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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奇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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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duced by Wei-Ting Liu

第一卷 一文錢小隙造奇冤

世上何人會此言,休將名利掛心田。 等閒倒盡十分酒,遇興高歌一百篇。 物外煙霞為伴侶,壺中日月任嬋娟。 他時功滿歸何處,直駕雲車入洞天。 這八句詩,乃回道人所作。那道人是誰?姓呂,名塚,號洞賓,岳州河東人 氏。大唐咸通中應進士舉,游長安酒肆,遇正陽子鐘離先生,點破了黃粱夢,知 宦途不足戀,遂求度世之術。鐘離先生恐他立志未堅,十遍試過,知其可度,欲 授以黃白秘方,使之點石成金,濟世利物,然後三千功滿,八百行圓。洞賓問道: 「所點之金,後來還有變異否?」鐘離先生答道:「直待三千年後,還歸本質。」 洞賓愀然不樂道:「雖然遂我一時之願,可惜誤了三千年後遇金之人。弟子不願 受此方也。」鐘離先生呵呵大笑道:「汝有此好心,三千八百盡在於此。吾向蒙 苦竹真君吩咐道:『汝遊人間,若遇兩口的,便是你的弟子。』遍遊天下,從沒 見有兩口之人,今汝姓呂,即其人也。」遂傳以分合陰陽之妙。洞賓修煉丹成, 發誓必須度盡天下眾生,方可上升。從此混跡塵途,自稱為回道人。回字也是二 口,暗藏著呂字。嘗游長沙,手持小小磁罐乞錢,向市上大言:「我有長生不死 之方,有人肯施錢滿罐,便以方授之。」市人不信,爭以錢投罐,罐終不滿,眾 皆駭然。忽有一僧人推一車子錢從市東來,戲對道:「人說我這車子錢共有千貫, 你罐裡能容之否?」道人笑道:「連車子也推得進,何況錢乎?」那僧不以為然, 想著:「這罐子有多少大嘴,能容得車兒?明明是說謊。」道人見其沉吟,便道: 「只怕你不肯佈施,若道個肯字,不悉這車子不進我罐兒裡去。」此時眾人聚觀 者極多,一個個肉眼凡夫,誰人肯信,都去攛掇那僧人。那僧人也道必無此事, 便道:「看你本事,我有何不肯?」道人便將罐子側著,將罐口向著車兒,尚離 三步之遠,對僧人道: 「你敢道三聲『肯』麼?」僧人連叫三聲:「肯,肯,肯。」每叫一聲「肯」, 那車子便近一步。到第三個「肯」字,那車兒卻像罐內有人扯拽一般,一溜子滾 入罐內去了。眾人一個眼花,不見了車兒,發聲齊喊道:「奇怪!奇怪!」都來 張那罐口,只見裡面黑洞洞地。那僧人就有不悅之意,問道:「你那道人是神仙, 還是幻術?」道人口占八句道: 非神亦非仙,非術亦非幻。 天地有終窮,桑田經幾變。 此身非吾有,財又何足戀。 苟不從吾游,騎鯨騰汗漫。 那僧人疑心是個妖術,欲同眾人執之送官。道人道:「你莫非懊悔,不捨得 這車子錢財麼?我今還你就是。」遂索紙筆,寫一道符,投入罐內,喝聲:「出, 出!」眾人千百隻眼睛,看著罐口,並無動靜。道人說道:「這罐子貪財,不肯 送將出來,待貧道自去討來還你。」說聲未了,聳身望罐口一跳,如落在萬丈深 潭,影兒也不見了。那僧人連呼:「道人出來!道人快出來!」罐裡並不則聲。 僧人大怒,提起罐兒,向地下一擲,其罐打得粉碎,也不見道人,也不見車兒, 連先前眾人佈施的散錢並不見一個,正不知那裡去了?只見有字紙一幅,取來看 時,題得有詩四句道: 尋真要識真,見真渾未悟。 一笑再相逢,驅車東平路。 眾人正在傳觀,只見字跡漸滅,須臾之間,連這幅白紙也不見了。眾人才信 是神仙,一哄而散。只有那僧人失脫了一車子錢財,意氣沮喪,忽想著詩中「一 笑再相逢,驅車東平路」之語,急急忙忙行到東平路上,認得自家的錢車,那錢 物依然分毫不動。那道人立於車旁,舉手笑道:「相待久矣! 錢車可自收去。」又歎道:「出家之人,尚且惜錢如此,更有何人不愛錢者? 普天下無一人可度,可憐哉!可痛哉!」言畢騰雲而去。那僧人驚呆了半晌,去 看那車輪上,每邊各有一個口字,二口成呂,乃知呂洞賓也。懊悔無及。正是: 天上神仙容易遇,世間難得舍財人。 方才說呂洞賓的故事,因為那僧人捨不得這一車子錢,把個活神仙,當面錯 過。有人論:這一車子錢,豈是小事,也怪那僧人不得。世上還有一文錢也捨不 得的。依在下看來,捨得一車子錢,就從那捨得一文錢這一念算計入來。不要把 錢多錢少,看做兩樣。如今聽在下說這一文錢小小的故事。列位看官們,各宜警 醒,懲忿窒欲,且休望超凡人道,也是保身保家的正理。詩云: 不爭閒氣不貪錢,捨得錢時結得緣。 除卻錢財煩惱少,無煩無惱即神仙。 話說江西饒州府浮梁縣,有景德鎮,是個馬頭去處。鎮上百姓,都以燒造磁 器為業,四方商賈,都來載往蘇杭各處販賣,盡有利息。就中單表一人,叫做邱 乙大,是個窯戶一個做手。渾家楊氏,善能描畫。乙大做就磁胚,就是渾家描畫 花草人物,兩口俱不吃空。住在一個冷巷裡,盡可度日有餘。那楊氏年三十六歲, 貌頗不醜,也肯與人活動。只為老公利害,只好背地裡偶一為之,卻不敢明當做 事。所生一子,名喚邱長兒,年十四歲,資性愚魯,尚未會做活,只在家中走跳。 忽一日楊氏患肚疼,思想椒湯吃,把一文錢教長兒到市上買椒。長兒拿了一文錢, 才走出門,剛剛遇著東間壁一般做磁胚劉三旺的兒子,叫做再旺,也走出門來。 那再旺年十三歲,比長兒倒乖巧,平日喜的是樋錢耍子。--怎的樣樋錢?也有 八個六個,樋出或字或背,一色的謂之渾成。也有七個五個,樋去一背一字間花 兒去的,謂之背間。--再旺和長兒,閒常有錢時,多曾在巷口一個空階頭上耍 過來。這一日巷中相遇,同走到當初耍錢去處,再旺又要和長兒耍子,長兒道: 「我今日沒有錢在身邊。」再旺道:「你買椒,一定有錢。」長兒道:「只有得 一文錢。」再旺道:「你往哪裡去?」長兒道:「娘肚疼,叫我買椒泡湯吃。」 再旺道:「一文錢也好耍,我也把一文與你賭個背字,兩背的便都贏去,兩字便 輸,一字一背不算。」長兒道:「這文錢是要買椒的,倘或輸與你了,把什麼去 買?」再旺道:「不妨事,你若贏了是造化,若輸了時,我借與你,下次還我就 是。」長兒一時不老成,就把這文錢撇在地上。再旺在兜裡也摸出一個錢丟下地 來。長兒的錢是個背,再旺的是個字。攧錢也有先後常規,該是背的先攧。 長兒揀起兩文錢,攤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曲一曲腰,叫聲:「背。」 攧將下去,果然兩背。長兒贏了。收起一文,留一文在地。再旺又在兜肚裡摸出 一文錢來,連地下這文錢揀起,一般樣,攤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曲一 曲腰,叫聲:「背。」攧將下去,卻是兩個字,又是再旺輸了。 長兒把兩個錢都收起,和自己這一文錢,共是三個。長兒贏得順流,動了賭 興,問再旺道:「還有錢麼?」再旺道:「錢盡有,只怕你沒造化贏得。」當下 伸手在兜肚裡摸出十來個淨錢,捻在手裡,嘖嘖誇道:「好錢!好錢!」問長兒: 「還敢攧麼?」 又丟下一文來。長兒又攧了兩背,第四次再旺攧,又是兩字。 一連攧了十來次,都是長兒贏了,共得了十二文。分明是掘藏一般。喜得長 兒笑容滿面,拿了錢便走。再旺那肯放他,上前攔住道:「你贏了我許多錢,走 哪裡去?」長兒道:「娘肚疼,等椒湯吃,我去去,閒時再來。」再旺道:「我 還有錢在腰裡,你贏得時,我送你。」長兒只是要去,再旺發起喉急來,便道: 「你若不肯攧時,還了我的錢便罷。你把一文錢來騙了我許多錢,如何就去?」 長兒道:「我是攧得有彩,須不是白奪你的。」 再旺索性把兜肚裡錢,盡數取出,約莫有二三十文,做一堆兒堆在地下道: 「待我輸盡了這些錢,便放你走。」長兒是個小廝家,眼孔淺,見了這錢,不覺 貪心又起﹔況且再旺抵死纏住,只得又攧。誰知風無常順,兵無常勝。這番彩頭 又論到再旺了。照前攧了一二十次,雖則中間互有勝負,卻是再旺贏得多。到結 末來,這十二文錢,依舊被他復去。長兒剛剛原剩得一文錢。自古道:得以氣勝。 初番長兒攧贏了一兩文,膽就壯了,偶然有些彩頭,就連贏數次。到第二番又攧 時,不是他心中所願,況且著了個貪心,手下就有些矜持。到一連攧輸了幾文, 去了個捨不得一個,又添了個吝字,氣便索然。怎當再旺一股憤氣,又且稍長膽 壯,自然贏了。大凡人富的好過,貧的好過,只有先貧後富的,最是難過。據長 兒一文錢起手時,贏得一二文也是夠了,一連得了十二文錢,一拳頭捻不住,就 該住手回家。可笑長兒把這錢不看做倘來之物,反認作自己東西,重複輸去,好 不氣悶,癡心還想再像初次贏將轉來。「就是輸了,他原許下借我的,有何不可?」 這一交,合該長兒攧了,忍不住按定心坎,再復一攧,又是二字,心裡著忙, 就去搶那錢,手去遲些,先被再旺搶到手中,都裝入兜肚裡去了。長兒道:「我 只有一文錢,要買椒的,你原說過贏時借我,怎的都收去了?」再旺怪長兒先前 贏了他十二文錢就要走,今番正好出氣。君子報仇,直待三年,小人報仇,只在 眼前,怎麼還肯把這文錢借他?把長兒雙手擋開,故意的一跳一舞,跑入巷去了。 急得長兒且哭且叫,也回身進巷扯住再旺要錢,兩個扭做一堆廝打。 孫龐鬥智誰為勝,楚漢爭鋒那個強? 卻說楊氏,專等椒來泡湯吃,望了多時,不見長兒回來,覺得肚疼定了,走 出門來張看,只見長兒和再旺扭住廝打,罵道:「小殺才!教你買椒不買,倒在 此尋鬧,還不撒開。」兩個小廝聽得罵,都放了手。再旺就閃在一邊。楊氏問長 兒: 「買的椒在哪裡?」長兒含著眼淚回道:「那買椒的一文錢,被再旺奪去了。」 再旺道:「他與我攧錢,輸與我的。」楊氏只該罵自己兒子不該攧錢,不該怪別 人。況且一文錢,所值幾何,既輸了去,只索罷休。單因楊氏一時不明,惹出一 場大禍,輾轉的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正是: 事不三思終有悔,人能百忍自無憂。 楊氏因等候長兒不來,一肚子惡氣,正沒出豁,聽說贏了他兒子的一文錢, 便罵道:「天殺的賊種!要錢時,何不教你娘趁漢去,來騙我家小廝攧錢。」口 裡一頭罵,一頭便扯再旺來打。恰正抓住了兜肚,鑿下兩個栗暴。那小廝打急了, 把身子來一掙,卻掙斷了兜肚帶子,落下地來。索郎一聲響,兜肚子裡面的錢, 撒了一地。楊氏道:「只還我那一文便了。」長兒得了娘的口氣,就勢搶了一把 錢,奔進自屋裡去。再旺就叫起屈來。楊氏趕進屋裡,喝教長兒還了他錢。長兒 被娘逼不過,把錢對著街上一撒,再旺一頭哭,一頭罵,一頭撿錢。 撿起時,少了六七文錢,情知是長兒藏下,攔著門只顧罵。楊氏道:「也不 見這天殺的野賊種,恁地撒潑!」把大門關上,走進去了。再旺敲了一回門,又 罵了一回,哭到自屋裡去。母親孫大娘正在灶下燒火,問其緣故,再旺哭訴道: 「長兒搶了我的錢,他的娘不說他不是,他罵娘養漢,野雜的種,要錢時何不教 你娘養漢。」孫大娘不聽時,萬事全休,一聽了這句不入耳的言語,不覺: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原來孫大娘最痛兒子,極是護短,又兼性暴,能言快語,是個攬事的女都頭。 若相罵起來,一連罵十來日,也不口乾,有名叫做綽板婆。他與邱家只隔得三四 個間壁居住,也曉得楊氏平日有些不三不四的毛病,只為從無口面,不好發揮出 來。一聞再旺之語,太陽裡爆出火來,立在街頭,罵道:「狗潑婦,狗淫婦!自 己瞞著老公趁漢子,我不管你罷了,倒來謗別人。老娘人便看不像,卻替老公爭 氣。前門不進師姑,後門不進和尚,拳頭上立得人起,臂膊上走得馬過,不像你 那狗淫婦,人硬貨不硬,表壯裡不壯,作成老公帶了綠帽兒,羞也不羞!還虧你 老著臉在街坊上罵人。便臊賤時,也不恁般般做作!我家小廝年幼,連頭帶腦, 也還不夠與你補空,你休得纏他!臊發時還去尋那舊漢子,是多尋幾遭,多養了 幾個野賊種,大起來好做賊。」一聲潑婦,一聲淫婦,罵一個路絕人稀。楊氏怕 老公,不敢攬事,又沒處出氣,只得罵長兒道:「都是你那小天殺的,不學好, 引這長舌婦開口。」提起木柴,把長兒劈頭就打,打得長兒頭破血淋,嚎啕大哭。 邱乙大正從窯上回來,聽得孫大娘叫罵,側耳多時,一句句都聽在肚裡,想道: 「是那家婆娘不秀氣?替老公妝幌子,惹得綽板婆叫罵。」及至回家,見長兒啼 哭,問起緣由,倒是自家家裡招攬的是非。邱乙大是個硬漢,怕人恥笑,聲也不 嘖,氣忿忿地坐下。遠遠的聽得罵聲不絕,直到黃昏後,方才住口。 邱乙大吃了幾碗酒,等到夜深人靜,叫老婆來盤問道:「你這賤人瞞著我做 的好事!趁的許多漢子,姓甚名誰?好好招將出來,我自去尋他說話。」那婆娘 原是怕老公的,聽得這句話,分明似半空中響一個霹靂,戰兢兢還敢開口?邱乙 大道:「潑賤婦,你有本事偷漢子,如何沒本事說出來?若要不知,除非莫為。 瞞得老公,瞞不得鄰里,今日教我如何做人?你快快說來,也得我心下明白。」 楊氏道:「沒有這事,教我說誰來?」邱乙大道:「真個沒有?」楊氏道:「沒 有。」邱乙大道: 「既是沒有時,他們如何說你,你如何憑他說,不則一聲?顯是心虛口軟, 應他不得。若是真個沒有,是他們詐說你時,你今夜吊死在他門上,方表你清白, 也出脫了我的醜名。明日我好與他講話。」那婆娘怎肯走動,流下淚來,被邱乙 大三兩個巴掌,掇出大門。把一條戲索丟與他,叫道:「快死快死! 不死便是戀漢子了。」說罷,關上門兒進來。長兒要來開門,被乙大一頓栗 暴,打得哭了一場睡去了。乙大有了幾分酒意、也自睡去。單剩楊氏在門外好苦,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千不是,萬不是,只是自家不是,除卻死,別無良策。自 悲自怨了多時,恐怕天明,慌慌張張的取了麻索,去認那劉三旺的門首。也是將 死的人,失魂顛智,劉家本在東間壁第三家,卻錯走到西邊去,走過了五六家, 到第七家。見門面與劉家相象,忙忙的把幾塊亂磚襯腳,搭上麻索於簷下,系頸 自盡。 可憐伶俐婦人,只為一文錢鬥氣,喪了性命。正是: 地下新添惡死鬼,人間不見畫花人。 卻說西鄰第七家,是個打鐵的匠人門首。這匠人諢名叫做白鐵,每夜四更, 便起來打鐵。偶然開了大門撒溺,忽然一陣冷風,吹得毛骨竦然,定睛看時,吃 了一驚。 不是傀儡場中鮑老,竟像鞦韆架上佳人。 簷下掛著一件物事,不知是那裡來的?好不怕人!猶恐是眼花,轉身進屋, 點個火來一照,原來是新縊的婦人,咽喉氣斷,眼見得救不活了。欲待不去照管 他,到天明被做公的看見,卻不是一場飛來橫禍,辨不清的官司。思量一計: 「將他移在別處,與我便無干了。」擔著驚恐,上前去解這麻索。那白鐵本 來有些蠻力,輕輕的便取下掛來,背出正街,心慌意急,不暇致詳,向一家門裡 撇下。頭也不回,竟自歸家,兀自連打幾個寒噤,鐵也不敢打了,復上牀去睡臥, 不在話下。 且說邱乙大,黑早起來開門,打聽老婆消息,走到劉三旺門前,並無動靜, 直走到巷口,也沒些蹤影,又回來坐地尋思:「莫不是這賤婦逃走他方去了?」 又想:「他出門稀少,又是黑暗裡,如何行動?」又想道:「他若不死時,麻索 必然還在。」再到門前去看時,地下不見麻繩,定是死了劉家門首,被他知覺, 藏過了屍首,與我白賴。又想:「劉三旺昨晚不回,只有那綽板婆和那小廝在家, 那有力量搬運?」又想道:「蟲蟻也有幾只腳兒,豈有人無幫助?且等他開門出 來,看他什麼光景,見貌辨色,可知就裡。」等到劉家開門,再旺出來,把錢去 市心裡買饃饃點心,並不見有一些驚慌之意。邱乙大心中委決不下,又到街前街 後閒蕩,打探一回,並無影響。回來看見長兒還睡在牀上打齁,不覺怒起,掀開 被,向腿上四五下,打得這小廝睡夢裡直跳起來。邱乙大道:「娘也被劉家逼死 了,你不去討命,還只管睡!」這句話,分明邱乙大教長兒去惹事,看風色。長 兒聽說娘死了,便哭起來,忙忙的穿了衣服,帶著哭,一逕直趕到劉三旺門首去, 罵道:「狗娼根狗淫婦!還我娘來?」那綽板婆孫大娘,見長兒罵上門,如何耐 得,急趕出來,罵道:「千人射的野賊種,敢上門欺負老娘麼?」便揪著長兒頭 髮,卻待要打,見邱乙大過來,就放了手。 這小廝滿街亂跳亂舞,帶哭帶罵討娘,邱乙大耐不住,也罵起來。那綽板婆 怎肯相讓,旁邊鑽出個再旺來相幫,兩下乾罵一場,都裡勸開。邱乙大教長兒看 守家裡,自去街上央人寫了狀詞,趕到浮梁縣告劉三旺和妻孫氏人命事情。大尹 准了狀詞,差了拘拿原被告和鄰里干證到官審問。原來綽板孫氏平昔口嘴不好, 極是要衝撞人,鄰里都不歡喜﹔因此說話中間,未免偏向邱乙大幾分,把相罵的 事情,增添得重大了,隱隱的將這人命,射實在綽板婆身上。這大尹見眾人說話 相同,信以為實。錯認劉三旺將屍藏匿在家,希圖脫罪。差人搜檢,連地也翻了 轉來,只是搜尋不出,故此難以定罪。且不用刑,將綽板婆拘禁,差人押劉三旺 尋訪楊氏下落,邱乙大討保在外。這場官司好難結哩!有分教: 綽板婆消停口舌,磁器匠耽誤生涯。 這事且擱過不提。再說白鐵將那屍首,卻撇在一個開酒店的人家門首。那店 主人王公,年紀六十余歲,有個媽媽,靠著賣酒過日。是夜睡至五更,只聽得叩 門之聲,醒時又不聽得。剛剛合眼,卻又聞得砰砰聲叩響。心中警異,披衣而起, 即喚小二起來,開門觀看。只見街頭上,不橫不直,擋著這件物事。王公還道是 個醉漢,對小二道:「你仔細看一看,還是遠方人,是近處人?若是左近鄰里, 可叩他家起來,扶了去。」小二依言,俯身下去認看,因背了星光,看不仔細。 見頸邊拖著麻繩,卻認做是條馬鞭,便道:「不是近邊人,想是個馬夫。」王公 道「你怎麼曉得他是個馬夫?」小二道:「見他身邊有根馬鞭,故此知得。」王 公道:「既不是近處人,由他罷!」小二欺心,要拿他的鞭子,伸手去拾時,卻 拿不起,只道壓了身底下,盡力一扯,那屍首直豎起來,把小二嚇了一跳,叫道: 「阿呀!」連忙放手。那屍撲的倒下去了。連王公也吃一驚,問道:「這怎麼說?」 小二道:「只道是根鞭兒,要拿他的,不想卻是縊死的人,頸下扣的繩子。」王 公聽說,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叫道:「這沒頭官司,叫我如何吃得起?若 到了官,如何洗得清?」便與小二商議。小二道:「不打緊,只教他離了我這裡, 就沒事了。」王公道:「說得有理,還是拿到那裡去好?」小二道:「撇他在河 裡罷。」當下二人動手,直抬到河下。遠遠望見岸上有人,打著燈籠走來,恐怕 被他撞見,不管三七二十一,撇在河邊,奔回家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岸上打燈籠來的是誰?那人乃是本鎮一個大戶叫做朱常,為人奸詭百 出,變詐多端,是個好打官司的主兒。因與一個隔縣姓趙的人家爭田。這一早要 到田頭去割稻,同著十來個家人,拿了許多扁挑索子鐮刀,正來下舡。那提燈的 在前,走下岸來,只見一人橫倒在河邊,也認做是個醉漢,便道:「這該死的貪 這樣膿血!若再一個翻身,卻不滾在河裡,送了性命。」內中一個家人,叫做卜 才,是朱常手下第一出尖的幫手,他只道醉漢身邊有些錢鈔,就蹲倒身,伸手去 摸他腰下,卻冰一般冷,縮手不迭,便道:「原來死的了!」朱常聽說是死人, 心下頓生不良之念。忙叫:「不要慌。拿燈來照看,是老的?是少的?」眾人在 燈下仔細打燈認,卻是個縊死的婦人。朱常道:「你們把他頸裡繩解去那掉了, 扛下艄裡去藏好。」眾人道:「老爹,這婦人正不知是甚人謀死的?我們如何倒 去招攬是非?」朱常道:「你莫管他,我自有用處。」眾人只得依他,解去麻繩, 叫起看船的,扛上船,藏在艄裡,將平基蓋好。朱常道:「卜才,你回去,媳婦 子叫五六個來!」卜才道:「這二三十畝稻,夠什麼砍,要這許多人去做甚?」 朱常道:「你只管叫來,我自有用處。」卜才不知是意見,即便提了燈回去。不 一時叫到,坐了一舡,解纜開船。兩人蕩槳,離了鎮上。眾人問道:「老爹載這 東西去有甚用處?」朱常道: 「如今去割稻,趙家定來攔阻,少不得有一場相打,到告狀結殺。如今天賜 這東西與我,豈不省了打官司,還有許多妙處。」 眾人道「老爹怎見省了打官司?又有何妙處?」朱常道:「有了這屍首時, 只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卻不省了打官司。你們也有些財彩。他若不見機,弄 到當官,定然我們占個上風。 可不好麼!」眾人都喜道:「果然妙計!小人們怎省得?」正是: 算定機謀誇自己,排成巧計害他人。 這些人都是愚野村夫,曉得什麼利害?聽見家主說得都有財彩,竟像甕中取 鱉,手到拿來的事,樂極了,巴不得趙家的人,這時便到河邊來廝鬧便好:銀子 既有得到手,官司又可以贏得,竟像生了翼翅的一般,頃刻就飛到了。此時天色 漸明,朱常教把船歇在空闊無人居住之處,離田頭尚有一箭之路。眾人都上了岸, 尋出一條一股好一股斷的爛草繩,將船纜在一顆草根上,只留一個人在船上看 守,眾男女都下田割稻。朱常遠遠的立在岸上打探消耗。原來這地方叫做鯉魚橋, 離景德鎮只有十里多遠,再過去裡許,又喚做太白村,乃是江南徽州府婺源縣所 管。因是兩省交界之處,人人錯壤而居。與朱常爭田這人名喚趙完,也是個大富 之家,原是浮梁縣人戶,卻住在婺源縣地方。兩縣俱置得有田產。那爭的田,只 得三十余畝,乃趙完族兄趙寧的。先把來抵借了朱常銀子,卻又賣與趙完,恐怕 出丑,就攔在佃種,兩邊影射了三四年。 不想近日身死,故此兩家相爭。這稻子還是趙寧所種。 說話的,這田在趙完屋腳跟頭,如何不先砍了,卻留與朱常來割?看官有所 不知,那趙完也是強橫之徒,看得自己大了,道這田是明中正契買族兄的,又在 他的左近﹔朱常又是隔省人戶,料必不敢來割稻,所以放心托膽。那知朱常又是 個專在虎頭上做窠,要吃不怕死的魍魎,竟來放對,只在田中砍稻。早有人報知 趙完。趙完道:「這廝真是吃了大蟲的心,豹子的膽,敢來我這裡撩撥!想是來 送死麼!」兒子趙壽道:「爹,自古道:來者不懼,懼者不來。也莫輕覷了他!」 趙完問報人道:「他們共有多少人在此?」答道:「十來個男子,六七個婦人。」 趙完道:「既如此,也教婦人去。男的對男,女對女,都拿的來,敲斷他的孤拐 子,連船都拔他上岸,那時方見我的手段。」即便喚起二十多人,十來個婦人, 一個個粗腳大手,裸臂揎拳,如疾風驟雨而來。趙完父子隨後來看。且說眾人遠 遠的望著田中,便喊道:「偷稻的賊不要走!」朱常家人媳婦,看見趙家有人來 了,連忙住手,望河邊便跑。到得岸旁,朱常連叫快脫衣服。眾人一齊卸下,堆 做一處,叫一個婦人看守,覆身轉來,叫道:「你來你來,若打輸與你,不為好 漢。」趙完家有個僱工人,叫做田牛兒,自恃有些氣力,搶先飛奔向前。朱家人 見他勢頭來得勇猛,兩邊一閃,讓他衝將過來,才讓他衝進時,男子婦人,一裹 轉來圍住。田牛兒叫聲:「來的好!」提起升籮般拳頭,揀著個精壯村夫,趕上 一拳打去,只望先打倒了一個硬的,其餘便知摧枯拉朽了。 誰知那人卻也來得,拳到面上時,將身子打一偏,那拳便打個空,反被眾人 圍將攏來,將田牛兒圍住,險些兒動不得。急起左拳來打,手尚未起,又被一人 接住,兩邊扯開。田牛兒便施展不得。朱家人也不打他,推的推,扯的扯,倒像 八抬八綽一般,腳不點地竟拿上船。那爛草繩系在草根上,有甚斤骨,初踏上船 就斷了。艄上人已預先將篙攔住,眾人將田牛兒納在艙中亂打。趙家後邊的人, 見田牛兒捉上船去,蜂擁趕上船搶人。朱家婦女,都四散走開,放他上去。說時 遲,那時快,攔篙的人一等趙家男子婦人上齊船時,急掉轉篙,望岸上用力一點, 那船如箭一般,向河心中直蕩開去。人眾船輕,三四幌便翻將轉來。兩家男女四 十多人,盡都落水。這些婦人各自掙扎上岸,男子就在水中相打,縱橫攪亂,激 得水濺起來,恰如驟雨相似,把岸上看的人眼都耀花了,只叫莫打,有話上岸來 說。正打之間,卜才就人亂中,把那縊死婦人屍首,直㧐過去,便喊起來道:「地 方救護,趙家打死我家人了!」朱常同那六七個婦人,在岸邊接應,一齊喊叫, 其聲震天動地。趙家的婦人,正絞擠濕衣,聽得打死了人,帶水而逃。水裡的人, 一個個嚇得膽戰心驚,正不知是那個打死的,巴不能攦脫逃走,被朱家人乘勢追 打,吃了老大的虧,掙上了岸,落荒逃奔。此時只恨父母少生了兩隻腳兒。朱家 人欲要追趕,朱常止住道:「如今不是相打的事了,且把屍首收拾起來,抬放他 家屋裡了,再處。」眾人把屍首拖到岸上,卜才認做妻子,假意啼啼哭哭。朱常 又教撈起船上篙槳之類,寄頓佃戶人家﹔又對看的人道:「列位地方鄰里,都是 親眼看見,活打死的,須不是誣陷趙完,倘到官司時,少不得要相煩做個證見, 但求實說罷了。」這幾句是朱常引人來兜攬處和的話。此時內中若有個有力量的, 出來擔當,不教朱常把屍首抬去趙家說和,這事也不見得後來害許多人的性命。 只因趙完父子,平日是個難說話的,恐怕說而不聽,反是一場沒趣。況又不曉得 朱常心中是甚樣個意兒?故此並無一人招攬。 朱常見無人招架,教眾人穿起衣服,把屍首用蘆席捲了,將繩索絡好,四人 扛著,望趙完家來。看的人隨後跟來,觀看兩家怎地結局? 銅盆撞了鐵掃帚,惡人自有惡人磨。 且說趙完父子隨後趕來,遠望著自家人追趕朱家的人,心中歡喜。漸漸至近, 只見婦女家人,渾身似水,都像落湯雞一般,四散奔走。趙完驚訝道:「我家人 多,如何反被他們打下水去?」正說著,只見眾人趕到,亂嚷道:「阿爹不好了! 快回去罷。」趙完道:「你們怎地恁般沒用?都被打得這模樣!」 眾人道:「打是小事,只是他家死了人卻怎處?」趙完聽見死了個人,嚇得 就酥了半邊,兩隻腳就像釘了,半步也行不動。 趙壽與田牛兒,兩邊挾著胳膊而行,扶至家中坐下,半晌方才開言:「如何 就打死了人?」眾人把相打翻船的事,細說一遍。又道:「我們也沒有打婦人, 不知怎地死了?想是淹死的。」 趙完心中沒有主意,只叫:「這事怎好?」那時合家老幼,都叢在一堆,人 人心中驚慌。正說之間,人進來報:「朱家把屍首抬來了。」趙完又吃這一嚇, 恰像打坐的禪和子,急得身色一毫不動。自古道:物極則反,人急計生。趙壽忽 地轉起一念,便道:「爹莫慌,我自有對付他的計較在此。」便對眾人道:「你 們多向外邊閃過,讓他們進來之後,聽我鳴鑼為號,留幾個緊守門口,其餘都趕 進來拿人,莫教走了一個。解到官司,見許多人白日搶劫,這人命自然從輕。」 眾人得了言語,一齊轉身。趙完恐又打壞了人,吩咐:「只要拿人,不許打人。」 眾人應允,一陣風出去。趙壽只留了一個心腹義孫趙一郎道: 「你且在此。」又把婦女妻小打發進去,吩咐:「不要出來。」趙完對兒子 道:「雖然告他白日打搶,總是人命為重,只怕抵擋不過。」趙壽走到耳根前, 低低道:「如今只消如此這般。」趙完聽了大喜,不覺身子就健旺起來,乃道: 「事不宜遲,快些停當!」趙壽先把各處門戶閉好,然後尋了一把斧頭,一個棒 槌,兩扇板門,都已完備,方教趙一郎到廚下叫出一個老兒來。那老兒名喚丁文, 約有六十多歲,原是趙完的表兄,因有了個懶黃病,吃得做不得,卻又無男無女, 捱在趙完家燒火,博口飯吃。當下那老兒不知頭腦,走近前問道:「兄弟有甚話?」 趙完還未答應,趙壽閃過來,提起棒槌,看正太陽,便是一下。那老兒只叫得聲 阿呀,翻身跌倒。趙壽趕上,又復一下,登時了帳。當下趙壽動手時,以為無人 看見,不想田牛兒的娘田婆,就住在趙完宅後,聽見打死了人,恐是兒子打的, 心中著急,要尋來問個仔細,從後邊走出,正撞著趙壽行兇。嚇得蹲倒在地,便 立不起身。口中念聲:「阿彌陀佛!青天白日,怎做這事!」趙完聽得,回頭看 了一看,把眼向兒子一顛,趙壽會意,急趕近前,照頂門一棒槌打倒,腦漿鮮血 一齊噴出。還怕不死,又向肋上三四腳,眼見得不能夠活了。只因這一文錢上起, 又送了兩條性命。正是: 含容終有益,任意是生災。 且說趙一郎起初喚丁老兒時,不道趙壽懷此惡念,驀見他行兇,驚得只縮到 一壁角邊去。丁老兒剛剛完事,接腳又撞個田婆來湊成一對,他恐怕這第三棒槌 輪到頭上,心下著忙,欲待要走,這腳上卻像被千百斤石頭壓住,那裡移得動分 毫。正在慌張,只見趙完叫道:「一郎快來幫一幫。」趙一郎聽見叫他相幫,方 才放下肚腸,掙扎得動,向前幫趙壽拖這兩個屍首,放在遮堂背後,尋兩扇板門 壓好,將遮堂都起浮了窠臼。又吩咐趙一郎道:「你切不可泄漏,待事平了,把 家私分一股與你受用。」趙一郎道:「小人靠阿爹洪福過日的,怎敢泄漏?」剛 剛停當,外面人聲鼎沸,朱家人已到了。趙完三人退入側邊一間屋裡,掩上門兒 張看。且說朱常引家人媳婦,扛著屍首趕到趙家,一路打將進去。直到堂中,見 四面門戶緊閉,並無一個人影。朱常教把屍首居中停下,「打到裡邊去拿趙完這 老忘八出來,鎖在死屍腳上。」眾人一齊動手,乒乒乓乓將遮堂亂打,那遮堂已 是離了窠臼的,不消幾下,一扇扇都倒下去,屍首上又壓了一層。眾人只頂向前, 那知下面有物。趙壽見打下遮堂,把鑼篩起。外邊人聽見,發聲喊,搶將入來。 朱常聽得篩鑼,只道有人來搶屍首,急掣身出來,眾人已至堂中,兩下你揪我扯, 攪做一團,滾做一塊。裡邊趙完三人大喊:「田牛兒!你母親都被打死了,不要 放走了人。」 田牛兒聽見,急奔來問:「我母親如何卻在這裡?」趙完道: 「他剛同丁老官走來問我,遮堂打下,壓死在內。我急走得快,方逃得性命。 若遲一步兒,這時也不知怎地了!」田牛兒與趙一郎將遮堂搬開,露出兩個屍首。 田牛兒看娘頭時,已打開腦漿,鮮血滿地,放聲大哭。朱常聽見,只道還是假的, 急抽身一望,果然有兩個屍首,著了忙,往外就跑。這些家人媳婦,見家主走了, 各要攦脫逃走,一路揪扭打將出來。那知門口有人把住,一個也走不脫,都被拿 住。趙完只叫:「莫打壞了人。」故此朱常等不十分吃虧。趙壽取出鏈子繩索, 男子婦女鎖做一堂。田牛兒痛哭了一回,心中忿怒,跳起身來。 「我把朱常這老忘八,照依母親打死罷了。」趙完攔住道:「不可不可!如 今自有官法究治,打死他做甚?」教眾人扯過一邊。 此時已哄動遠近村坊,地方鄰里,無有不到趙家觀看。趙完留到後邊,備起 酒席款待,要眾人具個白晝劫殺公呈。那眾人都是趙完的親戚佃戶,俱應承了。 趙完即央人寫了狀詞,鄰里寫了公呈,同往婺源縣擊鼓喊冤。正是: 強中更遇強中手,惡人須服惡人磨。 卻說那婺源縣大尹,姓李名正,字國材,山東歷城縣人。 乃進士出身,為官直正廉明,雪冤辨奸。又且一清如水,分文不取。當下聞 得擊鼓喊冤,即便升堂,傳集衙役皂快,喝教帶進趙完一干人跪在丹墀下。大尹 問道:「你們有甚冤枉? 從實說來。」趙完手持狀詞,口中只說:「老爺救命。」大尹叫手下人拿上 狀詞看了,見是人命重事。大尹又問鄰佑道:「你們是什麼人?」鄰里道:「小 人俱是趙完左右鄰居,目擊朱常在趙完家行兇,不得不來報明。」將呈子遞上。 大尹看了,就叫打轎,帶領仵作一應衙役,往趙家檢驗。趙家已自擺設公案,迎 接大尹。到了,坐定,叫仵作將三個死屍致命傷處,從實檢驗報來。仵作先將丁 老兒、田氏看過,稟道:「這兩個俱是打傷腦殼。」又將朱常的死婦遍身看過, 稟道:「此婦遍身並無傷處,惟有頸下一條血痕,看來不是打死,竟是勒死的。」 大尹道:「可俱是實?」仵作稟道:「小人怎敢混報?」大尹心下疑惑:「既 是兩下相毆,為何此婦身上毫無傷處?」遂喚朱常問道:「此婦是你什麼人?」 朱常稟道:「是小人家人卜才的妻子。」大尹便喚卜才問道:「你的妻子可是昨 日登時打死了?」 卜才道:「是。」大尹問了詳細,自走下來把三個屍首逐一親驗,仵作人所 報不差,暗稱奇怪。吩咐把棺木蓋上封好,帶到縣裡聽審。大尹在轎上,一路思 想,心下明白。回縣坐下,發眾犯都跪在儀門外。單喚朱常上去,道:「朱常, 你不但打死趙家二命,連這婦人,也是你謀死的!須從實招來。」朱常道:「這 是家人卜才的妻子余氏,實被趙完打下水死的,地方上人,都是見的,如何反是 小人謀死?爺爺若不信,只問卜才便見明白。」大尹喝道:「胡說!這卜才乃你 一路之人,我豈不曉得!敢在我面前支吾!夾起來。」眾皂隸一齊答應上前,把 朱常鞋襪去了,套上夾棍,便喊起來。那朱常本是富足之人,雖然好打官司,從 不曾受此痛苦,只得一一吐實:「這屍首是浮梁江口不知何人撇下的。」大尹彔 了口詞,叫跪在丹墀下。又喚卜才進來,問道:「死的婦人果是你妻子麼?」卜 才道:「正是小人妻子。」大尹道:「既是你妻子,如何把他謀死了,詐害趙完?」 卜才道:「爺爺,昨日趙完打下水身死,地方上人,都看見的。」大尹把驚堂在 桌上一連七八拍,大喝道: 「你這該死的奴才!這是誰家的婦人,你冒認做妻子,詐害別人!你家主已 招稱,是你把他弄死。你若巧辯,快夾起來。」 卜才見大尹像道士打靈牌一般,把氣拍一片聲亂拍亂喊,將魂魄都驚落了。 又聽見家主已招,只得稟道:「這都是家主教小人認作妻子,並不乾小人之事。」 大尹道:「你一一從實細說。」卜才將下船遇見屍首,定計詐趙完前後事細說一 遍,與朱常無二。大尹已知是實,又問道:「這婦人雖不是你打死,也不該冒認 為妻,詐害平人。那丁文、田婆卻是你與家主打死的,這須沒得說。」卜才道: 「爺爺,其實不曾打死,就夾死小人,也不招的。」大尹也教跪在丹墀。又喚趙 完並地方來問,都執朱常扛屍到家,乘勢打死。大尹因朱常造謀詐害趙完事實, 連這人命也疑心是真,又把朱常夾起來。朱常熬刑不起,只得屈招。大尹將朱常、 卜才各打四十,擬成斬罪,下在死囚牢裡。其餘十人,各打二十板,三個充軍, 七個徒罪,亦各下監。六個婦人,都是杖罪,發回原籍。其田斷歸趙完,代趙寧 還原借朱常銀兩。又行文關會浮梁縣查究婦人屍首來歷。那朱常初念,只要把那 屍首做個媒兒,趙完怕打人命官司,必定央人兜收私處,這三十多畝田,不消說 起歸他,還要紮詐一注大錢,故此用這一片心機。誰知激變趙壽做出沒天理事來 對付他,反中了他計。當下來到牢裡,不勝懊悔,想道:「這早若不遇這屍首, 也不見得到這地位!」正是: 早知更有強中手,卻悔當初枉用心。 朱常料到:「此處定難翻案。」叫兒子吩咐道:「我想三個屍棺,必是釘稀 板薄,交了春氣,自然腐爛。你今先去會了該房,捺住關會文書。回去教婦女們, 莫要泄漏這縊死屍首消息。一面向本省上司去告准,捱至來年四五月間,然後催 關去審,那時爛沒了縊死繩痕,好與他白賴。一事虛了,事事皆虛,不悉這死罪 不脫。」朱太依了父親,前去行事,不在話下。 卻說景德鎮賣酒王公家小二因相幫撇了屍首,指望王公些東西,過了兩三 日,卻不見說起。小二在口內野唱,王公也不在其意。又過了幾日,小二不見動 靜,心中焦躁,忍耐不住,當面明明說道:「阿公,前夜那話兒,虧我把去出脫 了還好﹔若沒我時,到天明地方報知官司,差人出來相驗,饒你硬掙,不使酒錢, 也使茶錢。就拌上十來擔涎吐,只怕還不得了結哩!如今省了你許多錢鈔,怎麼 竟不說起謝我?」大凡小人度量極窄,眼孔最淺:偶然替人做件事兒,僥倖得效, 便道潑天大功勞了,虧我挾持成就,竟想厚報﹔稍不如意,便要就翻轉臉來了。 所以人家用錯了人,反受其荼毒。如小二不過一時用得些氣力,便想要王公的銀 子,那王公若是個知事的,不拘多寡與他些也就罷了,誰知王公又是捨不得一文 錢的慳吝老兒,說著要他的錢,恰像割他身上的肉,就面紅頸赤起來了。當下王 公見小二要他銀子,便發怒道:「你這人忒沒理!吃黑飯,護漆柱。吃了我家的 飯,得了我的工錢,便是這些小事,略走得幾步,如何就要我錢?」小二見他發 怒,也就嚷道:「啊呀!就不把我,也是小事,何消得喉急?用得我著,方吃得 你的飯,賺得你的錢,須不是白把我用的。還有一句話,得了你工錢,只做得生 活,原不曾說替你拽死屍的。」王婆便走過來道:「你這蠻子,真個憊懶!自古 道:茄子也讓三分老。怎麼一個老人家,全沒些尊卑,一般樣與他爭嚷。」小二 道:「阿婆,我出了力,不把銀子與我,反發喉急,怎不要嚷?」王公道:「什 麼!是我謀死的?要詐我錢!」 小二道:「雖不是你謀死,便是擅自移屍,也須有個罪名。」王公道:「你 到去首了我來。」小二道:「要我首也不難,只怕你當不起這大門戶。」王公趕 上前道:「你去首,我不怕。」望外劈勁就掇。那小二不曾提防,捉腳不定,翻 斤鬥直跌出門外,磕碎腦後,鮮血直淌。小二跌毒了,罵道:「這老忘八!虧了 我,反打麼!」就地下拾起一塊磚來,望王公擲去,誰知數合當然,這磚不歪不 斜,正中王公太陽,一交跌倒,再不則聲。 王婆急上前扶時,只見口開眼定,氣絕身亡。跌腳叫苦,便哭起天來。只因 這一文錢上,又斷送了一條性命。 總為惜財喪命,方知財命相連。 小二見王公死了,爬起來就跑。王婆喊叫鄰里,趕上拿轉,鎖在王公腳下, 問王婆:「因甚事起?」王婆一頭哭,一頭將前情說出,又道:「煩列位與老身 作主則個。」眾人道: 「這廝原來恁地可惡!先教他吃些痛苦,然後解官。」三四個鄰佑上前來, 一頓拳頭腳尖,打得半死,方才住手。教王婆關閉門戶,同到縣中告狀。此時紛 紛傳說,遠近人都來觀看。 且說邱乙大正訪問妻子屍首不著,官司難結,心思氣悶。這一日聞得小二打 王公的根由,「怎道這婦女屍首,莫不就是我的妻子麼?」急走來問,見王婆鎖 門要去告狀。邱乙大上前問了個詳細,計算日子,正是他妻子出門這日,便道: 「怪道我家妻子屍首,當朝就不見蹤影,原來是他們丟掉了。到如今有了實據, 綽板婆卻自賴不得的了。」即忙趕到縣前看來,只見王婆叫喊到縣堂上。縣主知 是殺人大案,立刻出簽拿了小二。不問眾人,先教王婆問了備細。小二料到罪真 難脫了,不待用夾,一一招承。打了三十,問成死罪,下在獄中。邱乙大算計妻 子被劉三旺謀死,正是此日,這屍首一定是他撇下的。證見已確,要求審結。此 時婺源縣知會文書未到,大尹因沒有屍首,終無實據。原發落出去尋覓。再說小 二,初時已被鄰里打傷,那頓板子,又十分利害。到了獄中,沒有使用,又且一 頓拳頭,三日之間,血崩身死。為這一文錢起,又送一條性命。 見因貪白鏘,番自喪黃泉。 且說邱乙大從縣中回家,正打白鐵門首經過,只聽得裡邊叫天叫地的啼哭。 原來白鐵自那夜擔著驚恐,出脫這屍首,冒了風寒,回家上得牀,就發起寒熱, 病了十來日,方才斷命。所以老婆啼哭。眼見為這一文錢,又送一條性命。 化為陰府驚心鬼,失卻陽間打鐵人。 邱乙大聞知白鐵已死,歎口氣道:「恁般一個好漢!有得幾日,卻又了賬, 可見世人真是沒根的!」走到家中看時,止有這個小廝,鬼一般縮在半邊,要口 熱水,也不能夠。看了那樣光景,方懊悔前日逼勒老婆,做了這件拙事。如今又 弄得不尷不尬,心下煩惱,連生意也不去做,終日東尋西覓,並無屍首下落。看 看捱過殘年,又早五月中旬。那時朱常兒子朱太已在按院告准狀詞,批在浮梁縣 審問,行文到婺源縣關提人犯屍棺。起初朱太還不上緊,到了五月間,料得屍首 已是腐爛,大大送個東道與婺源縣該房,起文關解。那趙完父子因婺源縣已經問 結,自道沒事,毫無畏懼,抱卷赴理。兩縣解子領了一干人犯,三具屍棺,道至 浮梁縣當堂投遞。大尹將人犯羈禁,屍棺發置官壇候檢,打發婺源回文,自不必 說。不則一日,大尹弔出眾犯,前去相驗。那朱太合衙門通買囑了,要勝趙元。 大尹到屍場坐下,趙完將浮梁縣案卷呈上。大尹看了,對朱常道:「你借屍索詐, 打死二命,事已問結,如何又告?」朱常稟道:「爺爺,趙完打余氏落水身死, 眾目共見﹔卻買囑了地鄰仵作,妄報是縊死的。那丁文、田婆,自己情慌,謀害 抵飾,硬誣小人打死。且不要論別件,但據小人主僕力量有限,趙家是何等勢務, 卻容小人打死二命?況死的俱是七十多歲,難道恁地利害,只揀垂死之人來打? 爺爺推詳這上,就見明白。」大尹道:「既如此,你當時就不該招承了。」朱常 道:「他那衙門情絮用極刑拷逼,若不屈招,性命已不到今日了。」趙完也稟道: 「朱常當日倚仗假屍,逢著的便打,合家躲避,那丁文、田婆年老奔走不及,故 此遭他毒手。假屍縊死繩痕,是婺源縣太爺親驗過的,豈是仵作妄報。如今日久 腐爛,巧言誑騙爺爺,希圖漏網反陷。但求細看招卷,曲直立見。」大尹道:「這 也難憑你說。」即教開棺檢驗。天下有這等作怪的事,只道屍首經了許久,料已 腐爛盡了,誰知都一毫不變,宛然如生。那楊氏頸下這條繩痕,轉覺顯明,倒教 仵作人沒理會。你道為何?他已得了朱常的錢財,若屍首爛壞了,好從中作弊, 要出脫朱常,反坐趙完。如今傷痕見在,若虛報了,恐大尹還要親驗。實報了, 如何得朱常銀子。正在躊躇,大尹早已瞧破,就走下來親驗。那仵作人被大尹監 定,不敢隱匿,一一實報。朱常在旁暗暗叫苦。 大尹將所報傷處,將卷對看,分毫不差,對朱常道:「你所犯已實,怎麼又 往上司誑告?」朱常又苦苦分訴。大尹怒道: 「還要強辯!夾起來!快說這縊死婦人是那裡來的?」朱常受刑不過,只得 招出:「本日早起,在某處河沿邊遇見,不知是何人撇下。」那大尹極有記性, 急趨想起,「去年邱乙大告稱,不見了妻子屍首﹔後來賣酒王婆告小二打死王公, 也稱是日抬屍首,撇在河沿上去了,至今屍首沒有下落,莫不就是這個麼?」暗 記在心。當下將朱常、卜才都責三十,照舊死罪下獄,其餘家人問徒招保。趙完 等發落寧家,不提。 且說大尹回到縣中,弔出邱乙大狀同,並王小二那宗案卷查對,果然日子相 同,撇屍地處一般,更無疑惑。即著原差,喚到邱乙大、劉三旺干證人等,監中 弔出綽板婆孫氏,齊到屍場認看。此時正是五月天道,監中瘟疫大作,那孫氏剛 剛病好,還行走不動,劉三旺與再旺扶挾而行。到了屍場上,仵作揭開棺蓋,那 邱乙大認得老婆屍首,放聲號慟,連連叫道:「正是小人妻子。」干證鄰里也道: 「正是楊氏。」大尹細細鞠問致死情由,邱乙大咬定:「劉三旺夫妻登門打罵, 受辱不過,以致縊死。」劉三旺、孫氏,又苦苦折辯。地鄰俱稱是孫氏起釁,與 劉三旺無干。大尹喝教將孫氏拶起。那孫氏是新病好的人,身子虛弱,又走行這 番,勞碌過度,又費唇費舌折辯,漸漸神色改變。經著拶子,疼痛難忍,一口氣 收不來,翻身跌倒,嗚呼哀哉!只因這一文錢上起,又送一條性命。正是: 地獄又添長舌鬼,陽間少了綽板聲。 大尹看見,即令放拶。劉三旺向前叫喊,喊破喉嚨,也喚不轉。再旺在旁哀 哀啼哭,十分悽慘。大尹心中不忍,向邱乙大道:「你妻子與孫氏角口而死,原 非劉三旺拳手相打。 今孫氏亦亡,足以抵償。今後兩家和好,屍首各自領歸埋葬,不許再告﹔違 者,定行重治。」眾人叩首依命,各領屍首埋葬,不在話下。 且說朱常、卜才下到獄中,想起枉費許多銀兩,反受一場刑杖,心中氣惱, 染起病來,卻又沾著瘟氣,二病夾攻,不夠數日,雙雙而死。只因這一文錢上起, 又送兩條性命。 未詐他人,先損自己。 說話的,我且問你:朱常生心害人,尚然得個喪身亡家之報﹔那趙完父子活 活打死無辜兩人,又誣陷了兩條性命,他卻漏網安享,可見天理原有報不到之處。 看官,你可曉得,古老有句言語麼?是那幾句?古語道: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 那天公算善報,個個記得明白。古往今來,曾放過那個? 這趙完父子漏網受用,一來他的頑福未盡﹔二來時候不到:三來小子只有一 張口,沒有兩副舌,說了那邊,便難顧這邊,少不得逐節還你一個報應。閒話休 提。且說趙完父子,又勝了朱常,回到家中,親戚鄰里,齊來作賀。吃了好幾日 酒。又過數日,聞得朱常、卜才,俱已死了,一發喜之不勝。田牛兒念著母親暴 露,領歸埋葬不提。時光迅速,不覺又過年余。 原來趙完年紀雖老,還愛風月,身邊有個偏房,名喚愛大兒。 那愛大兒生得四五分顏色,喬喬畫畫,正在得趣之時。那老兒雖然風騷,到 底老人家,只好虛應故事,怎能夠滿其所欲? 看見義孫趙一郎,身材雄壯,人物乖巧,尚無妻室,倒有心看上了。常常走 到廚房下,捱肩擦背,調嘴弄舌。你想世上能有幾個坐懷不亂的魯男子,婦人家 反去勾搭,他可有不肯之理。兩下眉來眼去,不一日,成就了那事。彼此俱在少 年,猶如一對餓虎,那有個飽期,捉空就閃到趙一郎房中,偷一手兒。那趙一郎 又有些本領,弄得這婆娘體酥骨軟,魄散魂銷,恨不時刻並做一塊。約莫串了半 年有餘,一日,愛大兒對趙一郎說道:「我與你雖然快活了這幾多時,終是礙人 耳目,心忙意急,不能夠十分盡興。不如悄地逃往遠處,做個長久夫妻。」趙一 郎道:「小娘子若真肯向我,就在這裡,也可做得長久夫妻。」愛大兒道:「你 便是心上人了,有甚假意?只是怎地在此就做的夫妻!」趙一郎道:「昔年丁老 官與田婆,都是老爹與大官人自己打死詐賴朱家的,當時教我相幫他扛抬,曾許 事完之日,分一份家私與我。那個棒棍,還是我藏好。一向多承小娘相愛,故不 說起。你今既有此心,我與老爹說,不要了那一份家,尋個所在住下,然後再央 人說,要你為配,不怕他不肯。他若捨不得,那時你悄地竟自走了出來,他可敢 道個不字麼?設或不達時務,便報與田牛兒,同去告官,教他性命也自難保。」 愛大兒聞言,不勝歡喜,道:「事不宜遲,作速理會。」說罷,閃出房去。次日 趙一郎探趙完獨自個在堂中閒坐,上前說道:「向日老爹許過事平之後,分一份 家私與我。如今朱家了賬已久,要求老爹分一股兒,自去營運,與我度日。」趙 完答道:「我曉得了。」再過一日,趙一郎轉入後邊,遇著愛大兒,遞個信兒道: 「方才與老爹說了,娘子留心察聽看,可像肯的。」愛大兒點頭會意,各自開去 不提。 且說趙完叫趙壽到一個廂房中去,將門掩上,低低把趙一郎說話,學與兒子, 又道:「我一時含糊應了他,如今還是怎地計較?」趙壽道:「我原是哄他的甜 話,怎麼真個就做這指望?」老趙道:「當初不合許出了,今若不與他些,這點 念頭,如何肯息?」趙壽沉吟了一回,又生起歹念,乃道:「若引慣了他,做了 個月月紅,倒是無了無休的詐端。想起這事,止有他一個曉得,不如一發除了根, 永無掛慮。」那老兒若是個有仁心的,勸兒子休了這念,胡亂與他些小東西,或 者免得後來之禍,也未可知。千不合,萬不合,卻說道:「我也有這念頭,但沒 有個計策。」趙壽道:「有甚難處,明日去買些砒霜,下在酒中,到晚灌他一醉, 怕道不就完事。外邊人都曉得平日將他厚待的,決不疑惑。」趙完歡喜,以為得 計。他父子商議,只道神鬼不知:那曉得卻被愛大兒瞧見,料然必說此事,悄悄 走來覆在壁上窺聽。雖則聽著幾句,不當明白,恐怕出來撞著,急閃入去。欲要 報與趙一郎,因聽得不甚真切,不好輕事重報。心生一計。到晚間,把那老兒多 勸上幾杯酒,吃得醉熏熏。到了牀上,愛大兒反抱定了那老兒撒嬌撒癡,淫聲浪 說。那老兒迷魂了,乘著酒興,未免做些沒正經事體。方在酣美之時,愛大兒道: 「有句話兒要說,恐氣壞了你,不好開口。若不說,又氣不過。」這老兒正玩得 氣喘吁吁,借那句話頭,就停住了,說道:「是那個衝撞了你?如此著惱!」愛 大兒道:「時耐一郎這廝,今早把風話撩撥我,我要扯他來見你,倒說:『老爹 和大官人,性命都還在我手裡,料道也不敢難為我。』不知有甚緣故,說這般滿 話。倘在外人面前,也如此說,必疑我家做甚不公不法勾當,可不壞了名聲?那 樣沒上下的人,怎生設個計策擺佈死了,也省了後患。」 那老兒道:「原來這廝恁般無禮!不打緊,明晚就見功效了。」 愛大兒道:「明晚怎地就見功效?」那老兒也是合當命盡,將要藥死的話, 一五一十說出。那婆娘得了實言,次早閃來報知趙一郎。趙一郎聞言,吃那驚不 小,想道:「這樣反面無情的狠人!倒要害我性命,如何饒得他過?」摸了棒槌, 鎖上房門,急來尋著田牛兒,把前事說與。田牛兒怒氣沖天,便要趕去廝鬧。趙 一郎止住道:「若先嚷破了,反被他做了準備。 不如竟到官司,與他理論。」田牛兒道:「也說得是。還到那一縣去?」趙 一郎道:「當初先在婺源縣告起,這大尹還在,原到他縣裡去。」那太白村離縣 只有四十余裡,二人拽開腳步,直跑至縣中。恰好大尹早堂未退,二人一齊喊叫。 大尹喚入,當廳跪下,卻沒有狀詞,只是口訴。先是田牛兒哭稟一番,次後趙一 郎將趙壽打死丁文、田婆,誣陷朱常、卜才情由細訴,將行兇棒槌呈上。大尹看 時,血痕雖乾,鮮明如昨。乃道: 「既有此情,當時為何不首?」趙一郎道:「是時因念主僕情分,不忍出首。 如今恐小人泄漏,昨日父子計議,要在今晚將毒藥鴆害小人,故不得不來投生。」 大尹道:「他父子私議,怎地你就曉得?」趙一郎急遽間,不覺吐出實話,說道: 「虧主人偏房愛大兒報知,方才曉得。」大尹道:「你主人偏房,如何肯來報信? 想必與你有奸麼?」趙一郎被問破心事,臉色俱變,強詞抵賴。大尹道:「事已 顯然,不必強辯。」即差人押二人去拿趙完父子並愛大兒前來赴審。到得太白村, 天已昏黑,田牛兒留回家歇宿,不提。 且說趙壽早起就去買下砒霜,卻不見了趙一郎,問家中上下,都不知道。父 子雖然有些疑惑,那個慮到愛大兒泄漏。 次日清晨,差人已至,一索捆翻,拿到縣中。趙完見愛大兒也拿了,還錯認 做趙一郎調戲他不從,因此牽連在內。直至趙一郎說出,報他謀害情由,方知向 來有奸,懊悔失言。兩下辯論一番,不肯招承。怎當嚴刑煅煉,疼痛難熬,只得 一一實招。只因他害了四命,情理可恨,趙完父子,各打六十,依律處斬。趙一 郎奸騙主妾,背恩反噬﹔愛大兒通同奸騙,男女二人,各責四十,雜犯死罪,齊 下獄中。田牛兒釋放回家。 一面備文,申報上司,提解見證。不一日,申奏刑部,詳勘號札,四人俱擬 依秋後處決。只因這一文錢,又斷送了四條性命。雖然是冤各有頭,債各有主, 若不為這一文錢爭鬧,楊氏如何得死?沒有楊氏屍首,連朱常這詐害一事,也就 做不成了。總為這一文錢,卻斷送了十三條性命。這段話叫做《一文錢小隙造奇 冤》。奉勸世人,舍財忍氣為上。有詩為證: 相爭只為一文錢,小隙誰知奇禍連! 勸汝舍財兼忍氣,一生無禍得安然。

第二卷 喬彥杰一妾破家

世事紛紛難訴陳,知機端不誤終身。 若論破國亡家者,盡是貪花戀色人。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明道元年,這浙江路寧海軍,即今杭州是也。在城眾安橋 北首觀音庵相近,有一個商人,姓喬名俊,字彥杰,祖貫錢塘人。自幼年喪父母, 長得魁偉雄壯,好色貪淫。娶妻高氏,各年四十歲。夫妻不生得男子,只生一女, 年一十八歲,小字玉秀。至親三口兒。只有一僕人,喚作賽兒。這喬俊看來有三 五萬貫資本,專一在長安崇德收絲,往東京賣了,販棗子胡桃雜貨回家來賣,一 年有半年不在家。 門首交賽兒開張酒店,僱一個酒大工叫做洪三,在家造酒。其妻高氏,掌管 日逐出進錢鈔一應事務。不在話下。 明道二年春間,喬俊在東京賣絲已了,買了胡桃棗子等貨,船到南京上新河 泊。正要行船,因風阻了,一住三日。風大,開船不得、忽見鄰船上有一美婦, 生得肌膚似雪,髻挽鳥雲。喬俊一見,心甚愛之,乃訪問梢工道:「你船中是甚 麼客人?緣何有宅眷在內?」梢工答道:「是建康府周巡檢病故,今家小扶靈柩 回山東去,這年小的婦人,乃是巡檢的小娘子。 官人問他做甚?」喬俊道:「梢工,你與我問巡檢夫人,若肯將此妾與人, 我情願多與他些財禮,討此婦為妾,說得這事成了,我把五兩銀子謝你。」梢工 遂乃下船艙裡,去說這親事。 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這喬俊娶這個婦人為妾,直使得: 一家人口因他喪,萬貫家資指日休。 當下,梢工下船艙問老夫人道:「小人告夫人跟前,這個小娘子,肯嫁與人 麼?」老夫人道:「你有甚好頭腦說他?若有人要娶他,就應承罷,只要一千貫 文財禮。」梢工便說: 「鄰船上有一販棗子客人,要娶一個二娘子,特命小人來與夫人說知。」夫 人便應承了。梢工回覆喬俊說:夫人肯與你了,要一千貫文財禮哩!」喬俊聽說 大喜,即便開箱,取出一千貫文,便教梢工送過夫人船上去。夫人接了,說與梢 工,教請喬俊過船來相見。喬俊換了衣服,逕過船來拜見夫人。夫人問明白了鄉 貫姓氏,就叫侍妾近前吩咐道:「相公已死,家中兒子利害,我今作主,將你嫁 與這個官人為妾,即今便過喬官人船上去。寧海郡大馬頭去處,快活過了生世, 你可小心伏侍,不可托大!」這婦人與喬俊拜辭了老夫人,夫人與他一個衣箱物 件之類,卻送過船去。喬俊取五兩銀子謝了梢工,心中十分歡喜,乃問婦人:「你 的名字,叫做甚麼?」婦人乃言: 「我叫作春香,年二十五歲。」當晚就舟中與春香同鋪而睡。 次日天晴,風息浪平,大小船隻,一齊都開。喬俊也行了五六日,早到北新 關,歇船上岸。叫一乘轎子抬了春香,自隨著逕入武林門裡。來到自家門首,下 了轎,打發轎子去了。 喬俊引春香入家中來。自先走入裡面,去與高氏相見,說知此事,出來引春 香入去參見。高氏見了春香,焦躁起來,說: 「丈夫,你既娶來了,我難以推故。你只依我兩件事,我便容你。」喬俊道: 「你且說那兩件事?」高氏啟口說出,直教喬俊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正是: 婦人之語不宜聽,割戶分門壞五倫。 勿信妻言行大道,世間男子幾多人! 當下高氏說與丈夫:「你今已娶來家,我說也自枉然了。 只是要你與他別住,不許放在家裡!」喬俊聽得說:「這個容易,我自賃房 屋一間,與他另住。」高氏又說:「自從今日為始,我再不與你做一處。家中錢 本什物,首飾衣服,我自與女兒兩個受用,不許你來討。一應官司門戶等事,你 自教賤婢支持,莫再來纏我,你依得麼?」喬俊沉吟了半晌,心裡道: 「欲待不依,又難過日子。罷罷!」乃言:「都依你。」高氏不語。次日早 起去搬貨物行李回家,就央人賃房一間,在銅錢局前,今對貢院是也。揀個吉日, 喬俊帶了周氏,點家火一應什物完備,搬將過去。住了三朝兩日,歸家走一次。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半年有餘。喬俊刮取人頭帳目,及私房銀兩,還 夠做本錢。收絲已完,打點家中柴米之類,吩咐周氏:「你可耐靜,我出去多只 兩月便回。如有急事,可回去大娘家裡說知。」道罷,逕到家裡說與高氏:「我 明日起身去後,多只兩月便回。倘有事故,你可照管周氏,看夫妻之面!」女兒 道:「爹爹早回。」別了妻女,又來新住處打點,明早起程。此時是九月間,出 門搭船,登途去了。 一去兩個月,周氏在家終日倚門而望,不見丈夫回來。看看又是冬景至了。 某年大冷。忽一日晚彤雲密布,紛紛揚揚,下一天大雪。高氏在家思忖:「丈夫 一去,因何至冬時節,只管不回?」這周氏寒冷,賽兒又病重,起身不得。乃叫 洪三將些柴米炭火錢物,送與周氏。周氏見雪下得大,閉門在家哭泣。聽得敲門, 只道是丈夫回來,慌忙開門,見了洪大工挑了東西進門。周氏乃問大工:「大娘、 大姐一向好麼?」大工答道:「大娘見大官人不回,記掛你無盤纏,教我送柴米 錢鈔與你用。」周氏見說,回言:「大工,你回家去,多多拜上大娘、大姐!」 大工別了,自回家去。 次日午牌時分,周氏門首又有人敲門。周氏道:「這等大雪,又是何人敲門?」 只因這人來,有分教:周氏再不能與喬俊團圓。正是: 閉門屋裡坐,禍從天上來。 當日雪下得越大,周氏在房中向火。忽聽得有人敲門,起身開門看時,見一 人頭戴破頭巾,身穿舊衣服,便問周氏道: 「嫂子,喬俊在家麼?」周氏答道:「自從九月出門,還未回哩。」 那人說:「我是他里長。今來差喬俊去海寧砌江塘,做夫十日,歇二十日, 又做十日。他既不在家,我替你們尋個人,你出錢僱他去做工。」周氏答道:「既 如此,只憑你教人替了,我自還你工錢。」里長相別出門。 次日飯後,領一個後生,年約二十歲,與周氏相見。里長說與周氏:「此人 是上海縣人,姓董名小二。自幼他父母俱喪。如今專靠與人家做工過日,每年只 要你三五百貫錢,冬夏做些衣服與他穿。我看你家裡又無人,可僱他在家走動也 好。」周氏見說,心中歡喜道:「委實我家無人走動,看這人,想也是個良善本 分的,工錢便依你罷了。」當下遂謝了里長,留在家裡。至次日,里長來叫去海 寧做夫,周氏取些錢鈔與小二,跟著里長去了,十日回來。這小二在家裡小心謹 慎,燒香掃地,件件當心。 且說喬俊在東京賣絲,與一個上廳行首沈瑞蓮來往,倒身在他家使錢,因此 留戀在彼,全不管家中妻妾,只戀花門柳戶,逍遥快樂。那知家裡賽兒病了兩個 余月死了。高氏叫洪三買具棺木,扛出城外化人場燒了。高氏立性貞潔,自在門 前賣酒,無有半點狂心。不想周氏自從安了董小二在家,倒有心看上他,有時做 夫回來,熱羹熱飯搬與他吃。小二見他家無人,勤謹做活,周氏時常眉來眼去的 勾引他。這小二也有心,只是不敢上前。 一日,正是十二月三十日夜,周氏叫小二去買些酒果魚肉之類過年,到晚, 周氏叫小二關大門,去灶上蕩一注子酒,切些肉做一盤,安排火盆,點上了燈, 就擺在房內 面前桌兒上。小二在灶前燒火,周氏輕輕的叫道:「小二,你來 房裡來,將些東西去吃!」小二千不合萬不合入房內,有分教小二死無葬身之地。 正是: 僮僕人家不可無,豈知撞了不良徒。 分明一段蹺蹊事,瞞著堂堂大丈夫。 此時周氏叫小二到 前,便道:「小二,你來你來,我和你吃兩杯酒,今 夜你就在我房裡睡罷。!」小二道:「不敢!」周氏罵了兩三聲「蠻子」,雙手 把小二抱到 邊,挨肩而坐。便將小二扯過懷中,解開主腰兒,教他摸胸前麻 團也似白奶。小二淫心蕩漾,便將周氏臉摟過來,將舌尖兒度在周氏口內,任意 快樂。周氏將酒篩下,兩個吃一個交杯酒,兩人合吃五六杯。周氏道:「你要外 頭歇,我在房內也是自歇,寒冷難熬。 你今無福,不依我的口。」小二跪下道:「感承娘子有心,小人亦有意多時 了,只是不敢說。今日娘子抬舉小人,此恩殺身難報。」二人說罷,解衣脫帶, 就做了夫妻。一夜快樂,不必說了。天明,小二先起來燒湯洗碗做飯,周氏方起, 梳妝洗面罷,吃飯。正是: 少女少郎,情色相當。 卻如夫妻一般在家過活,左右鄰舍皆知此事,無人閒管。 卻說高氏因無人照管門前酒店,忽一日,聽得閒人說: 「周氏與小二通姦。」且信且疑,放心不下。因此教洪大工與周氏說:「且 搬回家,省得兩邊家火。」周氏見洪大工來說,沉吟了半晌,勉強回言道:「既 是大娘好意,今晚就將家火搬回家去。」洪大工得了言語自回家了。周氏便叫小 二商量,今大娘要我搬回家去,料想違他不得,只是你卻如何?小二答道: 「娘子,大娘家裡也無人,小人情願與大娘送酒走動。只是一件,不比此地, 不得與娘子快樂了,不然,就今日拆散了罷。」 說罷,兩個摟抱著,哭了一回。周氏道:「你且安心,我今收拾衣箱什物, 你與我挑回大娘家去,我自與大娘說,留你在家。暗時裡與我快樂。且等丈夫回 來,再做計較。」小二見說,才放心歡喜。回言道:「萬望娘子用心!」當日下 午收拾已了,小二先挑了箱籠來。捱到黃昏,洪大工提個燈籠接周氏。周氏取具 鎖,鎖了大門,同小二回家。正是: 飛蛾撲火身須喪,蝙蝠投竿命必傾。 當時小二與周氏到家,見瞭高氏。高氏道:「你如今回到家一處住了,如何 帶小二回來?何不打發他去了?」周氏道: 「大娘門前無人照管,不如留他在家使喚,待等丈夫回時,打發他未遲。」 高氏是個清潔的人,心中想道:「我在家中,我自照管他,有甚皂絲麻線?」遂 留下教他看店,討酒罈,一應都會得。 不覺又過了數月。周氏雖和小二有情,終久不比自住之時,兩個任意取樂。 一日,周氏見高氏說起小二諸事勤謹,又本分,便道:「大娘,何不將大姐招小 二為婿,卻不便當?」高氏聽得大怒,罵道:「你這個賤人,好沒志氣!我女兒 招僱工人為婿?」周氏不敢言語,吃高氏罵了三四日。高氏只倚著自身正大,全 不想周氏與他通姦,故此要將女兒招他。若還思量此事,只消得打發了小二出門, 後來不見得自身同女打死在獄,滅門之事。 且說小二自三月來家,古人云:「一年長工,二年家公,三年太公。」不想 喬俊一去不回,小二在大娘家一年有餘,出入房室,諸事托他,便做喬家公,欺 負洪三。或早或晚,見了玉秀,便將言語調戲他。不則一日,不想玉秀被這小二 奸騙了。其事周氏也知,只瞞著高氏。似此又過了一月。 其時是六月半,天道大熱,玉秀在房內洗浴。高氏走入房中,看見女兒奶大, 吃了一驚。待女兒穿了衣裳,叫女兒到面前問道:「你吃何人弄了身體,這奶大 了?你好好實說,我便饒你!」玉秀推托不過,只得實說:「我被小二哄了。」 高氏跌腳叫苦:「這事都是這小婆娘做一路,壞了我女孩兒,此事怎生是好?」 欲待聲張起來,又怕嚷動人知,苦了女兒一世之事。當時沉吟了半晌,眉頭一蹙, 計上心來,只除害了這蠻子,方才免得人知。 不覺又過了兩月。忽值八月中秋節到,高氏叫小二買些魚肉果子之物,安排 家宴。當晚高氏、周氏、玉秀在後園賞月,叫洪三和小二別在一邊吃。高氏至夜 三更,叫小二賞了兩大碗酒。小二不敢推辭,一飲而盡,不覺大醉,倒了。洪三 也有酒,自去酒房裡睡了。這小二隻因酒醉了,中瞭高氏計策,當夜便是: 東嶽新添枉死鬼,陽間不見少年人。 當時高氏使女兒自去睡了,便與周氏說:「我只管家事買賣,那知你與這蠻 子通姦。你兩個做了一路,故意教他奸了我的女兒,丈夫回來,教我怎的見他分 說?我是個清清白白的人,如今討了你來,被你玷辱我的門風,如何是好!我今 與你只得沒奈何,害了這蠻子性命,神不知,鬼不覺。倘丈夫回來,你與我女兒 俱各免得出丑,各無事了。你可去將條索來!」周氏初時不肯,被高氏罵道:「都 是你這賤人,與他通姦,因此壞了我女兒,你還戀著他?」周氏吃罵得沒奈何, 只得去房裡取了麻索,遞與高氏。高氏接了,將去小二脖項下一絞。原來婦人家 手軟,縛了一個更次,絞不死,小二喊起來。高氏急了,無家火在手邊,教周氏 去灶前捉把劈柴斧頭,把小二腦門上一斧,腦漿流出死了。高氏與周氏商量: 「好卻好了,這死屍須是今夜發落便好。」周氏道:「可叫洪三起來,將塊 大石縛在屍上,馱去丟在新橋河裡水底去了,待他屍首自爛,神不知,鬼不覺。」 高氏大喜,便到酒作坊裡叫起洪大工來。大工走入後園,看見小二屍首道:「祛 除了這害最好。倘留他在家,大官人回來,也有老大的口面。」周氏道: 「你可趁天未明,把屍首馱去新河裡,把塊大石縛住,墜下水裡去。若到天 明,倘有人問時,只說道小二偷了我家首飾物件,夜間逃走了。他家一向又無人 往來的,料然沒事。」洪大工馱了屍首,高氏將燈照出門去。此時有五更時分, 洪大工馱到河邊,掇塊大石, 縛在屍首上,丟在河內,直推開在中心裡。這 河有丈余深水,當時沉下水底去了,料道永無蹤跡。洪大工回家,輕輕的關了大 門。高氏與周氏各回房裡睡了。高氏雖自清潔,也欠些聰明之處,錯乾了此事。 既知其情,只可好好打發了小二出門便了,千不合,萬不合,將他絞死。後來卻 被人首告,打死在獄,滅門絕戶,悔之何及! 且說洪大工睡至天明,起來開了酒店,高氏依舊在門前賣酒。玉秀眼中不見 了小二,也不敢問。周氏自言自語,假意道:「小二這廝無禮,偷了我首飾物件, 夜間逃走了。」玉秀自在房裡,也不問他。那鄰舍也不管他家小二在與不在。高 氏一時害了小二性命,疑決不下,早晚心中只恐事發,終日憂悶過日。正是: 要人知重勤學,怕人知事莫做。 卻說武林門外清湖閘邊,有個做靴的皮匠,姓陳名文,渾家程氏五娘。夫妻 兩口兒,只靠做靴鞋度日。此時是十月初旬,這陳文與妻子爭論,一口氣,走入 門裡滿橋邊皮市裡買皮,當日不回,次日午後也不回。程五娘心內慌起來。又過 了一夜,亦不見回。獨自一個在家煩惱。將及一月,並無消息。這程五娘不免走 入城裡問訊,逕走皮市裡來,問賣皮店家,皆言:「一月前何曾見你丈夫來買皮? 莫非死在那裡了?」 有多口的道:「你丈夫穿甚衣服出來?」程五娘道:「我丈夫頭戴萬字頭巾, 身穿著青絹一口中。一月前說來皮市裡買皮,至今不見信息,不知何處去了?」 眾人道:「你可城內各處去尋,便知音信。」程五娘謝了眾人,繞城中逢人便問。 一日,並無蹤跡。過了兩日,吃了早飯,又入城來尋問。 不端不正,走到新橋上過,正是事有湊巧,物有偶然。只見河岸上有人喧哄 說道:「有個人死在河裡,身上穿領青衣服,泛起在橋下水面上。」程五娘聽得 說,連忙走到河岸邊,分開人眾一看時,只見水面上漂浮一個死屍,穿著青衣服。 遠遠看時,有些相像。程氏便大哭道:「丈夫緣何死在水裡?」看的人都呆了。 程氏又哀告眾人:「那個伯伯,肯與奴家拽過我的丈夫屍首到岸邊,奴家認一認 看。奴家自奉酒錢五十貫。」 當時有一個破落戶王青,都叫他王酒酒,專一在街市上幫閒打哄,賭騙人財。 這廝是個潑皮,沒人家理他,當時也在那裡看。聽見程五娘許說五十貫酒錢,便 說道:「小娘子,我與你拽過屍首,來岸邊你認看。」五娘哭罷道:「若得伯伯 如此,深恩難報!」這王酒酒見只過往船,便跳上船去,叫道:「梢工,你可住 一住,等我替這個小娘子,拽這屍首到岸邊。」當時王酒酒拽那屍首來。王酒酒 認得喬家董小二的屍首,口裡不說出來,只教程氏認看。只因此起,有分教高氏 一家,死於非命。正是: 鬧裡鑽頭熱處歪,遇人猛惜愛錢財。 誰知錯認屍和首,引出冤家禍患來。 此時,王酒酒在船上,將竹篙推那屍首到岸邊來。程氏看時,見頭麵皮肉卻 被水浸壞了,全不認得。看身上衣服卻認得,是丈夫的模樣,號號大哭,哀告王 酒酒道:「煩伯伯同奴去買口棺木來盛了,卻又作計較。」王酒酒便隨程五娘, 到褚堂仵作李團頭家,買了棺木,叫兩個火家來河下撈起屍首,盛於棺內,就在 河岸邊存著。那時新橋下無甚人家住,每日只有船隻來往。程氏取五十貫錢,謝 了王酒酒。 王酒酒得了錢,一逕走到高氏酒店門前,以買酒為名,便對高氏說:「你家 緣何打死了董小二,丟在新橋河內?如今泛將起來,你道一場好笑!那裡走一個 來錯認做丈夫屍首,買具棺木盛了,改日卻來埋葬。」高氏道:「王酒酒,你莫 胡言亂語,我家小二,偷了首飾衣服在逃,追獲不著,那得這話!」 王酒酒道:「大娘子,你不要賴!瞞了別人,不要瞞我。你今送我些錢鈔買 求我,我便任那婦人錯認了去。你若白賴不與我。我就去本府首告,叫你吃一場 人命官司。」高氏聽得,便罵起來:「你這破落戶,千刀萬剮的賊,不長俊的乞 丐!見我丈夫不在家,今來詐我!」王酒酒被罵,大怒而去。 能殺的婦人,到底無志氣,胡亂與他些錢鈔,也不見得弄出事來。當時高氏 千不合萬不合,罵了王酒酒這一頓,被那廝走到寧海郡安撫司前,叫起屈來。安 撫相公正坐廳上押文書,叫左右喚至廳下,問道:「有何屈事?」王酒酒跪在廳 下,告道:「小人姓王名青,錢塘縣人,今來首告。鄰居有一喬俊,出外為商未 回。其妻高氏,與妾周氏,一女玉秀,與家中一僱工人董小二有姦情。不知怎的 緣故,把董小二謀死,丟在新橋河裡,如今泛起。小人去與高氏言說,反被本婦 百般辱罵。他家有個酒大工,叫做洪三,敢是同心謀害的。小人不甘,因此叫屈。 望相公明鏡昭察!」安撫聽罷,著外郎彔了王青口詞,押了公文,差兩個牌軍押 著王青,去捉拿三人並洪三,火急到廳。當時公人逕到高氏家,捉瞭高氏、周氏、 玉秀、洪三四人,關了大門,取鎖鎖了,逕到安撫司廳上。一行人跪下。 相公是蔡州人,姓黃名正大,為人奸狡,貪濫酷刑,問高氏:「你家董小二 何在?」高氏道:「小二拐物在逃,不知去向。」王青道:「要知明白,只問洪 三,便知分曉。」安撫遂將洪三拖翻拷打,兩腿五十黃荊,血流滿地。打熬不過, 只得招道:「董小二先與周氏有奸,後搬回家,奸了玉秀。高氏知覺,恐丈夫回 家,辱滅了門風,於今年八月十五日,中秋夜賞月,教小的同小二兩個在一邊吃 酒,我兩個都醉了。小的怕失了事,自去酒房內睡了。到五更時分,只見高氏、 周氏來酒房門邊,叫小的去後園內,只見小二屍首在地,教我速馱去丟在河內去。 小的問高氏因由,高氏備將前事說道:『二人通同奸騙女兒,倘或丈夫回日,怎 的是好?我今出於無奈,因是趕他不出去,又怕說出此情,只得用麻索絞死了。』 小的是個老實的人,說道:『看這廝忒無理,也祛除了一害。』小的便將小二屍 首,馱在新橋河邊,用塊大石,縛在他身上,沉在水底下。只此便是實話。」安 撫見洪三招狀明白,點指畫字。 二婦人見洪三已招,驚得魂不附體,玉秀抖做一塊。安撫叫左右將三個婦人 過來供招。玉秀只得供道:「先是周氏與小二有奸。母高氏收拾回家,將奴調戲, 奴不從。後來又調戲,奴又不從,將奴強抱到後園奸騙了。到八月十五日,備果 吃酒賞月,母高氏先叫奴去房內睡了,並不知小二死亡之事。」安撫又問周氏: 「你既與小二有奸,緣何將女孩兒壞了?你好好招承,免至受苦!」周氏兩淚交 流,只得從頭一一招了。安撫又問高氏:「你緣何謀殺小二?」高氏抵賴不過, 從頭招認了。 都押下牢監了。安撫俱將各人供狀立案。次日,差縣尉一人,帶領仵作行人, 押瞭高氏等去新河橋下檢屍。當日鬧動城裡城外人都得知,男子婦人,挨肩擦背, 不計其數,一齊來看。 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卻說縣尉押著一行人到新橋下,打開棺木,取出屍首,檢看明白。將屍放在 棺內,縣尉帶了一干人回話。董小二屍雖是斧頭打碎頂門,麻索絞痕見在。安撫 叫左右將高氏等四人,各打二十下,都打得昏暈復醒,取一面長枷,將高氏枷了。 周氏、玉秀、洪三俱用鐵索鎖了,押下大牢內監了。王青隨衙聽候。 且說那皮匠婦人,也知得錯認了,再也不來哭了。思量起來,一場惶恐,幾 時不敢見人。這話且不說。 再說玉秀在牢中湯水不吃,次日死了。又過了兩日,周氏也死了。洪三看看 病重,獄卒告知安撫,安撫令官醫醫治,不痊而死。止有高氏渾身發腫,棒瘡疼 痛熬不得,飯食不吃,服藥無用,也死了。可憐不夠半個月日,四個都死在牢中。 獄卒通報,知府與吏商量,喬俊久不回家,妻妾在家,謀死人命,本該償命。凶 身人等俱死,具表申奏朝廷,方可決斷。不則一日,聖旨到下,開讀道:「凶身 俱已身死,將家私抄紮入官。小二屍首,又無苦主親人來領,燒化了罷。」當時 安撫即差吏去,打開喬俊家大門,將細軟錢物,盡數入官。燒了董小二屍首。不 在話下。 卻說喬俊合當窮苦,在東京沈瑞蓮家,全然不知家中之事。住了兩年,財本 使得一空,被虔婆常常發語道:「我女兒戀住了你,又不能接客,怎的是了?你 有錢鈔,將些出來使用,無錢,你自離了我家,等我女兒接別個客人。終不成餓 死了我一家罷!」喬俊是個有錢過的人,今日無了錢,被虔婆趕了數次,眼中淚 下,早思要回鄉,又無盤纏。那沈瑞蓮見喬俊淚下,也哭起來,道:「喬郎,是 我苦了你!我有些日前攢下的零碎錢,與你些做盤纏,回去了罷。你若有心,到 家取得些錢,再來走一遭。」喬俊大喜,當晚收拾了舊衣服,打了一個衣包,沈 行首取出三百貫文,把與喬俊打在包內,別了虔婆,馱了衣包,手提了一條棍棒, 又辭了瑞蓮,兩個流淚面別。 且說喬俊於路搭船,不則一日,來到北新關。天色晚了,便投一個相識船主 人家宿歇,明早入城。那船主人見了喬俊,吃了一驚,道:「喬官人,你一向在 那裡去了,只管不回?你家中小娘子周氏,與一個僱工人有奸。大娘子取回一家 住了,卻又與你女兒有奸。我聽得人說,不知爭奸也是怎的,大娘子謀殺了僱工 人,酒大工洪三將屍丟在新橋河內。有了兩個月,屍首泛將起來,被人首告在安 撫司,捉了大娘子、小娘子、你女兒並酒大工洪三到官。拷打不過,只得招認, 監在牢裡,受苦不過,如今四人都死了。朝廷文書下來,抄紮你家財產入官。你 如今投那裡去好?」喬俊聽罷,卻似: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來! 這喬俊驚得呆了半晌,語言不得。那船主人排些酒飯,與喬俊吃,那裡吃得 下。兩行淚珠,如雨收不住,哽咽悲啼,心下思量:「今日不想我閃得有家難奔, 有國難投,如何是好?」 翻來復去,過了一夜。次日黑早起來,辭了船主人,背了衣包,急急奔武林 門來。到著自家對門一個古董店王將仕門首立了,看自家門屋,俱拆沒了,只有 一片荒地。卻好王將仕開門,喬俊放下衣包,向前拜道:「老伯伯,不想小人不 回,家中如此模樣!」王將仕道:「喬官人,你一向在那裡不回?」 喬俊道:「只為消折了本錢,歸鄉不得,並不知家中的消息。」 王將仕邀喬俊到家中坐定,道:「賢姪聽老身說,你去後家中如此如此。」 把從頭之事,一一說了,「只好笑一個皮匠婦人,因丈夫死在外邊,到來錯認了 屍。卻被王酒酒那廝首告,害了你大妻、小妾、女兒並洪三到官,被打得好苦惱, 受疼不過,都死在牢裡,家產都抄紮入官了。你如今那裡去好?」喬俊聽罷,兩 淚如傾,辭別了王將仕。上南不是,落北又難,歎了一口氣道:「罷罷罷!我今 年四十余歲,兒女又無,財產妻妾俱喪了,去投誰的是好?」一逕走到西湖上第 二橋,望著一湖清水便跳,投入水下而死。這喬俊一家人口,深可惜哉! 卻說王青這一日午後,同一般破落戶,在西湖上閒蕩,剛到第二橋坐下,大 家商量湊錢出來,買碗酒吃。眾人道:「還勞王大哥去買,有些便宜。」只見王 酒酒接錢在手,向西湖裡一撒,兩眼睜得圓滴溜,口中大罵道:「王青!那董小 二奸人妻女,自取其死,與你何干?你只為詐錢不遂,害得我喬俊好苦!一門親 丁四口,死無葬身之地,今日須償還我命來!」 眾人知道是喬俊附體,替他磕頭告饒。只見王青打自己巴掌約有百餘,罵不 絕口,跳入湖中而死。眾人傳說此事,都道喬俊雖然好色貪淫,卻不曾害人,今 受此慘禍九泉之下,怎放得王青過?這番索命,亦天理之必然也。後人有詩云: 喬俊貪淫害一門,王青毒害亦亡身。 從來好色亡家國,豈見詩書誤了人!

第三卷 陳御史巧勘金釵鈿

世事翻騰似轉輪,眼前凶吉未為真。 請看久久分明應,天道何曾負善人? 聞得老郎們相傳的說話,不記得何州甚縣,單說有一人,姓金名孝,年長未 娶,家中只有個老母,自家賣油為生。一日,挑了油擔出門,中途因裡急走上茅 廁大解,拾得一個布裹肚,內有一包銀子,約莫有三十兩。金孝不勝歡喜,便轉 擔回家,對老娘說道:「我今日造化,拾得許多銀子。」老娘看見,倒吃了一驚, 道:「你莫非做下歹事,偷來的麼?」金孝道:「我幾曾偷慣了別人的東西,卻 恁般說?早是鄰捨不曾聽得哩!這裹肚,其實不知什麼人遺失在茅坑旁邊,喜得 我先看見了,拾取回來。我們做窮經紀的人,容易得這注大財? 明日燒個利市,把來做販油的本錢,不強似賒別人的油賣?」 老娘道:「我兒,常言道:『貧富皆由命。』若你命該享用,不生在挑油擔 的人家來了。依我看來,這銀子雖非是你設心謀得來的,也不是你辛苦掙來的, 只怕無功受祿,反受其殃。這銀子不知是本地人的,遠方客人的?又不知可是自 家的,或是借貸來的?一時間失脫了,抓尋不見,這一場煩惱非小,連性命都要 陷了,也不可知。曾聞古人裴度還帶積德。你今日原到拾銀之處,看有甚人來尋, 便引來還他原物,也是一番陰德,皇天必不負你。」金孝是個本分的人,被老娘 教訓了一場,連聲應道:「說得是!說得是!」放下銀包裹肚,跑到那茅廁邊去, 只見鬧嚷嚷的一叢人,圍著一個漢子,那漢子氣忿忿的叫天叫地。金孝上前問其 緣故。原來那漢子是他方客人,因登東解脫了裹肚,失了銀子,抓尋不著,只道 卸下茅坑,喚幾個潑皮來,正要下去淘摸,街上人都擁著閒看。金孝便問客人道: 「你銀子有多少?」客人胡亂應道:「有四五十兩。」金孝老實,便道:「可有 個白布裹肚麼?」客人一把扯住金孝道:「正是!正是!是你著,還了我,情願 出賞錢。」眾人中有快嘴的便道:「依著道理,平半分也是該的。」金孝道: 「真個是我拾得,放在家裡。你只隨我去便有。」眾人都想道: 「拾得錢財,巴不得瞞過了人﹔那曾見這個人倒去尋主兒還他,也是異事!」 金孝和客人動身時,這伙人一哄都跟了去。金孝到了家中,雙手兒捧出裹肚,交 還客人。客人檢出銀包看時,曉得原物不動,只怕金孝要他出賞錢,又怕眾人喬 主張他平半分,反使欺心,賴著金孝,道:「我的銀子原說有四五十兩,如今只 剩得這些,你匿過一半了,可將來還我!」金孝道: 「我才拾得回來,就被老娘逼我出門,尋訪原主還他,何曾動你分毫!」那 客人賴定短少了他的銀兩。金孝負屈忿恨,一個頭肘子撞去。那客人力大,把金 孝一把頭髮提起,像只小雞一般,放翻在地,捻著拳頭便要打。引得金孝七十歲 的老娘,也奔出門前叫屈。眾人都有些不平,似殺陣般嚷將起來。恰好縣尹相公 在這街上過去,聽得喧嚷,歇了轎,吩咐做公的拿來審問。眾人怕事的,四散走 開去了。也有幾個大膽的,站在旁邊,看縣尹相公怎生斷這公事。 卻說做公的將客人和金孝母子拿到縣尹面前,當街跪下,各訴其情。一邊道: 「他拾了小人的銀子,藏過一半不還。」一邊道:「小人聽了母親言語,好意還 他,他反來圖賴小人。」縣尹問眾人:「誰做證見?」眾人都上前稟道:「那客 人脫了銀子,正在茅廁邊抓尋不著,卻是金孝自走來承認了,引他回去還他,這 是小人們眾目共睹。只銀子數目多少,小人不知。」縣令道:「你兩下不須爭嚷, 我自有道理。」教做公的帶那一干人到縣來。縣尹升堂,眾人跪在下面。縣尹教 取裹肚和銀子上來,吩咐庫吏把銀子兑准回覆。庫吏復道:「有三十兩。」縣主 又問客人:「你的銀子是許多?」客人道:「五十兩。」縣主道:「你看見他拾 取的?還是他自家承認的?」客人道:「實是他親口承認的。」縣主道:「他若 是要賴你的銀子,何不全包都拿了,卻只藏一半,又自家招認出來?他不招認, 你如何曉得?可見他沒有賴銀之情了。你失的銀子是五十兩,他拾的是三十兩, 這銀子不是你的了,必然另是一個人失落的。」 客人道:「這銀子實是小人的。小人情願只領這三十兩去罷。」 縣尹道﹔「數目不同,如何冒認得去!這銀兩合斷與金孝領去,奉養母親。 你的五十兩,自去抓尋。」金孝得了銀子,千恩萬謝的,扶著老娘去了。那客人 已經官斷,如何敢爭,只得含羞噙淚而去。眾人無不稱快。這叫做: 「欲圖他人,翻失自己。自己羞慚,他人歡喜。」 看官,今日聽我說「金釵鈿」這樁奇事,有老婆的翻沒了老婆,沒老婆的翻 得了老婆,只如金孝和客人兩個,圖銀子的翻失了銀子,不要銀子的反得了銀子。 事跡雖異,天理則同。 卻說江西贛州府石城縣,有個魯廉憲,一生為官清介,並不要錢,人都稱為 「魯白水」。那魯廉憲與同縣顧僉事累世通家。魯家一子,雙名學曾﹔顧家一女, 小名阿秀:兩下面約為婚,來往間親家相呼,非止一日。因魯奶奶病故,廉憲同 著孩兒,在於任所,一向遷延,不曾行得大禮。誰知廉憲在任,一病身亡。學曾 扶柩回家,守制三年,家事愈加消乏,只存下幾間破房子,連口食都不週了。 顧僉事見女婿窮得不像樣,遂有悔親之意,與夫人孟氏商議道:「魯家一貧 如洗,眼見得六禮難備,婚娶無期。不若別求良姻,庶不誤女兒終身之托。」孟 夫人道:「魯家雖然窮了,從幼許下的親事,將何辭以絕之?」顧僉事道:「如 今只差人去說:男長女大,催他行禮。兩邊都是宦家,各有體面,說不得『沒有』 兩個字,也要出得他的門,入得我的戶。那窮鬼自知無力,必然情願退親,我就 要了他休書,卻不一刀兩斷?」孟夫人道:「我家阿秀,性子有些古怪,只怕他 倒不肯。」顧僉事道:「在家從父,這也由不得他。你只慢慢的勸他便了。」當 下孟夫人走到女兒房中說知此情。阿秀道:「婦人之義,從一而終。婚姻論財, 夷虜之道。爹爹如此欺貧重富,全沒人倫,決難從命。」孟夫人道:「如今爹爹 去催魯家行禮,他若行不起聘,倒願退親,你只索罷休。」阿秀道﹔ 「說那裡話!若魯家力不能聘,孩兒情願矢志終身,決不改適。 當初錢玉蓮投江全節,留名萬古。爹爹若是見逼,孩兒就拚卻一命,亦有何 難!」孟夫人見女執性,又苦他,又憐他。心生一計:「除非瞞過僉事,密地喚 魯公子來,助他些東西,教他作速行聘,方成其美。」忽一日,顧僉事往東莊收 租,有好幾日耽擱。孟夫人與女兒商量停當了,喚園公老歐到來。夫人當面吩咐, 教他去請魯公子後門相會,如此如此,「不可泄漏,我自有重賞。」 老園公領命來到魯家,但見: 門如敗寺,屋似破窯。窗槅離披,一任風聲開閉﹔廚房冷落,絕無煙氣蒸騰。 頹牆漏瓦權棲足,只怕雨來﹔舊椅破牀便當柴,也少火力。盡說宦家門戶倒,誰 憐清吏子孫貧!說不盡魯家窮處。 卻說魯學曾有個姑娘,嫁在梁家,離城將有十里之地。姑夫已死,只存一子 梁尚賓,新娶得一房好娘子,三口兒一處過活,家道粗足。這一日魯公子恰好到 他家借米去了,只有個燒火的白髮婆婆在家。老管家只得傳了夫人之命,教他作 速寄信去,請公子回來:「此是夫人美情,趁這幾日老爺不在家中,專等,專等, 不可失信。」囑罷,自去了。這裡老婆子想道:「此事不可遲緩。也不好轉托他 人傳話。」當初奶奶在日,曾跟到姑娘家去,有些影像在肚裡。當下囑咐鄰人看 門,一步一跌的問到梁家。梁媽媽正留著姪兒在房中吃飯。婆子向前相見,把老 園公言語細細述了。姑娘道:「此是美事。」攛掇姪兒快去。魯公子心中不勝歡 喜,只是身上襤褸,不好見得岳母,要與表兄梁尚賓借件衣服遮丑。原來梁尚賓 是個不守本分的歹人,早打下欺心草稿,便答應道:「衣服自有,只是今日進城, 天色已晚了,宦家門牆,不知深淺,令岳母夫人雖然有話,眾人未必盡知,去時 也須仔細。憑著愚見,還屈賢弟在此草榻,明日只可早往,不可晚行。」魯公子 道: 「哥哥說得是。」梁尚賓道﹔「愚兄還要到東村一個人家,商量一件小事, 回來再得奉陪。」又囑咐梁媽媽道:「婆子走路辛苦,一發留他過宿,明日去罷。」 媽媽也只道孩兒是個好意,真個把兩人都留住了。誰知他是個奸計,只怕婆子回 去時,那邊老園公又來相請,露出魯公子不曾回家的消息,自己不好去打脫冒了。 正是: 欺天行事人難識,立地機關鬼不知。 梁尚賓背卻公子,換了一套新衣,悄地出門,逕投城中顧僉事家來。 卻說孟夫人是晚教老園公開了園門伺候。看看日落西山,黑影裡只見一個後 生,身上穿得齊齊整整,腳兒走得慌慌張張,望著園門欲進不進的。老園公問道: 「郎君可是魯公子麼?」 梁尚賓連忙鞠個躬,應道:「在下正是。因老夫人見召,特地到此。望乞通 報。」老園公慌忙請到亭子中暫住,急急的進去報與夫人。孟夫人就差個管家婆 出來傳話,請公子到內室相見。才下得亭子,又有兩個丫鬟,提著兩碗紗燈來接。 彎彎曲曲,行過多少房子。忽見朱樓畫閣,方是內室。孟夫人揭起朱簾,秉燭而 待。那梁尚賓一來是個小家出身,不曾見恁般富貴樣子﹔二來是個村郎,不通文 墨﹔三來自知假貨,終是懷著鬼胎,意氣不甚舒展:上前相見時,跪拜應答,眼 見得禮貌擔疏,語言澀滯。孟夫人心下想道:「好怪!全不像宦家子弟。」一念 又想道:「常言『人貧智短。』他恁地貧困,如何怪得他失張失智。」轉了第二 個念頭,心下愈加可憐起來。 茶罷,夫人吩咐忙排夜飯,就請小姐出來相見。阿秀初時不肯,被母親逼了 兩三次,想至父親有賴婚之意,萬一如此,今宵便是永訣,若得見親夫一面,死 亦甘心。當下離了繡閣,含羞而出。孟夫人道:「我兒過來見了公子,只行小禮 罷。」假公子朝上連作兩個揖。阿秀也福了兩福,便要回步。夫人道: 「既是夫妻,何妨同坐?」便教他在自己肩下坐了。假公子兩眼只瞧那小姐, 見他生得端麗,骨髓裡都發癢起來。這裡阿秀只道見了真丈夫,低頭無語,滿腹 恓惶,只少得哭下一場。 正是: 真假不同,心腸各別。 少頃,飲饌已到,夫人教排做兩桌,上面一桌請公子坐,打橫一桌,娘兒兩 個同坐。夫人道:「今日倉卒奉邀,只欲周旋公子姻事,殊不成禮。休怪,休怪。」 假公子剛剛謝得個「打攪」二字,麵皮都急得通紅了。席間夫人把女兒守志一事, 略敘一敘。假公子應了一句,縮了半句。夫人也只認他害羞,全不為怪。那假公 子在席上自覺侷促,本是能飲的,只推量窄。夫人也不強他。 又坐了一回,夫人吩咐收拾鋪陳,在東廂下留公子過夜。 假公子也假意作別要行。夫人道:「彼此至親,何拘形跡?我母子還有至言 相告。」假公子心中暗喜。只見丫鬟來稟:「東廂內鋪設已完,請公子安置。」 假公子作揖謝酒,丫鬟掌燈,送到東廂去了。夫人喚女兒進房,趕去侍婢,開了 箱籠,取出私房銀子八十兩,又銀杯二對,金首飾一十六件,約值百金,一手交 付女兒,說道:「做娘的手中只有這些,你可親去交與公子,助他行聘完婚之費。」 阿秀道:「羞答答如何好去?」 夫人道:「我兒,禮有經權,事有緩急。如今尷尬之際,不是你親去囑咐, 把夫妻之情打動他,他如何肯上緊?窮孩子不知世事,倘或與外人商量,被人哄 誘,把東西一時花了,不枉了做娘的一片用心?那時悔之何及!這東西也要你袖 裡藏去,不可露人眼目。」阿秀聽了這一番道理,只得依允,便道: 「娘,我怎好自去?」夫人道:「我教管家婆跟你去。」當下喚管家婆到來, 吩咐他:「只等夜深,密地送小姐到東廂,與公子敘話。」又附耳道:「送到時, 你只在門外等候,省得兩下礙眼,不好交談。」管家婆已會其意了。 再說假公子獨坐在東廂,明知有個蹊蹺緣故,只是不睡。 果然一更之後,管家婆挨門而進,報道:「小姐自來相會。」假公子慌忙迎 接,重新敘禮。有這等事:那假公子在夫人前,一個字也講不出,及至見了小姐, 偏會溫存絮語。這裡小姐起初害羞,遮遮掩掩,今番背卻夫人,一般也老落起來。 兩個你問我答,敘了半晌。阿秀話出衷腸,不覺兩淚交流。那假公子也裝出捶胸 歎氣,揩眼淚、縮鼻涕,許多醜態﹔又假意解勸小姐,抱摟綽趣,盡他受用。管 家婆在房門外聽見兩個悲泣,連累他也恓惶,墮下幾點淚來,誰知一邊是真,一 邊是假。阿秀在袖中摸出銀兩首飾,遞與假公子,再三囑咐,自不必說。假公子 收過了,便一手抱住小姐,把燈兒吹滅,苦要求歡。阿秀怕聲張起來,被丫鬟們 聽見了,壞了大事,只得勉從。有人作《如夢令》詞云: 可惜名花一朵,繡幕深閨藏護。不遇探花郎,陡被狂蜂殘破。錯誤、錯誤, 怨殺東風吩咐。 常言「事不三思,終有後悔」。孟夫人要私贈公子,玉成親事,這是錦片的 一團美意,也是天大的一樁事情,如何不教老園公親見公子一面?及至假公子到 來,只合當面囑咐一番,把東西贈他,再教老園公送他回去,看個下落,萬無一 失。千不合,萬不合,教女兒出來相見,又教女兒自到東廂敘話,這分明放一條 方便路與他,如何不做出事來!莫說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使不得,枉做了一世牽 攀的話柄。這也算做姑息之愛,反害了女兒的終身。 閒話休題。且說假公子得了便宜,放鬆那小姐去了。五鼓時,夫人教丫鬟催 促起身梳洗,用些茶湯點心之類,又囑咐道:「拙夫不久便回,賢婿早做準備, 休得怠慢。」假公子別了夫人,出了後花園門,一頭走,一頭想道:「我白白裡 騙了一個宦家閨女,又得了許多財帛,不曾露出馬腳,萬分僥倖。只是今日魯家 又來,不為全美。聽得說顧僉事不久便回,我如今再耽擱他一日,待明日才放他 去。若得顧僉事回來,他便不敢去了,這事就十分乾淨了。」計較已定,走到個 酒店上,自飲三杯,吃飽了肚裡,直延挨到午後,方才回家。魯公子正等得不耐 煩,只為沒有衣服,轉身不得。姑娘也焦燥起來,教莊家往東村尋取兒子,並無 蹤跡。走向媳婦田氏房前問道: 「兒子衣服有麼?」田氏道:「他自己檢在箱裡,不曾留得鑰匙。」 原來田氏是東村田貢元的女兒,倒有十分顏色,又且通書達禮。田貢元原是 石成縣中有名的一個豪傑,只為一個有司官與他做對頭,要下手害他,卻是梁尚 賓的父親與他舅子魯廉憲說了,廉憲也素聞其名,替他極口分辨,得免其禍。因 感激梁家之恩,把這女兒許他為媳。那田氏像了父親,也帶三分俠氣,見丈夫是 個蠢貨,又且不乾好事,心下每每不悅,開口只叫做「村郎」。以此夫婦兩不和 順,連衣服之類,都是那「村郎」自家收拾,老婆不去管他。 卻說姑姪兩個正在心焦,只見梁尚賓滿臉春色回家。老娘便罵道:「兄弟在 此專等你的衣服,你卻在那裡噇酒,整夜不歸,又沒處尋你!」梁尚賓不回娘話, 一逕走到自己房中,把袖裡東西都藏過了,才出來對魯公子道:「偶為小事纏住 身子,耽擱了表弟一日,休怪休怪。今日天色又晚了,明日回宅罷。」老娘又罵 道:「你只顧把件衣服借與做兄弟的,等他自己乾正務,管他今日明日!」魯公 子道:「不但衣服,連鞋襪都要告借。」梁尚賓道:「有一雙青緞子鞋,在間壁 皮匠家上底。今晚催來,明日早上穿去。」魯公子沒奈何,只得又住了一宿。到 明朝,梁尚賓只推頭疼,又睡到日高三丈,早飯都吃過了,方才起身,把道袍、 鞋襪慢慢的逐件搬將出來,無非要遲延時刻,等顧僉事回家。魯公子不敢就穿, 又借個包袱兒包好,付與老婆子拿了。姑娘收拾一包白米,和些瓜菜之類,喚個 莊客送公子回去。又囑咐道:「若親事就緒,可來回覆我一聲,省得我牽掛。」 魯公子作揖轉身。梁尚賓相送一步,又說道:「兄弟,你此去須要仔細,不知他 意兒好歹,真假如何。依我說,不如只往前門,硬挺著身子進去。怕不是他親女 婿,趕你出來!又且他家差老園公請你,有憑有據,須不是你自輕自賤。他有好 意,自然相請﹔若是翻轉臉來,你拼得與他訴落一場,也教街坊上人曉得。倘到 後園曠野之地,彼若暗算,你卻沒有個退步。」魯公子又道:「哥哥說得是。」 正是: 背後害他當面好,直心人對沒心人。 魯公子回到家裡,將衣服、鞋襪裝扮起來。只有頭巾分寸不對,不曾借得, 把舊的脫將下來,用清水擺淨,教婆子在鄰捨家借個熨鬥,吹些火來,熨得直直 的。有些磨壞的去處,再把些飯兒黏得硬硬的,墨兒涂得黑黑的。只是這頂巾也 弄了一個多時辰,左戴右戴,只怕不正。教婆子看得件件停當了,方才移步,逕 投顧僉事家來。門公認是生客,回道: 「老爺東莊去了。」魯公子終是宦家的子弟,不慌不忙的說道: 「可報老夫人,說道:魯某在此。」門公方知是魯公子,卻不曉得來情,便 道:「老爺不在家,小人不敢亂傳。」魯公子道: 「老夫人有命,喚我到來。你去通報自知,須不連累你們。」門公傳話進去, 稟說:「魯公子在外要見,還是留他進來?還是辭他?」孟夫人聽說,吃了一驚, 想他前日去得,如何又來﹔ 且請到正廳坐下,先教管家婆出去,問他有何話說。管家婆出來,瞧了一瞧, 慌忙轉身進去,對老夫人道:「這公子是假的,不是前夜的臉兒。前夜是胖胖兒 的,黑黑兒的,如今是白白兒的,瘦瘦兒的。」夫人不信,道:「有這等事!」 親到後堂,從簾內張看,果然不是了。孟夫人心上委決不下,教管家婆出去,細 細把家事盤問,他答來一字無差。孟夫人初見假公子之時,心中原有些疑惑,今 番的人才清秀,語言文雅,倒像真公子的模樣。再問他今日為何而來。答道:「前 蒙老園公傳話呼喚,因魯某羈滯鄉間,今早才回,特來參謁。望恕遲誤之罪。」 夫人道:「這是真情無疑了。只不知前夜打脫冒的冤家,又是那裡來的!」慌忙 轉身進房,與女兒說其緣故。 又道:「這都是做爺的不存天理,害你如此,悔之不及!幸而沒人知道,往 事不須提起了。如今女婿在外,是我特地請來的,無物相贈,如之奈何?」正是: 只因一著錯,滿盤都是空。 阿秀聽罷呆了半晌,那時一肚子情懷,好難描寫:說慌又不是慌,說羞又不 是羞•說惱又不是惱,說苦又不是苦,分明似亂針刺體,痛癢難言。喜得他志氣 過人,早有了三分主意,便道:「母親且與他相見。我自有道理。」孟夫人依了 女兒言語,出廳來相見公子。公子掇一把高椅,朝上放下,「請岳母夫人上坐, 待小婿魯某拜見。」孟夫人謙讓了一回,從旁站立,受了兩拜,便教管家婆扶起 看坐。公子道:「魯某只為家貧,有缺禮數。蒙岳母夫人不棄,此恩生死不忘。」 夫人自覺惶愧,無言可答,忙教管家婆把廳門掩上,請小姐出來相見。阿秀站住 簾內,如何肯移步,只叫管家婆傳語道:「公子不該耽擱鄉間,負了我母子一片 美意。」公子推故道:「某因患病鄉間,有失奔趨,今方踐約,如何便說相負?」 阿秀在簾內回道:「三日以前,此身是公子之身﹔今遲了三日,不堪伏侍巾櫛, 有玷清門。便是金帛之類,亦不能相助了,所存金釵二股,金鈿一對,卿表寸意。 公子宜別選良姻,休得以妾為念。」管家婆將兩般首飾遞與公子。公子還疑是悔 親的說話,那裡肯收。阿秀又道:「公子但留下,不久自有分曉。公子請快轉身, 留此無益。」說罷,只聽得哽哽咽咽的哭了進去。魯學曾愈加疑惑,向夫人發作 道:「小婿雖貧,非為這兩件首飾而來。今日小姐似有決絕之意,老夫人如何不 出一語?既如此相待,又呼喚魯某則甚?」夫人道:「我母子並無異心,只為公 子來遲,不將姻事為重,所以小女心中憤怨。公子休得多疑。」魯學曾只是不信, 敘起父親存日,許多情分,「如今一死一生,一貧一富,就忍得改變了。魯某只 靠得岳母一人做主,如何三日後也生退悔之心?」嘮嘮叨叨的說個不休。孟夫人 有口難辨,倒被他纏住身子,不好動身。 忽聽得裡面亂將起來,丫鬟氣喘喘的奔來報道:「奶奶,不好了!快來救小 姐!」嚇得孟夫人一身冷汗,巴不得再添兩隻腳在肚下。管家婆扶著左肢,跑到 繡閣,只見女兒將羅帕一幅,縊死在牀上,急急解救時,氣已絕了,叫喚不醒。 滿房人都哭起來。魯公子聽小姐縊死,還道是做成的圈套,攆他出門,兀自在廳 中嚷聒。孟夫人忍著疼痛傳話,請公子進來。公子來到繡閣,只見牙牀錦被上, 直挺挺躺著個死小姐。 夫人罵道:「賢婿!今番認一認妻子!」公子當下如萬箭攢心,放聲大哭。 夫人道:「賢婿,此處非你久停之所,怕惹出是非,貽累不小,快請回罷。」教 管家婆將兩樣首飾付在公子袖中,送他出去。魯公子無可奈何,只得挹淚出門去 了。這裡孟夫人一面安排入殮,一面東莊去報顧僉事回來,只說女兒不願停婚, 自縊身死。顧僉事懊悔不迭,哭了一場,安排成喪出殯不題。後人有詩贊阿秀云: 死生一諾重千金,誰料奸謀禍阱深? 三尺紅羅報夫主,始知污體不污心。 卻說魯公子回家,看了金釵細,哭一回,歎一回,疑一回,又解一回,正不 知什麼緣故,也只是自家命薄聽致耳。過了一晚,次日,把借來的衣服鞋襪,依 舊包好,親到姑娘家去送還。梁尚賓曉得公子到來,倒躲了出去。公子見了姑娘, 說起小姐縊死一事。梁媽媽連聲感歎,留公子酒飯去了。梁尚賓回來問道:「方 才表弟到此,說曾到顧家去不曾?」梁媽媽道:「昨日去的:不知甚麼緣故,那 小姐嗔怪他來遲三日,自縊而死。」梁尚賓不覺失口叫聲:「阿呀可惜!好個標 緻小姐!」梁媽媽道:「你那裡見來?」梁尚賓遮掩不來,只得把自己打脫冒事 述了一遍。梁媽媽大驚,罵道:「沒天理的禽獸! 做出這樣勾當!你這房親事多虧母舅作成你的,你今日恩將仇報,反去破壞 了做兄弟的姻緣,又害了顧小姐一命,汝心何安!」千禽獸,萬禽獸,罵得梁尚 賓開口不得,走到自己房中。田氏閉了房門,在裡面罵道:「你這樣不義之人, 不久自有天報,休想善終!從今你自你,我自我,休得來連累人!」 梁尚賓一肚氣正沒出處,又被老婆話說,一腳踢開房門,揪了老婆頭髮便打。 又是梁媽媽走來,喝了兒子出去。田氏捶胸大哭,要死要活。梁媽媽勸他不住, 喚個小轎,抬回娘家去了。 梁媽媽又氣又苦,又受了驚,又愁事跡敗露,當晚一夜不睡,發寒發熱,病 了七日,嗚呼哀哉。田氏聞得婆婆死了,特來奔喪戴孝。梁尚賓舊憤不息,便罵 道:「賊潑婦!只道你住在娘家一世,如何又有回家的日子?」兩下又爭鬧起來。 田氏道:「你乾了虧心的事,氣死了老娘,又來消遣我!我今日若不是婆死,永 不見你村郎之面!」梁尚賓道:「怕斷了老婆種,要你這潑婦見我?只今日便休 了你去,再莫上門!」田氏道:「我寧可終身守寡,也不願隨你這樣不義之徒! 若是休了,倒得乾淨,回去燒個利市!」梁尚賓一向夫妻無緣,到此說了盡頭話, 憋一口氣,真個就寫了離書手印,付與田氏。田氏拜別婆婆靈位,哭了一場,出 門而去。正是: 有心去調他人婦,無福難招自己妻。 可惜田家賢慧女,一場相罵便分離。 話分兩頭。再說孟夫人追思女兒,無日不哭,想道:「信是老歐寄去的,那 黑胖漢子又是老歐引來的,若不是通同作弊,也必然漏泄他人了。」等丈夫出門 拜客,喚老歐到中堂,再三訊問。 卻說老歐傳命之時,其實不曾泄漏,是魯學曾自家不合借衣,惹出來的奸計。 當夜來的是假公子,三日後來的是真公子。孟夫人肚裡明明曉得有兩個人,那老 歐肚裡還只認做一個人。隨他分辯,如何得明白?夫人大怒,喝教手下把他拖翻 在地,重責三十板子,打得皮開血噴。 顧僉事一日偶到園中,叫老園公掃地,聽說被夫人打壞,動彈不得,教人扶 來,問其緣故。老歐將夫人差去約魯公子來家,及夜間房中相會之事,一一說了。 顧僉事大怒道:「原來如此!」便叫打轎,親到縣中與知縣訴知其事,要將魯學 曾抵償女兒之命。知縣叫補了狀詞,差人拿學曾到來,當堂審問。魯公子是老實 人,就把實情細細說了:「見有金釵鈿兩股,是他所贈。其後園私會之事,其實 沒有。」知縣就喚園公老歐對證。這老人家兩眼模糊,前番黑夜裡認假公子的面 龐不真,又且今日家主吩咐了說話,一口咬定魯公子,再不鬆放。知縣又徇顧僉 事人情,著實用刑拷打。魯公子吃苦不過,只得招道:「顧奶奶好意相喚,將金 釵鈿助為聘資。偶見阿秀美貌,不合輒起淫心,強逼行奸。到第三日不合又往, 致阿秀羞憤自縊。」知縣彔了口詞,審得魯學曾與阿秀空言議婚,尚未行聘過門, 難以夫妻而論。既因奸致死,合依威逼律問絞。一面發在死囚牢裡,一面備文書 申詳上司。孟夫人聞知此信大驚,又訪得他家只有一個老婆子,也嚇得病倒,無 人送飯。想起:「這事與魯公子全沒相干,倒是我害了他。」私下處些銀倆,吩 咐管家婆,央人替他牢中使用,又屢次勸丈夫保全公子性命。顧僉事愈加忿怒。 石城縣把這件事當做新聞,沿街傳說。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顧僉事為這聲名不好,必欲置魯學曾於死地。 再說有個陳濂御史,湖廣籍貫,父親與顧僉事是同榜進士,以此顧僉事叫他 是年姪。此人少年聰察,專好辨冤析枉,其時正奉差巡按江西。未入境進,顧僉 事先去囑托此事。陳御史口雖領命,心下不以為然。蒞任三日,便發牌按臨贛州。 嚇得那一府官吏,尿流屁滾。審彔日期,各縣將犯人解進。陳御史審到魯學 曾一起,閱了招詞,又把金釵鈿看了,叫魯學曾問道:「這金釵鈿是初次與你的 麼?」魯學曾道:「小人只去得一次,並無二次。」御史道:「招上說三日後又 去,是怎麼說?」魯學曾口稱冤枉,訴道:「小人的父親存日,定下顧家親事。 因父親是個清官,死後家道消乏,小人無力行聘。岳父顧僉事欲要悔親,是岳母 不肯,私下差老園公來喚小人去,許贈金帛。小人羈身在鄉,三日後方去。那日 只見得岳母,並不曾見小姐之面。這姦情是屈招的。」御史道:「既不曾見小姐, 這金釵鈿何人贈你?」魯學曾道:「小姐立在簾內,只責備小人來遲誤事,莫說 婚姻,連金帛也不能相贈了,這金釵鈿權留個憶念。小人還只認做悔親的話,與 岳母爭辯,不期小姐房中縊死。小人至今不知其故。」御史道:「恁般說,當夜 你不曾到後園去了?」魯學曾道:「實不曾去。」御史想了一回,「若特地喚去, 豈止贈他釵鈿二物?顧阿秀抱怨口氣,必然先人冒去東西,連奸騙都是有的,又 致羞憤而死。」便叫老歐問道:「你到魯家時,可曾見魯學曾麼?」老歐道﹔「小 人不曾面見。」御史道:「既不曾面見,夜間來的,你如何就認得是他?」老歐 道:「他自稱魯公子,特來赴約。小人奉主母之命,引他進見的,怎賴得沒有?」 御史道:「相見後幾時去的?」 老歐道:「聞得裡面夫人留酒,又贈他許多東西,五更時去的。」 魯學曾又叫屈起來。御史喝住了,又問老歐:「那魯學曾第二遍來,可是你 引進的?」老歐道:「他第二遍是前門來的。小人並不知。」御史道:「他第一 次如何不到前門,卻到後園來尋你?」老歐道:「我家奶奶差小人寄信,原叫他 在後園來的。」 御史喚魯學曾問道:「你岳母原叫你到後園來,你卻如何往前門去?」魯學 曾道:「他雖然相喚,小人不知意兒真假,只怕園中曠野之處,被他暗算,所以 逕走前門,不曾到後園去。」 御史想道:「魯學曾與園公分明是兩樣說話,其中必有情弊。」 御史又指著魯學曾問老歐道:「那後園來的可是這個嘴臉?你可認得真麼? 不要胡亂答應。」老歐道:「昏黑中,小人認得不十分真,像是這個臉兒。」御 史道:「魯學曾既不在家,你的信卻寄與何人的?」老歐道:「他家只有個老婆 婆,小人對他說的,並無閒人在旁。」御史道:「畢竟還對何人說來?」老歐道: 「並沒第二個人知覺。」御史沉吟半晌,想道:「不究出根由,如何定罪?怎好 回覆老年伯?」又問魯學曾道:「你說在鄉,離城多少?家中幾時寄到的信?」 魯學曾道:「離北門外只十里,是本日得信的。」御史拍案叫道:「魯學曾!你 說三日後方到顧家是虛情了。既知此信,有恁般好事,路又不遠,怎麼遲延三日? 理上也說不去。」魯學曾道:「爺爺息怒。 小人細稟:小人因家貧,往鄉間姑娘家借米,聞得此信,便欲進城。怎奈衣 衫襤褸,與表兄借衣遮丑,已蒙許下,怎奈這日他有事出去,直到明晚方歸。小 人專等衣服,所以遲了兩日。」御史道﹔「你表兄曉得你借衣服的緣故不曾?」 學曾道: 「曉得的。」御史道:「你表兄何等人?叫甚名字?」魯學曾道: 「名喚梁尚賓,莊戶人家。」御史聽罷,喝散眾人,明日再審。 正是: 如山巨筆難輕判,似佛慈心待細參。 公案見成翻老少,覆盆何處不冤含? 次日察院不開門,掛一面憲牌出來。牌上寫道:「本院偶染微疾,各官一應 公務,俱候另示施行。本月日。」府縣官朝暮問安,自不必說。 話分兩頭。再說梁尚賓自聞魯公子問成死罪,心下倒寬了八分。一日,聽得 門前喧嚷,在壁縫張看時,只見一個賣布的客人,頭上戴一頂新孝頭巾,身穿著 白布道袍,口內打江西鄉談,說是南昌府人,在此販布買賣,聞得家中老子身故, 星夜要趕回,存下幾百匹布不曾發脫,急切要投個主兒,情願讓些價錢,眾人中 有要買一匹的,有要兩匹三匹的,客人都不肯,道:「恁地零星賣時,再挨幾日, 還不得動身。那個財主家一總脫去,便多讓他些也罷。」梁尚賓聽了多時,便走 出門來問道:「你這客人,存下多少布?值多少本錢?」客人道:「有四百餘匹。 本錢二百兩。」梁尚賓道:「一時間那得個主兒?須是肯折些,方有人貪你。」 客人道:「便折十來兩,也說不得。只要快當,輕鬆了身子好走路。」梁尚賓看 了布樣,又到布船去翻復細看,口裡嫌丑道歉。客人道:「你又不像個要買的, 只管翻亂了人的布包,耽擱人的生意。」梁尚賓道: 「怎見得我不像個買的?」客人道:「你要買時,借了銀子來看。」 梁尚賓道:「你若肯加二折,我將八九兩銀子,替你出脫了一半。」客人道, 「你也是呆話。做經紀的,那裡折得起加二?況且只用一半,這一半我又去投誰? 一般樣耽擱了。我說不像要買的!」又冷笑道:「這北門外許多人家,就沒個財 主。四百匹布,便買不起。罷罷!搖到東門尋主兒去。」梁尚賓聽說,心中不忿﹔ 又見價賤相應,有些出息,放他不下,便道:「你這客人好欺負人!我偏要都買 了你的,看如何!」客人道: 「你真個都買我的,我便讓你二十兩。」梁尚賓定要折四十兩。 客人不肯。眾人道:「客人,你要緊脫貨,這位梁大官又是貪便宜的。依我 們說,從中酌處,一百七十兩,成了交易罷。」 客人初時也不肯,被眾人勸不過,道:「罷,這十兩銀子,奉承列位面上。 快些把銀子兑過!我還要連夜趕路。」梁尚賓道: 「銀子湊不及許多,有幾件首飾,可用得著麼?」客人初時不肯,想了一回, 叫聲:「沒奈何,只要公道作價。」梁尚賓邀入客坐,將銀子和兩對銀錘,共兑 准了一百兩﹔又將金首飾盡數搬來,眾人公同估價,夠了七十兩之數,與客收訖, 交割了布匹。梁尚賓看這場交易,盡有便宜,歡喜無限。正是: 貪癡無底蛇吞象,禍福難明螳捕蟬。 原來這販布的客人正是陳御史裝的。他托病關門,密密吩咐中軍官聶千戶, 安排下這些布匹,先僱下小船,在石城縣伺候。他悄地帶個門子私行到此,聶千 戶就扮做小郎跟隨,門子只做看船的小廝,並無人識破。這是做官的妙用。 卻說陳御史下了小船,取出見成寫就的憲牌,填上樑尚賓名字,就著聶千戶 密拿。又寫書一封,請顧僉事到府中相會。比及御史回到察院,說病好開門,梁 尚賓已解到了,顧僉事也來了。御史忙教擺酒後堂,留顧僉事小飯。坐間,顧僉 事又提起魯學曾一事。御史笑道:「今日奉屈老年伯到此,正為這場公案,要剖 個明白。」便叫門子開了護書匣,取出銀錘二對,及許多首飾,送與顧僉事看。 顧僉事認得是家中之物,大驚問道:「那裡來的?」御史道:「令愛小姐致死之 由,只在這幾件東西上。老年伯請寬坐,容小姪出堂問這起案與老年伯看,釋此 不決之疑。」御史吩咐開門,仍喚魯學曾一起復審。御史且叫帶在一邊,喚梁尚 賓當面。御史喝道:「梁尚賓,你在顧僉事家乾得好事!」梁尚賓聽得這句,好 似晴天裡聞了個霹靂,正要硬著嘴分辯,只見御史叫門子把銀錘首飾,與他認贓, 問道:「這些東西,那裡來的?」梁尚賓抬頭一望,那御史正是賣布的客人,嚇 得頓口無言,只叫:「小人該死!」 御史道:「我也不用夾棍,你只將實情寫供狀來。」梁尚賓料賴不過,一一 招稱了。你說招詞怎麼寫來?有詞名《鎖南枝》一隻為證: 寫供狀梁尚賓。只因表弟魯學曾,岳母念他貧,約他助行聘,為借衣服知此 情。不合使欺心,緩他行,乘昏黑,假學曾,園公引入內室門。見了孟夫人,把 金銀,厚相贈。因留宿,有了奸騙情。三日後,學曾來,將小姐送一命。 御史取了招詞,喚園公老歐上來:「你仔細認一認。那夜間園上假裝魯公子 的,可是這個人?」老歐睜開兩眼,看了道: 「爺爺,正是他!」御史喝叫皂隸,把梁尚賓重責八十,將魯學曾枷扭打開, 就套在梁尚賓身上,合依強姦論斬,發本縣監候處決。布四百匹追出,仍給鋪戶, 取價還庫。其銀兩、首飾,給與老歐領回。金釵、金鈿,斷還魯學曾。俱釋放寧 家。 魯學曾拜謝活命之恩。正是: 奸如明鏡照,恩喜覆盆開。 生死俱無憾,神明御史台。 卻說顧僉事在後堂,聽了這番審彔,驚駭不已。候御史退堂,再三稱謝道: 「若非老公祖神明燭照,小女之冤,幾無所伸矣!但不知銀兩、首飾,老公祖何 由取到?」御史附耳道: 「小姪如此如此。」顧僉事道:「妙哉!只是一件:梁尚賓妻子必知其情, 寒家首飾,定然還有幾件在彼,再望老公祖一並逮問。」御史道:「容易。」便 行文書,仰石城縣提梁尚賓妻嚴審,仍追余贓回報。顧僉事別了御史自回。 卻說石城縣知縣見了察院文書,監中取出梁尚賓,問道: 「你妻子姓甚?這件事曾否知情?」梁尚賓正懷恨老婆,答應道:「妻田氏 因貪財物,其實同謀的。」知縣當時簽票差人提田氏到官。 話分兩間。卻說田氏父母雙亡,只在哥嫂身邊針指度日。 這一日哥哥田重文正在縣前,聞知此信,慌忙奔回,報與田氏知道。田氏道: 「哥哥休慌,妹子自有道理。」當時帶了休書上轎,逕抬到顧僉事家,來見孟夫 人。夫人發一個眼花,分明看見女兒阿秀進來。及至近前,卻是個驀生標緻婦人, 吃了一驚,問道:「是誰?」田氏拜倒在地,說道:「妾乃梁尚賓之妻田氏。因 惡夫所為不義,只恐連累,預先離異了。貴宅老爺不知。求夫人救命!說罷,就 取出休書呈上。夫人正在觀看,田氏忽然扯住夫人衫袖大哭道:「母親!俺爹害 得我好苦也!」夫人聽得是阿秀的聲音,也哭起來。便叫道:「我兒! 有甚話說?」只見田氏雙眸緊閉,哀哀的哭道:「孩兒一時錯誤,失身匪人, 羞見公子之面,自縊身亡,以完貞性﹔何期爹爹不行細訪,險些反害了公子性命。 幸得暴白了,只是他無家無室,終是我母子耽誤了他。母親若念孩兒,替爹爹說 聲,周全其事,休絕了一脈姻親。孩兒在九泉之下,亦無所恨矣!」說罷,跌倒 在地。夫人也哭昏了。管家婆和丫鬟、養娘,多團聚將來,一齊喚醒。那田氏還 呆呆的坐地,問他時,全然不省。夫人看了田氏,想起女兒,重複哭起,眾丫鬟 勸住了。夫人悲傷不已,問田氏可有爹娘。田氏回說沒有。夫人道:「我舉眼無 親,見了你如見我女兒一般。你肯做我的義女麼?」田氏拜道:「若得伏侍夫人, 賤妾有幸。」夫人歡喜,就留在身邊了。顧僉事回家,聞說田氏先期離異,與他 無干,寫了一封書帖,和休書送與縣官,求他免提,轉回察院。又見那田氏賢而 有智,好生敬重,依了夫人,收為義女。夫人又說起女兒阿秀附魂一事,「他千 叮萬囑,休絕了魯家一脈姻親。如今田氏少艾,何不就招魯公子為婿,以續前姻?」 顧僉事見魯學曾無辜受害,甚是懊悔,今番夫人說話有理,如何不依。只怕魯公 子生疑,親到其家謝罪過了,又說續親一事。 魯公子再三推辭不過,只得允從,就把金釵鈿為聘,擇日過門成親。 原來顧僉事在魯公子面前,只說過繼的遠房姪女﹔孟夫人在田氏面前,也只 說贅個秀才,並不說真名真姓。到完婚以後,田氏方才曉得就是魯公子,公子方 才曉得就是梁尚賓的前妻田氏。自此,夫妻兩口和睦,且是十分孝順。顧僉事無 子,魯公子隨了他的家私,發憤攻書。顧僉事見他三場通透,送入國子監,連科 及第。所生二子,一姓魯,一姓顧,以奉兩家宗祀,梁尚賓子孫遂絕。詩曰: 一夜歡娛害自身,百年姻眷屬他人。 世間用計行奸者,請看當時梁尚賓。

第四卷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自古姻緣天定,不由人力謀求。有緣千里也相投,對面無緣不偶。仙境桃花 出水,宮中紅葉傳溝。三生簿上注風流,伺用冰人開口。 這首《西江月》詞,大抵說人的婚姻,乃前注定,非人力可以勉強。今日聽 在下說一樁意外姻緣的故事,喚做《喬太守亂點鴛鴦譜》。這故事出在那個朝代? 何處地方?那故事出在大宋景祐年間,杭州府有一人姓劉名秉義,是個醫家出 身。媽媽談氏,生得一對兒女,兒子喚做劉璞,年當弱冠,一表非俗,已聘下孫 寡婦的女兒珠姨為妻。那劉璞自幼攻書,學業已就。到十六歲上,劉秉義欲令他 棄了書本,習學醫業。劉璞立志大就,不肯改業,不在話下。女兒小名慧娘,年 方一十五歲,已受了鄰近開生藥鋪裴九老家之聘。那慧娘生得姿容豔麗,意態妖 嬈,非常標緻。怎見得?但見: 蛾眉帶秀,鳳眼含情,腰如弱柳迎風,面似嬌花拂水。體態輕盈,漢家飛燕 同稱﹔性格風流,吳國西施並美。蕊宮仙子謫人間,月殿嫦娥臨下界。 不提慧娘貌美。且說劉公見兒子長大,同媽媽商議,要與她完姻。方待叫媒 人到孫家去說,恰好裴九老也教媒人來說,要娶慧娘。劉公對媒人道:「多多上 復裴親家,小女年紀尚幼,一些妝奩未備,須再過幾時,待小兒完姻過了,方及 小女之事。目下斷然不能從命。」媒人得了言語,回覆裴家。 那裴九老因是老年得子,愛惜如珍寶一般,恨不能風吹得大,早些兒與他畢 了姻事,生男育女。今日見劉公推托,好生不喜。又央媒人到劉家說到:「令愛 今年一十五歲,也不算做小了。到我家來時,即如女兒一般看待,決不難為。就 是妝奩厚薄,但憑親家,並不討論。萬望親家曲允則個。」劉公立意先要與兒子 完姻,然後嫁女。媒人往返了幾次,終是不允。裴九老無奈,只得忍耐。當時若 是劉公允了,卻不省好些事體。 只因執意不從,到後生出一段新聞,傳說至今。正是: 只因一著錯,滿盤俱是空。 卻說劉公回脫了裴家,央媒人張六嫂到孫家去說兒子的姻事。原來孫寡婦母 家姓胡,嫁的丈夫孫恒,原是舊家子弟。 自十六歲做親,十七歲就生下一個女兒,喚名珠姨,才隔一歲,又生個兒子, 取名孫潤,小字玉郎。兩個兒女,方在襁褓中,孫恒就亡過了。虧孫寡婦有些節 氣,同著養娘,守這兩個兒女,不肯改嫁。因此人都喚她是孫寡婦。光陰迅速, 兩個兒女,漸漸長成。珠姨便許了劉家,玉郎從小聘定善丹青徐雅的女兒文哥為 婦。那珠姨、玉郎都生得一般美貌,就如良玉碾成,白粉團就一般。加添資性聰 明,男善讀書,女工針指。還有一件,不但才貌雙全,且又孝悌兼全。閒話休提。 且說張六嫂到孫家傳達劉公之意,要擇吉日娶小娘子過門。孫寨婦母子相 依,滿意欲要再停幾時,因想男婚女嫁,乃是大事,只得應承,對張六嫂道:「上 復親翁親母,我家是孤兒寡婦,沒甚大妝奩嫁送,不過隨常粗布衣裳。凡事不要 見責。」張六嫂復了劉公。劉公備了八盆羹果禮物並吉期送到孫家。孫寡婦受了 吉期,忙忙的制辦出嫁東西。看看日子已近,母子不忍相離,終日啼啼哭哭。誰 想到劉璞因冒風之後,出汗虛了,變為寒症,人事不省,十分危篤。吃的藥就如 潑在石上,一毫沒用,求神問卜,俱說無救。嚇得劉公夫妻魂魄都喪,守在牀邊, 吞聲對泣。劉公與媽媽商議道:「孩兒病勢恁樣子沉重,料必做親不得,不如且 回了孫家,等待病痊,再擇日罷。」劉媽媽道:「老官兒,你許多年紀了,這樣 事難道還不曉得?大凡病人勢凶,得喜事一衝就好了。未曾說起的還要去相求﹔ 如今現成事體,怎麼反要回他!」劉公道:「我看孩兒病體,凶多吉少。若娶來 家衝得好時,此是萬千之喜,不必講了﹔倘或不好,可不害了人家子女,有個晚 嫁的名頭。」 劉媽媽道:「老官,你但顧了別人,卻不顧自己。你我費了許多心機,定得 一房媳婦。誰知孩兒命薄,臨做親,卻又患病起來。今若回了孫家,孩兒無事, 不消說起。萬一有個山高水低,有甚把臂,那原聘還了一半,也算是他們忠厚了。 卻不是人財兩失!」劉公道:「依你便怎樣?」劉媽媽道:「依著我,吩咐了張 六嫂,不要提起孩兒有病,竟娶來家,就如養媳婦一般。若孩兒病好,另擇日結 親﹔倘然不起,媳婦轉嫁時,我家原聘並各項使費,少不得班足了,放她出門, 卻不是個萬全之策。」劉公耳朵原是棉花做的,就依著老婆,忙去叮囑張六嫂不 要泄漏。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為。劉公便瞞著孫家,那知他緊間壁的鄰家 姓李名榮,曾在人家管過解庫,人都叫做李都管,為人極是刁鑽,專一打聽人家 的細事,喜談樂道。因他做主管時,得了些不義之財,手中有錢,所居與劉家基 址相連,意欲強買劉公房子,劉公不肯,為此兩下面和意不和,巴不得劉家有些 事故,幸災樂禍。曉得劉璞有病危害,滿心歡喜,連忙去報知孫家。孫寡婦聽見 女婿病凶,恐防誤了女兒,即使養娘去叫張六嫂來問。張六嫂欲待不說,恐怕劉 璞有變,孫寡婦後來埋怨﹔欲要說了,又怕劉家見怪。事在兩難,欲言又止。孫 寡婦見她半吞半吐,越發盤問得急了。張六嫂隱瞞不過,乃說:「偶然傷風,原 不是十分大病。將息到做親時,料必也好了。」孫寡婦道:「聞得他病勢十分沉 重,你怎說得這般輕易?這事不是當耍的。我受了千辛萬苦,守得這兩個兒女成 人,如珍寶一般。你若含糊賺了我女兒時,少不得和你性命相博,那時不要見怪。」 又道:「你去到劉家說:若果然病重,何不待好了,另擇日子。 總是兒女年紀尚幼,何必恁般忙迫。問明白了,快來回報一聲。」張六嫂領 了言語,方欲出門,孫寡婦又叫轉道:「我曉得你決無實話回我的。我領養娘同 你去走遭,便知端的。」張六嫂見說叫養娘同去,心中著忙道:「不消得!好歹 不誤大娘之事。」孫寡婦那裡肯聽,教了養娘些言語,跟張六嫂同去。 張六嫂脫不得,只得同到劉家。恰好劉公走出門來,張六嫂欺養娘不認得, 便道:「小娘子少待,等我問句話來。」急走上前,拉劉公到一邊,將孫寡婦適 來言語細說。又道:「他因放心不下,特叫養娘同來討個實信。卻怎的回答?」 劉公聽見養娘來看,手足無措,埋怨道:「你怎不阻擋住了?卻與他同來!」張 六嫂道:「再三攔阻,如何肯聽,教我也沒奈何。如今且留她進去坐了,你們再 去長計較回她,不要連累我後日受氣。」話還未畢,養娘已走過來。張六嫂就道: 「此間便是劉老爹。」養娘深深道個萬福。劉公還了禮道:「小娘子請裡面坐。」 一齊進了大門,到客坐內。劉公道:「六嫂,你陪小娘子坐著,待我叫老荊出來。」 張六嫂道:「老爹自便。」劉公急急走到裡面,一五一十,學於媽媽。又說:「如 今養娘在外,怎地回她?倘要進來探看孩兒,卻又如何掩飾?不如改了日子罷。」 媽媽道:「你真是個死貨!他受了我家的聘,便是我家的人了。怕他怎的!不要 著忙,自有道理。」便教女兒慧娘: 「你去將新房中收拾整齊,留孫家婦女吃點心。」慧娘答應自去。劉媽媽即 走向外邊,與養娘相見畢,問道:「小娘子下顧,不知親母有甚話說?」養娘道: 「俺大娘聞大官人有恙,放心不下,特教男女來問候。二來且復老爹大娘:若大 官人病體初痊,恐未可做親。不如再停幾時,等大官人身子健旺,另揀日子罷。」 劉媽媽道:「多承親母過念,大官人雖是身子有些不快,卻是偶然傷風,原非大 病。若要另擇日子,這斷不能夠的。我們小人家的買賣,千難萬難,方才支持的 這樣。如錯過了,卻不又費一番手腳。況且有病的人,巴不得喜事來衝,他病也 易好。常見人家要省事時,趁著這病來見喜,何況我家吉期送已多日,親戚都下 了帖兒請吃喜筵,如今忽地換了日子,他們不道你們不肯,必認做我們討媳婦不 起。傳說開去,卻不被人笑恥,壞了我家名頭。煩小娘子回去上復親母,不必擔 擾。我家干係大哩!」養娘道:「大娘話雖說得是。請問大官人睡在何處?待男 女候問一聲,好家去回報大娘,也教她放心。」劉媽媽道:「適來服了發散的藥, 正好睡在那裡。我與小娘子代言罷。事體總在剛才所說了,更無別說。」張六嫂 道:「我原說偶然傷風,不是大病。你們大娘,不肯相信,又要你來。如今方見 老身不是說謊的了。」養娘道: 「既如此,告辭罷。」便要起身。劉媽媽道:「那有此理!話說忙了,茶也 還沒有吃,如何便去?」既邀到裡邊,又道:「我房裡醃腌臢臢,到在新房裡坐 罷。」引入房中,養娘舉目看時,擺設得十分齊整。劉媽媽又道:「你看我家諸 事齊備,如何肯又改日子?就是做了親,大官人到還要留在我房中歇宿,等身子 痊癒了,然後同房哩。」養娘見她整備得停當,信以為實。 當下劉媽媽教丫鬟將出點心茶來擺上,又教慧娘同來相陪。養娘心中想道: 「我家珠姨是極標緻的了,誰想這女娘也恁般出色!」吃了茶,作別出門。臨行, 劉媽媽又再三囑咐張六嫂,「是必來復我一聲。」 養娘同著張六嫂回到家中,將上項事說與生母。孫寡婦聽了,心中倒沒有主 意,想到:「欲待允了,恐怕女婿真個病重,變出些不好來,害了女兒﹔將欲不 允,又恐女婿果是小病已愈,誤了吉期。」疑惑不定,乃對張六嫂道:「大嫂, 待我酌量定了,明早來取回信罷。」張六嫂道:「正是,大娘從容計較計較,老 身明早來也。」說罷自去。且說孫寡婦與兒子玉郎商議:「這事怎生計較?」玉 郎道:「看起來還是病重,故不要養娘相見。如今必要回他另擇日子,他家也沒 奈何,只得罷休。但是空費他這番東西,見得我家沒有情義。倘後來病好相見之 間,覺道沒趣。若依了他們時,又恐果然有變,那時進退兩難,懊悔卻便遲了。 依著孩兒,有個兩全之策在此,不知母親可聽?」孫寡婦道:「你且說是甚兩全 之策?」玉郎道: 「明早教張六嫂去說,日子便依著他家,妝奩一毫不帶。且喜過了,到第三 朝就要接回。等待病好,連妝奩送去。是恁親,縱有變故,也不受他們籠絡,這 卻不是兩全其美。」孫寡婦道﹔ 「你真是個孩子家見識!他們一時假意應承娶去,過了三朝,不肯放回,卻 怎麼處?」玉郎道:「如此怎好?」孫寡婦又想了想道:「除非明日教張六嫂依 此去說,臨期教姐姐閃過一邊,把你假扮了送去。皮箱內原帶一副道袍鞋襪。預 防到三朝,容你回來,不消說起。倘若不容,且住在那裡,看個下落。倘有三長 兩短,你取出道袍穿了,竟自走回,那個扯得你住!」 玉郎道:「別事便可,這事卻使不得!後來被人曉得,教孩兒怎生做人?」 孫寡婦見兒子推卻,心中大怒道:「縱別人曉得,不過是耍笑之事,有甚大害!」 玉郎平時孝順,見母親發怒,連忙道:「待孩兒去便了。只不會梳頭,卻怎麼好?」 孫寡婦道:「我教養娘伏待你去便了。」計較已定,次早張六嫂來討回音,孫寡 婦與她說如此如此,恁般恁般。「若依得,便娶過去。依不得,便另擇日罷。」 張六嫂復了劉家,一一如命。你道他為何就肯了?只因劉璞病勢愈重,恐防不妥, 單要哄媳婦到了家裡,便是買賣了。故此將錯就錯,更不爭長競短。那知孫寡婦 已先參透機關,將個假貨送來。劉媽媽反做了: 周郎妙計高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話休煩絮。到了吉期,孫寡婦把玉郎妝扮起來,果然與女兒無二,連自己也 認不出真假。又教習些女人禮數。諸色好了,只有兩件難以遮掩,恐怕露出事來。 那兩件?第一件是足與女子不同。那女子的尖尖趫趫,鳳頭一對,露在湘裙之下, 蓮步輕移,如花枝招展一般。玉郎是個男子漢,一隻腳比女子的有三四隻大。雖 然把掃地長裙遮了,教他緩行細步,終是有些蹊蹺。這也還在下邊,無人來揭起 裙兒觀看,還隱藏得過。第二件是耳上環兒。此乃女平常日時所戴,愛輕巧的, 也少不得戴對丁香兒,那極貧小戶人家,沒有金的銀的,就是銅錫的,也要買對 兒戴著。今日玉郎扮做新人,滿頭珠翠﹔若耳上沒有環兒,可成模樣麼?他左耳 還有個環眼,乃是幼時恐防難養芽過的,那右耳卻沒眼兒,怎生戴得?孫寡婦左 思右想,想出一個計策來。你道是甚計策?他教養娘討個小小膏藥,貼在右耳。 若問時,只說環眼生著疳瘡,戴不得環子。露出左耳上眼兒掩飾。打點停當。將 珠姨藏過一間房裡,專候迎親人來。到了黃昏時後,只聽得鼓樂喧天,迎親轎子 已到門首。張六嫂先入來,看見新人打扮得如花神一般,好不歡喜。眼前不見玉 郎,問道:「小官人怎地不見?」孫寡婦道:「今日忽然身子有些不健,睡在那 裡,起來不得。」那婆子不知就裡,不來再問。孫寡婦將酒飯犒賞了來人,賓相 念起詩賦,請新人上轎。玉郎兜上方巾,向母親作別。孫寡婦一路假哭,送出門 來。上了轎子,教養娘跟著,隨身只有一隻皮箱,更無一毫妝奩。孫寡婦又叮囑 張六嫂道:「與你說過,三朝就要送回的,不要失信!」張六嫂連聲答應道:「這 個自然!」 不提孫寡婦。且說迎親的,一路笙簫聒耳,燈燭輝煌,到了劉家門首,賓相 進來說道:「新人將已出轎,沒新郎迎接,難道教她獨自拜堂不成?」劉公道: 「這卻怎好?不要拜罷!」 劉媽媽道:「我自有道理。教女兒陪拜便了。」既令慧娘出來相迎。賓相念 了闌門詩賦,請新人出了轎子。養娘和張六嫂兩邊扶著。慧娘相迎,進了中堂, 先拜了天地,次及公姑親戚,雙雙卻是兩個女人同拜。隨從人沒一個不掩口而笑。 都相見過了,然後姑嫂對拜。劉媽媽道:「如今到房中去與孩兒沖喜。」樂人吹 打,引新人進房,來到臥牀邊,劉媽媽揭起帳子,叫道:「我的兒,今日娶你媳 婦來家沖喜,你須掙扎精神則個。」連叫三四次,並不則聲。劉公將燈照時,只 見頭兒歪在半邊,昏迷去了。原來劉璞病得身子虛弱,被鼓樂一震,故此迷昏。 當下老夫妻手忙腳亂,掐住人中,即教取過熱湯,灌了幾口,出了一身冷汗,方 才甦醒。劉媽媽教劉公看著兒子,自己引新人進房中去。揭起方巾,打一看時, 美麗如畫。親戚無不喝彩。只有劉媽媽心中反覺苦楚。她想:「媳婦憑般美貌, 與兒子正是一對兒。若得雙雙奉待老夫妻的暮年,也不枉一生辛苦。誰想他沒福, 臨做親卻染此大病,十分中倒有九分不妙。倘有一差兩誤,媳婦少不得歸於別人, 豈不目前空喜!」 不提劉媽媽心中之事。且說玉郎也舉目看時,許多親戚中,只有姑娘生得風 流標緻。想道:「好個女子,我孫潤可惜已定了妻子。若早知此女憑般出色,一 定要求她為婦。」這裡玉郎方在贊羨,誰知慧娘心中也想道:「一向張六嫂說她 標緻,我還未信,不想話不虛傳。只可惜哥哥沒福受用,今夜教她孤眠獨宿。若 我丈夫像得她這樣美貌,便稱我的生平了。只怕不能夠哩!」不提二人彼此欣羨。 劉媽媽請眾親戚赴過花紅筵席,各自分頭歇息。賓相樂人,俱已打發去了。張六 嫂沒有睡處,也自歸家。玉郎在房,養娘與他卸了首飾,秉燭而坐,不敢便寢。 劉媽媽與劉公商議道:「媳婦初到,如何教她獨宿。可教女兒去陪伴。」劉公道: 「只怕不穩便。由她自睡罷。」劉媽媽不聽,對慧娘道:「你今夜陪伴嫂嫂在新 房中去睡,省得她怕冷靜。」慧娘正愛著嫂嫂,見說教她相伴,恰中其意。劉媽 媽引慧娘到新房中道:「娘子,只因你官人有些小恙,不能同房,特令小女來同 睡。」玉郎恐露出馬腳,回道: 「奴家自來最怕生人,倒不消得伴罷。」劉媽媽道:「呀!你們姑嫂年紀相 仿,即如姊妹一般,正好相處,怕怎的!你若嫌不穩時,各自蓋著條被兒,便不 妨了。」對慧娘道:「你去收拾了被窩過來。」慧娘答應而去。玉郎此時,又驚 又喜。喜的是心中正愛著姑娘標緻,不想天與其便,劉媽媽今來陪臥,這事便有 幾分了﹔驚的恐她不允,一時叫喊起來,反壞了自己之事。又想道:「此番錯過, 後會難逢!看這姑娘年紀已在當時,情竇料也開了。須用工緩緩撩撥熱了,不怕 不上我鉤。」 心中正想,慧娘教丫鬟拿了被兒同進房來,放在牀上,劉媽媽起身,同丫鬟 自去。慧娘將房門閉上,走到玉郎身邊,笑容可掬,乃道:「嫂嫂,適來見你一 些東西不吃,莫不餓了?」 玉郎道:「倒還未餓。」慧娘又道:「嫂嫂,今後要甚東西,可對奴家說知, 自去拿來,不要害羞不說。」玉郎見她意兒慇懃,心下暗喜,答道:「多謝姑娘 美情!」慧娘見燈上結著一個大大花兒,笑道:「嫂嫂,好個燈花兒,正對著嫂 嫂,可知喜也!」 玉郎也笑道:「姑娘休得取笑,還是姑娘的喜信。」慧娘道: 「嫂嫂說話倒會耍人。」兩個閒話一回。 慧娘道:「嫂嫂,夜深了,請睡罷。」玉郎道:「姑娘先請。」 慧娘道:「嫂嫂是客,奴家是主,怎敢僭先!」玉郎道:「這個房中還是姑 娘是客。」慧娘笑道:「憑般佔先了。」便解衣先睡。 養娘見兩下取笑,覺道玉郎不懷好意,低低說道:「官人,你須要斟酌,此 事不是當耍的。倘大娘知了,連我也不好。」玉郎道:「不消囑付,我自曉得。 你自去睡。」養娘便去旁邊打個鋪兒睡下。玉郎起身攜著燈兒,走到牀邊,揭起 帳子照看,只見慧娘卷著被兒,睡在裡牀,見玉郎將燈來照,笑嘻嘻的道:「嫂 嫂,睡罷了,照怎的?」玉郎也笑道:「我看姑娘睡在那一頭,方好來睡。」把 燈放在牀前一隻小桌兒上,解卸了上身衣服,下體小衣卻穿著,問道:「姑娘, 今年青春了?」慧娘道:「一十五歲。」又問:「姑娘許的是那一家?」慧娘怕 羞,不肯回言。玉郎把頭挨到她枕上,附耳道:「我與你一般是女兒家,何必害 羞。」慧娘方才答道:「是開生藥鋪的裴家。」又問道:「可見說佳期還在何日?」 慧娘低低道:「近日曾教媒人再三來說。爹道奴家年紀尚小,回他們再緩幾時。」 玉郎笑道: 「回了他家,你心下可不氣麼?」慧娘伸手把玉郎的頭推下枕來,道:「你 不是個好人!哄了我的話,便來耍人。我若氣惱時,今夜你心裡還不知怎地惱著 哩。」玉郎依舊又挨到枕上道: 「你且說我有甚惱?」慧娘道:「今夜做親沒有個對兒,怎地不惱?」玉郎 道:「有姑娘在此,這卻便是個對兒了,又有甚惱!」 慧娘笑道:「恁樣說,你是我的娘子了。」玉郎道:「我年紀長似你,丈夫 還是我。」慧娘道:「我今夜替哥哥拜堂,就是哥哥一般,還該是我。」玉郎道: 「大家不要爭,只做個女夫妻罷。」兩個說風話耍子,愈加親熱。 玉郎料想沒事,乃道:「既做了夫妻,如何不合被兒睡!」 口中便說,兩手即掀開她的被兒挨過身來,伸手便去摸她身上,膩滑如酥, 下體卻也穿著小衣。慧娘此時已被玉郎調動春心,忘其所以,任玉郎摩弄,全然 不拒。玉郎見她情動,便道:「有心玩了,何不把小衣一發去了,親親熱熱睡一 回也好。」 慧娘道:「羞人答答,脫了不好。」玉郎道:「縱是取笑,有甚麼著?」便 解開她的小衣褪下,又翻上身來。慧娘初時只道是真女人,尚然心愛﹔如今卻是 個男子,豈不歡喜。況且已被玉郎先引得神魂飄蕩,又驚又喜,半推半就: 一個是青年孩子,初嘗滋味﹔一個是黃花女兒,乍得甜頭。一個說:「今宵 花燭,倒成就了你我姻緣」﹔一個說:「此夜衾裯,便試發了夫妻恩愛。」一個 道:「前生有分」,不須月老冰人﹔一個道「異日休忘」,說盡山盟海誓。各燥 自家脾胃,管甚麼姐姐哥哥﹔且圖眼下歡娛,全不想有夫有婦。雙雙蝴蝶花間舞, 兩兩鴛鴦水上游。 雲雨已畢,緊緊摟抱而睡。 且說養娘恐怕玉郎弄出事來,臥在旁邊鋪上,眼也不合。 聽著他們初時還說話笑耍,次後只聽得二人成了那事,暗暗叫苦。到次早起 來,慧娘自向母親房中梳洗。養娘替玉郎梳妝,低低說道:「官人,你昨夜恁般 說了,卻又口不應心,做下那事!倘被他們曉得,卻怎處?」玉郎道:「又不是 去尋她,她自送上門來,教我怎生推卻!」養娘道:「你須拿住主意便好。」玉 郎道:「你想恁樣花一般的美人,同牀而臥,便是鐵石人也打熬不住,叫我如何 忍耐得過!你若不泄漏時,更有何人曉得。」妝扮已畢,來劉媽媽房裡相見。劉 媽媽道:「兒,環子也忘戴了?」養娘道﹔「不是忘了,因右耳上環眼生了疳瘡, 戴不得,還貼著膏藥哩。」劉媽媽道:「原來如此。」玉郎依舊來至房中坐下。 親戚女眷都來相見。張六嫂也到。慧娘梳裹罷,也到房中,彼此相視而笑。是日 劉公請內外親戚吃慶喜筵席,大吹大擂,直飲到晚,各自辭別回家,慧娘依舊來 伴玉郎。這一夜顛鸞倒鳳,海誓山盟,比昨倍加恩愛。看看過了三朝,二人行坐 不離。倒是養娘捏著兩把汗,催玉郎道:「如今已過三朝,可對劉大娘說,回去 罷。」玉郎與慧娘正火一般熱,那想回去,假意道:「我怎好啟齒說要回去,須 是母親叫張六嫂來說便好。」養娘道:「也說的是。」即便回家。 卻說孫寡婦雖將兒子假妝嫁去,心中卻懷著鬼胎。急切不見張六嫂來回覆, 眼巴巴望到第四日,養娘回家,連忙來問。養娘將女婿病凶,姑娘陪拜,夜間同 睡相好之事,細細說知。孫寡婦跌足叫苦道:「這事必然做出來也!你快去尋張 六嫂來。」養娘去不多時,同張六嫂來家。孫寡婦道:「六嫂前日講定約三朝便 送回來,今已過了,勞你去說,快些送我女兒回來。」張六嫂得了言語,同養娘 來至劉家。恰好劉媽媽在玉郎房中閒話。張六嫂將孫家要接新人的話說知。玉郎、 慧娘不忍割捨,倒暗暗道:「但願不允便好!」誰想劉媽媽真個說道:「六嫂, 你媒也做老了,難道恁樣事還不曉得?從來可有三朝媳婦便歸去的理麼?前日她 不肯嫁來,這也沒奈何。今既到我家,便是我家的人了,還像得他意!我千難萬 難,娶得個媳婦,到三朝便要回去,說也不當人了?既如此不捨得,何不當初莫 許人家。他也有兒子,少不也要娶媳婦。看三朝可肯放回家去?聞得親母是個知 禮之人,虧他怎樣說了出來?」 一番言語,說得張六嫂啞口無言,不敢回覆孫家。那養娘恐怕有人闖進房裡, 衝破二人之事,倒緊緊守著房門,也不敢回家。 且說劉璞自從結親那夜,驚出那身冷汗來,漸漸痊可。曉得妻子已娶來家, 人物十分標緻,心中歡喜,這病癒覺好得快了。過了數日,掙扎起來,半眠半坐, 日漸健旺,即能梳裹,要到房中來看渾家。劉媽媽恐他初癒,不耐行動,叫丫鬟 扶著,自己也隨在後,慢騰騰的走到新房門口。養娘正坐在門檻之上,丫鬟道: 「讓大官人進去。」養娘立起身來,高聲叫道:「大官人進來了。」玉郎正摟著 慧娘調笑,聽得有人進來,連忙走開。劉璞掀開門簾跨進房來。慧娘道:「哥哥, 且喜梳洗了,只怕還不宜勞動。」劉璞道:「不打緊!我也暫時走走,就去睡的。」 便向玉郎作揖。玉郎背轉身,道了個萬福。劉媽媽道:「我的兒,你且慢作揖麼!」 又見玉郎背立,但道:「娘子,這便是你官人。如今病好了,特來見你,怎麼倒 背身子?」走向前,扯近兒子身邊,道:「我的兒,與你恰好正是個對兒。」劉 璞見妻子美貌非常,甚是快樂。真個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那病平去了幾分。劉媽 媽道:「兒去睡了罷,不要難為身子。」原叫丫鬟扶著,慧娘也同進去。玉郎見 劉璞雖然是個病容,卻也人材齊整,暗想道:「姐姐著配此人,也不辱沒了。」 又想道:「如今姐夫病好,倘然要來同臥,這事便要決撒。快些回去罷。」到晚 上對慧娘道:「你哥哥病已好了,我須住身不得。你可攛掇母親送我回家,換姐 姐過來,這事便隱過了。若再住時,事必敗露。」慧娘道:「你要歸家,也是易 事。我的終身,卻怎麼處?」玉郎道:「此呈我已千思萬想。但你已許人,我已 聘婦,沒甚計策挽回,如之奈何?」慧娘道:「君若無計娶我,誓以魂魄相隨, 決然無顏更事他人!」 說罷,嗚嗚咽咽哭將起來。玉郎與她拭了眼淚道:「你且勿煩惱,容我再想。」 自此兩相留戀,把回家之事倒擱起一邊。一日午飯已過,養娘向後邊去了。二人 將房門閉上,商議那事,長算短算,沒個計策,心下苦楚,彼此相抱暗泣。 且說劉媽媽自從媳婦到家之後,女兒終日行坐不離。剛到晚,便閉上房門去 睡,直至日上三竿,方才起身,劉媽媽好生不樂。初時認做姑嫂相愛,不在其意, 以後日日如此,心中老大疑惑。也還道是後生家貪眠懶惰,幾遍要說。因想媳婦 初來,尚未與兒子同牀,還是個嬌客,只得耐住。那日也是合當有事,偶在新房 前走過,忽聽得裡邊有哭泣之聲。向壁縫中張時,只見媳婦共婦兒互相摟抱,低 低而哭。劉媽媽見如此做作,料道這事有些蹊蹺。欲待發作,又想兒子才好,若 知得,必然氣惱,權且耐住。便掀門簾進來,門卻閉著。叫道:「快些開門!」 二人聽見是媽媽聲音,拭乾眼淚,忙來開門。劉媽媽走將進去,便道:「為甚青 天白日,把門閉上,在內摟抱啼哭?」二人被問,驚得滿臉通紅,無言對答。劉 媽媽見二人無言,一發是了,氣得手足麻木,一手扯著慧娘道: 「做得好事!且進來和你說話。」扯到後邊一間空屋中來。丫鬟看見,不知 為甚,閃在一邊。劉媽媽扯進了屋裡,將門閂上,丫鬟伏在門上張時,見媽媽尋 了一根木棒,罵道:「賤人! 快說實話,便饒你打罵。若一句含糊,打下你這下半截來!」 慧娘初時抵賴。媽媽道:「賤人,我且問你,她來得幾時,有甚恩愛割捨不 得,閉著房門,摟抱啼哭?」慧她對答不來。媽媽拿起棒子要打,心中卻又不捨 得。慧娘料是隱瞞不過,想道:「事已至此,索性說個明白,求爹媽辭了裴家, 配與玉郎。 若不允時,拚個自盡便了。」乃道:「前日孫家曉得哥哥有病,恐誤了女兒, 要看下落,叫爹媽另擇日。因爹媽執意不從,故把兒子玉郎假妝嫁來。不想母親 叫孩兒陪伴,遂成了夫婦。恩深義重,誓心圖百年偕老。今見哥病好,玉郎恐怕 事露,要回去姐姐過來。孩兒思想,一女無嫁二夫之理,叫玉郎尋門路娶我為妻。 因無良策,又不忍分離,故此啼哭。不想被母親看見。只此便是實話。」劉媽媽 聽罷,怒氣填胸,把棒撇在一邊,雙足亂跳,罵道:「原來這老乞婆恁般欺心, 將男作女哄我!怪道三朝便要接回。如今害了我女兒,須與她干休不得!拚這老 性命結識這小殺才罷!」開了門,便趕出來。慧娘見母親去打玉郎,心中著忙, 不顧羞恥,上前扯住。被媽媽將手一推,跌在地上。爬起時,媽媽已趕向外邊去 了。慧娘隨後也趕將來,丫鬟亦跟在後邊。且說玉郎見劉媽媽扯去慧娘,情知事 露,正在房中著急。只見養娘進來道:「官人,不好了!弄出事來也!適在後邊 來,聽得空屋中亂鬧,張看時,見劉大娘拿大棒子拷打姑娘,逼問這事哩。」玉 郎聽說打著慧娘,心如刀割,眼中落下淚來,沒了主意。養娘道﹔「今若不走, 少頃便禍到了。」玉郎即忙除下簪釵,挽起一個角兒,皮箱內開出道袍鞋襪穿起, 走出房來,將門帶上。離了劉家,帶跌奔回家裡。正是: 拆破玉籠飛彩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孫寡婦見兒子回來,恁般慌急,又驚又喜,便道:「如何這般模樣?」養娘 將上項事說知。孫寡婦埋怨道:「我叫你去,不過權宜之計,如何卻做出這般沒 天理事體!你若三朝便回,隱惡揚善,也不見得事敗。可恨張六嫂這老虔婆,自 從那日去了,竟不來復我。養娘,你也不回家走遭,叫我日夜擔愁! 今日弄出事來,害這姑娘,卻怎麼處?要你不肖子何用?」玉郎被母親嗔責, 驚愧無地。養娘道:「小官人也自要回的,怎奈劉大娘不肯。我因恐他們做出事 來,日日守著房門,不敢回家。今日暫走到後邊,便被劉大娘撞破。幸喜得急奔 回來,還不曾吃虧。如今且叫小官人躲過兩日。他家沒甚話說,便是萬千之喜了。」 孫寡婦真個叫玉郎閃過,等候他家消息。 且說劉媽媽趕到新房門口,見門閉著,只道玉郎還在裡面,在外罵道:「天 殺的賊賤才!你把老娘當做什麼人,敢來弄空頭,壞我的女兒,今日與你性命相 搏,方見老娘手段。快些走出來!若不開時,我就打進來了!」正罵時,慧娘已 到。 便去扯母親進去。劉媽媽罵道:「賤人,虧你羞也不羞,還來勸我!」盡力 一摔,不想用力猛了,將門靠開。母子兩個都跌進去,攪做一團。劉媽媽罵道: 「好天殺的賊賤才,倒放老娘這一交!」即忙爬起尋時,那裡見個影兒。那婆子 尋不見玉郎,乃道:「天殺的好見識!走的好!你便走上天去,少不得也要拿下 來。」對著慧娘道:「如今做下這等醜事,倘被裴家曉得,卻怎地做人?」慧娘 哭道,「是孩兒一時不是,做差這事。但求母親憐念孩兒,勸爹爹怎生回了裴家, 嫁著玉郎,猶可挽回前失。倘若不允,有死而已。」說罷,哭倒在地。劉媽媽道: 「你說得好自在話兒!他家下財納聘,定著媳婦,今日平白地要休這親事, 誰個肯麼?倘然問因甚事故要休這親,叫你爹怎生對答!難道說我女兒自尋了一 個漢子不成?」慧娘被母親問得滿面羞慚,將袖掩著痛哭。劉媽媽終是禽犢之愛, 見女兒恁般啼哭,卻又恐哭傷了身子,便道:「我的兒,這也不干你事,都是那 老虔婆設這天理的詭計,將那殺才喬妝嫁來。我一時不知,叫你陪伴,落了她圈 套。如今總是無人知得。把來擱過一邊,全你體面,這才是個長策。若說要休了 裴家,嫁那殺才,這是斷然不能。」慧娘見母親不允,愈加啼哭。劉媽媽又憐又 惱,倒沒了主意。 正鬧間,劉公正在人家看病回來,打房門口經過,聽得房中啼哭,乃是女兒 的聲音,又聽得媽媽話響,正不知為著甚的,心中疑惑。忍耐不住,揭開門簾, 問道:「你們為甚恁般模樣?」劉媽媽將前項事,一一細說。氣得劉公半晌說不 出話來,想了一想,倒把媽媽埋怨道:「都是你這老乞婆害了女兒!起初兒子病 重時,我原要另擇日子。你便說長道短,生出許多話來,執意要那一日。次後孫 家叫養娘來說,我也罷,又是你弄嘴弄舌,哄著她家。及至娶來家中,我說待她 自睡罷,你又偏生推女兒伴她。如今伴得好麼!」劉媽媽因玉郎走了,又捨不得 女兒,難為一肚子氣,正沒發脫,見老公道前道後,數說埋怨,急得暴躁如雷, 罵道:「老王八!依你說起來,我的孩兒應該與這殺才騙的!」一頭撞個滿懷。 劉公也在氣惱之時,揪過來便打。慧娘便來解勸。三人攪做一團,做一塊,分拆 不開,丫鬟著了忙,棄到房中報與劉璞道:「大官人,不好了!大爺大娘在新房 中相打哩。」劉璞在榻上爬起來,走至新房,向前分解。老夫妻見兒子來勸,因 惜他病體初癒,恐勞碌了他,方才罷手。猶兀自老王八老乞婆相罵。劉璞把父親 勸出外邊,乃問:「妹子為甚在這房中廝鬧,娘子怎又不見?」慧娘被問,心下 惶愧,掩面而哭,不敢則聲。劉璞焦躁道:「且說為著甚的?」劉婆方把那事細 說。將劉璞氣得面如土色。停了半晌,方道:「家醜不可外揚。倘若傳到外邊, 被人恥笑。事已至此,且再作區處。」媽媽方才住口,走出房來。 慧娘掙住不行,劉媽媽一手扯著便走,取巨鎖將門鎖上。來至房裡,慧娘自 覺無顏,坐在一個壁角邊哭泣。正是: 饒君掬盡湘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且說李都管聽得劉家喧嚷,伏在壁上打聽。雖然曉得些風聲,卻不知其中細 底。次早,劉家丫鬟走出門來,李都管招到家中問她。那丫鬟初時不肯說。李都 管取出四五十錢來與他道:「你若說了,送這錢與你買東西吃。」丫鬟見了銅錢, 心中動火。接過來藏在身邊,便從頭至尾,盡與李都管說知。 李都管暗喜道:「我把這醜事報與裴家,攛掇來鬧吵一場,他定無顏在此居 住,這房子可不歸於我了?」忙忙的走至裴家,一五一十報知,又添些言語,激 惱裴九老。那九老夫婦,因前日娶親不允,心中正惱著劉家。今日聽見媳婦做下 醜事,如何不氣!一逕趕到劉家,喚出劉公來發話道:「當初我央媒來說要娶親 時,千推萬阻,道:女兒年紀尚小,不肯應承。護在家中,私養漢子。若早依了 我,也不見得做出事來,我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決不要這樣敗壞門風的好東西。 快還了我昔年聘禮,另自去對親,不要誤我孩兒的大事。」將劉公嚷得面上一回 紅,一回白。想道:「我家昨夜之事,他如何今早便曉得了?這也怪異!」又不 好承認,只得賴道:「親家,這是那裡說起,造恁般言語污辱我家?倘被外人聽 得,只道真有這事,你我體面何在!」裴九老便罵道:「打脊錢才!真是個老王 八。女兒現做著恁般醜事,那個不曉得的!虧你還長著鳥嘴,在我面前遮掩。」 趕近前把手向劉公臉上一撳道:「老王八!羞也不羞!待我送個鬼臉兒與你戴了 見人。」劉公被他羞辱不過,罵道:「老殺才,今日為甚趕上門來欺我?」便一 頭撞去,把裴九老撞倒在地。兩下相打起來。裡邊劉媽媽與劉璞聽得外面嚷喧, 出來看時,卻是裴九老與劉公廝打,急向前拆開。裴九老指著罵道:「老王八打 得好!我與你到府裡去說話。」一路罵出門去了。劉璞便問父親:「裴九因甚清 早來廝鬧?」劉公把他言語學了一遍。劉璞道:「他如何便曉得了?此甚可怪。」 又道:「如今事已彰揚,卻怎麼處?」劉公又想起裴九老恁般恥辱,心中轉惱, 頓足道:「都是孫家老乞婆,害我家壞了門戶,受這樣惡氣!若不告他,怎出得 這氣?」劉璞勸解不住。劉公央人寫了狀詞,望著府前奔來。正值喬太守早堂放 告。這喬太守雖則關西人,又正直,又聰明,憐才愛民,斷獄如神,府中都稱為 喬青天。 卻說劉公剛到府前,劈面又遇著裴九老。九老見劉公手執狀詞,認做告他, 便罵道:「老王八,你女做了醜事,倒要告我,我同你去見太爺。」上前一把扯 住,兩下又打將起來。 兩張狀子,都打失了。二人結做一團,扭至堂上。喬太守看見,喝叫各跪一 邊。問道:「你二人叫甚名字?為何結扭相打?」 二人一齊亂嚷。喬太守道:「不許攙越!那老兒先上來說。」裴九者跪上去 訴道:「小人叫做裴九,有個兒子裴政,從幼聘下邊劉秉義的女兒慧娘為妻。今 年都十五歲了。小人因是年老愛子,要早與他完姻。幾次央媒去說,要娶媳婦, 那劉秉義只推女兒年紀尚小,勒掯不許。誰想他縱女賣奸,戀著孫潤,暗招在家, 要圖賴親事。今早到他家裡說,反把小人毆辱。情極了,求爺爺台下投生。他又 趕來扭打。求爺爺作主,救小人則個!」喬太守聽了。道:「且下去。」喚劉秉 義上去問道: 「你怎麼說?」劉公道:「小人有一子一女。兒子劉璞,聘孫寡婦女兒珠姨 為婦,女兒便許裴九的兒子。向日裴九要娶時,一來女兒尚幼,未曾整備妝奩, 二來正與兒子完姻,故此不允。 不想兒子臨婚時,忽地患起病來。不敢叫與媳婦同房。令女兒陪伴嫂子。那 知孫寡婦欺心,藏過女兒,卻將兒子孫潤假妝過來,倒強姦了小人女兒。正要告 官。這裴九知得了,登門打罵。小人氣忿不過,與他爭嚷。實不是圖賴他的婚姻。」 喬太守見說男扮為女,甚以為奇,乃道:「男扮婦妝,自然不同。難道你認 他不出?」劉公道:「婚嫁乃是常事,那曾有男子假扮之理,卻去辯他真假?況 孫潤面貌,美如女子。小人夫妻見了,已是萬分歡喜,有甚疑惑。」喬太守道: 「孫家既以女許你為媳,因甚卻又把兒子假妝?其中必有緣故。」又道: 「孫潤還在你家麼?」劉公道:「已逃回去了。」喬太守即差人去拿孫寡婦 母子三人,又差人去喚劉璞、慧娘兄妹俱來聽審。 不多時,都已拿到。 喬太守舉目看時,玉郎姐弟,果然一般美貌,面龐無二。 劉璞卻也人物俊秀,慧娘豔麗非常。暗暗欣羨道:「好兩對青年兒女!」心 中便有成全之意。乃問孫寡婦:「因甚將男作女,哄騙劉家,害他女兒?」孫寡 婦乃將婦婿病重,劉秉義不肯更改吉期,恐怕誤了女兒終身,故把兒子妝去沖喜, 三朝便回。 是一時權宜之策。不想劉秉義卻教女兒陪臥,做出這事!喬太守道:「原來 如此!」問劉公道:「當初你兒子既是病重,自然該另換吉期。你執意不肯,卻 主何意?假若此時依了孫家,那見得女兒有此醜事?這都是你自起釁端,連累女 兒。」劉公道:「小人一時不合聽了妻子說話,如今悔之無及。」喬太守道:「胡 說!你是一家之主,卻聽婦人言語。」又喚玉郎、慧娘上去說:「孫潤,你以男 假女,已是不該。卻又奸騙處女,當得何罪?」玉郎叩頭道:「小人雖然有罪, 但非設意謀求,乃是劉親母自遣其女陪伴小人。」喬太守道:「他因為不知你是 男子,故令他陪伴,乃是美意。你怎不知推卸?」玉郎道: 「小人也曾苦辭,怎奈堅執不從。」喬太守道﹔「論起法來,本該打一頓板 子才是。姑念你年紀幼小,又系兩家父母釀成,權且饒恕。」玉郎叩頭泣謝。喬 太守又問慧娘:「你事已做錯,不必說起。如今還是要歸裴氏?要歸孫潤?實說 上來。」慧娘哭道:「賤妾無媒苟合,節行已虧,豈可更事他人。況與孫潤恩義 已深,誓不再嫁。若爺爺必欲判離,賤妾即當自盡。決無顏苟活,貽笑他人。」 說罷,放聲大哭。喬太守見他情詞真懇,甚是憐惜,且喝過一邊,喚裴九老吩咐 道:「慧娘本該斷歸你家。但已失身孫潤,節行已虧。你若娶回去,反傷門風, 被人恥笑,他又蒙二夫之名,各不相安。今判與孫潤為妻,全其體面。令孫潤還 你昔年聘禮。你兒子另自聘婦罷。」裴九老道:「媳婦已為醜事,小人自然不要。 但孫潤破壞我家婚姻,今原歸於他,反周全了姦夫淫婦,小人怎得甘心!情願一 毫原聘不要,求老爺斷媳婦另嫁別人,小人這口氣也還消得一半。」喬太守道: 「你既已不願娶他,何苦又作此冤家!」劉公亦稟道:「爺爺,孫潤已有妻子, 小人女兒豈可與他為妾?」喬太守初時只道孫潤尚無妻子,故此斡旋。見劉公說 已有妻,乃道:「這卻怎麼處?」對孫潤道:「你既有妻子,一發不該害人閨女 了!如今置此女於何地?」玉郎不答應。喬太守又道: 「你妻子是何等人家?可曾過門麼?」孫潤道:「小人妻子是徐雅女兒,尚 未過門。」喬太守道:「這等易處了。」叫道:「裴九,孫澗原有妻未娶。如今 他既得了你媳婦,我將他妻子斷償你的兒子,消你之忿。」裴九老道:「老爺明 斷,小人怎敢違逆?但恐徐雅不肯。」喬太守道:「我作了主,誰敢不肯!你快 回家引兒子過來。我差人去喚徐雅帶女兒來當堂匹配。」裴九老忙即歸去,將兒 子裴政領到府中。徐雅同女兒,也喚到了。喬太守看時,兩家男女卻也相貌端正, 是個對兒,乃對徐雅道:「孫潤因誘了劉秉義女兒,今日判為夫婦。我今作主, 將你女兒配與裴九兒子裴政,限即日三家俱便婚配回報。如有不伏者,定行重治。」 徐雅見太守作主,怎敢不依,俱各甘伏。喬太守援筆判道: 弟代姊嫁,姑伴嫂眠,愛婦愛子,情在理中。一雌一雄,變出意外。移乾柴 近烈火,無怪其燃﹔以美玉配明珠,適獲其偶。孫氏子因姊而得婦,摟處子不用 逾牆﹔劉氏婦因嫂得夫,懷吉士初非炫玉。相悅為婚,禮以義起。所厚者薄,事 可權宜。使徐雅別婿裴九之兒,許裴政改娶孫郎之配。奪人婦人亦奪其婦,兩家 恩怨、總息風波。獨樂樂不若與人樂,三對夫妻,各諧魚水。人雖兑換,十六兩 原只一斤﹔ 親是交門,五百年決非錯配。以愛及愛,伊父母自作冰人﹔非親是親,我官 府權為月老。已經明斷,各赴良期。 喬太守寫畢,叫押司當堂朗誦與眾人聽了。眾人無不心服,各各叩頭稱謝。 喬太守在庫上支取喜紅六段,叫三對夫妻披掛起來,喚三起樂人,三頂花花轎兒, 抬了三位新人。新郎及父母,各自隨轎而出。此事鬧動杭州府都說好個行方便的 太守。人人誦德,個個稱賢。自此各家完婚之後,都無話說。李都管本欲唆孫寡 婦,裴九老兩家與劉秉義講嘴,鷸蚌相持,自己漁人得利。不期太守不予處分, 反作成了孫玉郎一段良緣。街坊上當做一件美事傳說,不以為丑。他心中甚是不 樂。未及一年,喬太守又取劉璞、孫潤,都做了秀才,起送科舉。李都管自知慚 愧,安身不牢,反躲避鄉居。後來劉璞、孫潤同榜登科,俱任京職,仕途有名, 扶持裴政亦得了官職。一門親眷,富貴非常。劉璞官直至龍圖閣學士。連李都管 家宅反歸於劉氏。刁鑽小人,亦何益哉!後人有詩,單道李都管為人不善,以為 後戒。詩云: 為人忠厚為根本,何苦刁鑽欲害人! 不見古人卜居者,千金只為買鄉鄰。 又有一詩,單誇喬太守此事斷得甚好: 鴛鴦錯配本前緣,全賴風流太守賢。 錦被一 遮盡丑,喬公不枉叫青天。

第五卷 玉堂春落難逢夫

公子初年柳陌游,玉堂一見便綢繆﹔ 黃金數萬皆消費,紅粉雙眸枉淚流。 財貨拐,僕駒休,犯法洪同獄內囚﹔ 按臨驄馬冤愆脫,百歲姻緣到白頭。 話說正德年間,南京金陵城有一人,姓王名瓊,別號思竹,中乙丑科進士, 累官至禮部尚書。因劉瑾擅權,劾了一本,聖旨發回原籍。不敢稽留,收拾轎馬 和家眷起身。王爺暗想有幾兩俸銀,都借在他人名下,一時取討不及。況長子南 京中書,次子時當大比,躊躇半晌,乃呼公子三官前來。那三官雙名景隆,字順 卿,年方一十七歲。生得眉目清新,丰姿俊雅,讀書一目十行,舉筆即便成文, 原是個風流才子。王爺愛惜勝如心頭之氣,掌上之珍。當下王爺喚之吩咐道:「我 留你在此讀書,叫王定討帳,銀子完日,作速回家,免父母牽掛。我把這裡帳目, 都留與你。」叫王定過來:「我留你與三叔在此讀書討帳,不許你引誘他胡行亂 為。吾若知道,罪責非小。」王定叩頭說:「小人不敢。」次日收拾起程,王定 與公子送別,轉到北京,另尋寓所安下。公子謹依父命,在寓讀書。王定討帳。 不覺三月有餘,三萬銀帳,都收完了。公子把底帳扣算,分釐不欠。吩咐王定, 選日起身。公子說: 「王定,我們事體俱已完了,我與你到大街上各巷口閒耍片時,來日起身。」 王定遂即鎖了房門,吩咐主人家用心看著牲口。 房主說:「放心,小人知道。」二人離了寓所,至大街觀看皇都景致。但見: 人煙湊集,車馬喧闐。人煙湊集,合四山五嶽之音﹔車馬喧闐,盡六部九卿 之輩。做買做賣,總四方土產奇珍﹔閒蕩閒游,靠萬歲太平洪福。處處衚衕鋪錦 繡,家家杯斝醉笙歌。 公子喜之不盡。忽然又見五七個宦家子弟,各拿琵琶弦子,歡樂飲酒。公子 道:「王定,好熱鬧去處!」王定說:「三叔,這等熱鬧,你還沒到那熱鬧處去 哩!」二人前至東華門,公子睜眼觀看,好錦繡景致。只見門彩金鳳,柱盤金龍。 王定道:「三叔,好麼?」公子說:「真個好所在!」又走在前面去,問王定: 「這是那裡?」王定說:「這是紫金城。」公子往裡一視,只見城內瑞氣騰騰, 紅光閃閃。看了一會兒,果然富貴無過於帝王,歎息不已。離了東華門往前,又 走多時,到一個所在,見門前站著幾個女子,衣服整齊。公子便問:「王定,此 是何處?」王定道:「此是酒店。」乃與王定進到酒樓上。 公子坐下,看那樓上有五七席飲酒的,內中一席有兩個女子,坐著同飲。公 子看那女子,人物清楚,比門前站的,更勝幾分。公子正看中間,酒保將酒來, 公子便問:「此女是那裡來的?」酒保說:「這是一秤金家丫頭翠香、翠紅。」 三官道: 「生得清氣。」酒保說:「這等就說標緻﹔他家裡還有一粉頭,排行三姐, 號玉堂春,有十二分顏色。鴇兒索價太高,還未梳櫳。」公子聽說留心。叫王定 還了酒錢,下樓去,說:「王定,我與你春院衚衕走走。」王定道:「三叔不可 去,老爺知道怎了!」公子說:「不妨,看一看就回。」乃走至本司院門首,果 然是: 花街柳巷,繡閣朱樓。家家品竹彈絲,處處調脂弄粉。黃金買笑,無非公子 王孫﹔紅袖邀歡,都是嬌姿麗色。正疑香霧彌天靄,忽聽歌聲別院嬌。總然道學 也迷魂,任是真僧須破戒。 公子看得眼花撩亂,心內躊躇,不知那是一秤金的門。正思中間,有個賣瓜 子的小伙叫做金哥走來,公子便問﹔「那是一秤金的門?」金哥說:「大叔莫不 是要耍?我引你去。」王定便道:「我家相公不嫖,莫錯認了。」公子說:「但 求一見。」那金哥就報與老鴇知道。老鴇慌忙出來迎接,請進待茶。王定見老鴇 留茶,心下慌張,說:「三叔可回去吧!」老鴇聽說,問道:「這位何人?」公 子說:「是小價。」鴇子道:「大哥,你也進來吃茶去,怎麼這等小器?」公子 道:「休要聽他。」跟著老鴇往裡就走。王定道:「三叔不要進去,俺老爺知道, 可不干我事。」在後邊自言自語。公子那裡聽他,竟到了裡面坐下。 老鴇叫丫頭看茶。茶罷,老鴇便問:「客官貴姓?」公子道: 「學生姓王,家父是禮部正堂。」老鴇聽說拜道:「不知貴公子,失瞻休罪。」 公子道:「不礙,休要計較。久聞令愛玉堂春大名,特來相訪。」老鴇道:「昨 有一位客官,要梳櫳小女,送一百兩財禮,不曾許他。」公子道:「一百兩財禮 小哉!學生不敢誇大話,除了當今皇上,往下也數家父。就是家祖,也做過侍郎。」 老鴇聽說,心中暗喜,便叫翠紅請三姐出來見尊客。翠紅去不多時,回話道:「三 姐身子不健,辭了吧!」老鴇起身帶笑說:「小女從幼養嬌了,直待老婢自去喚 他。」王定在旁喉急,又說:「他不出來就罷了,莫又去喚。」老鴇不聽其言, 走進房中,叫:「三姐,我的兒,你時運到了,今有王尚書的公子,特慕你而來。」 玉堂春低頭不語。懂得那鴇兒便叫:「我兒,王公子好個標緻人物,年紀不上十 六七歲,囊中廣有金銀。你若打得上這個主兒,不但名聲好聽,也夠你一世受用。」 玉姐聽說,即時打扮,來見公子。臨行,老鴇又說:「我兒,用心奉承,不要怠 慢他。」玉姐道:「我知道了。」 公子看玉堂春果然生得好: 鬢挽烏雲,眉彎新月。肌凝瑞雪,臉襯朝霞。袖中玉筍尖尖,裙下金蓮窄窄。 雅淡梳妝偏有韻,不施脂粉自多姿。便數盡滿院名姝,總輸他十分春色。 玉姐偷看公子,眉清目秀,面白唇紅,身段風流,衣裳清楚,心中也是暗喜。 當下玉姐拜了公子。老鴇就說:「此非貴客坐處,請到書房小敘。」公子相讓, 進入書房,果然收拾得精緻,明窗淨幾,古畫古爐。公子卻無心細看,一心只對 著玉姐。鴇兒幫襯,教女兒捱著公子肩下坐了,吩咐丫鬟擺酒。王定聽見擺酒, 一發著忙,連聲催促三叔回去。老鴇丟個眼色與丫頭:「請這大哥到房裡吃酒。」 翠香、翠紅道: 「姐夫請進房裡,我和你吃盅喜酒。」王定本不肯去,被翠紅二人,拖拖拽 拽扯進去坐了。甜言美語,勸了幾杯酒。初時還是勉強,以後吃得熱鬧,連王定 也忘懷了,索性放落了心,且偷快樂。 正飲酒中間,聽得傳語公子叫王定。王定忙到書房,只見杯盤羅列,本司自 有答應樂人,奏動樂器。公子開懷樂飲。 王定走近身邊,公子附耳低言:「你到下處取二百兩銀子,四匹尺頭,再帶 散碎銀二十兩,到這裡來。」王定道:「三叔要這許多銀子何用?」公子道:「不 要你閒管。」王定沒奈何,只得到下處,開了皮箱,取出五十兩元寶四個,並尺 頭、碎銀,再到本司院,說:「三叔有了。」公子看也不看,都教送與鴇兒,說: 「銀兩、尺頭,權為令愛初會之禮﹔這二十兩碎銀,把做賞人雜用。」王定只道 公子要討那三姐回去,用許多銀子。 聽說只當初會之禮,嚇得舌頭吐出三寸。卻說鴇兒一見許多東西,就叫丫頭 轉過一張空桌。王定將銀子、尺頭放在桌上,鴇兒假意謙讓一回,叫玉姐:「我 兒,拜謝了公子。」又說: 「今日是王公子,明日就是王姐夫了。」叫丫頭收了禮物進去。 「小女房中還備得小酌,請公子開懷暢飲。」公子與玉姐肉手相攙,同至香 房,只見圍屏小桌,果品珍饈,俱已擺設完備。 公子上坐,鴇兒自彈弦子,玉堂春清唱侑酒,弄得三官骨松筋癢,神蕩魂迷。 王定見天色晚了,不見三官動身,連催了幾次。丫頭受鴇兒之命,不與他傳,王 定又不得進房,等了一個黃昏,翠紅要留他宿歇,王定不肯,自回下處去了。公 子直飲到二鼓方散。玉堂春慇懃伏侍公子上 ,解衣就寢,不在話下。 天明,鴇兒叫廚下擺酒煮湯,自進香房,叫一聲:「王姐夫,可喜可喜。」 丫頭、小廝都來磕頭。公子吩咐王定每人賞銀一兩。翠香、翠紅各賞衣服一套, 折釵銀三兩。王定早晨本要來接公子回寓,見他撒漫使錢,有不然之色。公子暗 想: 「在這奴才手裡討針線,好不爽利,索性將皮箱搬到院裡,自家便當。」鴇 兒見皮箱來了,愈加奉承。真個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不覺住了一個多月。老鴇 要生心科派,設一大席酒,搬戲演樂,專請三官、玉姐二人赴席。鴇子舉杯敬公 子說:「王姐夫,我女兒與你成了夫婦,地久天長,凡家中事務,望乞扶持。」 那三官心裡只怕鴇子心裡不自在,看那銀子猶如糞土,憑老鴇說謊,欠下許多債 負,都替他還。又打若干首飾酒器,做若干衣服,又許他改造房子。又造百花樓 一座,與玉堂春做臥房。隨其科派,件件許了。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急得家人王定手足無措,三回五次,催他回去。三官初時含糊答應,以後逼 急了,反將王定痛罵。王定沒奈何,只得倒求玉姐勸他。玉姐素知虔婆利害,也 來苦勸公子,道: 「『人無千日好,花有幾日紅?』你一日無錢,他翻了臉來,就不認得你。」 三官此時手內還有錢鈔,那裡信他這話。王定暗想:「心愛的人還不聽他,我勸 他則甚?」又想:「老爺若知此事,如何了得!不如回家報與老爺知道,憑他怎 麼裁處,與我無干。」王定乃對三官說:「我在北京無用,先回去吧!」三官正 厭王定多管,巴不得他開身,說:「王定,你去時,我與你十兩盤費,你到家中 稟老爺,只說帳未完,三叔先使我來問安。」玉姐也送五兩,鴇子也送五兩。王 定拜別三官而去。 正是: 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且說三官被酒色迷住,不想回家。光陰似箭,不覺一年。 亡八、淫婦,終日科派。莫說上頭,做生,討粉頭,買丫鬟,連亡八的壽壙 都打得到。三官手內財空。亡八一見無錢,凡事疏淡,不照常答應奉承。又住了 半月,一家大小作鬧起來。 老鴇對玉姐說:「『有錢便是本司院,無錢便是養濟院』。王公子沒錢了, 還留在此做甚!那曾見本司院舉了節婦,你卻呆守那窮鬼做甚!」玉姐聽說,只 當耳邊之風。一日三官下樓往外去了,丫頭來報與鴇子。鴇子叫玉堂春下來:「我 問你,幾時打發王三起身?」玉姐見話不投機,復身向樓上便走。鴇子隨即跟上 樓來,說:「奴才,不理我麼?」玉姐說:「你們這等沒天理,王公子三萬兩銀 子,俱送在我家。若不是他時,我家東也欠債,西也欠債,焉有今日這等足用?」 鴇子怒髮,一頭撞去,高叫:「三兒打娘哩!」亡八聽見,不分是非,便拿了皮 鞭,趕上樓來,將玉姐摚跌在樓上,舉鞭亂打。打得髻偏發亂,血淚交流。 且說三官在午門外,與朋友相敘,忽然面熱肉顫,心下懷疑,即辭歸,逕走 上百花樓。看見玉姐如此模樣,心如刀割,慌忙撫摩,問其緣故。玉姐睜開雙眼, 看見三官,強把精神掙著,說:「俺的家務事,與你無干!」三官說:「冤家, 你為我受打,還說無干?明日辭去,免得累你受苦!」玉姐說: 「哥哥,當初勸你回去,你卻不依我。如今孤身在此,盤纏又無,三千餘裡, 怎生去得?我如何放得心?你若不能還鄉,流落在外,又不如忍氣且住幾日。」 三官聽說,悶倒在地。玉姐近前抱住公子,說:「哥哥,你今後休要下樓去,看 那亡八、淫婦怎麼樣行來?」三官說:「欲待回家,難見父母兄嫂﹔待不去,又 受不得亡八冷言熱語。我又捨不得你﹔待住,那亡八、淫婦只管打你。」玉姐說: 「哥哥,打不打你休管他,我與你是從小的兒婦夫妻,你豈可一旦別了我!」看 看天色又晚,房中往常時丫頭秉燈上來,今日火也不與了。玉姐見三官痛傷,用 手扯到牀上睡了。一遞一聲長吁短氣。三官與玉姐說: 「不如我去吧!再接有錢的客官,省你受氣。」玉姐說:「哥哥,那亡八、 淫女,任他打我,你好歹休要起身。哥哥在時,奴命在,你真個要去,我只一死。」 二人直哭到天明。起來,無人與他碗水。玉姐叫丫頭:「拿盅茶來與你姐夫吃。」 鴇子聽見,高聲大罵:「大膽奴才,少打。叫小三自家來取。」那丫頭、小廝都 不敢來。玉姐無奈,只得自己下樓,到廚下,盛碗飯,淚滴滴自拿上樓去。說: 「哥哥,你吃飯來。」公子才要吃,又聽得下邊罵,待不吃,玉姐又勸。公子方 才吃得一口,那淫女在樓下說:「小三,大膽奴才,那有『巧媳婦做出無米粥』?」 三官分明聽得他話,只索隱忍。正是: 囊中有物精神旺,手內無錢面目慚。 卻說亡八惱恨玉姐,待要打他,倘或打傷了,難教他掙錢﹔待不打他,他又 戀著王小三。十分逼的小三極了,他是個酒色迷了的人,一時他尋個自盡,倘或 尚書老爺差人來接,那時把泥做也不乾。左思右算,無計可施。鴇子說:「我自 有妙法,叫他離咱門去。明日是你妹子的生日,如此如此,喚做『倒房計』。」 亡八說:「倒也好。」鴇子叫丫頭樓上問:「姐夫吃了飯還沒有?」鴇子上樓來 說:「休怪!俺家務事,與姐夫不相干。」又照常擺上了酒。吃酒中間,老鴇忙 陪笑道: 「三姐,明日是你姑娘生日,你可稟王姐夫,封上人情,送去與他。」玉姐 當晚封下禮物。第二日清晨,老鴇說:「王姐夫早起來,趁涼可送人情到姑娘家 去。」大小都離司院。將半里,老鴇故意吃了一驚,說:「王姐夫,我忘了鎖門, 你回去把門鎖上。」公子不知鴇子用計,回來鎖門不提。 且說亡八從那小巷轉過來,叫:「三姐,頭上掉了簪子。」 哄的玉姐回頭,那亡八把頭口打了兩鞭,順小巷流水出城去了。 三官回院,鎖了房門,忙往外趕著。不見玉姐,遇著一伙人,公子躬身便問: 「列位曾見一起男女,往那裡去了?」那伙人不是好人,卻是短路的。見三官衣 服齊整,心生一計,說: 「才往蘆葦西邊去了。」三官說:「多謝列位。」公子往蘆葦裡就走。這人 哄的三官往蘆葦裡去了,即忙走在前面等著。三官至近,跳起來喝一聲,卻去扯 住三官,齊下手剝去衣服帽子,拿繩子捆在地上。三官手足難掙,昏昏沉沉,捱 到天明,還只想了玉堂春,說:「姐姐,你不知在何處去,那知我在此受苦!」 不說公子有難,且說亡八、淫婦拐著玉姐,一日走了一百二十里地,野店安 下。玉姐明知中了亡八之計,路上牽掛三官,淚不停滴。 再說三官在蘆葦裡,口口聲聲叫救命。許多鄉老近前看見,把公子解了繩子, 就問:「你是那裡人?」三官害羞,不說是公子,也不說嫖玉堂春。渾身上下又 無衣服,眼中掉淚說:「列位大叔,小人是河南人,來此小買賣,不幸遇著歹人, 將一身衣服盡剝去了,盤費一文也無。」眾人見公子年少,舍了幾件衣服與他, 又與了他一頂帽子。三官謝了眾人,拾起破衣穿了,拿破帽子戴了。又不見玉姐, 又沒了一個錢,還進北京來,順著房簷,低著頭,從早至黑,水也沒得口。三官 餓的眼黃,到天晚尋宿,又沒人家下他。有人說:「想你這個模樣子,誰家下你? 你如今可到總鋪門口去,有覓人打梆子,早晚勤謹,可以度日。」三官逕至總鋪 門首,只見一個地方來僱人打更。三官向前叫:「大叔,我打頭更。」地方便問: 「你姓什麼?」公子說:「我是王小三。」地方說:「你打二更吧! 失了更,短了籌,不與你錢,還要打哩!」三官是個自在慣了的人,貪睡了, 晚間把更失了,地方罵:「小三,你這狗骨頭,也沒造化吃這自在飯,快著走。」 三官自思無路,乃到孤老院裡去存身。正是: 一般院子裡,苦樂不相同。 卻說那亡八、鴇子說:「咱來了一個月,想那王三必回家去了,咱們回去吧。」 收拾行李,回到本司院。只有玉姐每日思想公子,寢食俱廢。鴇子上樓來,苦苦 勸說:「我的兒,那王三已是往家去了,你還想他怎麼?北京城內多少王孫公子, 你只是想著王三不接客,你可知道我的性子,自討分曉,我再不說你了。」說罷 自去了。玉姐淚如雨滴,想王順卿手內無半文錢,不知怎生去了?「你要去時, 也通個信息,免使我蘇三常常掛牽。不知何日才得與你相見?」 不說玉姐想公子。卻說公子在北京院討飯度日。北京大街上有個高手王銀 匠,曾在王尚書處打過酒器。公子在虔婆家打首飾物件,都用著他。一日往孤老 院過,忽然看見公子,嚇了一跳,上前扯住,叫:「三叔,你怎麼這等模樣?」 三官從頭說了一遍。王銀匠說:「自古狠心亡八!三叔,你今到寒家,清茶淡飯, 暫住幾日。等你老爺使人來接你。」三官聽說大喜,隨跟至王匠家中。王匠敬他 是個尚書公子,盡禮管待,也住了半月有餘。他媳婦見短,不見尚書家來接,只 道丈夫說謊,乘著丈夫上街,便發說話:「自家一窩子男女,那有閒飯養他人! 好意留吃幾口,各人要自達時務,終不然在此養老送終。」三官受氣不過,低著 頭,順著房簷往外出來,信步而行。走至關王廟,猛省關聖最靈,何不訴他?乃 進廟,跪於神前,訴以亡八、鴇兒負心之事。拜禱良久,起來閒看兩廊畫的三國 功勞。 卻說廟門外街上,有一個小伙兒叫云:「本京瓜子,一分一桶﹔高郵鴨蛋, 半分一個。」此人是誰?是賣瓜子的金哥。 金哥說道:「原來是年景消疏,買賣不濟。當時本司院有王三叔在時,一時 照顧二百錢瓜子,轉的來,我父母吃不了。自從三叔回家去了,如今誰買這物? 二三日不曾發市,怎麼過? 我到廟裡歇歇再走。」金哥進廟裡來,把盤子放在供桌上,跪下磕頭。三官 卻認得是金哥,無顏見他,雙手掩面,坐於門限側邊。金哥磕了頭,起來,也來 門限坐下。三官只道金哥出廟去了。放下手來,卻被金哥認出,說:「三叔!你 怎麼在這裡?」三官含羞帶淚,將前事道了一遍。金哥說:「三叔休哭,我請你 吃些飯。」三官說:「我得了飯。」金哥又問:「你這兩日,沒見你三嬸來?」 三官說:「久不相見了!金哥,我煩你到本司院秘密的與三嬸說,我如今這等窮, 看他怎麼說? 回來復我。」金哥應允,端起盤,往外就走。三官又說:「你到那裡看風色, 他若想我,你便提我在這裡如此。若無真心疼我,你便休話,也來回我。他這人 家,有錢的另一樣待,無錢的另一樣待。」金哥說:「我知道。」辭了三官,往 院裡來,在於樓外邊立著。 說那玉姐手托香腮,將汗巾拭淚,聲聲只叫:「王順卿,我的哥哥!你不知 在那裡去了?」金哥說:「呀!真個想三叔哩!」咳嗽一聲,玉姐聽見,問:「外 邊是誰?」金哥上樓來,說:「是我。我來買瓜子與你老人家磕哩!」玉姐眼中 掉淚,說: 「金哥,縱有羊羔美酒,吃不下,那有心緒磕瓜仁!」金哥說: 「三嬸,你這兩日怎麼淡了?」玉姐不理。金哥又問:「你想三叔,還想誰? 你對我說。我與你接去。」玉姐說:「我自三叔去後,朝朝思想,那裡又有誰來? 我曾記得一輩古人。」金哥說:「是誰?」玉姐說:「昔有個亞仙女,鄭元和為 他黃金使盡,去打蓮花落。後來收心勤讀詩書,一舉成名。那亞仙風月場中顯大 名。我常懷亞仙之心,怎得三叔他家鄭元和方好。」金哥聽說,口中不語,心內 自思:「王三倒也與鄭元和相象了,雖不打蓮花落,也在孤老院討飯吃。」金哥 乃低低把三嬸叫了一聲,說:「三叔如今在廟中安歇,叫我秘密的報與你,濟他 些盤費,好上南京。」玉姐嚇了一驚,「金哥休要哄我。」金哥說:「三嬸,你 不信,跟我到廟中看看去。」玉姐說:「這裡到廟中有多少遠?」金哥說:「這 裡到廟中有三里地。」玉姐說: 「怎麼敢去?」又問:「三叔還有甚話?」金哥說:「只是少銀錢使用,並 沒甚話。」玉姐說:「你去對三叔說:『十五日在廟裡等我。』」金哥去廟裡回 覆三官,就送三官到王匠家中,「倘若他家不留你,就到我家裡去。」幸得王匠 回家,又留住了公子不提。 卻說老鴇又問:「三姐!你這兩日不吃飯,還是想著王三哩!你想他,他不 想你。我兒好癡,我與你尋個比王三強的,你也新鮮些。」玉姐說:「娘!我心 裡一件事不得停當。」鴇子說:「你有甚麼事?」玉姐說﹔「我當初要王三的銀 子,黑夜與他說話,指著城隍爺爺說誓。如今等我還了願,就接別人。」 老鴇問:「幾時去還願?」玉姐道:「十五日去吧!」老鴇甚喜。 預先備下香燭紙馬。等到十五日,天未明,就叫丫頭起來: 「你與姐姐燒下水洗臉。」玉姐也懷心,起來梳洗,收拾私房銀兩,並釵釧 首飾之類,叫丫頭拿著紙馬,逕往城隍廟裡去。 進得廟來,天還未明,不見三官在那裡。那曉得三官卻躲在東廊下相等,先 已看見玉姐,咳嗽一聲。玉姐就知,叫丫頭燒了紙馬,「你先去,我兩邊看看十 帝閻君。」玉姐叫了丫頭轉身,逕來東廊下尋三官。三官見了玉姐,羞面通紅。 玉姐叫聲:「哥哥王順卿,怎麼這等模樣?」兩下抱頭而哭。玉姐將所帶有二百 兩銀子東西,付與三官,叫他置辦衣帽,買騾子,再到院裡來,「你只說是從南 京才到,休負奴言。」二人含淚各別。玉姐回至家中,鴇子見了,欣喜不勝。說: 「我兒還了願了?」玉姐說:「我還了願,發下新願。」鴇子說:「我兒,你發 下甚麼新願?」玉姐說:「我要再接王三,把咱一家子死的滅門絕戶,天火燒了。」 鴇子說:「我兒這願,忒發得重了些。」從此歡天喜地不提。 且說三官回到王匠家,將二百兩東西遞與王匠。王匠大喜,隨即到了市上, 買了一身衲帛衣服,粉底皂靴,絨襪,瓦欏帽子,青絲縧,真川扇,皮箱,騾馬, 辦得齊整。把磚頭瓦片,用布包裹,假充銀兩,放在皮箱裡面。收拾打扮停當, 僱了兩個小廝跟隨,就要起身。王匠說:「三叔!略停片時,小子置一杯酒餞行。」 公子說:「不勞如此,多蒙厚愛,異日須來報恩。」三官遂上馬而去。 妝成圈套入衚衕,鴇子焉能不強從﹔ 虧殺玉堂垂念永,固知紅粉亦英雄。 卻說公子辭了王匠夫婦,逕至春院門首。只見幾個小樂工,都在門首說話。 忽然看見三官氣象一新,嚇了一跳。飛風報與老鴇。老鴇聽說,半晌不言:「這 等事怎麼處!向日三姐說:『他是宦家公子,金銀無數。』我卻不信,逐他出門 去了。今日倒帶有金銀,好不惶恐人也!」左思右想,老著臉走出來見了三官, 說:「姐夫從何而至?」一手扯住馬頭。公子下馬唱了半個喏,就要行,說:「我 伙計都在船中等我。」老鴇陪笑道:「姐夫好狠心也。就是寺破僧丑,也看佛面, 縱然要去,你也看看玉堂春。」公子道:「向日那幾兩銀子值甚的? 學生豈肯放在心上!我今皮箱內,現有五萬兩銀子,還有幾船貨物,伙計也 有數十人。有王定看守在那裡。」鴇子一發不肯放手了。公子恐怕掣脫了,將機 就機,進到院門坐下。鴇兒吩咐廚下忙擺酒席接風。三官茶罷,就要走,故意攦 出兩錠銀子來,都是五兩頭細絲。三官撿起,袖而藏之。鴇子又說:「我到了姑 娘家,酒也不曾吃,就問你,說你往東去了。 尋不見你,尋了一個多月。俺才回家。」公子乘機便說:「虧你好心,我那 時也尋不見你。王定來接我,我就回家去了。我心上也欠掛著玉姐,所以急急而 來。」老鴇忙叫丫頭去報玉堂春。丫頭一路笑上樓來,玉姐已知公子到了。故意 說:「奴才笑甚麼?」丫頭說:「王姐夫又來了。」玉姐故意嚇了一跳,說: 「你不要哄我!」不肯下樓。老鴇慌忙自來。玉姐故意回臉往裡睡。鴇子說: 「我的親兒!王姐夫來了,你不知道麼?」玉姐也不語,連問了四五聲,只不答 應。老鴇一時待要罵,又用著他。扯一把椅子拿過來,一直坐下,長吁了一聲氣。 玉姐見他這模樣,故意回過頭起來,雙膝跪在樓上,說:「媽媽! 今日饒我這頓打。」老鴇忙扯起來說:「我兒!你還不知道,王姐夫又來了。 拿有五萬兩花銀,船上又有貨物並伙計數十人,比前加倍。你可去見他,好心奉 承。」王姐道:「發下新願了,我不去接他。」鴇子道:「我兒!發願只當取笑。」 一手挽玉姐下樓來,半路就叫:「王姐夫,三姐來了。」三官見了玉姐,冷冷的 作了一揖,全不溫存。老鴇便叫丫頭擺桌取酒,斟上一盅,深深萬福,遞與王姐 夫:「權當老身不是。可念三姐之情,休走別家,教人說話。」三官微微冷笑, 叫聲:「媽媽,還是我的不是。」老鴇慇懃勸酒,公子吃了幾杯,叫聲多擾,抽 身就走。翠紅一把扯住,叫:「玉姐,與俺姐夫陪個笑臉。」老鴇說:「王姐夫, 你忒做絕了﹔丫頭把門頂了,休放你姐夫出去。」叫丫頭把那行李抬在百花樓去。 就在樓下重設酒席,笙琴細樂,又來奉承。吃了半更,老鴇說:「我先去了,讓 你夫妻二人敘話。」三官、玉姐正中其意,攜手登樓。 如同久旱逢甘雨,好似他鄉遇故知。 二人一晚敘話,正是「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不覺鼓行四更,公子爬 將起來,說:「姐姐!我走吧!」玉姐說﹔ 「哥哥!我本欲留你多住幾日,只是留君千日,終須一別。今番作急回家, 再休惹閒花野草。見了二親,用意攻書。倘或成名,也爭得這一口氣。」玉姐難 捨王公子,公子留戀玉堂春。 玉姐說:「哥哥,你到家,只怕娶了家小,不念我。」三官說: 「我怕你在北京另接一人,我再來也無益了。」玉姐說:「你指著聖賢爺說 了誓願。」兩人雙膝跪下。公子說:「我若南京再娶家小,五黃六月害病死了我。」 玉姐說:「蘇三再若接別人,鐵鎖長枷永不出世。」就將鏡子拆開,各執一半, 日後為記。 玉姐說:「你敗了三萬兩銀子,空手而回,我將金銀首飾器皿,都與你拿去 吧。」三官說:「亡八、淫婦知道時,你怎打發他?」 玉姐說:「你莫管我,我自有主意。」玉姐收拾完備,輕輕的開瞭樓門,送 公子出去了。 天明,鴇兒起來,叫丫頭燒下洗臉水,承下淨口茶,「看你姐夫醒了時,送 上樓去。問他要吃甚麼?我好做去。若是還睡,休驚醒他。」丫頭走上樓去,見 擺設的器皿都沒了。梳樁匣也出空了,撇在一邊。揭開帳子, 上空了半邊。 跑下樓,叫:「媽媽罷了!」鴇子說:「奴才!慌甚麼?驚著你姐夫。」 丫頭說:「還有甚麼姐夫?不知那裡去了。俺姐姐回臉往裡睡著。」老鴇聽 說,大驚,看小廝、騾腳都去了。連忙走上樓來,喜得皮箱還在。打開看時,都 是個磚頭瓦片。鴇兒便罵:「奴才!王三那裡去了?我就打死你!為何金銀器皿 他都偷去了?」 玉姐說:「我發過新願了,今番不是我接他來的。」鴇子說: 「你兩個昨晚說了一夜說話,一定曉得他去處。」亡八就去取皮鞭,玉姐拿 個首帕,將頭紮了。口裡說:「待我尋王三還你。」 忙下樓來,往外就走。鴇子、樂工恐怕走了,隨後趕來。玉姐行至大街上, 高聲叫屈:「圖財殺命!」只見地方都來了。鴇子說:「奴才,他倒把我金銀首 飾盡情拐去,你還放刁!」亡八說:「由他,咱到家裡算帳。」玉姐說:「不要 說嘴,咱往那裡去,那是我家?我同你到刑部堂上講講,恁家裡是公侯宰相,朝 郎駙馬,你那裡的金銀器皿?萬務要評個理。一個行院人家,至輕至賤,那有甚 麼大頭面,戴往那裡去坐席?王尚書公子在我家,費了三萬銀子,誰不知道他去 了就開手。你昨日見他有了銀子,又去哄到家裡,圖謀了他行李。不知將他下落 在何處?列位做個證見。」說得鴇子無言可答。亡八說: 「你叫王三拐去我的東西,你反來圖賴我。」玉姐捨命,就罵: 「亡八、淫婦,你圖財殺人,還要說嘴?現今皮箱都打開在你家裡,銀子都 拿過了。那王三官不是你謀殺了是那個?」鴇子說:「他那裡有甚麼銀子?都是 磚頭瓦片哄人。」玉姐說:「你親口說帶有五萬銀子,如何今日又說沒有?」兩 下廝鬧。眾人曉得三官敗過三萬銀子是真,謀命的事未必。都將好言勸解。 玉姐說:「列位,你既勸我不要到官,也得我罵他幾句,出這口氣。」眾人 說:「憑你罵吧!」玉姐罵道: 你這亡八是喂不飽的狗,鴇子是填不滿的坑。不肯思量做生理,只是排局騙 別人。奉承盡是天羅網,說話皆是陷人坑。只圖你家長興旺,那管他人貧不貧。 八百好錢買了我,與你掙了多少銀。我父叫做周彥亨,大同城裡有名人。買良為 賤該甚罪?興販人口問充軍。哄誘良家子弟猶自可,圖財殺命罪非輕!你一家萬 分無天理,我且說你兩三分。 眾人說:「玉姐,罵得夠了。」鴇子說:「讓你罵許多時,如今該回去了。」 玉姐說:「要我回去,須立個文書執照與我。」 眾人說:「文書如何寫?」玉姐說:「要寫『不合買良為娼,及圖財殺命』 等話。」亡八那裡肯寫。玉姐又叫起屈來。眾人說: 「買良為娼,也是門戶常事。那人命事不的實,卻難招認。我們只主張寫個 贖身文書與你吧!」亡八還不肯。眾人說:「你莫說別項,只王公子三萬銀子也 夠買三百個粉頭了。玉姐左右心不向你了,舍了他吧!」眾人都到酒店裡面,討 了一張綿紙,一人念,一人寫,只要亡八、鴇子押花。玉姐道:「若寫得不公道, 我就扯碎了。」眾人道:「還你停當。」寫道: 「立文書本司樂戶蘇淮,同妻一秤金,向將錢八百文,討大同府人周彥亨女 玉堂春在家,本望接客拿老,奈女不願為娼。……」 寫到「不願為娼」,玉姐說:「這句就是了。須要寫收過王公子財禮銀三萬 兩。」亡八道:「三兒!你也拿些公道出來,這一年多費用去了,難道也算?」 眾人道:「只寫二萬吧。」又寫道: 「……有南京公子王順卿,與女相愛,淮得過銀二萬兩,憑眾議作贖身財禮。 今後聽憑玉堂嫁人,並與本戶無干。立此為照。」 後寫「正德年月日,立文書樂戶蘇淮同妻一秤金」,見人有十余人。眾人先 押了花,蘇淮只得也押了,一秤金也畫個十字。玉姐收訖。又說:「列位老爹! 我還有一件事,要先講個明。」眾人曰:「又是甚事?」玉姐曰:「那百花樓, 原是王公子蓋的,撥與我住。丫頭原是公子買的,要叫兩個來伏待我。以後米麵、 柴薪、菜蔬等項,須是一一供給,不許掯勒短少,直待我嫁人方止。」眾人說: 「這事都依著你。」玉姐辭謝先回。亡八又請眾人吃過酒飯方散。正是: 周郎妙計高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話說公子在路,夜住曉行,不數日,來到金陵自家門首下馬。王定看見,嚇 了一驚。上前把馬扯住,進的裡面。三官坐下。王定一家拜見了。三官就問:「我 老爺安麼?」王定說:「安。」「大叔、二叔、姑爺、姑娘何如?」王定說:「俱 安。」 又問:「你聽得老爺說我家來,他要怎樣處?」王定不言,長吁一口氣,只 看看天。三官就知其意:「你不言語,想是老爺要打死我。」王定說:「三叔! 老爺誓不留你,今番不要見老爺了。私去看看老奶奶和姐姐、兄嫂,討些盤費, 他方去安身吧!」公子又問:「老爺這二年,與何人相厚?央他來與我說個情。」 王定說:「無人敢說。只除是姑娘、姑爹,意思間稍提提,也不敢直說。」三官 道:「王定,你去請姑爹來,我與他講這件事。」王定即時去請劉齋長、何上舍 到來。敘禮畢,何、劉二位說﹔「三舅,你在此,等俺兩個與咱爺講過,使人來 叫你。若不依時,捎信與你,作速逃命。」 二人說罷,竟往潭府來見了王尚書。坐下,茶罷,王爺問何上舍:「田莊好 麼?」上舍答道:「好!」王爺又問劉齋長: 「學業何如?」答說:「不敢,連日有事,不得讀書。」王爺笑道:「『讀 書過萬卷,下筆如有神。』秀才將何為本?『家無讀書子,官從何處來?』今後 須宜勤學,不可將光陰錯過。」劉齋長唯唯謝教。何上舍問:「客位前這牆幾時 築的?一向不見。」 王爺笑曰:「我年大了,無多田產,日後恐怕大的二的爭竟,預先分為兩份。」 二人笑說:「三分家事,如何只做兩分?三官回來,叫他那裡住?」王爺聞說, 心中大惱:「老夫平生兩個小兒,那裡又有第三個?」二人齊聲叫:「爺,你如 何不疼三官王景隆?當初還是爺不是,托他在北京討帳,無有一個去接尋。休說 三官十六七歲,北京是花柳之所,就是久慣江湖,也迷了心。」二人雙膝跪下, 掉下淚來。王爺說:「沒下梢的狗畜生,不知死在那裡了,再休提起了!」正說 間,二位姑娘也到。眾人都知三官到家,只哄著王爺一人。王爺說: 「今日不請都來,想必有甚事情?」即叫家奴擺酒。何靜庵欠身一躬曰:「你 閨女昨晚作一夢,夢三官王景隆身上襤褸,叫他姐姐救他性命。三更鼓做了這個 夢,半夜捶 搗枕哭到天明,埋怨著我不接三官,今日特來問問三舅的信音。」 劉心齋亦說:「自三舅在京,我夫婦日夜不安,今我與姨夫湊些盤費,明日起身 去接他回來。」王爺含淚道:「賢婿,家中還有兩個兒子,無他又待怎生?」何、 劉二人往外就走。王爺向前扯住問:「賢婿何故起身?」二人說:「爺撒手,你 家親生子還是如此,何況我女婿也?」大小兒女放聲大哭,兩個哥哥一齊下跪, 女婿也跪在地上,奶奶在後邊掉下淚來。引得王爺心動,亦哭起來。 王定跑出來說:「三叔,如今老爺在那裡哭你,你好過去見老爺,不要待等 惱了。」王定推著公子進前廳跪下說:「爹爹!不孝兒王景隆今日回了。」那王 爺兩手擦了淚眼,說﹔ 「那無恥畜生,不知死的往那裡去了。北京城街上最多游食光棍,偶與畜生 面龐廝像,假充畜生來家,哄騙我財物,可叫小廝拿送三法司問罪!」那公子往 外就走。二位姐姐趕至二門首攔住,說:「短命的,你待往那裡去?」三官說: 「二位姐姐,開放條路與我逃命吧!」二位姐姐不肯撒手,推至前來雙膝跪下, 兩個姐姐手指說:「短命的!娘為你痛得肝腸碎,一家大小為你哭得眼花,那個 不牽掛!」眾人哭在傷情處,王爺一聲喝住眾人不要哭,說:「我依著二位姐夫, 收了這畜生,可叫我怎麼處他?」眾人說:「消消氣再處。」王爺搖頭。奶奶說: 「憑我打吧。」王爺說:「可打多少?」眾人說:「任爺爺打多少。」 王爺道:「須依我說,不可阻我,要打一百。」大姐、二姐跪下說:「爹爹 嚴命,不敢阻擋,容你兒代替吧!大哥、二哥每人替上二十,大姐、二姐每人亦 替二十。」王爺說:「打他二十。」大姐、二姐說:「叫他姐夫也替他二十,只 看他這等黃瘦,一棍打在那裡?等他膘滿肉肥,那時打他不遲。」王爺笑道:「我 兒,你也說得是。想這畜生,天理已絕,良心已喪,打他何益?我問你:『家無 生活計,不怕斗量金。』我如今又不做官了,無處掙錢,作何生意以為餬口之計? 要做買賣,我又無本錢與你。二位姐夫問他那銀子還有多少?」何、劉便問三舅: 「銀子還有多少?」王定抬過皮箱打開,盡是金銀首飾器皿等物。王爺大怒,罵: 「狗畜生!你在那裡偷的這東西? 快寫首狀,休要玷辱了門庭。」三官高叫:「爹爹息怒,聽不肖兒一言。」 遂將初遇玉堂春,後來被鴇兒如何哄騙盡了﹔如何虧了王銀匠收留﹔又虧了金哥 報信,「玉堂春私將銀兩贈我回鄉,這些首飾器皿,皆玉堂春所贈。」備細述了 一遍。王爺聽說,罵道:「無恥狗畜生!自家三萬銀子都花了,卻要娼婦的東西, 可不羞殺了人。」三官說:「兒不曾強要他的,是他情願與我的。」王爺說:「這 也罷了,看你姐夫面上,與你一個莊子,你自去耕地布種。」公子不言。王爺怒 道:「王景隆,你不言怎麼說?」公子說:「這事不是孩兒做的。」王爺說: 「這事不是你做的。你還去嫖院吧!」三官說:「兒要讀書。」王爺笑曰: 「你已放蕩了,心猿意馬,讀甚麼書?」公子說:「孩兒此回篤志用心讀書。」 王爺說:「既知讀書好,緣何這等胡為?」何靜庵立起身來說:「三舅受了艱難 苦楚,這下來改過遷善,料想要用心讀書。」王爺說:「就依你眾人說,送他到 書房裡去,叫兩個小廝去伏待他。」即時就叫小廝送三官往書院裡去。兩個姐夫 又來說:「三舅久別,望老爺留住他,與小婿共飲則個。」王爺說:「賢婿,你 如此乃非教子之方,休要縱他。」二人道:「老爺言之最善。」於是翁婿大家痛 飲,盡醉方歸。這一出父子相會,分明是: 月被雲遮重露彩,花遭箱打又逢春。 卻說公子進了書院,清清獨坐,只見滿架詩書,筆山硯海。歎道:「書呵! 相別日久,且是生澀。欲待不看,焉得一舉成名,卻不辜負了玉姐言語﹔欲待讀 書,心猿放蕩,意馬難收。」公子尋思一會,拿著書來讀了一會。心下只是想著 玉堂春。忽然鼻聞甚氣?耳聞甚聲?乃問書童道:「你聞這書裡甚麼氣?聽聽甚 麼響?」書童說:「三叔,俱沒有。」公子道: 「沒有?呀!原來鼻聞乃是脂粉氣,耳聽即是箏板聲。」公子一時思想起來: 「玉姐當初囑咐我,是甚麼話來?叫我用心讀書。我如今未曾讀書,心意還丟他 不下,坐不安,寢不寧,茶不思,飯不想,梳洗無心,神思恍忽。」公子自思: 「可怎麼處他?」走出門來,只見大門上掛著一聯對子:「十年受盡窗前苦,一 舉成名天下聞,」「這是我公公作下的對聯。他中舉會試,官至侍郎。後來咱爹 爹在此讀書,官到尚書。我今在此讀書,亦要攀龍附鳳,以繼前人之志。」又見 二門上有一聯對子:「不受苦中苦,難為人上人。」公子急回書房,心中回轉, 發志勤學。 一日,書房無火,書童往外取火。王爺正坐,叫書童。書童近前跪下。王爺 便問:「三叔這一會用功不曾?」書童說: 「稟老爺得知,我三叔先時通不讀書,胡思亂想,體瘦如柴﹔ 這半年整日讀書,晚上讀至三更方才睡,五更就起,直至飯後,方才梳洗。 口雖吃飯,眼不離書。」王爺道:「奴才!你好說謊,我親自去看他。」書童叫: 「三叔,老爺來了。」公子從從容容迎接父親。王爺暗喜。觀他行步安詳,可以 見他學問。王爺正面坐下,公子拜見。王爺曰:「我限的書你看了不曾?我出的 題你做了多少?」公子說:「爹爹嚴命,限兒的書都看了,題目都做完了,但有 餘力旁觀子史。」王爺說:「拿文字來我看。」公子取出文字。王爺看他所作文 課,一篇強如一篇,心中甚喜。叫:「景隆,去應個儒士科舉吧!」公子說: 「兒讀了幾日書,敢望中舉?」王爺說:「一遭中了雖多,兩遭中了甚廣。 出去觀觀場,下科好中。」王爺就寫書與提學察院,許公子科舉。竟到八月初九 日,進過頭場,寫出文字與父親看。王爺喜道:「這七篇,中有何難?」到二場、 三場俱完,王爺又看他後場,喜道:「不在散舉,決是魁解。」 話分兩頭。卻說玉姐自上了百花樓,從不下梯。是日悶倦,叫丫頭:「拿棋 子過來,我與你下盤棋。」丫頭說:「我不會下。」玉姐說﹔「你會打雙陸麼?」 丫頭說:「也不會。」玉姐將棋盤、雙陸一皆撇在樓板上。丫頭見玉姐眼腫掉淚, 即忙掇過飯來,說﹔「姐姐,自從昨晚沒用飯,你吃個點心。」玉姐拿過分為兩 半。右手拿一塊吃,左手拿一塊與公子。丫頭欲接又不敢接。玉姐猛然睜眼見不 是公子,將那一塊點心掉在樓板上。丫頭又忙掇過一碗湯來,說:「飯乾燥,吃 些湯吧!」 玉姐剛呷得一口,淚如湧泉,放下了。問:「外邊是甚麼響?」 丫頭說:「今日中秋佳節,人人玩月,處處笙歌,俺家翠香、翠紅姐都有客 哩!」玉姐聽說,口雖不言,心中自思:「哥哥今已去了一年了。」叫丫頭拿過 鏡子來照了一照,猛然嚇了一跳:「如何瘦的我這模樣?」把那鏡丟在 上, 長吁短歎,走至樓門前,叫丫頭:「拿椅子過來,我在這裡坐一坐。」坐了多時, 只見明月高升。譙樓敲轉,玉姐叫丫頭:「你可收拾香燭過來,今日八月十五日, 乃是你姐夫進三場日子,我燒一炷香來保佑他。」玉姐下樓來,當天井跪下,說: 「天地神明,今日八月十五日,我哥王景隆進了三場,願他早占鼇頭,名揚四海。」 祝罷,深深拜了四拜。有詩為證: 對月燒香禱告天,何時得泄腹中冤﹔ 王郎有日登金榜,不枉今生結好緣。 卻說西樓上有個客人,乃山西平陽府洪同縣人,拿有整萬銀子,來北京販馬。 這人姓沈名洪,因聞玉堂春大名,特來相訪。老鴇見他有錢,把翠香打扮當作玉 姐,相交數日,沈洪方知不是,苦求一見。是夜丫頭下樓取火,與玉姐燒香。小 翠紅忍不住多嘴,就說了:「沈姐夫!你每日間想玉姐,今夜下樓,在天井內燒 香,我和你悄悄地張他。」沈洪將三錢銀子買囑了丫頭,悄然跟到樓下,月明中, 看得仔細。等他拜罷,趨出唱喏。玉姐大驚,問:「是甚麼人?」答道:「在下 是山西沈洪,有數萬本錢,在此販馬,久慕玉姐大名,未得面睹。今日得見,如 撥雲霧見青天,望玉姐不棄,同到西樓一會。」玉姐怒道:「我與你素不相識, 今當夤夜,何故自誇財勢,妄生事端?」沈洪又哀求道:「王三官也只是個人, 我也是個人。他有錢,我亦有錢,那些兒強似我?」說罷,就上前要摟抱玉姐。 被玉姐照臉啐一口,急急上樓關了門,罵丫頭:「好大膽,如何放這野狗進 來?」沈洪沒意思自去了。玉姐思想起來,分明是小翠香、小翠紅這兩個奴才報 他。又罵:「小淫婦,小賤人,你接著得意孤老也好了,怎該來囉唣我?」罵了 一頓,放聲悲哭:「但得我哥哥在時,那個奴才敢調戲我!」又氣又苦,越想越 毒。正是: 可人去後無日見,俗子來時不待招。 卻說三官在南京鄉試終場,閒坐無事,每日只想玉姐。南京一般也有本司院, 公子再不去走。到了二十九關榜之日,公子想到三更以後,方才睡著。外邊報喜 的說:「王景隆中了第四名。」三官夢中聞信,起來梳洗,揚鞭上馬。前擁後簇, 去赴鹿鳴宴。父母、兄嫂、姐夫、姐姐,喜做一團。連日做慶賀筵席。公子謝了 主考,辭了提學,墳前祭掃了,起了文書,「稟父母得知,兒要早些赴京,到僻 靜去處安下,看書數月,好入會試。」父母明知公子本意牽掛玉堂春,中了舉, 只得依從。叫大哥、二哥來,「景隆赴京會試,昨日祭掃,有多少人情?」大哥 說:「不過三百餘兩。」王爺道:「那只夠他人情的,分外再與他一二百兩拿去。」 二哥說:「稟上爹爹,用不得許多銀子。」王爺說:「你那知道,我那同年、門 生,在京頗多,往返交接,非錢不行。等他手中寬裕,讀書也有興。」叫景隆收 拾行裝,有知心同年,約上兩三位。吩咐家人到張先生家看了良辰。公子恨不得 一時就到北京。邀了幾個朋友,僱了一隻船,即時拜了父母,辭別兄嫂。兩個姐 夫邀親朋至十里長亭,酌酒作別。公子上得船來,手舞足蹈,莫知所之。眾人不 解其意,他心裡只想著玉姐玉堂春。不則一日,到了濟寧府,捨舟起岸,不在話 下。 再說沈洪自從中秋夜見了玉姐,到如今明思暮想,廢寢忘餐。叫聲:「二位 賢姐!只為這冤家害的我一絲兩氣,七顛八倒,望二位可憐我孤身在外,舉眼無 親,替我勸化玉姐,叫他相會一面,雖死在九泉之下,也不敢忘了二位活命之恩。」 說罷,雙膝跪下。翠香、翠紅說﹔「沈姐夫!你且起來,我們也不敢和他說 這話。你不見中秋夜罵的我們不耐煩。等俺媽媽來,你央浼他。」沈洪說:「二 位賢姐!替我請出媽媽來。」 翠香姐說:「你跪著我,再磕一百二十個大響頭。」沈洪慌忙跪下磕頭。翠 香即時就去,將沈洪說的言語述與老鴇。老鴇到西樓見了沈洪。問:「沈姐夫喚 老身何事?」沈洪說﹔「別無他事,只為不得玉堂春到手。你若幫襯我成就了此 事,休說我銀,便是殺身難報。」老鴇聽說,口內不言,心中自思: 「我如今若許了他,倘三兒不肯,教我如何?若不許他,怎哄出他的銀子?」 沈洪見老鴇躊躇不語,便看翠紅。翠紅丟了個眼色,走下樓來。沈洪即跟他下去。 翠紅說:「常言『姐愛俏,鴇愛鈔』。你多拿些銀子出來打動他,不愁他不用心。 他是使大錢的人,若少了,他不放在眼裡。」沈洪說:「要多少?」翠香說:「不 要少了!就把一千兩與他,方才成得此事。」也是沈洪命運該敗,渾如鬼迷一般, 即依著翠香,就拿一千兩銀子來。叫:「媽媽!財禮在此。」老鴇說:「這銀子, 老身權收下,你卻不要性急,待老身慢慢的偎他。」沈洪拜謝說:「小子懸懸而 望。」正是: 請下煙花諸葛亮,欲圖風月玉堂春。 且說十三省鄉試榜都到午門外張掛,王銀匠邀金哥說: 「王三官不知中了不曾?」兩個跑到午門外南直隸榜下,看解元是《書經》, 往下第四個乃是王景隆。王匠說:「金哥,好了,三叔已中在第四名。」金哥道: 「你看看的確,怕你識不得字。」王匠說:「你說話好欺人,我讀書讀到《孟子》, 難道這三個字也認不得,隨你叫誰看?」金哥聽說大喜。二人買了一本鄉試彔, 走到本司院裡去報玉堂春說:「三叔中了。」玉姐叫丫頭將試彔拿上樓來,展開 看了,上刊「第四名王景隆」,注明「應天府儒士,《禮記》。」玉姐步出樓門, 叫丫頭忙排香案,拜謝天地。起來先把王匠謝了,轉身又謝金哥。嚇得亡八、鴇 子魂不在體。商議說:「王三中了舉,不久到京,白白地要了玉堂春去,可不人 財兩失?三兒向他孤老,決沒甚好言語,搬鬥是非,教他報往日之仇,此事如何 了?」鴇子說:「不若先下手為強。」亡八說:「怎麼樣下手?」老鴇說: 「咱已收了沈官人一千兩銀子,如今再要了他一千,賤些價錢賣與他吧。」 亡八說:「三兒不肯如何?」鴇子說:「明日殺豬宰羊,買一些紙錢,假說東嶽 廟看會,燒了紙,說了誓,合家從良,再不在煙花巷裡。小三若聞知從良一節, 必然也要往岳廟燒香。叫沈官人先安轎子,逕抬往山西去。公子那時就來,不見 他的情人,心下就冷了。」亡八說:「此計大妙。」 即時暗暗地與沈洪商議。又要了他一千銀子。 次早,丫頭報與玉姐:「俺家殺豬宰羊,上岳廟哩。」玉姐問:「為何?」 丫頭道:「聽得媽媽說:『為王姐夫中了,恐怕他到京來報仇,今日發願,合家 從良。』」玉姐說:「是真是假?」丫頭說:「當真哩!昨日沈姐夫都辭去了, 如今再不接客了。」玉姐說:「既如此,你對媽媽說,我也要去燒香。」老鴇說: 「三姐,你要去,快梳洗,我喚轎兒抬你。」玉姐梳妝打扮,同老鴇出的門來, 正見四個人,抬著一頂空轎。老鴇便問:「此轎是僱的?」這人說:「正是。」 老鴇說:「這裡到岳廟要多少僱價?」那人說:「抬來抬去,要一錢銀子。」老 鴇說: 「只是五分。」那人說:「這個事小,請老人家上轎。」老鴇說: 「不是我坐,是我女兒要坐。」玉姐上轎,那二人抬著,不往岳廟去,逕往 西門去了。走有數裡,到了上高轉折去處,玉姐回頭,看見沈洪在後騎著個騾子, 玉姐大叫一聲:「吆!想是亡八、鴇子盜賣我了!」玉姐大罵:「你這些賊狗奴, 抬我往那裡去?」沈洪說:「往那裡去?我為你去了二千兩銀子,買你往山西家 去。」玉姐在轎中號啕大哭,罵聲不絕。那轎夫抬了飛也似走。行了一日,天色 已晚。沈洪尋了一座店房,排合巹美酒,指望洞房歡樂,誰知玉姐提著便罵,觸 著便打。沈洪見店中人多,恐怕出丑,想道:「甕中之鱉,不怕他走了,權耐幾 日,到我家中,何愁不從。」於是反將好話奉承,並不去犯他。玉姐終日啼哭, 自不必說。 卻說公子一到北京,將行李上店,自己帶兩個家人,就往王銀匠家,探問玉 堂春消息。王匠請公子坐下:「有現成酒,且吃三杯接風,慢慢告訴。」王匠就 拿酒來斟上。三官不好推辭,連飲了三杯。又問:「玉姐敢不知我來?」王匠叫: 「三叔開杯,再飲三杯。」三官說:「夠了,不吃了。」王匠說:「三叔久別, 多飲幾杯,不要太謙。」公子又飲了幾杯。問:「這幾日曾見玉姐不曾?」王匠 又叫:「三叔且莫問此事,再吃三杯。」公子心疑,站起說:「有甚或長或短, 說個明白,休悶死我也!」王匠只是勸酒。 卻說金哥在門首經過,知道公子在內,進來磕頭叫喜。三官問金哥:「你三 嬸近日何如?」金哥年幼多嘴說:「賣了。」三官急問說:「賣了誰?」王匠瞅 了金哥一眼,金哥縮了口。公子堅執盤問,二人瞞不過,說:「三嬸賣了。」公 子問:「幾時賣了?」王匠說:「有一個月了。」公子聽說,一頭撞在塵埃,二 人忙扶起來。公子問金哥:「賣到那裡去了?」金哥說:「賣與山西客人沈洪去 了。」三官說:「你那三嬸就怎麼肯去?」金哥敘出鴇兒假意從良,殺豬宰羊上 岳廟,哄三嬸同去燒香,私與沈洪約定,僱下轎子抬去,不知下落。公子說:「亡 八盜賣我玉堂春,我與他算帳!」 那時叫金哥跟著,帶領家人,逕到本司院裡,進的院門,亡八眼快,跑去躲 了。公子問眾丫頭:「你家玉姐何在?」無人敢應。公子發怒,房中尋見老鴇, 一把揪住,叫家人亂打。 金哥勸住。公子就走在百花樓上,看見錦帳羅幃,越加怒惱。 把箱籠盡行打碎,氣得癡呆了。問:「丫頭,你姐姐嫁到那家去?可老實說, 饒你打。」丫頭說:「去燒香,不知道就偷賣了他。」公子滿眼落淚,說:「冤 家,不知是正妻,是偏妾?」 丫頭說:「他家裡自有老婆。」公子聽說,心中大怒,恨罵亡八、淫婦,不 仁不義!丫頭說:「他今日嫁別人去了,還疼好怎的?」公子滿眼流淚。 正說間,忽報朋友來訪。金哥勸:「三叔休惱,三嬸一時不在了,你縱然哭 他,他也不知道。今有許多相公在店中相訪,聞公子在院中,都要來。」公子聽 說,恐怕朋友笑話,即便起身回店。公子心中氣悶,無心應舉,意欲束裝回家。 朋友聞知,都來勸說:「順卿兄,功名是大事,婊子是末節,那裡有為婊子而不 去求功名之理?」公子說:「列位不知,我奮志勤學,皆為玉堂春的言語激我。 冤家為我受了千辛萬苦,我怎肯輕舍?」眾人道:「順卿兄,你倘聯捷,幸在彼 地,見之何難?你若回家,憂慮成病,父母懸心,朋友笑恥,你有何益?」三官 自思言之最當,倘或僥倖,得到山西,平生願足矣。 數言勸醒公子。會試日期已到,公子進了三場,果中金榜二甲第八名,刑部 觀政。三個月,選了真定府理刑官。即遣轎馬迎請父母兄嫂。父母不來,回書說: 「教他做官勤慎公廉,念你年長未娶,已聘劉都堂之女,不日送至任所成親。」 公子一心只想玉堂春,全不以聘娶為喜。正是: 且將路柳為連理,翻把家雞作野鴛。 且說沈洪之妻皮氏,也有幾分顏色,雖然三十余歲,比二八少年,也還風騷。 平昔間嫌老公粗蠢,不會風流,又出外日多,在家日少,皮氏色性太重,打熬不 過。間壁有個監生,姓趙名昂,自幼慣花柳場中,為人風月,近日喪偶,雖然是 納粟相公,家道已在消乏一邊。一日,皮氏在後園看花,偶然撞見趙昂,彼此有 心,都看上了。趙昂訪知巷口做歇家的王婆,在沈家走動識熟,且是利口,善於 做媒說合,乃將白銀二十兩,賄賂王婆,央他通腳。皮氏平昔間不良的口氣,已 有在王婆肚裡,況且今日你貪我愛,一說一上,幽期密約,一牆之隔,梯上梯下, 做就了一點不明不白的事。趙昂一者貪皮氏之色,二者要騙他錢財。枕席之間, 竭力奉承。皮氏心愛趙昂,但是開口,無有不從,恨不得連家當都津貼了他。 不上一年,傾囊倒篋,騙得一空。初時只推事故,暫進挪借,借去後,分毫 不還。皮氏只愁老公回來盤問時,無言回答。一夜與趙昂商議,欲要跟趙昂逃走 他方。趙昂道:「我又不是赤腳漢,如何走得?便走了,也不免吃官司。只除暗 地謀殺了沈洪,做個長久夫妻,豈不盡美。」皮氏點頭不語。 卻說趙昂有心打聽沈洪的消息,曉得他討了院妓玉堂春一路回來,即忙報與 皮氏知道,故意將言語觸惱皮氏。皮氏怨恨不絕於聲,問:「如今怎麼對付他說 好?」趙昂道:「一進門時,你便數他不是,與他尋鬧,叫他領著娼根另住,那 時憑你安排了。我央王婆贖得些砒霜在此,覷便放在食器內,把與他兩個吃。等 他雙死也罷,單死也罷!」皮氏說:「他好吃的是辣面。」趙昂說:「辣面內正 好下藥。」兩人圈套已定,只等沈洪入來。 不一日,沈洪到了故鄉,叫僕人和玉姐暫停門外。自己先進門,與皮氏相見, 滿臉陪笑說:「大姐休怪,我如今做了一件事。」皮氏說﹔「你莫不是娶了個小 老婆?」沈洪說﹔「是了。」皮氏大怒,說:「為妻的整年月在家守活孤孀,你 卻花柳快活,又帶這潑淫婦回來,全無夫妻之情。你若要留這淫婦時,你自在西 廳一帶住下,不許來纏我。我也沒福受這淫婦的拜,不要他來。」昂然說罷,啼 哭起來,拍台拍凳。口裡「千亡八,萬淫婦」罵不絕聲。沈洪勸解不得,想道: 「且暫時依他言語,在西廳住幾日,落得受用。等他氣消了時,卻領玉堂春與他 磕頭。」沈洪只道渾家是吃醋,誰知他有了私情,又且房計空虛了,正怕老公進 房,借此機會,打發他另居。正是: 你向東時我向西,各人有意自家知。 不在話下。 卻說玉堂春曾與王公子設誓,今番怎肯失節於沈洪,腹中一路打稿:「我若 到這厭物家中,將情節哭訴他大娘子,求他做主,以全節操。慢慢的寄信與三官, 教他將二千兩銀子來贖我去,卻不好。」及到沈洪家裡,聞知大娘不許相見,打 發老公和他往西廳另住,不遂其計,心中又驚又苦。沈洪安排牀帳在廂房,安頓 了蘇三,自己卻去窩伴皮氏,陪吃夜飯,被皮氏三回五次催趕。沈洪說:「我去 西廳時,只怕大娘著惱。」 皮氏說:「你在此,我反惱,離了我眼睛,我便不惱。」沈洪唱個淡喏,謝 聲「得罪」,出了房門,逕望西廳而來。原來玉姐乘著沈洪不在,檢出他鋪蓋撇 在廳中,自己關上房門自睡了。任沈洪打門,那裡肯開。卻好皮氏叫小段名到西 廳看老公睡也不曾。沈洪平日原與小段名有情,那時扯在鋪上,草草合歡,也當 春風一度。事畢,小段名自去了。沈洪身子困倦,一覺睡去,直至天明。 卻說皮氏這一夜等趙昂不來,小段名回後,老公又睡了,翻來復去,一夜不 曾合眼。天明早起,趕下一軸面,煮熟分作兩碗。皮氏悄悄把砒霜撒在面內,卻 將辣汁澆上。叫小段名送去西廳,「與你爹爹吃。」小段名送至西廳,叫道:「爹 爹,大娘欠你,送辣面與你吃。」沈洪見是兩碗,就叫:「我兒,送一碗與你二 娘吃。」小段名便去敲門。玉姐在牀上問:「做甚麼?」小段名說:「請二娘起 來吃麵。」玉姐說:「我不要吃。」 沈洪說:「想是你二娘還要睡,莫去鬧他。」沈洪把兩碗都吃了。須臾而盡。 小段名收碗去了。沈洪一時肚疼,叫道:「不好了,死也死也!」玉姐還只認假 意,看看聲音漸變,開門出來看時,只見沈洪九竅流血而死,正不知什麼緣故。 慌慌的高叫:「救人!」只聽得腳步響,皮氏早到,不等玉姐開言,就變過臉, 故意問道:「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死了?想必你這小淫婦弄死了他,要去嫁人?」 玉姐說:「那丫頭送面來,叫我吃,我不要吃,並不曾開門。誰知他吃了,便肚 疼死了,必是面裡有些緣故。」皮氏說:「放屁!面裡若有緣故,必是你這小淫 婦做下的,不然,你如何先曉得這面是吃不得的,不肯吃?你說並不曾開門,如 何卻在門外?這謀死情由,不是你,是誰?」說罷,假哭起「養家的天」來。家 中僮僕、養娘都亂做一堆。皮氏就將三尺白布擺頭,扯了玉姐往知縣處叫喊﹔正 值王知縣升堂,喚進問其緣故。皮氏說:「小婦人皮氏,丈夫叫沈洪,去北京為 商,用千金娶這娼婦叫做玉堂春為妾。 這娼婦嫌丈夫醜陋,因吃辣面,暗將毒藥放入,丈夫吃了,登時身死。望爺 爺斷他償命。」王知縣聽罷,問:「玉堂春,你怎麼說?」玉姐說:「爺爺,小 婦人原籍北直隸大同府人氏,只因年歲荒早,父親把我賣在本司院蘇家,賣了三 年後,沈洪看見,娶我回家,皮氏嫉妒,暗將毒藥藏在面中,毒死丈夫性命。反 倚刁潑,展賴小婦人。」知縣聽玉姐說了一會。叫: 「皮氏,想你見那男子棄舊迎新,你懷恨在心,藥死親夫,此情理或有之。」 皮氏說:「爺爺!我與丈夫,從幼的夫妻,怎忍做這絕情的事。這蘇氏原是不良 之婦,別有個心上之人,分明是他藥死,要圖改嫁。望青天爺爺明鏡。」知縣乃 叫蘇氏,「你過來,我想你原系娼門,你愛那風流標緻的人,想是你見丈夫醜陋, 不趁你意,故此把藥藥死是實。」叫皂隸:「把蘇氏與我夾起來。」玉姐說:「爺 爺!小婦人雖在煙花巷裡,跟了沈洪,又不曾難為半分,怎下這般毒手?小婦人 果有惡意,何不在半路謀害?既到了他家,他怎容得小婦人做手腳?這皮氏昨夜 就趕出丈夫,不許他進房。今早的面,出於皮氏之手,小婦人並無干涉。」王知 縣見他二人各說有理,叫皂隸: 「把他二人寄監。我差人訪實再審。」二人進了南牢不提。 卻說皮氏差人秘密傳與趙昂,叫他快來打點。趙昂拿著沈家銀子,與刑房吏 一百兩,書手八十兩,掌案的先生五十兩,門子五十兩,兩班皂隸六十兩,禁子 每人二十兩,上下打點停當。封了一千兩銀子,放在壇內,當酒送與王知縣。知 縣受了。次日清晨升堂,叫皂隸把皮氏一起提出來。不多時到了,當堂跪下。知 縣說:「我夜來一夢,夢見沈洪說:『我是蘇氏藥死,與那皮氏無干。』」玉堂 春正待分辯,知縣大怒,說:「人是苦蟲,不打不招。」叫皂隸:「與我拶起著 實打。問他招也不招?他若不招,就活活敲死。」玉姐熬刑不過,說: 「願招。」知縣說:「放下刑具。」皂隸遞筆與玉姐畫供。知縣說:「皮氏 召保在外,玉堂春收監。」皂隸將玉姐手肘腳鐐,帶進南牢。禁子、牢頭都得了 趙上舍銀子,將玉姐百般凌辱。只等上司詳允之後,就遞罪狀,結果他性命。正 是: 安排縛虎擒龍計,斷送愁鸞泣鳳人。 且喜有個刑房吏,姓劉名志仁,為人正直無私,素知皮氏與趙昂有奸,都是 王婆說合。數日前撞見王婆在生藥鋪內贖砒霜,說:「要藥老鼠。」劉志仁有些 疑心。今日做出人命來,趙監生使著沈家不疼的銀子來衙門打點,把蘇氏買成死 罪,天理何在?躇躊一會,「我下監去看看。」那禁子正在那裡逼玉姐要燈油錢。 志仁喝退眾人,將溫言寬慰玉姐,問其冤情。玉姐垂淚拜訴來歷。志仁見四旁無 人,遂將趙監生與皮氏私情及王婆贖藥始末,細說一遍。吩咐:「你且耐心守困, 待後有機會,我指點你去叫冤。日逐飯食,我自供你。」玉姐再三拜謝。禁子見 劉志仁做主,也不敢則聲。此話擱過不提。 卻說公子自到真定府為官,興利除害,吏畏民悅。只是想念玉堂春,無刻不 然。一日正在煩惱,家人來報,老奶奶家中送新奶奶來了。公子聽說,接進家小。 見了新人,口中不言,心內自思:「容貌倒也齊整,怎及得玉堂春風趣?」當時 擺了合歡宴,吃下合巹杯,畢姻之際,猛然想起多嬌,「當初指望白頭相守,誰 知你嫁了沈洪,這官誥卻被別人承受了。」 雖然陪伴了劉氏夫人,心裡還想著玉姐,因此不快。當夜中了傷寒。又想當 初與玉姐別時,發下誓願,各不嫁娶。心下疑惑,合眼就見玉姐在旁。劉夫人遣 人到處祈禳,府縣官都來問安,請名醫切脈調治。一月之外,才得痊可。 公子在任年余,官聲大著,行取到京。吏部考選天下官員,公子在部點名已 畢,回到下處,焚香禱告天地,只願山西為官,好訪問玉堂春消息。須臾馬上人 來報:「王爺點了山西巡按。」公子聽說,兩手加額:「趁我平生之願矣。」次 日,領了敕印,辭朝,連夜起馬,往山西省城上任訖。即時發牌,先出巡平陽府。 公子到平陽府,坐了察院,觀看文卷。見蘇氏玉堂春問了重刑,心內驚慌,其中 必有蹺蹊。隨叫書吏過來:「選一個能幹事的,跟著我私行採訪。你眾人在內, 不可走漏消息。」 公子時下換了素巾青衣,隨跟書吏,暗暗出了察院。僱了兩個騾子,往洪同 縣路上來。這趕腳的小伙,在路上閒問﹔ 「二位客官往洪同縣有甚貴幹?」公子說:「我來洪同縣要娶個妾,不知誰 會說媒?」小伙說:「你又說娶小,俺縣裡有一個財主,因娶了個小,害了性命。」 公子問﹔「怎的害了性命?」 小伙說:「這財主叫沈洪,婦人叫玉堂春。他是京裡娶來的。 他那大老婆皮氏與那鄰家趙昂私通,怕那漢子回來知道,一服毒藥把沈洪藥 死了。這皮氏與趙昂反把玉堂春送到本縣,將銀買囑官府衙門,將玉堂春屈打成 招,問了死罪,送在監裡。 若不是虧了一個外郎,幾時便死了。」公子又問:「那玉堂春如今在監死了?」 小伙說:「不曾。」公子說:「我要娶個小,你說可投著誰做媒?」小伙說:「我 送你往王婆家去吧,他極會說媒。」公子說:「你怎知道他會說媒?」小伙說: 「趙昂與皮氏都是他做牽頭。」公子說:「如今下他家裡吧。」小伙竟引到王婆 家裡,叫聲:「乾娘!我送個客官在你家來,這客官要娶個小,你可與他說媒。」 王婆說:「累你,我轉了錢來,謝你。」 小伙自去了。公子夜間與王婆攀話。見他能言快語,是個積年的馬泊六了。 到天明,又到趙監生前後門看了一遍:與沈洪家緊壁相通,可知做事方便。回來 吃了早飯,還了王婆店錢,說:「我不曾帶得財禮,到省下回來,再作商議。」 公子出的門來,僱了騾子,星夜回到省城,到晚進了察院,不提。 次早,星火發牌,按臨洪同縣,各官參見過。吩咐就要審彔。王知縣回縣, 叫刑房吏書,即將文卷審冊,連夜開寫停當,明日送審不提。 卻說劉志仁與玉姐寫了一張冤狀,暗藏在身,到次日清晨,王知縣坐在監門 首,把應解犯人點將出來。玉姐披枷帶鎖,眼淚紛紛。隨解子到了察院門首,伺 候開門。巡捕官回風已畢,解審牌出。公子先喚蘇氏一起。玉姐口稱冤枉,探懷 中訴狀呈上。公子抬頭見玉姐這般模樣,心中悽慘,叫聽事官接上狀來。公子看 了一遍,問說:「你從小嫁沈洪,可還接了幾年客?」玉姐說:「爺爺!我從小 接著一個公子,他是南京禮部尚書三舍人。」公子怕他說了丑處,喝聲:「住了, 我今只問你謀殺人命事,不消多講。」玉姐說:「爺爺!若殺人的事,只問皮氏 便知。」公子叫皮氏問了一遍。玉姐又說了一遍。公子吩咐劉推官道:「聞知你 公正廉能,不肯玩法徇私,我來到任,尚未出巡,先到洪同縣訪得這皮氏藥死親 夫,累蘇氏受屈,你與我把這事情用心問斷。」說罷,公子退堂。 劉推官回衙,升堂,就叫:「蘇氏,你謀殺親夫,是何意故?」玉姐說:「冤 屈!分明是皮氏串通王婆,和趙監生合計毒死男子,縣官要錢,逼勒成招。今日 小婦拼死訴冤,望青天爺爺作主。」劉爺叫皂隸把皮氏彩上來。問:「你與趙昂 姦情可真麼?」皮氏抵賴沒有。劉爺即時拿趙昂和王婆到來面對。 用了一番刑法,都不肯招。劉爺又叫小段名:「你送面與家主吃,必然知情!」 喝教夾起。小段名說:「爺爺,我說吧!那日的面,是俺娘親手盛起,叫小婦人 送與爹爹吃。小婦人送到西廳,爹叫新娘同吃。新娘關著門,不肯起身,回道: 『不要吃。』俺爹自家吃了,即時口鼻流血死了。」劉爺又問趙昂姦情,小段名 也說了。趙昂說:「這是蘇氏買來的硬證。」劉爺沉吟了一會,把皮氏這一起分 頭送監,叫一書吏過去:「這起潑皮奴才,苦不肯招。我如今要用一計,用一個 大櫃,放在丹墀內,鑿幾個孔兒,你執紙筆暗藏在內,不要走漏消息。 我再提來問他,不招,即把他們鎖在櫃左櫃右,看他有甚麼說話,你與我用 心寫來。」劉爺吩咐已畢,書吏即辦一大櫃,放在丹墀,藏身於內。劉爺又叫皂 隸,把皮氏一起提來再審。 只問:「招也不招?」趙昂、皮氏、王婆三人齊聲哀告,說: 「就打死小的,那呈招?」劉爺大怒,吩咐:「你眾人各自去吃飯來,把這 起奴才著實拷問。把他放在丹墀裡,連小段名四人鎖在四處。不許他交頭接耳。」 皂隸把這四人鎖在櫃的四角。 眾人散盡。卻說皮氏抬起頭來,四顧無人,便罵:「小段名! 小奴才!你如何亂講?今日再亂講時,到家中活敲殺你。」小段名說:「不 是夾得疼,我也不說。」王婆便叫:「皮大姐,我也受這刑杖不過,等劉爺出來, 說了吧。」趙昂說:「好娘,我那些虧著你,倘捱出官司去,我百般孝順你,即 把你做親母。」 王婆說:「我再不聽你哄我。叫我圓成了,認我做親娘﹔許我兩石麥,還欠 八升﹔許我一石米,都下了糠秕﹔緞衣兩套,止與我一條藍布裙﹔許我好房子, 不曾得住。你乾的事,沒天理,教我只管與你熬刑受苦。」皮氏說:「老娘,這 遭出去,不敢忘你恩。捱過今日不招,便沒事了。」櫃裡書吏把他說的話盡記了, 寫在紙上。劉爺升堂,先叫打開櫃子。書吏跑將出來,眾人都嚇軟了。劉爺看了 書吏所彔口詞,再要拷問,三人都不打自招。趙昂從頭依直寫得明白。各各畫供 已完,遞至公案。劉爺看了一遍,問蘇氏:「你可從幼為娼,還是良家出身?」 蘇氏將蘇淮買良為賤,先遇王尚書公子,揮金三萬,後被老鴇一秤金趕逐,將奴 賺賣與沈洪為妾,一路未曾同睡,備細說了。劉推官情知王公子就是本院。提筆 定罪: 皮氏凌遲處死,趙昂斬罪非輕。王婆贖藥是通情,杖責段名示警。王縣貪酷 罷職,追贓不恕衙門。 蘇淮買良為賤合充軍,一秤金三月立枷罪定。 劉爺做完申文,把皮氏一起俱已收監。次日親捧招詳送解察院。公子依擬, 留劉推官後堂待茶。問:「蘇氏如何發放?」 劉推官答言:「發還原籍,擇夫另嫁。」公子屏去從人,與劉推官吐膽傾心, 備述少年設誓之意,「今日煩貴府密地差人送至北京王銀匠處暫居,足感足感。」 劉推官領命奉行,自不必說。 卻說公子行下關文,到北京本司院提到蘇淮、一秤金依律問罪。蘇淮已先故 了。一秤金認得是公子,還叫:「王姐夫。」 被公子喝教重打六十,取一百斤大枷枷號。不夠半月,嗚呼哀哉!正是: 萬兩黃金難買命,一朝紅粉已成灰。 再說公子一年任滿,復命還京。見朝已過,便到王匠處問信。王匠說有金哥 伏侍,在頂銀衚衕居住。公子即往頂銀衚衕,見了玉姐,二人放聲大哭。公子已 知玉姐守節之美,玉姐已知王御史就是公子,彼此稱謝。公子說:「我父母娶了 個劉氏夫人,甚是賢德,他也知道你的事情,決不妒忌。」當夜同飲同宿,濃如 膠漆。次日,王匠、金哥都來磕頭賀喜。公子謝二人昔日之恩,吩咐:本司院蘇 淮家當原是玉堂春置辦的,今蘇淮夫婦已絕,將遺下家財,撥與王匠、金哥二人 管業,以報其德。上了個省親本,辭朝,和玉堂春起馬共回南京。到了自家門首, 把門人急報老爺說:「小老爺到了。」老爺聽說甚喜。公子進到廳上,排了香案, 拜謝天地,拜了父母兄嫂,兩位姐夫、姐姐相見了。又引玉堂春見禮已畢。玉姐 進房,見了劉氏說:「奶奶坐上,受我一拜。」劉氏說:「姐姐怎說這話?你在 先,奴在後。」玉姐說:「奶奶是名門宦家之子,奴是煙花,出身微賤。」公子 喜不自勝。當日正了妻妾之分,姐妹相稱,一家和氣。公子又叫:「王定,你當 先在北京三番四復規諫我,乃是正理,我今與老爺說,將你做老管家。」以百金 賞之。後來王景隆官至都御史,妻妾俱有子,至今子孫繁盛。有詩歎云: 鄭氏元和已著名,三官嫖院是新聞。 風流子弟知多少,夫貴妻榮有幾人? 第六卷 白娘子永鎮雷峰塔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話說西湖景致,山水鮮明。晉朝咸和年間,山水大發,洶湧流入西門。忽然 水內有牛一頭見,渾身金色。後水退,其牛隨行至北山,不知去向。哄動杭州市 上之人,皆以為顯化,所以建立一寺,名曰金牛寺。西門,即今之湧金門,立一 座廟,號金華將軍。當時有一番僧,法名渾壽羅,到此武林郡雲遊,玩其山景, 道:「靈鷲山前小峰一座,忽然不見,原來飛到此處。」當時人皆不信。僧言: 「我記得靈鷲山前峰嶺,喚做靈鷲嶺,這山洞裡有個白猿,看我呼出為驗。」果 然呼出白猿來。山前有一亭,今喚做冷泉亭。又有一座孤山,生在西湖中。先曾 有林和靖先生在此山隱居。使人搬挑泥石,砌成一條走路,東接斷橋,西接棲霞 嶺,因此喚作孤山路。又唐時有刺史白樂天,築一條路,南至翠屏山,北至棲霞 嶺,喚做白公堤,不時被山水沖倒,不只一番,用官錢修理。後宋時,蘇東坡來 做太守,因見有這兩條路,被水沖壞,就買木石,起人夫,築得堅固。六橋上朱 紅欄桿,堤上栽種桃柳,到春景融和,端的十分好景,堪描入畫。後人因此只喚 做蘇公堤。又孤山路畔,起造兩條石橋,分開水勢,東邊喚做斷橋,西邊喚做西 寧橋。真乃: 隱隱山藏三百寺,依稀雲鎖二高峰。 說話的,只說西湖美景,仙人古蹟。俺今日且說一個俊俏後生,只因遊玩西 湖,遇著兩個婦人,直惹得幾處州城,鬧動了花街柳巷。有分教:才人把筆,編 成一本風流話本。單說那子弟,姓甚名誰?遇著甚般樣的婦人?惹出甚般樣事? 有詩為證: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話說宋高宗南渡,紹興年間,杭州臨安府過軍橋黑珠巷內有一個宦家,姓李 名仁,見做南廊閣子庫募事官,又與邵太尉管錢糧。家中妻子,有一個兄弟許宣, 排行小乙。他爹曾開生藥店。自幼父母雙亡,卻在表叔李將仕家生藥鋪做主管, 年方二十二歲。那生藥店開在官巷口。忽一日,許宣在鋪內做買賣,只見一個和 尚來到門首,打個問訊道:「貧僧是保俶塔寺內僧,前日已送饅頭並卷子在宅上。 今清明節近,追修祖宗,望小乙官到寺燒香,勿誤。」許宣道:「小子准來。」 和尚相別去了。許宣至晚歸姐夫家去。原來許宣無有老小,只在姐姐家住。 當晚與姐姐說:「今日保俶塔和尚來請菴子,明日要薦祖宗,走一遭了來。」次 日早起買了紙馬、蠟燭、經幡、錢垛一應等項,吃了飯,換了新鞋襪衣服,把菴 子錢馬使條袱子包了,逕到官巷口李將仕家來。李將仕見了,問許宣何處去,許 宣道:「我今日重去保俶塔燒菴子,追薦祖宗,乞叔叔容暇一日。」李將仕道: 「你去便回。」許宣離了鋪中、人壽安坊、花市街、過井亭橋,往清河街後錢塘 門,行石函橋過放生碑,逕到保俶塔寺。尋見送饅頭的和尚,懺悔過疏頭,燒了 菴子,到佛殿上看眾僧唸經。吃齋罷,別了和尚,離寺迤逶閒走,過西寧橋、孤 山路、四聖觀,來看林和靖墳,到六一泉閒走。不期雲生西北,霧鎖東南,落下 微微細雨,漸大起來。正是清明時節,少不得天公應時,催花雨下,那陣雨下得 綿綿不絕。許宣見腳下濕,脫下了新鞋襪,走出四聖觀來尋船,不見一隻。正沒 擺佈處,只見一個老兒,搖著一隻船過來。許宣暗喜,認時正是張阿公。叫道: 「張阿公,搭我則個。」老兒聽得叫,認時,原來是許小乙。將船搖近岸來,道: 「小乙官,著了雨,不知要何處上岸?」許宣道:「湧金門上岸。」這老兒扶許 宣下船,離了岸,搖近豐樂樓來。搖不上十數丈水面,只見岸上有人叫道:「公 公,搭船則個。」許宣看時,是一個婦人,頭戴孝頭髻,烏雲畔插闃些素釵梳, 穿一領白絹衫兒,下穿一條細麻布裙。這婦人肩下一個丫鬟,身上穿著青衣服, 頭上一雙角髻,戴兩條大紅頭須,插著兩件首飾,手中捧著一個包兒要搭船。那 老張對小乙官道:「『因風吹火,用力不多』,一發搭了他去。」許宣道:「你 便叫他下來。」老兒見說,將船傍了岸邊,那婦人同丫鬟下船,見了許宣,起一 點朱唇,露兩行碎玉,向前道一個萬福。許宣慌忙起身答禮。那娘子和丫鬟艙中 坐定了。娘子把秋波頻轉,瞧著許宣。許宣平生是個老實之人,見了此等如花似 玉的美婦人,旁邊又是個俊俏美女樣的丫鬟,也不免動念。那婦人道: 「不敢動問官人,高姓尊諱?」許宣答道:「在下姓許名宣,排行第一。」 婦人道:「宅上何處?」許宣道:「寒舍住在過軍橋黑珠兒巷,生藥鋪內做買賣。」 那娘子問了一回,許宣尋思道: 「我也問他一問。」起身道:「不敢拜問娘子高姓?潭府何處?」 那婦人答道:「奴家是白三班白殿直之妹,嫁了張官人,不幸亡過了,見葬 在這雷嶺。為因清明節近,今日帶了丫鬟,往墳上祭掃了方回。不想值雨,若不 是搭得官人便船,實是狼狽。」又閒講了一回,迤逶船搖近岸。只見那婦人道: 「奴家一時心忙,不曾帶得盤纏在身邊,萬望官人處借些船錢還了,並不有負。」 許宣道:「娘子自便,不妨,些須船錢,不必計較。」還罷船錢。那雨越不住。 許宣挽了上岸。那婦人道: 「奴家只在箭橋雙茶坊巷口。若不棄時,可到寒舍拜茶,納還船錢。」許宣 道:「小事何消掛懷。天色晚了,改日拜望。」說罷,婦人共丫鬟自去。許宣入 湧金門,從人家屋簷下到三橋街,見一個生藥鋪,正是李將仕兄弟的店。許宣走 到鋪前,正見小將仕在門前。小將仕道:「小乙哥晚了,那裡去?」許宣道:「便 是去保俶塔燒菴子,著了雨,望借一把傘則個。」將仕見說叫道:「老陳把傘來, 與小乙官去。」不多時,老陳將一把雨傘撐開道:「小乙官,這傘是清湖八字橋 老實舒家做的八十四骨紫竹柄的好傘,不曾有一些兒破,將去休壞了!仔細,仔 細!」許宣道:「不必吩咐。」接了傘,謝了將仕,出羊壩頭來,到後市街巷口。 只聽得有人叫道:「小乙官人。」許宣回頭看時,只見沈公井巷口小茶坊屋簷下, 立著一個婦人,認得正是搭船的白娘子。許宣道:「娘子如何在此?」白娘子道: 「便是雨不得住,鞋兒都踏濕了,教青青回家取傘和腳下。 又見晚下來,望官人搭幾步則個。」許宣和白娘子合傘到壩頭道:「娘子到 那裡去?」白娘子道:「過橋投箭橋去。」許宣道: 「小娘子,小人自往過軍橋去,路又近了,不若娘子把傘將去,明日小人自 來取。」白娘子道﹔「卻是不當,感謝官人厚意!」 許宣沿人家屋簷下冒雨回來。只見姐夫家當直王安,拿著釘靴雨傘來接不 著,卻好歸來。到家內吃了飯。當夜思量那婦人,翻來覆去睡不著,夢中共日間 見的一般,情意相濃,不想金雞叫一聲,卻是南柯一夢。正是: 心猿意馬馳千里,浪蝶狂蜂鬧五更。 到得天明,起來梳洗罷,吃了飯,到鋪中心忙意亂,做些買賣也沒心想。到 午時後,思量道:「不說一謊,如何得這傘來還人?」當時許宣見老將仕坐在櫃 上,向將仕說道:「姐夫叫許宣歸早些,要送人情,請假半日。」將仕道:「去 了,明日早些來!」許宣唱個喏,逕來箭橋雙茶坊巷口,尋問白娘子家裡。問了 半日,沒一個認得。正躊躕間,只見白娘子家丫鬟青青,從東邊走來。許宣道: 「姐姐,你家何處住?討傘則個。」青青道:「官人隨我來。」許宣跟定青青, 走不多路,道: 「只這裡便是。」許宣看時,見一所樓房,門前兩扇大門,中間四扇看街槅 子眼,當中掛頂細密朱紅簾子,四下排著十二把黑漆交椅,掛四幅名人山水古畫。 對門乃是秀王府牆。那丫頭轉入簾子內道:「官人請入裡面坐。」許宣隨步入到 裡面,那青青低低悄悄叫道:「娘子,許小乙官人在此。」白娘子裡面應道:「請 官人進裡面拜茶。」許宣心下遲疑。青青三回五次,催許宣進去。許宣轉到裡面, 只見:四扇暗槅子窗,揭起青布幕,一個坐起,桌上放一盆虎鬚菖蒲,兩邊也掛 四幅美人,中間掛一幅神像,桌上放一個古銅香爐花瓶。那小娘子向前深深的道 一個萬福,道:「夜來多蒙小乙官人應付周全,識荊之初,甚是感激不淺!」許 宣道:「些微何足掛齒。」白娘子道:「少坐拜茶。」茶罷,又道:「片時薄酒 三杯,表意而已。」 許宣方欲推辭,青青已自把菜蔬果品流水排將出來。許宣道: 「感謝娘子置酒,不當厚擾。」飲至數杯,許宣起身道:「今日天色將晚, 路遠,小子告回。」娘子道:「官人的傘,舍親昨夜轉借去了,再飲幾杯,著人 取來。」許宣道:「日晚,小子要回。」娘子道:「再飲一杯。」許宣道:「飲 饌好了,多感,多感!」白娘子道:「既是官人要回,這傘相煩明日來取則個。」 許宣只得相辭了回家。至次日,又來店中做些買賣,又推個事故,卻來白娘 子家取傘。娘子見來,又備三杯相款。許宣道:「娘子還了小子的傘罷,不必多 擾。」那娘子道:「既安排了,略飲一杯。」許宣只得坐下。那白娘子篩一杯酒, 遞與許宣,啟櫻桃口,露榴子牙,嬌滴滴聲音,帶著滿面春風,告道:「小官人 在上,真人面前說不得假話。奴家亡了丈夫,想必和官人有宿世姻緣,一見便蒙 錯愛。正是你有心,我有意。 煩小乙官人尋一個媒證,與你共成百年姻眷,不枉天生一對,卻不是好。」 許宣聽那婦人說罷,自己尋思:真個好一段姻緣。 若取得這個渾家,也不枉了。我自十分肯了,只是一件不諧: 思量我日間在李將仕家做主管,夜間在姐夫家安歇,雖有些少東西,只好辦 身上衣服,如何得錢來娶老小?自沉吟不答。 只見白娘子道:「官人何故不回言語?」許宣道:「多感過愛,實不相瞞, 只為身邊窘迫,不敢從命。」娘子道:「這個容易。 我囊中自有餘財,不必掛念。」便叫青青道:「你去取一錠白銀下來。」只 見青青手扶欄桿,腳踏胡梯,取下一個包兒來,遞與白娘子。娘子道:「小乙官 人,這東西將去使用,少欠時再來取。」親手遞與許宣。許宣接得包兒,打開看 時,卻是五十兩雪花銀子。藏於袖中,起身告回。青青把傘來還了許宣。 許宣接得相別,一逕回家,把銀子藏了。當夜無話。明日起來,離家到官巷 口,把傘還了李將仕。許宣將些碎銀子買了一隻肥好燒鵝,鮮魚精肉,嫩雞果品 之類提回家來。又買了一樽酒,吩咐養娘丫鬟安排整下。那日卻好姐夫李募事在 家。 飲饌俱已完備,來請姐夫和姐姐吃酒。李募事卻見許宣請他,倒吃了一驚, 道:「今日做甚麼子壞鈔?日常不曾見酒盞兒面,今朝作怪!」三人依次坐定飲 酒,酒至數杯,李募事道:「尊舅,沒事教你壞鈔做甚麼?」許宣道:「多謝姐 夫,切莫笑話,輕微何足掛齒。感謝姐夫姐姐管僱多時。一客不煩二主人,許宣 如今年紀長成,恐慮後無人養育,不是了處。今有一頭親事在此說起,望姐夫姐 姐與許宣主張,結果了一生終身也好。」 姐夫姐姐聽得說罷,肚內暗自尋思道:「許宣日常一毛不拔,今日壞得些錢 鈔,便要我替他討老小?」夫妻二人,你我相看,只不回話。吃酒了,許宣自做 買賣。過了三兩日,許宣尋思道:「姐姐如何不說起?」忽一日,見姐姐問道: 「曾向姐夫商量也不曾?」姐姐道:「這個事不比別樣的事,倉猝不得,又見姐 夫這幾日面色心焦,我怕他煩惱,不敢問他。」許宣道: 「姐姐你如何不上緊?這個有甚難處,你只怕我教姐夫出錢,故此不理。」 許宣便起身到臥房中開箱,取出白娘子的銀來,把與姐姐道:「不必推故,只要 姐夫做主。」姐姐道:「吾弟多時在姐姐家作主管,積攢得這些私房。可知道要 娶老婆!你且去,我安在此。」 卻說李募事歸來,姐姐道:「丈夫,可知小舅要娶老婆,原來自攢得些私房, 如今教我倒換些零碎使用,我們只得與他完就這親事則個。」李募事聽得說道: 「原來如此,得他積得些私房也好。拿來我看!」做妻的連忙將出銀子遞與丈夫。 李募事接在手中,翻來覆去,看了上面鑿的字號,大叫一聲: 「苦!不好了,全家是死!」那妻吃了一驚,問道:「丈夫有甚麼利害之事?」 李募事道:「數日前邵太尉庫內封記鎖押俱不動,又天地穴得人,平空不見了五 十錠大銀。見今著落臨安府提捉賊人,十分緊急,沒有頭路得獲,累害了多少人。 出榜緝捕,寫著字號錠數,『有人捉獲賊人銀子者,賞銀五十兩﹔ 知而不首,及窩藏賊人者,除正犯外,全家發邊遠充軍。』這銀子與榜上字 號不差,正是邵太尉庫內銀子。即今捉捕十分緊急。正是『火到身邊,顧不得親 眷,自可去撥。』明日事露,實難分說。不管他偷的借的,寧可苦他,不要累我。 只得將銀子出首,免了一家之害。」老婆見說了,合口不得,目瞪口呆。當時拿 了這錠銀子,逕到臨安府出首。那大尹聞知這話,一夜不睡。次日,火速差緝捕 使臣何立。何立帶了伙伴並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逕到官巷口李家生藥店提捉正 賊許宣。到得櫃邊,發聲喊,把許宣一條繩子 縛了,一聲鑼,一聲鼓,解上 臨安府來。正值韓大尹升廳,押過許宣當廳跪下,喝聲「打!」許宣道:「告相 公不必用刑,不知許宣有何罪?」大尹焦躁道:「真贓正賊,有何理說,還說無 罪?邵太尉府中不動封鎖,不見了一號大銀五十錠,見有李募事出首,一定這四 十九錠也在你處。想不動封皮,不見了銀子,你也是個妖人! 不要打,……」喝教:「拿些穢血來!」許宣方知是這事,大叫道:「不是 妖人,待我分說!」大尹道:「且住,你且說這銀子從何而來?」許宣將借傘討 傘的上項事,一一細說一遍。大尹道:「白娘子是甚麼樣人?見住何處?」許宣 道:「憑他說是白三班白殿直的親妹子,如今見住箭橋邊,雙茶坊巷口,秀王牆 對黑樓子高坡兒內住。」那大尹隨即便叫緝捕使臣何立,押領許宣,去雙茶坊巷 口捉拿本婦前來。何立等領了鈞旨,一陣做公的逕到雙茶坊巷口秀王府牆對黑樓 子前看時,門前四扇看階,中間兩扇大門,門外避藉陛,坡前卻是垃圾,一條竹 子橫夾著。何立等見了這個模樣,倒都呆了!當時就叫捉了鄰人,上首是做花的 丘大,下首是做皮匠的孫公。那孫公擺忙的吃他一驚,小腸氣發,跌倒在地。眾 鄰舍都走來道: 「這裡不曾有甚麼白娘子。這屋子五六年前有一個毛巡檢,合家時病死了。 青天白日,常有鬼出來買東西,無人敢在裡頭住。幾日前,有個瘋子立在門前唱 喏。」何立教眾人解下橫門竹竿,裡面冷清清地,起一陣風,卷出一道腥氣來。 眾人都吃了一驚,倒退幾步。許宣看了,則聲不得,一似呆的。做公的數中,有 一個能膽大,排行第二,姓王,專好酒吃,都叫他做好酒王二。王二道:「都跟 我來。」發聲喊一齊哄將入去,看時板壁、坐起、桌凳都有。來到胡梯邊,教王 二前行,眾人跟著,一齊上樓。樓上灰塵三寸厚。眾人到房門前,推開房門一望, 上掛著一張帳子,箱籠都有,只見一個如花似玉穿著白的美貌娘子,坐在 上。眾人看了,不敢向前。眾人道:「不知娘子是神是鬼?我等奉臨安大尹鈞旨, 喚你去與許宣執證公事。」那娘子端然不動。好酒王二道:「眾人都不敢向前, 怎的是了?你可將一壇酒來,與我吃了,做我不著,捉他去見大尹。」眾人連忙 叫兩三個下去提一壇酒來與王二吃。王二開了壇口,將一壇酒吃盡了,道:「做 我不著!」將那空壇望著帳子內打將去。不打萬事皆休,才然打去,只聽得一聲 響,卻是青天裡打一個霹靂,眾人都驚倒了!起來看時, 上不見了那娘子, 只見明晃晃一堆銀子。眾人向前看了道:「好了。」計數四十九錠。眾人道:「我 們將銀子去見大尹也罷。」打了銀子,都到臨安府。何立將前事稟復了大尹。 大尹道:「定是妖怪了。也罷,鄰人無罪寧家。」差人送五十錠銀子與邵大 尉處,開個緣由,一一稟復過了。許宣照「不應得為而為之事」,理重者決杖免 刺,配牢城營做工,滿日疏放。牢城營乃蘇州府管下。李募事因出首許宣,心上 不安,將邵太尉給賞的五十兩銀子盡數付與小舅作為盤費。李將仕與書二封,一 封與押司范院長,一封與吉利橋下開客店的王主人。許宣痛哭一場,拜別姐夫姐 姐,帶上行枷,兩個防送人押著,離了杭州到東新橋,下了航船。不一日,來到 蘇州。先把書去見了范院長,並王主人。王主人與他官府上下使了錢,打發兩個 公人去蘇州府,下了公文,交割了犯人,討了回文,防送人自回。范院長王主人 保領許宣不入牢中,就在王主人門前樓上歇了。許宣心中愁悶,壁上題詩一首: 獨上高樓望故鄉,愁看斜日照紗窗﹔ 平生自是真誠士,誰料相逢妖媚娘! 「白白」不知歸甚處?「青青」那識在何方? 拋離骨肉來蘇地,思想家中寸斷腸!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又在王主人家住了半年之 上。忽遇九月下旬,那王主人正在門首閒立,看街上人來人往。只見遠遠一乘轎 子,旁邊一個丫鬟跟著,道:「借問一聲:此間不是王主家麼?」王主人連忙起 身道:「此間便是。你尋誰人?」丫鬟道:「我尋臨安府來的許小乙官人。」主 人道:「你等一等,我便叫他出來。」這乘轎子便歇在門前。王主人便入去,叫 道:「小乙哥!有人尋你。」許宣聽得,急走出來,同主人到門前看時,正是青 青跟著,轎子裡坐著白娘子。許宣見了,連聲叫道:「死冤家!自被你盜了官庫 銀子,帶累我吃了多少苦,有屈無伸,如今到此地位,又趕來做甚麼?可羞死人!」 那白娘子道:「小乙官人不要怪我,今番特來與你分辯這件事。我且到主人家裡 面與你說。」 白娘子叫青青取了包裹下轎。許宣道:「你是鬼怪,不許入來。」 擋住了門不放他。那白娘子與主人深深道了個萬福,道:「奴家不相瞞,主 人在上,我怎的是鬼怪?衣裳有縫,對日有影。 不幸先夫去世,教我如此被人欺負!做下的事,是先夫日前所為,非干我事。 如今怕你怨暢我,特地來分說明白了,我去也甘心。」主人道:「且教娘子入來 坐了說。」那娘子道: 「我和你到裡面對主人家的媽媽說。」門前看的人,自都散了。 許宣人到裡面對主人家並媽媽道:「我為他偷了官銀子事,如此如此,因此 教我吃場官司,如今又趕到此,有何理說?」白娘子道:「先夫留下銀子,我好 意把你,我也不知怎的來的。」 許宣道:「如何做公的捉你之時,門前都是垃圾,就帳子裡一響不見了你?」 白娘子道:「我聽得人說你為這銀子捉了去,我怕你說出我來,捉我到官,妝幌 子羞人不好看。我無奈何只得走去華藏寺前姨娘家躲了。使人擔垃圾堆在門前, 把銀子安在 上,央鄰舍與我說謊。」許宣道:「你卻走了去,教我吃官事!」 白娘子道:「我將銀子安在 上,只指望要好,那裡曉得有許多事情?我見你 配在這裡,我便帶了些盤纏,搭船到這裡尋你,如今分說都明白了,我去也。敢 是我和你前生沒有夫妻之分!」那王主人道:「娘子許多路來到這裡,難道就去? 且在此間住幾日,卻理會。」青青道:「既是主人家再三勸解,娘子且住兩日, 當初也曾許嫁小乙官人。」白娘子隨口便道:「羞殺人,終不成奴家沒人要?只 為分別是非而來。」 王主人道:「既然當初許嫁小乙哥,卻又回去﹔且留娘子在此。」 打發了轎子,不在話下。 過了數日,白娘子先自奉承好了主人的媽媽,那媽媽勸主人與許宣說合,選 定十一月十一日成親,共百年偕老。光陰一瞬,早到吉日良時,白娘子取出銀兩, 央王主人辦備喜筵,二人拜堂成親。酒席散後,共入紗廚。白娘子放出迷人聲態, 顛鸞倒鳳,百媚千嬌,喜得許宣如遇神仙,只恨相見之晚。正好歡娛,不覺金雞 三唱,東方漸白。正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自此日為始,夫妻二人如魚似水,終日在王主人家快樂昏迷纏定。日往月來, 又早半年光景。時臨春氣融和,花開如錦,車馬往來,街坊熱鬧。許宣問主人家 道:「今日如何人人出去閒游,如此喧嚷?」主人道:「今日是二月半,男子婦 人,都去看臥佛。你也好去承天寺裡閒走一遭。」許宣見說,道:「我和妻子說 一聲,也去看一看。」許宣上樓來,和白娘子說:「今日二月半,男子婦人都去 看臥佛,我也看一看就來。 有人尋說話,回說不在家,不可出來見人。」白娘子道:「有甚好看,只在 家中卻不好?看他做甚麼?」許宣道:「我去閒耍一遭就回,不妨。」許宣離了 店內,有幾個相識,同走到寺裡看臥佛。繞廊下各處殿上觀看了一遭,方出寺來, 見一個先生,穿著道袍,頭戴逍遥巾,腰繫黃絲縧,腳著熟麻鞋,坐在寺前賣藥, 散施符水。許宣立定了看。那先生道:「貧道是終南山道士,到處雲遊,散施符 水,救人病患災厄,有事的向前來。」那先生在人叢中看見許宣頭上一道黑氣, 必有妖怪纏他,叫道:「你近來有一妖怪纏你,其害非輕!我與你二道靈符,救 你性命。一道符,三更燒,一道符放在自頭髮內。」 許宣接了符,納頭便拜,肚內道:「我也八九分疑惑那婦人是妖怪,真個是 實。」謝了先生,逕回店中。至晚,白娘子與青青睡著了,許宣起來道:「料有 三更了!」將一道符放在自頭髮內,正欲將一道符燒化,只見白娘子歎一口氣道: 「小乙哥和我許多時夫妻,尚兀自不把我親熱,卻信別人言語,半夜三更,燒符 來壓鎮我!你且把符來燒看!」就奪過符來,一時燒化,全無動靜。白娘子道: 「卻如何?說我是妖怪!」許宣道:「不干我事。臥佛寺前一雲遊先生,知你是 妖怪。」白娘子道:「明日同你去看他一看,如何模樣的先生。」次日,白娘子 清早起來,梳妝罷,戴了釵環,穿上素淨衣服,吩咐青青看管樓上。夫妻二人, 來到臥佛寺前。只見一簇人,團團圍著那先生,在那裡散符水。只見白娘子睜一 雙妖眼,到先生面前,喝一聲:「你好無禮!出家人枉在我丈夫面前說我是一個 妖怪,書符來捉我!」那先生回言:「我行的是五雷天心正當,凡有妖怪,吃了 我的符,他即變出真形來。」那白娘子道:「眾人在此,你且書符來我吃看!」 那先生書一道符,遞與白娘子。白娘子接過符來,便吞下去。眾人都看,沒些動 靜。眾人道:「這等一個婦人,如何說是妖怪?」眾人把那先生齊罵,那先生被 罵得口睜眼呆,半晌無言,惶恐滿面。白娘子道:「眾位官人在此,他捉我不得。 我自小學得個戲術,且把先生試來與眾人看。」只見白娘子口內喃喃的,不知念 些甚麼。把那先生卻似有人擒的一般,縮做一堆,懸空而起。眾人看了齊吃一驚。 許宣呆了。娘子道:「若不是眾位面上,把這先生弔他一年。」白娘子噴口氣, 只見那先生依然放下,只恨爹娘少生兩翼,飛也似走了。眾人都散了。夫妻依舊 回來,不在話下。日逐盤纏,都是白娘將出來用度。正是:夫唱婦隨,朝歡暮樂。 不覺光明似箭,又是四月初八日,釋迦佛生辰。只見街市上人抬著柏亭浴佛, 家家佈施。許宣對王主人道:「此間與杭州一般。」只見鄰舍邊一個小的,叫做 鐵頭,道:「小乙官人,今日承天寺裡做佛會,你去看一看。」許宣轉身到裡面, 對白娘子說了。白娘子道:「甚麼好看,休去!」許宣道:「去走一遭,散悶則 個。」娘子道:「你要去,身上衣服舊了不好看,我打扮你去。」叫青青取新鮮 時樣衣服來。許宣著得不長不短,一似像體裁的:戴一頂黑漆頭巾,腦後一雙白 玉環﹔穿一領青羅道袍,腳著一雙皂靴,手中拿一把細巧百折描金美人珊瑚墜上 樣春羅扇。打扮得上下齊整。那娘子吩咐一聲,如鶯聲巧囀道:「丈夫早早回來, 切勿教奴記掛!」許宣叫了鐵頭相伴,逕到承天寺來看佛會。人人喝彩,好個官 人。只聽得有人說道:「昨夜周將仕典當庫內,不見了四五千貫金珠細軟物件。 見今開單告官,挨查沒捉人處。」許宣聽得,不解其意,自同鐵頭在寺。其日燒 香官人子弟男女人等往往來來,十分熱鬧。許宣道:「娘子教我早回,去罷。」 轉身人叢中,不見了鐵頭,獨自個走出寺門來。只見五六個人似公人打扮,腰裡 掛著牌兒。數中一個看了許宣,對眾人道:「此人身上穿的,手中拿的,好似那 話兒?」數中一個認得許宣的道:「小乙官,扇子借我一看。」許宣不知是計, 將扇遞與公人。那公人道: 「你們看這扇子扇墜,與單上開的一般!」眾人喝聲「拿了!」 就把許宣一索子 了,好似: 數隻皂雕追紫燕,一群餓虎啖羊羔。 許宣道:「眾人休要錯了,我是無罪之人。」眾公人道: 「是不是,且去府前週將仕家分解!他店中失去五千貫全珠細軟,白玉縧環, 細巧查折扇,珊瑚墜子,你還說無罪?真贓正賊,有何分說!實是大膽漢子,把 我們公人作等閒看成。見今頭上、身上、腳上,都是他家物件,公然出外,全無 忌憚!」 許宣方才呆了,半晌不則聲。許宣道:「原來如此,不妨,不妨,自有人偷 得。」眾人道:「你自去蘇州府廳上分說。」次日大尹升廳,押過許宣見了。大 尹審問:「盜了周將仕庫內金珠寶物在於何處?從實供來,免受刑法拷打。」許 宣道:「稟上相公作主,小人穿的衣服物件皆是妻子白娘子的,不知從何而來。 望相公明鏡詳辨則個!」大尹喝道:「你妻子今在何處?」 許宣道:「見在吉利橋下王主人樓上。」大尹即差緝捕使臣袁子明押了許宣 火速捉來。差人袁子明來到王主人店中,主人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做甚麼?」 許宣道:「白娘子在樓上麼?」 主人道:「你同鐵頭早去承天寺裡,去不多時,白娘子對我說道:『丈夫去 寺中閒耍,教我同青青照管樓上。此時不見回來,我與青青去寺前尋他去也,望 乞主人替我照管。』出門去了,到晚不見回來。我只道與你去望親戚,到今日不 見回來。」眾公人要王主人尋白娘子,前前後後,遍尋不見。袁子明將王主人捉 了,見大尹回話。大尹道:「白娘子在何處?」王主人細細稟復了,道:「白娘 子是妖怪。」大尹一一問了,道:「且把許宣監了。」王主人使用了些錢,保出 在外,伺候歸結。且說周將仕正在對門茶坊內閒坐,只見家人報道:「金珠等物 都有了,在庫閣頭空箱子內。」周將仕聽了,慌忙回家看時,果然有了。只不見 了頭巾縧環扇子並扇墜。周將仕道:「明是屈了許宣,平白的害了一個人,不好。」 暗地裡到與該房說了,把許宣只問個小罪名。卻說邵太尉使李募事到蘇州幹事, 來王主人家歇。主人家把許宣來到這裡,又吃官事,一一從頭說了一遍。李募事 尋思道:「看自家面上親眷,如何看做落?」 只得與他央人情,上下使錢。一日,大尹把許宣一一供招明白,都做在白娘 子身上,只做「不合不出首妖怪等事」,杖一百,配三百六十里,押發鎮江府牢 城營做工。李募事道:「鎮江去便不妨。我有一個結拜的叔叔,姓李名克用,在 針子橋下開生藥店。我寫一封書,你可去投托他。」許宣只得問姐夫借了些盤纏, 拜謝了王主人並姐夫,就買酒飯與兩個公人吃,收拾行李起程。王主人並姐夫送 了一程,各自回去了。 且說許宣在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鎮江。先尋李克用家, 來到針子橋生藥鋪內,只見主管正在門前賣生藥。老將仕從裡面走出來。兩個公 人同許宣慌忙唱個喏道:「小人是杭州李募事家中人,有書在此。」主管接了, 遞與老將仕。老將仕拆開看了道:「你便是許宣?」許宣道: 「小人便是。」李克用教三人吃了飯。吩咐當直的,同到府中,下了公文, 使用了錢,保領回家。防送人討了回文,自歸蘇州去了。許宣與當直一同到家中, 拜謝了克用,參見了老安人。克用見李募事書,說道:「許宣原是生藥店中主管。」 因此留他在店中做買賣,夜間教他去五條巷賣豆腐的王公樓上歇。克用見許宣藥 店中十分精細,心中歡喜。原來藥鋪中有兩個主管,一個張主管,一個趙主管。 趙主管一生老實本分,張主管一生剋剝奸詐,倚著自老了,欺侮後輩。見又添了 許宣,心中不悅,恐怕退了他﹔反生奸計,要嫉妒他。忽一日,李克用來店中閒 看,問:「新來的做買賣如何?」張主管聽了心中道:「中我機謀了!」應道: 「好便好了,只有一件……」 克用道:「有甚麼一件?」老張道:「他大主買賣肯做,小主兒就打發去了, 因此人說他不好。我幾次勸他,不肯依我。」老員外說:「這個容易,我自吩咐 他便了,不怕他不依。」趙主管在旁聽得此言,私對張主管說道:「我們都要和 氣。許宣新來,我和你照管他才是。有不是寧可當面講,如何背後去說他?他得 知了,只道我們嫉妒。」老張道:「你們後生家,曉得甚麼!」天已晚了,各回 下處。趙主管來許宣下處道:「張主管在員外面前嫉妒你,你如今要愈加用心, 大主小主兒買賣,一般樣做。」許宣道:「多承指教!我和你去閒酌一杯。」 二人同到店中,左右坐下。酒保將要飯果碟擺下,二人吃了幾杯。趙主管說: 「老員外最性直,受不得觸。你便依隨他生性,耐心做買賣。」許宣道:「多謝 老兄厚愛,謝之不盡!」又飲了兩杯,天色晚了。趙主管道:「晚了路黑難行, 改日再會。」 許宣還了酒錢,各自散了。許宣覺道有杯酒醉了,恐怕衝撞了人,從屋簷下 回去。正走之間,只見一家樓上推開窗,將熨鬥播灰下來,都傾在許宣頭上。立 住腳,便罵道:「誰家潑男女,不生眼睛,好沒道理!」只見一個婦人,慌忙走 下來道: 「官人休要罵,是奴家不是,一時失誤了,休怪!」許宣半醉,抬頭一看, 兩眼相觀,正是白娘子。許宣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無明火燄騰騰高起三千 丈,掩納不住,便罵道:「你這賊賤妖精,連累得我好苦!吃了兩場官事!恨小 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許宣道:「你如今又到這裡,卻不是妖怪?」趕將入去,把白娘子一把拿住 道:「你要官休私休!」白娘子陪著笑面道: 「丈夫,『一夜夫妻百夜恩』,和你說來事長。你聽我說:當初這衣服,都 是我先夫留下的。我與你恩愛深重,教你穿在身上,恩將仇報,反成吳越?」許 宣道:「那日我回來尋你,如何不見了!主人都說你同青青來寺前看我,因何又 在此間?」 白娘子道:「我到寺前,聽得說你被捉了去,教青青打聽不著,只道你脫身 走了。怕來捉我,教青青連忙討了一隻船,到建康府娘舅家去。昨日才到這裡。 我也道連累你兩場官事,也有何面目見你!你怪我也無用了。情意相投,做了夫 妻,如今好端端難道走開了?我與你情似泰山,恩同東海,誓同生死,可看日常 夫妻之面,取我到下處,和你百年偕老,卻不是好!」許宣被白娘子一騙,回嗔 作喜,沉吟了半晌,被色迷了心膽,留連之意,不回下處,就在白娘子樓上歇了。 次日,來上河五條巷王公樓家,對王公說:「我的妻子同丫鬟從蘇州來到這城。」 一一說了,道:「我如今搬回來一處過活。」王公道:「此乃好事,如何用說。」 當日把白娘子同青青搬來王公樓上。次日,點茶請鄰舍。第三日,鄰舍又與許宣 接風。酒筵散了,鄰舍各自回去,不在話下。第四日,許宣早起梳洗已罷,對白 娘子說:「我去拜謝東西鄰舍,去做買賣去也。你同青青只在樓上照管,切勿出 門!」吩咐已了,自到店中做買賣,早去晚回。不覺光陰迅速,日月如梭,又過 一月。忽一日,許宣與白娘子商量,去見主人李員外媽媽家眷。白娘子道:「你 在他家做主管,去參見了他,也好日常走動。」到次日,僱了轎子,逕進裡面請 白娘子上了轎。叫王公挑了盒兒,丫鬟青青跟隨,一齊來到李員外家。下了轎子, 進到裡面,請員外出來。李克用連忙來見,白娘子深深道個萬福,拜了兩拜,媽 媽也拜了兩拜,內眷都參見了。原來李克用年紀雖然高大,卻專一好色,見了白 娘子有傾國之姿,正是: 三魂不附體,七魄在他身。 那員外目不轉睛,看白娘子。當時安排酒飯管待。媽媽對員外道:「好個伶 俐的娘子!十分容貌,溫柔和氣,本分老成。」員外道:「便是杭州娘子生得俊 俏。」飲酒罷了,白娘子相謝自回。李克用心中思想:「如何得這婦人共宿一宵?」 眉頭一簇,計上心來,道:「六月十三是我壽誕之日,不要慌,教這婦人著我一 個道兒。」不覺鳥飛兔走,才過端午,又是六月初間,那員外道:「媽媽,十三 日是我壽誕,可做一個筵席,請親眷朋友閒耍一日,也是一生的快樂。」當日親 眷鄰友主管人等,都下了請帖。次日,家家戶戶都送燭面手帕物件來。十三日都 來赴筵,吃了一日。次日是女眷們來賀壽,也有廿來個。且說白娘子也來,十分 打扮,上著青織金衫兒,下穿大紅紗裙,戴一頭百巧珠翠金銀首飾。帶了青青, 都到裡面拜了生日,參見老安人。東閣下排著筵席。原來李克用是吃蝨子留後腿 的人,因見白娘子容貌,設此一計,大排筵席。各各傳杯弄盞,酒至半酣,卻起 身脫衣淨手。李員外原來預先吩咐心腹養娘道:「若是白娘子登東,他要進去, 你可另引他到後面僻淨房內去。」李員外設計已定,先自躲在後面。正是: 不勞鑽穴逾牆事,穩做偷香竊玉人。 只見白娘子真個要去淨手,養娘便引他到後面一間僻淨房內去。養娘自回, 那員外心中淫亂,捉身不住,不敢便走進去,卻在門縫裡張。不張萬事皆休,則 一張那員外大吃一驚,回身便走,來到後邊望後倒了。 不知一命如何,先覺四肢不舉! 那員外眼中不見如花似玉體態,只見房中蟠著一條弔桶來粗大白蛇,兩眼一 似燈盞,放出金光來。驚得半死,回身便走,一絆一跤。眾養娘扶起看時,面青 口白。主管慌忙用安魂定魄丹服了,方才醒來。老安人與眾人都來看了道:「你 為何大驚小怪做甚麼?」李員外不說其事,說道:「我今日起得早了,連日又辛 苦了些,頭風病發暈倒了。」扶去房裡睡了。 眾親眷再入席飲了幾杯,酒筵散罷,眾人作謝回家。白娘子回到家中思想, 恐怕明日李員外在鋪中對許宣說出本相來。便生一條計,一頭脫衣服,一頭歎氣。 許宣道:「今日出去吃酒,因何回來歎氣?」白娘子道:「丈夫,說不得!李員 外原來假做生日,其心不善。因見我起身登東,他躲在裡面,欲要奸騙我,扯裙 扯褲,來調戲我。欲待叫起來,眾人都在那裡,怕妝幌子。被我一推倒地,他怕 羞沒意思,假說暈倒了。這惶恐那裡出氣!」許宣道:「既不曾奸騙你,他是我 主人家,出於無奈,只得忍了。這遭休去便了。」白娘子道:「你不與我做主, 還要做人?」許宣道:「先前多承姐夫寫書,教我投奔他家。虧他不阻,收留在 家做主管。如今教我怎的好?」白娘子道:「男子漢!我被他這般欺負,你還去 他家做主管?」許宣道:「你教我何處去安身?做何生理?」白娘子道:「做人 家主管,也是下賤之事。不如自開一個生藥鋪。」許宣道:「虧你說,只是那討 本錢?」白娘子道:「你放心,這個容易。我明日把些銀子,你先去賃了間房間 卻又說話。」且說「今是古,古是今」,各處有這等出熱的。間壁有一個人,姓 蔣名和,一生出熱好事。次日,許宣問白娘子討了些銀子,教蔣和去鎮江渡口馬 頭上,賃了一間房子,買下一付生藥廚櫃,陸續收賣生藥。十月前後,俱已完備, 選日開張藥店,不去做主管。 那李員外也自知惶恐,不去叫他。 許宣自開店來,不匡買賣一日興一日,普得厚利。正在門前賣生藥,只見一 個和尚將著一個募緣薄子道:「小僧是金山寺和尚,如今七月初七日是英烈龍王 生日,伏望官人到寺燒香,佈施些香錢!」許宣道:「不必寫名,我有一塊好降 香,舍與你拿去燒罷。」即便開櫃取出遞與和尚。和尚接了道: 「是日望官人來燒香!」打一個問訊去了。白娘子看見道:「你這殺才,把 這一塊好香與那賊禿去換酒肉吃!」許宣道:「我一片誠心舍與他,花費了也是 他的罪過。」不覺又是七月初七日,許宣正開得店,只見街上鬧熱,人來人往。 幫閒的蔣和道:「小乙官前日佈施了香,今日何不去寺內閒走一遭?」許宣道: 「我收拾了,略待略待,和你同去。」蔣和道:「小人當得相伴。」許宣連忙收 拾了,進去對白娘子道:「我去金山寺燒香,你可照管家裡則個。」白娘子道: 「『無事不登三寶殿』,去做甚麼?」許宣道:「一者不曾認得金山寺,要去看 一看﹔二者前日佈施了,要去燒香。」白娘子道:「你既要去,我也擋你不得, 只要依我三件事。」許宣道:「那三件?」白娘子道:「一件,不要去方丈內﹔ 二件,不要與和尚說話﹔三件,去了就回。來得遲,我便來尋你也。」許宣道: 「這個何妨,都依得。」當時換了新鮮衣服鞋襪,袖了香盒,同蔣和逕到江邊, 搭了船,投金山寺來。先到龍王堂燒了香,繞寺閒走了一遍,同眾人信步來到方 丈門前。許宣猛省道:「妻子吩咐我休要進方丈內去。」立住了腳,不進去。蔣 和道:「不妨事,他自在家中,回去只說不曾去便了。」說罷,走入去,看了一 回,便出來。且說方丈當中座上,坐著一個有德行的和尚,眉清目秀,圓頂方袍, 看了模樣,的是真僧。一見許宣走過,便叫侍者:「快叫那後生進來。」侍者看 了一回,人千人萬,亂滾滾的,又不記得他,回說:「不知他走那邊去了?」和 尚見說,持了禪杖,自出方丈來,前後尋不見,復身出寺來看,只見眾人都在那 裡等風浪靜了落船。那風浪越大了,道:「去不得。」 正看之間,只見江心裡一隻船飛也似來得快。許宣對蔣和道: 「這般大風浪過不過渡,那只船如何到來得快?」正說之間,船已將近。看 時,一個穿白的婦人,一個穿青的女子來到岸邊,仔細一認,正是白娘子和青青 兩個,許宣這一驚非小。白娘子來到岸邊,叫道:「你如何不歸?快來上船!」 許宣卻欲上船,只聽得有人在背後喝道:「業畜在此做甚麼?」許宣回頭看時, 人說道:「法海禪師來了!」禪師道:「業畜,敢再來無禮,殘害生靈!老僧為 你特來。」白娘子見了和尚,搖開船,和青青把船一翻,兩個都翻下水底去了。 許宣回身看著和尚便拜:「告尊師,救弟子一條草命!」禪師道:「你如何遇著 這婦人?」許宣把前項事情從頭說了一遍。禪師聽罷道:「這婦人正是妖怪,汝 可速回杭州去。如再來纏汝,可到湖南淨慈寺裡來尋找。有詩四句: 本是妖精變婦人,西湖岸上賣嬌聲﹔ 汝因不識遭他計,有難湖南見老僧。 許宣拜謝了法海禪師,同蔣和下了渡船,過了江,上岸歸家。白娘子同青青 都不見了,方才信是妖精。到晚來,教蔣和相伴過夜,心中昏悶,一夜不睡。次 日早起,叫蔣和看著家裡,卻來到針子橋李克用家,把前項事情告訴了一遍。李 克用道:「我生日之時,他登東,我撞將去,不期見了這妖怪,驚得我死去,我 又不敢與你說這話。既然如此,你且搬來我這裡住著,別作道理。」許宣作謝了 李員外,依舊搬到他家。 不覺住過兩月有餘。 忽一日立在門前,只見地方總甲吩咐排門人等,俱要香花燈燭,迎接朝廷恩 赦。原來是宋高宗策立孝宗,降赦通行天下,只除人命大事,其餘小事,盡行赦 放回家。許宣遇赦,歡喜不勝,吟詩一首,詩云: 感謝吾皇降赦文,網開三面許更新﹔ 死時不作他邦鬼,生日還不舊土人。 不幸逢妖愁更甚,何期遇宥罪除根? 歸家滿把香焚起,拜謝乾坤再造恩。 許宣吟詩已畢,央李員外衙門上下打點使用了錢,見了大尹,給引還鄉。拜 謝東鄰西舍,李員外媽媽合家大小,二位主管,俱拜別人。央幫閒的蔣和買了些 土物帶回杭州。來到家中,見了姐夫姐姐,拜了四拜。李募事見了許宣焦躁道: 「你好生欺負人,我兩遭寫書教你投托人,你在李員外家娶了老小,不直得 寄封書來教我知道,直恁的無仁無義!」許宣說: 「我不曾娶妻小。」姐夫道:「見今兩日前,有一個婦人帶著一個丫鬟,道 是你的妻子。說你七月初七日去金山寺燒香,不見回來。那裡不尋到,直到如今, 打聽得你回杭州,同丫鬟先到這裡等你兩日了。」教人叫出那婦人和丫鬟見了許 宣。許宣看見,果是白娘子、青青。許宣見了,目睜口呆,吃了一驚。不在姐夫 姐姐面前說這話本,只得任他埋怨了一場。李募事教許宣共白娘子去一間房內去 安身。許宣見晚了,怕這白娘子,心中慌了,不敢向前,朝著白娘子跪在地下道: 「不知你是何神何鬼?可饒我的性命!」白娘子道:「小乙哥是何道理?我和你 許多時夫妻,又不曾虧負你,如何說這等沒力氣的話。」許宣道:「自從和你相 識之後,帶累我吃了兩場官司。我到鎮江府,你又來尋我。前日金山寺燒香,歸 得遲了,你和青青又直趕來。見了禪師,便跳下江裡去了。我只道你死了,不想 你又先到此,望乞可憐見饒我則個!」白娘子圓睜怪眼道:「小乙官,我也只是 為好,誰想倒成怨本!我與你平生夫婦,共枕同衾,許多恩愛,如今卻信別人閒 言語,教我夫妻不睦。我如今實對你說,若聽我言語喜喜歡歡,萬事皆休﹔若生 外心,教你滿城皆為血水,人人手攀洪浪,腳踏渾波,皆死於非命。」驚得許宣 戰戰兢兢,半晌無言可答,不敢走近前去。青青勸道:「官人,娘子愛你杭州人 生得好,又喜你恩情深重。聽我說,與娘子和睦了,休要疑慮。」許宣吃兩個纏 不過,叫道:「卻是苦耶!」只見姐姐在天井裡乘涼,聽得叫苦,連忙來到房前, 只道他兩個兒廝鬧,拖了許宣出來。 白娘子關上房門自睡。許宣把前因後事,一一對姐姐告訴了一遍。卻好姐夫 乘涼歸房,姐姐道:「他兩口兒廝鬧了,如今不知睡了也未,你且去張一張了來。」 李募事走到房前看時,裡頭黑了,半亮不亮。將舌頭舐破紙窗,不張萬事皆休, 一張時,見一條弔桶來大的蟒蛇,睡在 上,伸頭在天窗內乘涼,鱗甲內放出 白光來,照得房內如同白日。吃了一驚,回身便走。來到房中,不說其事,道: 「睡了,不見則聲。」許宣躲在姐姐房中不敢出頭,姐夫也不問他。過一夜,次 日,李募事叫許宣出去到僻靜處問道:「你妻子從何娶來?實實的對我說,不要 瞞我!自昨夜親眼看見他是一條大白蛇,我怕你姐姐害怕,不說出來。」許宣把 從頭事,一一對姐夫說了一遍。 李募事道:「既是這等,白馬廟前,一個呼蛇戴先生,如法捉得蛇。我同你 去接他。」二人取路來到白馬廟前,只見戴先生正立在門口。二人道:「先生拜 揖。」先生道:「有何見諭?」許宣道:「家中有一條大蟒蛇,相煩一捉則個!」 先生道:「宅上何處?」許宣道:「過軍橋黑珠兒巷內李募事家便是。」取出一 兩銀子道:「先生收了銀子,待捉得蛇另又相謝。」先生收了道:「二位先回, 小子便來。」李募事與許宣自回。那先生裝了一瓶雄黃藥水,一直來到黑珠兒巷 內,問李募事家。人指道:「前面那樓子內便是。」先生來到門前,揭起簾子, 咳嗽一聲,並無一個人出來。敲了半晌門,只見一個娘子出來問道:「尋誰家?」 先生道:「此是李募事家第?」小娘子道:「便是。」先生道:「說宅上有一條 大蛇,卻才二位官人來請小子捉蛇。」小娘子道:「我家那有大蛇?你差了。」 先生道:「官人先與我一兩銀子,說捉了蛇後,有重謝。」白娘子道:「沒有, 休信他們哄你。」先生道:「如何作耍?」白娘子三回五次發落不去,焦躁起來, 「你真個會捉蛇?只怕你捉它不得!」戴先生道:「我祖宗七八代呼蛇捉蛇,量 道一條蛇有何難捉!」娘子道:「你說捉得,只怕你見了要走!」先生道:「不 走,不走! 如走,罰一錠白銀。」娘子道:「隨我來。」到天井內,那娘子轉個彎,走 進去了。那先生手中提著瓶兒,立在空地上。不多時,只見颳起一陣冷風,風過 處,只見一條弔桶來大的蟒蛇,速射將來,正是: 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 且說那戴先生吃了一驚,望後便倒,雄黃罐兒也打破了。 那條大蛇張開血紅大口,露出雪白齒,來咬先生。先生慌忙爬起來,只恨爹 娘少生兩腳,一口氣跑過橋來,正撞著李募事與許宣。許宣道:「如何?」那先 生道:「好教二位得知,……」把前項事,從頭說了一遍。取出那一兩銀子付還 李募事道:「若不生這雙腳,連性命都沒了。二位自去照顧別人。」 急急的去了。許宣道:「姐夫,如今怎麼處?」李募事道:「眼見實是妖怪 了,如今赤山埠前張成家欠我一千貫錢。你去那裡靜處,討一間房兒住下。那怪 物不見了你,自然去了。」許宣無計可奈,只得應承。同姐夫到家時,靜悄悄的 沒些動靜。 李募事寫了書帖,和票子做一封,教許宣往赤山埠去。只見白娘子叫許宣到 房中道:「你好大膽,又叫甚麼捉蛇的來!你若和我好意,佛眼相看,若不好時, 帶累一城百姓受苦,都死於非命!」許宣聽得,心寒膽戰,不敢則聲。將了票子, 悶悶不已,來到赤山埠前,尋著了張成。隨即袖中取票時,不見了。只叫得苦, 慌忙轉步,一路尋回來時,那裡見。正悶之間,來到淨慈寺前,忽地裡想起那金 山寺長老法海禪師曾吩咐來:「倘若那妖怪再來杭州纏你,可來淨慈寺內來尋我。 如今不尋,更待何時。」急入寺中,問監寺道:「動問和尚,法海禪師曾來 上剎也未?」那和尚道:「不曾到來。」許宣聽得說不在,越悶。折身便回來長 橋堍下,自言自語道:「『時衰鬼弄人』,我要性命何用?」看著一湖清水,卻 待要跳!正是: 閻王判你三更到,定不容人到四更。 許宣正欲跳水,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男子漢何故輕生? 死了一萬口,只當五千雙,有事何不問我!」許宣回頭看時,正是法海禪師。 背馱衣缽,手提禪杖,原來真個才到。也是不該命盡,再遲一碗飯時,性命也休 了。許宣見了禪師,納頭便拜,道:「救弟子一命則個!」禪師道:「這業畜在 何處?」 許宣把上項事一一訴了。道:「如今又直到這裡,求尊師救度一命。」禪師 於袖中取出一個缽盂,遞與許宣道:「你若到家,不可教婦人得知,悄悄的將此 物劈頭一罩,切勿手輕,緊緊的按住,不可心慌,你便回去。」且說許宣拜謝了 禪師回家,只見白娘子正坐在那裡,口內喃喃的罵道:「不知甚人挑撥我丈夫和 我做冤家,打聽出來,和他理會!」正是有心等了沒心的,許宣張得他眼慢,背 後悄悄的,望白娘子頭上一罩,用盡平生氣力納住。不見了女子之形,隨著缽盂 慢慢的按下,不敢手松,緊緊的按住。只聽得缽盂內道:「和你數載夫妻,好沒 一些兒人情!略放一放!」許宣正沒了結處,報道:「有一個和尚,說道:『要 收妖怪。』」許宣聽得,連忙教李募事請禪師進來。來到裡面,許宣道:「救弟 子則個!」不知禪師口裡念的甚麼,念畢,輕輕的揭起缽盂,只見白娘子縮做七 八寸長,如傀儡人像,雙眸緊閉,做一堆兒,伏在地下。禪師喝道:「是何業畜 妖怪,怎敢纏人?可說備細!」白娘子答道: 「禪師,我是一條大蟒蛇。因為風雨大作,來到西湖上安身,同青青一處。 不想遇著許宣,春心蕩漾,按納不住,一時冒犯天條,卻不曾殺生害命。望禪師 慈悲則個!」禪師又問: 「青青是何怪?」白娘子道:「青青是西湖內第三橋下潭內千年成氣的青魚。 一時遇著,拖他為伴,他不曾得一日歡娛,並望禪師憐憫!」禪師道:「念你千 年修煉,免你一死,可現本相!」白娘子不肯。禪師勃然大怒,口中唸唸有詞, 大喝道: 「揭諦何在?快與我擒青魚怪來,和白蛇現形,聽吾發落!」須臾庭前起一 陣狂風。風過處,只聞得豁刺一聲響,半空中墜下一個青魚,有一丈多長,向地 撥刺的連跳幾跳,縮做尺余長一個小青魚。看那白娘子時,也復了原形,變了三 尺長一條白蛇,兀自昂頭看著許宣。禪師將二物置於缽盂之內,扯下褊衫一幅, 封了缽盂口,拿到雷峰寺前,將缽盂放在地下,令人搬磚運石,砌成一塔。後來 許宣化緣,砌成了七層寶塔。 千年萬載,白蛇和青魚不能出世。且說禪師押鎮了,留偈四句: 西湖水乾,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法海禪師言偈畢,又題詩八句以勸後人: 奉勸世人休愛色!愛色之人被色迷。 心正自然邪不擾,身端怎有惡來欺? 但看許宣因愛色,帶累官司惹是非。 不是老僧來救護,白蛇吞了不留些。 法海禪師吟罷,各人自散。惟有許宣情願出家,禮拜禪師為師,就雷峰塔披 剃為僧。修行數年,一夕坐化去了。眾僧買龕燒化,造一座骨塔,千年不朽。臨 去世時,亦有詩八句,留以警世,詩曰: 祖師度我出紅塵,鐵樹開花始見春﹔ 化化輪回重化化,生生轉變再生生。 欲知有色還無色,須識無形卻有形﹔ 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

第七卷 合影樓奇緣留佳話

世間欲斷鐘情路,男女分開住。掘條深塹在中間,使他終身不度是非關。塹 深又怕能生事,水滿情偏熾。綠波慣會做紅娘,不見御溝流出墨痕香? 這首詞,是說天地間越禮犯分之事,件件可以消除,獨有男女相慕之情、枕 席交歡之誼,只除非禁於未發之先。若到那男子婦人動了念頭之後,莫道家法無 所施,官威不能攝,就使玉皇大帝下了誅夷之詔,閻羅天子出了緝獲的牌,山川 草木盡作刀兵,日月星辰皆為矢石,他總是拼了一死,定要去遂心了願。覺得此 願不了,就活上幾千歲然後飛升,究竟是個鰥寡神仙﹔此心一遂,就死上一萬年 不得轉世,也還是個風流鬼魅。到了這怨生慕死的地步,你說還有甚麼法則可以 防禦得他?所以懲奸遏欲之事,定要行在未發之先。未發之先又沒有別樣禁法, 只是嚴分內外,重別嫌疑,使男女不相親近而已。 儒書云「男女授受不親」,道書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這兩句話極講 得周密。男子與婦人親手遞一件東西,或是相見一面,他自他,我自我,有何關 礙,這等防得森嚴?要曉得古聖先賢也是有情有欲的人,都曾經歷過來,知道一 見了面,一沾了手,就要把無意之事認作有心,不容你自家做主,要顛倒錯亂起 來。譬如婦人取一件東西遞與男子,過手的時節,或高或下,或重或輕,總是出 於無意。當不得那接手的人常要畫蛇添足:輕的說他故示溫柔,重的說他有心戲 謔,高的說他提心在手、何異舉案齊眉,下的說他借物丟情、不啻拋球擲果。想 到此處,就不好辜其來意,也要弄些手勢答他。焉知那位婦人不肯將錯就錯?這 本風流戲文,就從這件東西上做起了。至於男女相見,那種眉眼招災、聲音起禍 的利害,也是如此,所以只是不見不親的妙。不信,但引兩對古人做個證驗:李 藥師所得的紅拂妓,當初關在楊越公府中,何曾知道男子面黃面白?崔千牛盜的 紅綃女,立在郭令公身畔,何曾對著男子說短說長?只為家主公要賣弄豪華,把 兩個得意侍兒與男子見得一面,不想他五個指頭一雙眼孔就會說起話來。及至機 心一動,任你銅牆鐵壁,也禁他不住,私奔的私奔出去,竊負的竊負將來。若還 守了這兩句格言,使他「授受不親」,「不見可欲」,那有這般不幸之事! 我今日這回小說,總是要使齊家之人,知道防微杜漸,非但不可露形,亦且 不可露影,不是單闡風情,又替才子佳人辟出一條相思路也。 元朝至正年間,廣東韶州府曲江縣有兩個閒住的縉紳,一姓屠,一姓管。姓 屠的由黃甲起家,官至觀察之職﹔姓管的由鄉貢起家,官至提舉之職。他兩個是 一門之婿,只因內族無子,先後贅在家中。才情學術,都是一般,只有心性各別。 管提舉古板執拗,是個道學先生﹔屠觀察跌蕩豪華,是個風流才子。兩位夫 人的性格起先原是一般,只因各適所天,受了刑於之化,也漸漸的相背起來。聽 過道學的,就怕講風情﹔ 說慣風情的,又厭聞道學。這一對連襟、兩個姊妹,雖是嫡親瓜葛,只因好 尚不同互相貶駁,日復一日,就弄做仇家敵國一般。起先還是同居,到了岳丈岳 母死後,就把一宅分為兩院,凡是界限之處,都築瞭高牆,使彼此不能相見,獨 是後園之中有兩座水閣,一座面西的,是屠觀察所得﹔一座面東的,是管提舉所 得,中間隔著池水,正合著唐詩二句: 遥知楊柳是門處,似隔芙蓉無路通。 陸地上的界限都好設立牆垣,獨有這深水之中下不得石腳,還是上連下隔 的。論起理來,盈盈一水,也當得過黃河天塹,當不得管提舉多心,還怕這位姨 夫要在隔水間花之處窺視他的姬妾,就不惜工費,大水底下立了石柱,水面上架 了石板,也砌起一帶牆垣,分了彼此,使他眼光不能相射。從此以後,這兩分人 家,莫說男子與婦人終年不得謀面,就是男子與男子,一年之內也會不上兩遭。 卻說屠觀察生有一子,名曰珍生﹔管提舉生有一女,名曰玉娟。玉娟長珍生 半歲,兩個的面貌竟像一副印極印下來的。只因兩位母親原是同胞姊妹,面容骨 格相去不遠,又且嬌媚異常。這兩個孩子又能各肖其母,在襁褓的時節,還是同 居,辨不出誰珍誰玉。有時屠夫人把玉娟認做兒子,抱在懷中飼奶,有時管夫人 把珍生認做女兒,摟在身邊睡覺。後來竟習以為常,兩母兩兒,互相乳育。有《詩 經》二句道得好: 螟蛉有子,式谷似之。 從來孩子的面貌多肖乳娘,總是血脈相蔭的原故。同居之際,兩個都是孩子, 沒有知識,面貌像與不像,他也不得而知。直到分居析產之後,垂髫總角之時, 聽見人說,才有些疑心,要把兩副面容合來印正一印正,以驗人言之確否。卻又 咫尺之間分了天南地北,這兩副面貌印正不成了。 再過幾年,他兩人的心事就不謀而合,時常對著鏡子賞鑒自家的面容,只管 嘖嘖贊羨道: 「凡系內親,勿進內室。本衙止別男婦,不問親疏,各宜體諒。」 珍生見了,就立住腳跟,不敢進去,只好對了管公,請姨娘表姐出來拜見。 管公單請夫人,見了一面,連「小姐」二字絕不提起。及至珍生再請,他又假示 龍鐘,茫然不答。珍生默喻其意,就不敢固請,坐了一會,即便告辭。 既去之後,管夫人問道:「兩姨姐妹,分屬表親,原有可見之理,為甚麼該 拒絕他?」管公道:「夫人有所不知,『男女授受不親』這句話頭,單為至親而 設。若還是陌路之人,他何由進我的門,何由入我的室?既不進門入室,又何須 分別嫌疑?單為礙了親情,不便拒絕,所以有穿房入戶之事。這分別嫌疑的禮數, 就由此而起。別樣的瓜葛,親者自親,疏者自疏,皆有一定之理。獨是兩姨之子, 姑舅之兒,這種親情,最難分別。說他不是兄妹,又系一人所出,似有共體之情﹔ 說他竟是兄妹,又屬兩姓之人,並無同胞之義。因在似親似疏之間,古人委決不 下,不曾注有定儀,所以涇渭難分,彼此互見,以致有不清不白之事做將出來。 歷觀野史傳奇,兒女私情大半出於中表。皆因做父母的沒有真知灼見,竟把他當 了兄妹,穿房入戶,難以提防,所以混亂至此。我乃主持風教的人,豈可不加辨 別,仍蹈世俗之陋規乎?」夫人聽了,點頭不已,說他講得極是。 從此以後,珍生斷了癡想,玉娟絕了妄念,知道家人的言語印證不來,隨他 像也得,不像也得,丑似我也得,好似我也得,一總不去計論他。 偶然有一日,也是機緣湊巧,該當遇合,岸上不能相會,竟把兩個影子放在 碧波裡面印證起來。有一首現成絕句,就是當年的情景。其詩云: 綠樹陰濃夏日長,樓台倒影入池塘。 水晶簾動微風起,並作南來一味涼。 時當中夏,暑氣困人,這一男一女不謀而合,都到水閣上納涼。只見清風徐 來,水波不興,把兩座樓台的影子,明明白白倒豎在水中。玉娟小姐定睛一看, 忽然驚訝起來,道: 「為甚麼我的影子倒去在他家?形影相離,大是不祥之兆。」疑惑一會,方 才轉了念頭,知道這個影子就是平時想念的人。 「只因科頭而坐,頭上沒有方巾,與我輩婦人一樣,又且面貌相同,故此疑 他作我。」想到此處,方才要印證起來,果然一線不差,竟是自己的模樣。既不 能夠獨擅其美,就未免要同病相憐,漸漸有個怨悵爺娘不該拒絕親人之意。 卻說珍生倚欄而坐,忽然看見對岸的影子,不覺驚喜跳躍,凝眸細認一番, 才知道人言不謬。風流才子的公郎比不得道學先生的令愛,意氣多而涵養少,那 些童而習之的學問,等不到第二次就要試驗出來。對著影輕輕的喚道:「你就是 玉娟姐姐麼?好一副面容!果然與我一樣,為甚麼不合在一處做了夫妻?」說話 的時節,又把一雙玉臂對著水中,卻像要撈起影子拿來受用的一般。玉娟聽了此 言,看了此狀,那點親愛之心,就愈加歆動起來,也想要答他一句,回他一手。 當不得家法森嚴,逾規越檢的話從來不曾講過,背禮犯分之事從來不曾做過。未 免有些礙手礙口,只好把滿腹衷情付之一笑而已。 屠珍生的風流訣竅,原是有傳受的:但凡調戲婦人,不問他肯不肯,但看他 笑不笑﹔只消朱唇一裂,就是好音,這副同心帶兒已結在影子裡面了。 從此以後,這一男一女,日日思想納涼,時時要來避暑。 又不許丫鬟伏待,伴當追隨,總是孤憑畫閣,獨倚雕欄,好對著影子說話。 大約珍生的話多,玉娟的話少--只把手語傳情,使他不言而喻﹔恐怕說出口來 被爺娘聽見,不但受鞭箠之苦,亦且有性命之憂。 卻說珍生與玉娟自從相遇之後,終日在影裡盤桓,只可恨隔了危牆,不能夠 見面。偶然有一日,玉娟因睡魔纏擾,起得稍遲,盥櫛起來,已是巳牌時候。走 到水閣上面,不見珍生的影子,只說他等我不來,又到別處去了。誰想回頭一看, 那個影子忽然變了真形,立在他玉體之後,張開兩手竟要來摟抱他。這是甚麼原 故?只為珍生蓄了偷香之念,乘他未至,預先赴水過來,藏在隱僻之處,等他一 到,就鑽出來下手。 玉娟是個膽小的人,要說句私情話兒,尚且怕人聽見﹔豈有青天白日對了男 子做那不尷不尬的事,沒有人捉奸之理?就大叫一聲「阿呀」,如飛避了進去。 一連三五日不敢到水閣上來。--看官,要曉得這番舉動,還是提舉公家法森嚴, 閨門謹飭的效驗﹔不然,就有真贓實犯的事做將出來,這段姦情不但在影似之間 而已了。珍生見他喊避,也吃了一大驚,翻身跳入水中,踉蹌而去。 玉娟那番光景,一來出於倉皇,二來迫於畏懼,原不是有心拒絕他。過了幾 時,未免有些懊悔,就草下一幅詩箋,藏在花瓣之內,又取一張荷葉,做了郵筒, 使它入水不濡﹔張見珍生的影子,就丟下水去,道:「那邊的人兒好生接了花瓣!」 珍生聽見,驚喜欲狂,連忙走下樓去,拾起來一看,卻是一首七言絕句。其 詩云: 綠波搖漾最關情,何事虛無變有形? 非是避花偏就影,只愁花動動金鈴。 珍生見了,喜出望外,也和他一首,放在碧筒之上寄過去,道: 惜春雖愛影橫斜,到底如看夢裡花。 但得冰肌親玉骨,莫將修短問韶華。 玉娟看了此詩,知道他色膽如天,不顧生死,少不得還要過來,終有一場奇 禍。又取一幅花箋,寫了幾行小字去禁止他,道: 「初到止於驚避,再來未卜存亡。吾翁不類若翁,我死同於汝死。戒之!慎 之!」 珍生見他回得決裂,不敢再為佻達之詞,但寫幾句懇切話兒,以訂婚姻之約。 其字云: 「實范固嚴,杞憂亦甚。既杜桑間之約,當從冰上之言。 所慮吳越相銜,朱陳難合,尚俟徐覘動靜,巧覓機緣。但求一字之貞,便矢 終身之義。」 玉娟得此,不但放了愁腸,又且合他本念,就把婚姻之事一口應承,復他幾 句道: 「既刪《鄭》《衛》,當續《周南》。願深寤寐之求,勿惜參差之彩。此身 有屬,之死靡他。倘背厥天,有如皎日。」珍生覽畢,欣慰異常。 從此以後,終日在影中問答,形外追隨,沒有一日不做幾首情詩。做詩的題 目總不離一個「影」字。未及半年,珍生竟把唱和的詩稿匯成一帙,題曰《合影 編》,放在案頭。被父母看見,知道這位公郎是個肖子,不惟善讀父書,亦且能 成母志,倒歡喜不過,要替他成就姻緣,只是逆料那個迂儒斷不肯成人之美。 管提舉有個鄉貢同年,姓路,字子由,做了幾任有司,此時亦在林下。他的 心體,絕無一毫沾滯,既不喜風流,又不講道學,聽了迂腐的話也不見攢眉,聞 了鄙褻之言也未嘗洗耳,正合著古語一句:「在不夷不惠之間。」故此與屠管二 人都相契厚。屠觀察與夫人商議,只有此老可以做得冰人。就親自上門求他作伐, 說:「敝連襟與小弟素不相能,望仁兄以和羹妙手調劑其間,使冰炭化為水乳, 方能有濟。」路公道: 「既屬至親,原該締好,當效犬馬之力。」 一日,會了提舉,問他:「令愛芳年?曾否許配?」等他回了幾句,就把觀 察所托的話,婉婉轉轉說去說他。管提舉笑而不答,因有筆在手頭,就寫幾行大 字在幾案之上,道: 「素性不諧,矛盾已久。方著絕交之論,難遵締好之言。 欲求親上加親,何啻夢中說夢!」 路公見了,知道也不可再強,從此以後,就絕口不提。走去回覆觀察,只說 他堅執不允,把書台回覆的狠話,隱而不傳。 觀察夫婦就斷了念頭,要替兒子別娶。又聞得人說,路公有個螟蛉之女,小 字錦雲,才貌不在玉娟之下。另央一位冰人,走去說合。路公道:「婚姻大事, 不好單憑己意,也要把兩個八字合一合婚,沒有刑傷損克,方才好許。」觀察就 把兒子的年庚封與媒人送去。路公拆開一看,驚詫不已:原來珍生的年庚就是錦 雲的八字,這一男一女,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的。路公道:「這等看來,分明 是天作之合,不由人不許了,還有甚麼狐疑。」媒人照他的話過來回覆。觀察夫 婦歡喜不了,就瞞了兒子,定下這頭親事。 珍生是個伶俐之人,豈有父母定下婚姻全不知道的理?要曉得這位郎君,自 從遇了玉娟,把三魂七魄倒附在影子上去,影子便活潑不過,那副形骸肢體竟像 死人一般。有時叫他也不應,問他也不答。除了水閣不坐,除了畫欄不倚,只在 那幾尺地方走來走去,又不許一人近身。所以家務事情無由入耳,連自己的婚姻 定了多時還不知道。倒是玉娟聽得人說,只道他背卻前盟,切齒不已,寫字過來 怨恨他,他才有些知覺。 走去盤問爺娘知道委曲,就號啕痛哭起來,竟像小孩子撒賴一般,倒在爺娘 懷裡要死要活,硬逼他去退親。又且痛恨路公,呼其名而辱罵,說:「姨丈不肯 許親,都是他的鬼話!明明要我做女婿,不肯讓與別人,所以借端推托。若央別 個做媒,此時成了好事也未見得。」千烏龜,萬老賊,罵個不了。 觀察要把大義責他,只因驕縱在前,整頓不起。又知道: 「兒子的風流原是看我的樣子,我不能自斷情慾,如何禁止得他?」所以一 味優容,只勸他:「暫緩愁腸,待我替你畫策。」 珍生限了時日,要他一面退親,一面圖謀好事﹔不然,就要自尋短計,關係 他的宗祧。 觀察無可奈何,只得負荊上門,預先請過了罪,然後把兒子不願的話,直告 路公。路公變起色來,道:「我與你是何等人家,豈有結定婚姻又行反覆之理? 親友聞之,豈不唾罵! 令郎的意思,既不肯與舍下聯姻,畢竟心有所屬,請問要聘那一家?」觀察 道:「他的意思,注定在管門,知其必不可得,決要希圖萬一,以俟將來。」路 公聽了,不覺掩口而笑,方才把那日說親,書台回覆的狠話,直念出來。觀察聽 了,不覺淚如雨下,歎口氣道,「這等說來,豚兒的性命,決不能留,小弟他日 必為若敖之鬼矣!」路公道:「為何至此?莫非令公郎與管小姐有了甚麼勾當, 故此分拆不開麼?」觀察道:「雖無實事,頗有虛情,兩副形骸雖然不曾會合, 那一對影子已做了半載夫妻。如今情真意切,實是分拆不開。老親翁何以救我?」 說過之後,又把《合影編》的詩稿遞送與他,說是一本風流孽賬。路公看過之後, 怒了一回,又笑起來,道: 「這樁事情雖然可惱,卻是一種佳話。對影鐘情,從來未有其事,將來必傳。 只是為父母的不該使他至此﹔既已至此,那得不成就他?也罷,在我身上替他生 出法來,成就這樁好事。 寧可做小女不著,冒了被棄之名,替他別尋配偶罷。」觀察道: 「若得如此,感恩不盡!」 觀察別了路公,把這番說話報與兒子知道。珍生轉憂作喜,不但不罵,又且 歌功頌德起來,終日催促爺娘去求他早籌良計,又親自上門哀告不已。路公道: 「這樁好事,不是一年半載做得來的。且去準備寒窗,再守幾年孤寡。」 路公從此以後,一面替女兒別尋佳婿,一面替珍生巧覓機緣,把悔親的來歷 在家人面前絕不提起。一來慮人笑恥,二來恐怕女兒知道,學了人家的樣子,也 要不尷不尬起來,倒說:「女婿不中意,恐怕誤了終身,自家要悔親別許。」那 裡知道兒女心多,倒從假話裡面弄出真事故來。 卻說錦雲小姐未經悔議之先,知道才郎的八字與自己相同,又聞得那副面容 俊俏不過,方且自慶得人,巴不得早完親事。忽然聽見悔親,不覺手忙腳亂。那 些丫鬟侍妾又替他埋怨主人,說:「好好一頭親事,已結成了,又替他拆開!使 女婿上門哀告,只是不許。既然不許,就該斷絕了他,為甚麼又應承作伐,把個 如花似玉的女婿送與別人?」錦雲聽見,痛恨不已,說:「我是他螟蛉之女,自 然痛癢不關。若還是親生自養,豈有這等不情之事!」恨了幾日,不覺生起病來。 俗語講得好: 說不出的,才是真苦。 撓不著的,才是真痛。 他這番心事,說又說不出,只好鬱在胸中,所以結成大塊,攻治不好。 男子要離絕婦人,婦人反思念男子,這種相思,自開闢以來,不曾有人害過。 看官們看到此處,也要略停慧眼,稍掬愁眉,替他存想存想。 卻說管提舉的家范原自嚴謹,又因路公來說親,增了許多疑慮,就把牆垣之 下、池水之中,填以瓦礫,覆以泥土,築起一帶長提﹔又時常著人伴守,不容女 兒獨坐。從此以後,不但形骸隔絕,連一對虛空影子也分為兩處,不得相親。珍 生與玉娟又不約而同做了幾首別影詩,附在原稿之後。 玉娟只曉得珍生別娶,卻不知道他悔親,深恨男兒薄倖,背了盟言,誤得自 己不上不下﹔又恨路公懷了私念,把別人的女婿攘為己有,媒人不做倒反做起岳 丈來,可見說親的話並非忠言,不過是勉強塞責,所以父親不許,一連恨了幾日, 也漸漸的不茶不飯,生起病來。路小姐的相思叫做「錯害」,管小姐的相思叫做 「錯怪」,「害」與「怪」雖然不同,其「錯」一也。 更有一種奇怪的相思,害在屠珍生身上,一半像路,一半像管,恰好在「錯 害」「錯怪」之間。這是甚麼原故?他見水中牆下築了長堤,心上思量道:「他 父親若要如此,何不行在砌牆立柱之先?還省許多工料。為甚麼到了此際,忽然 多起事來?畢竟是他自己的意思,知道我聘了別家,竟要斷恩絕義,倒在爺娘面 前討好,假裝個貞節婦人,故此叫他築堤,以示訣絕之意,也未見得。我為他做 了義夫,把說成的親事都回絕了,依舊要想娶他,萬一此念果真,我這段癡情向 何處著落?聞得路小姐嬌豔異常,他的年庚又與我相合,也不叫做無緣。如今年 庚相合的既回了去,面貌相似的又娶不來,竟做了一事無成,兩相關耽誤,好沒 來由!」只因這兩條錯念橫在胸中,所以他的相思更比二位佳人害得詫異。想到 玉娟身上,就把錦雲當了仇人,說他是起禍的根由,時常在夢中咒罵﹔想到錦雲 身上,又把玉娟當了仇人,說他是誤人的種子,不住在暗裡嘮叨。弄得父母說張 不是,說李不是,只好聽其自然。 卻說錦雲小姐的病體越重,路公擇婿之念愈堅﹔路公擇婿之念愈堅,錦雲小 姐的病體越重。路公不解其意,只說他年大當婚,恐有失時之歎,故此憂鬱成病﹔ 只要選中才郎,成了親事,他自然勿藥有喜。所以吩咐媒婆,引了男子上門,終 朝選擇。誰想引來的男子,都是些魑魅魍魎,丫鬟見了一個,走進去形容體態, 定要驚個半死。驚上幾十次,那裡還有魂靈?止剩得幾莖殘骨,一副枯骸,倒在 褥之間,懨懨待斃。 路公見了,方才有些著忙,細問丫鬟,知道他得病的來歷,就翻然自悔道: 「婦人從一而終,原不該悔親別議。他這場大病,倒害得不差。都是我做爺的不 是,當初屠家來退親,原不該就許﹔如今既許出口,又不好再去強他。況且那樁 好事,我已任在身上,大丈夫千金一諾,豈可自食其言?只除非把兩頭親事合做 一頭,三個病人串通一路,只瞞著老管一個,等他自做惡人。直等好事做成,方 才使他知道。到那時節,生米煮成熟飯,要強也強不去了。只是大小之間有些難 處。」仔細想了一回又悟轉來道:「當初娥皇女英同是帝堯之女,難道配了大舜, 也分個妻妾不成?不過是姊妹相稱而已。」 主意定了,一面叫丫鬟安慰女兒,一面請屠觀察過來商議,說:「有個兩便 之方:既不令小女二天,又不使管門失節﹔ 只是令郎有福,忒煞討了便宜,也是他命該如此。」觀察喜之不勝,問他: 「計將安出?」路公道:「貴連襟心性執拗,不便強之以情,只好欺之以理。小 弟中年無子,他時常勸我立嗣,我如今只說立了一人,要聘他女兒為媳,他念想 與之情,自然應許。等他許定之後,我又說小女尚未定人,要招令郎為婿,屈他 做個四門親家,以終夙昔之好。他就要斷絕你,也卻不得我的情面,許出了口, 料想不好再許別人。待我選了吉日,只說一面娶親,一面贅婿,把二女一男並在 一處,使他各暢懷抱,豈不是樁美事?」屠觀察聽了,笑得一聲,不覺拜倒在地, 說他「不但有回天之力,亦且有再造之恩」。感頌不了,就把異常的喜信報與兒 子知道。 珍生正在兩憂之際,得了雙喜之音,如何跳躍得住!他那種詫異相思,不是 這種詫異的方術也醫他不好,錦雲聽了丫鬟的話,知道改邪歸正,不消醫治,早 已拔去病根,只等那一男一婦過來就他,好做女英之姊,大舜之妻,此時三個病 人好了兩位,只苦得玉娟一個,有了喜信,究竟不得而知。 路公會著提舉,就把做成的圈套去籠絡他。管提舉見女兒病危,原有早定婚 姻之意,又因他是契厚同年,巴不得聯姻締好,就滿口應承,不作一毫難色。路 公怕他食言,隔不上一兩日就送聘禮過門。納聘之後,又把招贅珍生的話吐露出 來。管提舉口雖不言,心上未免不快,笑他明於求婚,暗於擇婿,前門進人,後 門入鬼,所得不償所失,只因成事不說,也不去規諫他。 玉娟小姐見說自己的情郎贅了路公之女,自己又要嫁入路門,與他同在一 處,真是羞上加羞,辱中添辱,如何氣憤得了!要寫一封密札寄與珍生,說明自 家的心事,然後去赴水懸樑,尋個自盡。當不得丫鬟廝守,父母提防,不但沒有 寄書之人,亦且沒有寫書之地。 一日,丫鬟進來傳話,說:「路家小姐聞得姐姐有病,要親自過來問安。」 玉娟聞了此言,一發焦躁不已,只說:「他占了我的情人,奪了我的好事,一味 心高氣傲,故意把喜事驕人,等不得我到他家,預先上門來羞辱。這番歹意,如 何依允得他!」就催逼母親叫人過去回覆。那裡知道這位姑娘並無歹意,要做個 瞞人的喜鵲,飛入耳朵來報信的。只因路公要完好事,知道這位小姐是道學先生 的女兒,決不肯做失節之婦,聽見許了別人,不知就裡,一定要尋短計﹔若央別 個寄信,當不得他門禁森嚴,三姑六婆無由而入,只得把女兒權做紅娘,過去傳 消遞息。玉娟見說回覆不住,只得隨他上門。未到之先,打點一副吃虧的面孔, 先忍一頓羞慚,等他得志過了,然後把報仇雪恥話去回覆他。不想走到面前,見 過了禮,就伸出一雙嫩手在他玉臂之上捏了一把,卻像別有衷情不好對人說得, 兩下心照的一般。 玉娟驚詫不已,一茶之後,就引入房中,問他捏臂之故。 錦雲道:「小妹今日之來,不是問安,實來報喜。《合影編》的詩稿,已做 了一部傳奇,目下就要團圓快了。只是正旦之外又添了一腳小旦,你卻不要多心。」 玉娟驚問其故,錦雲把父親作合的始末細述一番,玉娟喜個不了。只消一劑妙藥, 醫好了三個病人。大家設定機關,單騙著提舉一個。 路公選了好日,一面抬珍生進門。一面娶玉娟入室,再把女兒請出洞房,湊 成三美,一齊拜起堂來,真個好看。只見: 男同叔寶,女類夷光。評品姿容,卻似兩朵瓊花,倚著一根玉樹﹔形容態度, 又像一輪皎日,分開兩片輕雲。那一邊,年庚相合,牽來比並,辨不清孰妹孰兄﹔ 這一對,面貌相同,卸去冠裳,認不出誰男誰女。把男子推班出色,遇紅遇綠, 到處成牌﹔用婦人接羽移宮,鼓瑟鼓琴,皆能合調。允矣無雙樂事﹔誠哉對半神 仙! 成親過了三日,路公就準備筵席,請屠管二人會親。又怕管提舉不來,另寫 一幅單箋夾在請帖之內,道: 「親上加親,昔聞戒矣﹔夢中說夢,姑妄聽之。今為說夢主人,屈作加親創 舉﹔勿以小嫌介意,致令大禮不成。再訂。」 管提舉看了前面幾句,還不介懷,直到末後一聯有「大禮」二字,就未免為 禮法所拘,不好借端推托。 到了那一日,只得過去會親。走到的時節,屠觀察早已在座。路公鋪下氈單, 把二位親翁請在上首,自己立在下首,一同拜了四拜。又把屠觀察請過一邊,自 家對了提舉深深叩過四首,道:「起先四拜是會親,如今四拜是請罪。從前以後, 凡有不是之處,俱望老親翁海涵。」管提舉道:「老親翁是個簡略的人,為何到 了今日忽然多起禮數來?莫非因人而施,因小弟是個拘儒,故此也作拘儒之套 麼?」路公道:「怎敢如此。 小弟自議親以來,負罪多端,擢髮莫數。只求念『至親』二字,多方原宥。 俗語道得好:兒子得罪父親,也不過是負荊而已。何況兒女親家?小弟拜過之後, 大事已完,老親翁要施責備也責備不成了。」管提舉不解其意,還只說是謙遜之 詞。 只見說過之後,階下兩班鼓樂一齊吹打起來,竟像轟雷震耳,莫說兩人對語 約不聞聲,就是自己說話也聽不出一字。 正在喧鬧之際,又有許多侍妾擁了對半新人,早已步出畫堂,立在氈單之上, 俯首躬身,只等下拜。管提舉定睛細看,只見女兒一個立在左首,其餘都是外人, 並不見自家的女婿,就對著女兒高聲大喊道:「你是何人,竟立在姑夫左首! 不惟禮數欠周,亦且渾亂不雅,還不快走開去!」他便喊叫得慌,並沒有一 人聽見。這一男二女低頭竟拜。管提舉掉轉身來,正在迴避,不想二位親翁走到, 每人拉住一邊,不但不放他走,亦且不容回拜,竟像兩塊夾板夾住身子的一般, 端端正正受了一十二拜。直到拜完之後,三位新人一齊走了進去,方才吩咐樂工 住了吹打。聽管提舉變色而道:「說小女拜堂,令郎為何不見?令婿與令愛與小 弟並非至親,豈有受拜之禮!這番儀節,小弟不解,老親翁請道其故。」路公道: 「不瞞老親翁說,這位令姨姪,就是小弟的螟蛉,小弟的螟蛉,就是親翁的 令婿,親翁的令婿,又是小弟的東 ,他一身充了三役,所以方才行禮拜了三 四一十二拜。老親翁是個至明至聰的人,難道還懂不著?」 管提舉想了一會,再辨不清,又對路公道:「這些說話,小弟一字不解,纏 來纏去,不得明白。難道今日之來,不是會親,竟在這邊做夢不成?」路公道: 「小柬上面已曾講過『今為說夢主人』,就是為此。要曉得『說夢』二字原不是 小弟創起,當初替他說親,蒙老親翁書台復,那個時節早已種下夢根了。人生一 夢耳,何必十分認真?勸你將錯就錯,完了這場春夢罷!」提舉聽了這些話,方 才醒悟,就問他道: 「老親翁是個正人,為何行此曖昧之事!就要做媒,也只該明講,怎麼設定 圈套,弄起我來?」路公道:「何嘗不來明講?老親翁並不回言,只把兩句話兒 示之以意,卻像要我說夢的一般,所以不復明言,只得便宜行事。若還自家弄巧, 單騙令愛一位,使親翁做了愚人,這重罪案就逃不去了。如今捨得自己,贏得他 人,方才拜堂的進節,還把令愛立在左首,小女甘就下風,這樣公道拐子,折本 媒人,世間沒有第二個。求你把責人之念稍寬一分,全了忠恕之道罷。」 提舉聽到此處,顏色稍和,想了一會,又問他道:「敝連襟舍了小女,怕沒 有別處求親?老親翁除了此子,也另有高門納彩。為甚麼把二女配了一夫,定要 陷人以不義?」路公道: 「其中就裡,只好付之不言。若還根究起來,只怕方才那四拜,老親翁該賠 還小弟,倒要認起不是來。」提舉聽到此處,又從新變起色來道:「小弟有何不 是?快請說來!」路公道:「只因府上的家范過於嚴謹,使男子婦人不得見面, 所以鬱出病來。 別樣的病,只害得自己一個﹔不想令愛的尊恙,與時災疫症一般,一家過到 一家,蔓延不已。起先過與他,後來又過與小女,幾乎把三條性命斷送在一時。 小弟要救小女,只得預先救他。既要救他,又只得先救令愛。所以把三個病人合 來住在一處,才好用藥調理,這就是聯姻締好的原故。老親翁不問,也不好直說 出來。」 提舉聽了,一發驚詫不已,就把自家坐的交椅一步一步挪近前來,就著路公, 好等他說明就理。路公怕他不服,索性說個盡情,就把對影鐘情、不肯別就的始 末,一原二故,訴說出來。氣得他面如土色,不住的咒罵女兒。路公道:「姻緣 所在,非人力之所能為。究竟令愛守貞,不肯失節,也還是家教使然。如今業已 成親,也算做既往不咎了,還要怪他做甚麼!」提舉道:「這等看來,都是小弟 治家不嚴,以致如此。 空講一生道學,不曾做得個完人,快取酒來,先罰我三杯,然後上席。」路 公道:「這也怪不得親翁。從來的家法,只能錮形,不能錮影。這是兩個影子做 出事來,與身體無涉,那裡防得許多?從今以後,也使治家的人知道這番公案, 連影子也要提防,決沒有露形之事了。」又對觀察道:「你兩個的是非曲直,畢 竟要歸重一邊。若還府上的家教,也與貴連襟一般,使令公郎有所畏憚,不敢胡 行,這樁詫事就斷然沒有了。 究竟是你害他,非是他累你。不可因令郎得了便宜,倒說風流的是,道學的 不是,把是非曲直顛倒過來,使人喜風流而惡道學,壞先輩之典型。取酒過來, 罰你三巨斝,以服貴連襟之心,然後坐席。」觀察道:「講得有理,受罰無辭。」 一連飲了三杯,就作揖賠個不是,方才就席飲酒,盡歡而散。 從此以後,兩家釋了芥蒂,相好如初。過到後來,依舊把兩院並為一宅,就 將兩座水閣做了金星,以貯兩位阿嬌,題曰「合影樓」,以成其志。不但拆去牆 垣,掘開泥土,等兩位佳人互相盼望,又架起一座飛橋,以便珍生之來往,使牛 郎織女無天河銀漢之隔。後來珍生聯登二榜,入了詞林,位到侍講之職。 這段逸事出在《胡氏筆談》,但系抄本,不曾刊版行世,所以見者甚少。如 今編做小說,還不能取信於人,只說這一十二座亭台都是空中樓閣也。

第八卷 清安寺開棺續前緣

詩曰: 聞說氤氳使,專司夙世緣。 豈徒生作合,慣令死重還。 順局不成幻,逆施方見權。 小兒稱造化,於此信其然。 話說人世婚姻前定,難以強求,不該是姻緣的,隨你用盡機謀,壞盡心術, 到底沒收場。及至該是姻緣人,雖是被人扳障,受人離間,卻又散的弄出合來, 死的弄出活來。從來傳奇小說上邊,如《倩女離魂》,活的弄出魂去,成了夫妻﹔ 如《崔護謁漿》,死的弄轉魂來,成了夫妻。奇奇怪怪,難以盡述。 只如《太平廣記》上邊說,有一劉氏子,少年任俠,膽氣過人,好的是張弓 挾矢、馳馬試劍、飛觴蹴鞠諸事。交遊的人,總是些劍客、博徒、殺人不償命的 亡賴子弟。一日遊楚中,那楚俗習尚,正與相合。就在那一班兒意氣相投的人, 成群聚黨,如兄若弟往來。有人對他說道:「鄰人王氏女美貌,當今無比。」劉 氏子就央座中人為媒,去求聘他。那王家道: 「雖然此人少年英勇,卻聞得行逕古怪,有些不務實,恐怕後來惹出禍端, 誤了女兒終身。」堅執不肯。那女兒久聞得此入英風義氣,倒有幾分慕他,只礙 著爹娘做主,無可奈何。那媒人回去復了劉氏子,劉氏子是個猛烈漢子,道:「不 肯便罷,大丈夫怕沒有好妻!愁他則甚?」一些不放在心上。又到別處閒游了幾 年,其間也就說過幾家親事,高不湊,低不就,一家也不曾成,仍舊到楚中來。 那鄰人王氏女雖然未嫁,已許下人了。劉氏子聞知也不在心上。這些舊時朋 友見劉氏子來了,都來訪他,仍舊聯肩疊背,日裡合圍打獵,獵得些獐鹿雉兔, 晚間就烹炮起來,成群飲酒,沒有三四鼓不肯休歇。 一日打獵歸來,在郭外十余裡一個林子裡,下馬少憩。只見樹木陰慘,境界 荒涼,有六七個墳堆,多是雨淋泥落,屍棺半露,也有棺木毀壞,屍骸盡見的。 眾人看了道:「此等地面,虧是日間,若是夜晚獨行,豈不怕人!」劉氏子道: 「大丈夫神欽鬼伏,就是黑夜,有何怕懼?你看我今日夜間,偏要到此處走一遭。」 眾人道:「劉兄雖然有膽氣,怕不能如此。」 劉氏子就在古墓上取墓磚一塊,提起筆來,把同來眾人名字多寫在上面,說 道:「我今帶了此磚去,到夜間我獨自送將來。」 指著一個棺木道:「放在此棺上,明日來看便是。我送不來,我輸東道,請 你眾位﹔我送了來,你眾位輸東道,請我。見放著磚上名字,挨名派分,不怕少 了一個。」眾人都笑道: 「使得,使得。」說罷,只聽得天上隱隱雷響,一齊上馬回到劉氏子下處, 又將射獵所得,烹宰飲酒。 霎時間雷雨大作,幾個霹靂,震得屋宇都是動的。眾人戲劉氏子道:「劉兄, 日間所言,此時怕鐵好漢也不敢去。」劉氏子道:「說那裡話?你看我雨略住就 走。」果然陣頭過,雨小了,劉氏子持了日間墓磚出門就走。眾人都笑道:「你 看他那裡演帳演帳,回來搗鬼,我們且落得吃酒。」果然劉氏子使著酒性,一口 氣走到日間所歇墓邊,笑道:「你看這伙懦夫! 不知有何懼怕,便道到這裡來不得。」此時雷雨已息,露出星光微明,正要 將磚放在棺上,只見棺上有一件東西蹲踞在上面。劉氏子摸了一摸道:「奇怪! 是甚物件?」暗中手捻捻看,卻像是衣衾這類裹著甚東西。兩手合抱將來,約有 七八十斤重。笑道:「不拘是甚物件,且等我背了他去,與他們看看,等他們就 曉得,省得直到明日才信。」他自恃膂力,要嚇這班人,便把磚放了,一手拖來, 背在背上,大踏步便走。 到得家來,已是半夜。眾人還在那裡呼紅叫六的吃酒,聽得外邊腳步響,曉 得劉氏子已歸,恰像負著東西走的。正在疑惑間,門開處,劉氏子直到燈前,放 下背上所負在地。燈下一看,卻是一個簇新衣服的女人死屍。可也奇怪,挺然卓 立,更不僵僕。一座之人猛然抬頭見了,個個驚得屁滾尿流,有的逃躲不及。劉 氏子再把燈細細照著死屍面孔,只見臉上脂粉新施,形容甚美,只是雙眸緊閉, 口中無氣,正不知是甚麼緣故。眾人都懷懼怕道:「劉兄惡取笑,不當人子!怎 麼把一個死人背在家裡來嚇人?快快仍背了出去!」劉氏子大笑道:「此乃吾妻 也!我今夜還要與他同衾共枕,怎麼捨得負了出去?」說罷,就裸起雙袖,一抱 抱將上 來,與他做了一頭,口對了口,果然做一被睡下了。他也只要在眾人 面前賣弄膽壯,故意如此做作。眾人又怕又笑,說道:「好無賴賊,直如此大膽 不怕!拼得輸東道與你罷了,何必做出此滲瀨勾當?」 劉氏子憑眾人自說,只是不理,自睡了,眾人散去。 劉氏子與死屍睡到了四鼓,那死屍得了生人之氣,口鼻裡漸漸有起氣來,劉 氏子駭異,忙把手摸他心頭,卻是溫溫的。劉氏子道:「慚愧!敢怕還活轉來?」 正在疑慮間,那女人四肢兀自動了。劉氏子越吐著熱氣接他,果然翻個身活將起 來,道:「這是那裡?我卻在此!」劉氏子問其姓名,只是含羞不說。 須臾之間,天大明瞭。只見昨夜同席這乾人有幾個走來道:「昨夜死屍在那 裡?原來有這樣的事。」劉氏子且把被遮著女人,問道:「有何異事?」那些人 道:「原來昨夜鄰人王氏之女嫁人,梳妝已畢,正要上轎,忽然急心疼死了。未 及殯殮,只聽得一聲雷響,不見了屍首,至今無尋處,昨夜兄背來死屍,敢怕就 是?」劉氏子又大笑道:「我背來是活人,何曾是死屍!」眾人道:「又來調喉!」 劉氏子扯開被與眾人看時,果然是一個活人。眾人道:「又惡來奇怪!」因問道: 「小娘子誰氏之家?」那女子見人多了,便說出話來,道:「奴是此間王家女。 因昨夜一個頭暈,跌倒在地,不知何緣在此?」劉氏子大笑道:「我昨夜原說道 是吾妻,今說將來,但是我昔年求聘的了。我何曾弔謊?」眾人都笑將起來道: 「想是前世姻緣,我等當為撮合。」 此話傳聞出去,不多時王氏父母都來了,看見女兒是活的,又驚又喜。那女 兒曉得就是前日求親的劉生,便對父母說道:「兒身已死,還魂轉來,卻遇劉生。 昨夜雖然是個死屍,已與他同寢半夜,也難另嫁別人了,爹媽做主則個。」眾人 都攛掇道:「此是天意,不可在違!」王氏父母遂把女兒招了劉氏子為婿,後來 偕老。可見天意有定,如此作合。倘若這夜晚不是暴死、大雷,王氏女已是別家 媳婦了。又非劉氏子試膽作戲,就是因雷失屍也有何涉?只因是夙世前緣,故此 奇奇怪怪,顛之倒之,有此等異事。 這是個父母不肯許的,又有一個父母許了又悔的,也弄得死了活轉來,一念 堅貞,終成夫婦。留下一段佳話,名曰《千秋會記》。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貞心不寐,死後重諧。 這本話乃是元朝大德年間的事。那朝有個宣徽院使叫做孛羅,是個色目人, 乃故相齊國公之子。生自相門,窮極富貴,第宅宏麗,莫與為此。卻又讀書能文, 敬禮賢士,一進公卿間,多稱誦他好處。他家住在海子橋西,與僉判奄都刺、經 歷東平王榮甫三家相聯,通家往來。宣徽私居後,有花園一所,名曰杏園,取「春 色滿園關不住,一支紅杏出牆來」之意。那杏園中花卉之奇,亭榭之好,諸貴人 家所不能仰望。每年春,宣徽諸妹諸女,邀院判、經歷兩家宅眷,於園中設鞦韆 之戲,盛陳飲宴,歡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設宴還答,自二月末至清明後方罷, 謂之「秋行會」。 於時有個樞密院同僉帖木兒不花的公子,叫做拜住,騎馬在花園牆外走過。 只聞得牆內笑聲,在馬上欠身一望,正見牆內鞦韆競就,歡哄方濃。遥望諸女, 都是絕色。拜住勒住了馬,潛身在柳陰中,恣意偷覷,不覺多時。那管門的老園 公聽見牆外有馬鈴響,走出來看,只見這一個騎馬郎君呆呆地對牆裡覷著。園公 認得是同僉公子,走報宣徽,宣徽急叫人趕出來。那拜住才撞見園公時,曉得有 人知覺,恐怕不雅,已自打上了一鞭,去得運了。 拜住歸家來,對著母誇說此事,盛道宣徽諸女個個絕色,母親解意,便道: 「你我正是門當戶對只消遣媒來說親,自然應允,何必望空羨慕?」就央個媒婆 到宣徽家來說親。宣徽笑道:「莫非是前日騎馬看鞦韆的?吾正要擇婿,教他到 吾家來看看。才貌若果好,便當許親。」媒婆婦報同僉,同僉大喜,便叫拜住盛 飾儀服,到宣徽家來。 宣徽相見已畢,看他丰神俊美,心裡已有幾分喜歡。但未知內蘊才學如何, 思量試他,遂對拜住道:「足下喜看鞦韆,何不以此為題,賦《菩薩蠻》一調? 老夫要請教則個。」拜住請筆硯出來,一揮而就。詞曰: 紅繩畫板柔荑指,東風燕子雙雙起。誇俊要爭高,更將裙系牢。牙 和困 睡,一任多釵墜。推起枕來遲,紗窗月上時。 宣徽見他才思敏捷,韻句鏗鏘,心下大喜,吩咐安排盛席款待。筵席完備, 待拜住以子姪之禮,送他側首坐下,自己坐了主席。飲酒中間,宣徽想道:「適 間詠鞦韆詞,雖是流麗,或者是那日看過鞦韆,便已有此題詠,今日偶合著題目 的。不然如何恁般來得快?真個七步之才也不過如此。待我再試他一試看。」恰 好聽得樹上黃鶯巧囀,就對拜住道:「老夫再欲求教,將《滿江紅》調賦《鶯》 一首,望不吝珠玉,意下如何?」拜住領命,即席賦成,拂拭剡藤,揮灑晉字, 呈上宣徽。詞曰: 嫩日舒晴,韶光豔,碧天新霽。正桃腮半吐,鶯聲初試。孤枕乍聞弦索悄, 曲屏時聽笙簧細,愛綿蠻柔舌韻東風,愈嬌媚。幽夢醒,閒愁泥。殘杏褪,重門 閉。巧音芳韻,十分流麗。入柳穿花來又去,欲求好友真無計。望上林,何日得 又棲?心迢遞。 宣徽看見詞翰兩工,心下已喜,及讀到末句,曉得是見道理情,暗藏著求婚 之意。不覺拍案大叫道:「好佳作!真吾婿也!老夫第三夫人有個小女,名喚速 哥失裡,堪配君子,待老夫喚出相見則個。」就傳雲板請三夫人與小姐上堂。當 下拜住拜見了岳母,又與小姐速哥失裡相見了,正是鞦韆會裡女伴中最絕色者。 拜住不敢十分抬頭,已自看得較切,不比前日牆外影響,心中喜樂不可名狀。 相見罷,夫人同小姐回步。卻說內宅女眷,聞得堂上請夫人、小姐時,曉得 是看中了女婿。別位小姐都在門背後縫裡張著看,見拜住一表非俗,個個稱羨。 見速哥失裡進來,私下與他稱道:「可謂門闌多喜氣,女婿近乘龍也。」合家贊 美不置。拜住辭謝了宣徽,回到家中,與父母說知,就擇吉日行聘。禮物之多, 詞翰之雅,喧傳都下,以為盛事。 誰知好事多磨,風雲不測,台諫官員看見同僉富貴豪宕,上本參論他贓私。 奉聖旨發下西台御史勘問,免不得收下監中。那同僉是個受用的人,怎吃得牢獄 之苦?不多幾日生起病來。原來元朝大臣在獄中有病,例許提請釋放。同僉幸得 脫獄,歸家調治,卻病得重了,百藥無效,不上十日,嗚呼哀哉,舉家號痛。誰 知這病是惹的牢瘟,同僉既死,闔門染了此症,沒幾日就斷送一個,一月之內弄 個盡絕,止剩得拜住一個不死。卻又被西台追贓入官,家業不夠賠償,真個轉眼 間冰消瓦解,家破人亡。 宣徽好生不忍,心裡要收留拜住回家成親,教他讀書,以圖出身。與三夫人 商議,那三夫人是個女流之輩,只曉得炎涼世態,那裡管甚麼大道理?心理怫然 不悅。原來宣徽別房雖多,惟有三夫人是他最寵愛的,家裡事務都是他主持。所 以前日看上拜住,就只把他的女兒許了,也是好勝處。今日見別人的女兒,多與 了富貴之家,反他女婿家裡凋弊了,好生不服氣,一心要悔這頭親事,便與女兒 速哥失裡說知。速哥失裡不肯,哭諫母親道:「結親結義,一言訂盟,終不可改。 兒見諸姊妹榮盛,心裡豈不羨慕?但寸絲為定,鬼神難欺。豈可因他貧賤, 便想悔賴前言?非人所為。兒誓死不敢從命!」 宣徽雖也道女兒之言有理,怎當得三夫人撒嬌癡,把宣徽的耳朵掇了轉來, 那裡管女兒肯不肯,別許了平章闊闊出之子僧家奴。拜住雖然聞得這事,心中懊 惱,自知失勢,不敢相爭。 那平章家擇日下聘,比前番同僉之禮更覺隆盛。三夫人道:「爭得氣來,心 下方才快活。」只見平章家,揀下吉期,花轎到門。速哥失裡不肯上轎,眾夫人、 眾姊妹各來相勸。速哥失裡大哭一場,含著眼淚,勉強上轎。到得平章家裡,儐 相念了詩賦,啟請新人出轎。伴娘開簾,等待再三,不見抬身。攢頭轎內看時, 叫聲:「苦也!」原來速哥失裡在轎中偷解纏腳紗帶,縊頸而死,已此絕氣了。 慌忙報與平章,連平章沒做道理處,叫人去報宣徽。那三夫人見說,兒天兒地哭 將起來,急忙叫人追轎回來,急解腳纏,將姜湯灌下去,牙關緊閉,眼見得不醒。 三夫人哭得昏暈了數次,無可奈何,只得買了一副重價的棺木,盡將平日房奩首 飾珠玉及兩番夫家聘物,盡情納在棺內入殮,將棺木暫寄清安寺中。 且說拜住在家,聞得此變,情知小姐為彼而死。曉得柩寄清安寺中,要去哭 他一番。是夜來到寺中,見了棺柩,不覺傷心,撫膺大慟,真是哭得三生諸佛都 垂淚,滿屋禪侶盡長吁。哭罷,將雙手扣棺道:「小姐陰靈不遠,拜住在此。」 只聽得棺內低低應道:「快開了棺,我已活了。」拜住聽得明白,欲要開時,將 棺木四週一看,漆釘牢固,難以動手。乃對本房主僧說道:「棺中小姐,原是我 妻屈死。今棺中說道已活,我欲開棺,獨自一人難以著力,須求師父們幫助。」 僧道: 「此宣徽院小姐之棺,誰敢私開?開棺者須有罪。」拜住道: 「開棺之罪,我一力當之,不致相累,況且暮夜無人知覺。若小姐果活了, 放了出來,棺出所有,當與師輩共分﹔若是不活,也等我見他一面。仍舊蓋上, 誰人知道?」那些僧人見說共分所有,他曉得棺中隨殮之物甚厚,也起了利心。 亦且拜住頭時與這些僧人也是門徒施主,不好違拗,便將一把斧頭,把棺蓋撬將 開來。只見划然一聲,棺蓋開處,速哥失裡便在棺內坐了起來。見了拜住,彼此 喜極。拜住便說道:「小姐再生之慶,真是冥數,也虧得寺內僧助力開棺。」小 姐便脫下手上金釧一對及頭上首飾一半,送與僧人,剩下的還值數萬兩。 拜住與小姐商議道:「本該報宣徽得知,只是恐怕有變。而今身邊有財物, 不如瞞著遠去,只央寺僧買睦漆來,把棺木仍舊漆好,不說出來。神不知,鬼不 覺,此為上策。」寺僧受了賄,無有不依,照舊把棺木漆得光淨牢固,並不露一 些風聲。 拜住遂挈了速哥失裡,走到上都尋房居住,那時身邊豐厚,拜住又尋了一館, 教著蒙古生數人,復有月俸,家道從容,盡可過日。夫妻兩個,你恩我愛,不覺 已過一年,也無人曉得他的事,也無人曉得甚麼宣徽之女、同僉之子。 卻說宣徽自喪女後,心下不快,也不去問拜住下落。好些日不見了他,只說 是流離顛沛,連存亡不可保了。一日旨意下來,拜宣徽做開平尹,宣徽帶了家眷 赴任,那府中事體煩雜,宣徽要請一個館官做記室,代筆札之勞。爭奈上都是個 極北夷方,那裡尋得個儒生出來?訪有多日,有人對宣徽道:「近有個士人,自 大都挈家寓此,也是個色目人,設帳民間,極有學問,府君若要覓西賓,只有此 人可以充得。」宣徽大喜,差個人拿帖去,快請了來。 拜住見了名帖,心知正是宣徽,忙對小姐說知了。穿著整齊,前來相見。宣 徽看見,認得是拜住,吃了一驚,想道: 「我幾時不見了他,道是流落死亡了,如何得衣服濟楚,容色充盛如此?」 不覺追念女兒,有些傷感起來,便對拜住道: 「昔年有負足下,反累愛女身亡,慚恨無極。今足下何因在此? 曾有親事未曾?」拜住道:「重蒙垂念,足見厚情。小婿不敢相瞞,令愛不 亡,見同在此。」宣徽大驚道:「那有此話!小女當日自縊,今屍棺見寄清安寺 中,那得有個活的在此聞?」 拜住道:「令愛小姐與小婿實是夙緣未絕,得以重生。今見在寓所,可以即 來相見,豈敢有誑!」宣徽忙走進去與三夫人說了,大家不信。拜住又叫人去對 小姐說了,一乘轎竟抬入府衙裡來,驚得合家人都上前爭看,果然是速哥失裡。 那宣徽與三夫人不管是人是鬼,且抱著頭哭做了一團。哭罷,定睛再看,看去身 上穿戴的,還是殮時之物,行步有影,衣衫有縫,言語朋聲,料想真是個活人了。 那三夫人道:「我的兒,就是鬼,我也捨不得放你了。」 只有宣徽是個讀書人見識,終是不信。疑心道:「此是屈死之鬼,所以假托 人形,幻惑年少。」口裡雖不說破,卻暗地使人到大都清安寺問僧家的緣故。僧 家初時抵賴,後見來人說道已自相逢廝認了,才把心話一一說知。來人不肯便言, 僧家把棺木撬開與他看,只見是個空棺,一無所有。回來報知宣徽道:「此情是 實。」宣徽道:「此乃宿世前緣也!難得小姐一念不移,所以有此異事。早知如 此,只該當初依我說,收養了女婿,怎見得有此多般?」三夫人見說,自覺沒趣, 懊悔無極,把女婿越看待得親熱,竟熬他在家中終身。 後來速哥失裡與拜住生了三子。長子教化,仕至遼陽等處行中省左丞﹔次子 忙古歹、幼子黑廝,俱為內怯薛帶御器械。教化與忙古歹先死,黑廝直做到樞密 院使。天兵至燕,元順帝御清寧殿,集三宮皇太后太子同議避兵。黑廝與丞相失 列門哭諫道:「天下者,世祖之天下也,當以死守。」順帝不聽,夜半開建德門 遁去,黑廝隨入沙漠,不知所終。 平章府轎抬死女,清安寺漆整空棺。 若不是生前分定,幾曾有死後重歡!

第九卷 劉翠翠長恨情難圓

詩云: 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這四句乃是白樂天《長恨歌》中之語。當日只為唐明皇與楊貴妃七月七日夜, 在長生殿前對天發了私願:「願生生世世得為夫婦!」後來馬嵬之難,楊貴妃自 縊﹔明皇心中不捨,命鴻都道士求其魂魄。道士凝神御氣,見之玉真仙宮,道是 「因為長生殿前私願,還要復降人間,與明皇做來生的夫婦。」 所以白樂天述其事,做一篇《長恨歌》,有此四句。蓋謂世間惟有願得成雙 的,隨你天荒地老,此情到底不泯也。 小子而今先說一個不願成雙的古怪事,做個得勝頭回。宋時,唐州比陽有個 富人王八郎,在江淮做大商,與一個娼妓往來得密。相與日久,勝似夫妻。每要 娶他回家,家中先已有妻子,甚是不得意。既有了娶娼之意,歸家見了舊妻時, 一發覺得厭憎。只管尋是尋非,要趕逐妻子出去。那妻子是個乖巧的,見不是頭, 也就懷著二心,無心戀著夫家。欲待要去,只可惜先前不曾留心積攢得些私房, 未好便輕易走動。其時身畔有一女兒,年只數歲,把他做了由頭,婉辭哄那丈夫 道:「我嫁你已多年了﹔女兒又小,你趕我出去,叫我那裡去好?我決不走路的。」 口裡如此說,卻日日打點出動的計較。 後來王生竟到淮上,帶了娼婦回來。且未到家,在近巷另賃一所房子,與他 一同住下。妻子知道,一發堅意要去了,把家中細軟盡情藏過﹔狼犺傢伙什物多 將來賣掉。等得王生歸來,家裡椅桌多不完全﹔箸長碗短,全不似人家模樣,訪 知盡是妻子敗壞了,一時發怒道:「我這番決留你不得了,今日定要決絕!」妻 子也奮然攘臂道:「我曉得到底容不得我。只是要我去,我也在去得明白。我與 你當官休去!」當下扭住了王生雙袖,一直嚷到縣堂上來。知縣問著備細,乃是 夫妻兩人彼此願離,各無系戀。取了口詞,畫了手模,依他斷離了。 家事對半分開,各自度日。妻若再嫁,追產還夫。所生一女,兩下爭要。妻 子訴道:「丈夫薄倖,寵娼棄妻,若留女兒與他,日後也要流落為娼了。」知縣 道他說得是,把女兒斷與妻子領去,各無詞說。出了縣門,自此兩人各自分手。 王生自去接了娼婦,到家同住。妻子與女兒另在別村去買一所房子住了。買 些瓶罐之類,擺在門前,做些小經紀。他手裡本自有錢,恐怕丈夫他日還有別是 非,故意妝這個模樣。 一日,王生偶從那裡經過,恰好妻子在那裡搬運這些瓶罐。王生還有些舊情 不忍,好言對他道:「這些東西能進得多少利息,何不別做些什麼生意?」其妻 大怒,趕著罵道:「我與你決絕過了,便同路人。要你管我怎的!來調甚麼喉嗓。」 王生老大沒趣,走了回來,自此再不相問了。 過了幾時,其女及笄,嫁了方城田家。其妻方將囊中蓄積搬將出來,盡數與 了女婿,約有十來萬貫,皆在王家時瞞了丈夫所藏下之物。也可見王生固然薄倖 有外好,其妻原也不是同心的了。 後來王生客死淮南,其妻在女家亦死。既已殯殮,將去埋葬。女兒道:「生 前與父不合,而今既同死了,該合做了一處,也是我女兒每孝心。」便叫人去淮 南迎了喪柩歸來,重複開棺,一同母屍,各加洗滌,換了衣服,兩屍同臥在一榻 之上,等天明時辰到了,下了棺,同去安葬。安頓好了,過了一會,女兒走來看 看,吃了一驚:兩屍先前同是仰臥的,今卻東西相背,各向了一邊。叫聚合家人 多來看著,盡都駭異。 有的道:「眼見得生前不合,死後還如此相背。」有的道:「偶然那個移動 了,那裡有死屍會掉轉來的?」女兒啼啼哭哭,叫爹叫娘,仍舊把來仰臥好了。 到得明日下棺之時,動手起屍,兩個屍骸仍舊多是側眠著,兩背相向的。方曉得 果然是生前怨恨所臻也。女兒不忍,畢竟將來同葬了。要知他們陰中也未必相安 的。此是夫婦不願成雙的榜樣,比似那生生世世願為夫婦的差了多少! 而今說一個做夫妻的被拆散了,死後精靈還歸一處,到底不磨滅的話本。可 見世間的夫婦,原自有這般情種。有詩為證: 生前不得同衾枕,死後圖他共穴藏。 信是世間情不泯,韓憑冢上有鴛鴦。 這個話本,在元順帝至元年間。淮南有個民家姓劉,生有一女,名喚翠翠。 生來聰明異常,見字便認,五六歲時便能讀詩書。父母見他如此,商量索性送他 到學堂去,等他多讀些在肚裡,做個不帶冠的秀才。鄰近有個義學,請著個老學 究,有好些生童在裡頭從他讀書。劉老也把女兒送去入學。 學堂中有個金家兒子,名叫金定,生來俊雅,又兼賦性聰明,與翠翠一男一 女,算是這一堂中出色的了。況又是同年生的。 學堂中諸生多取笑他道:「你們兩個一般的聰明,又是一般的年紀,後來畢 竟是一對夫妻。」金定與翠翠雖然口裡不說,心裡也暗地有些自認。兩下相愛。 金生曾做一首詩贈與翠翠,以見相慕之意。詩云: 十二欄桿七寶台,春見到處豔陽開。 東園桃樹西園柳,何不移來一處栽。 翠翠也依韻和一首,答他詩云: 平生有恨祝英台,懷抱何為不肯開。 我願東君勤用意,早移花樹向陽栽。 在學堂一年有餘。翠翠過目成誦,讀過了好些書。以後年已漸長,不到學堂 中來了。 十六歲時,父母要將他許聘人家。翠翠但聞得有人議親,便關了房門,只是 啼哭,連粥飯多不肯吃了。父母初時不在心上。後來見每次如此,心中曉得有些 尷尬,仔細問他,只不肯說。再三委曲盤問,許他說了出來,必定依他。翠翠然 後說道:「西家金定,與我同年。前日同學堂讀書時,心裡已許下了他。今若不 依我,我只是死了,決不去嫁別人的!」父母聽罷,想道:「金家兒子雖然聰明 俊秀,卻是家道貧窮,豈是我家當門對戶!」然見女兒說話堅決,動不動哭個不 住,又不肯飲食,恐怕違逆了他,萬一做出事來,只得許他道:「你心裡既然如 此,卻也不難,我著媒人替你說去。」劉老尋將一個媒媽來,對他說女兒翠翠要 許西邊金家定哥的說話。媒媽道:「金家貧窮,怎對得宅上起?」劉媽道:「我 家翠小娘與他家定哥同年,又曾同學,翠小娘不是他不肯出嫁,故此要許他。」 媒媽道:「只怕宅上嫌貧不肯。既然肯許,卻有何難?老媳婦一說便成。」媒媽 領命竟到金家來說親。金家父母見說了,慚愧不敢當,回覆媒媽道:「我家甚麼 家當敢去扳他?」媒媽道:「不是這等說!劉家翠翠小娘子心裡一定要嫁小官人, 幾番啼哭不食。別家來說的,多回絕了。難得他父母見女兒立志如此,已許下他, 肯與你家小官人了。今你家若把貧來推辭,不但失了此一段好姻緣,亦且辜負那 小娘子這一片志誠好心。」金老夫妻道:「據著我家定哥才貌,也配得他翠小娘 過。只是家下委實貧難,那裡下得起聘定,所以容易應承不得。」媒媽道:「應 承由不得不應承,只好把說話放婉曲些。」 金老夫妻道:「怎的婉曲?」媒媽道:「而今我替你傳去,只說道:『寒家 有子,頗知詩書。貴宅見諭,萬分盛情,敢問婚娶諸儀,力不能辦。是必見亮, 毫不責備,方好應承。』如此說去,他家曉得你每下禮不起的,卻又違女兒意思 不得,必然是件將就了。」金老夫妻大喜道:「多承指教,有勞周全則個。」 媒媽果然把這番話到劉家來復命。劉家父母愛女過甚,心下只要成事,見媒 媽說了金家自揣家貧,不能下禮,便道:「自古道:『婚姻論財,夷虜之道。』 我家只要許得女婿好,那在財禮!但是一件,他家既然不足,我女到他家裡,只 怕難過日子。除非招入我每家裡做個贅婿,這才使得。」媒媽再把此意到金家去 說。這是倒在金家懷裡去做的事,金家有何推托。 千歡萬喜,應允不迭。遂憑著劉家揀個好日,把金定招將過去。凡是一應幣 帛羊酒之類,多是嫁自備過來。從來有這話的:「入舍女婿只帶著一張卵袋走。」 金家果然不費分毫,竟成了親事。只因劉翠翠堅意看上了金定,父母拗他不得, 只得曲意相從了。當日過門交拜,夫妻相見,兩下裡各稱心懷。 是夜翠翠於枕上口占一詞,贈與金生道: 曾向書齋同筆硯,故人今作新人。洞房花燭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麝香 塵。雨尤雲渾未慣,枕邊眉黛羞顰。輕憐痛惜莫辭頻。願郎從此始,日近日相親。 (事調《臨江仙》) 金生也依韻和一闋道: 記得書齋同筆硯,新人不是他人。扁舟來訪武陵春,仙居鄰紫府,人世隔紅 塵。誓海盟山心已許,幾番淺笑深顰。向人猶自語頻頻,意中無別意,親後有誰 親?(調同前) 兩人相得之樂,真如翡翠之在丹霄、鴛鴦之游碧沼,無以過也。 誰料樂極悲來!快活不上一年,撞著元政失綱,四方盜起。鹽徒張士誠兄弟 起兵高郵,沿海一帶郡縣盡所陷。部下有個李將軍,領兵為先鋒,到民間擄掠美 色女子,兵至淮安,聞說劉翠翠之名,率領一隊家丁打進門來。看得中意,劫了 就走。此時合家只好自顧性命,抱頭鼠竄,那個敢向前爭得一句,眼盼盼看他擁 著去了。金定哭得個死而復生。欲待跟著軍兵蹤跡尋訪他去,爭奈元將官兵北來 征討,兩下爭持,干戈不息,路斷行人。恐怕沒來由走去,撞在亂兵之手死了, 也沒說處。只得忍酸含苦,過了日子。 至正末年,張士誠氣概弄得大了,自江南江北,三吳兩浙,直拓至兩廣益州, 盡歸掌握。元朝不能征剿,只得定議招撫。士誠原沒有統一之志,只此局面已自 滿足,也要休兵。 因遂通款元朝,奉其正朔,封為王爵,各守封疆。民間始得安靜,道路方可 通行。金生思念翠翠,時刻不能去心。看見路上好走,便要出去尋訪。收拾了幾 兩盤纏,結束了一個包裹,來別了自家父母。對丈人母道:「此行必要訪著妻子 蹤跡,若不得見,誓不還家了。」痛哭而去。 路由揚州過了長江,進了潤州,風餐水宿,夜住曉行,來到平江。聽得路上 人說,李將軍見在紹興守禦。急忙趕到臨安,過了錢塘江,趁著西興夜船到得紹 興,去問人時,李將軍已調在安豐屯兵了。又不辭辛苦,問到安豐,安豐人說: 「早來兩日,也還在此,而今回湖州駐紮,才起身去的。」金生道:「只怕 到湖州時,又要到別處去。」安豐人道:「湖州是駐紮地方,不到別處去了。」 金生道:「這等,便遠在天邊,也趕得著。」於是一路向湖州來。算來金生東奔 西走,腳下不知有萬千里路跑過來。在路上也守了好兩個年頭,不能夠見妻子一 見,卻是此心再不放懈。於路沒了盤纏,只得乞丐度日﹔ 沒有房錢,只得草眠露宿。真正心堅鐵石,萬死不辭。 不則一日,到了湖州。去訪問時,果然有個李將軍開府在那裡。那將軍是張 王得力之人,貴重用事,勢燄赫奕。走到他門前去看時,好不威嚴。但見: 門牆新彩,棨戟森嚴。獸面銅環,並銜而宛轉﹔ 彪彤鐵漢,對峙以巍峨。門闌上貼著兩片不寫字的桃符,坐墩邊列著一雙不 吃食的獅子。雖非天上神仙府,自是人間富貴家。 金生到了門首,站立了一回,不敢進去,又不好開言。只是舒頭探腦,望裡 邊一望,又退立了兩步,躊躇不決。正在沒些起倒之際,只見一個管門的老蒼頭 走出來,問道:「你這秀才有甚麼事幹?在這門前探頭探腦的,莫不是奸細麼? 將軍知道了,不是耍處。」金生對他唱個喏道:「老丈拜揖。」老蒼頭回了半揖 道:「有甚麼話?」金生道:「小生是淮安人氏。 前日亂離時節,有一妹子失去,聞得在貴府中,所以不遠千里尋訪到這個所 在,意欲求見一面,未知確信,要尋個人問一問。且喜得遇老丈。」蒼頭道:「你 姓甚名誰?你妹子叫名甚麼?多少年經?說得明白,我好替你查將出來,回覆 你。」 金生把自家真姓藏了,只說著妻子的姓道:「小生姓劉,名喚金定。妹子叫 名翠翠,識字通書。失去時節,年方十七歲。。 算到今年,該有二十四歲了。」老蒼頭點點頭道:「是呀,是呀。我府中果 有一個小娘子姓劉,是淮安人,今年二十四歲。 識得字,做得詩,且是做人乖巧周全。我本官專房之寵,不比其他。你的說 話,不差,不差。依說是你妹子,你是舅爺了。你且在門房裡坐一坐,我去報與 將軍知道。」蒼頭急急忙忙奔了進去。金生在門房等著回話不提。 且說劉翠翠自那年擄去,初見李將軍之時,先也哭哭啼啼,尋死覓活,不肯 隨順。李將軍嚇他道:「隨順了,不去難為你合家老小﹔若不隨順,將他家寸草 不留。」翠翠惟恐累及父母與丈夫家裡,只能勉強依從。李將軍見他聰明伶俐, 知書曉事,愛得他如珠似玉一般,十分抬舉,百順千隨。翠翠雖是支陪笑語,卻 是無不思念丈夫,沒有快活的日子。心裡癡想:「緣分不斷,或者還有時節相會。」 爭奈日復一日,隨著李將軍東征西戰,沒個定蹤,不覺已是六七年了。 此日李將軍見老蒼頭來稟,說有他的哥劉金定在外邊求見。李將軍問翠翠 道:「你家裡有個哥哥麼?」翠翠心裡想道: 「我那得有甚麼哥哥來?多管是丈夫尋到此間,不好說破,故此托名。」遂 轉口道:「是有個哥哥,多年隔別了,不知是也不是,且問他甚麼名字才曉得。」 李將軍道:「管門的說『是甚麼劉金定。』」翠翠聽得金定二字,心下痛如刀割, 曉得是丈夫冒了劉姓來訪問的了!說道:「這果然是我哥哥,我要見他。」李將 軍道:「待我先出去見過了,然後來喚你。」將軍吩咐蒼頭:「去請那劉秀才進 來。」蒼頭承命出來,領了金生進去。李將軍武夫出身,妄自尊大,走到廳上, 居中坐下。金生只得向上再拜。將軍受了禮,問道:「秀才何來?」金生道: 「金定姓劉,淮安人。先年亂離之中,有個妹子失散。聞得在將軍府中,特 自本鄉到此,叩求一見。」將軍見他儀度斯文,出言有序,喜動顏色道:「舅舅 請起。你令妹無恙,即當出來相見。」旁邊站著一個童兒,叫名小豎。就叫他進 去傳命道: 「劉官人特自鄉中遠來。叫翠娘可快出來相見!」起初翠翠見說了,正在心 癢難熬之際,聽得外面有請,恨不得兩步做一步移了,急趨出廳中來。抬頭一看, 果然是丈夫金定!礙著將軍眼睜睜在上面,不好上前相認。只得將錯就錯,認了 妹子,叫聲:「哥哥!」以兄妹之禮在廳前相見。看官聽說,若是此時說話的在 旁邊一把把那將軍扯了開來,讓他每講一程話,敘一程闊,豈不是湊趣的事。爭 奈將軍不做美,好像個監場的御史,一眼不煞,坐在那裡。金生與翠翠雖然夫妻 相見,說不得一句私房話,只好問問:「父母安否?」彼此心照,眼淚從肚裡落 下罷了。 昔為同林鳥,今作分飛燕。 相見難為情,不如不相見。 又昔日樂昌公主在楊越公處見了徐德言,做一首詩道: 今日何遷次,新官對舊官﹔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難。 今日翠翠這個光景頗有些相似。然樂昌與徐德言,楊越公曉得是夫妻的。此 處金生與翠翠只認做兄妹,一發要遮遮飾飾,恐怕識破,意思更難堪也。還虧得 李將軍是武夫粗鹵,看不出機關,毫沒甚麼疑心,只道是當真的哥子,便認做舅 舅,親情的念頭重起來。對金生道:「舅舅既是遠來,道途跋涉,心力勞困,可 在我門下安息幾時。我還要替舅舅計較。」 吩咐拿出一套新衣服來與舅舅穿了,換下身上塵污的舊衣。又令打掃西首一 間小書房,安設牀帳被席,是件整備,請金生在裡頭歇宿。金生巴不得要他留住, 尋出機會與妻子相通。今見他如此認帳,正中心懷,欣然就書房裡宿了。只是心 裡想著妻子就在裡面,好生難過。 過了一夜,明早起來,小豎來報道:「將軍請秀才廳上講話。」將軍相見已 畢,問道:「令妹能認字,舅舅可通文墨麼?」 金生道:「小生在鄉中以儒為業,那詩書是本等,就是經史百家,也多涉獵 過的,有甚麼不曉得的勾當?」將軍喜道:「不瞞舅舅說,我自小失學,遭遇亂 世,靠著長槍大戟掙到此地位。幸得吾王寵任,趨附我的盡多。日逐賓客盈門, 沒個人替我接待,往來書札堆滿,沒個人替我裁答。我好些不耐煩。 今幸得舅舅到此。既然知書達禮,就在我門下做個記室,我也便當了好些, 況關至親,料舅舅必不棄嫌的。舅舅心下何如?」金生是要在裡頭的,答道:「只 怕小生才能淺薄,不稱將軍任使,豈敢推辭。」將軍見說大喜。連忙在裡頭去取 出十來封書啟來,交與金生道:「就煩舅舅替看詳裡面意思,回他一回。我正為 這些難處,而今卻好了。」金生拿到書房裡去,從頭至尾,逐封逐封備審來意, 一一回答停當。將稿來與將軍看。將軍就叫金生讀一遍。就帶些解說在裡頭。聽 罷,將軍拍手道:「妙,妙,句句像我肚裡要說的話。好舅舅,是天送來幫我的 了。」從此一發看待厚得甚厚。 金生是個聰明的人。在他門下,知高識低,溫和待人。自內至外沒一個不喜 歡他的。他又愈加謹慎,說話也不敢聲高。 將軍面前只有說他好處的。將軍得意自不必說。卻是金生主意:「只要安得 身牢,尋個空,便見見妻子,剖訴苦情﹔亦且妻子隨著別人已經多年,不知他心 腹怎麼樣了?也要與他說個倒斷。」誰想自廳前一見之後,再不能夠相會。欲要 與將軍說那要見的意思,又恐怕生出疑心來,反為不美。私下要用些計較通個消 息,怎當得閨閣深邃,內外隔絕,再不得一個便處。 日挨一日,不覺已是幾個月了。時值交秋天氣,西風夜起,白露為霜。獨處 人房,感歎傷悲,終夕不寐。思量妻子翠翠這個時節,繡圍錦帳,同人臥起,有 甚不快活處?不知心裡還記念著我否?怎知我如此冷落孤淒,時刻難過?乃將心 事作成一詩道: 好花移入玉欄杆,春色無緣得再看。 樂處豈知愁處苦,別時雖易見時難。 何年塞上重歸馬?此夜庭中獨舞鸞。 霧閣雲窗深幾許,可憐辜負月團團! 詩成,寫在一張箋紙上了,要寄進去與翠翠看,等他知其心事。但恐怕泄漏 了風聲。生出一個計較來。把一件布袍拆開了領線,將詩藏在領內了,外邊仍舊 縫好。叫那書房中伏侍的小豎來,說道:「天氣冷了。我身上單薄。這件布袍垢 穢不堪,你替我拿到裡間去,交付我家妹子,叫他拆洗一拆洗,補一補,好拿來 與我穿。」再把出百來個錢與他道:「我央你走走,與你這錢買果兒吃。」小豎 見了錢,千歡萬喜,有甚麼推托,拿了布袍一逕到裡頭去,交與翠翠道:「外邊 劉官人叫拿進來,付與翠娘整理的。」翠翠曉得是丈夫寄進來的,必有緣故,叫 他放下了,過一日來拿。小豎自去了。 翠翠把布袍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想道:「是丈夫著身的衣服,我多時不與他 縫紉了!」眼淚索珠也似的掉將下來。又想道:「丈夫到此多時,今日特地寄衣 與我,決不是為要拆洗,必有甚麼機關在裡面。」掩了門,把來細細拆將開來。 剛拆得領頭,果然一張小小字紙縫在裡面,卻是一首詩。翠翠將來細讀。一頭讀, 一頭哽哽咽咽,只是流淚。讀罷,哭一聲道: 「我的親夫呵!你怎知我心事來?」噙著眼淚,慢慢把布袍洗補好。也做一 詩縫在衣領內了。仍叫小豎拿出來,付與金生。 金生接得,拆開衣領看時,果然有了回信,也是一首詩。金生試淚讀其詩道: 一自鄉關動戰鋒,舊愁新恨幾重重。 腸雖已斷情難斷,生不相從死亦從! 長使德言藏破鏡,終教子建賦游龍。 綠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誰知也到儂。 金生讀罷其詩,才曉得翠翠出於不得已,其情已見。又想:「他把死來相許, 料道今生無有完聚的指望了!」感切傷心,終日鬱悶涕泣,茶飯懶進,遂成痞鬲 之疾。 將軍也著了急,屢請醫生調治。又道是:「心病還須心上醫。」你道金生這 病可是醫生醫得好的麼?看看日重一日,只待不起。裡頭翠翠聞知此信,心如刀 刺。只得對將軍說了,要到書房中來看看哥哥的病症。將軍看見病勢已凶,不好 阻他,當下依允。翠翠才到得書房中來。這是他夫妻第二番相見了。 可憐金生在牀上一絲兩氣,轉動不得。翠翠見了十分傷情,噙著眼淚,將手 去扶他的頭起來,低低喚道:「哥哥!掙扎著! 你妹子翠翠在此看你。」說罷淚如泉湧。金生聽得聲音,撐開雙眼,見是妻 子翠翠扶他,長歎一聲道:「妹妹,我不濟事了,難得你出來見這一面!趁你在 此,我死在你手裡了,也得瞑目。」但叫翠翠坐在牀邊,自家強抬起頭來,枕在 翠翠膝上,奄然長逝。 翠翠哭得個發昏章第十一。報與將軍知道。將軍也著實可憐他,又恐怕苦壞 了翠翠,吩咐從厚殯殮,替他在道場山腳下尋得一塊好平坦地面,將棺木送去安 葬。翠翠又對將軍說了,自家親去送殯。直看墳塋封閉了,慟哭得幾番死去叫醒, 然後回來。自此精神恍惚,坐臥不寧,染成一病。李將軍多方醫救。翠翠心裡巴 不得要死,並不肯服藥。輾轉牀席,將及兩月。一日,請將軍進房來,帶著眼淚 對他說道:「妾自從十七歲上拋家相從,已得八載。流離他鄉,眼前並無親人, 只有一個哥哥,今又死了。妾病若畢竟不起,切記我言,可將我屍骨埋在哥旁邊, 庶幾黃泉之下,兄妹也得相依,免做了他鄉孤鬼,便是將軍不忘賤妾之大恩也。」 言畢大哭。將軍好生不忍,把好言安慰他,叫他休把閒事縈心,且自將息。說不 多幾時,昏沉上來,早已絕氣。將軍慟哭一番。念其臨終叮囑之言,不忍違他, 果然將去葬在金生冢旁。可憐金生翠翠二人生前不能成雙,虧得詭認兄妹,死後 倒得做一處了! 已後國朝洪武初年,於時張士誠已滅,天下一統,路途平靜。翠翠家裡淮安 劉氏有一舊僕到湖州來販絲綿。偶過道場山下,見有一所大房子,綠戶朱門,槐 柳掩映。門前有兩個人,一男一女打扮,並肩坐著。僕人道大戶人家家眷,打點 遠避而過,忽聽得兩人聲喚,走近前去看時,卻是金生與翠翠。翠翠開口問父母 存亡,及鄉裡光景,僕人一一回答已畢。僕人問道:「娘子與郎君離了鄉裡多年, 為何到在這裡住家起來?」翠翠道:「起初兵亂時節,我被李將軍擄到這裡﹔後 來郎君遠來尋訪,將軍好意,仍把我歸還郎君,所以就僑居在此了。」僕人道: 「小人而今就回淮安。娘子可修一封家書帶去,報與老爹安人知道,省得家中不 知下落,終日懸望。」 翠翠道:「如此最好。」就領了這僕人進去,留他吃了晚飯,歇了一夜。明 日將出一書來,叫他多多拜上父母。僕人謝了,帶了書來到淮安,遞與劉老。 此時劉金兩家久不見二人消耗,自然多道是兵戈死亡了﹔ 忽見有家書回來,問是湖州寄來的,道兩人見住在湖州了,真個是喜從天降。 叫齊了一家骨肉,盡來看這家書。原來是翠翠出名寫的,乃是長篇四門之書。書 上寫道: 伏以父生母育,難酬罔極之恩﹔夫唱婦隨,夙著三從之義。在人倫而已定, 何時事之多艱!曩者漢日將傾,楚氛甚惡,倒持太阿之柄,擅弄潢池之兵。封豕 長蛇,互相吞並﹔雄蜂雌蝶,各自逃生。不能玉碎於亂離,乃至瓦全於倉猝。驅 馳戰馬,隨逐征鞍。望高天而八翼莫飛,思故國而三魂屢散。良辰易邁,傷青鸞 之伴木雞﹔怨耦為仇,懼烏鴉之打丹鳳。雖應酬而為樂,終感激以生悲。夜月杜 鵑之啼,春風蝴蝶之夢,時移事往,苦盡甘來。今則楊素覽鏡而歸妻,王敦開閣 而放妓。蓬島距當時之約,瀟湘有故人之逢。自憐賦命之屯,不恨尋春之晚。章 台之柳,雖已折於他人﹔玄都之花,尚不改於前度。 將謂瓶沈而簪折,豈期璧返而珠還。殆同玉簫女兩世姻緣,難比紅拂妓一時 配合。天與其便,事非偶然。煎鸞膠而續斷弦,重諧繾綣﹔托魚腹而傳尺素,謹 致叮嚀。未奉甘旨,先此申覆。 讀罷,大家歡喜。劉老問僕人道:「你記得那裡住的去處否?」僕人道:「好 大房子!我在裡頭歇了一夜,打發了家書來的,怎不記得?」劉老道:「既如此, 我同你湖州去走一遭,會一會他夫妻來。」 當下劉老收拾盤纏,別了家裡,一同僕人逕奔湖州。僕人領至道場山下前日 留宿之處,只叫得聲:「奇怪!」連房屋影響多沒有,那裡說起高堂大廈?惟有 些野草荒煙,狐蹤兔跡。茂林之中,兩個墳堆相連。劉老道:「莫不錯了?」僕 人道:「前日分明在此,與我吃的是湖州香稻米飯,苕溪中鮮鯽魚,烏程的酒。 明明白白,住了一夜去的,怎會得錯?」 正疑怪間,恰好有一個老僧杖錫而來。劉老與僕人問道: 「老師父,前日此處有所大房子,有個金官人同一個劉娘子在裡邊居住,今 如何不見了?」老僧道:「此乃李將軍所葬劉生與翠翠兄妹兩人之墳,那有甚麼 房子來?敢是見鬼了?」劉老道:「見有寫的家書寄來,故此相尋。今家書見在, 豈有是鬼之理!」急在纏袋裡摸出家書來一看,乃是一幅白紙。才曉得果然是鬼, 這裡正是他墳墓。因問老僧道:「適間所言李將軍何在?我好去問他詳細。」老 僧道:「李將軍是張士誠部下的,已為天朝誅滅。骨頭不知落在那裡了?怎得有 這樣墳土堆埋呢,你到何處尋去?」劉老見說,知是二人已死,不覺大慟。 對著墳墓道:「我的兒,你把一封書賺我千里遠來,本是要我見一面的意思。 今我到此地了,你們卻潛蹤隱跡,沒處追尋,叫我怎生過得!我與你父子之情, 人鬼可以無間,你若有靈,千萬見我一見,放下我的心罷!」老僧道:「老檀越 不必傷悲! 此二位官人娘子,老僧定中時得相見。老僧禪捨去此不遠。老檀越,今日已 晚,此間露立不便,且到禪舍中一宿,待老僧定中與他討個消息回你,何如?」 劉老道:「如此極感老師父指點。」遂同僕人隨了老僧行不上半里,到了禪舍中, 老僧將素齋與他主僕吃用,收拾房臥,安頓好。老僧自入定去了。 劉老進得禪房,正要上牀,忽聽得門響處,一對少年的夫妻走到面前。仔細 看來,正是翠翠與金生。一同拜跪下去,悲啼宛轉,說不出話來。劉老也揮著眼 淚,撫摸著翠翠道: 「兒,你有說話只管說來。」翠翠道:「向者不幸,遭值亂兵。 忍恥偷生,離鄉背井。叫天無路,度日如年。幸得良人不棄,特來相訪﹔托 名兄妹,暫得相見。隔絕夫婦,彼此含冤。以致良人先亡,兒亦繼沒。猶喜許我 附葬,今得魂魄相診。惟恐家中不知,故特托僕人寄此一信。兒與金郎生雖異處, 死卻同歸。兒願已畢,父母勿以為念!」劉老聽罷,哭道:「我今來此,只道你 夫妻還在,要與你們同回故鄉。今卻雙雙去世,我明日只得取汝骸骨歸去,遷於 先壟之下,也不辜負來這一番。」翠翠道:「向者因顧念雙親,寄此一書。今承 父親遠至,足見慈愛。故不避幽冥,敢與金郎同來相見。骨肉已逢,足慰相思之 苦。若遷骨之命,斷不敢從。」劉老道:「卻是為何?」翠翠道:「兒生前不得 侍奉親闈,死後也該依傍祖壟。只是陰道尚靜,不宜勞擾。況且在此溪山秀麗, 草木榮華,又與金郎同棲一處。因近禪室,時聞妙理。不久就與金郎托生,重為 夫婦。在此已安,再不必提起。」他說了抱住劉老,放聲大哭。寺裡鐘鳴,忽然 散去。劉老哭將醒來,乃是南柯一夢。老僧走到面前道:「夜來有所見否?」劉 老一一述其夢中這言。老僧道:「賢女輩精靈未泯,其言可信也。幽冥之事,老 檀越既已見得如此明白,也不必傷悲了。」劉老再三謝別了老僧。一同僕人到城 市中,辦了些牲醴酒饌,重到墓間澆奠一番,哭了一場,返棹歸淮安去了。 至今道場山有金翠之墓。行人多指為佳話。此乃生前隔別,死後成雙,猶自 心願滿足,顯出這許多靈異來,真乃是情之所鐘也。有詩為證: 連理何須一處栽,多情只願死同埋。 試看金翠當年事,憒憒將軍更可哀。

第十卷 輕佻女私奔落風塵

香逕留煙,蹀廊籠霧,個是蘇台春墓。翠袖紅妝,銷得人亡國故。開笑靨夷 光何在,泣秦望夫差誰訴?歎古來傾國傾城,最是蛾眉把人誤。丈夫崚嶒俠骨, 肯靡靡繞指,醉紅酣素。劍掃情魔,任笑儒生酸腐。女雖相如綠綺閒挑,陋宋玉 彩箋偷賦。 須信是子女柔腸,不向英雄譜。 右調《綺羅香》吾家尼父道:「血氣未定,戒之在色。」正為少年不諳世故, 不知利害,又或自矜自己人材,自奇自家的學問,當著鰥居消索,旅館淒其,怎 能寧奈?況遇著偏是一個奇妙女,嬌吟巧吟,入耳牽心﹔媚臉嬌姿,刺目掛膽, 我有情,他有意,怎不做出事來?不知古來私情,相如與文君是有終的,人都道 他無行。元微之、鶯鶯是無終的,人都道他薄情。人只試想一想,一個女子,我 與他苟合,這時你愛色,我愛才,惟恐不得上手,還有什麼話說?只是後邊想起 當初鼠竊狗偷的,是何光景?又或夫婦稍有釁隙,道這婦人當日曾與我私情,莫 不今日又有外心麼?至於兩下雖然成就,卻撞了一個事變難料,不復做得夫婦, 你絆我牽,何以為情?又或事覺,為人嘲笑,致那婦人見薄於舅姑,見惡於夫婿, 我以怎麼為情?故大英雄見得定,識得破,不偷一時之歡娛,壞自己與他的行止。 話說弘治間有一士子,姓陸名容,字仲含,本貫蘇州府崑山縣人。少喪父, 與寡母相依,織纖自活。他生得儀容俊逸,舉止端詳,飄飄若神仙中人,卻又勤 學好問,故此胸中極其該博,諸子百家,無不貫通。他父在時,已聘了親,尚未 畢姻。十八歲進了崑山縣學。凡人少年進學,未經折挫,看得功名容易,便易懈 於研墨,入於游逸,他卻少年老成,志向遠大。若論作文講學,也不辭風雨,不 論遠近。若是尋花問柳,飲酒遊山,他便裹足不入。當時有笑他迂的,他卻率性 而行,不肯改易。進學之後,有個父親相好的友人,姓謝名琛,號度城,住在馬 鞍山下,生有一子一女,女名芳卿,年可十八歲,生得臉如月滿,目若星輝,翠 黛初舒楊柳,朱唇半吐櫻桃。又且舉止輕盈,丰神飄逸。他父親是個老白相起家, 吹簫、鼓琴、彈棋、做歪詩也都會得,常把這些教他,故此這女子無體不通。倒 是這兄弟謝鵬,十一歲卻懵懂癡愚,不肯讀書。謝老此時有了幾分家事,巴不得 兒子讀書進學。來賀陸仲含時,見他家事蕭條,也有憐他之意,道:「賢契家事 清淡,也處館麼?」陸仲含道:「小姪淺學,怎堪為人師。」謝老道:「賢契著 此念頭,但前程萬里,自家見得不足,常常有餘。老夫有句相知話奉瀆:家下有 個小犬,年已十一歲了,未遇明師,尚然頑愚,若賢姪不棄,薄有幾間書房,敢 屈在寒舍作個西席,只恐粗茶淡飯,有慢賢姪。束修不多,不成一個禮,只當自 讀書罷。」陸仲含道:「極承老伯培植,只恐短才不勝任。」謝老起身道:「不 要過謙,可對令堂一說,學生就送關書來。」仲含隨與母親計議,母親道:「家 中斗室,原難讀書,若承他好意,不唯可以潛心書史,還可省家中供給,這該去。 只是通家教書要當真,他飲食伏侍不到處,也將就些,切不可做腔。」果然隔了 兩日,謝老送來一個十二兩關,就擇日請他赴館。陸仲含此時收拾了些書史,別 了母親,來到謝家,只見好一個庭院: 迷戶溪流蕩漾,覆牆柳影橫斜。 簾捲滿庭草色,風來隔院殘花。 到得門,謝老與兒子出來相迎,延入中堂相揖,請仲含上坐。仲含再三謙讓, 謝老道:「今日西賓,自應上坐了。」茶罷,叫兒子拜了,送了贄,延入書房。 此老是在行人,故此收拾得極其精雅: 小檻臨流出,疏窗傍竹開。 花陰依曲逕,清影落長槐。 細草含新色,卷峰帶古苔。 纖塵驚不到,啼鳥得頻來。 三間小坐憩,上掛著一幅小單條。一張花梨小幾,上供著一個古銅瓶,插著 幾枝時花。側邊小桌上,是一盆細葉菖蒲,中列太湖石。黑漆小椅四張,臨窗小 癭木桌,上列棋枰、磁爐。天井內列兩樹茉莉,一盆建蘭。側著過一小環洞門, 又三間小書房,是先生坐的,曲欄綺窗,清幽可人。來館伏侍的卻是一個十一二 歲小丫鬟。謝老道:「家下有幾畝薄田,屋後又有個小圃,有兩個小廝,都在那 邊做活,故此著小鬟伏侍,想在通家不礙。」 晚間開宴,似有一二女娘窺笑的,仲含並不窺視他。自此之後,只是盡心在 那廂教書。這謝鵬雖是愚鈍,當不得他朝夕講說,漸漸也有亮頭。每晚謝老因是 愛子,叫入內室歇宿,陸仲含倒越得空齋獨扃,恣意讀書。十餘日一回家,不提 了。 只是謝老的女兒芳卿,他性格原是瀟灑的,又學了一身技藝,嘗道是:「蘇 小妹沒我的色,越西施少我的才。」幾頭有本朱淑真《斷腸集》,看了,每為他 歎息道:「把這段才色配個庸流,豈不可恨?倒不如文君得配著相如,名高千古!」 況且又因謝老擇配,高不成,低不就,把歲月蹉跎。看他冬夜春宵,好生悒 怏,曾記他和《斷腸集》韻,有詩道: 初日暉暉透綺窗,細尋殘夢未成妝。 柳腰應讓當時好,繡帶驚看漸漸長。 平日也是無聊無賴。自那日請陸仲含時,他在屏風後蹴來蹴去看他,見他丰 神秀爽,言語溫雅,暗想:「他外貌已是如此,少年進學,內才畢竟也好,似這 樣人可是才貌兩絕了。 只不知我父親今日揀,明日擇,可得這樣個人麼?」以此十分留意。 自謝老上年喪了妻,中饋之事,俱是芳卿管。那芳卿備得十分精潔,早晚必 取好天池松蘿苦茗與他。那陸仲含道他家好清的,也是常事,並不問他,芳卿倒 向丫頭彩菱問道: 「先生曾道這茶好麼?」彩菱道:「這先生是村的,在那廂看了這兩張紙, 鳴鳴的,有時拿去便吃,有時擱做冰冷的,何曾把眼睛去看一看青的、黃的,把 鼻子聞一聞香的不香的。」芳卿道:「癡丫頭,這他是一心在書上,是一個狠讀 書秀才。」彩菱道:「狠是狠的,來這一向,不曾見他笑一笑。」芳卿道: 「你不曉的,做先生要是這樣。若是對著這頑皮,與他戲顛顛的,便沒怕懼 了。這也是沒奈何,那一個少年不要頑耍風月的?」彩菱道:「這樣說起來是假 狠了。」 處館數月,芳卿嘗時在樓上調絲弄竹,要引動他,不料陸仲含少年老成得緊, 卻似不聽得般,並不在彩菱、謝鵬面前問一聲是誰人吹彈。那芳卿見他之光景, 道他至誠可托終身,偏要來惹他,父親不在時,常到小坐憩邊彩花來頑耍,故意 與彩菱大驚小怪的,使他得知。有時,直到他環洞門外,聽他講書。仲含卻不走 出來。即或撞著,避嫌,折身轉了去。謝鵬要來說姐姐時,自娘沒後,都是姐姐 看管,不敢惹他﹔卻又書講不出時,又虧姐姐把竊聽的教道他,他也巴不得姐姐 來聽。芳卿又要顯才,把自己做就的詩,假做父親的,叫兄弟拿與他看。那陸仲 含道:「這詩是戴了紗帽,或是山人墨客做的,我們儒生只可用心在八股頭上。 脫有餘工,當博通經史,若這些吟詩作賦,彈琴著棋,多一件是添一件累,不可 看他。」謝鵬一個掃興而止。芳卿道:「怎小小年紀,這樣腐氣!」幾番要寫封 情書著彩菱送去,又怕兄弟得知﹔要自乘他歸省時到房中留些詩句,又恐怕被他 人或父親到館中看見,不敢。 一日,又到書房中來聽講書,卻見他窗外曬著一雙紅鞋兒,正是陸仲含的。 芳卿道:「看他也是好華麗的人,怎不耽風月。」忙回房中寫了首詩道: 日倚東牆盼落暉,夢魂夜夜繞書幃。 何緣得遂生平願,化作鸞鳥相對飛。 叫彩菱道:「你與我將來藏在陸相公鞋內,不可與大叔見。」又怕彩菱哄他 又自隨著他,遠遠的看他藏了方轉。 綺閣痛形孤,牆東有子都。 深心憐只鳳,寸緘托雙鳧。 又著彩菱借茶名色,來看動靜。那彩菱看見天色陰,故意道一句:「天要下 雨了!」只見陸仲含走出來,將鞋子彈了兩彈,正待收拾,卻見鞋內有一幅紙在, 扯出來時,上面是一首詩。他看了又看,想道:「這筆仗柔媚,一定是個女人做 的,怎落在我鞋內?」拿在手中想了幾回也援筆寫在後首道: 陰散閒庭墜晚暉,一經披玩靜垂幃。 有琴怕作相如調,寄語孤凰別向飛。 一時高興寫了,又想道:「我詩是拒絕他的,卻不知是何人作,又倩何人與 他,留在書中,反覺不雅。」竟將來扯得粉碎。彩菱在窗外張見,忙去回覆。 芳卿已在那邊等信,道:「怎麼了?」彩菱道:「我在那邊等了半日,不見 動靜,被我哄道天雨了,他卻來收這鞋子,見了詩兒,復到房中,一頭走,一頭 點頭播腦,輕輕的讀,讀了半日,也在紙上寫了幾句,後邊又將來扯碎了。想是 做姐姐不過,故此扯壞。」芳卿道:「他扯是惱麼?」彩菱道:「也不歡喜,也 不惱。」芳卿道:「他若是無情的,一定上手扯壞。 他又這等想看,又和,一定也有些動情。扯壞時,他怕人知道,欲滅形跡了, 還是個有心人。」不知那陸仲含在那邊廢了好些心,道:「我嘗聞得謝老在我面 前說兒子愚蠢,一女聰明,吹彈寫作,無所不能。這一定是他做的。詩中詞意似 有意於我,但謝老以通家延我,我卻淫其女,於心何安?況女子一生之節義,我 一生之行簡,皆系於此,豈可苟且!只是我心如鐵石,可質神明,但恐此女不喻, 今日詩來,明日字到,或至泄漏,連我也難自白。不若棄此館而回,可以保全兩 下,卻又沒個明目。」正在擺划不下時,不期這日值謝老被一個大老契往虎丘, 不在家中,那芳卿幸得有這機會,待至初更,著彩菱伴了兄弟,自卻明妝豔飾, 逕至書房中來。 走至洞門邊,又想道:「他若見拒,如何是好?」便縮住了。又想道:「天 下沒有這等膠執的,還去看。」乘著月光到書房門首,輕輕的彈了幾彈。那陸仲 含讀得高興,一句長,一句短,一句高,一句低,那裡聽得?芳卿只得咬著指頭 等了一回,又下階看了回月,不見動靜,又彈上幾彈,偏又撞他響讀時,立了一 個更次,意興索然。正待回步,忽聽得「呀」地一聲,開出房來,卻是陸仲含出 來解手,遇著芳卿,吃了一驚,定睛一看,好一個女子: 肌如聚雪,鬢若裁雲。彎彎翠黛,巫峰兩朵入眉頭﹔的的明眸,天漢雙星來 眼底。乍啟口,清香滿座﹔半含羞,秀色撩人。白團斜掩賽班姬,翠羽輕投疑漢 女。 仲含道:「那家女子?到此何干?」那芳卿閃了臉,逕往房中一闖。仲含便 急了,道:「我是書館之中,你一個女流走將來,又是暮夜,教人也說不清,快 去!」芳卿道:「今日原也說不清了。陸郎,我非他人,即主人之女芳卿也。我 自負才貌,常恐陷村人之手,願得與君備箕帚。前芳心已見於鞋中之詞,今值老 父他往,舍弟熟睡,特來一見。」仲含道: 「如此,學生失瞻了。但學生已聘顧氏,不能如教了。」芳卿即淚下道:「妾 何薄命如此?但妾素慕君才貌,形同寢寐,今日一見,後會難期,願借片時,少 罄款曲,即異日作妾,亦所不惜。」遂牽仲含之衣。仲含道:「父執之女,斷無 辱為妾之理。請自尊重,請回。」芳卿道﹔「佳人難得,才子難逢,情之所鍾, 正在我輩,郎何恝然?」眉眉吐吐,越把身子捱近來。 陸仲含便作色道:「女郎差矣!『節義』二字不可虧。若使今日婦郎失身, 便是失節。我今日與女郎苟合,便是不義。請問女郎,設使今日私情,明日洩露, 女郎何以對令尊?異日何以對夫婿?那時非逃則死,何苦以一時貽千秋之臭。」 芳卿道:「陸郎,文君相如之事,千古美談,怎少年風月襟期,作這腐儒酸態?」 仲含道:「寧今日女郎酸我腐我,後日必思吾言。負心這事,斷斷不為!」遂踏 步走出房外。 芳卿見了,滿面羞慚,道:「有這等拘儒,我才貌作不得你的妾?不識好! 不識好!」還望仲含留他,不意仲含藏入花陰去了,只得怏怏而回。一到房中, 和衣睡下,一時想起好羞,怎兩不相識,輕易見他?被他拒絕,成何光景?一時 好惱:「天下不只你一個有才貌的,拿甚班兒?」又時自解道:「留得五湖明月 在,不愁無處下金鉤,好歹要尋個似他的!」 思量半夜,到天明反睡了去。 彩菱到來,道:「姐姐辛苦!」芳卿道:「撞著呆物,我就回了。」彩菱道: 「姐姐謊我,那個肯呆?」芳卿道:「真是。」 把夜來光景說與他。彩菱道:「有這等不識抬舉的。姐姐捱半年,怕不嫁出 個好姐夫?要這等呆物,料也不溜亮的。」芳卿點了點頭。 仲含這廂怕芳卿又來纏,托老母抱病,家中無人,不便省親,要辭館回家。 謝度城道:「怎令堂一時老病起來?莫不小兒觸實,家下伏侍不週?」仲含道: 「並不是,實實是為老母之故。」謝度城見他忠厚,兒子也有光景,甚是戀戀不 釋。 問女兒道:「你一向供看他,何如?」芳卿道:「想為館谷少,一個學生不 住他身子。」謝度城見仲含意堅,只得聽他,道: 「先生若可脫身,還到舍下來終其事。」仲含唯唯。 到家,母親甚是驚訝,道:「你莫不有甚不老成處,做出事回來?」仲含道: 「並沒甚事,只為家中母親獨居,甚是懸念,故此回來。」母親道:「固是你好 意,但你處館,身去口去,如今反要吃自己的了。」 過幾時,謝度城著人送束修,且請赴館。仲含只在附近僧寺讀書。次年聞得 謝老女隨人逃走,不知去向,後又聞得謝老檢女兒箱中,見有情書一紙,卻是在 他家伴讀的薄喻義。 謝度城執此告官,此時薄喻義已逃去,家中只一母親,拖出來見了幾次官, 追不出,只得出牌廣捕。陸仲含聽了,歎息道:「若是我當日有些苟且,若有一 二字腳,今日也不得辨白了。」 荏苒三年,恰當大比。陸仲含遺才進場,到揭曉之夕,他母親忽然夢見仲含 之父道:「且喜孩兒得中了,他應該下科中式,因有陰德,改在今科,還得聯捷。」 母親覺來,門前報的已是來了。此時仲含尚在金陵,隨例飲宴參謁,耽延月余。 這些同年也有在新院耍,也有舊院耍,也有挾了妓女桃葉渡、燕子磯游船的,也 有乘了轎在雨花台、牛首山各處觀玩的,他卻無事靜坐,蕭然一室,不改寒儒舊 態。這些同年都笑他。事畢,到家謁母親、親友,也去拜謝度城。度城出來相見, 道及:「小兒得先生開導,漸已能文,只是擇人不慎,誤延輕薄,遂成家門之丑。 若當日先生在此,當不至此。」十分悽愴。 仲含在家中,母親道及得夢事,仲含道:「我寒儒有甚陰德及人?」十月, 啟行北上,謝老父子也來相送。 一路無辭。抵京,與吳縣舉人陸完、太倉舉人姜昂同在東江米巷作寓。兩個 扯了陸仲含到前門朝窩內玩耍,仲含道: 「素性怕到花叢。」兩個笑了笑,道:「如今你才離家一月,還可奈哩!」 也不強他。兩個東撞西撞,撞到一家梁家,先是鴇兒見客,道:「紅兒有客!」 只見一個妓者出來,年紀約有十七、八歲,生得豐膩,一口北音。陪吃了茶,問 了鄉貫姓字。 須臾,一個妓女送客出來,約有二十模樣,生得眉目疏秀,舉止輕盈。姜舉 人問紅兒道:「這是何人?」紅兒道:「是我姐姐慧哥,他曉得一口你們蘇州鄉 譚,琴棋詩寫,無件不通。」正說時,慧兒送客已回,向前萬福。紅兒道:「這 一位太倉姜相公,這位吳縣陸相公,都是來會試的。」慧兒道:「在那廂下?」 姜舉人道:「就在東江米巷。」慧兒道:「兩位相公俱在姑蘇,崑山有一位 陸仲含,與陸相公不是同宗麼?」姜舉人道:「近來,同宗。」陸舉人道:「他 與我們同來會試,同寓。慧哥可與有交麼?」慧哥覺得容貌慘然,道:「曾見來。」 姜舉人道: 「這等,我停會契他同來。」姜舉人叫小廝取一兩銀子與他治酒,兩個回到 下處,尋陸仲含時,拜客不在。等了一會來人,姜舉人便道:「陸仲含,好個素 性懶入花叢,卻日日假拜客名頭去打獨坐!」陸仲含道:「並不曾打甚獨坐。」 陸舉人道: 「梁家慧哥托我致意。」仲含道:「並不曾曉得甚梁家慧哥。」姜舉人道: 「他卻曉得你崑山陸仲含。」仲含道:「這是怪事。」姜舉人道:「何怪之有? 離家久,旅邸蕭條,便適與一適興,何訪?」陸仲含道:「這原不妨,實是不曾 到娼家去。」正說間,又是一個同年王舉人來,聽了,把陸仲含肩上拍了拍,道: 「老呆,何妨事?如今同去,若是陸兄果不曾去,姜兄輸一東道請陸兄﹔如 果是舊相與,陸兄輸一個東道請姜兄,何如?」 姜舉人連道:「使得,使得!」陸仲含道:「這一定你們要激我到娼家去了, 我不去。」姜舉人便拍手道:「辭餒了。」只見王舉人在背後把陸仲含推著道: 「去,去!飲酒宿娼,提學也管不著。就是不去的,也不曾見賞德行,今日便帶 契我吹一個木屑罷!」三個人簇著便走。 走到梁家,紅兒出來相迎,不見慧哥。王舉人道:「慧哥呢?」紅兒便叫: 「請慧哥!姜相公眾位在這裡!」去了一會,道:「身子不快,不來。」蓋因觸 起陸仲含事,不覺淒惻,況又有些慚愧,不肯出來。姜舉人道:「這樣病得快? 定要接來!」 王舉人道:「我們今日東道都在他一見上,這決要出來的。」姜舉人道:「若 不是陸相公分上,就要撏毛了!」逼了一會,只得出來,與王舉人、陸仲含相見 了。陸仲含與他彼此相視,陸仲含也覺有些面善,慧兒卻滿面痛紅,低頭不語。 姜舉人道: 「賊、賊、賊!」一個眼色丟大家,都不做聲了。王舉人道: 「兩個不相識,這東道要姜兄做。」姜舉人道:「東道我已做在此了,實是 適才原問陸仲含。」須臾酒到,姜舉人道:「慧娘,你早間道曾見陸仲含,果是 何處見來?」只見慧哥兩淚交零,哽咽不勝,正是: 一身飄泊似游絲,未語情份淚兩垂。 今日相逢白司馬,重抱琵琶訴昔時。 向著陸仲含道:「陸相公,你曾在馬鞍山下謝家處館來麼?」陸仲含道:「果 曾處來。」慧兒不覺失聲哭道:「妾即謝度城之女芳卿也。記當日曾以詩投君, 君不顧﹔復乘夜奔君,君不納。且委曲訓諭,妾不能用。未幾,君辭館去,繼之 者為洪先生,契一伴讀薄生來。妾見其年少,亦以挑君者挑之,不意其欣然與妾 相好。夜去明來,垂三月而妾已成孕矣。懼老父見憂,商之薄生墮胎計,不意薄 生愚妾以逃,駭妾謂予弟聞之予父,將以毒藥殺予,不逃難免。因令予盡契予妝 奩,並竊父銀十余許兩,逃之吳江伊表兄於家。不意於利其有,偽被盜,盡竊予 衣裝,薄生方疑而蹤跡之,予遽蹴鄰人欲以拐帶執薄生。予駭,謂所竊銀尚在枕 中,可以少資饘粥,遂走金陵。生傭書以活,予寄居斗室。鄰有少惡,時窺予, 生每以此疑,始之詬罵,繼以捶楚,曰:『爾故態復萌耶?』雖力辨之,不我聽。 尋以貧極,暗商之媒,賣予娼家,詭曰偕予往揚投母舅。人甫入舟,生遽契銀去, 予竟落此,倚門獻笑,何以為情於君,昔日之言俱驗。使予當日早從君言,嫁一 村莊癡漢,可為有父兄、夫妻之樂,豈至飄泊東西,辱親虧體? 老父弱弟相見何期?即此微驅淪異地。」言罷,淚如雨注。 四人亦為悒怏。姜舉人道:「陸兄,此人誠亦可憐,兄試宿此,以完宿緣。」 陸仲含道:「不可,我不亂之於始,豈可亂之於終?」陸舉人道:「昔東人之女, 今陌上之桑,何礙?」 陸仲含俯首道:「於心終不安。」亦躊躇,殊有不能釋然光景。 芳卿又對陸仲含道:「妾當日未辱之身,尚未能當君子,況今日既垢之後敢 污君子?但欲知別來鄉園景色,願秉達旦之燭,得盡未罄,斷不敢有邪想也。」 眾共贊成。陸仲含道:「今日姜兄有紅哥作伴,陸兄、王兄無偶,可共我三人清 譚。」 酒闌,姜舉人自擁紅兒同宿,二陸與王舉人俱集芳卿房中。芳卿因叩其父與 弟,仲含道:「我上京時,令尊與弟俱來相送。令尊其健,令弟亦能文。」芳卿 因開篋出詩數首,曰: 「妾之愧悔,不在今日,但恨脫身無計。」三人因讀其自艾詩,有曰: 月滿空廓恰夜時,書窗清話盡堪思。 無端不作韋弦佩,飄泊東西無定期。 又客窗風雨只生愁,一落青樓更可羞。 惆悵押衙誰個是,白雲重見故園秋。 憶父白髮蕭森入夢新,別時色哭儼然真。 何緣得以當壚女,重向臨笻謁老親。 憶弟喁喁笑語一燈前,玉樹瓊葩各自妍。 塞北江南難再合,怕看雁陣入寒煙。 王舉人道:「觀子之詩,怨悔已極,倒思親想弟,令人憐憫。但只恐脫得身 去,又悔不若青樓快樂。」芳卿道:「憶昔吳江逃時,備極驚怖﹔金陵流寓,受 盡饑寒。今入風塵,腼顏與賈商為伍,遭他輕侮,所不忍言。略有厭薄,假母又 鞭策相逼,真進退不得自決。惟恨脫之不早,怎還有戀他之意?」 此時夜已三鼓,王、陸兩人已被酒,陸伏幾而臥,王倚於椅上,亦鼾聲如雷。 惟陸仲含自斟苦茗,時飲時停,與芳卿相向而坐。芳卿因蹙膝至仲含道:「妾有 一言相懇,亦必難望之事。妾之落此,心甚厭苦,每求自脫,故常得人私贈,都 密緘藏,約五十金。原欲遘有俠氣或致誠人,托之離此陷井。但當日薄生所得只 五十金,電子從中尚有所費,恐五十金尚不足。君能為我,使得返故園,生死啣 結。」仲含道:「僕亦有此意,但以罄行囊不過五十金,恐不足了事。芳卿若有 此,僕不難任之。」仲含因與圍棋達曙。 早歸,命僕人把一拜匣,內藏包頭並線縧及梳掠送芳卿。 芳卿遂將所蓄銀密封放匣中,且與僕人一百錢,令與仲含,勿令人見。陸仲 含使央姜、陸兩人與龜子說,要為芳卿贖身,那龜子道:「我為他費銀三百多兩, 到我家不上一年,怎容他贖?」 王舉人知道,也來為他說,自八十兩講到一百兩,只是不肯。 陸仲含意思要贖他,向同年親故中又借銀百兩湊與他,龜子還作腔,虧得姜 舉人發惡道:「這奴才!他是崑山謝家女子,被鄰人薄喻義誆騙出來,你買良為 娼,他現告操江廣捕,如今先送他在鋪裡,明日我們四個與城上講,著他要薄喻 義,問他一個本等充軍!」王、陸二人在中兜收,只一百六十兩贖了。 眾同年都來與他作慶,他卻於寓中另出一小房,與他居住,僱一個婆子伏侍, 自己並不近他。陸舉人道:「陸兄,既來之,則安之,豈有冷落他在這邊之理?」 仲含道:「陸兄,當日此女奔我時,也願為我妾,我道父執之女,豈可辱之為妾, 所以拒絕。若今日納之,是負初心了。但謝翁待我厚,此女於我鍾情,今日又有 悔過之意,豈可使之淪落風塵?正欲乘便寄書,令其父取回耳。」姜舉人聽了暗 笑道:「強辭,且看後來。」陸舉人與他同寓,果然見他一無苟且。 將及月余,各處朝覲官來。忽然一日,有個江山縣典史來賀陸仲含,且送卷 子錢。仲含去答拜,卻是同鄉人,曾於謝老家會酒,姓楊名春,是謝老之舅,芳 卿母舅。說話之間,仲含道:「令甥女在此,老先生知道麼?」楊典史道:「不 知。」 仲含道:「已失身娼家,學生助他贖身,見在敝旅。」楊典史道:「學生來 時,曾見家姐夫。他為此女又思又惱,已致成病。 老先生如此救他,不惟出甥女於風塵,抑且救謝度城於垂死,感謝不盡!」 仲含道:「這何足謝。但是目下要寫書達他令尊,教他來接去,未得其便。如今 老先生與他是甥舅,不若帶回去,使他父子相逢。」楊典史道:「以學生言之, 甥女已落娼家,得先生捐金贖他,不若學生作主,送老先生為妾,如今一中舉, 娶妾常事。」仲含道:「豈有此理!即刻就送來。」回寓,對芳卿說了,叫了一 乘轎,連他箱籠,一一都交與楊典史。又將芳卿所與贖身五十金也原封不動交還。 芳卿道:「前日先生為我費銀一百六十余金,尚未足償,先生且收此,待賤妾回 家補足。」仲含道:「前銀不必償還,此聊為卿歸途用費。」芳卿謝了再三,別 去。 這番姜、陸兩人與各同年都贊他不為色慾動心,又知他前日這段陰德。未幾, 聯捷,殿在二甲,做了兵部部屬。告假省親,一到家中,此時謝鵬已進學,芳卿 已嫁與一附近農家,父子三人來拜謝,將田產寫契一百六十兩,送還他贖身之銀。 陸仲含道:「當日取贖,初無求償之意。」畢竟不收。芳卿因設一生位在家,祝 他功名顯大。後轉職方郎,嘗阻征安南之師,止內監李良請乞。與內閣庸輔劉吉 相忤,轉參政。也都是年少時持守定了。若使他當時少有苟且,也竟如薄生客死 異地,貽害老親,還可望功名顯大麼?正是: 煦煦難斷是柔情,須把貞心暗裡盟。 明有人非幽鬼責,可教旦夕昧平生。 第十一卷 宋小官團圓破氈笠

不是姻緣莫強求,姻緣前定不須憂﹔ 任從波浪翻天起,自有中流穩渡舟。 話說正德年間,蘇州府崑山縣大街,有一居民,姓宋名敦,原是宦家之後。 渾家盧氏,夫妻二口,不做生理,靠著祖遺田地,見成收些租課為活。年過四十, 並不曾生得一男半女。宋敦一日對渾家說:「自古道:『養兒待老,積穀防饑。』 你我年過四旬,尚無子嗣。光陰似箭,眨眼頭白。百年之事,靠著何人?」說罷, 不覺淚下。盧氏道:「宋門積祖善良,未曾作惡造業﹔況你又是單傳,老天決不 絕你祖宗之嗣。招子也有早晚,若是不該招時,便晃養得長成,半路上也拋撇了, 勞而無功,枉添許多悲泣。」宋敦點頭道:「是。」方才拭淚未乾,只聽得坐啟 中有人咳嗽,叫喚道:「玉峰在家麼?」原來蘇州風俗,不論大家小家,都有個 外號,彼此相稱。玉峰就是宋敦的外號。宋敦側耳而聽,叫喚第二句,便認得聲 音,是劉順泉。那劉順泉又名有才,積祖駕一隻大船,攬載客貨,往各省交卸。 趁得好些水腳銀兩,一個十全的家業,團團都做在船上。就是這只船本,也值幾 百金,渾身是香楠木打造的。 江南一水之地,多有這行生理。那劉有才是宋敦最契之友,聽得是他聲音, 連忙趨出坐啟,彼此不須作揖,拱手相見,分坐看茶,自不必說。宋敦道﹔「順 泉今日如何得暇?」劉有才道:「特來與玉峰借件東西。」宋敦笑道:「寶舟缺 什麼東西,到與寒家相借?」劉有才道:「別的東西不來乾瀆,只這件,是宅上 有餘的,故此敢來啟口。」宋敦道:「果是寒家所有,決不相吝。」劉有才不慌 不忙,說出這件東西。正是: 背後並非擎詔,當前不是圍胸,鵝黃細布密針縫,淨手將來供奉。還願曾裝 冥鈔,祈神並襯威容,名山古剎幾相從,染下爐香浮動。 原來宋敦夫妻二口,因難於得子,各處燒香祈嗣,做成黃布袱、黃布袋,裝 裹佛馬楮錢之類。燒過香後,懸掛於家中佛堂之內,甚是志誠。劉有才長於宋敦 五年,四十六歲了。 阿媽徐氏亦無子息。聞得徽州有鹽商求嗣,新建陳州恰好有個方便,要駕船 往楓橋接客,意欲進一炷香,卻不曾做得布袱布袋,特與宋家告借。其時說出緣 故,宋敦沉思不語。劉有才道:「玉峰莫非有吝借之心麼?若污壞時,一個就賠 兩個。」 宋敦道:「豈有此理!只是一件,既然娘娘廟靈星,小子亦欲附舟一往。只 不知幾時去?」劉有才道:「即刻便行。」宋敦道: 「布袱布袋,拙荊另有一副,共是兩副,盡要分用。」劉有才道:「如此甚 好。」宋敦入內,與渾家說知,欲往郡城燒香之事。劉氏也歡喜。宋敦於佛堂掛 壁上取下兩副布袱布袋,留下一副自用,將一副借與劉有才。劉有才道:「小子 先往舟中伺候,玉峰可快來。船在北門大阪橋下,不嫌怠慢時,吃些見成素飯, 不消帶來。」宋敦應允。當下忙忙的辦下些香燭紙馬阡張定段,打疊包裹,穿了 一件新聯就的潔白湖綢道袍,趕出北門下船。趁著順風,不夠半日,七十里之程, 等閒到了。 舟泊楓橋,當晚無話。有詩為證: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次日起個黑早,左船中洗盥罷,吃了些素食,淨了口手,一對兒黃布袱馱了 冥財,黃布袋安插紙馬文疏,掛於項上,步到陳州娘娘殿前,剛剛天曉。廟門雖 開,殿門還關著。二人在兩廊游繞,觀看了一遍,果然造得齊整。正在贊歎,呀 的一聲,殿門開了,就有廟祝出來迎接進殿。其時香客未到,燭架尚虛,廟祝放 下琉璃燈來,取火點燭,討文疏替他通陳禱告。二人焚香禮拜已畢,各將幾十文 錢,酬謝了廟祝,化紙出門。劉有才再要邀宋敦到船,宋敦不肯。當下劉有才將 布袱布袋交還宋敦,各各稱謝而別。劉有才自往楓橋接客去了。 宋敦看天色尚早,要往婁門趁船回家。剛欲移步,聽得牆下呻吟之聲。近前 看時,卻是矮矮一個蘆席棚,搭在廟垣之側,中間臥著個有病的老和尚,懨懨欲 死,呼之不應,問之不答。 宋敦心中不忍,停眸而看。旁邊一人走來說道:「客人,你只管看他則甚? 要便做個好事了去。」宋敦道:「如何做個好事?」 那人道:「此僧是陝西來的,七十八歲了,他說一生不曾開葷。 每日只誦《金剛經》。三年前在此募化建庵,沒有施主。搭這個蘆席棚兒住 下,誦經不輟。這裡有個素飯店,每日只上午一餐,過午就不用了。也有人可憐 他,施他些錢米,他就把來還了店上的飯錢,不留一文。近日得了這病,有半個 月不用飲食了。兩日前還開口說得話,我們問他:『如此受苦,何不早去罷』他 說:『因緣未到,還等兩日。』今早連話也不出了,早晚待死。客人若可憐他時, 買一口薄薄棺材,焚化了他,便是做好事。他說『因緣未到』,或者這因緣就在 客人身上。」宋敦想道:「我今日為求嗣而來,做一件好事回去,也得神天知道。」 便問道:「此處有棺材店麼?」那人道:「出巷陳三郎家就是。」宋敦道:「煩 足下同往一看。」那人引路到陳家來。陳三郎正在店中支分■匠鋸木。那人道: 「三郎,我引個主顧作成你。」三郎道:「客人若要看壽板,小店有真正婺源加 料雙軿的在裡面。若要見成的,就店中但憑揀擇。」宋敦道:「要見成的。」陳 三郎指著一副道:「這是頭號,足價三兩。」 宋敦未及還價,那人道:「這個客官是買來舍與那蘆席棚內老和尚做好事的, 你也有一半功德,莫要討虛價。」陳三郎道: 「既是做好事的,我也不敢要多,照本錢一兩六錢罷,分毫少不得了。」宋 敦道:「這價錢也是公道了。」想起汗巾角上帶得一塊銀子,約有五六錢重,燒 香剩下,不上一百銅錢,總湊與他,還不夠一半。「我有處了,劉順泉的船在楓 橋不遠。」便對陳三郎道:「價錢依了你,只是還要到一個朋友處借辦,少頃便 來。」陳三郎倒罷了,說道:「任從客便。」那人咈然不樂道:「客人既發了個 好心,卻又做脫身之計。你身邊沒有銀子,來看則甚?……」說猶未了,只見街 上人紛紛而過,多有說這老和尚,可憐半月前還聽得他唸經之聲,今早嗚呼了。 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那人道:「客人不聽得說麼?那老和尚已死了,他在地府睜眼等你斷送哩!」 宋敦口雖不語,心下復想道:「我既是看定了這具棺木,倘或往楓橋去,劉順泉 不在船上,終不然呆坐等他回來。況且常言得『價一不擇主』,倘別有個主顧, 添些價錢,這副棺木買去了,我就失信於此僧了。罷罷!」便取出銀子,剛剛一 塊,討等來一稱,叫聲慚愧。原來是塊元寶,看時像少,稱時便多,倒有七錢多 重。先教陳三郎收了,將身上穿的那一件新聯就的潔白湖綢道袍脫下道:「這一 件衣服,價在一兩之外,倘嫌不值,權時相抵,待小子取贖,若用得時,便乞收 算。」陳三郎道:「小店大膽了,莫怪計較。」 將銀子衣服收過了。宋敦又在髻上拔下一根銀簪,約有二錢之重。交與那人 道:「這枝簪,相關煩換張銅錢,以為殯殮雜用。」當下店中看的人都道:「難 得這位做好事的客官,他擔當了大事去。其餘小事,我們地方上也該湊出些錢鈔 相助。」 眾人都湊錢去了。宋敦又復身到蘆席邊,看那老僧,果然化去,不覺雙眼垂 淚,分明如親戚一般,心下好生酸楚,正不知什麼緣故,不忍再看,含淚而行。 到婁門時,航船已開,乃自喚一隻小船,當日回家。渾家見丈夫黑夜回來,身上 不穿道袍,面又帶憂慘之色,只道與人爭競,忙忙的來問。宋敦搖首道:「話長 哩!」一逕走到佛堂中,將兩副布袱布袋掛起,在佛前磕了個頭,進房坐下,討 茶吃了,方才開談,將老和尚之事備細說知。渾家道:「正該如此。」也不嗔怪。 宋敦見渾家賢慧,倒也回愁作喜。是夜夫妻二口睡到五更,宋敦夢見那老和尚登 門拜謝道:「檀越命合無子,壽數亦止於此矣。 因檀越心田慈善,上帝命延壽半紀。老僧與檀越又有一段因緣,願投宅上為 兒,以報蓋棺之德。」盧氏也夢見一個金身羅漢走進房裡,夢中叫喊起來,連丈 夫也驚醒了。各言其夢,似信似疑,嗟歎不已。正是: 種瓜還得瓜,種豆還得豆﹔ 勸人行好心,自作還自受。 從此盧氏懷孕,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孩兒。因夢見金身羅漢,小名金郎,官 名就叫宋金。夫妻歡喜,自不必說。此時劉有才也生一女,小名宜春。各各長成, 有人攛掇兩家對親。劉有才倒也心中情願。宋敦卻嫌他船戶出身,不是名門舊族, 口雖不語,心中有不允之意。那宋金方年六歲,宋敦一病不起,嗚呼哀哉了。自 古道:「家中百事興,全靠主人命。」 十個婦人,敵不得一個男子。自從宋敦故後,盧氏掌家,連遭荒歉,又裡中 欺他孤寡,科派戶役,盧氏撐持不定,只得將田房漸次賣了,賃屋而居。初時, 還是詐窮,以後坐吃山崩,不上十年,弄做真窮了。盧氏亦得病而亡。斷送了畢, 宋金只剩得一雙赤手,被房主趕逐出屋,無處投奔。且喜從幼學得一件本事,會 寫會算。偶然本處一個范舉人選了浙江衢州府江山縣知縣,正要尋個寫算的人。 有人將宋金說了,范公就教人引來。見他年紀幼小,又生得齊整,心中甚喜。叩 其所長,果然書通真草,算善歸除。當日就留於書房之中,取一套新衣與他換過, 同桌而食,好生優待。擇了吉日,范知縣與宋金下了官船,同往任所。正是: 鼕鼕畫鼓催征棹,習習和風蕩錦帆。 卻說宋金雖然貧賤,終是舊家子弟出身。今日做范公門館,豈肯卑污苟賤, 與童僕輩和光同塵,受其戲侮。那些管家們欺他年幼,見他做作,愈有不然之意。 自崑山起程,都是水路,到杭州便起旱了。眾人攛掇家主道:「宋金小廝家,在 此寫算服事老爺,還該小心謙遜,他全不知禮。老爺優待他忒過分了,與他同坐 同食﹔舟中還可混帳,到陸路中火歇宿,老爺也要存個體面。小人們商議,不如 教他寫一紙靠身文書,方才妥帖。到衙門時,他也不敢放肆為非。」范舉人是棉 花做的耳朵,就依了眾人言語,喚宋金到艙,要他寫靠身文書。宋金如何肯寫。 逼勒了多時,范公發怒,喝教剝去衣服,喝出船去。眾蒼頭拖拖拽拽,剝的乾乾 淨淨,一領單布衫,趕在岸上,氣得宋金半晌開口不得。只見轎馬紛紛伺候范知 縣起陸。宋金噙著雙淚,只得迴避開去。身邊並無財物,受餓不過,少不得學那 兩個古人: 伍相吹簫於吳門,韓王寄食於漂母。 日間街坊乞食,夜間古廟棲身。還有一件,宋金終是舊家子弟出身,任你十 分落泊,還存三分骨氣,不肯隨那叫街丐戶一流,奴言婢膝,沒廉沒恥。討得來 便吃了,討不過忍餓,有一頓沒一頓。過了幾時,漸漸面黃肌瘦,全無昔日丰神。 正是: 好花遭雨紅俱褪,芳草經霜綠盡凋。 時值暮秋天氣,金風催冷,忽降下一場大雨。宋金食缺衣單,在北新關關王 廟中擔饑受凍,出頭不得。這雨自辰牌直下至午牌方止。宋金將腰帶收緊,挪步 出廟門來,未及數步,劈面遇著一人。宋金睜眼一看,正是父親宋敦的最契之友, 叫做劉有才,號順泉的。宋金無面目「見江東父老」,不敢相認,只得垂眼低頭 而走。那劉有才早已看見,從背後一手挽住,叫道:「你不是宋小官麼?為何如 此模樣?」宋金兩淚交流,叉手告道:「小姪衣衫不齊,不敢為禮了,承老叔垂 問。」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將范知縣無禮之事,告訴了一遍。 劉翁道:「『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你肯在我船上相幫,管教你飽暖過日。」 宋金便下跪道:「若得老叔收留,便是重生父母。」當下劉翁引著宋金到於河下。 劉翁先上船,對劉嫗說知其事。劉嫗道:「此乃兩得其便,有何不美。」劉翁就 在船頭上招宋小官上船。於自身上脫下舊布道袍,教他穿了。引他到後艄,見了 媽媽徐氏,女兒宜春在旁,也相見了。宋金走出船頭。劉翁道:「把飯與宋小官 吃。」劉嫗道:「飯便有,只是冷的。」宜春道:「有熱茶在鍋內。」宜春便將 瓦罐子舀了一罐滾熱的茶。劉嫗便在廚櫃內取了些醃菜,和那冷飯,付與宋金道: 「宋小官!船上買賣,比不得家裡,胡亂用些罷!」 宋金接得在手。又見細雨紛紛而下,劉翁叫女兒:「後稍有舊氈笠,取下來 與宋小官戴。」宜春取舊氈笠看時,一邊已自綻開。宜春手快,就盤髻上拔下針 線將綻處縫了,丟在船篷之上,叫道:「拿氈笠去戴。」宋金戴了破氈笠,吃了 茶淘冷飯。 劉翁教他收拾船上傢伙,掃抹船隻,自往岸上接客,至晚方回,一夜無話。 次日,劉翁起身,見宋金在船頭上閒坐,心中暗想:「初來之人,莫慣了他。」 便吆喝道:「個兒郎吃我家飯,穿我家衣,閒時搓些繩,打些索,也有用處,如 何空坐?」 宋金連忙答應道:「但憑驅使,不敢有違。」劉翁便取一束麻皮,付與宋金, 教他打索子。正是: 在他矮簷下,怎敢不低頭。 宋金自此朝夕小心,辛勤做活,並不偷懶。兼之寫算精通,凡客貨在船,都 是他記帳,出入分毫不爽,別船上交易,也多有央他去拿算盤,登帳簿,客人無 不敬而愛之,都誇道好個宋小官,少年伶俐。劉翁劉嫗見他小心得用,另眼相待, 好衣好食的管顧他。在客人面前,認為表姪。宋金亦自以為得所,心安體適,貌 日豐腴。凡船戶中無不欣羨。光陰似箭,不覺二年有餘。劉翁一日暗想:「自家 年紀漸老,只有一女,要求個賢婿以靠終身,似宋小官一般,倒也十全之美,但 不知媽媽心下如何?」是夜與媽媽飲酒半醺,女兒宜春在旁,劉翁指著女兒對媽 媽道:「宜春年紀長成,未有終身之托,奈何?」 劉嫗道:「這是你我靠老的一樁大事,你如何不上緊?」劉翁道:「我也日 常在念,只是難得個十分如意的。像我船上宋小官恁般本事人才,千中選一,也 就不能夠了。」劉嫗道:「何不就許了宋小官?」劉翁假意:「媽媽說那裡話! 他無家無倚,靠著我船上吃飯。手無分文,怎好把女兒許他?」劉嫗道: 「宋小官是宦家之後,況系故人之子。當初他老子存時,也曾有人議過親來, 你如何忘了?今日雖然薄,看他一表人材,又會寫,又會算,招得這般女婿,須 不辱了門面。我兩口兒老來也得所靠。」劉翁道:「媽媽,你主意已定否?」劉 嫗道: 「有什麼不定?」劉翁道:「此甚好。」原來劉有才平昔是個怕婆的,久已 看上了宋金,只愁媽媽不肯。今見媽媽慨然,十分歡喜。當下便喚宋金,對著媽 媽面許了他這頭親事。宋金初時也謙遜不當,見劉翁夫妻一團美意,不要他費一 分錢鈔,只索順從劉翁。往陰陽生家選擇周堂吉日,回覆了媽媽,將船駕回崑山。 先與宋小官上頭,做一套綢絹衣服與他穿了,渾身新衣、新帽、新鞋、新襪,妝 扮得宋金一發標緻。 雖無子建才八斗,勝似潘安貌十分。 劉嫗也替女兒備辦些衣飾之類。吉日已到,請下兩家親戚,大設喜筵,將宋 金贅入船上為婿。次日,諸親作賀,一連吃了三日喜酒。宋金成親之後,夫妻恩 愛,自不必說。從此船上生理,日興一日。 光陰似箭,不覺過了一年零兩個月。宜春懷孕日滿,產下一女。夫妻愛惜如 金,輪流懷抱。期歲方過,此女害了痘瘡,醫藥不效,十二朝身死。宋金痛念愛 女,哭泣過哀,七情所傷,遂得了個癆瘵之疾。朝涼暮熱,飲食漸減,看看骨露 肉消,行遲走慢。劉翁劉嫗初時還指望他病好,替他迎醫問卜。延至一年之外, 病勢有加無減,三分人,七分鬼,寫也寫不動,算也算不動。倒做了眼中之釘, 巴不得他死了乾淨﹔卻又不死。兩個老人家懊悔不迭,互相抱怨起來。當初只指 望半子靠老,如今看這貨色,不死不活,分明一條爛死蛇纏在身上,擺脫不下。 把個花枝般女兒,誤了終身,怎生是了?為今之計,如何生個計較,送開了那冤 家,等女兒另招個佳婿,方才稱心。兩口商量了多時,定下個計策,連女兒都瞞 過了。只說有客貨在於江西,移船入載。行至池州五溪地方,到一個荒僻的所在, 但見孤山寂寂,遠水滔滔,野岸荒崖,絕無人跡。是日小小逆風,劉公故意把舵 使歪,船便向沙岸擱住,卻教宋金下水推舟。宋金手遲腳慢,劉公就罵道:「癆 病鬼!沒氣力使船時,岸上野柴也砍些來燒燒,省得錢買。」宋金自覺惶愧,取 了砟刀,掙扎到岸上砍柴去了。 劉公乘其未回,把舵用力撐動,撥轉船頭,掛起滿風帆,順流而下。 不愁骨肉遭顛沛,且喜冤家離眼睛。 且說宋金上岸打柴,行到茂林深處,樹木雖多,那有氣力去砍伐,只得拾些 兒殘柴,割些敗棘,抽取枯藤,束做兩大捆,卻又沒有氣力背負得去。心生一計, 再取一條枯藤,將兩捆野柴穿做一捆,露出長長的藤頭,用手挽之而行,如牧童 牽牛之勢。行了一時,想起忘了砟刀在地,又復身轉去,取了砟刀,也插入柴捆 之內,緩緩的拖下岸來,到於泊舟之處,已不見了船。但見江煙沙島,一望無際。 宋金沿江而上,且行且看,並無蹤影,看看紅日西沉,情知為丈人所棄。上天無 路,入地無門,不覺痛切於心,放聲大哭。哭得氣咽喉乾,悶絕於地,半晌方蘇。 忽見岸上一老僧,正不知從何而來,將拄杖卓地,問道:「檀越伴侶何在?此非 駐足之地也!」宋金忙起身作禮,口稱姓名:「被丈人劉翁脫賺,如今孤苦無歸, 求老師父提挈,救取微命。」老僧道:「貧僧茅庵不遠,且同往暫住一宵,來日 再做道理。」宋金感謝不已,隨著老僧而行。 約莫裡許,果見茅庵一所。老僧敲石取火,煮些粥湯,把與宋金吃了。方才 問道:「令岳與檀越有何仇隙?願問其詳。」宋金將入贅船上,及得病之由,備 細告訴了一遍。老僧道:「老檀越懷恨令岳乎?」宋金道:「當初求乞之時,蒙 彼收養婚配,今日病危見棄,乃小生命薄所致,豈敢懷恨他人?」老僧道: 「聽子所言,真忠厚之士也。尊恙乃七情所傷,非藥餌可治。 惟清心調攝可以愈之。平日間曾奉佛法誦經否?」宋金道: 「不曾。」老僧於袖中取出一卷相贈,道:「此乃《金剛般若經》,我佛心 印。貧僧今教授檀越,若日誦一遍,可以息諸妄念,卻病延年,有無窮利益。」 宋金原是陳州娘娘廟前老和尚轉世來的,前生專誦此經,今日口傳心受,一遍便 能熟誦,此乃是前因不斷。宋金和老僧打坐,閉眼誦經,將次天明,不覺睡去。 及至醒來,身坐荒草坡間,並不見老僧及茅庵在那裡,《金剛經》卻在懷中,開 卷能誦。宋金心下好生詫異,遂取池水淨口,將經朗誦一遍。覺萬慮消釋,病體 頓然健旺。方知聖僧顯化相救,亦是夙因所致也。宋金向空叩頭,感謝龍天保佑。 然雖如此,此身如大海浮萍,沒有著落,信步行去,早覺腹中饑餒。望見前山林 木之內,隱隱似有人家,不免再溫舊稿,向前乞食。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宋小官 凶中化吉,難過福來。正是: 路逢盡處還開逕,水到窮時再發源。 宋金走到前山一看,並無人煙,但見槍刀戈戟,遍插林間。宋金心疑不決, 放膽前去,見一所敗落土地廟,廟中有大箱八隻,封鎖甚固,上用松茅遮蓋。宋 金暗想:「此必大盜所藏,佈置槍刀,乃惑人之計。來歷雖則不明,取之無礙。」 心生一計,乃折取松枝插地,記其路徑,一步步走出林來,直至江岸。也是 宋金時亨運泰。恰好有一隻大船,因逆浪衝壞了舵,泊於岸下修舵。宋金假作慌 張之狀,向船上人說道: 「我陝西錢金也,隨吾叔父走湖廣為商,道經於此,為強賊所劫。叔父被殺, 我只說是跟隨的小郎,久病乞哀,暫容殘喘。 賊乃遣伙內一人,與我同住土地廟中,看守貨物,他又往別處行劫去了。天 幸同伙之人,昨夜被毒蛇咬死,我得脫身在此。幸方便載我去。」舟人聞言,不 甚信。宋金又道:「見有八巨箱在廟內,皆我家財物。廟去此不遠,多央幾位上 岸,抬歸舟中,願以一箱為謝,必須速往。萬一賊徒回轉,不惟無及於事,且有 禍患。」眾人都是千里求財的,聞說有八箱貨物。 一個個欣然願往。當時聚起十六籌後生,準備八副繩索槓棒,隨宋金往土地 廟來。果見巨箱八隻,其箱甚重。每二人抬一箱,恰好八槓。宋金將林子內槍刀 收起藏於深草之內,八個箱子都下了船,舵已修好了。舟人問宋金道:「老客今 欲何往?」 宋金道:「我且往南京省親。」舟人道:「我的船正要往瓜州,卻喜又是順 便。」當下開船,約行五十余裡方歇。眾人奉承陝西客有錢,倒湊出銀子,買酒 買肉,與他壓驚稱賀。次日西風大起,掛起帆來,不幾日,到了瓜州停泊。那瓜 州到南京只隔十來裡江面。宋金另喚了一隻渡船,將箱籠只揀重的抬下七個,把 一個箱子送與舟中眾人以踐其言。眾人自去開箱分用,不在話下。宋金渡到龍江 關口,尋了店主人家住下,喚鐵匠對了匙鑰。打開箱看時,其中充牣,都是金玉 珍寶之類。 原來這伙強盜積之有年,不是取之一家,獲之一時的。宋金先把一箱所蓄, 鬻之於市,已得數千金。恐主人生疑,遷寓於城內,買家奴伏侍,身穿羅綺,食 用膏粱。余六箱,只揀精華之物留下,其他都變賣,不下數萬金。就於南京儀鳳 門內買下一所大宅,改造廳堂園亭,制辦日用傢伙,極其華整。 門前開張典鋪,又置買田莊數處,家僮數十房,出色管事者千人。又畜美童 四人,隨身答應。滿京城都稱他為錢員外,出乘輿馬,入押金資。自古道:「居 移氣,養移體。」宋金今日財發身發,肌膚充悅,容採光澤,絕無向來枯瘠之容, 寒酸之氣。正是: 人逢運至精神爽,月到秋來光彩新。 話分兩頭。且說劉有才那日哄了女婿上岸,撥轉船頭,順風而下,瞬息之間, 已行百里。老夫婦兩口暗暗歡喜。宜春女兒猶然不知,只道丈夫還在船上,煎好 了湯藥,叫他吃時,連呼不應,還道睡著在船頭,自要去喚他,卻被母親劈手奪 過藥甌,向江中一潑,罵道:「癆病鬼在那裡?你還要想他!」 宜春道:「真個在那裡?」母親道:「你爹見他病害得不好,恐沾染他人, 方才哄他上岸打柴,逕自轉船來了。」宜春一把扯住母親,哭天哭地叫道:「還 我宋郎來。」劉公聽得艄內啼哭,走來勸道:「我兒,聽我一言,婦道家嫁人不 著,一世之苦。 那害癆的死在早晚,左右要拆散的,不是你姻緣了,倒不如早些開交乾淨, 免致耽誤你青春。待做爹的另揀個好郎君,完你終身,休想他罷!」宜春道:「爹 做的是什麼事!都是不仁不義,傷天理的勾當。宋郎這頭親事,原是二親主張﹔ 既做了夫妻,同生同死,豈可翻悔?就是他病勢必死,亦當待其善終,何忍棄之 於無人之地?宋郎今日為奴而死,奴決不獨生。爹若可憐見孩兒,快船上水,尋 取宋郎回來,免被旁人譏謗。」劉公道:「那害癆的不見了船,定然轉往別處村 坊乞食去了,尋之何益?況且下水順風,相去已百里之遥,一動不如一靜,勸你 息了心罷!」宜春見父親不允,放聲大哭,走出船舷,就要跳水。喜得劉媽手快, 一把拖住。宜春以死自誓,哀哭不已。兩個老人家不道女兒執性如此,無可奈何, 准准的看守了一夜。次早只得依順他,開船上水。風水俱逆,弄了一日,不夠一 半之路。這一夜啼啼哭哭又不得安穩。第三日申牌時分,方到得先前擱船之處。 宜春親自上岸尋取丈夫,只見沙灘上亂柴二捆,砟刀一把,認得是船上的刀。眼 見得這捆柴,是宋郎馱來的,物在人亡,愈加疼痛,不肯心死,定要往前尋覓, 父親只索跟隨同去。走了多時,但見樹黑山深,杳無人跡。劉公勸他回船,又啼 哭了一夜。第四日黑早,再教父親一同上岸尋覓,都是曠野之地,更無影響。只 得哭下船來,想道:「如此荒郊,教丈夫何處乞食?況久病之人,行走不動,他 把柴刀拋棄沙崖,一定是赴水自盡了。」哭了一場,望著江心又跳,早被劉公攔 住。宜春道:「爹媽養得奴的身,養不得奴的心。孩兒左右是要死的,不如放奴 早死,以見宋郎之面。」兩個老人家見女兒十分痛苦,甚不過意。叫道: 「我兒,是你爹媽不是了,一時失於計較,乾出這事。差之在前,懊悔沒用 了。你可憐我年老之人,只生得你一人,你若死時,我兩口兒性命也都難保。願 我兒恕了爹媽之罪,寬心度日,待做爹的寫一招子,於沿江市鎮各處黏貼。倘若 宋郎不死,見我招帖,定可相逢。若過了三個月無言,憑你做好事,追薦丈夫。 做爹的替你用錢,並不吝惜。」宜春方才收淚謝道:「若得如此,孩兒死也瞑目。」 劉公即時寫個尋婿的招帖,黏於沿江市鎮牆壁觸眼之處。過了三個月,絕無音耗。 宜春道:「我丈夫果然死了。」即忙制備頭梳麻衣,穿著一身重孝,設了靈位祭 奠,請九個和尚,做了三晝夜功德。自將簪珥佈施,為亡夫祈福。劉翁劉嫗愛女 之心無所不至,並不敢一些違拗,鬧了數日方休。兀自朝哭五更,夜哭黃昏。鄰 船聞之,無不感歎。有一班相熟的客人,聞知此事,無不可惜宋小官,可憐劉小 娘者。宜春整整的哭了半年六個月方才住聲。劉公對阿媽道:「女兒這幾日不哭, 心下漸漸冷了,好勸他嫁人,終不然我兩個老人家守著個孤孀女兒,緩急何靠?」 劉嫗道:「阿老見得是。只怕女兒不肯,須是緩緩的偎他。」又過了月余, 其時十二月二十四日,劉翁回船到崑山過年,在親戚家吃醉了酒,乘其酒興來勸 女兒道:「新春將近,除了孝罷!」宜春道:「丈夫是終身之孝,怎樣除得?」 劉翁睜著眼道: 「什麼終身之孝!做爹的許你帶時便帶,不許你帶時,就不容你帶。」劉嫗 見老兒口重,便來收科道:「再等女兒帶過了殘歲,除夜做碗羹飯起了靈,除孝 罷!」宜春見爹媽話不投機,便啼哭起來道:「你兩口兒合計害了我丈夫,又不 容我帶孝,無非要我改嫁他人,我豈肯失節以負宋郎,寧可帶孝而死,決不除孝 而生。」劉翁又待發作,被婆子罵了幾句,劈頸的推向船艙睡了。宜春依先又哭 了一夜。到月盡三十日,除夜,宜春祭奠了丈夫,哭了一會,婆子勸住了。三口 兒同吃夜飯。爹媽見女兒葷酒不聞,心中不樂。便道:「我兒!你孝是不肯除了, 略吃點葷腥,何妨得?少年人不要弄弱了元氣。」宜春道: 「未死之人,苟延殘喘,連這碗素飯也是多吃的,還吃甚葷菜?」 劉嫗道:「既不用葷,吃杯素酒兒,也好解悶。」宜春道:「一滴何曾到九 泉,想著死者,我何忍下咽。」說罷,又哀哀的哭將起來,連素飯也不吃就去睡 了。劉翁夫婦料道女兒志不可奪,從此再不強他。後人有詩贊宜春之節。詩曰: 閨中節烈古今傳,船女何曾閱簡編? 誓死不移金石志,《柏舟》端不愧前賢。 話分兩頭,再說宋金住在南京一年零八個月,把家業掙得十全了,卻教管家 看守門牆,自己帶了三千兩銀子領了四個家人,兩個美童,僱了一隻航船,逕至 崑山來訪劉翁劉嫗。 鄰舍人家說道:「三日前往儀真去了。」宋金將銀兩販了布匹,轉至儀真, 下個有名的主家,上貨了畢。次日,去河口尋著了劉家船隻,遥見渾家在船艄麻 衣素妝,知其守節未嫁,傷感不已。回到下處,向主人王公說道:「河下有一舟 婦,帶孝而甚美,我已訪得是崑山劉順泉之船,此婦即其女也。吾喪偶已將二年, 欲求此女為繼室。」遂於袖中取出白金十兩,奉與王公道:「此薄意權為酒資, 煩老翁執伐。成事之日,更當厚謝。若問財禮,雖千金吾不吝。」王公接銀歡喜, 逕往船上邀劉翁到一酒館,盛設相款,推劉翁於上坐。劉翁大驚道: 「老漢操舟之人,何勞如此厚待?必有緣故。」王公道:「且吃三杯,方敢 啟齒。」劉翁心中愈疑道:「若不說明,必不敢坐。」 王公道:「小店有個陝西錢員外,萬貫家財,喪偶將二載,慕令愛小娘子美 貌,欲求為繼室。願出聘禮千金,物央小子作伐,望勿見拒。」劉翁道:「舟女 得配富室,豈非志願。但吾兒守節甚堅,言及再婚,便欲尋死。此事不敢奉命, 盛意亦不敢領。」便欲起身。王公一手扯住道:「此設亦出錢員外之意,托小子 做個主人,既已費了,不可虛之,事雖不諧,無害也。」劉翁只得坐了。飲酒中 間,王公又說起:「員外相求,出於至誠,望老翁回舟,從容商議。」劉翁被女 兒幾遍投水唬壞了,只是搖頭,略不統口。酒散各別。王公回家,將劉翁之語, 述與員外。宋金方知渾家守志之堅,乃對王公說道: 「姻事不成也罷了,我要僱他的船載貨往上江出脫,難道也不允?」王公道: 「天下船載天下客,不消說,自然從命。」王公即時與劉翁說了僱船之事,劉翁 果然依允。宋金乃吩咐家童,先把鋪陳行李發下船來,貨且留岸上,明日發也未 遲。宋金錦衣貂帽,兩個美童,各穿綠絨直身,手執熏爐如意跟隨。劉翁夫婦認 做陝西錢員外,不復相識。到底夫婦之間,與他人不同。宜春在艄尾窺視,雖不 敢便信是丈夫,暗暗的驚怪道: 「有七八分廝像。」只見那錢員外才上得船,便向船艄說道: 「我腹中饑了,要飯吃,若是冷的,把些熱茶淘來罷。」宜春已自心疑。那 錢員外又吆喝童僕道:「個兒郎吃我家飯,穿我家衣,閒時搓些繩,打些索,也 有用處,不可空坐!」這幾句分明是宋小官初上船時劉翁吩咐的話。宜春聽得, 愈加疑心。 少頃,劉翁親自捧茶奉錢員外,員外道:「你船艄上有一破氈笠,借我用之。」 劉翁愚蠢,全不省事,逕與女兒討那破氈笠。 宜春取氈笠付與父親,口中微吟四句: 氈笠雖然破,經奴手自縫﹔ 因思戴笠者,無復舊時容。 錢員外聽艄後吟詩,嘿嘿會意,接笠在手,亦吟四句: 仙凡已換骨,故鄉人不識,雖則錦衣還,難忘舊氈笠。 是夜宜春對翁嫗道:「艙中錢員外,疑即宋郎也。不然何以知吾船有破氈笠。 且面龐相肖,語言可疑,可細叩之。」劉翁大笑道:「癡女子!那宋家癆病鬼, 此時骨肉俱消矣。就使當年未死,亦不過乞食他鄉,安能致此富盛乎?」劉嫗道: 「你當初怪爹娘勸你除孝改嫁,動不動跳水求死,今見客人富貴,便要認他 是丈夫,倘你認他不認,豈不可羞。」宜春滿面羞慚,不敢開口。劉翁便招阿媽 到背處道:「阿媽你休如此說,姻緣之事,莫非無數。前日王店主請我到酒館中 飲酒,說陝西錢員外,願出千多聘禮,求我女兒為繼室。我因女兒執性,不曾統 口。今日難得女兒自家心活,何不將機就機,把他許配錢員外,落得你我下半世 受用。」劉嫗道:「阿老見得是。那錢員外來僱我家船隻,或者其中有意。阿老 明日可往探之。」 劉翁道:「我自有道理。」次早,錢員外起身,梳洗已畢,手持破氈笠於船 頭上翻覆把玩。劉翁啟口而問道:「員外,看這破氈笠則甚?」員外道:「我愛 那縫補處,這行針線,必出自妙手。」劉翁道﹔「此乃小女所縫,有何妙處。前 日王店主傳員外之命,曾有一言,未知真否?」錢員外故意問道:「所傳何言?」 劉翁道:「他說員外喪了孺人,已將二載,未曾繼娶,欲得小女為婚。」員外道: 「老翁願也不願?」劉翁道:「老漢求之不得,但恨小女守節甚堅,誓不再嫁, 所以不敢輕諾。」 員外道:「令婿為何而死?」劉翁道:「小婿不幸得了個癆瘵之疾,其年因 上岸打柴未還,老漢不知,錯開了船,以後曾出招帖尋訪了三個月,並無動靜, 多是投江而死了。」員外道: 「令婿不死,他遇了個異人,病都好了,反獲大財致富,老翁若要會令婿時, 可請令愛出來。」此時宜春側耳而聽,一聞此言,便哭將起來,罵道:「薄倖錢 郎,我為你帶了三年重孝,受了千辛萬苦,今日還不說實話,待怎麼?」宋金也 墮淚道: 「我妻!快來相見!」夫妻二人抱頭大哭。劉翁道:「阿媽,眼見得不是什 麼錢員外了,我與你須索去謝罪。」劉翁劉嫗走進艙來,施禮不迭。宋金道:「丈 人丈母!不須恭敬,只是小婿他日有病痛時,莫再脫嫌。」兩個老人家羞慚滿面。 宜春便除了孝服,交靈位拋向水中。宋金便喚跟隨的童僕來與主母磕頭。翁嫗殺 雞置酒,管待女婿,又當接風,又是慶賀筵席。安席已畢,劉翁敘起女兒自來不 吃葷酒之意,宋金慘然下淚。親自與渾家把盞,勸他開葷,隨對翁嫗道:「據你 們設心脫嫌,欲絕吾命,恩斷義絕,不該相認了。今日勉強吃你這杯酒,都看你 女兒之面。」宜春道:「不因這番脫嫌,你何由發跡?況爹媽日前也有好處,今 後但記恩,莫記怨。」宋金道:「謹依賢妻遵命。我已立家於南京,田園富足, 你老人家可棄了駕舟之業,隨我到彼,同享安樂,豈不美哉!」翁嫗再三稱謝, 是夜無話。次日,王店主聞知此事,登船拜賀,又吃了一日酒。宋金留家童三人 於王店主家發布取帳,自己開船先往南京大宅子,住了三日,同渾家到崑山故鄉 掃墓,追薦亡親。宗族親黨各有厚贈。此時范知縣已罷官在家,聞知宋小官發跡 還鄉,恐怕街坊撞見沒趣,躲向鄉裡,有月余不敢入城。宋金完了故鄉之事,重 回南京,闔家歡喜,安享富貴,不在話下。再說宜春見宋金每早必進佛堂中拜佛 誦經,問其緣故。宋金將老僧所傳《金剛經》卻病延年之事,說了一遍。宜春亦 起信心,要丈夫教會了,夫妻同誦,到老不衰,後享壽各九十余,無疾而終。子 孫為南京世富之家,亦有發科第者。後人評云: 劉老兒為善不終,宋小官因禍得福。 《金剛經》消除災難,破氈笠團圓骨肉。 第十二卷 柳春蔭百磨存氣骨

詩曰: 世間冤苦是誰深,痛剎天涯孤子心。 勸我解眉偏有淚,向人開口卻無音。 惡言似毒還須受,美色如花不敢侵。 動喜成功仇盡報,芳名留得到而今。 話說貴州貴陽府,有一個小公子,姓柳,名春蔭,年方一十六歲。父親是當 國大臣,忽一日,為奸臣所誣,有旨全家抄斬,家業籍沒入官。報到貴州,貴州 撫按人速差兵圍宅擒斬。這一日,柳春蔭正在城外館中讀書目,有人報知此信, 他嚇得膽魂俱失,不敢少停,忙將館童一件舊青衣罩在身上,急急往萬山中去逃 命,又不認得路徑,只撿無人荒僻處便走。 走了許多野路,天色漸晚,正無安身之處,忽然撞見一個祖上用的舊老家人, 叫做劉恩,一向在外。陡然見了著驚道: 「你是大相公耶,為何這等模樣,獨自到此?」柳春蔭認得是自家人,便大 哭起來。劉恩再三細問,方知是朝廷抄斬緣故。 因說道:「既是這等,哭不得了!為今之計,須要逃命他方才好,恐有人知 覺,其禍不小!」遂領了柳春蔭,到家中悄悄宿了一夜。因商量道:「此處耳目 多,住不得,須逃出境外方有生機。」收拾了些盤纏,次日,領著柳春蔭躲躲藏 藏,直走了兩個多月,方到湖廣地面。主僕二人見無人知覺,才放下了心。喜得 柳春蔭穿戴的巾帽、衣服皆有金珠嵌綴在上,除下來兑換與人,尚足充盤纏之用。 二人在湖廣住了數日,柳春蔭因與劉恩商量道:「柳氏一脈想還未該絕滅, 我此身幸虧你扶持出了虎穴,但父母俱遭大變,家業盡空,我若後來沒個出頭日 子,與父母報仇,倒不如隨父母以死,也完了一樁罪案!今既倖存,須得一個好 地方發憤讀書,異日成名,洗冤削恨,方不負男兒志氣。」劉恩道:「大相公年 又輕,資性又高,心堅志牢,何患不成!但此湖廣衝要地方,非讀書之處,必須 另尋一個去處方好。」柳春蔭道:「我聞得浙中稱人文淵藪,又兼西湖名勝,秀 甲天下,若讀書其中,必有妙處,但路遠,恐未易到。」劉恩道:「任他遠,未 必在天上?」主僕二人算計定了,遂搭了一隻船,竟往浙中而來。又走了月余, 方到了杭州,就在西湖上租了一個幽僻寓處住下,終日瀏覽那西湖六橋之勝,讀 書倒甚快活,只可恨資斧不繼,漸覺有飲食之憂,未免要攪亂心曲。 一夜,月明如水,柳春蔭閉門苦讀,讀到得意忘情之時,不覺高吟朗讀,恍 如孤鶴之唳長空。忽想道:「柴米欠缺,隻身無涯,無個親密好友。」又不禁長 吁短歎、吐氣如雲。忽想道:「父母遭刑,宗祀莫保!」又不禁放聲大哭,淚如 雨下。哭而又讀,讀而又哭,哭讀無歇,因驚動門外一位高賢。你道這位高賢是 誰?卻是紹興府會稽縣的商尚書。這商尚書是紹興有名的宦族人家,族中冠蓋如 雲,讀書子弟成對成行。這商尚書因起官進京,打從湖上過,為愛湖上風景,就 留連了半月。這夜見月明如晝,兩堤上山色湖光十分可愛,因住船斷橋,帶了兩 個家人,沿著長堤一帶步月賞玩。忽步到柳春蔭的門前,聽見裡面朗朗讀書,甚 是可愛,便立住腳細聽。聽他讀了一回,又放聲痛哭,哭的淒淒切切,令人心傷。 哭了又讀,讀了又哭。商尚書聽了半晌,心下驚訝道:「我聽此人如此哭,又如 此讀,其人決非尋常!胸中定有大冤大苦之事。」 因吩咐家人道:「你可輕輕敲開門,問是何人讀書,我要見他一面。」家人 領命,忙將門敲響。原來劉恩服侍柳春蔭讀書,一刻不離,任柳春蔭讀到三更四 更,他便伺候到三更四更,要茶要水,十分盡心,只等柳春蔭睡了,方才去睡。 這夜正點茶伺候,劉恩忽聽見敲門聲響,連忙開門,看見是兩個齊整家人,因問 道:「你們有甚事故?」家人道:「我們是紹興商尚書老爺,偶步月到此,聽見 你們相公讀書有興,欲請出來會一會!」 劉恩聽了,忙進去與柳春蔭說知。柳春蔭想一想道:「此時步月,定有高人, 便見一見也無妨。」因走了出來,只見一個長髯老者立於月明之下,看見柳春蔭 青年俊秀,因舉舉手道:「兄年正輕,怎肯這等用功?」柳春蔭忙躬身答道:「晚 生小子資質愚魯,不能默會潛通,以致呫嗶有聲,驚動高賢,殊覺可愧,怎敢煩 老先生大人垂青!」商尚書道:「讀書是士人之常,但兄讀得一似悲泣,一似激 烈,一似苦而帶憂、有懷莫吐者,聲響異於常人,故我學生疑而動問。不知兄何 處人,姓甚名誰,有何冤苦?不妨一一告我,或可為兄稍寬萬一。」 柳春蔭見商尚書語語道著他的心事,不覺撲簌簌掉下淚來,道:「老先生在 上,別人冤苦可以告人,惟我書生的冤苦只好暗暗自受,上不可以告君、告臣, 下不可以告親、告友,知我此情者,其惟天地鬼神乎!」商尚書見柳春蔭話中有 話,因攜著他的手道:「此處不便講話,可到小舟一談。」柳春蔭吩咐劉恩看門, 因自隨商尚書到船上來。到得船上,只見許多家人林立,船中錦屏玉案,銀燭輝 煌,擺設得甚是富麗。柳春蔭蔽衣頹冠,與商尚書酬酢其中,絕無羞澀之態。商 尚書看在眼裡,又見他眉清目秀,體骨豐厚,知是個貴介落難之人,心甚憐愛。 因吩咐取酒與他對坐而飲,柳春蔭也不推辭,就坐竟舉杯而飲。飲了數杯,商尚 書道:「我學生姓商,現待罪卿貳,雖不敢以賢豪自命,然亦非有胸無心,不堪 與語之人!兄有何隱衷,何不並姓名、家世而我言之?我斷非無益於兄者。」柳 春蔭道:「若姓名可言、家世可言,則晚生之冤苦不為冤苦矣!在他人見問,則 可托姓,權辭以對,而老先生殷殷垂愛,汲汲見憐,真不啻天地父母!而晚生小 子再以世俗之偽言以進,是自外於天地父母也,吾何敢焉?惟望老先生察晚生不 得已冤苦之心,而恕其不告之罪,則晚生不告之告,猶告也!」商尚書聽了,不 勝浩歎道:「聞兄之言,使我心惻!家世、姓名兄既不肯言,且請問尊公、尊堂 無恙否? 故園松菊猶存否?」柳春蔭見問及此,不覺雙淚交流,放聲痛哭道:「蒼天, 蒼天!兩大人若不遭變,我晚生小子何冤、何苦?故鄉若有片土可歸,則我晚生 小子何冤、何苦?惟予小子無父無母,如累累喪家之狗!惟予小子有冤有仇,為 煢煢無告之人!老先生縱有帡幪萬物之功,恐不能令我哀哀孤子,再復庇於椿庭 萱堂之下矣!」說罷,涕流滿面,聲淒氣咽。商尚書看了甚是不忍,再三勸解道: 「古來英雄多遭坎坷,須堅忍以勝之!兄今青年,前程甚遠,就有冤仇,當圖後 報,須寬心徐俟,不必如此痛苦。一恐傷生,二恐短氣,三恐為奸人所窺,又開 是非之門!」柳春蔭聽了,因拭淚正容,躬身謝道:「老先生金石藥言,敢不銘 佩!」商尚書道:「兄既兩親遭變,無家可歸,今隻身於此,將欲何為?」柳春 蔭低頭無語可答,因見案頭筆硯,遂展開一幅箋紙,題詩一首,送與商尚書道: 「晚生之志,如斯而已,無能為也。」商尚書接了一看,只見上寫著: 苦心如咽石,啞口似茹荼。 不敢通姓名,但願乞為奴。 商尚書看了兩遍,殊覺慘然。因說道:「兄雖遭難,然寫作俱佳,資性不凡, 異日功名不在老夫之下。兄不可因眼前落魄,便自待輕了!」柳春蔭道:「晚生 天涯一身,無親無友,就使異日功名可唾手而得,試問眼前衣食卻從何來?叫我 晚生小子雖欲不自輕,又安得不自輕乎?」商尚書聽說,沉吟半晌道:「我學生 倒有一處,不識兄肯從否?」柳春蔭道:「老先生有何處法,萬望見教!」商尚 書道:「兄既上無父母,遠失家鄉,我這生年已六十余,叼居父執之班,你莫若 結義我學生為父,則是無父母而有父母矣,無姓名而有姓名矣,無家鄉而有家鄉 矣!此雖非真,然亦舍經行權之道,不識兄肯為之否?」柳春蔭聽了,忙立起身 道:「老先生若肯卵翼晚生,便是再生之真父母矣!何以為假?但有一言,須先 稟明。」商尚書道:「何言?」柳春蔭道:「倘不肖異日風雲之會,皇家有赦罪 之恩,則報仇削恨,終當複姓,以慰先人於泉下。乞老先生鑒不肖苦衷,毋深罪 不肖為負心也!」商尚書道:「我已有四子,非憂乏嗣。今此之舉,為兄起見耳! 異日歸宗,情理允合,老夫與兄原非承嗣之舉,有何不可!」柳春蔭道:「既蒙 大人收養,請大人尊坐,容不肖子拜於膝下!」商尚書倒不推辭,因立在上面, 受柳春蔭恭恭敬敬拜了八拜。拜畢,便不敢對坐,就移坐側邊。商尚書因問道: 「你今年幾何?」柳春蔭答道:「孩兒今年一十七歲。」商尚書道:「我有四子, 論起年來,兩為汝兄,兩為汝弟。他四人俱是春字排來,一名春茂,一名春芳, 一名春薈,一名春蔚。我今取汝叫做春蔭,你道如何?」柳春蔭聽了恰又取名春 蔭,與舊名相同,便滿心歡喜道:「春蔭最好!」自此,柳春蔭改為商春蔭了。 商尚書道:「你既拜我為父,你可將寓中書籍移到船中,不消去了。」 「且請問大人,此來何事?」商尚書道:「我是奉召進京。」商春蔭道:「大 人既奉召進京,孩兒還是隨大人北上,還是寄居於此?」商尚書道:「你隨我北 上固好,但恐你新遭家難,京中耳目多,倘有是非,便為不美!莫若我叫人送你 回家讀書。 過得一二年,事情冷了,那時再接你進京未為遲也。」商春蔭道:「大人識 見深遠,可謂善於保全孩兒,且回家讀書,尤為百分美事。但念孩兒萍梗之身, 為世所棄,蒙大人施恩於天高地厚之中,故得留於膝下,今大人又進京矣,孩兒 回家,但恐兩兄兩弟久安貴介,視孩兒孤寒,未必相容,為之奈何?」 商尚書道:「我雖進京,有汝母在堂,他為人慈善,我再寫信囑咐,他自能 為你作主。我四子縱使有些驕矜習氣,有母親在上,決不敢轉薄於你。況他四人, 我已請曹孝廉作先生在家教他,我再寫字與曹先生,托他看你,他四人自然不敢 放肆。那曹先生雖是舉人,文才也只中中,你看可從,便從他也好,如不可從, 便另請明師也可,不必拘定。」商春蔭應喏罷,就起身回寓,與劉恩說知此事, 劉恩也十分歡喜,遂忙將行李、書籍都收拾到船上來。商尚書就叫商春蔭與他父 子同榻而寢。到次日,商尚書又討商春蔭文章看,見他資性穎慧,才情頗敏,不 勝歡喜。留他在湖上共住了四、五日,因進京的欽限甚迫,不敢久留,只得懇懇 切切寫了兩封書,一封與夫人,一封與曹先生,都是叫他好生看管商春蔭之事。 又吩咐一個老家人道:「你可拿了這兩封書,送三相公回去,他雖是我認義之子, 但才學甚高,今雖暫屈,後來功名不小。我就托你在家用心看管、服侍,不可怠 慢!倘家中四位相公有甚說話處,你可就稟知太太與曹相公,要他拘管。」老家 人領命,遂同商春蔭拜辭了商尚書,先回紹興家裡來。商尚書方才發牌進京,不 提。 且說商春蔭同老家人,不數日到了商府,老家人先將商尚書二信,送與商夫 人與曹先生看了,商夫人就叫四個兒子接了商春蔭,進到內廳相見。商春蔭先拜 見了母親,隨即與二兄、二弟同列對拜。拜畢,商夫人就留在內裡吃飯,飯罷, 就吩咐收拾一間書房與他宿歇,又取出許多華麗衣服叫他更換。商春蔭只取了幾 件淡素布衣穿在身上,華麗衣服一件也不穿。又去館中拜見曹先生,曹先生見他 氣清骨秀,又因商尚書信中再三托他看管,也十分用情。只是四個兄弟見父親信 中說他許多好處,又再三吩咐不許欺負他,他四兄弟心下暗暗不服,道:「他一 個流來之子,得與我們認做兄弟,孰輕孰重,憑你論情論理,也該奉承我們三分, 怎倒先戒我們欺負他?終不成倒讓他來欺負我們!再看他在我們面上何如,倘有 不遜之處,便須慢慢弄他。」四弟兄暗暗各懷妒忌之心不提。 且說商春蔭自到商府之後,以為棲身有地,可以安心讀書,又見有人服侍, 劉恩無甚用處,因思量故園不知怎生光景,遂打發劉恩回貴州,去打探家中消息。 心安身閒,百慮俱無,得以專力盡心讀書。曹先生初意料他,以為必定要拜他為 師。不期過了許多時,商春蔭只是自讀,並不提起。曹先生心下想道:「他年幼, 尚不知,只道書就是這等讀,不知講解、做文尚有許多難處。商老先生又不在家, 無人指教,我又不便自說,卻如何處?」因再四尋思,忽想道:「有算計來,我 到明日定一文會之期,叫他來學做,他若做不來,便不妨叫他拜我為師了!」到 了次日,因對商春茂兄弟四人說道: 「讀書不可怠惰,做文要訂一日期,不可亂做。如今限定每逢二、六日做文 二篇,我便好考較優劣。」商春茂道:「老師嚴命,敢不敬從!」到了初二日, 就大家都到書館大廳上來做文章。原來商府這書館甚大,商尚書曾請了三個飽學 秀才做先生,凡是商門子姪願讀書的,都任他來讀。這曹先生卻是另請了來教他 四個親子的。這日,曹先生到了廳上,因說道: 「今日既是大會之期,凡在館者雖非我教,亦該傳與他知,有願做文者,不 妨來同做。」商春茂忙叫書童會傳,就有十數個願來同做。曹先生又說道:「你 三弟新來,亦當通他知道。」商春茂又叫館童去說,商春蔭便也走來。大家分位 而坐,坐定,曹先生出了兩個題目,眾子姪各各拈毫構思。原來商府這些子弟, 雖出眾之才少,然都靠著尚書門第,倒有大半是進過學的,也都完得兩篇來。曹 先生滿肚皮只認商春蔭未必會做,時時偷眼看他。誰知他接了題目到手,略沉想 一想,便提起筆來,一揮而就,第一個交卷的便是他。曹先生展開一看,真是言 言錦繡,字字珠璣,大有會於聖賢之旨。心下暗驚道: 「原來此子是個異才,怪道商老先生這等慇懃相托,我必須要收他做個門生 方妙。」又候了多時,眾子弟方次第交完卷子。 曹先生一一評閱,便都覺庸庸腐腐,俱看不上眼,只得勉強各批評些勉勵之 語。獨喚商春蔭到面前說道:「你資性盡高、才情盡妙,但學力有不到處,尚欠 指點,你須細細講究一番,異日自成大器,萬萬不可任自家言性,而不虛心求益, 便可惜自棄了。」商春蔭只應得一聲「是」,半字也不說甚麼,竟走了直來。曹 先生又與眾子弟論論文字,方才散去。 到次日,曹先生只說商春蔭定來拜他為師。等了一日,卻不見動靜。因又對 商春茂說道:「你三兄弟到是個讀書的資質,只可惜無人指點,可與他說,叫他 也拜在我門下,我便好盡心與他講究。」商春茂因將此話與商春蔭說知,商春蔭 道: 「拜師固好,但俗語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個事體甚大,安可輕 易為之?曹先生叫我拜他為師,固是美意,但不知他的學力、文章可以作得我之 師範否?」商春茂說道:「他一個孝廉,難道做不得你一個童生之師?」商春蔭 道:「文章一道,那裡是如此說?煩大兄可將曹先生的文章,借幾篇與兄弟看看, 果然有前輩風氣,我便自然與你看,你便知道了。」 因取了幾篇來,遞與商春蔭,商春蔭細細看了一遍,因笑說道:「曹先生這 等文字,麻麻木木、不痛不癢,騙得一個舉人到手,造化他了﹔他若要中進士, 須要拜我為師,怎倒叫我去拜他為師?」商春茂含怒道:「三弟小小年紀,怎說 這等狂妄之語!他文字不好,已發鄉科,終不然你一個童生,倒好叫他拜你為 師?」商春蔭道:「大兄不必怒,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今日與大兄說也徒 然,久當自知。」商春茂道: 「小小年紀,一味會說大話,你既說他文字不好,你有本事,明指出他那裡 不好來我看,莫要這等狂言無實,壞了我商府讀書體面!」商春蔭道:「要我指 出,這有何難?」因取筆將幾篇文字細細批評、塗抹道:「此處庸腐,此處泛常, 此處不該如此做,此處卻該如此做。」將篇篇橫一豎,又直一豎,都涂得花花綠 綠,遞與商春茂道:「大兄請細細一看,便知兄弟非妄言。」商春茂原不喜歡商 春蔭,今又見他將先生文字批壞,又見說此大話,愈加不悅。因拿了文章來與曹 先生看,只因這一看,有分教: 滿懷怒氣三千丈,一日陰謀十二時。 卻說商春茂深怪商春蔭狂妄,便拿了涂壞的文章與曹先生看,又將叫曹先生 拜他為師的話都說了。曹先生不勝大怒道:「敢如此無知,若不看尊公面上,就 該計較他才是!」自此之後,凡遇做文,便不來叫他。商春蔭見眾人才只平平, 卻也不願來同做,只在自家書戶中朝夕苦讀。商春茂見他苦讀,心下暗想道:「他 資姓又高,文章又好,又肯如此苦讀,明日自然會中。我商家四個親子不中,倒 讓他一個螟蛉之子中去,何以為顏?莫若將花酒誘他,他一個窮乏之人,自然要 著迷。」 算計定了,便時時尋個清客朋友,引誘他到花柳叢中去玩耍,爭耐他少年老 成,見了婦人睬也不睬。商春茂又想道:「少年人血氣未定,那有個不好色的, 這都是在人面前假老成。」因又借看花名色,騙他到城外館中歇宿,卻令一個絕 美的娼妓假扮做良家婦女,到夜靜更深,悄悄來纏他道:「妾乃鄰家之女,因窺 見郎君風流俊秀,十分動情,故不羞越禮相從,不識郎君亦有意乎?」商春蔭抬 頭一看,見是個美貌女子,因拒他道:「小娘子來差了,我商春蔭雖是一個少年 人形,卻是一段槁木,一塊死灰,絕不知道人間有情趣事,空勞枉駕,勿罪,勿 罪!」那妓女裝出許多妖態,笑說道:「妾聞古之美色,魚沉雁落、花羞月閉, 豈有風流俊秀如郎君,而不一動心者乎?還是郎君嫌妾醜陋,不足薦衾枕,故出 此不情之言以拒之?但妾貌醜陋,而情實真切,萬望郎君略貌而言情可乎?」 商春蔭道:「小娘子美自如花,情自如水,奈我商春蔭心如鐵石何?」那妓 女一面說,一面就捱近身旁,當不得商春蔭正顏厲色,毫不苟且,見女子只管苦 纏,便乘空避出房外去了。那妓女沒趣,只得空回。正是: 碧草自春色,黃鸝空好音。 誰知美人意,不動君子心。 商春茂見美人局弄他不動,心下十分不快。兄弟春芳說道:「大哥不必不快, 我聞不愛色者,定然愛財。前日京中會了一千兩銀子在杭州,母親叫我拿會票去 取,我如今推病不去,你可攛掇母親,叫他去取。他是個窮人,見了許多銀子自 然動心,若是拐了去,便再來不得了。明日父親知道,是他無行,卻怪我們不得。」 商春茂歡喜道:「這個妙!因與母親說知,果然商夫人聽信,就叫商春蔭吩咐道:」 前日京中會了一千兩銀子在杭州,我昨日叫他二兄去取。他因身子不爽去不得, 你可拿這會票,帶兩個家人,往杭州去取。商春茂兄弟二人在家,暗暗商量道: 「包管他有去無來矣。」過了三五日,不見消息,二人愈加歡喜。到了第十日, 沒些影響,商春芳便來見母親放話道:「前日是那個的主意,叫商春蔭去取銀子?」 商夫人道:「是你大哥說的身子懶,叫我叫他去的。你問怎的?」商春芳道:「一 千兩銀子也不少,他又不是親兒子,一個外人便托他去取,倘有差池,豈不可惜!」 商夫人道: 「你三兄弟,你父親既認他為義子,必然看他有些好處,難道為此千金小事, 便拐了去?不要多言,明日使他聞知,傷了弟兄和氣!」商春芳笑道:「母親不 要發怒,且看他來了,再發怒也不遲。」正說不了,只見商春蔭忽然回來,叫家 人將一千兩銀子一一交明與商夫人。商春芳看了,大覺沒趣,只得走了出來,與 商春茂計較道:「如今說不得了,一不做,二不休,昨日聞得南莊上瘟疫盛行, 做田的男婦不知死了多少。家人沒一個敢去看看。大哥明日見母親,可瞞起此情, 只說南莊租米久不交納,可叫三弟去催催。他若去,落了瘟疫,縱不死,也要害 一場病!」商春茂道:「有理,有理,我明日就與母親去說。」 次日,果然來見商夫人說道:「南莊租糧久不來交納,孩兒欲自去催討,館 中又離身不得,欲叫二弟春芳去,又怕他不的當,倒是三弟做事老成,母親可叫 春蔭替孩兒去走一遭,免得只管拖欠下。」商夫人道「你三兄弟果是老成,等我 叫他去。」因又叫商春蔭來吩咐道:「南莊糧租久不來交,你可去催討一遍。」 商春蔭不敢違拗,只得應喏而出。要帶兩個家人跟去,家人們都知南莊瘟疫盛行, 便你推我辭,沒一個肯去。 商春茂恐怕露了風聲,便坐名叫個不知事的蠢家人跟去。商春蔭毫不知覺, 竟坐了一隻小船,搖到南莊中門口,天色已晚。上了岸,那蠢家人領著,步行到 莊上來。只見莊門半開,並無一人,商春蔭只得挨身走將進去。到了莊內堂上, 也不見一人。此時天已昏黑,又無燈火,商春蔭看了,驚訝道: 「莊裡人都到那裡去了?」遂同蠢家人走到後堂來叫喚。蠢家人叫喚了半晌, 方見影影的一個人,慢騰騰的走來。蠢家人因問道:「你們躲在裡面做甚麼?府 裡三相公來了,半晌怎不見一人?」那管莊人低低說道:「我一莊人俱害時疫, 七死八活,那有一個好的?我正在昏沉之際,虧你們叫,方才爬得起來。」商春 蔭聽了道:「既是這等,你且不要走動!」因叫蠢家人道:「你可自去點起燈來。」 蠢家人正尋到灶前去吹火,只見各房許多男婦,俱漸漸爬起來,蠢家人方才沒尋 火處,虧一個婦人取了火刀、火石遞與,蠢家人敲出火來,點上燈,移到堂中來 照。商春蔭因問莊人道:「你們病害幾時了?」管莊人道:「每日被疫鬼魔弄, 連人事都不知道,那裡曉得害了幾時?」商春蔭道:「你既不省人事,為何又能 爬將起來?」管莊人道:「我正在昏沉之際,影影聽得有些鬼說道:『不好了, 有大貴人來了,我們存身不得了!』忽被你們叫喚,那些鬼一時蹤跡全無,我所 以才爬得起來。這一會,病都好了,他說大貴人,想就是三相公了。」正說不了, 只見許多男婦都已走到堂中,來見三相公,商春蔭問他如何得能起來,眾莊人都 是一般說話。商春蔭暗暗尋思道:「蒼天,蒼天!我商春蔭既是大貴人,如何連 父母俱保全不得?」又自感歎了一回。莊內眾人一時病好,都歡喜不過,忙收拾 夜飯,請商春蔭吃,吃完飯,就收拾內房請商春蔭安寢。到次日,村中傳知此事, 便都來請商春蔭去逐疫鬼,真是一貴能壓百邪,說也奇怪,商春蔭到各草堂,那 些疫鬼便都散了,病人便都好了。故這家來請,那家來請,商春蔭倒像一個行時 的郎中,好不熱鬧。按下不提。 且說那老家人自奉商尚書之命,叫他看管三相公,故每日或早或晚,必到書 房中來看視一遍。這日到書房來,不見了商春蔭,心下著忙,問人方知到南莊去 催租。他久知南莊瘟疫之事,著了一驚,忙來稟商夫人道:「南莊瘟疫盛行,纏 染之人,十死八九,太太為何叫三相公去催租?」商夫人也著驚道:「我那裡知 道南莊瘟疫之事?都是大相公誤我,你可快快備了轎馬,去請他回來!」老家人 不敢怠慢,速往南莊。將到村口,早有人傳說,「村中疫鬼,虧三相公驅逐散了, 合村人家病都好,如今要做戲酬謝他哩!」老家人聞知,方才放了心。到了莊上, 見商春蔭好端端的,果有驅鬼之事,知他後來定是個大貴之人,滿心歡喜。因說 太太趕來請他回去之意。 商春蔭已聞知租糧皆完,只因病,尚未曾交納,他就要回去。 爭奈合村人感他驅鬼之德,要做戲請他,死不肯放,只得先打發家人回覆商 夫人,自家又遲了三五日,方才得脫身回來。 商春茂與商春芳聞知此事,驚訝不已,便也不敢再來謀算他。 商春蔭自此得以安心讀書。 過了年余,忽紹興又有一位大鄉宦,姓孟,名學孔,官拜春坊學士,因有病 告致仕回家。他有一個小姐,生得才德兼全,百分美貌。孟學士要擇一個佳婿配 他,一時難得。思想商尚書家子姪最多,定有佳者,要自來一選。又聞知他館中 西席是曹先生,孟學士與曹先生又是鄉科同年,因寫一書與曹先生,達知此意, 約了日期,只說琰拜曹先生,便暗暗一選。曹先生得了信,便回書約了日期,又 暗暗透風與商家這些子姪知道,凡是沒有娶親的,都叫他打點齊整,以待孟學士 來選。到了這日,果然孟學士投一帖來拜曹先生。曹先生留他吃過茶。遂捻手相 攙,假說游賞,便領他到各處書房去相看。這學生們聞知此事,俱華巾美服、修 眉畫眼,打扮得齊齊整整,或逞弄風流,或賣弄波俏,或裝文人面目,或作富貴 行藏。孟學士一一看在眼裡,都不中意。忽登樓下看,只見隔牆一間小軒子中, 一個少年手持一本書,依著一株松樹在那裡看書,孟學士與曹先生在樓上笑語多 時,那少年只沉思看書,並不抬頭一顧。孟學士看在眼裡,倒有幾分歡喜,因暗 暗指問曹先生道:「此少年為誰?」曹先生道:「此商老先生螟蛉之子,狂士也, 不足與語!老年翁不必問他。」孟學士道:「此子吾正賞其沉靜,年兄為何反曰 狂士,不大相刺謬乎?」 曹先生道:「遠觀則靜,近看則狂矣。」孟學士道:「我不信如此,年兄同 我去當面一決。」遂要同曹先生下樓一看,曹先生忙止住道:「既要見他,不須 自去,我著人喚他來就是了。」因吩咐一個家人道:「你去對三相公說,孟老爺 在此,請他來拜見。」家人領命,轉到軒子樹下,對商春蔭說道:「孟老爺在樓 上,曹先生叫請去會一會。」商春蔭低著頭看書,就像不曾聽見的一般,竟不答 應。家人立了一歇,只得又說一遍,商春蔭方回說道:「我有事,沒工夫,你去 回了罷!」家人道: 「孟老爺在樓上看見的,怎好回?」商春蔭發怒道:「叫你回,就該去回了, 甚麼不好回,只管在此攪擾,亂人讀書之興!」 家人道:「孟老爺官尊,又是老爺的好朋友,三相公不去見,恐怕惹他見怪! 商春蔭聽了一發大怒道:「他官尊關我甚事? 我看書要緊,誰奈煩去見他!」一面說,一面就走進軒子去了。 家人沒法,只得上樓回覆道:「三相公不肯來。」曹先生因笑說道:「我就 對老年翁說,此子狂士也,不足與語,何如?」孟學士已在樓上看見商春蔭這段 光景,因笑說道:「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猖乎!年兄不必在世法著眼,不妨 同我去一會。」 因用手攜著曹先生的手,同下樓來。曹先生只得同他下瞭樓,轉到軒子中來。 二人走進軒中,商春蔭尚默默看書不放,曹先生因叫道:「孟老伯在此,可過來 見禮!」商春蔭方抬頭,看見孟學士豐度昂藏,是個先輩,因放下書,不慌不忙 與他見禮。禮畢分坐,孟學士因笑問曹先生道:「四書中,名實亦有不合者?」 曹先生道:「怎見得不相合?」孟學士道:「我觀曾點舍瑟而對一段,實是一個 謙謙君子人,為何反稱他做狂士?」 曹先生一時答不來,商春蔭因答道:「見夫子安得不謙退?遇子路與童冠輩, 又不得不狂矣!豈一人有異,賢愚使然耳。」 孟學士聽了,再三稱贊道:「名言,名言!」又談論了半晌,孟學士方起身 辭出,悄與曹先生道:「此子乃吾佳婿也,乞年兄留意。」曹先生低頭不語,半 晌方說道:「老年翁還須斟酌,不可一時造次,作伐甚易。」孟學士道:「小弟 一眼已決,不必再商,年兄須上緊為妙。」曹先生道:「這個容易。」孟學士遂 別回。正是: 伯樂只一顧,已得千里神。 丈夫遇知己,肝膽自有真。 曹先生因孟學士再三囑托,只得與商春茂商量道:「你家這許多子弟,孟學 士皆不中意,單單看上了你三弟,要我與他為媒,這事卻如何區處?」商春茂道: 「老師就該說他不是我商家子姪。」曹先生道:「我已說明,他道勿論。」商春 茂又想一想道:「既是這等,老師且對他說說,看看他如何回答,老師再於中點 綴幾句,回覆孟學士可也!」曹先生遂走到軒子中來,對商春蔭說道:「你造化 到了!」商春蔭道:「學生窮困乃爾,有甚造化?」曹先生道﹔「孟學士有一千 金小姐,要托我招你為婿,豈不是造化?」商春蔭道:「男子漢但患不能成名耳, 何患無妻?先生以為造化,無乃見小乎?」曹先生道: 「得妻不為造化,得學士之女為妻,豈非造化乎?」商春蔭道: 「學士亦人耳,何足重輕!且春蔭未當受室之年,尚在困窮之際,此事煩曹 先生為晚生敬辭為感!」曹先生見他推辭,便就著說道:「你既不願,我怎好強 你,但孟學士明日或央別人來說,你莫要又應承了,使他怪我。」商春蔭道:「這 個斷然不敢!」曹先生遂寫了一封書回覆孟學士,內中就說商春蔭不看他學士在 眼裡,不希罕他女兒為妻,許多狂妄之言,要觸孟學士之怒。爭奈孟學士是個巨 眼之人,沉吟道:「此子沉潛堅忍,有英雄氣骨,決非孟浪之人,怎肯出此不遜 之語?大都曹先生與彼氣味不投,故如此也!」因想了一回道:「我有道理,明 日遂設一酌,邀他來,自與他說方妥。」因發帖請曹先生與商春蔭一敘,又寫一 字與曹先生說道:「姻事不諧當聽之,但我愛賞其少年英拔,欲與晤對終日,以 慰老懷。乞年兄致之,偕來為感!」曹先生沒奈何,到臨期,只得邀商春蔭同往。 商春蔭還要推辭,曹先生道:「他一個父輩,特特請你,你若不去,得罪於 他,明日令尊知道,未免見怪爾!」商春蔭不得已,方與同來。孟學士接入,十 分歡喜。相見過,敘了許多寒溫,方才入席。孟學士與商春蔭談今論古,見商春 蔭言詞慷慨、議論雄偉,更加歡喜。到換席時,又同他到書房各處閒步,因攜手 與他說道:「商兄年少才高,學生有一小女,中不敢自稱賢淑,若論工容,也略 備一二,我學生最所鐘愛,意欲結褵賢豪,以托終身。前煩曹年兄道意,曹年兄 回說商兄不願,學生不知何故,恐其中或有流間,故今不惜抱慚自白,商兄可否, 不妨面決。」商春蔭道:「小姪天涯萍梗,蒙老伯垂青,不啻伯樂之知!晚生雖 草木為心,亦當知感!但婚姻大事,上有老父在京,非兒女輩所敢自主,乞老伯 諒之,勿罪!」孟學士道:「若論娶而必告父母之理,我學生自當致之尊翁,不 消商兄慮得。但商兄願與不願,不妨一言,便生死一決矣!」商春蔭沉吟半晌道: 「一言何難?但小姪苦衷,實有難於口舌言者。古雲『詩言志』,竊有小詩一首 獻與老伯,望老伯細察,便可想見小姪這苦衷矣!」孟學士道:「這個尤妙。」 遂同到書房中來,取文房四寶與他,商春蔭遂題詩一律,題完,雙手獻與孟學士, 孟學士展開一看,只見上寫著: 落落天涯游子魂,乾坤許大恨無門。 九原蔓草方緘涕,百歲絲蘿何忍言。 兒女風流花弄影,丈夫肝膽雪留痕。 窮途若遂陽春願,穠李夭桃敢負恩? 孟學士看了數遍,滿口稱贊道:「商兄幽冤未伸,不敢先父母而言親,孝子 也,志士也!愈令我學生起敬。然而此詩不言之言,不許之許,我學生留付小女, 以為江臯之佩。」商春蔭深深一躬道:「謝知己矣!」曹先生見他二人說話含含 吐吐,不甚分明,只微微而笑。大家又說些閒話,方又坐席。又飲了一會,然後 曹先生與商春蔭起身,謝別而歸。孟學士送了二人出門,進到內堂,就將商春蔭 這首詩交付與女兒道: 「商春蔭雖非商家的派,然少年有志,異日自當顯達,我將你許嫁與他,他 因有宿恨在心,不敢明明應承,聊題詩見志,已默默許下。你可將此詩收好,便 可做他一縷紅絲之聘也!」孟小姐領父命,便終身捧誦、佩帶不題。正是: 雖非一縷江臯贈,已是三生石上來。 卻說商春蔭在商府過了兩年,適值鄉試之期,宗師發牌到紹興彔科,凡是秀 才都要去考科舉,童生都要到府縣去考,以求進學。商春茂與商春蔭說,叫他到 縣裡報名。商春蔭道: 「我又不考,報名何用?」商春茂道:「你既不考,讀書為甚?」 商春蔭道:「考是終須要考,但此時尚早。」商春茂道:「四弟、五弟也都 要去,你大似他,反說是早?」商春蔭道:「人各有志,何必一概拘定?」商春 茂與曹先生說知,大家以為笑話。 遂單報了春薈、春蔚之名去考。不月余,縣取送府,府取送道,道里雙雙都 取進了會稽縣學。到送學這日,兩弟兄披紅掛彩,鼓樂迎送來家,親戚朋友都來 稱賀,十分熱鬧。人都笑商春蔭沒志氣,若肯去考,騙一個秀才做做,也強如這 等落落莫莫,為人輕薄。 又過了幾日,商春茂與商春芳俱有了科舉,要到省下去鄉試。忽有一個朋友 到他館中來拜他弟兄,因留他小飯。飲酒中間,說起他能懸筆請仙,商春茂弟兄 就要求他請仙,問問功名。那朋友說道:「須得一潔淨之處,方好請仙降壇。」 商春茂道:「西邊佛堂裡甚是潔淨。」遂同那朋友到佛堂中來。只見佛堂上面一 碗琉璃,供養許多佛像,果然清淨。那朋友叫備香燭,又叫取黃紙、筆、硯、又 叫取一根細繩,將一枝大判筆系了,倒懸於桌上,因將一張黃紙鋪在桌上,與懸 筆相湊,一面書符結起壇來。眾人聽見懸筆請仙,都走了來看,凡有科舉的,都 拜禱求判。那朋友正書符念咒,忽大仙降壇,大風大雨,懸筆自動。那朋友因拜 祝道:「蒙大仙降壇,請大仙留名!」那懸筆忽寫出兩行大字道:「我非仙也, 乃神也。」那朋友道:「既系尊神,亦求尊神留名!」懸筆又寫兩個大字道: 「雷公。」眾人看見,都笑將起來。那懸筆又寫道:「諸生不必笑,吾神雖 非文人,今偶有一對,諸生能對否?」商春茂道: 「尊神有對,乞求賜教!」懸筆就寫出一句道: 琉璃底下數枝香眾星捧月下寫一行道:「諸生可對,對得來者,功名有分。」 商春茂與眾人細想道:「此乃看見琉璃並爐中線香,觸景之句,一時如何有得對?」 大家思索半晌,再對不來。商春茂只得又拜祝道:「弟子輩此時意在功名,無心 作對,再求尊神明功名有無,容弟子再慢慢對句何如?」那懸筆忽又寫出數行道: 蕭蕭風,颯颯雨,諸子請我問科舉。一對尚然不能對,功名之事可知矣! 下面又寫一行道:「此對諸生不能對,能對人外面來矣。 吾神有事,要退。」那朋友道:「尊神有何事?再求少留!」懸筆又寫道: 「吾神要過江行雨,不能留矣!」忽霹靂一聲,懸筆便再不動矣。眾人正驚訝不 已,忽商春蔭聽得請仙,也走來看,及走到佛堂,仙已退矣。商春茂看見商春蔭 走來,正合著雷公說,「對對人外面來矣!」因將雷公之對與他看道: 「三弟能對否?」商春蔭道:「對此易耳!」那朋友道:「三兄既以為易, 何不見教!」商春蔭遂提筆對一句道: 明鏡中間一口氣尺霧障天。 大家看了,又工又雅,都連聲贊歎,以為奇才。那朋友道:「雷神寫著:對 得來,功名有分,三兄高發不必言矣。」商春蔭道:「小弟不預考,事從何而發?」 那朋友道:「今日不發,定在異日,神聖豈有妄言!」商春蔭也付之一笑。轉是 商春茂愈加嫉妒。這一科,果然商家子姪並不中一人。 卻說商尚書在京中,到了秋試,自知他四子不能中舉,但有幾分指望春蔭要 中,及見試彔,卻也無名,心下躊躇。過了些時,家中人到,問起:「大相公、 二相公不中也罷了,怎麼三相公也不中?」家人稟道:「三相公連童生未曾出來 考,鄉試如何得中?」商尚書驚問:「為甚不考?」家人稟道:「大相公再三勸 他去考,他只是不肯,不知為甚?」商尚書暗想道: 「他不出赴考,必然有故,想是家中有甚說話。我原許一二年接他進京,今 已二年,料來也無礙矣!」因寫信叫一個家人去接三相公進京。家人領命到家, 將信送上商夫人。商夫人看知來意,就叫商春蔭說道:「你父親有信,著人接你 進京,你還是去也不去?」商春蔭道:「父親嚴命,安敢有違!」商夫人道:「既 如此,可收拾行李,擇日起身!」商春蔭不敢怠慢,遂擇一個吉日,拜別商夫人 並四兄弟,竟同家人進京而來。 到得京中,拜見商尚書。商尚書見他氣宇軒昂,比舊時更覺英發,十分歡喜, 就先問道:「前日鄉試,我日日望你登科,你抱負既足,為何不考?」商春蔭道: 「孩兒苦衷,原不敢泄漏,大人前又不敢隱諱。孩兒父母遭變,雖未能成服,然 心喪三年尚未滿足,既不敢冒喪以暗欺父母,又不敢匿喪以明欺朝廷,故寧甘非 笑,以負大人之望也!」商尚書聽了,大加歎賞道:「賢者之所為,眾人固不識 也!汝真孝子也,汝真忠臣也,可愛,可敬!還有一事要問你,前日孟學士有書 來說,他有一女要配與你,此亦最美之事,為何你不允?」商春蔭道:「孩兒非 是不允,一來婚姻大事,理應大人作主,孩兒焉敢自專?二來親喪未滿,何忍及 此?」商尚書道:「你事事不以闇昧廢禮,誠君子也!今既言明,我當寫信復之 就應允了他,也不負他一段美意。」商春蔭道:「孩兒心喪再三月滿矣,求大人 少緩三月再復他,未為遲也!」商尚書道:「汝言是也。」因收拾一間書房與他 讀書。 時光易過,倏然又是三年,此時商春蔭是二十二歲。又值鄉試之期,商尚書 恐他回省考費力,就替他援例北監赴考。 到了場中,商春蔭學力養到,文章如萬選青錢,榜發時,高高中了第一名經 魁。商尚書聞報大喜,以為鑒拔不差。報到紹興家裡,商夫人也十分歡喜,只有 曹先生與商春茂弟兄不快,欲要奈何他,卻又沒法。過了幾日,曹先生也收拾進 京會試,到了京中,就寓在商尚書府中,見了商春蔭,滿肚皮不歡喜,因他中了, 只得改弦易轍,滿面春風。到了會試,二人一同入場,誰知場中取士,只論文才, 不論老少,商春蔭又高高中了第三名。曹先生依舊孫山之外。商尚書無限歡喜。 到了殿試,商春蔭又是二甲第一,傳臚就選入翰林,十分榮耀。曹先生甚是 沒趣,心下尚有許多不服,悄悄到場中討出他的落卷來看,見上面塗抹的批語, 就與商春蔭在家看的一般,心下方有幾分軟了。固辭了商尚書,回去家中,再將 舊時商春蔭批抹的文字,又細細一見,始覺道:「甚是有理!」再將商春蔭中舉、 中進士的文章一看,真是理明學正,詞彩焕然,十分可愛,不覺虛心歎服道:「才 學安可論年!」因此在家苦讀不提。 卻說商春蔭既入了翰林,就要與父親報仇,因見對頭勢尚嚴嚴,只得又忍耐 住了。商尚書因自家年老,已告致仕回家,也要他告假同回,就孟學士之親。商 春蔭苦苦不肯道: 「大仇未報,安忍言此!」商尚書只得聽他,就先回去。 倏忽又是三年,又當會試。商春蔭翰林,例入分房,曹先生依舊到京會試, 商春蔭因分房避嫌,便不來相見。誰知三場畢,到揭曉時,曹先生這番僥倖,半 中腰搭了一名進士,十分歡喜。再細查房師,恰在商春蔭房裡,只得先來謁見。 商春蔭見中了他,也自歡喜,便破例就見。二人相見,都覺歡喜,曹先生置椅子 上,請拜見老師。商春蔭辭謝道:「我學生雖不曾執經受業,然曹先生於家兄、 舍弟有西席之尊,卻與他人不同,怎好如此?」曹先生道:「老師與門生雖有一 日之雅,然老師鴻鵠大志,已蟻視門生,並不小屈﹔況門生今日親辱門牆之下, 名分具在,安可紊亂?且門生實不瞞老師說,門生前科下第,回家因將老師向日 塗抹門生之文,細細改悔,今日方得遭際,則老師於門生,不獨為一時榮遇之恩 師,實耳提面命之業師也,敢不執弟子之禮!」商春蔭聽了道:「不意賢契如此 虛心,殊為可敬!」因照常以師生禮相見。自此之後,不常往來。又虧了商春蔭 之力,將曹先生殿在二甲,就選了行人,曹先生甚是感激。商春蔭因收了許多門 生,腳跟立定,因將父親受害之處、與奸臣誣謗之事細細辨了一本,就求改姓歸 宗。喜得天子聖明,將他父親追復原官,欽賜祭葬,籍沒家產,著府縣給還,誣 謗奸臣,盡皆削奪問罪,商春蔭准複姓歸宗。命下,商春蔭仍改做柳春蔭,喜不 自勝,謝了聖恩。又上一本,請給假還鄉塋葬,聖旨又准了。曹先生與在京眾門 生都來賀喜,柳春蔭辭謝去了,獨留曹先生說道: 「我不日要出京,今有一事要問賢契。」曹先生道:「老師不知有何事見諭?」 柳春蔭道:「就是向日孟學士老伯所許的的姻事,我一向因父仇未復,雖不敢應 承,然私心已許諾久矣,此賢契所知。但別來許久,不知孟老伯近作何狀?賢契 定知其詳。」曹先生聽了慘然道:「原來老師尚不聞知,孟年兄已作古年余矣!」 柳春蔭聽了,大驚道:「果是真麼?」曹先生道: 「門生怎敢妄言!」柳春蔭不禁慘然淚下道:「蒼天,蒼天!何奪之速?我 柳春蔭又失卻一知己矣!」因又問道:「他令愛如今還是已適他姓,還是待字閨 中?」曹先生道:「孟年兄在日,貴家求娶日盈於門,孟年兄一味苦拒,必不應 承。自孟年兄死後,不期他令愛純孝,因父親沒了,日夜痛哭,竟雙目俱已喪明! 又兼幼子才三兩歲,門庭冷落,昔日強求者,今過門不問矣!故他令愛猶然未嫁 也。」柳春蔭聽了,忽歡喜道: 「既是他令愛未嫁,這還好!」因對曹先生說道:「此事須煩賢契給一假, 為我先歸告老父,申明前約,以全孟老伯向日一段高誼!」曹先生道:「老師台 命,門生焉敢辭勞!但此事雖是老師不忘故舊之義,但夫婦為人倫所重、宗祀所 關,今孟小姐雙目已瞽,既成廢人,恐不堪為玉堂金馬之配。老師還須上裁!」 柳春蔭道:「孟老伯識我於窮困之日,何等心眼!他令愛若非有待於我,此時已 為侯門之婦久矣,豈至喪明無偶? 況孟老伯雖逝,而高風如山鬥﹔孟小姐雖瞽於目,未瞽於心,有何害也?賢 契須為我周旋勿疑,我決不做負心之輩!此時縱有宋子、齊姜,吾不願與易也!」 曹先生見柳春蔭意決,不敢再言,只得應道:「老師高義,真古人不及也!門生 明日即當討差南還,為老師執柯。」柳春蔭道:「如此甚感!」 曹先生辭出,果然就討了一差,先回紹興家裡,就將此事報知商尚書。商尚 書道:「孟小姐哭父喪明久矣,曹先生就該與三小犬說知,別作權變!」曹先生 道:「門晚生已經再三攔阻,令郎老師執意不從,故不得不受命也。」商尚書道: 「吾兒立身修己,真不愧古人,吾輩不及也!曹先生既受其托,須往孟宅一 言。」曹先生應諾,遂到孟學士家來。原來孟學士大夫人死久,只有一妾生得個 三歲公子,並無弟兄子姪。自從學士死後,家產盡皆孟小姐掌管,喜得孟小姐雖 是一個閨中女子,卻胸中大有經緯,治家嚴肅,大家人俱在廳外聽命,雖三尺小 童無敢入內。外面人並不知內裡之事,有甚說話,只憑一個老家人媳婦傳說。這 日曹先生來到廳上,對家人說道: 「你家老爺在日,曾將你家小姐面許與商老爺家第三公子為配,此事想你小 姐也是知道的。一向因商三公子未曾發科,又因你家老爺變故,故耽擱起來了。 今商三公子已登第,為翰林侍講,又蒙聖恩欽賜複姓還鄉,他今不忘你老爺舊日 之好,特央我來再申前盟,與你家小姐作伐。商太老爺已擇了吉日要行聘,特央 我來通信,你可稟知小姐,好臨期預備。」家人主曹先生坐了,因入到後廳稟知 小姐,復出來說道:「家小姐說,先老爺在日,這段姻事雖是有的,但先老爺不 幸淪亡,今非昔比。況商三老爺已是貴人,家小姐又帶有疾病,這段姻親恐不相 宜,還求曹老爺斟酌回覆為上!」曹先生道:「此呈乃商三老爺感你老爺昔日高 誼,不忍負心之舉。就是你家小姐新遭尊恙,他俱已知之。在京時,多少豪門求 配,他俱辭脫,情願尋舊日之好,意在敦倫重義,有甚麼不宜!」家人又說道: 「既是商三老爺如此重義,家小姐怎敢負盟?但還有一說,小姐說,先老爺歿後, 只存得小主一人,今才三歲。雖是小主母所生,實賴小姐撫養,若出嫁與人,小 主無人看管,倘有疏虞,便絕了孟氏一脈,故此不敢應承!」曹先生道: 「親事這斷然要應承的了,但所說之事,甚是有理,我回去與商太老爺商量, 再來回覆。」曹先生遂辭了。回來與商尚書說知此事,商尚書道:「這也慮得是, 除非就親方為兩便。」曹先生道:「就親最為有理!」因再回覆孟小姐,孟小姐 只得應承。商尚書遂擇日行過聘來,紹興城中聞知此事,都笑說道: 「商尚書一發老呆了,兒子一個簇簇新的少年翰林,怕沒有大官家標緻小姐 為親?卻去定一個死學士的瞎小姐為妻!」又有人笑說道:「想是過繼的兒子, 終不像自養的親切,故娶一個瞎小姐與他!」外面紛紛議論、訕笑不提。 過不多時,柳春蔭早已到家,先拜謝了商尚書夫妻收養之恩,又拜請了複姓 之罪。然後與商春茂弟兄拜見,商春茂雖舊日與他做對頭,今見他官居翰苑,只 得變轉面孔,十分趨奉,對父親說道:「向日曹先生再三要三弟拜他為師,三弟 彼時就有大志,說道論起舉業來,曹先生還當拜他為師,孩兒只以為三弟少年誇 口,不期今日,曹先生果出三弟門下,方知三弟不為妄言!」商尚書道:「學無 老少,達者為師,豈不信然!」因對柳春蔭說道:「孟家這頭親事,雖是你不忍 負心一段義舉,但結親這日,合郡觀瞻,娶了個瞽目之婦進門,也未免惹人恥笑。 他小姐前日借說兄弟小,無人看管,不欲嫁出門,恐他也只為雙目不見,到人家 有許多不便,故此推脫。 我已許他,著你去就親,他方才允了。」柳春蔭道:「就親固好,但孩兒為 本生父母複姓,已負大人收養之恩矣!今大人父母在堂,孩兒又因藏婦之拙,就 親他人之室,是全者小,失者大,不更重為得罪乎?況婦人從夫,當論賢愚,豈 在好丑! 孟學士存日,與孩兒已有盟言,今日孩兒只知娶孟學士之女,不知其瞽也, 任人恥笑,孩兒自安之!孟小姐若慮兄弟幼小,滿月之後,聽憑回家料理可也。」 商尚書見柳春蔭說得有理,只得又叫曹先生將這一段說話到孟衙來說,孟小姐知 是柳春蔭之意,便也允了。商尚書歡喜,就擇了吉日做親。到了吉期先一日,孟 衙發過嫁裝來,十分齊整,卻像是幾年前打點的,端端正正,一件也不缺少。眾 親友見了,都大驚道:「孟學士死後,兩下說親不久,說成後,並不見他家置辦 嫁裝,為何這等齊整?這個瞎婦兒倒也有些手段!」到了正日,商府親戚滿堂, 都要看這瞎女兒怎生拜堂?不多時,鼓樂喧闐,柳春蔭身穿翰林大紅袍服,騎馬 親迎回來。到了廳上,燈燭煒煌,商尚書與商夫人並立在廳上,眾媒婆、伴娘攙 扶著孟小姐拜堂。拜堂已畢,伴娘揭起方巾一看,且莫說他翠翹金鳳,裝束之盛, 只見: 芙蓉嬌面柳雙娥,鬒鬒烏雲結一窩。 更有奪人魂魄處,目涵秋水欲橫波。 商尚書、商夫人與眾親眷一齊看見他花容月貌,如天仙一般,尚不為奇異, 只見一雙俊眼,似兩點寒星,百分波俏。 眾親友俱大驚大喜,暗說道:「新人這等一雙好眼,怎傳說是個瞽目?」俱 踴躍稱快。不多時,拜堂畢,送入洞房。柳春蔭與孟小姐對飲含巹之卮,柳春蔭 雖是他不忘故舊一段義舉,然心下明打帳一個瞽女,到此忽然變做個一雙俏眼美 人,怎不歡喜?因問道:「夫人雙睛無恙,為何人皆傳說夫人哭父喪明?」 孟小姐微微笑道:「妾目原未嘗損,只因先學士存日,與良人有盟,遂命妾 靜俟閨中。後以強娶者多,以先學士之力,百般拒辭,尚費支持,今先學士見背, 妾弟甚幼,妾一孤子,如何撐答?靜處以思,恐為有力者所算,因假稱喪明,這 些世情豪貴,果過門不問。故妾得以靜處閨中,以俟君子之命也!」 柳春蔭聽了,歎羨不已道:「夫人不動聲色,能消絕強暴之妄想,所謂明哲 保身,夫人實有之矣!但還有一說,我在京時,許多親友皆以夫人瞽目阻予踐盟, 幸我感泰山之恩,不敢有負。設或渝盟,夫人又將奈何?」孟小姐道:「先學士 選婿亦雲眾矣,而獨屬意良人,蓋深知良人君子也。豈有君子而以盛衰、好丑背 盟者乎?良人背盟,猶世俗之人,則一世俗人之人而已矣!妾雖遭棄,獨處終身, 不猶愈乎?」柳春蔭大喜道:「孟光稱千古之賢,未聞有此高論,夫人過之多矣! 我非梁鴻,今得偶夫人,雖大有愧,實大幸也!」孟小姐道:「自妾以瞽目相傳, 君子知而不棄,這段高義,當在古人之上,不獨使妾甘心巾櫛,即先學士九泉亦 含笑矣!」夫妻二人說得投機,彼此相敬相愛,飲罷合巹,同入鴛幃,百分得意。 到了次日,柳春蔭就將孟小姐恐怕豪貴求親,招惹是非,故假說喪明之事,對商 尚書並眾人說知,大家俱鼓掌稱奇,贊歎不已!不數日,傳得合郡皆知,無一人 不道柳春蔭有情有義,孟小姐明哲保身。 柳春蔭在紹興成親了月余,因奉旨歸葬,不敢久停,就將孟小姐送回孟衙, 照管小兄弟。自家拜別了商尚書,竟回貴州,將父母棺櫬移葬。貴州有司皆來祭 奠,好不光耀!葬事已畢,回朝復命。後來柳春蔭由翰林直做到侍郎,他不貪仕 宦,二年間,即告終養回紹興,侍奉商尚書夫妻,二人終天之後,哀慟居喪。教 服滿後,與孟夫人另卜宅,與孟尚書家相鄰,撫育孟公子成人。後生二子,俱成 偉器,其功名顯大,皆貧賤能守而成。 第十三卷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掃蕩殘胡立帝畿,龍翔鳳舞勢崔巍。 左環滄海天一帶,右擁太行山萬圍。 戈戟九邊雄絕塞,衣冠萬國仰垂衣。 太平人東華胥世,永保金甌共日輝。 這首詩,單誇我朝燕京建都之盛。說起燕都的形勢,北倚雄關,南壓區夏, 真乃金城天府,萬年不拔之基。當先洪武爺掃蕩胡塵,定鼎金陵,是為南京。到 永樂爺,從北平起兵靖難,遷於燕都,是為北京。只因這一遷,把個苦寒地面, 變作花錦世界。自永樂爺九傳至於萬曆爺,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天子。這位天子, 聰明神武,德福兼全,十歲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削平了三處寇亂。那三處: 日本關白平秀吉,西夏哱承恩,播州楊應龍。 平秀吉侵犯朝鮮,哱承恩、楊應龍是土官謀叛,先後削平。遠夷莫不畏服, 爭來朝貢。真個是: 一人有慶民安樂,四海無虞國太平。 話中單表萬曆二十年間,日本國關白作亂,侵犯朝鮮。朝鮮國王上表告急, 天朝發兵泛海往救。有戶部官奏准:目今兵興之際,糧餉未充,暫開納粟入監之 例。原來納粟入監的有幾般便宜:好讀書,好科舉,好中,結末來又有個小小前 程結果。以此宦家公子,富室子弟,倒不願做秀才,都去援例做太學生。自開了 這例,兩京太學生各添至千人之外。 內中有一人,姓李,名甲,字壬先,浙江紹興府人氏。父親李布政,所生三 兒,惟甲居長。自幼讀書在癢,未得登科,援例入於北雍,因在京坐監,與同鄉 柳遇春監生同游教坊司院內,與一個名姬相遇。那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 院中都稱為杜十娘,生得: 渾身雅豔,遍體嬌香。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臉如蓮萼,分明 卓氏文君﹔唇似櫻桃,何減白家樊素。可憐一片無瑕玉,誤落風塵花柳中! 那杜十娘自十三歲破瓜,今一十九歲,七年之內,不知歷過了多少公子王孫, 一個個情迷意蕩,破家蕩產而不惜。院中傳出四句口號來,道是: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飲千觴﹔ 院中若說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卻說李公子風流年少,未逢美色,自遇了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懷一 擔兒挑在他身上。那公子俊俏的面龐兒,溫存的性兒,又是撒漫的手兒,幫襯的 勤兒,與十娘一雙兩好,情投意合。十娘因見鴇兒貪財無義,久有從良之志﹔又 見李公子忠厚志誠,甚有心向他。奈李公子懼怕父親,不敢應承。雖則如此,兩 下情好愈密,朝歡暮樂,終日相守,如夫婦一般,海誓山盟,各無他志。真個: 恩深似海恩無底,義重如山義更高。 再說杜媽媽女兒被李公子占住,別的富家巨室,聞名上門,求一見而不可得。 初時李公子撒漫用錢,大差大使,媽媽脅肩諂笑,奉承不暇﹔日往月來,不覺一 年有餘,李公子囊篋漸漸稍虛,手不應心,媽媽也就怠慢了。老布政在家聞知兒 子嫖院,幾遍書來喚回家去。他迷戀十娘顏色,終日延捱﹔後來聞知布政在家發 怒,越不敢回。 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盡而疏。」那杜十娘與李公子,真情相好,見他 手頭愈短,心頭愈熱。媽媽幾遍教女兒打發李甲出院,見女兒不統口,又幾遍將 言語觸突李公子,要激怒他起身。公子性本溫克,詞氣愈和。媽媽沒奈何,日逐 只將十娘叱責道:「我們行戶人家,吃客穿客,前門送舊,後門迎新,門庭鬧如 火,錢帛堆如垛。自從那李甲在此混帳一年有餘,莫說新客,連舊主顧都斷了, 分明接了個鍾馗老,連小鬼也沒得上門,弄得老娘一家人家有氣無煙,成什麼模 樣!」 杜十娘被罵,耐性不住,便回答道:「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門的,也曾費過 大錢來。」媽媽道:「彼一時,此一時,你只教他今日費些小錢兒,把與老娘, 辦些柴米,養你兩口也好。別人家養的兒女,便是搖錢樹,千生萬活﹔偏我家晦 氣,養了個退財白虎!開了大門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倒替你小賤人白白 養著窮漢,教我衣食從何處來?你對那窮漢說,有本事出幾兩銀子與我,到得你 跟了他去,我別討過丫頭過活,卻不兩便?」 十娘道:「媽媽,這話是真是假?」媽媽曉得李甲囊無一錢,衣衫都典盡了, 料他沒處設法,便應道:「老娘從不說謊,當真哩。」十娘道:「娘,你要他許 多銀子?」媽媽道:「若是別人,千把銀子也討了,可憐那窮漢出不起,只要他 三百兩,我自去討一個粉頭代替。只一件:須是三日內交付與我,左手交銀,右 手交人,若三日沒有來時,老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公子不公子,一頓孤拐打那 光棍出去,那時莫怪老身。」 十娘道:「公子雖在客邊乏鈔,諒三百金還措辦得來。只是三日忒近,限他 十日便好。」媽媽想道:「這窮漢一雙赤手,便限他一百日,他那裡來銀子?沒 有銀子,便鐵皮包臉,料也無顏上門,那時重整家風,娘兒也沒得話說。」答應 道: 「看你面,便寬到十日。第十日沒有銀子,不乾老娘之事。」十娘道:「若 十日內無銀,料他也無顏再見了。只怕有了三百兩銀子,媽媽又翻悔起來。」媽 媽道:「老身年五十一歲,又奉鬥齋,怎敢說謊?不信時與你拍掌為定。若翻悔 時,做豬做狗!」 從來海水鬥難量,可笑虔婆意不良,料定窮儒囊底竭,故將財禮難嬌娘。 是夜,十娘與公子在枕邊議至終身之事。公子道:「我非無此心,但教坊落 籍,其費甚多,非千金不可。我囊空如洗,如之奈何!」十娘道:「妾已與媽媽 說定,只要三百金,但須十日內措辦。郎君游資雖罄,然都中豈無親友,可以借 貸。倘得如數,妾身遂為君之所有,省受虔婆之氣。」公子道:「親友中為我留 戀行院,都不相顧,明日只做束裝起身,各家告辭,就開口借貸路費,湊聚將來, 或可滿得此數。」起身梳洗,別了十娘出門。十娘道:「用心作速,專聽佳音。」 公子道: 「不須吩咐。」 公子出了院門,來到三親四友處,假說起身告別,眾人倒也歡喜。後來敘到 路費欠缺,意欲借貸。常言道:「說著錢,便無緣。」親友們就不招架。他們也 見得是,道:「李公子是風流浪子,迷戀煙花,年許不歸,父親都為他氣壞在家。 他今日抖然要回,未知真假。倘或說騙盤纏到手,又去還脂粉錢,父親知道,將 好意翻成惡意,始終只是一怪,不如辭了乾淨。」便回道:「目今正值空乏,不 能相濟,慚愧!慚愧!」 人人如此,個個皆然,並沒有個慷慨丈夫,肯統口許他一十二十兩。 李公子一連奔走了三日,分毫無獲,又不敢回決十娘,權且含糊答應﹔到第 四日又沒想頭,就羞回院中。平日間有了杜家,連下處也沒有了,今日就無處投 宿,只得住同鄉柳監生寓所借歇。柳遇春見公子愁容可掬,問其來歷。公子將杜 十娘顧嫁之情,備細沒了。遇春搖首道:「未必,未必。那杜娘曲中第一名姬, 要從良時,怕沒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禮,那鴇兒如何只要三百兩?想鴇兒怪你無 錢使用,白白占住他的女兒,設計打發你出門﹔那婦人與你相處已久,又礙卻麵 皮,不好明言,明知你手內空虛,故意將三百兩賣個人情,限你十日﹔若十日沒 有,你也不好上門,便上門時,他會說你笑你,落得一場褻瀆,自然安身不牢: 此乃煙花逐客之計。足下三思,休被其惑。據弟愚意,不如早早開交為上。」 公子聽說,半晌無言,心中疑惑不定。遇春又道:「足下莫要錯了主意。你 若真個還鄉,不多幾兩盤費,還有人搭救﹔ 若是要三百兩時,莫說十日,就是十個月也難。如今的世情,誰肯顧『緩急』 二字的?那煙花也算定你沒處告貸,故意設法難你。」公子道:「仁兄所見良是。」 口裡雖如此說,心中割捨不下,依舊又往外邊東央西告,只是夜裡不進院門了。 公子在柳監生寓所,一連住了三日,共是六日了。杜十娘連日不見公子進院, 十分著緊,就教小廝四兒街上去尋。四兒尋到大街,恰好遇見公子。四兒叫道: 「李姐夫,娘在家裡望你。」公子自覺無顏,回覆道:「今日不得工夫,明日來 罷。」 四兒奉了十娘之命,一把扯住,死也不放,道:「娘叫咱尋你,是必同去走 一遭。」李公子心上也牽掛著十娘,沒奈何只得隨四兒進院。見了十娘,嘿嘿無 言。十娘問道:「所謀之事如何?」 公子眼中流下淚來。十娘道:「莫非人情淡薄,不能足三百金之數麼?」公 子含淚而言,道:「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開口告人難。一連奔走六日,拜無銖 兩,一雙空手,羞見芳卿,故此這兒日不敢進院。今日承命呼喚,忍恥而來,非 某不用心,實是世情如此。」 十娘道:「此言休使虔婆知道。郎君今夜且住,妾別有商議。」 十娘自備酒肴,與公子歡飲。睡至半夜,十娘對公子道: 「郎君果不能辦一錢耶?妾終身之事,當如何也?」公子只是流涕,不能答 一語。漸漸五更天曉,十娘道:「妾所臥絮褥內,藏有碎銀一百五十兩,此妾私 蓄,郎君可持去。三百金,妾任其半,郎君亦謀其半,庶易為力。限只四日,萬 勿遲誤!」 十娘起身將褥付公子。公子驚喜過望,喚童兒持褥而去,逕到柳遇春寓中, 又把夜來之情與遇春說了﹔將褥拆開看時,絮中都裹著零碎銀子,取出兑時,果 是一百五十兩。遇春大驚道:「此婦真有心人也!既系真情,不可相負。吾當代 為足下謀之。」公子道:「倘得玉成,決不有負。」當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 自出頭各處去借貸,兩日之內,湊足一百五十兩,交付公子道:「吾代為足下謀 債,非為足下,實憐杜十娘之情也。」 李甲拿了三百兩銀子,喜從天降,笑逐顏開,欣欣然來見十娘,剛是第九日, 還不足十日。十娘問道:「前日分毫難借,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兩?」公子將 柳監生事情又述了一遍。十娘以手加額道:「使吾二人得遂其願者,柳君之力也!」 兩個歡天喜地,又在院中過了一晚。 次日,十娘早起,對李甲道:「此銀一交,便當隨君去矣。 舟車之類,合當預備。妾昨日於姊妹中借得白銀二十兩,郎君可收下為行資 也。」公子正愁路費無出,但不敢開口,得銀甚喜。 說猶未了,鴇兒恰來敲門,叫道:「娘兒,今日是第十日了。」公子聞叫, 啟戶相延道:「承媽媽厚意,正欲相請。」便將銀三百兩放在桌上。鴇兒不料公 子有銀,嘿然變色,似有悔意。十娘道:「兒在媽媽家中多年,所致金帛,不下 數千金矣。今日從良美事。又媽媽親口所計。三百金不欠分毫,又不曾過期。倘 若媽媽失信不計。郎君持銀去,兒即刻自盡,恐那時人財兩失,悔之無及也。」 鴇兒無詞以對,腹內籌劃了半晌,只得取天平兑准了銀子,說道:「事已如 此,料留你不住了,只是你要去時,即今就去。平時穿戴衣飾之類,毫釐休想。」 說罷將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門,討鎖來就落了鎖。此時九月天氣,十娘才下 , 尚未梳洗,隨身舊衣,他拜了媽媽兩拜,李公子也作了一揖,一夫一婦,離了虔 婆大門。 鯉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公子教十娘且住片時:「我去喚個小轎,抬你權往柳遇春寓所去,再作道理。」 十娘道:「院中諸姊妹平昔相厚,理宜話別﹔況前日又承他借貸路費,不可不一 謝也。」乃同公子到各姊妹處謝別。 姊妹中惟謝月朗、徐素素與杜家相近,尤與十娘親厚。十娘先到謝月朗家。 月朗見十娘禿髻舊衫,驚問其故。十娘備述來因,又引李甲相見。十娘指月朗道: 「前日路費,是此位姐姐所貸,郎君可致謝。」李甲連連作揖。月朗便教十娘梳 洗,一面去請徐素素來家相會。 十娘梳洗已畢,謝徐二美人,各出所有翠鈿金釧,瑤簪寶珥,錦襖花裙,鸞 帶繡履,把杜十娘裝扮得焕然一新,備酒作慶賀筵席。月朗讓臥房與李甲杜娘二 人過宿。次日,又大排筵席,遍請院中姊妹。凡十娘相厚者,無不畢集,都與他 夫婦把盞稱喜,吹彈歌舞,各逞其強,務要盡歡。 直飲至夜分,十娘向眾姊妹一一稱謝。眾姊妹道:「十娘為風流領袖,今從 郎君去,我等相見無日。何日長行,姊妹們尚當奉送。」月朗道:「候有定期, 小妹當來相報。但阿姊千里間關,同郎君遠去,囊篋蕭條,曾無約束,此乃吾等 之事,當相與共謀之,勿令姊有窮途之慮也。」眾姊妹各唯唯而散。 是晚,公子和十娘仍宿謝家。至五鼓,十娘對公子道: 「吾等此去,何處安身?郎君亦會計議有定著否?」公子道: 「老父盛怒之下,若知娶妓而歸,必然加以不堪,反致相累。 輾轉尋思,尚未有萬全之策。」十娘道:「父子天性,豈能終絕。既然倉猝 難犯,不若與郎君於蘇杭勝地,權作浮居。郎君先回,求親友於尊大人面前勸解 和順,然後攜妾於歸,彼此安妥。」公子道:「此言甚當。」 次日,二人起身,辭了謝月朗,暫往柳監生寓中,整頓行裝。杜十娘見了柳 遇春,倒身下拜,謝其周全之德:「異日我夫婦必當重報。」遇春慌忙答禮道: 「十娘鍾情所歡,不以貧窶易心,此乃女中豪傑。僕因風吹火,諒區區何足掛齒!」 三人又飲了一日酒。次早,擇了出行吉日,僱倩轎馬停當,十娘又遣童兒寄 信別謝月朗。臨行之際,只見肩輿紛紛而至,乃謝月朗與徐素素拉眾姊妹來送行。 月朗道:「十姊從郎君千里間關,囊中消索,吾等甚不能忘情﹔今合具薄贐,十 姊可檢收,或長途空乏,亦可少助。」說罷,命從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封鎖甚 固,正不知什麼東西在裡面。十娘也不開看,也不推辭,但慇懃作謝而已。須臾, 輿馬齊集,僕夫催促起身。柳監生三杯別酒,和眾美人送出崇文門外,各各垂淚 而別。正是: 他日重逢難預必,此時分手最堪憐。 再說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路河,舍陸從舟,卻好有瓜州差使船轉回之便,講 定船錢,包了口艙。比及下船時,李公子囊中,並無分文餘剩。 你道杜十娘把二十兩銀子與公子,如何就沒了?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襤褸, 銀子到手,未免在解庫中取贖幾件穿著,又制辦了鋪蓋,剩來只夠轎馬之費。 公子正當愁悶,十娘道:「郎君勿憂。眾姊妹合贈,必有所濟。」乃取鑰開 箱。公子在傍,自覺慚愧,也不敢窺覷箱中虛實。只見十娘在箱裡取出一個紅絹 袋來,擲於桌上道:「郎君可開口看之。」公子提在手中,覺得沉重,啟而觀之, 皆是白銀,計數整五十兩。十娘乃將箱子下鎖,亦不言箱中列有何物,但對公子 道:「承眾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不乏,即他日浮寓吳越間,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 之費矣。」公子且驚且喜道: 「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他鄉,死無葬身之地矣!此情此德,白頭不敢忘 也!」自此每談及往事,公子必感激流涕,十娘亦曲意撫慰。一路無話。 不一日,行至瓜州,差船停泊岸口。公子另僱了民船,安放行李,約明日侵 晨剪江而渡。其時仲冬中旬,月明如水。公子和十娘坐於舟首。公子道:「自出 都門,困守一艙之中,回顧有人,未得暢語。今日獨據一舟,更無避忌。且已離 塞北,初近江南,宜開懷暢飲,以舒向來抑鬱之氣,恩卿以為何如?」 十娘道:「妾久疏談笑,亦有此心。郎君言及,足見同志。」 公子乃攜酒具於船首,與十娘鋪氈拜坐,傳杯交盞。飲至半酣,公子執卮對 十娘道:「恩卿妙音,六院推首。某相遇之初,每聞絕調,輒不禁神魂之飛動。 心事多違,彼此鬱鬱,鸞鳴鳳奏,久矣不聞。今清江明月,深夜無人,肯為我一 歌否?」十娘興亦勃發,遂開喉頓嗓,取扇按拍,嗚嗚咽咽,歌出元人施君美《拜 月亭》雜劇上《狀元執盞與嬋娟》一曲,名《小桃紅》。真個: 聲飛霄漢雲皆駐,響入深泉魚出遊。 卻說鄰舟一個少年,姓孫,名富,字善齎,徽州新安人氏,家資巨富,積祖 揚州種鹽,年方二十,也是南雍中朋友。 生性風流,慣向青樓買笑,紅粉追歡,若嘲風弄月,倒是個輕薄的頭兒。事 有偶然,其夜亦泊瓜州渡口,獨酌無聊,忽聽得歌聲嘹亮,鳳吟鸞吹,不足喻其 美,起立船頭,佇聽半晌,方知聲出鄰舟。正欲相訪,音響倏已寂然。乃遣僕者 潛窺蹤跡,訪於舟人,但曉得是李相公僱的船,並不知歌者來歷。孫富想道:「此 歌者必非良家,怎生得他一見?」輾轉尋思,通宵不寐。捱至五更,忽聞江風大 作,及曉,彤雲密布,狂雪亂飛。怎見得?有詩為證: 千山雲樹滅,萬逕人蹤絕。 扁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因這風雪阻渡,舟不得開,孫富命艄公移舟泊於李家舟之旁。孫富貂帽孤裘, 推窗假作看雪。恰值十娘梳洗方畢,纖纖玉手揭起舟傍短簾。自潑盂中殘水,粉 容微露,卻被孫富窺見了,果是國色天香,魂搖心蕩,迎眸注目,等候再見一面。 杳不可得﹔沉思久之,乃倚窗高吟高學士《梅花詩》二句道: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李甲聽得鄰舟吟詩,伸頭出艙,看是何人。只因這一看,正中了孫富之計。 孫富吟詩,正要引李公子出頭,他好乘機攀話﹔當下慌忙舉手,就問:「老兄尊 姓何諱?」李公子敘了姓名鄉貫,少不得也問那孫富。孫富也敘過了,又敘了些 太學中的閒話,漸漸親熱。孫富便道:「風雪阻舟,乃天遣與尊兄相會,實小弟 之幸也。舟次無聊,欲同尊兄上岸就酒肆中一酌,少領清誨,萬望不拒。」公子 道:「萍水相逢,何當厚擾?」孫富道:「說那裡話!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即教艄公打跳,童兒張傘,迎接公子過船,就於船頭作揖,然後請公子先行,自 己隨後,各各登跳上岸。 行不數步,就有個酒樓。二人上樓,揀一副潔淨座頭,靠窗而坐。酒保列上 酒肴。孫富舉杯相勸,二人賞雪飲酒。先說些斯文中套話,漸漸引入花柳之事。 二人都是過來之人,志同道合,說得入港,一發成相知了。 孫富屏去左右,低低問道:「昨夜尊舟清歌者何人也?」李甲正要賣弄在行, 遂實說道:「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孫富道:「即系曲中姊妹,何以歸兄?」 公子遂將初遇杜十娘,如何相好,後來如何要嫁,如何借銀討他,始末根由,備 細述了一遍。孫富道:「兄攜麗人而歸,固是快事,但不知尊府中能相容否?」 公子道:「賤室不足慮,所慮者老父性嚴,尚費躊躇耳!」孫富將機就機,便問 道:「即是尊大人未必相容,兄所攜麗人,何處安頓?亦會通知麗人,共作計較 否?」公子攢眉而答道:「此事曾與小妾議之。」孫富欣然,便道:「尊寵必有 妙策。」公子道:「他意欲僑居蘇杭,流連山水,使小弟先回,求親友宛轉於家 君之前,俟家君回嗔作喜,然後圖歸。高明以為何如?」 孫富沉吟半晌,故作愀然之色道:「小弟乍會之間,交淺言深,誠恐見怪。」 公子道:「正賴高明指教,何必謙遜?」孫富道:「尊大人位居方面,必嚴帷薄 之嫌。平時既怪兄游非禮之地,今日豈容兄娶不節之人。況且賢親貴友,誰不迎 合尊大人之意者?」兄枉去求他,必然相拒,就有個不識時務的進言於尊大人之 前,見尊大人意思不允,他就轉口了。兄進不能和睦家庭,退無詞以回覆尊寵, 即使流連山水,亦非長久之計。萬一資斧困竭,豈不進退兩難!」 公子自知手中只有五十金,此是費去大半,說到資斧困竭,進退兩難,不覺 點頭道是。孫富又道:「小弟還有一句心腹之談,兄肯俯聽否?」公子道:「承 兄過愛,更求盡言。」孫富道:「『疏不間親』,還是莫說罷。」公子道:「但 說何妨?」 孫富道:「自古道,『婦人水性無常』,況煙花之輩,少真多假。 他既系六院名妓,相識定滿天下。或者南邊原有舊約,借兄之力,挈帶而來, 以為他適之地。」公子道:「這個恐未必然。」 孫富道:「即不然,江南子弟,最工輕薄,兄留麗人獨君,難保無踰牆鑽穴 之事。若挈之同歸,愈增尊大人之怒。為兄之計,未有善策。況父子天倫,必不 可絕。若為妾而觸父。因妓而棄家,海內必以兄為浮浪不經之人。異日妻不以為 夫,弟不以為兄,同袍不以為友,兄何以立於天地之間?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 公子聞言,茫然自失,移席問計道:「據高明之見,何以教我?」孫富道: 「僕有一計,於兄甚便,只恐兄溺枕席之愛,未必能行,使僕空費詞說耳!」公 子道:「兄誠有良策,使弟再睹家園之樂,乃弟之恩人也,何憚而不言耶?」孫 富道: 「兄飄零歲余,嚴親懷怒,閨閣離心,設身以處兄之地,誠寢食不安之時也。 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不過為迷花戀柳,揮金如土,異日必為棄家蕩產之人,不 堪繼承家業耳!況今日空手而歸,正觸其怒。兄倘能割衽席之愛,見機而作,僕 願以千金相贈。兄得千金,以報尊大人,只說在京授館,並不曾浪費分毫,尊大 人必然相信。從此家庭和睦,當無間言。須臾之間,轉禍為福。兄請三思。僕非 貪麗人之色,實為兄效忠於萬一也。」 李甲原是沒主意的人,本心懼怕老子,被孫富一席話,說透胸中之疑,起身 作揖道:「聞兄大教,頓開茅塞。但小妾千里相從,義難頓絕,容歸與商之。得 其心肯,當奉復耳。」孫富道:「說話之間,宜故婉曲。彼既忠心為兄,必不忍 使兄父子分離,定然玉成兄還鄉之事矣。」二人飲了一回酒,風停雪止。天色已 晚。孫富教家僮算還了酒錢,與公子攜手下船。正是: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卻說杜十娘在舟中擺設酒果,欲與公子小酌,竟日未回,挑燈以待。公子下 船。十娘直迎,見公子顏色匆匆,似有不樂之意,乃滿斟熱酒勸之。公子搖首不 飲,一言不發,竟自上 睡了。 十娘心中不悅,乃收拾杯盤,為公子解衣就枕,問道: 「今日有何見聞,而懷抱鬱鬱如此?」公子歎息而已,終不開口。問了三四 次,公子已睡去了。十娘委決不下,坐於 頭而不能寐。 到半夜,公子醒來,又歎一口氣。十娘道:「郎君有何難言之事,頻頻歎息?」 公子擁被而起,欲言不語者幾次,撲簌簌掉下淚來。 十娘抱持公子於懷,軟言撫慰道:「妾與郎君情好,已及二載,千辛萬苦, 歷盡艱難,得有今日。然相從數千里,未曾哀戚﹔今將渡江,方圖百年歡笑,如 何反起悲傷?必有其故。夫婦這間,生死相共,有事盡可商量,萬勿諱也。」 公子再四被逼不過,只得含淚而言道:「僕天涯窮困,蒙恩卿不棄,委曲相 從,誠乃莫大之德也﹔但反覆思之,老父位居方面,拘於禮法,況素性方嚴,恐 添嗔怒,必加黜逐,你我流蕩,將何底止?夫婦之歡難保,父子之倫又絕。日間 蒙新安孫友邀飲,為我籌及此事,寸心如割!」 十娘大驚道:「郎君意將如何?」公子道:「僕事之內人,當局而迷。孫友 為我畫一計頗善,但恐恩卿不從耳。」十娘道: 「孫友者何人?計如果善,何不可從?」公子道:「孫友名富,新安鹽商少 年風流之士也。夜間聞子清歌,因而問及。僕告以來歷,拜談及難歸之故。渠意 欲以千金聘汝,我得千金,可借口以見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天。但情不能舍, 是以悲泣。」 說罷,淚如雨下。 十娘放開兩手,冷笑一聲道:「為郎君畫此計者,此人乃大英雄也!郎君千 金之資即得恢復,而妾歸他姓,又不致為行李之累,『發乎情,止乎禮』,誠兩 便之策也。那千金在那裡?」公子收淚道:「未得恩卿之諾,金尚留彼處,未曾 過手。」 十娘道:「明早快快應承了他,不可挫過機會。但千金重事,須得兑足,交 付郎君之手,妾始過舟,勿為賈豎子所欺。」 時已四鼓,十娘即起身挑燈梳洗道:「今日之妝,乃迎新送舊,非比尋常。」 於是脂粉得澤,用意修飾,花細繡襖,極其華豔,香見拂拂,光彩照人。 裝束方完,天色已曉。孫富差家童到船頭候信。十娘微窺公子,欣欣似有喜 色,乃催公子快去回話,及早兑足銀子。 公子親到孫富船中,回覆依允。孫富道:「兑銀易事,須得麗人妝台為信。」 公子又回覆了十娘。十娘即指描金文具道: 「可使抬去。」孫富喜甚,即將白銀一千兩,送到公子船中。 十娘親自檢看,足色足數,分毫無爽,乃手把船舷,以手招孫富。孫富一見, 魂不附體。十娘啟朱唇,開皓齒道: 「方才箱子可暫發來,內有李郎路引一紙,可檢還之也。」 孫富視十娘已為「甕中之鱉」,即命家童送那描金文具,安放船頭之上。十 娘取銀開鎖,內皆抽替小箱。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層來看,只見翠羽明璫,瑤簪寶 珥,充牣於中,約值數百金。十娘遽投之江中。李甲與孫富及兩船之人,無不驚 詫。又命公子再抽一箱,乃玉簫金管﹔又抽一箱,盡古玉紫金玩器,約值數千金。 十娘盡投之於水。舟中岸上之人,觀者如堵,齊聲道:「可惜,可惜!」正不知 什麼緣故,最後又抽一箱,箱中復有一匣。開匣視之,夜明之珠,約有盈把。其 他祖母綠,貓兒眼,諸般異寶,目所未睹,莫能定其價之多少。眾人齊聲喝彩, 喧聲如雷。十娘又欲投之於江。李甲不覺大悔,抱持十娘慟哭。那孫富也來勸解。 十娘推開公子在一邊,向孫富罵道:「我與李郎備嘗艱苦,不是容易到此﹔ 汝以姦淫之意,巧為讒說,一旦破人姻緣,斷人恩愛,乃我之仇人,使死而有知, 必當訴之神明,尚妄想枕席之歡乎!」又對李甲道:「妾風塵數年,私有所積, 本為終身之計。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際,假托眾姊妹相贈, 箱中韞藏百寶,不下萬金,將潤色郎君之裝,歸見父母,或憐妾有心,收佐中饋, 得終委托,生死無憾。誰知郎君相信不深,惑於浮議,中道見棄,負妾一片真心。 今日當眾目之前,開箱出視,使郎君知區區千金,未為難事。妾守身如玉,恨郎 眼內無珠。命之不辰,風塵困瘁,甫得脫離,又遭棄捐。今眾人各有耳目,共作 證明,妾不負郎君,郎君自負妾耳!」 於是眾人聚觀者,無不流涕,都唾罵李公子負心薄倖。公子又羞又苦,且悔 且泣。方欲向十娘謝罪,十娘抱持寶匣向江心一跳。眾人急呼撈救,但見雲暗江 心,波濤滾滾,杳無蹤影。可惜一個如花似玉的名姬,一旦葬於江魚之腹! 三魂渺渺歸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 當時旁觀之人,皆咬牙切齒,爭欲拳毆李甲和那孫富。慌得李孫二人,手足 無措,急叫開船,分途遁去。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轉憶十娘,終日愧悔,鬱成 狂疾,終身不痊。孫富自那日受驚得病,臥 月余,終日見杜十娘在旁詬罵, 奄奄而逝,人以為江中之報也。 卻說柳遇春在京坐監完滿,束裝回鄉,停舟瓜步。偶臨江淨臉,失墜銅盆於 水,覓漁人打撈。及至撈起,乃是個小匣兒。遇春啟匣觀看,內皆明珠異寶,無 價之珍。遇春厚賞漁人,留於 頭把玩。是夜夢中見江中一女子,凌波而來, 視之,乃杜十娘也。近前萬福,訴以李郎薄倖之事,又道:「向承君家慷慨,以 一百五十金相助,本意息肩之後,徐圖報答,不意事無終始﹔然每懷盛情,悒悒 未忘。早間曾以小匣托漁人奉致,聊表寸心,從此不復相見矣。」言訖,猛然驚 醒,方知十娘已死,歎息累日。 後人評論此事,以為孫富謀奪美色,輕擲千金,固非良士﹔李甲不識杜十娘 一片苦心,碌碌蠢才,無足道者﹔獨謂十娘千古女俠,豈不能見一佳侶,共跨秦 樓之鳳,乃錯認李公子,明珠美玉,投於盲人,以致恩變為仇,萬種恩情,化為 流水,深可惜也!有詩歎云: 不會風流莫妄談,單單情字費人參﹔ 若將情字能參透,喚作風流也不慚。 第十四卷 郭挺之榜前認子

陰陽畀賦了無私,李不成桃蘭不芝。 是虎方能生虎子,非麟安得產麟兒。 肉身縱使暌千里,氣血何曾隔一絲。 試看根根還本本,豈容人類有差池。 從來父之生子,未有不知者。莫說夫妻交媾,有征有驗﹔ 就是婢妾外遇,私己瞞人,然自家心裡亦未嘗不明明白白。但恐忙中忽略, 醉後糊塗,遂有已經生子,而竟茫然莫識的。昔日有一人,年過六十,自歎無子, 忽遇著一個相士,相他已經生子,想是忘記了。此人大笑說道:「先生差矣。我 朝夕望子,豈有已經生子,而得能忘記之理!」相士道:「我斷不差。 你回家去細細一查,便自然要查出。」此人道:「我家三四個小妾,日夜陪 伴,難道生了兒子,瞞得人的?叫我那裡去查?」 相士道:「你不必亂查,要查只消去查你四十五歲,丙午這一年,五月內可 曾與婦人交接,便自然要查著了。」此人見相士說得鑿鑿有據,只得低頭回想。 忽想起丙午這一年過端午,吃醉了,有一個丫頭伏侍他。因一時高興,遂春風了 一度。恰恰被主母看見,不勝大怒,遂立逼著將這丫頭賣與人,帶到某處去了。 要說生子,除非是此婢,此外並無別人。相士道: 「正是他,正是他。你相中有子不孤,快快去找尋,自然要尋著。」此人忙 依言到某處去找尋,果然尋著了:已是一十五歲,面貌與此人不差毫髮,因贖取 回來,承了宗嗣。你道奇也不奇?這事雖奇,卻還有根有苗,想得起來,就尋回 來,也只平平。還有一個全然絕望,忽相逢於金榜之下,豈不更奇?待小子慢慢 說來,正是: 命裡不無終是有,相中該有豈能無? 縱然迷失兼流落,到底團圓必不孤。 話說南直隸廬州府合肥縣有一秀才,姓郭名喬,表字挺之,生得體貌豐潔, 宛然一美丈夫。只可恨當眉心生了一個大黑痣,做了美玉之瑕。這郭秀才家道也 還完足,又自負有才,少年就拿穩必中。不期小考利,大考不利。到了三十以外, 還是一個秀才,心下十分焦躁。有一班同學的朋友,往往取笑他道:「郭兄不必 著急。相書上說得好,龜頭有痣終鬚髮,就到五六十上,也要中的。你愁它怎麼?」 郭秀才聽了愈加不悅,就有個要棄書不讀之意。喜得妻子武氏甚賢,再三寬慰道: 「功名遲早不一。你既有才學,年還不老,再候一科,或者中去,也不可知。」 郭喬無奈,只得又安心誦讀,捱到下科。不期到了下科依然不中。自不中也罷了, 誰知裡中一個少年,才二十來歲,時時拿文字來請教郭秀才改削,轉高高中在榜 上!郭喬這一氣幾乎氣個小死,遂將筆硯、經書盡用火焚了,恨恨道:「既命不 做主,還讀他何用?」武氏再三勸他,那裡勸得他住,一連在家睏了數日,連飲 食都減了。武氏道:「你在家中納悶,何不出門尋相知朋友,去散散心也好?」 郭喬道:「我終日在朋友面前縱酒做文,高談闊論,人人拱聽。 今到這樣年紀,一個舉人也弄不到手,轉被後生小子輕輕奪去,叫我還有什 麼嘴臉去見人?只好躲在家裡,悶死罷了!」 正爾無聊,忽母舅王袞,在廣東韶州府樂昌縣做知縣,有書來與他,書中說: 「倘名場不利,家居寂寥,可到任上來消遣消遣。況滄湖瀧水,亦古今名勝,不 可不到。」郭喬得書大喜,因對武氏說道:「我在家正悶不過,恰恰母舅來接我, 我何不趁此到廣東去一遊?」武氏道:「去游一遊雖好,但恐路遠,一時未能便 歸。宗師要歲考,去教誰去?」郭喬道:「賢妻差矣。 我既遠游,便如高天之鶴,任意逍遥,終不成還戀戀這頂破頭巾?明日宗師 點不到,任他除名罷了。」武氏道:「不是這等說。你既出了門,我一個婦人家, 兒子又小,倘有些門頭戶腦的事情,留著這秀才的名色搪搪,也還強似沒有。」 郭喬道:「既是這等說,我明日動一個遊學的呈子,在學中便不妨了。」因又想 到:「母舅來接我,雖是他一段好意思,但聞他做官甚是清廉。我到廣東,難道 死死坐在他衙中,未免要東西覽游,豈可盡取給於他?須自帶些盤纏去方好。」 武氏道: 「既要帶盤纏去,何不叫郭福率性買三五百金貨物跟你去,便伸縮自便。」 郭喬聽了大喜道:「如此更妙。」遂一面叫郭福去置貨,一面到學中去動呈子。 不半月,呈子也准了,貨物又置了。郭喬就別了武氏,竟往廣東而去,正是: 名場失意欲銷憂,一葉扁舟事遠游。 只道五湖隨所適,誰知明月掛銀鉤? 郭喬到了廣東,先叫郭福尋一個客店,將貨物上好了發賣,然後自到縣中, 來見母舅王知縣。王知縣聽見外甥到了,甚是歡喜,忙叫人接入內衙相見,各敘 別來之事,就留在衙中住下,一連住了十數日。郭喬心下因要棄去秀才,故不欲 重讀詩書,坐在衙中,殊覺寂寞,又捱了兩日,悶不過,只得與母舅說道:「外 甥此來,雖為問候母舅並舅母二大人之安,然亦因名場失利,借此來散散憤鬱, 故今稟知母舅大人,欲暫出衙,到各處去遊覽數日,再來侍奉何如?」王知縣道: 「既是如此,你初到此,地方不熟,待我差一個衙役,跟隨你去,方有次第。」 郭喬道:「差人跟隨固好,但恐差人跟隨,未免招搖,有礙母舅之官箴,反為不 妙,還是容愚甥自去,仍作客游的,相安於無事。」王知縣道:「賢甥既欲自游, 我有道理了。」隨入內取了十兩銀子,付與外甥道:「你可帶在身邊作游資。」 郭喬不敢拂母舅之意,只得受了,遂走出衙來,要到郭福的下處去看看,不期才 走離縣前,不上一箭之遠,只見兩個差人鎖著一個老兒,往縣裡來,後邊又跟著 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啼啼哭哭。郭喬定睛將那女子一看,雖是荊釵、布裙,卻 生得: 貌團團似一朵花,身裊裊如一枝柳。眉分畫出的春山,眼橫澄來的秋水。春 筍般十指纖長,櫻桃樣一唇紅綻。哭志細細鶯嬌,鬢影垂垂雲亂。他見人,苦哀 哀無限心傷。人見他,喜孜孜一時魂斷。 郭喬見那女子生得有幾分顏色,卻跟著老兒啼哭,像有大冤苦之事,心甚生 憐,因上前問差人道:「這老兒犯了甚事,你們拿他?這女子又是他甚人?為何 跟著啼哭?」差人認得郭喬是老爺親眷,忙答應道:「郭相公,這老兒不是犯罪, 是欠了朝廷的錢糧,沒有抵償。今日是限上該比,故帶他去見老爺。這女子是他 的女兒,捨不得父親去受刑,情願賣身償還,卻又一時遇不著主顧,故跟了來啼 哭。」郭喬道:「他欠多少銀子的錢糧?」差人道:「前日老爺當堂算,總共該 一十六兩。」 郭喬道:「既只十六兩,也還不多,我代他償了罷。」因在袖中將母舅與他 作游資的十兩,先付與老兒道:「這十兩,你可先交在櫃上,那六兩,可跟我到 店中取與你。」老兒接了銀子,倒在地下就是一個頭,說道:「相公救了我老朽 一命,料無報答,只願相公生個貴子,中舉中進士,顯揚後代罷!」那女子也就 跟在老兒後面磕頭,郭喬連忙扯他父女起來道:「甚麼大事,不須如此。」差人 見了,因說道:「郭相公既積陰■,憐憫他,此時老爺出堂還早,何不先到郭相 公寓處,領了那六兩銀來一同交納,便率性完了一件公案?」郭喬道:「如此更 好。」遂撤身先走,差人並老兒、女子俱後跟來。郭喬到了客店,忙叫郭福取出 一封十兩紋銀,也遞與老兒道:「你可將六兩湊完了錢糧,你遭此一番,也苦了, 余下的可帶回去,父女們將養將養。」老兒接了銀子,遂同女兒跪在地下,千恩 萬謝地只是磕頭。郭喬忙扯他起來道:「不要,如此反使我不安。」 差人道:「既相公周濟了你,且去完了官事,再慢慢地來謝也不遲。」遂帶 了老兒去了。郭喬因問郭福貨物賣的如何,郭福道:「托主人之福,帶來的貨物, 行情甚好,不多時早都賣完了。原是五百兩本銀,如今除去盤費,還淨存七百兩。 實得了加四的利錢,也算好了。」郭喬聽了歡喜道:「我初到此,王老爺留住, 也還未就回去,你空守著許多銀子,坐在此也無益。莫若多寡留下些盤纏與我, 其餘你可盡買了回頭貨去,賣了,再買貨來接我,亦未為遲。就報個信與主母也 好。」郭福領命,遂去置貨不提。郭喬吩咐完了,就要出門去游賞,因店主人苦 苦要留下吃飯,只得又住下了。剛吃完酒飯,只見那老兒已納完錢糧,消了牌票, 歡歡喜喜,同著女兒又來拜謝郭喬,因自陳道:「我老漢姓米,名字叫做米天祿, 娶妻范氏,止生此女,叫做青姐。生他時,他母親曾得一夢,夢見一神人對他說: 『此女當嫁貴人,當生貴子,不得輕配下人。』故今年一十八歲,尚不捨得嫁與 鄉下人家。我老漢只靠著有一二十畝山田度日,不料連年荒旱,拖欠下許多錢糧, 官府追比甚急,並無抵償,急急要將女兒嫁人。人家恐怕錢糧遺累,俱不敢來娶。 追比起來,老漢自然是死了,女兒見事急,情願賣身救父,故跟上城來,又恨一 時沒個售主。今日幸遇大恩人,發惻隱之心,既然周濟,救了老漢一命,真是感 恩無盡。再四思量,實實毫無報答,惟有將小女一身,雖是村野生身,尚不十分 醜陋,又聞大恩人客居於此,故送來早晚伏侍大恩人,望大人恩鑒老漢一點誠心, 委曲留下。」郭喬聽了,因正色說道:「老丈這話就說差了,我郭挺之是個名教 中人,決不做非理之事。就是方才這些小費,只不過見你年老拘攣,幼女哭泣, 情甚可憐,一時不忍,故少為周急,也非大惠。怎麼就思量得人愛女?這不是行 義,轉是為害了,斷乎不可!」米老兒道:「此乃老漢一點感恩報德之心,並非 恩人之意,或亦無妨,還望恩人留下。」郭喬道:「此客店中,如何留得婦人女 子?你可快快領去,我要出門了,不得陪你。」 說罷,竟起身出門去了,正是: 施恩原不望酬恩,何料絲蘿暗結婚。 到得桃花桃子熟,方知桃葉出桃根。 米老兒見郭喬竟丟下他出門去了,一發敬重他是個好人,只得帶了女兒回 家,與范氏說知。大家感激不勝,遂立了一個牌位,寫了他的姓名在上,供奉在 佛前,朝夕禮拜。鄉下有個李家,見他錢糧完了,又思量來與他結親。米天祿夫 妻倒也肯了,青姐姐因辭道:「父親前日錢糧事急,要將我嫁與李家,他再三苦 辭。我見事急,情願專用身救父,故父親帶我進城去賣身,幸遇著郭恩人,慨然 周濟。他雖不為買我,然得了他二十兩銀子,就與買我一樣,況父親又將我送到 他下處。他恐涉嫌疑,有傷名義,故一時不好受。然我既得了他的銀子,又送過 與他,他受與不受,我就是郭家的人了,如何好又嫁與別人?如若嫁與別人,則 前番送與他都是虛意了。 我雖是鄉下一個女子,不知甚的,卻守節守義也是一般,斷沒個任人去取的 道理。郭恩人若不要我,我情願跟隨父母,終身不嫁,紡績度日,決不又到別人 家去。」米天祿見女兒說得有理,便不強他,也就回了李家。但心下還想著,要 與郭喬說說,要他受了。不期進城幾次,俱尋郭喬不見,只得因循下了。不期一 日,郭喬在山中游賞,忽遇了一陣暴雨,無處躲避,忽望見山坳裡一帶茅屋,遂 一逕望茅屋跑來。及跑到茅屋前,只見一家柴門半掩,雨越下得大了,便顧不得 好歹,竟推開門,直跑到草堂之上,早看見一個老人坐在那裡低著頭打草鞋,因 說道:「借躲躲雨,打攪,休怪。」那老人家忽抬起頭來一看,認得是郭喬,不 勝大喜,因立起身來說道: 「恩人耶,我尋了恩人好幾遍,皆遇不著。今日為何直走到這裡?」郭喬再 細看時,方認得這老兒正是米天祿,也自歡喜,因說道:「原來老丈住在這裡。 我因信步游賞,不期遇雨。」米天祿因向內叫道:「大恩人在此,老媽、女兒, 快來拜見。」叫聲未絕,范氏早同青姐跑了出來,看見果是郭喬,遂同天祿一齊 拜倒在地。你說感恩,我說叨惠,拜個不了。郭喬連忙扶起。三人拜完,看見郭 喬渾身雨淋的爛濕,青姐竟不避疑,忙走上前,替郭喬將濕巾除了下來,濕衣脫 了下來。一面取兩件乾布衣,與郭喬暫穿了,就一面生起些火來烘濕衣。范氏就 一面去殺雞炊煮。不一時,濕衣、濕巾烘乾了,依舊與郭喬穿戴起來。范氏炊煮 熟了,米天祿就放下一張桌子,又取一張椅子,放在上面,請郭喬坐了,自家下 陪。范氏搬出肴來,青姐就執壺在旁斟酒。郭喬見他一家慇懃,甚不過意,連忙 叫他放下,他那裡肯聽,米天祿又再三苦勸,只得放量而飲。飲到半酣之際,偷 著將青姐一看,今日歡顏卻與前日愁容大不相同,但見: 如花貌添出嬌羞,似柳腰忽多嫋娜。春山眉青青非蹙恨,秋水眼淡淡別生春。 纖指捧觴飛筍玉,朱唇低勸綻櫻丹。笑色掩啼痕,更饒嫵媚。巧梳無亂影,倍顯 容光。他見我已吐出熱心,我見他又安忍裝成冷面。 郭喬吃到半酣,已有些放蕩,又見青姐在面前來往,更覺動情。心下想一想, 恐怕只管留連,把持不定,弄出事來,又見雨住天晴,就要作謝入城。當不得米 天祿夫妻苦苦留住道:「請也請恩人不容易到此。今邀天之幸,突然而來,就少 也要住十日半月,方才放去。正剛剛到得,就想回去,這是斷斷不放。」郭喬無 奈,只得住下。米天祿又請他到山前山後去遊玩。遊玩歸來,過了一宿,到次日 清晨,米天祿在佛前燒香,就指著供奉的牌位與郭喬看道:「這不是恩人的牌位 麼。」郭喬看了就要毀去道:「多少恩惠,值得如此?使我不安!」米天祿道: 「怎說恩惠不多?若非有此,我老漢一死,是不消說的。就是老妻小女,無依無 靠,也都是一死。怎能得團頭聚面,復居於此?今得居此者,皆恩人之再生也。」 郭喬聽了,不勝感歎道:「老丈原來是個好人,過去的事,怎還如此記念?」天 祿道:「感恩積恨,乃人生鑽心切骨之事,不但老漢不敢忘恩人大德,就是小女, 自拼賣身救父,今得恩人施濟,不獨救了老漢一命,又救了小女一身。他情願為 婢,伏侍恩人,又自揣村女未必入恩人之眼,見恩人不受,不敢若強,然私心以 為得了恩人的厚惠,雖不蒙恩人收用,就當賣與恩人一般,如何又敢將身子許與 別人。故昨日李家見老漢錢糧完了,又要來議婚,小女堅持不從,已力辭回去了。」 郭喬聽了著驚道:「這事老丈在念,還說有因,令愛妙齡,正是桃夭之子,宜室 宜家,怎麼守起我來?那有此理!這話我不信。」米天祿道:「我老漢從來不曉 得說謊,恩人若不相信,待我叫他來,恩人自問他便知。」因叫道:「青姐走來, 恩人問你話。」青姐聽見父親叫,連忙走到面前,郭喬就說道:「前日這些小事, 乃我見你父親一時遭難無償,我自出心贈他的。 青姑娘為何認做一事?若認做一事,豈不因此些小之事倒誤了青姑娘終 身?」青姐道:「事雖無干,人各有志。恩人雖贈銀周急,不為買妾,然賤妾既 有身可賣,怎叫父親白白受恩人之惠?若父親白白受恩人之惠,則恩人為仁人, 為義士。而賤妾賣身一番,依舊別嫁他人,豈非只博虛名,而不得實為孝女了? 故恩人自周急於父親,賤妾自賣身於恩人,各行各志,各成各是,原不消說得。 若必欲借此求售於恩人,則賤妾何人,豈敢仰辱君子,以取罪戾?」郭喬聽了大 喜道:「原來青姑娘不獨是個美女子,竟是一個賢女子。我郭挺之前日一見了青 姑娘,非不動心。一來正是施濟,恐礙了行義之心,二來年齒相懸,恐妨了好逑 之路,故承高誼送來之時急急避去,不敢以色徒自誤。不期青姑娘倒有此一片眷 戀之貞心,豈非人生之大快!但有一事,也要與青姑娘說過,家有荊妻,若蒙垂 愛,只合屈於二座。」青姐道:「賣身之婢,收備酒掃足矣,安敢爭小星之位?」 郭喬聽了,愈加歡喜道:「青姑娘既有此美意,我郭挺之怎敢相輕,容歸寓再請 媒行聘。」青姐道: 「賤妾因已賣身與恩人,故見恩人而不避,若再請媒行聘,轉屬多事,非賤 妾賣身之原意了,似乎不必。」郭喬說道:「這是青姑娘的,各行各志,不要管 我。」說定,遂急急地辭了回寓。正是: 花有清香月有陰,淑人自具淑人心。 若非眼出尋常外,那得芳名留到今。 郭喬見青姐一個少年的美貌女子情願嫁他,怎麼不喜?又想,青姐是個知高 識低的女子,他不爭禮於我,自是他的高處,我若無禮於他,便是我的短處了。 因回寓取了三十二兩銀子,竟走至縣中,將前事一五一十都與母舅說了,要他周 全。王知縣因見他客邸無聊,只得依允了,將三十二兩銀子封做兩處,以十六兩 做聘金,以十六兩做代禮。又替他添上一對金花,兩匹彩緞,並鵝、酒、果盒之 類。又叫六名鼓樂,又差一吏,兩個皂隸,押了送去,吩咐他說:「是本縣為煤, 替郭相公娶米天祿女兒為側室。」吏人領命竟送到種玉村米家來,恐米家不知, 先叫兩個皂隸報信。不期這兩個皂隸卻正是前日催糧的差人,米老兒忽然看見, 吃了一驚道:「錢糧已交完,二位又來做甚麼?」二皂隸方笑說道:「我們這番 來不是催錢糧,是縣裡老爺替郭相公為媒,來聘你令愛,聘禮隨後就到了,故我 二人先來報喜。」米老兒聽了,還不信道: 「郭相公來聘小女,為甚太爺肯替他做媒?」二皂隸道:「你原來不知,郭 相公就是我縣裡太爺的外甥。」米天祿聽了,愈加歡喜,忙忙與女兒說知,叫老 媽央人相幫打點,早鼓樂吹吹打打,迎入村來了。不一時到了門前,米天祿接著, 吏人將聘禮、代禮、金花、彩緞、鵝、酒、果盒,一齊送上。又將縣尊吩咐的話, 一一說與他知。米老兒聽了,滿口答應不及地道:「是。」忙邀吏人並皂隸入中 堂坐定。然後將禮物一一收了。鼓樂在門前吹打,早驚動了一村的男男女女都來 圍看,皆羨道:「不期米家女兒前日沒人要,如今倒嫁了這等一個好女婿!范氏 忙央親鄰來相幫,殺雞宰鵝,收拾酒飯,款待來人。只鬧了半日,方得打發去了。 青姐見郭喬如此鄭重他,一發死心塌地。郭喬要另租屋娶青姐過去,米天祿恐客 邊不便,轉商量擇一吉日,將郭喬贅了入來,又熱鬧了一番,郭喬方與青姐成親。 正是: 游粤無非是偶然,何曾想娶鵲橋仙。 到頭桂子蘭孫長,方識姻緣看線牽。 二人成親之後,青姐感郭喬不以賣身之事輕薄他,故凡事體心貼意地奉承。 郭喬見青姐成親之後比女兒更加妍美,又一心順從,甚是愛他。故二人如魚似水, 十分相得,每日相偎相依,郭喬連遊興也都減了。過了些時,雖也記掛著家裡, 卻因有些牽絆,便因因循循過了,忽一日,郭福又載了許多貨來,報知家中主母 平安,郭喬一發放下了心腸。時光易過,早不知不覺在廣東住了年半有餘。王知 縣見他久不到衙,知他為此留戀,因差人接他到衙,勸戒他道:「我接你來游粤 的初念,原為你一時不曾中得,我恐你抑鬱,故接你來散散,原未嘗叫你在此拋 棄家鄉,另做人家。今你來此,已將及二載,明年又是場期,還該早早回去,溫 習書史,以圖上進。若只管流落在此,一時貪新歡,誤了終生大事,豈不是我做 母舅的接你來倒害你?」郭喬口中雖答應道:「母舅大人吩咐的是,外甥只等小 價還有些貨物一賣完,就起身回去了。」然心裡實未嘗打點歸計。不期又過不得 幾時,忽王知縣報行取了,要進京,遂立逼著要郭喬同去。郭喬沒法推辭,只得 來與青姐說知,青姐因說道:「相公故鄉原有家產,原有主母,原有功名,原該 回去,是不消說得的。賤妾雖蒙相公收用,卻是旁枝,不足重輕,焉敢以相公憐 惜私情,苦苦牽纏,以妨相公之正業?但只有一事要與相公說知,求相公留意, 不可忘了。」 郭喬道:「你便說得好聽,只是恩愛許久,一旦分離,如何捨得!你且說更 有何事叫我留意?」青姐道:「賤妾蒙相公憐愛,得侍枕席,已懷五月之孕了。 倘僥倖生子,賤妾可棄,此子乃相公骨血,萬不可棄!所以說望相公留意。」郭 喬聽了慘然道:「愛妻怎麼就說到一個棄字?我郭喬縱使無情,也不至此,今之 欲歸,非輕舍愛妻,苦為母舅所迫耳,歸後當謀再至,決不相負。」青姐道:「相 公之心,何嘗願棄,但恐道路遠,事牽絆,不得已耳。」郭喬道:「棄與不棄, 在各人之心,此時也難講。愛妻既念及生子要我留名我就預定一名於此以為後日 之征,何如?」青姐道:「如此更妙。」郭喬道:「世稱父子為喬梓,我既名喬, 你若生子,就叫做郭梓罷了。」青姐聽了大喜道:「謹遵相公之命。」又過了兩 日,王知縣擇了行期,速速著人來催。郭喬無可奈何,只得叫郭福留下二百金與 米天祿,叫他置些產業,以供青姐之用,然後拜別,隨母舅而去。 正是: 東齊有路接西秦,驛路山如眉黛顰。 若論人情誰願別?奈何行止不由人! 郭喬自別了青姐,隨著母舅北歸,心雖繫念青姐,卻也無可奈何。月余到了 廬州家裡,幸喜武氏平安,夫妻相見甚歡。武氏已知道娶了青姐之事,因問道: 「你娶了一妾,何不帶了來家,與我作伴也好,為何竟丟在那裡?」郭喬道:「此 不過一時客邸無聊,適為湊巧,偶爾為之,當得甚麼正景,遠巴巴又帶他來。」 武氏道:「妻妾家之內助,倘生子息,便要嗣續宗祖,怎說不是正景?」郭喬笑 道:「在那裡也還正景,今見了娘子,如何還敢說正景!」說的夫妻笑了。過了 兩日,忽聞得又點出新宗師來科舉。郭喬也還不在心上,倒是武氏再三說道:「你 又不老,學中名字又還在,何不再出去考一考?」 郭喬道:「舊時終日讀書,也不能巴得一第,今棄了將近兩年,荒疏之極, 便去考,料也無用。」武氏道:「縱無用,也與閒在家裡一般。」郭喬被武氏再 三勸不過,只得又走到學中去銷了假,重新尋出舊本頭來又讀起。讀到宗師來考 時,喜得天資高,依舊考了一個一等,只無奈入了大場,自誇文章綿鄉,仍落孫 山之外。一連兩科,皆是如此。初時還惱,後來知道命中無科甲之分,連惱也不 惱。此時,郭喬已是四十八歲,武氏也是四十五歲,雖然不中,卻喜得家道從容, 盡可度日。郭喬自家功名無望,便一味留心教子。兒子長到一十八歲,正打帳與 他求婚,不期得了暴疾,竟自死了。夫妻二人痛哭不已,方覺人世有孤獨之苦, 急急再想生子,而夫妻俱是望五之人,那裡還敢指望?雖武氏為人甚賢,買了兩 個丫頭,在房中伏侍郭喬,卻如水中撈月,全然不得。初時郭福在廣東做生意, 青姐處還有些消息,後來郭福不走廣東,遂連消息都無了。郭喬雖時常在花前月 下念及青姐,爭奈年紀漸漸大了,那裡能夠得到廣東?青姐之事只當做了一場春 夢,付之一歎。學中雖還掛名做個秀才,卻連科舉也不出來了,白白的混過了兩 科。這年是五十六歲,又該鄉試,郭喬照舊不出來赴考。不期這一科的宗師姓秦 名鑒,雖是西人,卻自負知文,要在科場內拔識幾個奇才。正案雖然定了,他猶 恐遺下真才,卻又弔考遺才,不許一名不到。郭喬無奈,只得也隨眾去考,心下 還暗暗想道:「考一個六等,黜退了倒乾淨,免得年年奔來奔去!」不期考過了, 秦宗師當面發落第一名,就叫郭喬,問道:「你文字做得淵涵醇正,大有學識, 此乃必售之技,為何自棄,竟不赴考?」郭喬見宗師說話打動他的心事,不覺慘 然跪稟道:「生員自十六歲進學,在學中做過四十年生員,應舉過十數次,皆不 能僥倖。自知命中無分,故心成死灰,非自棄也。」秦宗師笑道:「俗語說得好: 『窗下休言命,場中莫論文。』我本院偏不信此說,場中乃論文之地,若不論文, 卻將何為據?本院今送你入場,你如此文字,若再不中,我本院便情願棄職回去, 再不閱文了!」郭喬連連叩頭道: 「多蒙大宗師如此作養,真天地再生,父母再養矣。」不多時,宗師發放完, 忙退了出來,與武氏說知,重新又興興頭頭到南場去科舉。這一番入場,也是一 般做文,只覺得精神猛勇,真是:「貴人抬眼看,便是福星臨。」三場完了,候 到發榜之期,郭喬名字早高高中了第九名亞魁,忙忙去吃鹿鳴宴,謝座師,謝房 師,俱隨眾一體行事。惟到謝秦宗師,又特特地大拜了四拜,說道:「門生死灰 事,若非恩師作養,已成溝中棄物了。」秦宗師自負賞鑒不差,也不勝之喜,遂 催他早早入京靜養。郭喬回家,武氏見他中了舉人,賀客填門,無限歡喜。只恨 兒子死了,無人承接後代,甚是不快。郭喬因奉宗師之命,擇了十月初一日便要 長行。夫妻臨別,武氏再三囑咐道:「你功名既已到手,後嗣一發要緊。妾聞古 人還有八十生子之事,你今還未六十,不可懈怠。家中之婢,久已無用,你到京 中若遇燕趙得意佳人,不妨多覓一兩個,以為廣育之計。」郭喬聽了,感激不盡 道:「多蒙賢妻美意,只恐枯楊不能生梯了。」武氏道:「你功名久已灰心,怎 麼今日又死灰復燃?天下事不能預料,人事可行,還須我盡。」郭喬聽了,連連 點頭道:「領教領教。」夫妻遂別了。正是: 賢妻字字是良言,豈獨擔當蘋與蘩? 倘能婦心皆若此,自然家茂子孫繁。 郭喬到了京中,赴部報過名,就在西山尋個冷寺住下,潛心讀書,不會賓客。 到了次年二月,隨眾入場。三場完畢,到了春榜放時,真是時來頑鐵也生光,早 又高中了三十三名進士,滿心歡喜,以為完了一場讀書之願。只可恨死了兒子, 終屬空喜。忽報房刻成會試彔,送了一本來看。郭喬要細細看明,好會同年,看 見自家是第三十三名:「郭喬,廬州府合肥縣生員。」再看到第三十四名,就是 一個「郭梓,韶州府樂昌縣附學生」,心下老大吃了一驚,暗想道:「我記得廣 東米氏別我時,他曾說已有五月之孕,恐防生子,叫我先定一名。我還記得所定 之名恰恰正是郭梓,難道這郭梓就是米氏所生之子?若說不是,為何恰恰又是韶 州府樂昌縣,正是米氏出自之地?但我離廣東,屈指算來,只好二十年,若是米 氏所生之子,今能二十歲,便連夜讀書,也不能中舉中進士如此之速。」心下狐 疑不了,忙吩咐長班去訪這中三十四名的郭爺: 「多大年紀了?寓在那裡?我要去拜他。」長班去訪了來報道: 「這位郭爺,聽得人說他年紀甚小,只好二十來歲。原是貧家出身,盤纏不 多,不曾入城,就住在城外一個冷飯店內。聞知這郭爺,也是李翰林老爺房裡中 的,與老爺正是同門。明日李老爺散生日,本房門生都要來拜賀。老爺到李老爺 家,自然要會著。」郭喬聽了大喜。到了次日,日色才出,即具了賀禮,來與李 翰林拜壽。李翰林出廳相見。拜完壽,李翰林就問道:「本院閒散誕辰,不足為 賀。賢契謂何今日來得獨早?」 郭喬忙打一恭道:「門生今日一來奉祝,二來還有一狐疑之事。」郭喬遂將 隨母舅之任游廣東,並娶妾米氏同住了二年有餘,臨行米氏有孕,預定子名之事, 細細說了一遍道:「今此郭兄姓同名同,年又相同,地方又相同,大有可疑。因 系同年,不敢輕問,少頃來時,萬望老師台細細一詢,便知是否。」 李翰林應允了。不多時,眾門生俱到,一面拜過壽,一面眾同年相見了,各 敘寒溫。坐定,李翰林就開口先問郭梓道: 「郭賢契,貴庚多少了?」郭梓忙打一躬道:「門生今年正交二十。」李翰 林又問道:「賢契如此青年,自然具慶了。但不知令尊翁是何台諱?原習何業?」 郭梓聽見問他父親名字,不覺面色一紅,沉吟半晌,方又說道:「家父乃廬州府 生員,客游於廣,以蔭門生。門生生時,而家父已還,尚未及面,深負不孝之罪。」 李翰林道:「據賢契說來,則令堂當是米氏了。」 郭梓聽了大驚道:「家母果系米氏,不知老師台何以得知?」李翰林道:「賢 契既知令尊翁是廬州府生員,自然知其名字。」郭梓道:「父名子不敢輕呼,但 第三十三名的這位同年,貴姓尊名,以及郡縣,皆與家父相同,不知何故?」李 翰林道:「你既知父親是廬州生員,前日舟過廬州,為何不一訪問?」郭梓道: 「門生年幼,初出門,不識道途,又無人指引,又因家寒,資斧不裕,又恐誤了 場期,故忙忙進京,未敢迂道。今蒙老師台提拔,僥倖及第,只俟廷試一過即當 請假至廬州訪求。」 李翰林笑道:「賢契如今不消又去訪求了,本院還你一個父親罷,這三十三 名的正是他。」郭梓道:「家母說家父是生員,不曾說是舉人、進士。」李翰林 又笑道:「生員難道就中不得舉人、進士的麼?」郭喬此時已看得明明,聽得白 白,知道確乎是他的兒子,滿心狂喜,忍不住走上前說道:「我兒,你不消疑惑 了,你外祖父可叫做米天祿?外祖母可是范氏?你母親可是三月十五日生日?你 住的地方可叫做種玉村?這還可以盜竊?你看你這當眉心的這一點黑痣,與我眉 心這一點黑痣,可是假借得來的?你心下便明白了。」郭梓忙抬頭一看,見郭喬 眉心一點黑痣果與自家的相同,認真是實,方走上前一把扯著郭喬,拜伏於地道: 「孩兒生身二十年,尚不知木本水源,真不肖而又不孝矣!」郭喬連忙扶起他來 道:「汝父在詩書中埋塵一生,今方少展,在宗祀中不曾廣育,遂致無後。今無 意中得汝,又賴汝母賢能,教汝成名,以掩飾汝父之不孝,可謂有功於祖父,誠 厚幸也。」隨又同郭梓拜謝李翰林道:「父子同出門牆,恩莫大矣。又蒙指點認 識,德更加焉。雖效犬馬銜結,亦不能補報萬一。」李翰林道:「父子暌離識認 的多矣。若父子鄉會同科,相逢識認於金榜之下,則古今未之有也,大奇大奇, 可賀可賀!」眾同年俱齊聲稱慶道:「果是稀有之事!」李翰林留飯,師生歡然, 直飲得盡醉方散。郭梓遂不出城,竟隨到父親的寓所來同宿。再細細問廣中之事, 郭梓方一一說道:「外祖父母五六年前俱已相繼而亡。所有田產,為殯葬之計, 已賣去許多,余下者又無人耕種,取租有限。孩兒從師讀書之費者,皆賴母親日 夜紡織以供。」郭喬聽了,不覺涕淚交下道:「我郭喬真罪人也!臨別曾許重來, 二十年竟無音問。家尚有餘,置之絕地,徒令汝母受苦,郭喬真罪人也!廷試一 過,即當請告而歸,接汝母來同居,以酬他這一番貞守之情,教子之德。」郭梓 唯唯領命。到了廷試,郭喬止殿在二甲,選了部屬,郭梓倒殿了探花,職授編修, 父子一時榮耀。在京住不多時,因記掛著要接米氏,郭喬就告假祭祖,郭梓就告 假省母。命下了,父子遂一同還鄉,座師同年皆以為榮,俱來餞送,享極一時之 盛。正是: 來時父子尚暌違,不道相逢衣錦歸。 若使人生皆到此,山中草木有光輝。 郭喬父子同至廬州,此時已有人報知武夫人。武夫人見丈夫中了進士,已喜 不了。又見說廣東妾生的兒子又中了探花,又認了父親,一同回來,這喜也非常, 忙使人報知母舅王袞。此時王袞因行取已在京做了六年御史,告病還家,聞知此 信,大喜不勝,連忙走來相會。郭喬到家,先領郭梓到家堂裡拜了祖宗,就到內 庭,拜了嫡母。拜完了,然後同出前廳,自先拜了母舅,就叫郭梓拜見祖母舅。 拜完,郭喬因對郭梓說道:「我娶你母親時,還是祖母舅為媒,替我行的聘禮。 當時為此,實實在有意無意之間,誰知生出汝來,竟接了我郭氏一脈,真天意也! 真快幸也!」武氏備出酒來,大家歡飲方散。到了次日,府、縣聞知郭喬中了進 士,選了部郎,又見他兒子中了探花,盡來賀喜請酒。又是親朋來作賀,直鬧個 不了。郭梓記掛著生母在家懸望,只得辭了父親、嫡母回去。郭喬再三囑咐道: 「外祖父母既已謝世,汝母獨立無依,必須要接來同居,受享幾年,聊以報他一 番苦節。」郭梓領命,晝夜兼行,趕到韶州,報知母親說:「父親已連科中了進 士,在榜上看出姓名、籍貫,方才識認了父子,遂同告假歸到廬州,拜見了嫡母。 父親與嫡母因前面的兒子死了,正憂無後,忽得孩兒承續了宗祧。但父親與嫡母 俱感激母親不盡,再三吩咐孩兒叫迎請了母親去同享富貴,以報母親往前之苦。 此乃骨肉團圓大喜之事,母親須要打點速去為妙。」米氏聽見郭喬也中了進士, 恰應他母親夢中神道:「貴人之妻,貴人之母」之言,不勝大喜。因對兒子說道: 「你為母的,孤立於此,也是出於無奈,今既許歸宗,怎麼不去?」因將所有田 產房屋盡付與一個至誠的鄉鄰,托他看守父母之冢,自家便輕身隨兒子歸宗。此 時府、縣見郭梓中了探花,盡來奉承,聞知起身歸宗,水路送舟船,旱路送車馬, 贐儀程儀,絡繹不絕。故母子二人安安然不兩月就到了廬州。郭喬聞報,遂親自 乘轎到舟中來迎接。見了米氏,早深深拜謝道:「夫人臨別時,雖說有孕,叫我 定名,我名雖定了,還不深信。誰知夫人果然生子,果然苦守二十年,教子成名, 續我郭氏戔戔之一脈。此恩此德,真雖殺身亦不能酬其萬一。只好日日跪拜夫人, 以明感激而已。」米氏道:「賤妾一賣身之婢,得配君貴人,已榮於華袞。又受 君之遺,生此貴子,其榮又為何如!至於守身教子,皆妾份內之事,又何勞何苦, 而過蒙垂念!」郭喬聽了愈加感歎道:「二夫人既能力行,而又不伐,即古賢淑 女亦皆不及,何況今人?我郭喬何幸,得遇夫人,真天緣也!」遂請米氏乘了大 轎,自與兒子騎馬追隨。到了門前,早有鼓樂大吹大擂,迎接入去。抬到廳前歇 下,閒人就都迴避了,早有侍妾掀起轎簾,請他出轎。早看見武夫人立在廳上接 他。他走入廳來,看見武夫人,當廳就是一跪,說道:「賤妾米氏,稟拜見夫人。」 武夫人見他如此小心,也忙跪將下去,扶他道: 「二夫人貴人之母也,如何過謙,快快請起。」米氏道:「子雖不分嫡庶, 妾卻不能無大小之分。還求大夫人台座,容賤妾拜見。」武夫人道:「從來母以 子貴,妾無子之人,焉敢稱尊!」 此時郭喬、郭梓俱已走到,見他二人遜讓不已,郭梓只得跪在旁邊,扶定武 夫人,讓米氏拜了兩拜,然後放開手,讓武夫人還了兩拜,方才請起。武夫人又 叫家中大小僕婢俱來拜見二夫人。拜完後同入後堂,共飲骨肉團圓之酒。自此之 後,彼此相敬相愛,一家和順。郭喬後來只做了一任太守,便不願出任。郭梓直 做到侍郎,先封贈了嫡母,後又封贈了生母方已,後人有詩贊之道: 施恩只道濟他人,報應誰知到自身。 秀色可餐前種玉,書香能續後生麟。 不曾說破終疑幻,看得分明始認真。 未產命名君莫笑,此中作合豈無因。 第十五卷 葛令公生遣弄珠兒

當時五霸說莊王,不但強梁壓上邦。 多少傾城因女色,絕纓一事已無雙。 話說春秋時,楚國有個莊王,姓羋,名旅,是五霸中一霸。那莊王曾大宴群 臣於寢殿,美人俱侍。偶然風吹燭滅,有一人從暗中牽美人衣。美人扯斷了他系 冠的纓索,訴與莊王,要他查名治罪。莊王想道:「酒後疏狂,人人常態,我豈 為一女子上坐人罪過,使人笑戲?輕賢好色,豈不可恥。」於是出令曰:「今日 飲酒甚樂,在坐不絕纓者不歡。」比及燭至,滿座的冠纓都解,竟不知調戲美人 的是那一個。後來晉楚交戰,莊王為晉兵所困,漸漸危急。忽有一將,殺入重圍, 救出莊王。莊王得脫,問:「救我者為誰?」那將俯伏在地,道:「臣乃昔日絕 纓之人也。蒙吾王隱蔽,不加罪責,臣今願以死報恩。」莊王大喜道:「寡人若 聽美人之言,幾喪我一員猛將矣。」 後來大敗晉兵,諸侯都叛晉歸楚,號為一代之霸。有詩為證: 美人空自絕冠纓,豈為蛾眉失虎臣? 莫怪荊襄多霸氣,驪山戲火是何人? 世人度量狹窄,心術刻薄,還要搜他人的隱過,顯自己的精明﹔莫說犯出不 是來,他肯輕饒了你!這般人一生有怨無恩,但有緩急,也沒人與他分憂替力了。 像莊楚王恁般棄人小過,成其大業,真乃英雄舉動,古今罕有。 說話的,難道真個沒有第二個了?看官,我再說一個與你聽。你道是那一個 人物?卻是唐末五代時人。那五代?梁、唐、晉、漢、周,是後五代。梁乃朱溫, 唐乃李存勗,晉乃石敬瑭,漢乃劉知遠,周乃郭威。方才要說的,正是梁朝中一 員虎將,姓葛名周,生來胸襟海闊,志量山高,力敵萬夫,身經百戰。他原是芒 碭山中同朱溫起手做事的,後來朱溫受了唐禪,做了大梁皇帝,封葛周中書令兼 領節度使之職,鎮守袞州。這袞州,與河北逼近,河北便是後唐李克用地面。所 以梁太祖特著親信的大臣鎮守,彈壓山東,虎視那河北。河北人仰他的威名,傳 出個口號來,道是: 山東一條葛,無事莫撩撥。 從此人都稱為「葛令公」,手下雄兵十萬,戰將如雲,自不必說。 其中單表一人,複姓申徒,名泰,泗水人氏,身長七尺,相貌堂堂,輪的好 刀,射的好箭。先前未曾遭際,只在葛令公帳下做個親軍。後來,葛令公在甑山 打圍,申徒泰射倒一鹿,當有三班教師前來爭奪。申徒泰隻身獨臂,打贏了三班 教師,手提死鹿,到令公面前告罪。令公見他膽勇,並不計較,倒有心抬舉他。 次日,教場演武,誇他弓熟嫻,補他做個虞侯,隨身聽用。一應軍情大事,好生 重托。他為自家貧未娶,只在府廳耳房內棲止,這伙守廳軍壯都稱他做「廳頭」, 因此,上下人等,順口也都喚做「廳頭」,正是: 蕭何治獄為秦吏,韓信曾官執戟郎。 蠖屈龍騰皆運會,男兒出處又何常? 話分兩頭。卻說葛令公姬妾眾多,嫌宅院狹窄,教人相了地形,在東南角旺 地上另創個衙門,極其宏麗,限一年內務要完工,每日差廳頭去點閘兩次。 時值清明佳節,家家士女踏青,處處遊人玩景。葛令公吩咐設宴岳雲樓上。 這個樓是袞州城中最高之處,葛令公引著一班姬妾,登樓玩賞。原來令公姬妾雖 多,其中只有一人出色,名曰弄珠兒。那弄珠兒生得如何? 目如秋水,眉似遠山,小口櫻桃,細腰楊柳。妖豔不數太真,輕盈勝如飛燕, 恍疑仙女臨凡世,西子南威總不如。 令公十分寵愛,日則侍側,夜則專房,宅院中稱為「珠娘」。這一日,同在 岳雲樓飲酒作樂。 那申徒泰在新府點閘了人工,到樓前回話。令公喚他上樓,把金蓮花巨盅賞 他三盅美酒。申徒泰吃了,拜謝令公賞賜,起在一邊,忽然抬頭,見令公身邊立 個美妾,明眸皓齒,光豔照人,心中暗想:「世上怎有恁般好女子?莫非天上降 下來的神仙麼?」那申徒泰正當壯年慕色之際,況且不曾娶妻,平昔間也曾聽得 人說,令公有個美姬,叫做珠娘,十分顏色,只恨難得見面。今番見了這出色的 人物,料想是他了,不覺三魂飄蕩,七魂飛揚,一對眼睛光射定在這女子身上。 真個是觀之不足,看之有餘。不提防葛令公有話問他,叫道:「廳頭,這工程幾 時可完?呀,申徒泰,申徒泰!問你工程幾時可完!」連連喚了幾聲,全不答應。 自古道心無二用,原來申徒泰一心對著那女子身上出神去了,這邊呼喚,都不聽 得,也不知吩咐的是甚話。葛令公看見申徒泰目不轉睛,已知其意,笑了一笑, 便教撤了筵席,也不叫喚他,也不說破他出來。 卻說伏侍的眾軍校看見令公叫喚不應,倒替他捏兩把汗。 幸得令公不加嗔責,正不知甚麼意思,少不得學與申徒泰知道。申徒泰聽罷, 大驚,想道:「我這條性命,只在早晚,必然難保。」整整愁了一夜。正是: 是非只為閒撩撥,煩惱皆因不志成。 到次日,令公開廳理事,申徒泰遠遠站著,頭也不敢抬起。巴得散衙,這日 就無事了。一連數日,神思恍惚,坐臥不安。葛令公曉得他心下憂惶,倒把幾句 好言語安慰他,又差他往新府,專管催督工程,遣他閘去。申徒泰離了令公左右, 分明拾了性命一般。才得三分安穩,又怕令公在這場差使內尋他罪罰,到底有些 疑慮,十分小心勤謹,早夜督工,不辭辛苦。 忽一日,葛令公差虞侯許高,來替申徒泰回衙。申徒泰聞知,又是一番驚恐, 戰戰兢兢地離了新府,到衙門內參見,稟道:「承恩相呼喚,有何差使?」葛令 公道:「主上在夾賽失利,唐兵分道入寇。李存璋引兵侵犯山東境界,見有本地 告急之書到來。我待出師扼敵,因帳下無人,要你同去。」申徒泰道:「恩相鈞 旨,小人敢不遵依。」令公吩咐甲仗庫內,取熟銅盔甲一副,賞了申徒泰。申徒 泰拜謝了,心中一喜一憂: 喜的是跟令公出去,正好立功﹔憂的是怕有小小差遲,令公記其前過,一並 治罪。正是: 青龍白虎同行,吉凶全然未保。 卻說葛令公簡兵選將,即日興師。真個是旌旗蔽天,鑼鼓震地。一行來到郯 城,唐將李存璋正待攻城,聞得袞州大兵將到,先占住鎯琊山高阜去處,大小下 了三個寨。葛周兵到,見失了地形,倒退三十里屯紮,以防衝突。一連四五日挑 戰,李存璋牢守寨柵,只不招架。到第七日,葛周大軍拔寨都起,直逼李家大寨 搦戰。李存璋早做準備,在山前結成方陣,四面迎故。陣中埋伏著弓箭手,但去 衝陣的,都被射回。葛令公親自引兵陣前,看了一回,見行列齊整,如山不動, 歎道:「人傳李存璋柏鄉大戰,今觀此陣,果大將之才也。」 這個方陣,一名」九宮八卦陣」,昔日吳王夫差與晉公會於黃池,用此陣以 取勝。須俟其倦怠,陣腳稍亂,方可乘之,不然實難攻矣。當下出令,吩咐嚴陣 相持,不許妄動。 看看申牌時分,葛令公見軍士們又饑又渴,漸漸立腳不定,欲待退軍,又怕 唐兵乘勝追趕,躊躇不決。忽見申徒泰在旁,便問道:「廳頭,你有何高見?」 申徒泰道:「據泰愚意,彼軍雖整,然以我軍比度,必然一般疲困。誠得亡命勇 士數人,出其不意,疾馳赴敵,倘得陷入其陣,大軍繼之,庶可成功耳。」令公 撫其背道:「我素知汝驍勇,能為我陷此陣否?」 申徒泰即便掉刀上馬,叫一聲:「有志氣的快跟我來破賊!」帳前並無一人 答應。申徒泰也不回顧,逕往敵軍奔去。 葛周大驚,急領眾將,親出陣前接應。只見申徒泰一匹馬一把刀,馬不停蹄, 刀不停手。馬不停蹄,疾如電閃﹔刀不停手,快若風輪。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殺 入陣中去了。原來對陣唐兵,初時看見一人一騎,不將他為意。誰知申徒泰拼命 而來,這把刀神出鬼沒,遇著他的,就如砍瓜切菜一般,往來陣中,如入無人之 境。恰好遇著先鋒沈祥,只一合斬於馬下,跳下馬來,割了首級﹔復飛身上馬, 殺出陣來,無人攔擋。葛周大軍已到,申徒泰大呼道:「唐兵陣亂矣!要殺賊的 快來!」說罷,將首級擲於葛周馬前,返身復殺入對陣去了。 葛周將令旗一招,大軍一齊並力,長驅而進。唐兵大亂,李存璋禁押不住, 只得鞭馬先走。唐兵被梁家殺得七零八落,走得快的,逃了性命﹔略遲慢些,就 為沙場之鬼。李存璋唐朝名將,這一陣,殺得大敗虧輸,望風而遁,棄下器械馬 匹,不計其數。梁家大獲全勝。葛令公對申徒泰道:「今日破敵,皆汝一人之功。」 申徒泰叩頭道:「小人有何本事?皆伏令公虎威耳!」令公大喜,一面寫表申奏 朝廷﹔一面傳令犒賞三軍,休息三日,第四日班師回袞州去。果然是: 喜孜孜鞭敲金蹬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卻說葛令公回衙,眾侍妾羅拜稱賀。令公笑道:「為將者出師破賊,自是本 分常事,何足為喜?」指著弄珠兒對眾妾說道:「你們眾人只該賀他的喜。」眾 妾道:「相公今日破敵,保全地方,朝廷必有恩賞。凡侍巾櫛的,均受其榮,為 何只是珠娘之喜?」令公道:「此番出師,全虧帳下一人力戰成功。無物酬賞他, 欲將此姬贈與為妻。他終身有托,豈不可喜?」弄珠兒將著平日寵愛,還不信是 真,帶笑地說道:「相公休得取笑。」令公道:「我生平不作戲言,已曾取庫上 六十萬錢,替你具辦資糧去了。只今晚便在西房獨宿,不敢勞你侍酒。」弄珠兒 聽罷,大驚,不覺淚如雨下,跪稟道:「賤妾自侍巾櫛,累年以來,未曾得罪。 今日一旦棄之他人,賤妾有死而已,決難從命。」令公大笑道:「癡妮子,我非 木石,豈與你無情?但前日岳雲樓飲宴之時,我見此人目不轉睛,曉得他鐘情與 汝。 此人少年未娶,新立大功,非汝不足以快其意耳。」弄珠兒扯住令公衣袂, 撒嬌撒癡,千不肯,萬不肯,只是不肯從命。令公道:「今日之事,也由不得你。 做人的妻,強似做人的妾。 此人將來功名,不弱於我,乃汝福分當然。我又不曾誤你,何須悲怨!」教 眾妾扶起珠娘,莫要啼哭。眾妾為平時珠娘有專房之寵,滿肚子恨他,一擁上前, 拖拖拽拽,扶他到西房去,著實窩伴他,勸解他。弄珠兒此時也無可奈何,想著 令公英雄性子,在兒女頭上不十分留戀,歎了口氣,只得罷了。從此日為始,令 公每夜輪遣兩名姬妾,陪珠娘西房安宿,再不要他相見。有詩為證: 昔日專房寵,今朝召見稀。 非關情太薄,猶恐動癡情。 再說申徒泰自郯城回後,口不言功,稟過令公,依舊在新府督工去了。這日 工程報完,恰好庫吏也來稟道:「六十萬錢資妝,俱已備下,伏令鈞旨。」令公 道:「權且寄下,待移府後取用。」一面吩咐陰陽生擇個吉日,合家遷在新府住 居,獨留下弄珠兒及丫鬟、養娘數十人。庫吏奉了鈞貼,將六十萬錢資妝,都搬 來舊衙門內,擺設得齊齊整整,花堆錦簇。眾人都疑道令公留這舊衙門做外宅, 故此重新擺設,誰知其中就裡! 這日,申徒泰同著一般虞侯,正在新府聲喏慶賀。令公獨喚申徒泰上前,說 道:「郯城之功,久未圖報。聞汝尚未娶妻,小妾頗工顏色,特奉贈為配。薄有 資妝,都在舊府,今日是上吉之日,便可就彼成親,就把這宅院判與你夫妻居住。」 申徒泰聽得,倒嚇得面如土色,不住地磕頭,只道得個「不敢」二字,那裡 還說得出什麼話!令公又道:「大丈夫意氣相許,頭顱可斷,何況一妾?我主張 已定,休得推阻。」申徒泰兀自謙讓,令公吩咐眾虞侯,替他披紅插花,隨班樂 工奏動鼓樂。眾虞侯喝道:「申徒泰,拜謝了令公!」申徒泰恰似夢裡一般,拜 了幾拜,不由自身做主,眾人擁他出府上馬,樂人引導而去,直到舊府。只見舊 時一班值廳的軍壯,預先領了鈞旨,都來參謁。前廳後堂,懸花結彩。丫鬟、養 娘等引出新人交拜,鼓樂喧天,做起花燭筵席。申徒泰定睛看時,那女子正是岳 雲樓中所見。當時只道是天上神仙剎時出現,因為貪看他顏色,險些兒獲其大禍, 喪了性命。誰知今日等閒間做了百年眷屬,豈非僥倖!進到內宅,只見器用供帳, 件件新,色色備,分明鑽入錦繡窩中,好生過意不去。當晚就在西房安置,夫妻 歡喜,自不必說。 次日,雙雙兩口兒都到新府拜謝葛令公。令公吩咐掛了迴避牌,不消相見。 剛才轉身回去,不多時,門上報道令公自來了,申徒泰慌忙迎著馬頭下跪迎接。 葛令公下馬扶起,直至廳上。令公捧出告身一道,請申徒泰為參謀之職。原來那 時做鎮使的,都請得有空頭告身,但是軍中合用官員,隨他填寫取用,然後奏聞 朝廷,無有不依。況且申徒泰已有功績,申奏去了,朝廷自然優彔的。令公教取 官帶與申徒泰換了,以禮相接。自此申徒泰洗落了「廳頭」二字,感謝令公不盡。 一日,與渾家閒話,問及令公平日恁般寵愛,如何割捨得下?弄珠兒敘起岳 雲樓目不轉睛之語,令公說你鐘情於妾,特地割愛相贈。申徒泰聽罷,才曉得令 公體悉人情,重賢輕色,真大丈夫之所為也。這一節,傳出軍中,都知道了,沒 有一個人不誇揚令公仁德,都願替他出力盡死。終令公之世,人心悅服,地方安 靜。後人有詩贊云: 重賢輕色古今稀,反怨為恩事更奇。 試借袞州功薄看,黃金台上有名姬。 第十六卷 風流客苦償風流債

詩云: 李代桃僵,羊易牛死。 世上冤情,最不易理。 話說宋時南安府大庾縣有個吏典黃節,娶妻李四娘。四娘為人心性風月,好 結識個把風流子弟,私下往來。向與黃節生下一子,已是三歲了。不肯收心,只 是貪淫。一日黃節因有公事,住在衙門中了十來日。四娘與一個不知姓名的姦夫 說通了,帶了這三歲兒子,一同逃去。出城門不多路,那兒子見眼前光景生疏, 啼哭不止。四娘好生不便,竟把兒子丟棄在草中,自同姦夫去了。 大庾縣中有個手力人李三,到鄉間行公事。才出城門,只聽得草地裡有小兒 啼哭之聲,急往前一看,見是一個小兒眠在草裡,擂天倒地價哭。李三看了,心 中好生不忍,又不見一個人來睬他,不知父母在那裡去了。李三走去抱扶著他。 那小兒半日不見了人,心中虛怯,哭得不耐煩﹔今見個人來偎傍,雖是面生些, 也倒忍住了哭,任憑他抱了起來。原來這李三不曾有兒女,看見歡喜,也是合當 有事,道是天賜與他小兒,一逕的抱了回家。家人見孩子生得清秀,盡多快活, 養在家裡,認做是自家的了。 這邊黃節衙門中出來,回到家裡,只見房闥寂靜,妻子多不見了。駭問鄰舍, 多道是押司出去不多日,娘子即抱著小哥不知那裡去了。關得門戶寂悄悄的。我 們只道到那裡親眷家去,不曉得備細。黃節情知妻四娘有些毛病的,著了忙,各 處親眷家問,並無下落。黃節只得寫下了招子,各處訪尋,情願出十貫錢,做報 信的謝禮。一日偶然出城數裡,恰恰經過李三門首。那李三正抱著這拾來的兒子, 在那裡與他作耍。 黃節仔細一看,認得是自家的兒子,喝問李三道:「這是我的兒子,你卻如 何抱在此間?我家娘子那裡去了?」李三道: 「這兒子吾自在草地上拾來的,那曉得什麼娘子?」黃節道: 「我妻子失去,遍貼招示,誰不知道!今兒子既在你處,必然是你作姦犯科, 誘藏了我娘子,有什麼得解說?」李三道: 「我自是拾得的,那知這些事!」黃節扭住李三,叫起屈來。驚動地方鄰里, 多走將攏來。黃節告訴其事,眾人道:「李三原不曾有兒子,抱來時節,實是有 些來歷不明,卻不知是押司的。」黃節道:「兒子在他處了,還有我娘子不見, 是他一同拐了來的。」眾人道:「這個我們不知道。」李三發極道:「我那見什 麼娘子?那日草地上,只見得這個孩子在那裡哭,我抱了回家﹔今既是押司的, 我認了悔氣,還你罷了,怎的還要賴我什麼娘子!」黃節道:「放你娘的屁,是 我賴你,我現有招貼在外的,你這個奸徒,我當官與你說話。」對眾人道: 「有煩列位與我帶一帶,帶到縣裡來。事關著拐騙良家子女,是你地方鄰里 的干係,不要走了人!」李三道:「我沒甚欺心事,隨你去見官,自有明白。一 世也不走。」黃節隨同了眾人,押了李三,抱了兒子,一直到縣裡來。 黃節寫了紙狀詞,把上項事一一稟告縣官。縣官審問李三。李三隻說:「路 遇孩子,抱了歸來是實。並不知別項情由。」 縣官家:「胡說!他家不見了兩個人,一個在你家了,這一個又在那裡?這 樣奸詐,不打不招。」遂把李三上起刑法來,打得一佛出世,三佛生天,只不肯 招。那縣裡有與黃節的一般吏典二十多個,多護著吏典行裡體面,一齊來跪稟縣 官,求他嚴刑根究。縣官又把李三重加敲打,李三當不過,只得屈招道:「因為 家中無子,見黃節妻抱了兒子在那裡,把來殺了,盜了他兒子回來﹔今被捉獲, 情願就死。」縣官又問:「屍首今何處?」李三道:「恐怕人看見,拋在江中了。」 縣官彔了口詞,取了供狀,問成罪名,下在死囚牢中了。吩咐當案孔目,做成招 狀,只等寫完文卷,就行解府定奪。孔目又為著黃節,把李三獄情做得沒些漏洞, 其時乃是紹興十九年八月二十九日,文卷已完。獄中取出李三解府,系是殺人重 犯,上了鐐肘,戴了木枷,跪在庭下,專聽點名起解。忽然陰雲四合,空中雷電 交加,李三身上枷扭,盡行脫落。霹靂一聲,掌案孔目震死在堂上。二十多個吏 典頭上吏巾,皆被雷風掣去。縣官驚得渾身打顫,須臾性定。叫把孔目身屍驗看, 背上有朱紅寫的『李三獄冤』四個篆字。縣官便叫李三問時。李三兀自癡癡地立 著,一似失了魂的,聽得呼叫,然後答應出來。縣官問道:「你身上枷扭,適才 怎麼樣解了的?」李三道:「小人眼前昏黑,猶如夢裡一般,更不知一些什麼, 不曉得身上枷扭怎地脫了?」縣官明知此事有冤,遂問李三道:「你前日孩子, 果是怎生的?」李三道:「實實不知誰人遺下,在草地啼哭,小人不忍,抱了回 家。至於黃節夫妻之事,小人並不知道,是受刑不過屈招的。」縣官此時又驚又 悔道:「今日看起來,果然與你無干。」當時遂把李三釋放。叫黃節與同差人別 行尋緝李四娘下落。後來畢竟在別處地方尋獲。方知天下事專在疑似之間,冤枉 了人。這個李三若非雷神顯靈,險些兒沒辨白處了。而今說著國朝一個人也為妻 子隨人走了,冤屈一個鄰舍往來的,幾乎累死,後來卻得明白,與大庾這件事, 有些彷彿。待小子慢慢說來,便知端的。 佳期誤泄桑中約,好事訛牽月下繩。 只解推原平日狀。豈知局外有翻更? 話說北直張家灣有個居民,姓徐名德,本身在城上做長班。有妻莫大姐,生 得大有容色,且是興高好酒,醉後就要趁著風勢,撩撥男子漢,說話勾搭。鄰舍 有個楊二郎,也是風月場中人,年少風流,閒蕩游耍過日,沒其根基,與莫大姐 終日調情,你貪我愛,弄上了手,外邊人無不知道。雖是莫大姐平日也還有個把 梯己人往來,總不如與楊二郎過得恩愛。況且徐德在衙門裡走動,常有個月期程, 不在家裡。楊二郎一發便當,竟像夫妻一般過日。後來徐德掙得家事從容了,衙 門中尋了替身,不消得日日出去,每有時節歇息在家裡。漸漸把楊二郎與莫大姐 光景看了些出來。細訪鄰里街坊,也多有三三兩兩說話。徐德一日對莫大姐道: 「咱辛辛苦苦了半世,掙得有碗飯吃了,也要裝些體面,不要被外人笑話便好。」 莫大姐道:「有什笑話?」徐德道:「鐘不扣不鳴,鼓不打不響﹔欲人不知,莫 若不為。你做的事,外邊那一個不說的?你瞞咱則甚!咱叫你今後仔細些罷了。」 莫姐被丈夫道著海底眼,雖然撒嬌撒癡,說了幾句支吾門面說話,卻自想平日忒 做得滲瀨,曉得瞞不過了,不好十分強辨得,暗地忖道: 「我與楊二郎交好,情同夫妻,時刻也閒不得的。今被丈夫知道,必然防備 得緊,怎得像意?不如私下與他商量,卷了些家財,同他逃了去他州外府,自由 自在的快活。豈不是好?」 藏在心中。一日看見徐德出去,便約了楊二郎密商此事。楊二郎道:「我此 間又沒甚牽帶,大姐肯同我去,要走就走。只是到外邊去,須要有些本錢,才好 養得口活。」莫大姐道: 「我把家裡細軟盡數捲了去,怕不也過幾時。等住定身子,慢慢生發做活就 是。」楊二郎道:「這個就好了。一面收拾起來,得便再商量走道兒罷了。」莫 大姐道:「說與你了,待我看著機會,揀個日子,悄悄約你走路。你不要走漏了 消息!」楊二郎道:「知道。」兩個趁空處,又做了一點點事,千吩萬咐而去。 徐德歸來幾日,看見莫大姐神思撩亂,心不在焉的光景。 又訪知楊二郎仍來走動。恨著道:「等我一時撞著了,怕不斲他兩段。」莫 大姐聽見,私下教人遞信與楊二郎,目下切不要到門前來露影。自此楊二郎不敢 到徐家左近來。莫大姐切切在心,只思量和他那裡去了便好,已此心不在徐家, 只礙著丈夫一個眼中釘了。大凡女人心一野,自然七顛八倒,如癡如呆,有頭沒 腦,說著東邊,認著西邊,沒情沒緒的。況且楊二郎又不得來,茶裡飯裡多是他, 想也想癡了。因是悶得不耐煩,問了丈夫,同了鄰舍兩三個婦女們約了要到獄廟 裡燒一柱香。此時徐德曉得這婆娘不長進,不該放他出去才是。 卻是此人直性,心裡道:「這幾時拘系得緊了,看他恍恍惚惚,莫不生出病 來。便等他外邊去散散。」北方風俗,女人出去,只是自行,男子自有勾當,不 大肯跟隨走的。當下莫大姐自同一伙女伴,帶了紙馬酒盒抬著轎,飄飄逸逸的出 門去了。只因此一去,有分交: 閨中佚女,竟留煙月之場﹔枕上情人,險作囹圄之鬼。直待海清終見底,方 令盆復得還光。 且說齊化門外有一個倬峭的子弟,姓鬱名盛,生性淫蕩,立心刁鑽,專一不 守本分,勾搭良家婦女,又喜討人便宜,做那昧心短行的事。他與莫大姐是姑舅 之親,一嚮往來,兩下多有些意思,只是不曾得便,未上得手。鬱盛心裡是一樁 欠事,時常記念的。一日在自己門前閒立,只見幾乘女轎抬過。 他窺頭探腦去看那轎裡抬的女眷,恰好轎簾隙處,認得是徐家的莫大姐。看 了轎上掛著紙錢,曉得是獄廟進香﹔又有閒的挑著盒擔,乃是女眷們游耍吃酒 的。想道:「我若廝趕著他們去,閒蕩一番,不過插得些寡趣,落得個眼飽,沒 有實味。 況有別人家女眷在裡頭,便插趣也有好些不便。不若我整治些酒饌,在此等 莫大姐轉來。我是親眷人家,邀他進來,打個中火,沒人說得。亦且莫大姐盡是 貪杯高興。十分有情的,必不推拒。那時趁著酒興營勾他,不怕他不成這事。好 計,好計。」即時奔往熱鬧衚衕,只揀可口的魚肉葷肴,榛松細果,買了若多, 撮弄得齊齊整整。正是: 安排撲鼻芳香餌,專等鯨鯢來上鉤。 卻說莫大姐同了一班女伴到廟裡燒過了香,各處去游耍,挑了酒盒,野地上 隨著好坐處,即便擺著吃酒。女眷們多不十分大飲,無非吃下三數杯,曉得莫大 姐量好,多來勸他。莫大姐並不推辭,拿起杯來就吃就乾,把帶來的酒吃得罄盡, 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天色將晚,然後收拾傢伙上轎抬回。回至鬱家門前,鬱盛瞧 見,忙至莫大姐轎前施禮道:「此是小人家下,大姐途中口渴了,可進裡面告奉 一茶。」莫大姐醉眼朦朧,見了鬱盛是表親,又是平日調得情慣的,忙叫住轎, 走出轎來,與鬱盛萬福道:「原來哥哥住在這裡。」鬱盛笑容滿面道: 「請大姐裡面坐一坐去。」莫大姐帶著酒意,踉踉蹌蹌的跟了進門。別家女 眷,曉得徐家轎子有親眷留住,各自先去了。徐家的轎夫住在門口等候。莫大姐 進得門來,鬱盛邀至一間房中,只見酒果肴饌,擺得滿桌。莫大姐道:「什麼道 理?要哥哥這們價費心。」鬱盛道:「難得大姐在此經過,一杯淡酒,聊表寸心 而已。」鬱盛是有意的,特地不令一個人來伏侍,只是一身陪著,自己斟酒極盡 慇懃相勸。正是: 茶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 莫大姐本是已有酒的,更加鬱盛慢橹搖船捉醉魚,靦覥著面龐央求不過,又 吃了許多,酒力發作,也斜了雙眼,淫興勃然到來,丟眼色,說風話。鬱盛挨在 身邊同坐了,將著一杯酒,你呷半口,我呷半口,又噙了一口,勾著脖子度將過 去。莫大姐接過嚥下去了,就把舌頭伸過口來,鬱盛咂了一回,彼此春心蕩漾, 偎抱到 中,褪下小衣,弄將起來。 一個醉後掀騰,一個醒中摩弄。醉的如迷花之夢蝶﹔醒的似彩蕊之狂蜂。醉 的一味興濃,擔承愈勇﹔醒的半兼趣勝,玩視偏真。此貪彼愛不同情,你醉我醒 皆妙境。 兩人戰到間深之處,莫大姐(刪去一百四十六字)說的話多是對楊二郎的話, 鬱盛原曉得楊二郎與他相厚的,明明是醉裡認差了。鬱盛道:「尀耐這浪淫婦! 你只記得心上人,我且將計就計,餂他說話,看他說什麼來?」就接口道:「我 怎生得同你一處去快活?」莫大姐道:「我前日與你說的,收拾了些家私,和你 別處去過活,一向不得空。便今秋分之日,那天殺的進城上去,有那衙門裡勾當, 我與你趁那晚走了罷。」 鬱盛道:「走不脫卻怎麼?」莫大姐道:「你端正下船兒,一搬下船邊界夜 搖了去。等他城上出來知得,已此趕不著了。」鬱盛道:「夜晚間把什麼為暗號?」 莫大姐道:「你在門外拍拍手掌,我裡頭自接應你。我打點停當好幾時了,你不 要錯過。」 口裡糊糊塗涂,又說好些。總不過肉麻說話。鬱盛只揀那幾句要緊的記得明 明白白在心。須臾雲收雨散,莫大姐整一整頭髻,頭眩眼花的,走下牀來。鬱盛 先此已把酒飯與轎夫吃過了,叫他來打著轎,挽扶莫大姐上轎去了。鬱盛回來, 道是占了彩頭,心中歡喜,卻又得了他心腹裡的話。笑道:「咤異,咤異,那知 他要與楊二郎逃去,盡把相約的事,對我說了。又認我做了楊二郎,你道好笑麼? 我如今將錯就錯,顧下了船,到那晚剪他這綹,落得載他娘在別處去受用幾時, 有何不可?」鬱盛是個不學好的人,正撓著的癢處,以為得計。 一面料理船隻,只等到期行事。不在話下。 且說莫大姐歸家,次日病了一日酒,昨日到鬱家之事,猶如夢裡,多不十分 記得。只依稀影響,認做已約定楊二郎日子過了。收拾停當,只待起身。豈知楊 二郎處,雖曾說過兩番,曉得有這個意思,反不曾精細叮嚀得,不做整備的。到 了秋分這夜,夜已二鼓,莫大姐在家裡等候消息。只聽得外邊拍手響,莫大姐心 照,也拍拍手開門出去。黑影中見一個人在那裡拍手,心裡道是楊二郎了。急回 身進去,將衣囊箱籠,逐件遞出。那人一件件接了,安頓在船中。莫大姐恐怕有 人瞧見,不敢用火,將房中燈滅了,虛鎖了房門,黑裡走出。那人扶了上船,如 飛把船開了。船中兩個多是低聲細語,況是慌忙之際,莫大姐只認是楊二郎,急 切辨不出來。莫大姐失張失志,歷碌了一日,下得船才心安。倦將起來,不及做 什麼事,說得一兩句話,那人又不十分回答,莫大姐放倒頭和衣就睡著了去。比 及天明,已在潞河,離家有百十里了。 撐開眼來,看那倉裡同坐的人,不是楊二郎,卻正是齊化門外的鬱盛。莫大 姐吃了一驚道:「如何卻是你?」鬱盛笑道: 「那日大姐在獄廟歸來途中,到家下小酌,承大姐不棄,賜與歡會,是大姐 親口約下我的,如何倒吃驚起來?」莫大姐呆了一回,仔細一想,才省起:「前 日在他家吃酒,酒中淫媾之事,後來想是錯認,把真話告訴了出來。醒來記差, 只說是約下楊二郎了,豈知錯約了他?今事已至此,說不得了,只得隨他去。只 是怎生發付楊二郎啊?」因問道:「而今隨著哥哥到那裡去才好?」鬱盛道:「臨 清是個大馬頭去處,我有個主人在那裡。我與你那邊去住了,尋生意做。我兩個 一窩兒作伴,豈不快活?」莫大姐道:「我衣囊裡盡有些本錢,哥哥要營運時, 足可生發度日的。」鬱盛道:「這個最好。」從此莫大姐竟同鬱盛到臨清去了。 話分兩頭。且說徐德衙門公事已畢,回到家裡,家裡悄沒一人,箱籠什物, 皆已搬空。徐德罵道:「這歪刺姑一定跟得姦夫走了。」問一問鄰舍,鄰舍道: 「小娘子一個夜裡不知去向。第二日我們看見門是鎖的了,不曉得裡面虛實。你 老人家自想著,無過是平日有往來的人約的去。」徐德道:「有什麼難見處?料 只在楊二郎家裡。」鄰舍道:「這猜得著,我們也是這般說。」徐德道:「小人 平日家醜須瞞列位不得,今日做出事來,眼見得是楊二郎的緣故。這事少不得要 經官,有煩兩位做一做見證。而今小人先到楊家去問一問下落,與他鬧一場則個。」 鄰舍道:「這事情那一個不知道的。到官時,我們自然講出公道來。」徐德道: 「有勞,有勞。」當下一忿之氣,奔到楊二郎家裡。恰好楊二郎走出來,徐德一 把扭住道:「你把我家媳婦子拐在那裡去藏過了?」楊二郎雖不曾做這事,卻是 曾有這話關著心的,驟然聞得,老大吃驚,口裡嚷道:「我那知這事!卻來嫌我。」 徐德道:「街坊上有那一個不曉得你營勾了我媳婦子?你還要賴哩。我與你見官 去。還我人來!」 楊二郎道:「不知你家嫂子幾時不見了?我好耽耽在家裡,卻來問我要人, 就見官,我不相干。」徐德那聽他分說,只是拖住了交付與地方,一同送到城上 兵馬司來。徐德衙門情熟,為他的多。兵馬司先把楊二郎下在鋪裡,次日徐德就 將奸拐事情,在巡城察院衙門告將下來,批與兵馬司嚴究。兵馬審問楊二郎。楊 二郎初時只推無干。徐德拉同地方眾口證他有奸,兵馬喝叫加上刑法,楊二郎熬 不過,只得招出平日通姦往來是實。兵馬道:「姦情既真,自然是你拐藏了。」 楊二郎道: 「只是平日有奸,逃去一事,委實與小人無涉。」兵馬又喚地方徐德問道: 「他妻子莫氏,還有別個姦夫麼?」徐德道:「並無別人,只有楊二郎奸稔是真。」 地方也說道:「鄰里中也只曉楊二郎是姦夫,別一個不見說起。」兵馬喝楊二郎 道:「這等還要強辨,你實說拐來藏在那裡。」楊二郎道:「其實不在小的處, 小的知他在那裡?」兵馬大怒,喝叫重重夾起,必要他說。楊二郎只得又招道: 「曾與小的商量要一同逃去,這說話是有的。小的不曾應承,故此未約得定。而 今卻不知怎的不見了?」兵馬道:「既然曾商量同逃,而今走了,自然知情。 他無非私下藏過,只圖混賴一時。背地裡卻去奸宿。我如今收在監中,三日 五日一比,看你藏得到底不成!」遂把楊二郎監下,隔幾日就帶出鞠問一番。楊 二郎只是一般說話,招不出人來。徐德又時時來催稟。不過做楊二郎屁股不著, 打得些屈棒,毫無頭緒。楊二郎正是俗語所云: 從前作事,沒興齊來。 烏狗吃食,白狗當災。 楊二郎當不過屈打,也將霹誣枉禁事情,在上司告下來。 提到別衙門去問,卻是徐德家裡實實沒了人,姦情又招是真的,不好出脫得 他。有矜疑他的,教他出了招帖,許下賞錢,募人緝訪,然是十個人內,倒有九 個說楊二郎藏過了是真的,那個說一聲其中有冤枉?此亦是楊二郎淫人妻女應受 的果報。 女色從來是禍胎,姦淫誰不惹非災? 雖然逃去渾無涉,亦豈無端受枉來。 且不說這邊楊二郎受累,累年不決的事。再表鬱盛自那日載了莫大姐,到了 臨清地方,貸間閒房住下,兩人行其淫樂,混過了幾時。莫大姐終久有這楊二郎 在心裡,身子雖現隨著鬱盛,畢竟是勉強的。終日價沒心設想,哀聲歎氣。鬱盛 豈初綢繆相處了兩個月。看看兩下裡各有些嫌憎,不自在起來。鬱盛自想道:「我 目下用他的帶來的東西,須有盡時。 我又不會做生意,日後怎生結果?況且是別人的妻小,留在身邊,到底怕露 將出來,不是長便。我也要到自家裡去的,那裡守得定在這裡!我不如尋個主兒 賣了他。他模樣盡好,倒也值得百十兩銀子。我得他這些身價,與他身邊帶來的 許多東西,也儘夠受用了。」打聽得臨清渡口驛前樂戶魏媽媽家裡養著許多粉頭, 是個興頭的鴇兒,要的是女人。尋個人去與他說了。魏媽只做訪親來相探望,看 過了人物,還出了八十兩價錢,交兑明白,只要抬人去。鬱盛哄著莫大姐道:「這 魏媽媽是我家外親,極是好情分。你我在此異鄉,圖得與他做個相識,往來也不 寂寞。魏媽媽前日來望過了你,你今日也去還拜他一拜才是。」莫大姐女眷心性, 巴不得尋個頭腦,外邊去走走的。見說了,即便梳妝起來。鬱盛就去顧了一乘轎, 把莫大姐竟抬到魏媽家裡。莫大姐看見魏媽媽笑嘻嘻相頭相腳,只是上下看覷, 大刺刺的不十分接待。又見許多粉頭在面前,心裡道:「什麼外親?看來是個衏 ■人家了。」吃了一杯茶,告別起身。魏媽媽笑道:「你還要到那裡去?」莫大 姐道:「家去。」魏媽媽道:「還有什麼家裡?你已是此間人了。」 莫大姐吃一驚道:「這怎麼說?」魏媽媽道:「你家鬱官兒得了我八十兩錢 子,把你賣與我家了。」莫大姐道:「那有此話?我身子是自家的,誰賣得我!」 魏媽媽道:「什麼自家不自家,銀子已拿得去了。我那管你!」莫大姐道:「等 我去和那天殺的說個明白。」魏媽媽道:「此時他跑自家的道兒,敢走過七八里 路了,你那裡尋他去?我這裡好道路,你安心住下了罷,不要討我殺威棒兒吃!」 莫大姐情知被鬱盛所賺,叫起撞天屈來,大哭了一場。魏媽媽喝住,只說要打。 眾粉頭做好做歉的來勸住。莫大姐原是立不得貞節牌坊的,到此地位,落了圈套, 沒計奈何,只得和光同塵,隨著做娼妓罷了。此亦是莫大姐做婦女不學好,應受 的果報。 婦女何當有異圖?貪淫只欲閃親夫。 今朝更被他人閃,天報昭昭不可誣。 莫大姐自從落娼之後,心裡常自想道:「我只圖與楊二郎逃出來快活,誰道 醉後錯記,卻被鬱盛天殺的賺來,賣我在此。而今不知楊二郎怎地在那裡?我家 裡不見了人,又不知怎樣光景?」時常切切於心。有時接著相投的孤老,也略把 這些前困說說,只好感傷流淚,那裡有人管他這些嘮叨。光陰如箭,不覺已是四 五個年頭。一日有一個客人來嫖宿飲酒,見了莫大姐,目不停瞬,只管上下瞧覷。 莫大姐也覺有些面染,兩下疑惑。莫大姐開口問道:「客官貴處?」那客人道: 「小子姓幸名逢,住居在張家灣。」莫大姐見說張家灣三字,不覺潸然淚下,道: 「既是張家灣,可曉得長班徐德家裡麼?」幸客驚道:「徐德是我鄰人,他家裡 失去了嫂子幾年。適見小娘子面龐有些廝像,莫不正是徐嫂子麼?」莫大姐道: 「奴正是徐家媳婦,被人拐來,坑陷在此。方才見客人面龐,奴家道有些認得, 豈知卻是日前鄰舍幸官兒。」原來幸逢也是風月中人,向時看見莫大姐有些話頭, 也曾咽著乾唾的,故此一見就認得。幸客道:「小娘子你在此不打緊,卻害得一 個人好苦。」莫大姐道:「是那個?」幸客道:「你家告了楊二郎累了幾年官司, 打也不知打了多少,至今還在監裡,未得明白。」莫大姐見說,好不傷心,輕輕 對幸客道:「日裡不好盡言,晚上留在此間,有句說話奉告。」幸客是晚就與莫 大姐同宿了。莫大姐告訴他,說:「委實與楊二郎有交,被鬱盛冒充了楊二郎拐 來,賣在這裡。」從頭至尾,一一說了。又與他道:「客人可看平日鄰舍面上, 到家說知此事,一來救了奴家出去﹔二來脫清了楊二郎,也是陰功﹔三來吃了鬱 盛這廝這樣大虧,等得見了天日,咬也咬他幾口。」幸客道:「我去說,我去說。 楊二郎徐長班多是我一塊土上人,況且貼著有賞單。今我得實,怎不去說。 鬱盛這斯有名刁鑽,天理不容,也該敗了。」莫大姐道:「須得密些才好。 若漏了風,怕這家又把我藏過了。」幸客道: 「只你知我知,而今見人再不要提起。我一到彼就出首便是。」 兩人商約已定。幸客竟自回轉張家灣來見徐德道:「你家嫂子已有下落,我 親眼見了。」徐德道:「見在那裡?」幸逢道: 「我替你同到官面前,還你的明白。」徐德遂同了幸逢齊到兵馬司來。幸逢 當官遞上一紙首狀,狀云: 首狀人幸逢,系張家灣民,為舉首略賣事。本灣徐德失妻莫氏,告官未獲。 今逢目見本婦身在臨清樂戶魏鴇家,倚門賣奸。本婦稱系市棍鬱盛略賣在彼,的 是販良為娼,理合舉首。所首是實。 兵馬即將首狀判准在案。一面申文察院,一面密差兵番拿獲鬱盛到官刑鞠。 鬱盛抵賴不過,供吐前情明白。當下收在監中,俟莫氏到時,質證定罪。隨即奉 察院批發明文,押了原首人幸逢與本夫徐德,行關到臨清州,眼同認拘莫氏,及 買良為娼樂戶魏鴇,到司審問。原差守提,臨清州裡即忙添差公人,一同行拘。 一干人到魏家,好似: 甕中捉鱉,手到拿來。 臨清州點齊了,發了批回,押解到兵馬司來。楊二郎彼時還在監中,得知這 事,連記寫了訴狀,稱是「與己無干,今日幸見天日」等情投遞。兵馬司准了, 等候一同發落。其時人犯齊到聽審,兵馬先喚莫大姐問他。莫大姐將鬱盛如何騙 他到臨清,如何哄他賣娼家,一一說了備細。又喚魏鴇兒問道:「你如何買了良 人之婦?」魏媽媽道:「小婦人是個樂戶,靠那取討娼妓為生。鬱盛稱說自己妻 子願賣,小婦人見了是本夫作主的,與他討了,豈知他是拐來的。」徐德走上來 道: 「當時妻子失去,還帶了家裡許多箱籠貲財去﹔今人既被獲,還望追出贓私, 給還小人。」莫大姐道:「鬱盛哄我到魏家,我只走得一身去,就賣絕在那裡。 一應所有,多被鬱盛得了,與魏家無干。」兵馬拍桌道:「那鬱盛這樣可惡!既 拐了人去奸宿了,又賣了他身子,又沒了他貲財,有這等沒天理的!」喝叫重打。 鬱盛辨道:「賣他在娼家,是小人不是,甘認其罪。 至於逃去,是他自跟了小人走的,非乾小人拐他。」兵馬問莫大姐道:「你 當時為何跟了他走?不實說出來討拶。」莫大姐只得把與楊二郎有奸,認錯了鬱 盛的事,一一招了。兵馬笑道:「怪道你丈夫徐德告著楊二郎。楊二郎雖然屈坐 了監幾年,徐德不為全誣。莫氏雖然認錯,鬱盛趁機盜拐,豈得推故?」 喝教把鬱盛打了四十大板,問略販良人軍罪,押追帶去贓物,給還徐德﹔莫 氏身價八十兩,追出入官﹔魏媽買良,系不知情,問個不應罪名,出過身價,有 幾年賣奸得利,不必償還﹔ 楊二郎先有姦情,後雖無干,也問杖贖釋放寧家﹔幸逢首事得實,量行給賞。 判斷已明,將莫大姐發與原夫徐德收領。徐德道:「小人妻子背了小人逃出了幾 年,又落在娼家了,小人還要這濫淫婦做什麼!情願為官休了,等他別嫁個人罷。」 兵馬道:「這個由你。且保領出去,自尋人嫁了他,再與你立案罷了。」 一干人眾各到家裡。楊二郎自思量別人拐去了,卻冤了我坐了幾年監,更待 乾罷。告訴鄰里,要與徐德斯鬧。徐德也有些心怯過不去,轉央鄰里和解。鄰里 商量調停這事,議道:「總是徐德不與莫大姐完聚了。現在尋人別嫁,何不讓與 楊二郎娶了,消釋兩家冤仇。」與徐德說了。徐德也道:「負累了他,便依議也 罷。」楊二郎聞知,一發正中下懷,笑道: 「若肯如此,便多坐了幾時,我也永不提起了。」鄰里把此意三面約同,當 官稟明。兵馬備知楊二郎頂缸坐監,有些屈在裡頭,依地方處分,准徐德立了婚 書讓與楊二郎為妻,莫大姐稱心象意的嫁了。舊時相識,因為吃了這些時苦,也 自收心學好,不似前時惹騷招禍,竟與楊二郎到了底。這莫非是楊二郎的前緣, 然也為他吃苦不少了,不為美事。後人當此以為鑒。 枉坐囹圄已數年,而今方得保嬋娟。 何如自守家常飯,不害官司不損錢。 第十七卷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

仕至於鐘非貴,年過七十常稀。浮名身後有誰知?萬事空花遊戲。休逞少年 狂蕩,莫貪花酒便宜。脫離煩惱是和非。隨分安閒得意。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勸人安分守己,隨緣作樂,莫為酒、色、財、氣 四字,損卻精神,虧了行止,求快活時非快活,得便宜處失便宜。說起那四字中, 總到不得那「色」字利害:眼是情媒,心為欲種﹔起手時牽腸掛肚,過後去喪魄 消魂。假如牆花路柳,偶然適興,無損於事﹔若是生心設計,敗俗傷風,只圖自 己一時歡樂,卻不顧他人的百年恩義,-- 假如你有嬌妻愛妾,別人調戲上了,你心下如何?古人有四句道得好: 人心不可昧,天道不差移。 我不淫人婦,人不淫我妻。 看官,則今日聽我說《珍珠衫》這套詞話,可見果報不爽,好教少年子弟做 個榜樣。 話中單表一人,姓蔣,名德,小字興哥,乃湖廣襄陽府棗陽縣人氏。父親叫 做蔣世澤,從小走熟廣東,做客買賣。因為喪了妻房羅氏,止遺下這興哥,年方 九歲,別無男女。這蔣世澤割捨不下,又絕不得廣東的衣食道路,千思百計,無 可奈何,只得帶那九歲的孩子同行作伴,就叫他學些乖巧。這孩子雖則年小,生 得: 眉清目秀,齒白唇紅。行步端莊,言辭敏捷。聰明賽過讀書家,伶俐不輸長 大漢。人人喚做粉孩兒,個個羨他無價寶。 蔣世澤怕人妒忌,一路上不說是嫡親兒子,只說是內姪羅小官人。原來囉家 也是走廣東的。蔣家只走得一代,羅家倒走過三代了,那邊客店牙行,都與羅家 世代相識,如自己親眷一般。這蔣世澤做客起頭,也還是丈人羅公領他走起的。 因羅家近來屢次遭了屈官司,家道消乏,好幾年不曾走動,這些客店牙行, 見了蔣世澤,那一遍不動問羅家消息,好生牽掛。今番見蔣世澤帶個孩子到來, 問知是羅家小官人,且是生得十分清秀,應對聰明,想著他祖父三輩交情,如今 又是第四輩了,那一個不歡喜?閒話休題。 卻說蔣興哥跟隨父親做客,走了幾遍,學得伶俐乖巧。生意行中百般都會, 父親也喜不自勝。何期到一十七歲上,父親一病身亡,且喜剛在家中,還不做客 途之鬼。興哥哭了一場,免不得揩乾淚眼,整理大事,殯殮之外,做些功德超度, 自不必說。七七四十九日內,內外宗親都來弔孝。本縣有個王公,正是興哥的新 岳丈,也來上門祭奠,少不得蔣門親戚陪侍敘話。中間說起興哥,少年老成,這 般大事,虧他獨立支持。因話隨話間就有人攛掇道:「王老親翁!如今令愛也長 成了,何不乘凶完配,教他夫妻作伴,也好過日?」王公未肯應承,當日相別去 了。 眾親戚等安葬事畢,又去攛掇興哥。興哥初時也不肯,卻被攛掇了幾番,自 想孤身無伴,落得應允,央原媒往王家去說。王公只是推辭。說道:「我家也要 備些薄薄妝奩,一時如何來得?況且孝未期年,於禮有礙。便要成親,且待小祥 之後再議。」媒人回話。興哥見他說得正理,也不相強。光陰如箭,不覺週年已 到。興哥祭過了父親靈位,換去粗麻衣服。再央媒人王家去說,方才應允。不隔 幾日,六禮完備,娶了新婦進門。有《西江月》為證: 孝幕翻成紅幕,色衣換去麻衣。畫樓結彩燭光輝,合巹花筵齊備。那羨妝奩 富盛?難求麗色嬌妻。今宵雲雨足歡娛,來日人稱恭喜。 說這親婦是王公最幼之女,小名喚做三大兒。因他是七月七日生的,又喚做 三巧兒。王公先前嫁過的兩個女兒,都是出色標緻的。棗陽縣中,人人稱羨,造 出四句口號,道是: 天下婦人多,王家美色寡。 有人娶著他,勝似為駙馬。 常言道:「做買賣不著只一時,討老婆不著是一世。」若於官宦大戶人家, 單揀門戶相當,或是貪他嫁資豐厚,不分皂白,定了親事。後來娶下一房奇丑的 媳婦。十親九眷面前,出來相見,做公婆的好沒意思﹔又且丈夫心下不喜,未免 私房走野。偏是丑婦極會管老公,若是一般見識的,便要反目﹔ 若是顧惜體面,讓他一兩遍,他就做大起來。有此數般不妙,所以蔣世澤聞 知王公慣和得好女兒,從小便送過財禮定下他幼女,與兒子為婚。今日娶過門來, 果然嬌姿豔質,說起來比他兩個姐兒加倍標緻。正是: 吳宮西子不如,楚國南威難賽。 若比水月觀音,一樣燒香禮拜。 蔣興哥人才本自齊整,又娶得這房美色的渾家,分明是一對玉人,良工琢就, 男歡女愛,比別個夫妻更勝十分。三朝之後,依先換了些淺色衣服。只推制中, 不與外事,專在樓上與渾家成雙捉對,朝暮取樂。真個行坐不離,夢魂作伴。 自古「苦日難熬,歡時易過」。暑往寒來,早已孝服完滿,起靈除孝,不在 話下。 興哥一日間想起父親存日,廣東生理,如今耽擱三年有餘了,那邊還放下許 多客帳,不曾取得,夜間與渾家商議,欲要去走一遭。渾家初時也答應道該去, 後來說到許多路程,恩愛夫妻,何忍分離,不覺兩淚交流。興哥也自割捨不得, 兩下悽慘一場,又丟開了。如此已非一次。光陰荏苒,不覺又捱過了二年。那時 興哥決意要行,瞞過了渾家,在外面暗暗收拾行李,揀了個上吉的日期,五日前 方對渾家說知道:「常言『坐吃山空』。我夫妻兩口,也要成家立業,終不然拋 了這行衣食路道?如今這二月天氣,不寒不暖,不上路更待何時?」 渾家料是留他不住了,只得問道:「丈夫此去,幾時可回?」興哥道:「我 這番出外,甚不得已。好歹一年便回,寧可第二遍多去幾時罷了。」渾家指著樓 前一棵椿樹道:「明年此樹發芽,便盼著官人回也。」說罷,淚下如雨。興哥把 衣袖替他揩拭,不覺自己眼淚也掛下來。兩下裡怨離惜別,分外恩情,一言難盡。 到了第五日,夫婦兩個啼啼哭哭,說了一夜的話,索性不睡了。五更時分, 興哥便起身收拾,將祖遺下的珍珠細軟,都交付與渾家收管,自己只帶得本錢銀 兩,帳目底本,及隨身衣服鋪陳之類。又有預備下送禮的人事,都裝疊得停當。 原有兩房家人,只帶一個後生些的去,留下一個老成的在家,聽渾家使喚,買辦 日用。兩個婆娘,專管廚下。又有兩個丫頭,一個叫晴雲,一個叫暖雪,專在樓 中伏侍,不許遠離。吩咐停當,又對渾家說道:「娘子耐心度日。地方輕薄子弟 不少,你又生得美貌,莫在門前窺瞰,招風攬火。」渾家道:「官人放心。早去 早回。」兩下掩淚而別。正是: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興哥上路,心中只想著渾家,整日的不瞅不睬。不一日到了廣東地方,下了 客店。這伙舊時相識,都來會面。興哥送了些人事,排家的洽酒接風,一連半月 二十日不得空閒。興哥在家時,原是淘虛了的身子﹔一路受些勞碌,到此未免飲 良不節,得了個瘧疾。一夏不好,秋間轉成水痢。每日請醫切脈,服藥調治,直 延到秋盡,方得安痊,把買賣都耽擱了。 眼見得一年回去不成。正是: 只為蠅頭微利,拋卻鴛被良緣。 興哥雖然想家,到得日久,索性把念頭放慢了。 不題興哥做客之事。且說這裡渾家王三巧兒,自從那日丈夫吩咐了,果然數 月之內,目不窺戶,足不下樓。光陰似箭,不覺殘年將盡。家家戶戶,鬧轟轟的 暖火盆,放爆竹,吃合家歡耍子。三巧兒觸景傷情,思想丈夫,這一夜好生淒楚。 正合古人的四句詩,道是: 臘盡愁難盡,春歸人未歸。 朝來添寂寞,不肯試新衣。 明日正月初一日,是個歲朝,晴雲、暖雪兩個丫頭,一力勸主母在前樓去看 看街坊景象。原來蔣家住宅,前後通連的兩帶樓戶:第一帶臨著大街,第二帶方 做臥戶。三巧兒閒常只在第二帶中坐臥。這一日被丫頭們攛掇不過,只得從邊廂 裡走過前樓,吩咐推開窗子,把簾子放下,三巧兒在簾內觀看。這日街坊上好不 鬧雜。三巧兒道:「多少東西行走的人,偏沒個賣卦先生在內。若有時,喚他來 卜問官人消息也好。」 晴雲道:「今日是歲朝,人人要閒耍的,那個出來賣卦?」暖雪道:「娘, 限在我兩個身上,五日內包喚一個來占卦便了。」 到初四日早飯過後,暖雪下樓小解,忽聽得街上噹噹敲響。這件東西叫做「報 君知」,是瞎子賣卦的行頭。暖雪等不及解完,慌忙檢了褲腰,跑出門外,叫住 了瞎先生,撥轉腳頭,一口氣跑上樓來報知主母。三巧兒吩咐喚在樓下坐啟內坐 著,討他課錢通陳過了,走下樓梯,聽他剖斷。那瞎先生占成一卦,問是何用。 那時廚下兩個婆娘,聽得熱鬧,也都跑將來了,替主母傳話道:「這卦是問行人 的。」瞎先生道:「可是妻問夫麼?」 婆娘道:「正是。」先生道:「青龍治世,財爻發動。若是妻問夫,行人在 半途。金帛千箱有,風波一點無。青龍屬木,木旺於春。立春前後已動身了。月 盡月初,必然回家。更兼十分財彩。」三巧兒叫買辦的把三分銀子打發他去,歡 天喜地,上樓去了。 真所謂「望梅止渴,畫餅充饑」,大凡人不做指望,倒也不在心上﹔一做指 望,便癡心妄想,時刻難過。三巧兒只為信了賣卦先生之話,一心只想丈夫回來, 從此時常走向前樓,在簾內東張西望。直到二月初旬,椿樹發芽,不見些動靜。 三巧兒思想丈夫臨行之約,愈加心慌,一日幾遍向外探望。也是合當有事,遇著 這個後生。正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這個俊俏後生是誰?原來不是本地,是徽州新安縣人氏,姓陳,名商,小名 叫做大喜哥,後來改呼為「大郎」。年方二十四歲,且是生得一表人物,雖勝不 得宋玉、潘安,也不在兩人之下。這大郎也是父母雙亡,湊了二三千金本錢,來 走襄陽,販賣些米豆之類,每年常走一遍。他下處自在城外,偶然這日進城來, 要到大市街汪朝奉典鋪中問個家信。那典鋪正在蔣家對門,因此經過。你道怎生 打扮?頭上戴一頂蘇樣的百柱鬃帽,身上穿一件魚肚白的湖紗道袍,又恰好與蔣 興哥平昔穿著相像。三巧兒遠遠瞧見,只道是他丈夫回了,揭開簾子,定睛而看。 陳大郎抬頭,望見樓上一個年少的美婦人,目不轉睛的,只道心上歡喜了他,也 對著樓上丟個眼色。 誰知兩個都錯認了。三巧兒見不是丈夫,羞得兩頰通紅,忙忙把窗兒拽轉, 跑在後樓,靠著牀沿上坐著,兀自心頭突突的跳一個不住。 誰知陳大郎的一片精魂,早被婦人眼光攝上去了,回到下處,心心念念的放 他不下。肚裡想道:「家中妻子雖是有些顏色,怎比得婦人一半?欲待通個情款, 爭奈無門可入。若得謀他一宿,就消花這些本錢,也不枉為人在世!」歎了幾口 氣,忽然想起大市街東巷有個賣珠子的薛婆,曾與他做過交易,這婆子能言快語, 況且日逐串街走巷,那一家不認得。須是與他商議,定有道理。這一夜翻來覆去, 勉強過了。次日起個清早,只推有事,討些冰水梳洗,取了一百兩銀子、兩大錠 金子,急急的跑進城來。這叫做: 欲求生受用,須下死工夫。 陳大郎進城,一逕來到大市街東巷,去敲那薛婆的門。薛婆蓬著頭,正在天 井裡揀珠子,聽得敲門,一頭收了珠包,一頭問道:「是誰?」才聽說「徽州陳」 三字,慌忙開門請進,道: 「老身未曾梳洗,不敢為禮了。大官人起得好早。有何貴幹?」 陳大郎道:「特特而來。若遲時,怕不相遇。」薛婆道:「可是作成老身出 脫些珍珠首飾麼?」陳大郎道:「珠子也要買﹔還有大買賣作成你。」薛婆道: 「老身除了這一行貨,其餘都不熟慣。」陳大郎道:「這裡可說得話麼?」薛婆 便把大門關上,請他到小閣中坐著,問道:「大官人有何吩咐?」大郎見四下無 人,便向衣袖裡摸出銀子,解開布包,攤在桌上,道:「這一百兩銀,乾娘收過 了,方才敢說。」婆子不知高低,那裡肯受。大郎道:「莫非嫌少?」慌忙又取 出黃燦燦的兩錠金子,也放在桌上,道:「這十兩金子,一並奉納。若干娘再不 收時,便是故意推調了。今日是我來尋你,非是你來尋我。只為這樁大買賣,不 是老娘成不得,所以特地相求。便說做不成時,這金銀你只管受用,終不然我又 來取討?日後再沒相會的時節了?我陳商不是恁般小樣的。」看官你說從來做牙 婆的人,那個不貪錢鈔,見了這般黃白之物,如何不動火?--薛婆當時滿臉堆 下笑來,便道:「大官人休得錯怪。老身一生不曾要別人一釐一毫不明不白的錢 財。今日既承大官人吩咐,老身權且留下﹔若是不能效勞,依舊奉納。」說罷, 將金錠放銀包內,一齊包起,叫聲:「老身大膽了」,拿向臥房中藏過,忙踅出 來道:「大官人,老身且不敢稱謝。你且說甚麼買賣,用著老身之處?」大郎道: 「急切要尋一件救命之寶,是處都無,只大市街一家人家有。特央乾娘去借借。」 婆子笑將起來道: 「又是作對!老身在這條巷住過二十多年,不曾聞大市街有甚救命之寶。大 官人,你沒有寶的,還是誰家?」大郎道:「敝鄉裡汪三朝奉典鋪對門,高樓子 內,是何人之宅?婆子想了一回道:「這是本地蔣興哥家城。他男子出外做客, 一年多了,只有女眷在家。」大郎道:「我這救命之寶,正要問他女眷借借。」 便把椅子掇近了婆子身邊,向他訴出心腹,如此如此。 婆子聽罷,連忙搖首道:「此事大難。蔣興哥新娶這房娘子,不上四年,夫 妻兩個,如魚似水,寸步不離。如今沒奈何出去了,這小娘子足不下樓,甚是貞 節。因興哥做人有些古怪,容易嗔嫌,老身輩從不曾上他的階頭,連這小娘子面 長面短,老身還不認得,如何應承得此事?方才所賜,是老身薄福,受用不成了。」 陳大郎聽說,慌忙雙膝跪下。婆子去扯他時,被他兩手拿住衣袖,緊緊按定在椅 上,動撢不得。口裡說:「我陳商這條性命,都在乾娘身上。你是必思量個妙計, 作成我入馬,救我殘生。事成之日,再有白金百兩相酬。若是推阻,即今便是個 死。」懂得婆子沒理會處,連聲應道: 「是,是,莫要折殺老身!大官人請起。老身有話講。」陳大郎方才起身, 拱手道:「有何妙策?作速見教。」薛婆道:「此事須從容圖之。只要成就,莫 論歲月。若是限時限日,老身決難奉命。」陳大郎道:「若果然成就,便遲幾日 何妨?只是計將安出?」薛婆道:「明日不可太早,不可太遲。早飯後,相約在 汪三朝奉典鋪中相會。大官人可多帶銀兩,只說與老身做買賣。其間自有道理。 若是老身這兩隻腳跨進得蔣家的門時,便是大官人的造化。大官人便可急回下 處,莫在他門首盤桓,被人識破,誤了大事。討得三分機會,老身自來回覆。」 陳大郎道:「謹依尊命。」唱了個肥喏,欣然開門而去。正是: 未曾滅項興劉,先見築壇拜將。 當日無話。到次日,陳大郎穿了一身齊整衣服,取上三四百兩銀子,放在個 大皮匣內,喚小郎背著,跟隨到大市街汪家典鋪來。瞧見對門樓窗緊閉著,料是 婦人不在,便與管典的拱了手,討個木凳兒,坐在門前向東而望。不多時,只見 薛婆抱著一個篾絲箱兒來了。陳大郎喚住,問道:「箱內何物?」薛婆道:「珠 寶首飾。大官人可用麼?」大郎道:「我正要買。」薛婆進了典鋪,與管典的相 見了,叫聲「聒噪」,便把箱兒打開。內中有十來包珠子,又有幾個小匣兒,都 盛著新樣簇花點翠的首飾,奇巧動人,光燦奪目。陳大郎揀幾個極粗極白的珠子, 和那些簪珥之類,做一堆兒放著,道:「這些我都要了。」婆子便把眼兒瞅著, 說道:「大官人要用時盡用,只怕不肯出這樣大價錢。」陳大郎已自會意,開了 皮匣,把這些銀兩白華華的攤做一台,高聲的叫道:「有這些銀子,難道買你的 貨不起?」此時鄰舍閒漢,已自走過七八個人在鋪前站著看了。婆子道:「老身 取笑,豈敢小覷大官人?這銀兩須要仔細,請收過了。只要還得價錢公道便好。」 兩下一邊的討價多,一邊的還錢少,差得天高地遠,那討價的一口不移。 這裡陳大郎拿著東西,又不放手,又不增添,故意走出屋簷,件件的翻覆認 看,言真道假、彈斤估兩的在日光中炫耀。惹得一市人都來觀看,不住聲的人人 喝彩。婆子亂嚷道:「買便買,不買便罷!只管擔擱人則甚!」陳大郎道:「怎 麼不買!」 兩個又論了一番價。正是: 只因酬價爭錢口,驚動如花似玉人。 王三巧兒聽得對門喧嚷,不覺移步前樓,推窗偷看。則見珠光閃爍,寶色輝 煌,甚是可愛。又見婆子與客人爭價不定,便吩咐丫鬟:「去喚那婆子,借他東 西看看。」晴雲領命,走過街去,把薛婆衣袂一扯道:「我家娘請你。」婆子故 意問道:「是誰家?」晴雲道:「對門蔣家。」婆子把珍珠之類劈手奪將過來, 忙忙的包好了,道:「老身沒有許多空閒與你歪纏!」 陳大郎道:「再添些,賣了罷!」婆子道:「不賣,不賣。像你這樣價錢, 老身賣去多時了。」一頭說,一頭放入箱兒裡,依先關鎖了,抱著便走。晴雲道: 「我替你老人家拿罷。」婆子道:「不消。」頭也不回,逕到對門蔣家去了。陳 大郎心中暗喜,也收拾銀兩,別了管典的,自回下處。正是: 眼望捷旌旗,耳聽好消息。 睛雲引薛婆上樓,與三巧兒相見了。婆子看那婦人,心下想道:「真天人也! 怪不得陳大郎心迷。若我做男子,也要渾了。」當下說道:「老身久聞大娘賢慧, 但恨無緣拜識。」三巧兒問道:「你老人家尊性?」婆子道:「老身姓薛。只在 這裡東巷住。與大娘也是個鄰里。」三巧兒道:「你方才這些東西,如何不賣?」 婆子笑道:「若不賣時,老身又拿出來怎的?只笑那下路客人,空自一表人才, 不識貨物。」說罷便去開了箱兒,取出幾件簪珥遞與那婦人看,叫道:「大娘, 你道這樣首飾,便工錢也費多少!他們還得忒不像樣,教老身在主人家面前,如 何告得許多消乏。」又把幾串珠子提將進來,道: 「這般頭號的貨,他們還做夢哩!」三巧兒問了他討價還價,便道:「真個 虧你些兒。」婆子道:「還是大家寶眷,見多識廣,比男子漢眼力倒勝十倍。」 三巧兒喚丫鬟看茶。婆子道:「不擾,不擾。老身有件要緊的事,欲往西街走走, 遇著這個客人,纏了許多時。正是『買賣不成,耽誤工程』。這箱兒連鎖放在這 裡,權煩大娘收拾。老身暫去,少停就來。」說罷便走。 三巧兒叫晴雲送他下樓,出門向西去了。 三巧兒心上愛了這幾件東西,專等婆子到來酬價。一連五日不至。到第六日 午後,忽然下一場大雨,雨聲未絕,呯呯的敲門聲響。三巧兒喚丫鬟開看,只見 薛婆衣衫半濕,提個破傘進來,口裡道:「晴乾不肯走,直待雨淋頭。」把傘兒 放在樓梯邊,走上樓來,萬福道:「大娘,前晚失信了。」三巧兒慌忙答禮道: 「這幾日在那裡去了?」婆子道:「小女托賴,新添一個外孫。老身去看看,留 住了幾日,今早方回。半路上下起雨來,在一個相識人家借得把傘,又是破的, 卻不是晦氣!」三巧兒道:「你老人家幾個兒女?」婆子道:「只一個兒子,完 婚過了。女兒倒有四個。這是我第四個了,嫁與徽州朱八朝奉做偏房,就是這北 門外開鹽店的。」三巧兒道: 「你老人家女兒多,不把來當事了。本鄉本土,少什麼一夫一婦的,怎捨得 與異鄉人做妾?」婆子道:「大娘不知。倒是異鄉人有情懷。雖則偏房,他大娘 子只在家裡﹔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婢,一般受用。老身每過去時,他當個尊長 看待,更不怠慢。如今養了個兒子,愈加好了。」三巧兒道:「也是你老人家造 化,嫁得著。」說罷,恰好晴雲取茶上來,兩個吃了。 婆子道:「今日雨天沒事,老身大膽,敢求大娘的首飾一看,看些巧樣兒在 肚裡也好。」三巧兒道:「也只是平常生活。你老人家莫笑話。就取一把鑰匙, 開了箱籠,陸續搬出許多釵鈿纓絡之類。薛婆看了,誇美不盡,道:「大娘有恁 般珍異,把老身這幾件東西看不上眼了。」三巧兒道:「好說,我正要與你老人 家請個實價。」婆子道:「娘子是識貨的,何消老身費嘴?」三巧兒把東西檢過, 取出薛婆的篾絲箱兒來,放在桌上,將鑰匙遞與婆子道:「你老人家開了,檢看 個明白。」婆子道:「大娘忒精細了。」當下開了箱兒,把東西逐件搬出。三巧 兒品評價錢,都不甚遠。婆子並不爭論,歡歡喜喜地道: 「恁地便不枉了人。老身就少賺幾貫錢,也是快活的。」三巧兒道:「只是 一件:目下湊不起價錢,只是現奉一半。等待我家官人回來,一並清楚。他也只 在這幾日回了。」婆子道: 「便遲幾日也不妨事。只是價錢上相讓多了,銀水要足紋的。」 三巧兒道:「這也小事。」便把心愛的幾件首飾及珠子收起,喚晴雲取杯現 成酒來,與老人家坐坐。婆子道:「造次如何好攪擾?」三巧兒道:「時常清閒, 難得你老人家到此作伴攀話。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時常過來走走。」婆子道: 「多謝大娘錯愛。老身家裡當不過嘈雜,像宅上又忒清閒了。」三巧兒道: 「你兒子做甚生意?」婆子道:「也只是接些珠寶客人。每日的討酒討漿, 刮的人不耐煩。老身虧殺各宅門走動,在家時少,還好﹔若只在六尺地上轉,怕 不躁死了人。」三巧兒道:「我家與你相近,不耐煩時,就過來閒話。」婆子道: 「只不敢頻頻打攪。」三巧兒道:「老人家說那裡話!」 只見兩個丫鬟輪番的走動,擺了兩副杯箸,兩碗臘雞,兩碗臘肉,兩腕鮮魚, 連果碟素菜,共一十六個碗。婆子道: 「如何盛設?」三巧兒道:「現成的。休怪怠慢。」說罷,斟酒遞與婆子。 婆子將杯回敬。兩下對坐而飲。原來三巧兒酒量盡去得,那婆子又是酒壺酒甕, 吃起酒來,一發相投了,只恨會面之晚。那日直吃到停晚,剛剛雨止,婆子作謝 要回。三巧兒又取出大銀鍾來,勸了幾鍾,又陪他吃了晚飯,說道: 「你老人家再寬坐一時,我將這一半價錢付你去。」婆子道: 「天晚了,大娘請自在。不爭這一夜兒,明日卻來領罷。連這篾絲箱兒,老 身也不拿去了,省得路上泥滑滑的不好走。三巧兒道:「明日專望你。」婆子作 別下樓,取了破傘,出門去了。正是: 世間只有虔婆嘴,哄動多多少少人。 卻說陳大郎在下處,呆等了幾日,並無音信。見這日天雨,料是婆子在家, 拖泥帶水的進城來問個消息,又不相值。 自家在酒肆中吃了三杯,用了些點心,又到薛婆家來打聽,只是未回。看看 天晚,卻待轉身,只見婆子一臉春色,腳略斜的走入巷來。陳大郎迎著他,作了 揖,問道:「所言如何?」婆子搖手道:「尚早。如今方下種,還沒有發芽哩。 再隔五六年,開花結果,才到得你口。你莫在此探頭探腦。老身不是管閒事的。」 陳大郎見他醉了,只得轉去。 次日,婆子買了些時新果子、鮮雞魚肉之類,喚個廚子安排停當,裝做兩個 盒子,又買一甕上好的釅酒,央間壁小二挑了,來到蔣家門首。三巧兒日不見婆 子到來,正教晴雲開門出來探望,恰好相遇。婆子教小二挑在樓下,先打發他去 了。晴雲已自報知主母。三巧兒把婆子當個貴客一般,直到樓梯口邊迎他上去。 婆子千恩萬謝的,福了一回,便道: 「今日老身遇有一杯水酒,將來與大娘消遣。」三巧兒道:「倒要你老人家 賠錢,不當受了。」婆子央兩個丫鬟搬將上來,擺做一桌子。三巧兒道:「你老 人家忒迂闊了,恁般大弄起來。」 婆子笑道:「小戶人家,備不出甚麼好東西,只發一茶奉獻。」 晴雲便去取杯箸,暖雪便吹起水火爐來。霎時酒暖。婆子道: 「今日是老身薄意,還請大娘轉坐各位。」三巧兒道:「雖然相擾,在寒舍 豈有此理。」兩下謙讓多時,薛婆只得坐了客席。 這是第三次相聚,更覺熟分了。飲酒中間,婆子問道:「官人出外好多時了 還不回,虧他撇得大娘下。」三巧兒道:「便是。 說過一年就轉,不知怎的耽擱了。」婆子道:「依老身說,放下恁般如花似 玉的娘子,便博個堆金積玉,也不為罕。」婆子又道:「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 當家,把家當客。比如我第四個女婿朱八朝奉,有了小女,朝歡暮樂,那裡想家。 或三年四年才回一遍,住不上一兩個月,又來了。家中大娘子替他擔孤受寡,那 曉得他外邊之事。」三巧兒道:「我家官倒不是這樣的人。」婆子道:「老身只 當閒話講。怎敢將天比地。」當日兩個猜謎擲色,吃得酩酊而別。第三日,同小 二來取傢伙,就領這一半價錢。三巧兒果又留他吃點心。從此以後,把那一半賒 錢為由,只做問興哥的消息,不時行走。這婆子俐齒伶牙,能言快語,又半瘋半 顛的,慣與丫頭們打諢,所以上下都歡喜他。三巧兒一日不見他來,便覺寂寞, 叫老家人認了薛婆家裡,早晚常去請他。所以一發來得勤了。 世間有四種人,惹他不得,引起了頭,再不好絕他。是那四種? 遊方僧道,乞丐,閒漢,牙婆。 上三種人猶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戶的,女眷們怕冷靜時,十個九個倒要攀 他來往。今日薛婆本是個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軟語,三巧兒遂與他成了至交,時 刻少他不得。正是: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陳大郎幾遍討個消息,薛婆只回言尚早。其時五月中旬,天漸炎熱。婆子在 三巧兒面前偶說起家中蝸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相宜,不比這樓上高敞風 涼。三巧兒道:「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到此過夜也好。」婆子道:「好是好, 只怕官人回來。」三巧兒道:「他就回,料道不是半夜三更。」婆子道:「大娘 不嫌蒿惱,老身慣是掗相知的。只今晚就取鋪陳過來,與大娘做伴,何如?」三 巧兒道:「鋪陳盡有,也不須拿得。你老人家回覆家裡一聲,索性在此過了一夏, 家去不好?」 婆子真個對家裡兒子媳婦說了,只帶個梳匣兒過來。三巧兒道:「你老人家 多事,難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帶來怎地?」 婆子道:「老身一生怕的是同湯洗臉,合具梳頭。大娘怕沒有精緻的梳具? 老身如何敢用?其他姐兒們的,老身也怕用得。 還是自家帶了便當。只是大娘吩咐在那一間房安歇?」三巧兒指著牀前一個 小小藤榻兒道:「我預先安排下你的臥處了。我兩個親近些,夜間睡不著,好講 些閒話。」說罷,檢出一頂青紗帳來,教婆子自家掛了。又同飲一會酒,方才歇 息。兩個丫鬟原在牀前打鋪相伴﹔因有了婆子,打發他們在間壁房裡去睡。從此 為始,婆子日間出去串街做買賣,黑夜到蔣家歇宿,時常攜壺挈盒的慇懃熱鬧, 不一而足。牀榻是丁字樣鋪下的,雖隔著帳子,卻像是一頭同睡。夜間絮絮叨叨, 你問我答,凡待坊穢褻之談,無所不至。這婆子或時裝醉詐風起來,倒說起自家 少年的偷漢的許多情事,去勾動那婦人的春心。害得那婦人嬌滴滴一副嫩臉,紅 了又白,白了又紅。婆子已知婦人心活,只是那話兒不好啟齒。 光陰迅速,又到七月初七日了。正是三巧兒的生日。婆子清早備下兩盒禮, 與他做生日。三巧兒稱謝了,留他吃麵。 婆子道:「老身今日有些窮忙,晚上來陪大娘看牛郎織女做親。」說罷,自 去了。下得階頭不幾步,正遇著陳大郎,路上不好講話,隨到個僻靜巷裡。陳大 郎攢著兩眉埋怨婆子道: 「乾娘,你好慢心腸!春去夏來,如今又已立過秋了。你今日也說尚早,明 日也說尚早,卻不知我度日如年。再延捱幾日,他丈夫回來,此事便付東流,卻 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陰司裡去,少不得與你索命。」婆子道:「你且莫喉急。老 身正要相請,來得恰好。事成不成只在今晚,須是依我而行。如此如此,這般這 般,全要輕輕悄悄,莫帶累人。」陳大郎點頭道: 「好計,好計!事成之後,定當厚報。」說罷欣然而去。正是: 排成竊玉偷香陣,費盡攜雲握雨心。 卻說婆子約定陳大郎這晚成事。午後細雨微茫,到晚卻沒有星月。婆子黑暗 裡引著陳大郎埋伏在左近,自己卻去敲門。晴雲點個紙燈兒開門出來,婆子故意 將衣袖一摸,說道: 「失落了一條臨清汗巾兒!姐姐,勞你大家尋一尋。」哄得晴雲便把燈兒向 街上照去。這裡婆子捉個空,招著陳大郎一溜溜進門了,先引他在樓梯背後空處 伏著。婆子便叫道:「有了! 不要尋了。」晴雲道:「恰好火也沒了,我再去點個來照你。」 婆子道:「走熟的路,不消用火。」兩個黑暗裡關了門,摸上樓來。三巧兒 問道:「你沒了什麼東西?婆子袖裡扯出個小帕兒來,道:「就是這個冤家。雖 然不值甚錢,是一個北京客人送我的,卻不道『禮輕人意重』。」三巧兒取笑道: 「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記?」婆子笑道:「也差不多。」當夜兩個耍笑飲酒, 婆子道:「酒肴盡多,何不把些賞廚下男女?也教他鬧轟轟像個節夜。」三巧兒 真個把四碗菜、兩壺酒,吩咐丫鬟拿下樓去。那兩個婆娘、一個漢子,吃了一回, 各去歇息。不題。 再說婆子飲酒中間問道:「官人如何還不回家?」三巧兒道:「便是,算來 一年半了。」婆子道:「牛郎織女也是一年一會,你比他倒多隔了半年。常言道 『一品官,二品客。』做客的那一處沒有風花雪月!只苦得家中娘子。」三巧兒 歎了口氣,低頭不語。婆子道:「是老身多嘴了。今夜牛女佳期,只該飲酒作樂, 不該說傷情話兒。」說罷,便斟酒去勸那婦人。約莫半酣,婆子又把酒去勸兩個 丫鬟,說道:「這是牛郎織女的喜酒。勸你多吃幾杯,後日嫁個恩愛的老公,寸 步不離。」兩個丫鬟被纏不過,勉強吃了,各不勝酒力,東倒西歪。三巧兒吩咐 關瞭樓門,發放他先睡。 他兩個自在吃酒。婆子一頭吃,口裡不住的說羅說皂。只見一個飛蛾在燈上 旋轉,婆子便把扇來一撲,故意撲滅了燈,叫聲:「阿呀!老身自去點個燈來!」 便去開樓門,陳大郎已自走上樓梯,伏在門邊多時了,都是婆子預先設下的圈套。 婆子道:「忘帶個取燈兒。」去了又走轉來,便引著陳大郎到自己榻上伏著。婆 子下樓去了一回,復上來道:「夜深了,廚下火種都熄了,怎麼處?」三巧兒道: 「我點燈睡慣了,黑魆魆地,好不怕人!」婆子道:「老身伴你一牀睡,何如?」 三巧兒應道:「甚好。」三巧兒先脫了衣服牀上去了,叫道:「你老人家快睡罷。」 婆子應道:「就來了。」卻在榻上拖陳大郎上來,赤條條的㧐在三巧兒牀上去。 三巧兒摸著身子,道:「你老人家許多年紀,身上恁般光滑!」那人並不回 言,鑽進被裡就捧著婦人做嘴。婦人還認是婆子,雙手相抱,那人驀地騰身而上, 就乾起事來。那婦人一則多了杯酒,醉眼朦朧﹔二則被婆子挑撥,春心飄蕩。到 此不暇致詳,憑他輕薄: 一個是閨中情春少婦﹔一個是客邸慕色的才郎。 一個打熬許久,如文君初遇相如﹔一個盼望多時,如必正初諧陳女。分明久 旱逢甘雨,勝過他鄉遇故知。 陳大郎是走過風月場的人,顛鸞倒鳳,曲盡其趣,弄得婦人魂不附體。 雲雨畢後,三巧兒方問道:「你是誰?」陳大郎把樓下相逢,如此相慕,如 此苦央薛婆用計,細細說了。「今番得遂平生,便死瞑目!」婆子走到牀間,說 道:「不是老身大膽:一來可憐大娘青春獨宿﹔二來要救陳大郎性命。你兩個也 是宿世姻緣,非乾老身之事。」三巧兒道:「事已如此,萬一我丈夫知覺,怎麼 好?」婆子道:「此事你知我知,只買定了晴雲暖雪兩個丫頭,不許他多嘴﹔再 有誰人漏泄,在老身身上。管成你夜夜歡娛,一些事也沒有。只是日後不要忘記 了老身。」 三巧兒到此,也顧不得許多了。兩個又狂蕩起來,直到五更鼓絕,天色將明, 兩個兀自不捨。婆子催促陳大郎起身,送了出門去了。自此無夜不會,或是婆子 同來,或是漢子自來。 兩個丫頭被婆子把甜話兒偎他,又把利害話兒嚇他,又教主母賞他幾件衣 服﹔漢子到時,不時把些零碎銀子賞他們買果兒吃﹔騙得歡歡喜喜,已自做了一 路。夜來明去,凡出入都是兩個丫鬟迎送,全無阻隔。真個是你貪我愛,如膠似 膝,勝如夫婦一般。陳大郎有心要結識這婦人,不時的制辦好衣服好首飾送他, 又替他還欠下婆子的一半價錢﹔又將一百兩銀子謝了婆子。往來半年有餘,這漢 子約有千金之費。三巧兒也有三十多兩銀子東西送那婆子。婆子只為圖這些不義 之財,所以肯做牽頭。這都不在話下。 古人云:「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才過十五元宵夜,又是清明三月天。陳大 郎思想,蹉跎了多時生意,要得還鄉,夜來與婦人說知。兩下恩深義重,各不相 舍。婦人倒情願收拾了些細軟,跟隨漢子逃走,去做長久夫妻。陳大郎道:「使 不得。我們相交始末,都在薛婆肚裡。就是主人家呂公,見我每夜進城,難道沒 有些疑惑?況客船上人多,瞞得那個?兩個丫鬟又帶去不得。你丈夫回來,根究 出情由,怎肯干休?娘子,你且耐心,到明年此時,我到此覓個僻靜下處,悄悄 通個信兒與你,那時兩口兒同走,神鬼不覺,卻不安穩?」婦人道:「萬一你明 年不來,如何?」陳大郎就設起誓來。婦人道: 「你既然有真心,奴家也決不相負。你若到了家鄉,倘有便人,托他捎個書 信到薛婆處,也教奴家放意。」陳大郎道:「我自用心,不消吩咐。」又過幾日, 陳大郎僱下船隻,裝載糧食完備,又來與婦人作別。這一夜倍加眷戀,兩下說一 會兒,哭一會兒,又狂蕩一會兒,整整的一夜不曾合眼。到五更起身,婦便去開 箱,取出一件寶貝,叫做「珍珠衫」,遞與陳大郎道: 「這件衫兒,是蔣門祖傳之物。暑天若穿了它,清涼透骨。此去天道漸熱, 正用得著。奴家把與你做個記念。穿了此衫,就如奴家貼體一般。」陳大郎哭得 出聲不得,軟做一堆。婦人就把衫兒親手與漢子穿了。叫丫鬟開了門戶,親自送 了他出門,再三珍重而別。詩曰: 昔年含淚別夫郎,今日悲啼送所歡。 堪恨婦人多水性,招來野鳥勝文鸞。 話分兩頭,卻說陳大郎有了這珍珠衫兒,每日貼體穿著,便夜間脫下,也放 在被窩中同睡,寸步不離。一路遇了順風,不兩月行到蘇州府楓橋地面。那楓橋 是柴米牙行的聚處,少不得招個主家脫貨,不在話下。忽一日,赴個同鄉人的酒 席。 席上遇個襄陽客人,生得風流標緻。那人非別,正是蔣興哥。 原來興哥在廣東販了些珍珠、玳瑁、蘇木、沉香之類,搭伴起身。那伙同伴 商量,都要到蘇州發賣。興哥久聞得「上說天堂,下說蘇杭」,好個大碼頭所在, 有心要去走一遍,做這一回買賣,方才回去﹔還是去年十月中到蘇州的。因隱姓 為商,都稱為羅小官人,所以陳大郎更不疑慮他。兩個萍水相逢,年相若,貌相 似,談吐應對之間,彼此敬慕,即席間問了下處,互相拜望,兩下遂成知己,不 時會面。 興哥討完了客帳,欲待起身,走到陳大郎寓所作別。大郎置酒相待,促膝談 心,甚是款洽。此時五月下旬,天氣炎熱,兩個解有飲酒。陳大郎露出珍珠衫來。 興哥心中駭異,又不好認他的,只誇獎此衫之美。陳大郎恃了相知,便問道: 「貴縣大市街有個蔣興哥家,羅兄可認得否?」興哥倒也乖巧,回道:「在 下出外日多,裡中雖曉得有這個人,並不相認。陳兄為何問他?」陳大郎道:「不 瞞兄長說,小弟與他有些瓜葛。」 便把三巧兒相好之情,告訴了一遍,扯著衫兒看了,眼淚汪汪道:「此衫是 他所贈。兄長此去,小弟有封書信,奉煩一寄。 明日侵早送到貴寓。」興哥口裡便應道:「當得,當得。」心下沉吟:「有 這等異事!現有珍珠衫為證,不是個虛話了。」當下如針刺肚,推故不飲,急急 起身別去。回到下處,想了又惱,惱了又想,恨不得學個縮地法兒,頃刻到家。 連夜收拾,次早便上船要行。只見岸上一個人氣吁吁的趕來,卻是陳大郎,親把 書信一大包,遞與興哥,叮囑千萬寄去。氣得興哥面如土色,說不得,話不得, 死不得,活不得。只等陳大郎去後,把書看時,面上寫道:「此書煩寄大市街東 巷薛媽媽家。」 興哥性起,一手扯開,卻是六尺多長一條桃紅縐紗汗巾,又有個紙糊長匣兒, 內有羊脂玉鳳頭簪一根。書上寫道: 微物二件,煩乾娘轉寄心愛娘子三巧兒親收,聊表記念。相會之期,准在來 春。珍重,珍重。 興哥大怒,把書扯得粉碎,撇在河中,提起玉簪在船板上一摜,折做兩段。 一念想起,道:「我好糊塗,何不留此做個證見也好?」便拾起簪兒和汗巾,做 一包收拾,催促開船,急急的趕到家鄉。望見了自家門首,不覺墜下淚來,想起: 當初夫妻何等恩愛,只為我貪著蠅頭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這場丑來,如今 悔之何及!」在路上性急,巴不得趕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懶 一步。進得自家門裡,少不得忍住了氣,勉強相見。興哥並無言語﹔三巧兒自己 心虛,覺得滿臉慚愧,不敢慇懃上前攀話。興哥搬完了行李,只說去看看丈人丈 母,依舊到船上住了一夜。次早回家,向三巧兒說道:「你的爹娘同時害病,勢 甚危篤,昨晚我只得住下,看了他一夜。他心中只牽掛著你,欲見一面。我已僱 下轎子在門首。你作速回去,我也隨後就來。」三巧兒見丈夫一夜不回,心裡正 在疑慮﹔聞說爺娘有病,卻認真了,如何不慌?慌忙把箱籠上鑰匙遞與丈夫,喚 個婆娘跟了,上轎而去。興哥叫住了婆娘,向袖中摸出一封書來,吩咐他送與王 公:「送過書,你便隨轎回來。」 卻說三巧兒回家,見爺娘雙雙無恙,吃了一驚。王公見女兒不接而回,也自 駭然﹔在婆子手中接書,拆開看時,卻是休書一紙。上寫道: 立休書人蔣德,系襄陽府棗陽縣人,從幼憑媒聘定王氏為妻。豈期過門之後 本婦多有過失,正合七出之條。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願退還本宗,聽憑 改嫁,並無異言。休書是實。成化二年月日手掌為記。 書中又包著一條桃紅汗巾,一枝打折的羊脂玉鳳頭簪。王公看了,大驚,叫 過女兒,問其緣故。三巧兒聽說丈夫把他休了,一言不發,啼哭起來。王公氣忿 忿的,一逕跑到女婿家來。蔣興哥連忙上前作揖。王公回禮,便問道:「賢婿, 我女兒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如今有何過失,你便把他休了? 須還我個明白!」蔣興哥道:「小婿不好說得,但問令愛便知。」 王公道:「他只是啼哭,不肯開口,教我肚裡好悶。小女從幼聰慧,料不到 得犯了淫盜﹔若是小小過失,你可也看老夫薄面恕了他罷。你兩個是七八歲上定 下的夫妻,完婚後並不曾爭論一遍兩遍,且是和順。你如今做客才回,又不曾住 過三日五日,有甚麼破綻落在你眼裡?你直如此狠毒!也被人笑話,說你無情無 義。」蔣興哥道:「丈人在上,小婿也不敢多講。家中有祖遺下珍珠衫一件,是 令愛收藏,只問他如今在否。若在時,半字休題﹔若不在時,只索休怪了。」王 公忙轉身回家,問女兒道:「你丈夫只問你討什麼珍珠衫,你端的拿與何人去了?」 那婦人聽得說著了他緊要的關目,羞得滿臉通紅,開口不得,一發號啕大哭起來。 慌得王公沒做理會處。王婆勸道:「你不要只管啼哭,實實的說個真情與爹媽知 道,也好與你分剖。」婦人那裡肯說,悲悲咽咽,哭一個不住。王公只得把休書 和汗巾簪子,都付與王婆,教他慢慢的偎著女兒,問他個明白。王公心中納悶, 走在鄰家閒話去了。王婆見女兒哭得兩眼赤腫,生怕苦壞了他,安慰了幾句言語, 便走廚房下去暖酒,要與女兒消愁。 三巧兒在房中獨自想著珍珠衫泄漏的緣故,好生難解: 「這汗巾簪子,又不知那裡來的?」沈吟了半晌,道:我曉得了,這折簪是 鏡破釵分之意。這條汗巾,分明叫我懸樑自盡。 他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是要全我的廉恥。可憐四年恩愛,一旦決絕!是 我做的不是,負了丈夫恩情。便活在人間,料沒有個好日。不如縊死,倒得乾淨。」 說罷,又哭了一會兒,把個坐杌子填高,將汗巾兜在樑上。正欲自縊,也是壽數 未絕,不曾關上房門,恰好王婆暖得一壺好酒走進房來。見女兒安排這事,急得 他手忙腳亂,不放酒壺,便上前去拖拽。不期一腳踢番坐杌子,娘兒兩個跌做一 團,酒壺都潑翻了。王婆爬起來,扶起女兒,說道:「你好短見!二十多歲的人, 一朵花還沒有開足,怎做出沒下梢的事!莫說你丈夫還有回心轉意的日子,便真 個休了,恁般容貌,怕沒人要你?少不得別選良姻,圖個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 過日子去,休得愁悶!」 王公回家,知道女兒尋死,也勸了他一番﹔又囑咐王婆用心提防。過了數日, 三巧兒沒奈何,也放下了念頭。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再說蔣興哥將兩條索子,將晴雲暖雪捆縛起來,拷問情由。那丫頭初時抵賴, 吃打不過,只得從頭至尾,細細招將出來,已知都是薛婆勾引,不干他人之事。 到明朝,興哥領了一伙人趕到薛婆家裡,打得他雪片相似,只饒他拆了房子。 薛婆情知自己不是,躲過一邊,並沒一人敢出頭說話。興哥見他如此,也出 了這口氣。回去喚個牙婆,將兩個丫頭都賣了。樓上細軟箱籠,大小共十六隻, 寫三十二條封皮,緊緊封了,更不開動。這是甚意兒?只因興哥夫婦本是十二分 相愛的,雖則一時休了,心中好生痛切,見物思人,何忍開看。 話分兩頭。卻說南京有個吳杰進士,除授廣東潮陽縣知縣,水路上任,打從 襄陽經過,不曾帶家小,有心要擇一美妾,一路看了多少女子,並不中意。聞得 棗陽縣王公之女,大有顏色,一縣聞名。出五十金財禮,央媒議親。王公倒也樂 人﹔只怕前婿有言,親到興哥家說知。興哥並不阻擋。臨嫁之夜,興哥僱了人夫, 將樓上十六個箱籠,原封不動,連鑰匙送到吳知縣船上交割,與三巧兒當個賠嫁。 婦人心上倒過意不去。傍人曉得這事,也有誇興哥做人忠厚的,也有笑他癡呆的, 還有罵他沒志氣的:正是人心不同。閒話休題。 再說陳大郎在蘇州脫貨完了,回到新安,一心只想著三巧兒,朝暮看了這件 珍珠衫,長吁短歎。老婆平氏心知這衫兒來得蹺蹊,等丈夫睡著,悄悄的偷去, 藏在天花板上。陳大郎早起要穿時,不見了衫兒,與老婆取討。平氏那裡肯認。 急得陳大郎性發,傾箱倒篋的尋個遍,只是不見,便破口罵老婆起來。惹得 老婆啼啼哭哭,與他爭嚷,鬧吵了兩三日。 陳大郎滿懷撩亂,忙忙的收拾銀兩,帶個小郎,再望襄陽舊路而進。將近棗 陽,不期遇了一伙大盜,將本錢盡皆劫去,小郎也被他殺了。陳商眼快,走向船 梢舵上伏著,倖免殘生。思想還鄉不得,且到舊寓住下,待會了三巧兒,與他借 些東西,再圖恢復。歎了一口氣,只得離船上岸。走到棗陽城外主人呂公家,告 訴其事,又道:「如今要央賣珠子的薛婆,與一個相識人家借些本錢營運。」呂 公道:「大郎不知,那婆子為勾引蔣興哥的渾家,做了些醜事。去年興哥回來, 問渾家討甚麼珍珠衫,原來渾家贈與情人去了,無言回答。興哥當時休了渾家回 去,如今轉嫁與南京吳進士做第二房夫人了。那婆子被蔣家打得個片瓦不留,婆 子安身不牢,也搬在隔縣去了。」陳大郎聽得這話,好似一桶冷水沒頭淋下。這 一驚非小,當夜發寒發熱,害起病來。這病又是鬱症,又是相思症,也帶些怯症, 又有些驚症。牀上臥了兩個多月,翻翻覆覆,只是不癒。連累主人家小廝,伏侍 得不耐煩。 陳大郎心上不安,打熬起精神,寫成家書一封,請主人來商議,要覓個便人 捎信往家中取些盤纏,就要個親人來看覷同回。這幾句正中了主人之意。恰好有 個相識的承差,奉上司公文,要往徽寧一路,水陸傳遞,極是快的。呂公接了陳 大郎書札,又替他應出五兩銀子送與承差,央他乘便寄去。 果然的「自行由得我,官差急如火」,不夠幾日,到了新安縣。 問著陳商家中,送了家書,那承差飛馬去了。正是: 只為千金書信,又成一段姻緣。 話說平氏拆開家信,果是丈夫筆跡,寫道: 陳商再拜。賢妻平氏見字,別後襄陽遇盜,劫資殺僕,某受驚患病,現臥舊 寓呂家,兩月不癒。字到,可央一的當親人,多帶盤纏,速來看視。伏枕草草。 平氏看了,半信半疑,想道:「前番回家,虧折了千金資本。據這件珍珠衫, 一定是邪路上來的。今番又推被盜,多討盤纏,怕是假話。」又想道:「他要個 的當親人速來看視,必然病勢利害。這話是真也未可知。如今央誰人去好?」左 思右想,放心不下,與父親平老朝奉商議,收拾起細軟家私,帶了陳旺夫婦,就 請父親作伴,僱個船隻,親往襄陽看丈夫去。 到得京口,平老朝奉痰火病發,央人送回去了。平氏引著男女水路前進。不 一日,來到棗陽城外,問著了舊主人呂家。原來十日前陳大郎已故了,呂公賠些 錢鈔,將就入殮。平氏哭倒在地,良久方醒,慌忙換了孝服,再三向呂公說,欲 待開棺一見,另買副好棺材,重新殮過。呂公執意不肯。平氏沒奈何,只得買木 做個外棺包裹,請僧設法事超度,多焚冥資。呂公早已自索了他二十兩銀子謝儀, 隨他鬧吵,並不言語。 過了一月有餘,平氏要選個好日子扶柩而歸。呂公見這婦人年少,且有姿色, 料是守寡不終﹔又是囊中有物,思想: 「兒子呂二還沒有親事,何不留住了他,完其好事,可不兩便。」 呂公買酒請了陳旺,央他老婆委曲進言,許以厚謝。陳旺的老婆是個蠢貨, 那曉得什麼委曲,不顧高低,一直的對主母說了。平氏大怒,把他罵了一頓,連 打幾個耳光子,連主人家也數落了幾句。呂公一場沒趣,敢怒而不敢言。正是: 羊肉饅頭沒的吃,空教惹得一身腥。 呂公便去攛掇陳旺逃走。陳旺也思量沒甚好處了,與老婆商議,教他做腳, 裡應外合,把銀兩首飾偷得罄盡,兩口兒連夜走了。呂公明知其情,反埋怨平氏, 說不該帶這樣歹人出來,幸而偷了自家主母的東西,若偷了別家的,可不連累人。 又嫌這靈柩礙他生理,教他快些抬去。又道後生寡婦在此居住不便,催促他起身。 平氏被逼不過,只得別賃下一間房子住了,僱人把靈柩移來,安頓在內。這淒涼 景象,自不必說。 間壁有個張七嫂,為人甚是活動,聽得平氏啼哭,時常走來勸解。平氏又時 常央他典賣幾件衣服用度,極感其意。不夠幾月,衣服都典盡了。從小學得一手 好針線,思量要到個大戶人家教習女工度日,再作區處。正與張七嫂商量這話。 張七嫂道:「老身不好說得,這大戶人家不是你少年人走動的。 死的沒福自死了,活的還要做人。你後面日子正長哩!終不然做針線娘,了 得你下半世?況且名聲不好,被人看得輕了。 還有一件,這個靈柩如何處置?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便出賃房錢,終久是 不了之局。」平氏道:「奴家也都慮到,只是無計可施了。」張七嫂道:「老身 倒有一策。娘子莫怪我說。你千里離鄉,一身孤寡,手中又無半錢,想要搬這靈 柩回去,多是虛了。莫說你衣食不週,到底難守﹔便多守得幾時,亦有何益?依 老身愚見,莫若趁此青年美貌,尋個好對頭,一夫一婦的隨了他去,得些財禮, 就買塊土來葬了丈夫,你的終身又有所托,可不生死無憾?」平氏見說得近理, 沉吟了一會,歎口氣道:「罷罷!奴家賣身葬夫,傍人也笑我不得。」張七嫂道: 「娘子若定了主意時,老身現有個主兒在此,年紀與娘子相近,人物齊整,又是 大富之家。」平氏道:「他既是富家,怕不要二婚的。」張七嫂道:「他也是續 弦了。原對老身說,不拘頭婚二婚,定要人才出眾。似娘子這般丰姿,怕不中意!」 原來張七嫂曾受蔣興哥之托,央他訪一頭好親﹔因是前妻三巧兒出色標緻, 所以如今只要訪個美貌的。那平氏容貌雖及不得三巧兒,論起手腳伶俐,胸中涇 渭,又勝似他。張七嫂次日就進城與蔣興哥說了。興哥聞得是下路人,愈加歡喜。 這裡平氏分文財禮不要,只要買場好地殯丈夫要緊。張七嫂往來回覆幾次,兩相 依允。話休煩絮。 卻說平氏送了丈夫靈柩入土,祭奠畢了,大哭一場,免不得起靈除孝。臨期, 蔣家送衣飾過來,又將他典下的衣服都贖回了。成親之夜,一般大吹大擂,洞房 花燭。正是: 規矩熟閒雖舊事,恩情美滿勝新婚。 蔣興哥見平氏舉止端莊,甚相敬重。一日從外而來,平氏正在打疊衣箱,內 有珍珠衫一件。興哥認得了,大驚,問道:「此衫從何而來?」平氏道:「這衫 兒來得蹺蹊。」便把前夫如此張智,夫妻如此爭嚷,如此賭氣分別,述了一遍。 又道:「前日艱難時,幾番欲把它典賣,只愁來歷不明,怕惹出是非,不敢露人 眼目。連奴家至今不知這物事那裡來的。」興哥道:「你前夫陳大郎,名字可叫 做陳商?可是白淨麵皮,沒有須,左手長反指甲的麼?」平氏道:「正是。」蔣 興哥把舌頭一伸,合掌對天道:「如此說來,天理昭彰,好怕人也!」平氏問其 緣故。蔣興哥道:「這件珍珠衫原是我家舊物。你丈夫奸騙了我的妻子,得此衫 為表記。我在蘇州相會,見了此衫,始知其情。回來把王氏休了。誰知你丈夫客 死,我今續弦,但聞是徽州陳客之妻,誰知就是陳商。卻不是一報還一報!」平 氏聽罷,毛骨竦然。從此恩情愈篤。這才是《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的正話。詩曰: 天理昭彰不可欺,兩妻交易孰便宜? 分明欠債償他利,百歲姻緣暫換時。 再說蔣興哥有了管家娘子,一年之後,又往廣東做買賣。 也是合當有事。一日,到合浦縣販珠,價都講定,主人家老兒只揀一粒絕大 的偷過也,再不承認。興哥不忿,一把扯人袖子要搜,何期去得勢重,將老兒拖 翻在地,跌下便不做聲。 忙去扶時,氣已斷了。兒女親鄰,哭的哭,叫的叫,一陣的簇擁將來,把興 哥捉住,不由分說,痛打一頓,關在空房裡。 邊夜寫了狀詞,只等天明,縣主早堂,連人進狀。縣令准了,因這日有公事, 吩咐把凶身鎖押,次日候審。 你道這縣主是誰?姓吳名杰,南畿進士,正是三巧兒的晚老公。初選原任潮 陽,上司因見他清廉,調在這合浦縣彩珠的所在來做官。是夜,吳杰在燈下將進 過的狀詞細閱。三巧兒正在傍這閒看,偶見宋福所告人命一詞,凶身羅德,棗陽 縣客人,不是蔣興哥是誰?想起舊日恩情,不覺酸痛,哭告丈夫道:「這羅德是 賤妾的親哥,出嗣在母舅羅家的。不期客邊犯此大辟。相公可看妾之面,救他一 命還鄉!」縣主道: 「且看臨審如何。若人命果真,教我也難寬宥。」三巧兒兩眼噙淚,跪下苦 苦哀求。縣主道:「你且莫忙。我自有道理。」明早出堂,三巧兒又扯住縣主衣 袖,哭道:「若哥哥無救,賤妾亦當自盡,不能相見了!」 當日縣主升堂,第一就問這起。只見宋福、宋壽兄弟兩個,哭哭啼啼,與父 親執命,稟道:「因爭珠懷恨,登時打悶,僕地身死。望爺爺做主!」縣主問眾 干證口詞。也有說打倒的,也有說推跌的。蔣興哥辯道:「他父親偷了小人的珠 子,小人不忿,與他爭論。他因年老腳■,自家跌死,不乾小人之事。」 縣主問宋福道:「你父親幾歲了?」宋福道:「六十七歲了。」縣主道:「老 年人容易昏絕,未必是打。」宋福、宋壽堅執是打死的。縣主道:「有傷無傷, 須憑檢驗。既說打死,將屍發在漏澤園去,候晚堂聽檢。」原來宋家也是個大戶 有體面的,老兒曾當過里長,兒子怎肯把父親在屍場剔骨?兩個雙雙叩頭道:「父 親死狀,眾目共見,只求爺爺到小人家去相驗,不願發檢。」縣主道:「若不見 貼骨傷痕,凶身怎肯伏罪?沒有屍格,如何申得上司過?」兄弟兩個只是苦求。 縣主發怒道: 「你既不願檢,我也難問。」慌得他弟兄兩個連連叩頭道:「但憑爺爺明斷。」 縣主道:「望七之人,死是本等。倘或不因打死,屈害了一個平人,反增死者罪 過,就是你做兒子的,巴得父親到許多年紀,又把個不得善終的惡名與他,心中 何忍? 但打死是假,推僕是真。若不重罰羅德,也難出你的氣。我如今教他披麻帶 孝,與親兒一般行禮,一應殯殮之費,都要他支持。你可服麼?」兄弟兩個道: 「爺爺吩咐,小人敢不遵依?」興哥見縣主不用刑罰,斷得乾淨,喜出望外。當 下原被告都叩頭稱謝。縣主道:「我也不寫審單,著差人押出,待事完回話,把 原詞與你銷訖便了。」正是: 公堂造孽真容易,要積陰功亦不難。 試看今朝吳大尹,解冤釋罪兩家歡。 卻說三巧兒自丈夫出堂之後,如坐針氈,一聞得退衙,便迎住問個消息。縣 主道:「我如此如此斷了。看你之面,一板也不曾責他。」三巧兒千恩萬謝,又 道:「妾與哥哥久別,渴欲一見,問取爹娘消息。官人如何做個方便,使妾兄妹 相見,此恩不小!」縣主道:「這也容易。」看官們,你道三巧兒被蔣興哥休了, 恩斷義絕,如何恁地用情?他夫婦原是十分恩愛的。因三巧兒做下不是,興哥不 得已而休之,心中兀自不忍,所以改嫁之夜,把十六隻箱籠完完全全的贈他。只 此一件,三巧兒的心腸也不容大軟了,今日他身處富貴,見興哥落難,如何不救? 這叫做知恩報恩。 再說蔣興哥聽了縣主明斷,著實小心盡禮,更不惜費,宋家弟兄都沒話了。 喪葬事畢,差人押到縣中回覆。縣主喚進私衙賜坐,講道:「尊舅這場官司,若 非令妹再三哀懇,下官幾乎得罪了。」興哥不解其故,回答不出。少停茶罷,縣 主請入內書房,教小夫人出來相見。你道這番意外相逢,不像個夢景麼?他兩個 也不行禮,也不講話,緊緊的你我相抱,放聲大哭,就是哭爹哭娘,從沒見這般 哀慘。連縣主在旁,好生不忍,便道:「你兩人且莫悲傷。我看你兩人不像哥妹。 快說真情,下官有處。」兩個哭得半休不休的,那個肯說?卻被縣主盤問不過, 三巧兒只得跪下,說道:「賤妾罪當萬死!此人乃妾之前夫也。」蔣興哥料瞞不 過,也跪下來,將從前恩愛,及休妻再嫁之事,一一訴知。說罷,兩人又哭做一 團。連吳知縣也墮淚不止,道:「你兩人如此相戀,下官何忍拆開?幸然在此三 年,不曾生育,即刻領去完聚。」兩個插燭也似拜謝。 縣主即忙討個小轎,送三巧兒出衙。又喚集人夫,把原來賠嫁的十六個箱抬 去,都教興哥收領。又差典吏一員,護送他夫婦出境。--此乃吳知縣之厚德。 正是: 珠還合浦重生彩,劍合豐城倍有神。 堪羨吳公存厚道,貪財好色竟何人? 此人向來艱子,後行取到吏部,在北京納寵,連生三子,科第不絕,人都說 明德之報。這是後話。 再說蔣興哥帶了三巧兒回家,與平氏相見。論起初婚,王氏在前,只因休了 一番,這平氏倒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長一歲,讓平氏為正房,王氏反做偏房, 兩個姊妹相稱。從此一夫二婦,團圓到老。有詩為證: 恩愛夫妻雖到尖,妻還作妾亦堪羞。 殃祥果報無虛謬,咫尺青天莫遠求。 第十八卷 唐玄宗恩賜纊衣緣

長安回望繡城堆,山頂千門次第開。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這首絕句是唐朝紫薇舍人杜牧所作。單說著大唐第七帝玄宗,謂之明皇,在 位四十四年,又做了太上皇四年。前二十年用著兩個賢相:姚崇、宋璟,治得天 下五穀豐登,鬥米三錢,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後來到開元末年,二相俱亡,換 上兩個奸臣:一個是李林甫,一個是楊國忠,便弄壞了天下,搬調得天子不理朝 綱,每日聽音玩樂,賞花飲酒,寵幸的是貴妃楊太真,信用的是故人安祿山。身 邊又寵著幾個小人,那小人是誰?乃是高力士、李龜年、朱念奴、黃番綽。這朝 官家最是聰明伶俐,知音曉律,每日教這幾個奏樂。天子自家按節,把祖宗辛苦 創來的基業,一旦翻成昇平之禍。後來祿山與楊妃亂政,直教「哥舒翰失守潼關, 唐天子翠華西幸」。 卻說玄宗天寶年間,時遇三月下旬,春光明媚,宿雨初晴。玄宗同楊妃於興 慶池賞玩牡丹,果然開得好,有幾般顏色。是那幾般?乃是:大紅,淺紅,魏紫, 姚黃,一捻紅。緣何叫做一捻紅?原來昔年也是玄宗賞玩牡丹時,楊妃倡議在花 瓣上掐了一個指甲痕,後來每年花瓣上都有指甲痕,因此就喚做楊妃一捻紅。詩 云: 御愛雕闌寶檻春,粉香一捻暗銷魂。 東君也愛吾皇意,每歲花容應指紋。 是日天氣暴暄,玄宗覺得熱渴,近侍進上金盆水浸櫻桃勸酒。玄宗視之,連 稱妙哉。問筵前李白學士何不作詩?李白口占道: 靈山會上涅盤空,費盡如來九轉功。 八萬四千紅舍利,龍王收入水晶宮。 玄宗看前二句,不見得好處,看後二句,大喜道:「真天才也!」不想一個 宮娥把這盤櫻桃盡打翻在金階之上,眾宮娥都向前拾取。楊妃看了,帶笑說道: 「學士何不也作一詩?」李白隨口應道: 天仙慌獻紅瑪瑙,金階亂撒紫珊瑚。 崑崙頂上猿猴戲,攀倒神仙煉藥爐。 玄宗龍情大喜,盡醉方休。是年時入深冬,雨雪不降,玄宗偶思先年武後於 臘月遊玩御苑,恰遇明日立春,傳旨道: 明朝游上苑,火急報春知。 花鬚連夜發,莫待曉風吃。 到次日,果然百花盡開,惟有槿樹花不開。武後大怒,將槿樹杖了二十,罰 編管為籬。玄宗想:「武後是個女主,能使百花借春而開,今朕欲求些瑞雪,未 知天意肯從否?」遂命近侍,取過一幅龍文箋來,磨得墨濃,醮得筆飽,寫下四 句道: 雪兆豐年瑞,三冬信尚遥。 天公如有意,頃刻降瓊瑤。 寫罷,教焚起一爐好香,向天祝禱,拜了四拜,將詩化於金爐之內。可煞作 怪,初時旭日曈曈,晴光澹澹,須臾間朔風陡發,凍雲圍合,變作一天寒氣。這 才是: 聖天子百靈相助,大將軍八面威風。 近侍宮娥來報,天將下雪了。玄宗大喜,即傳旨百司,各賦瑞雪詩詞以獻。 又命近侍去宣八姨虢國夫人來,與貴妃三人,於御園合殿筵宴候雪。當時杜甫曾 有詩云: 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金門。 恐將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見至尊。 筵前,有黃番綽祇應,會汝陽王花奴打羯鼓,一曲才終,戲向八姨道:「今 日樂籍有幸,供應夫人,何不當頭賞賜?」八姨笑道:「豈有唐天子富貴,阿姨 無錢賞賜乎?」命賞三千貫,教官庫內支領。黃番綽見說,遂作口號道: 君王動羯鼓,國姨喝賞賜。 天子庫內支,恰是自苦自。 滿殿之人聽了無不大笑。那時朔風甚急,彤雲密布,只是不見六花飄動。黃 番綽又作一首雪詞呈上,詞云: 凜冽嚴風起四幄,彤雲密布江天,空中待下又留連。有心通各路,無意濕茶 煙。不敢旗亭增酒價,盡教梅發春前,偏令凝望眼兒穿。慢擎宮女袖,空纜子猷 船。 酒至半酣,還不見雪下。玄宗乃行一令,各做催雪詩一首,做得好飲酒,做 得不好,罰水一甌。玄宗先吟道: 寶殿花常在,金杯酒不乾。 六花飛也未?時捲珠簾看。 玄宗題罷,八姨吟道: 宮娥齊捲袖,金鈴彩索宜。 等他祥瑞下,爭塑雪獅猊。 八姨題畢,楊妃吟道: 羯鼓頻擊,銀箏款款調。 御前齊整備,只待雪花飄。 楊妃題畢,黃番綽奏道:「臣作一詩,必然雪下。」口中吟道: 催雪詩題趲,六花飛太晚! 傳語六丁神,今年忒煞懶。 黃番綽吟罷,三宮皆大笑。只見內侍宮女爭來報道:「這滿天瑞雪滾滾飛下 也。」玄宗喜之不勝,命捲起珠簾看。但見空中: 一片蜂兒,二片蛾兒,三是攢三,四是聚四,五是梅花,六是六出。團團滾 珠,粒粒似撒鹽。紛紛以墜錦,簇簇似飛絮。似瓊花片,似梅花瑩,似梨花白, 似玉花潤,似楊花舞。 當下龍心大喜,命宮娥斟酒,暢飲一回。黃番綽奏道: 「臣有慶雪口號,伏望吾主聽聞。」其詩云: 瑤天雪下滿長安,獸炭金爐不覺寒。 鳳閣龍樓催雪下,沙場戰士怯衣單。 玄宗聽了,龍顏愴然道:「軍士臥雪眠霜,熬寒忍凍,為朕戍守禦賊。朕每 日宮中飲宴,那知邊塞之苦,今若非卿言,何由知之?」遂問高力士:「即今何 處緊要?」力士回奏:「潼關最為緊要。」玄宗問:「是那個把守?有多少軍士?」 力士奏道:「是哥舒翰把守,共有三千軍士。」玄宗就令高力士:「於官庫中關 取絲錦絹線,造三千領戰袍。休要科擾民間。宮中有宮女三千,食厭珍饈,衣嫌 羅綺,端坐深宮,豈知邊塞之苦?每人著他做戰襖一領,限十日內完備。須要針 線精工,不許苟且塞責。每領各標姓名於上,做得好有賞,做得不好有罰。」力 士領旨,關支衣料,於宮中分散。著令星夜做造,不可遲延。分到第三十門閣, 乃是會樂器宮女,專吹象管的姚夫人,接了錦絹,取過剪刀來裁剪,因旨意嚴急, 到晚來,未免在燈下勤趲。一邊縫紉,一邊思想道:「官家好沒來由!邊關軍士 自有妻子置辦衣服,如何卻教宮中製造?這軍漢怎生消受得起。」又想起詩人所 作軍婦寄征衣詩來。詩云: 夫戍蕭關妾在吳,西風吹妾妾尤夫。 一封書寄千行淚,寒到君邊衣到無。 我想那軍婦,因夫妻之情,故寄此征衣,有許多愁情遠思。我又無丈夫在邊, 也去做這征衣,可不扯淡!卻又想道: 「我自幼入宮,指望遭際,怎知正當楊妃專寵,冷落宮門,不沾雨露。曾聞 有長門怨云: 學掃蛾眉獨出群,宮中指望便承恩。 一生不識君王面,花落黃昏空掩門。 就我今日看來,此言信非虛也。假如我在民間,若嫁著個文人才子,巴不得 一朝發跡,博個夫妻榮耀。或者無此福分,只嫁個村郎田漢,也得夫耕妻耨,白 頭相守。縱使如寄征衣的軍婦,少不得相別幾年,還有團圓之日。像我今日埋沒 深宮,永無出頭日子。如花容貌,恰與衰草同腐,豈不痛哉!」思想至此,不覺 撲簌簌兩淚交流,欷歔而泣,正是: 幾多懷恨含情淚,盡在停針不語中。 在燈前轉思轉怨,愈想愈恨,無心去做這征衣,對燈脈脈自語。忽然高力士 奔入宮來,說道:「天子駕幸翠微閣,召夫人承御。」姚夫人即便起身隨去,須 臾已到閣前。眾嬪娥迎著,齊聲道:「官人同家特宣夫人,好且喜也!」姚夫人 微笑不答,又有個內侍出來催道:「官家專等夫宴,快些去承恩。」 姚夫人暗道:「不想今日卻有恁般僥倖也!」急到閣中朝見,玄宗用手扶起 道:「朕知卿深宮寂寞,故瞞著貴妃娘娘,特來此地與卿一會,明日當冊卿為才 人。」姚夫人謝恩道:「賤妾蒲柳陋姿,列在下陳。今蒙陛下垂憐,實出三生之 幸!」玄宗命近侍取錦墩,賜坐於旁,姚夫人又謝了恩。方欲就坐,忽報貴妃娘 娘駕到。姚夫人聽見貴妃到來,驚得沒做理會,連玄宗天子也頓然變色道:「卿 且往閣後暫避,待朕哄他去了,然後與卿開懷宴敘。」姚夫人依言,踉踉蹌蹌, 奔向閣後躲避,側耳聽著外面。只聽得貴妃亂嚷道:「陛下如何瞞著我,私與宮 人宴樂?」玄宗說道:「朕獨自閒游到此,並無宮人隨侍,卿家莫要疑心。」貴 妃道:「陛下還要瞞我,待我還你個證據!」 吩咐宮女道:「這賤人料必躲在閣後,快與我去搜尋。」姚夫人聽了這話, 暗地叫苦道:「如今躲到何處去好?」心忙意急地欲待走動,兩隻腳恰像被釘釘 在一般,那裡移得半步?只見一群宮娥趕將進來,喊道:「原來你躲在此。」扯 扯拽拽,擁至前邊。貴妃喝道:「你這賤人!如何違我法度,私自在此引誘官家?」 教宮娥取過白練,「推去勒死了。」唬得姚夫人魂不附體,叫道:「陛下救命!」 玄宗答道:「娘娘發怒,教我也沒奈何,是朕害了你也!」眾宮娥道:「適來好 快活,如今且說些苦去。」推至閣外,將白練向項下便扣。姚夫人叫聲:「我好 苦也!」將身一閃,一個腳錯,跌翻在地。霎後驚覺,卻是一夢,滿身冷汗,心 頭還跳一個不止。原來思怨之報,隱几而臥,遂做了這個癡夢。及至醒來,但見 燈燭熒煌,淚痕滿袖,卻又恨道:「楊妃你好狠心也!便是夢中這點恩愛,尚不 容人沾染,怎不教人恨著你?」此時愁情萬種,無聊無賴,只得收拾安息。及就 枕衾,反不成眠,正合著古人宮怨詩云: 日暮裁縫歇,深嫌氣力微。 才能收篋笥,懶起下簾帷。 怨坐空燃燭,愁眠不解衣。 昨來頻夢見,天子莫應知。 到次日,尚兀自癡癡呆坐,有心尋夢,無意拈針,連茶飯也都荒廢了。過了 幾日,高力士傳旨催索,勉強趲完。卻又思量:「我便千針萬線做這征衣,知道 付與誰人?」又道: 「我今深居宮內,這軍士遠戍邊庭,相去懸絕,有甚相干?我卻做這衣與他 穿著,豈不也是緣分!」又想道:「不知穿我這衣服的那人,還是何處人氏,又 不知是個後生,是個中年,怎生見得他一面也好。」又轉過一念道:「我好癡也! 見今官家日逐相隨,也無緣親傍,卻想要見千里外不知姓名的軍士,可不是個春 夢!」又想道:「我今閒思閒悶,總是徒然,不若題詩一首,藏於衣內,使那人 見之,與他結個後世姻緣,有何不可?」遂取過一幅彩鸞箋,拈起筆來寫道: 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為眠。 戰袍經手制,知落阿誰邊? 留意多添線,含情更著綿。 今生已過也,願結後生緣。 題罷,把來摺做一個方勝,又向頭上拔下一股金釵,取出一方小蜀錦,包做 一處,對天禱告道:「天,天,可憐我姚氏今世孤單,老死掖庭。但願後世得嫁 這受衣軍士,也便趁心足意了。」祝罷,向空插燭也似拜了幾拜,將來縫在衣領 之內。整頓停當,恰好高力士來取,把筆標下「第三十六閣象管姚夫人造」,教 小內宮捧著去了。自此姚夫人在宮朝思暮怨,短歎長吁,日漸懨懨瘦損,害下個 不明不白,沒影相思症候。 各宮女伴都來相問,夫人心事怎好說得?惟默默吁氣而已。詩云: 冷落長門思悄然,羊車無望意如燃。 心頭有恨難相訴,搔首長吁但恨天。 不提姚夫人在宮害病,且說高力士催趲完了這三千纊衣,奏呈玄宗。玄宗遣 金吾左衛上將軍陳元禮起夫監送。迤邐直至潼關,鎮守節度使哥舒翰遠遠來迎, 至帥府開讀詔書,各軍俱望闕謝恩。哥舒翰令軍政司給散戰袍,就請天使在後堂 筵宴。且說有個軍人,名喚王好勇,領了戰襖,回到營中。把來穿起,只覺脖項 上有些刺搠,連忙脫下,看時並不見引起甚的,重複穿起,那頸項上又連搠幾下。 王好勇叫道:「好作怪!這衣服上有鬼,我沒福氣用它。」脫下來撇在半邊,驚 動行伍中走來相問。王好勇說出這個緣故,有的不信,把來穿著一過,一般如此。 有的疑是遺下針線在內,將手去撳,卻不撳不著甚的,也不刺搠著手掌。內中有 一人說:「待我試穿著,看道何如?」這人姓甚名誰?這人姓李名光普,聞喜人 氏,年紀二十四五,向投在哥舒翰帳下,戍守潼關,生得人材出眾,相貌魁偉, 弓馬熟嫻,武藝精通,是一個未侵女色的兒郎,能征善戰壯士。當下取過這件衣 服,且不就穿,仔細把來一覷,見上面寫著「第三十六閣象管姚夫人造」,那針 線做得十分精細,綿也分外加厚,心裡先有三分歡喜。遂卸下身上襖子,將來穿 起,恰像量著他身子做的,也不長,也不短,頸又不刺搠,眾人多稱奇異道:「這 件衣服,莫非合該是你穿的麼?」王好勇便道:「李家哥,我和你兑換了罷。」 李光普因愛這件襖子趁身,已是情願,故意說道:「須貼我些東西,才與你兑換。」 王好勇道:「一般的衣服,怎要我吃虧?」李光普道:「你的因穿得不穩,已是 棄下了,如今換我這件不刺搠的,就貼了我,也還是你便宜。」眾人道:「果然 王家哥貼東西換了,還有便宜。」王好勇只是不肯,李光普又戲言道:「也罷, 我也不要入已,就沽一壺,請眾位吃個合事酒,如何?」眾人道:「作成我眾弟 兄吃三杯,一發妙!王家哥快取出鈔來。王好勇被眾人打諢,料脫白不得,摸出 錢把銀子道:「我只出得這些,但憑入己也得,買酒吃也得。」眾人嫌少,還要 他增些。 李光普道:「我不過取笑,難道真個獨教王家哥壞鈔?待我出些,打下平壺 罷。」也遂取出錢把銀子。眾人都來吃他公道,隨把襖子換了,沽了兩角酒,並 些案酒之物,大家吃了一回,各歸本營。原來李光普酒量不濟,吃了幾杯覺得面 紅耳熱,回到營中存坐不住,倒頭去睡。不想勢頭猛了些,那脖項上著實地锥了 一下,驚得光普直跳起來,心裡奇怪,靜坐思想。一則是他性靈機巧,二則是緣 分到來,料道領中必然有物,即卸下來,細細檢看。只見衣領上,絲縷中,露出 針頭大一點金腳,光普取過一把小刀,拆開看時,原來綿中裹著一個蜀錦包兒, 裡麵包著一股鳳穿牡丹的金釵,一個方勝。看那釵子,造得好生精巧,暗暗喝彩 道:「我光普生長貧賤,何曾看見這樣好東西!」想了一回,才把方勝展開,乃 是一幅彩鸞箋,上面有一首詩句。光普原粗通文理,看了詩中之意,笑道: 「這女子好癡心也!」你雖有心題這詩句,如何便能結得後世姻緣?」仍將 襖子穿好,又把箋釵來細細展玩。看那字跡,端楷可愛,卻又歎息道:「可惜這 女子有些妙才,卻幽團深宮。 我光普有一身武藝,埋沒風塵。若朝廷肯布曠蕩之恩,將這女子賜與我為妻, 成就了怨女曠夫,也是聖朝一樁仁政,我光普在邊塞,也情願赤心報效。」又想 道:「這事關宮闈,後日倘或露出來,須連累我,不如先去稟知主帥。」又想道: 「這女子自家心事無他人知得,我若把來發覺,不但負他這點美情,卻又害 了他性命。不如藏好了,倒也泯然無跡。」方欲藏過,忽地背後有人將肢膊一攀, 叫道:「李大哥看甚麼?」李光普急切收藏不迭,回頭看時,卻是同伍的軍人。 那人道: 「不要著忙,我已見之久矣,可借我看個仔細?」光普被他說破,只得遞與。 那人把釵子看了又看,不忍釋手,只叫:好東西,好造化!」光普恐怕被人撞見, 討過來仍舊包好,藏在身邊,叮囑那人道:「此事關係不小,只可你知我知,莫 要泄漏。」那人滿口應承說:「不消囑咐,我自理會得。」誰知是個烏鴉嘴,耐 不住口,隨地去報新聞,頃刻就嚷遍了滿營。有那癡心的,悄地也拆開衣領來看, 可不是癩蛤蟆想天鵝肉吃! 王好勇聽見有一股金釵,動了火,懊悔道:「好晦氣!口內食倒讓與別人受 用,如今與他歪廝纏,仍要換回。就憑眾人酌中處,好道也各分一半。」算計停 當,走來對李光普道:「家哥,我想這襖子是軍政司分給的。必定摘著字號。倘 後日查點,號數不對,只道有甚情弊,你我都不乾淨,不如依舊換轉罷。」光普 知其來意,笑了一笑答道:「這也使得。」王好勇道:「不要笑,那衣領內東西, 也要還我的。」李光普道:「可是你藏在裡邊的嗎?」王好勇道:「雖非我所藏, 原是這襖子內之物,如今轉換,自然一並歸還。」李光普指著道:「你這歪人, 好不欺心!你即曉得有東西在內,就不該與我換了。」 兩下你一言,我一句,爭論不止,眾人齊說王好勇不是,道: 「王家哥一言即出,駟馬難追。起初是你要與他換,縱有東西,也是李家哥 造化,怎好要得他的?」把李光普推過一邊道: 「你莫與他一般見識。」王好勇釵子又要不得,倒了一場沒趣,發起喉急道: 「磚兒能厚,瓦兒能薄,一般都是弟兄,怎的先前兑換時幫著他強要我吃虧,如 今假公道搶白我?我拼做個大家羞,只去報知主帥,追來入官,看道可幫得他不 將出來!」 一頭說一頭走,竟奔轅門,李光普同眾人隨後跟上。此時天色將晚,哥舒翰 與天使筵宴未完,不敢驚動,仍各回營。至次日哥舒翰升帳,將士參謁已畢,李 光普不等王好勇出首,先向前稟明就裡,雙手將戰襖、箋、釵獻上。王好勇見他 已先自首,便不敢攙越多事。哥舒翰見了箋上這詩,暗暗稱奇,又想:「事幹宮 禁,搖惑軍心,非同不可。必須奏聞,請旨定奪。」 遂吩咐光普在營聽候發落,一面來與天使陳元禮說知,欲待連光普解進。陳 元禮道:「事出內宮,與本軍無與,且又先行出首,自可無責。令公可將纊衣給 還本人,修一道表文,連這箋、釵,待下官帶回進上,聽憑朝廷主張便了。」哥 舒翰依其所議,即便修起表文。次日,長亭送別,元禮登程,不則一日,來到任 安,入朝復命。後將纊衣詩句之事奏知,把哥舒翰表文並箋、釵一齊獻上。玄宗 看了大怒道:「朕宮中焉有此事?」遂問這片衣是誰人所制,陳元禮回奏:「上 有第三十六閣象管夫人姓名。」玄宗將箋、釵付與高力士,教喚姚氏來親自審問, 力士領旨自去了。朝事已畢。聖駕回宮,楊妃同臨翠微閣遊玩不提。且說姚夫人 在宮中正害著不尷不尬、或癢或疼的病症,方倚欄長歎,忽見高力士步入宮門, 說道: 「夫人,你做得好事也!」姚夫人道:「奴家不曾做甚事來。」高力士笑道: 「你把心上事來想一想便有了。」姚夫人道:「奴家也沒有心上事,也不消想得。」 高力士道:「夫人雖沒有心上事,只不知結後世緣的詩句,可是夫人題的?」遂 向袖中取出鸞箋、釵子,把與他看。姚夫人一見,驚得啞口無言,臉上一回紅, 一回白,沒做理會。暗想這戰襖聞已解向邊塞去矣,如何這箋、釵卻落在他手? 高力士見他沉吟不語,乃道:「夫人不消思索,此事邊帥已奉知官家,特命我來 喚你去親問,請即便走動。」姚夫人聽了此言,方明就裡,又想道:「受衣那人 好無情也!奴家贈你一股釵子,有甚不美?卻教邊帥奏聞天子,害我受苦!紅顏 命薄,一至於此。」心中苦楚,眼中淚珠亂下。正是: 自是桃花貪結子,錯教人恨五更風。 姚夫人無可奈何,只得隨著高力士前去。出了閣門,行過幾重宮巷,遇見穿 宮內使,力士問:「天子駕在何處?」答言「萬歲爺同貴妃娘娘已臨翠微閣遊玩 宴飲。」姚夫人聽了這話,一發驚得魂飛,想道:「今日性命定然休矣!」你道 為何? 他想想昨日夢中高力士石往翠微閣見駕,楊妃賜死。今番力士來喚,駕已在 翠微閣,正與夢兆相符,必然凶多吉少。須臾已到閣中,玄宗方共楊妃宴樂。姚 夫人俯伏階前,不敢仰視。高力士近前奏道:「姚氏喚到。」玄宗聞言,勃然色 變。楊妃問道:「陛下適來正當喜悅,因何聞到喚至姚氏,聖情頓爾不悅?」玄 宗遂將纊衣詩句之事說出,楊妃道:「原來如此緣故,如今這詩句何在?」高力 士即忙獻上。楊妃看了這詩句,忽生個可憐之念,又見這字體寫得嫵媚,便有心 周全他。乃問道:「陛下今將如何?」玄宗道:「這賤人無心向主,有意尋私, 朕欲審問明白,賜之自盡。」楊妃道:「陛下息怒,待梓童問其詳細,然後明正 其罪,」遂喚姚夫人上前,問道:「你這婢子,身居宮禁,承受天家衣祿,如何 不遵法度,做出恁般勾當?」姚夫人泣訴道:「賤妾一念癡迷,有犯王章,乞賜 紙筆,少申一言,萬死無辭。」楊妃令宮娥將文房四寶與之,姚夫人在階前舉筆, 寫下一張供狀,呈上貴妃。貴妃看那供狀寫道: 孤念臣妾,幼處深宮,身居密禁。長門夜月獨照愁人,幽閣春茶,每縈離夢。 怨懷無托,閨思難禁。敕令裁制征衣,致妾頓生狂貪。豈期上瀆天主,實乃自乾 朝典。哀哉曠女,甘膺斧鉞之誅。敢冀明君,少息雷霆之怒。事今已矣,死亦何 辭? 貴妃看了,愈覺可憐,令高力士送上玄宗。玄宗本是風流天子,看見情辭淒 婉,不覺亦有騖憐之意,向貴妃問道: 「此事卿家還是如何處之?」楊妃道:「妾聞先朝曾有宮人韓氏題詩紅葉, 流出御溝,為文人於祐所得。後來事聞朝廷,即以韓氏賜祐為妻。陛下何不仿此 故事,成就怨女曠夫,以作千秋佳話,使邊庭將士知陛下輕色好賢。必為效力。」 玄宗聞言,大喜道:「愛卿既肯曲成其美,朕自當廣大其恩。」即傳旨將鸞箋、 釵子還了姚氏,仍賜香車一輛,遣其官齎詔領羽林軍五十名,護送潼關,賜軍士 李光普,配為夫婦。宮中所有,賜作妝奩之資,後人不得援例。楊妃又賜花粉錢 三千貫。 姚夫人再拜謝恩,回宮收拾,擇日就道。這事傳遍了長安,無不稱頌天子仁 德。詩云: 癡情慾結未來緣,幾度臨風淚不乾。 幸賴聖明憐檻鳳,天風遥送配青鸞。 姚夫人登程去後,不想哥舒翰飛章奏捷,言吐蕃侵犯潼關,得健卒李光普衝 鋒破敵,馘斬奠首,蕃兵大敗遠遁,奪獲牛畜、器械無算。玄宗大喜,即加哥舒 翰司空職銜,超擢李光普為兵馬司使,遣使臣齎官誥馳驛賜之成婚。那時,潼關 已傳聞天子送題詩纊衣的宮女與軍士為妻,哥舒翰初時不信,以為訛傳。那李光 普認做軍中戲謔,他一發道是亂話。看看詔使已至,哥舒翰出郭迎接,果然見簇 擁著一輛車輪,連稱奇異。迎入城中,請問內使,始知就裡,李光普做夢也不想 有這段奇緣。恰好齎官誥的使臣也到,一齊開讀。李光普一時冠帶加身,姚夫人 鳳冠霞帔,雙雙望闕謝恩,三軍盡呼萬歲。只有王好勇饞眼空熱,氣得個頭昏眼 暗,自恨到手姻緣白白送與他人,這才是: 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當下哥舒翰將一公署與李光普,做個私宅。旌旗鼓樂送入,夫妻交拜成親。 一個是天上神仙,遠離宮闕降瑤階。一個是下界凡夫,平步青雲登碧漢。鴛 鴦牒注就意外姻緣,氤氳使撮合無心夫婦。蘭橋驛不用乞漿,天台路何須採藥? 只疑誤入武陵溪,不道親臨巫峽夢。 花燭之後,姚夫人向李光普說道:「妾幼處深宮,自分永老長門,無望於飛。 故因制征衣,感懷題句,欲冀後緣。何君獨無情,致聞天子,使妾幾有性命之尤。 若非貴妃娘娘曲為乾旋,安得與君為配?」光普遂將王好勇先領戰襖,後來交換 出首始末,細細陳說一遍。又道:「卑人少歷戍行,荷戈邊塞,本欲少立功名, 然後徐圖家室。不道朝廷恩賚纊衣,得獲貴人佳什,情雖懷感,忱悃奚通。初意 後緣尚屬虛渺,不圖今世即諧連理。雖或姻緣有在,亦由天子仁德。光普何能, 值此異數?雖況盡犬馬,未足以報聖恩。」姚夫人聽了這些言語,方釋了一段疑 惑,乃取出鸞箋、釵子,遞與光普道:「賴此為媒,得有今日,君善藏之。」光 普用手接過看時,釵子已成一對,愈加歡喜。將來供在案上,與夫人同拜了四拜, 珍藏篋中。次日拜謝主帥哥舒翰,又安排筵席款待天使,與哥舒翰各修表文謝恩。 姚夫人也修箋申謝楊妃。自此光普感激朝廷,每有邊警,奮身殺賊,屢立功勛。 後來安祿山作亂,玄宗幸蜀,楊妃縊死馬嵬,姚夫人念其恩義,招魂遥祭,又延 高僧建見水陸道場薦度。光普夫妻諧好,偕老百年。生有二子,俱建節封侯。後 人詩云: 九重軫念征夫苦,敕造征衣送軍伍。 長門怨女擒情嵬,絕塞愁人懷莫吐。 君心憐憫賜成婚,鳳闕遥辭下西土。 恰同連理共稱奇,史冊垂傳耀千古。 第十九卷 無情婦貪歡罹白刃

魚腸劍,摶風利,華陰土栻光芒起。 匣中時吼蛟龍聲,要與世間除不義。 媸彼薄情娘,不惜青瑣香。 吠龐撼蛻不知恥,恩情忍把結髮忘。 不平暗觸雙眉豎,數點嬌紅落如雨。 朱顏瞬息血模糊,斷頭聊雪胸中怒。 無辜歎息罹飛災,三木囊頭實可哀。 殺人竟令人代死,天理於今安在哉? 長跪訴衷曲,延頸俟誅戮。 節俠終令聖主憐,聲名奕奕猶堪彔。 昔人沈亞之做《馮燕歌》,這馮燕是唐時漁陽人,他曾與一個漁陽牙將張嬰 妻私通。一日,兩下正在那邊苟合,適值張嬰回家,馮燕慌忙走起,躲在 後, 不覺把頭上巾幘落在 中。不知這張嬰是個酒徒,此時已吃得爛醉,扯著張椅 兒鼾鼾睡去,不曾看見。馮燕卻怕他醒時見了巾幘,有累婦人,不敢做聲,只把 手去指,叫婦人取巾幘。不期婦人差會了意,把 頭一把佩刀遞來。馮燕見了, 怒從心起,道:「天下有這等惡婦?怎麼一個結髮夫婦,一毫情義也沒?倒要我 殺他。我且先開除這淫婦。」手起刀落,把婦人砍死。只見鮮血迸流,張嬰尚自 醉著,不知,馮燕自取了巾幘去了。 直到五鼓,張嬰醉醒討茶吃,再喚不應。到天明一看,一團血污,其妻已被 人殺死。忙到街坊上叫道:「夜間不知誰人將我妻殺死!」只見這鄰里道:「你 家妻子你不知道,卻向誰叫?」張嬰道:「我昨夜醉了一夜,那裡知得?」鄰里 道:「這也是好笑,難道同在一房,人都殺死了,還不醒的?分明是你殺了,卻 要賴人!」一齊將他縛了,解與范陽賈節度。 節度見是人命重情,況且兇犯模糊未的,轉發節度推官審勘。一夾,一打, 張嬰只得招了。 馮燕知道,道:「有這等糊塗官!怎我殺了人,卻叫張嬰償命?是那淫婦教 我殺張嬰,我前日不殺得他,今日又把他償命,端的是我殺他了。」便自向賈節 度處出首。賈節度道: 「好一個漢子,這等直氣!」一面放了張嬰,一面上一個本,道: 「馮燕秉義殺人,除無情之淫囊﹔挺身認死,救不白之張嬰! 乞聖恩赦宥。」果然,唐王赦了。當時,沈亞之作歌詠他奇俠,後人都道范 陽燕地,人性悻直,唐時去古未遠,風俗樸直,常有這等人﹔不知在我朝也有。 話說永樂時,有一人姓耿名埴,宛平縣人,年紀不多,二十余歲,父母雙亡。 生來性地聰明,意氣剛直,又且風流倜儻。他父親原充錦衣衛校尉,後邊父親死 了,他接了役緝事,心兒靈,眼兒快,慣會拿賊。一日,在棋盤街見一個漢子打 個小廝,下老實打。那小廝把個山西客人靴子緊緊捧定,叫「救命」。這客人也 苦去勸他,正勸得開,漢子先去,這小廝也待走,耿埴道:「小子,且慢看!」 一把扯住,叫:「客官,你靴桶裡沒了二十兩銀子!」耿埴道:「莫慌,只問這 小廝要!」 一搜,卻在小廝身邊搜出來。這是那漢子見這客人買貨時,把銀子放在靴內, 故設此局,不料被他看破送官。又一日,在玉河橋十王府前,見一伙人喊叫道: 「搶去一頂胡帽!」在那兩頭張望。問他是甚人?道:「不見有人。」耿埴見遠 遠一個人頂著一個大栲栳走,他便趕上去道:「你栲栳裡甚物兒?那人道:「是 米。」被耿埴奪下來,卻是個四五歲小廝坐裡邊,胡帽藏在身下。還有一個光棍, 裝作書辦模樣,在順城門象房邊見一個花子,有五十多歲,且是吃得肥胖。那光 棍見了,一把捧住哭道:「我的爺!我再尋你不著,怎在這裡?」那花子不知何 故,心裡道:「且將錯就錯,也吃些快活茶飯,省得每日去伸手。」隨到家裡, 家裡都叫他是「老爺爺」,渾身都與換了衣服,好酒好食待他。過了五六日,光 棍道:「今日工部大堂叫咱買三五百兩尺頭。」「老爺爺」便同他一起去。晦氣! 才出得門,恰撞了耿埴。耿埴眼清,道這一個花子怎這樣打扮?畢竟有些怪。 遠遠隨他,望前面幾個人向一個大緞鋪內走進去,耿埴也做去扯兩盡零緞,只道 這件不好,那件不好,歪纏。冷眼瞧那人,一單開了二三百尺頭。兩個小廝,一 個馱著掛箱,一個鉗了拜匣,先在拜匣裡拿出一封十兩雪白錠銀作樣,把店家帳 略略更改了些,道:「銀子留在這邊,咱老爺爺瞧著,尺頭每樣拿幾件去瞧一瞧, 中意了便好兑銀。」兩個小廝便將拜匣、掛箱放在櫃上,各人捧了二三十匹尺頭 待走。耿埴向前,「咄!」的一聲道:「花子!你那裡來錢,也與咱瞧一瞧!」 一個小廝早捧了緞去了,這「書辦」也待要走時,那花子急了,道:「兒,這是 工部大堂著買緞子的官銀,便與他瞧!」那「書辦」道:「這直到工部大堂上才 開,誰人敢動一動兒?叫他有膽力拿去!」正爭時,這小廝臉都失色,急急也要 跑。耿埴道:「去不得!你待把花子作當,賺他緞子去麼?」 店主人聽了這話,也便瞧頭,留住不放。耿埴道:「有眾人在此,我便開看 不妨。」打開匣子,裡邊二十封,封封都是石塊。 大家哄了一聲,道:「真神道!」那花子才知道認爺都是假的,倒被那光棍 先拿去二十多匹尺頭,其餘都不曾賺得去。人見他了得,起了他個綽號,都叫他 做「三尺眼耿埴」。這都是耿埴伶俐處。不知伶俐人也便有伶俐事做出來。不提。 且說崇文門城牆下,玄寧觀前,有一個董禿子,名叫董文,是個戶部長班。 他生得禿頸黃鬚,聲啞身小,做人極好,不詐人錢,只是好酒。每晚定要在外邊 噇幾碗酒,歸家糊糊塗涂,一覺直睡到天亮。娶得一個妻子鄧氏,生得苗條身材, 瓜子面寵,柳葉眉,櫻桃口,光溜溜一雙眼睛,直條條一個鼻子,手如玉筍乍茁 新芽,腳是金蓮飛來窄瓣,說不得似飛燕輕盈、玉環豐膩,卻也有八九分人物。 那董文待他極其奉承:日間遇著在家,搬湯送水、做茶煮飯﹔晚間便去鋪牀疊被、 扇枕捶腰。若道一聲要甚吃,便沒錢典當也要買與他吃﹔ 若道一聲那廂去,便腳瘤死掙也要前去,只求他一個歡喜臉兒。只是年紀大 了婦人十多歲,三十余了,「酒」字緊了些,「酒字下」便懈了些。嘗時鄧氏去 撩撥他,他道:「罷,嫂子,今日我跟官辛苦哩!」鄧氏道:「咱便不跟官。」 或是道:「明日要起早哩!怕失了曉。」鄧氏道:「天光亮咱叫你。」沒奈何應 卯的時節多,推辭躲閃也不少,鄧氏好不氣苦。 一日回家,姐妹們會著,鄧氏告訴,董文只噇酒,一覺只是睡到天亮。大姐 道:「這等苦了妹兒,豈不蹉跎了少年快活?」二姐道:「下死實捶他兩拳,怕 他不醒?」鄧氏道:「捶醒他,不撒懶,不肯業。」大姐道:「只要向他討,咱 們做甚來?咱們送他下鄉去罷。」二姐道:「他捶不起,咱們捶得起來?要送老 子下鄉他也不肯去。條直招個幫得罷!」鄧氏道: 「他好不裝膀兒,要做漢子哩!怎肯做這事?」大姐道:「他要做漢子,怎 不夜間也做一做?他不肯明招你卻暗招罷了。」鄧氏道:「怎麼招得來?姐,沒 奈何,你替妹妹招一個。」二姐笑道:「姐招姐自要,有的讓你?老實說,教與 你題目,你自去做罷。」 鄧氏也便留心。只是鄰近不多幾家,有幾個後生都是擔蔥賣菜不成人的﹔家 裡一個挑水的老白,年紀有四十來歲,不堪作養。正在那廂尋人,巧巧兒錦衣衛 差耿埴去崇文稅課司討關往城下過,因在城上女牆裡解手,正值鄧氏在門前閒 看,忽見女牆上一影,卻是一個人跳過去。仔細一看,生得雪團白一個麵皮,眉 清目朗,鬢影沒半根,又標緻,又青年,已是中意了。不知京裡風俗,只愛新, 不惜錢。比如冬天做就一身嶄新綢綾衣服,到夏天典了,又去做紗羅的。到冬不 去取贖,又做新的。故此常是一身新。只見他身著白綾襖、白綾褲,華華麗麗, 甚是可愛。婦人看了,不覺笑了一聲,忙將手上兩個戒指,把袖中紅綢汗巾裹了, 向耿埴頭上「撲」地打去,把耿埴絨帽打了一個凹。耿埴道:「瞎了眼!甚黃黃 打在人頭上?」抬起頭一看,卻是個標緻婦人,還著口在門邊笑,耿埴一見,氣 都沒了,忙起身拴了褲帶,拾了汗巾,打開,卻是兩個戒指。耿埴道:「噫!這 婦人看上咱哩!」復看那婦人,還閃在那邊張望耿埴。耿埴看看四下無人,就將 袖裡一個銀挑牙,連著筒兒把白綢汗巾包了,也打到婦人身邊。那婦人也笑吟吟 收了。你看我,我看你,看了一會兒。正如肚餓人看著別人吃酒飯,看得清,一 時到不得口。 這邊耿埴官差不能久滯,只索身去心留。這邊鄧氏也便以目送之,把一個伶 俐的耿埴,攝得他魂不附體。一路便去打聽,卻是個良家婦人,丈夫做長班的。 他道:「既是良家,不可造次進去。」因想了一夜,道:「我且明白做送戒指去, 看他怎生?」 那邊鄧氏見他丟挑牙來,知是有意,但不知是那裡人,姓甚名誰,晚間只得 心裡想著耿埴,身子摟著董文雲雨一場,略解渴想。早間送了董文出去,絕早梳 頭,就倚著門前張望。只見遠遠一個人來,好似昨日少年。正在那廂望他,只見 這人逕闖進來,鄧氏忙縮在布簾內道:「是誰?」簾中影出半個身子來,果是打 扮得齊整: 眼溜半江秋水,眉舒一點巫峰。蟬鬟微露影蒙蒙,已覺香風飛送。簾映五枝 寒玉,鞋呈一簇新紅。 何須全體見芽容,早把人心牽動。 他輕開檀口道:「你老人家有甚見教?」耿埴便戲了臉捱近簾邊道:「昨日 承奶奶賜咱表記,今日特來謝奶奶。」腳兒趄趄便往裡邊跨來。鄧氏道:「哥不 要囉唣!怕外廂有人瞧見。」 這明明遞「春」與耿埴道,內裡沒人。耿埴道:「這等,咱替奶奶拴了門來。」 鄧氏道:「哥不要歪纏。」耿埴已為他將門掩上,復近簾邊,鄧氏將身一閃,耿 埴狠搶進來,一把抱住,親過嘴去。鄧氏道:「定要咱叫喚起來?」口裡是這樣 講,又早被耿埴把舌尖塞住嘴了。正伸手扯他小衣,忽聽得推門響,耿埴急尋後 路,鄧氏道:「哥莫慌,是老白挑水來,你且到房裡去。」便把耿埴領進房中。 卻也好個房!上邊頂格,側邊泥壁,都用綿紙糊得雪白的。內中一張涼牀, 一張桌兒,擺列些茶壺、茶杯。送了他進房,卻去放老白,老白道:「整整等了 半日,壓得肩上生疼。」 鄧氏道:「起得早些,又睡一睡,便睡熟了。」又道:「老白,今日水夠了, 你明日挑罷。」打發了,依舊栓了門進來,道: 「哥恁點膽兒要來偷婆娘?」耿埴道:「怕一時間藏不去帶累奶奶。」便一 把抱住,替他解衣服。鄧氏任他解,口裡道:「咱那爛驢蹄早間去,直待晚才回﹔ 親戚們咱也不大往來﹔便鄰舍們都隔遠,不管閒事。哥哥來只管來。就是他來, 這灶前有一個空米桶,房裡牀下盡寬。這酒糊塗不疑心著我。」一邊說時,兩個 都已寬衣解帶,雙雙到炕兒上恣意歡娛。兩個你貪我愛,整整頑夠兩個時辰。鄧 氏道:「哥,不知你有這等長久氣力,當日嫁得哥,也早有幾年快活。咱家忘八 道著力奉承咱,可有哥一毫光景麼?哥不嫌妹子丑,可常到這裡來。他是早去了, 定到晚些來的。」兩個甚是眷眷不含,耿埴也約他偷空必來。 以後,耿埴事也懶去緝,日日到錦衣衛走了一次,便到董文家來。鄧氏終日 問董文要錢買肉、買雞、果子、黃酒吃,卻是將來與耿埴同吃。耿埴也時常做東 道。嘗教他留些酒肴請董文,鄧氏道:「不要睬他!有的多,把與狗吃!」 一日晚了,正送耿埴出門,不曾開門,只聽得董文怪唱來了。耿埴道:「那 裡躲?」鄧氏道:「莫忙,只站在門背後是哩!」說話不曾了,董文已是打門。 鄧氏道:「要邪哩?這等怪叫喚!開門,只見董文手裡拿著一盞兩個錢買的茹桔 燈籠進來。鄧氏怕照見耿埴,接著往地下一丟,道:「日日夜晚才來。破費兩個 錢留在家買米不得?」又把董文往裡一推,道: 「拿燈來!照咱閂門!」推得董文這醉漢東磕了臉,西磕了腳。 叫喚進去,拿得燈來,耿埴已自出門去,鄧氏已把門閂了。 耿埴躲在簷下聽,他還忘八長忘八短:「以後隨你臥街倒巷,不許夜來驚動 咱哩,要咱關門閉戶。」董文道:「嫂子,可憐咱是個官身,脫得空一定早早回 來。」千陪不是,萬陪不是,還罵個不停。 第二日,耿埴又去。鄧氏忙迎著道:「哥,不吃驚麼?咱的計策好麼?」耿 埴道:「嫂子,他是在官的人,也是沒奈何,將就些罷。」鄧氏道:「他不伏侍 老娘,倒要老娘伏侍他麼?吃了一包子酒,死人般睡在身邊,厭刺刺看他不上眼。 好歹與哥計較,閃了他,與哥別處去過活罷。」耿埴道:「罷,嫂子怎丟了窠坐 兒別處去?他不來管咱們,便且胡亂著。」鄧氏道: 「管是料不敢管,咱只是懶待與他人合伙。」從此,任董文千方百計奉承, 只是不睬,還饒得些嚷罵。 一日,與耿埴吃酒,撒嬌撒癡了的一把摟住道:「可意哥,咱委實喜歡你! 真意兒要隨著你圖個長久快樂。只吃這攮刀的礙手礙腳。怎生設一計兒了了他, 才得個乾淨。」逼著耿埴定計。耿埴也便假裝癡道:「你婦人家不曉事,一個人 怎麼就害得他?」這婦人便不慌不忙設出兩條計來,要耿埴去行,道: 「哥,這有何難?或是買些毒藥,放在飲食裡面藥殺了他,他須沒個親人, 料沒甚大官司﹔再不,或是哥拿著強盜,教人扳他,一下獄時,擺佈殺他,一發 死得乾乾淨淨。要錢,咱拿出錢來使。然後,老娘才脫了個『董』字兒,與你做 一個成雙捉對。哥,你道好麼?」那知這耿埴心裡怫然起來,想道: 「怎奸了他妻子,又害他?」便有個不爽快之色,不大答應。 不期這日董文衙門裡沒事,只在外吃了個醉,早早回來。 鄧氏道:「哥,今還不曾替哥哥耍,且桶裡躲著。」耿埴躲了。 只聽得董文醉得似殺不倒鵝一般,道:「嫂子,吃晚飯也來?」 鄧氏道:「天光亮亮的吃飯?」董文道:「等待咱打酒請嫂子。」 鄧氏道:「不要吃!不要你扯寡淡!」只見耿埴在桶裡悶得慌,輕輕把桶蓋 頂一頂起,那董文雖是醉眼,早已看見,道:「活作怪!怎麼米桶的蓋會這等動 起來?」便蹱蹱動要來掀看。耿埴聽了,驚個小死,鄧氏也有些著忙,道:「花 眼哩!是糴得米多,蛀蟲拱起來,噇醉了去挺屍罷!休在這裡怪驚怪喚的蒿惱老 娘!」董文也便不去掀桶看,道:「咱去!咱去!不敢拗嫂子。」躘躘蹱蹱自進 房去,喜是一上 便雷也似打鼾。 鄧氏忙把桶蓋來揭道:「哥悶壞了。」耿埴道:「還幾乎嚇死!」一跨出桶 來便要去。鄧氏道:「哥,還未曾去哥耍哩,怎就去?」兩個就在凳兒上耍夠一 個時辰。鄧氏輕輕開門放了,道:「哥,明日千定要來。」只是耿埴心裡不然道: 「董文歹不中也是結髮夫妻,又百依百順,便吃兩鍾酒也不礙,怎這等奚落他? 明日咱去勸他,畢竟要夫妻和睦才是。」嘗時勸他,鄧氏道:「他也原沒甚不好! 只是咱心裡不大喜他。」 一日,耿埴去,鄧氏歡天喜地道:「咱與你來往了幾時,從不曾痛快睡得一 夜。今日攮刀的道,明日他的官轉了員外,五鼓去伏待到任。我道夜間我懶得開 門,你自別處去歇,攆了他去,咱兩個且快活一夜。」 兩個打了些酒兒,在房裡你一口,我一口吃個爽利。到得上燈,只聽得董文 來叫門,兩個忙把酒肴收去,鄧氏去開,便嚷道:「你道不回了,咱閉好了門, 正待睡個安耽覺兒,又來鳥叫喚!」董文道:「咱怕你獨自個宿寒冷,回來陪你。」 逕往裡邊來。耿埴聽了,記得前日桶裡悶得慌,逕往 下一躲。 只見進得房來,鄧氏大嚷道:「叫你不要回,偏要回來! 如今門是咱開了,誰為你冷冰冰夜裡起來關門?」董文道: 「嫂子,咱記念你家來是好事。夜間冷,咱自靠一靠門去罷,嫂子不要惱。」 鄧氏道:「咱不起來!」還把一 被自己滾在身,道:「你自去睡,不要在咱 被裡鑽進鑽出凍了咱。」董文只得在腳後和衣自睡,倒也睡得著。苦是一個鄧氏, 有了漢子不得在身邊,翻來覆去不得成夢,只嘓嘓噥噥把丈夫出氣。更苦是一個 耿埴,一個在 上,一個在 下,遠隔似天樣,下邊又冷颼颼起來,凍得要抖, 卻又怕上邊知覺,動也不敢動,聲也不敢作。 捱到三更,鄧氏把董文踢上兩腳道:「天亮了,快去!」董文失驚裡爬起來, 便去煤爐裡取了火,砂鍋裡燒了些臉水,煮了些飯,安排些菜蔬,自己梳洗了, 吃了飯,道:「嫂子,咱去。你吃的早飯咱已整治了,沒事便晏起來些。」鄧氏 道: 「去便去,只恁瑣碎,把人睡頭攪醒了。」董文便輕輕把房拽上,一路把門 靠了出去。 耿埴凍悶了半夜,才得爬出 來。鄧氏又道:「哥凍壞了。 快來趁咱熱被。」耿埴也便脫衣跳上 來。忽聽外邊推門響,耿埴道:「想 忘了甚物又來也。」仍舊鑽入 下。董文一路進門來,鄧氏道:「是誰?」董 文道:「是咱。適才忘替嫂子摁摁肩,蓋些衣服,放帳子,故此又來。」鄧氏嚷 道:「扯鳥淡!教咱只道是賊,嚇得一跳,活攮刀子的!」董文聽了,不敢做聲, 依舊靠門去了。可是: 意厚衾疑薄,情深語自重。 誰知不賢婦,心向別人濃。 這邊耿埴一時惱起,道:「有這等怪婦人!平日要擺佈殺丈夫,我屢屢勸阻 不行,至今毫不知悔。再要何等一個恩愛丈夫?他意只是嚷罵,這真是不義的淫 婦了。要他何用!」常時見 上一把解手刀,便掣在手要殺鄧氏。鄧氏不知道, 正揭起了被,道:「哥快來,天冷凍壞了!」那耿埴並不聽他,把刀在他喉下一 勒,只聽得跌上幾跌,鮮血迸流,可憐: 情衰結髮戀私天,謬胃恩情永不殊。 誰料不平挑壯士,身餐一劍血模糊。 人道前船便是後船眼。他今日薄董文,就是後日薄耿埴的樣子。只是與他斷 絕往來夠了,但耿埴是個一勇之夫,只見目前的不義,便不顧平日的恩情,把一 個惜玉憐香的情郎換做了殺人不眨眼的俠士,那惜手刃一婦人以舒不平之氣。此 時耿埴見婦人氣絕,也不驚忙,也不顧慮,將刀藏在門檻下,就一逕走了。出門 來,人都不覺。 晦氣是這白老兒。挑了擔水,推門直走進裡邊,並不見人。他傾了水,道: 「難道董大嫂還未起來?若是叫不應,停會不見甚物事,只說咱老白不老實。叫 應了去。」連叫幾聲,只是不應。還肩著這兩個桶在房門叫,又不見應,只得歇 下了。走進房中,看見血淋淋的婦人死在 上,驚得魂不附體。 急走出門,叫道:「董家殺了人!」只見這些鄰舍一齊趕來道: 「是甚麼人殺的?」老白道:「不知道,咱挑水來,叫人不應,看時已是殺 死了。」眾人道:「豈有此理!這一定是你殺的了。」 老白道:「我與他有甚怨仇來?」眾人一邊把老白留住,一邊去叫董文。董 文道:「我五鼓出去,誰人來殺他?這便是你挑水進去,見他孤身,非奸即盜, 故此將人殺了。」一齊擁老白道:「講得有理,有理,且到官再處。」一直到南 城御史衙門來,免不得投文唱名,跪在丹墀聽候審理。那御史道:「原告是董文, 叫董文上來!」「你怎麼說?」董文道:「小的戶部浙江司於爺長班,家裡只有 夫妻兩口,並無別人。今早五鼓伏侍於爺上任,小的妻子鄧氏好好睡在 裡, 早飯時,忽然小的挑水的白大,挑水到家裡來,向四鄰叫喚道,小的妻子被殺。 眾鄰人道,小的去後,並無人到家,只有白大。這明明是白大欺妻子孤身,輒起 不良之心,不知怎麼殺了。只求青天老爺明察。」這御史就叫緊鄰上來,問道: 「董文做人可兇暴麼?他夫妻平日也和睦麼?」眾人答應道:「董文極是本分的。 夫妻極過得和睦。」御史又道:「他妻子平日可與人有奸麼?他家還有甚人時常 來往麼?」眾人道:「並沒有。」御史道: 「可有姿色麼?」眾人道:「極標緻的。」御史叫:「帶著,隨我相驗。」 果然打了轎,眾人跟隨,抬到城下看時,果然這婦人生得標緻,赤著身體還是被 兒罩著的。揭開上半截,看項下果是刀傷。御史便叫白大:「你水挑在那邊?」 白大道:「挑在灶前。」御史便叫帶起回衙門審。 一到衙門,叫董文,「董文,你莫不是與鄧氏有甚口舌,殺了他,反卸與人?」 董文道:「爺爺,小的妻子,平日罵也不敢罵他一聲,敢去殺他?實是小的出門 時,好好睡在 上。 怎麼不多時就把他殺死了,爺爺可憐見!」御史道:「你出去時節,還是你 鎖的門,婦人閂的門?」董文道:「是小的靠的門,推得進去的。」御史便叫白 大:「你挑水去時,開的門,關的門?」白大道:「是掩上的。」御史道:「你 挑水到他灶前,緣何知他房裡殺了人?」白大道:「小的連叫不應,待要走時, 又恐不見物件,疑是小的,到房門口尋個閂門,只見人已殺死,小的怎敢去行兇?」 御史「咄!」的一聲道:「胡說!他家有人沒有,干你甚事?要你去尋?這一定 你平日貪他姿色,這日乘他未起,家中無人,希圖強姦,這婦人不從,以致殺害。 還要將花言巧語來抵賴,夾起來!」 初時老白不招,一連兩夾棍,只得認了,道:「圖奸不遂,以致殺死。」御 史做一個「強姦殺死人命」參送刑部。發山西司成招,也只仍舊追他兇器,道是 本家廚刀所殺,取來封貯了,書一個審單道: 審得白大以賣水之傭作貪花之想,乘董文之他出,瞷鄧氏之未起,圖奸不遂, 凶念頓生,遂使紅顏碎茲白刃。驚四鄰而祈嫁禍,其將能乎?以一死而謝貞姬, 莫可逭也。強姦殺人,大辟何辭?監候具題處決。 呈堂奏請。不一日,奉旨處決,免不得點了監斬官,寫了犯由牌,監裡取出 老白花縛了,一簇押赴市曹,鬧動了三街六市,紛紛也有替鄧氏稱說貞節以致喪 命的﹔也有道白大貪色自害的。那白大的妻子一路哭向白大道:「你在家也懶於 這營生,怎想這天鵝肉吃?害了這命!」那白大只是流淚,也說不出一句話兒。 單是耿埴聽得這日殺老白,心上便念激起來,悲道:「今日法場上的白大, 明明是老耿的替身。我們做好漢的,為何自己殺人,要別人去償命?況且那日一 時不平之氣,手刃婦人是我﹔今日殺這老白,又是替我。倒因我一個人殺了兩個 人。今日陽間躲得過,陰間也饒不過。做漢子的人怎麼愛惜這顆頭顱,做這樣縮 頸的事?」就趕到法場上來,正值老白押到,兩個劊子手按住,只要等時辰到了。 周圍也都是軍兵圍住。耿埴就人背後平空一聲「屈」叫起來,監斬官叫拿了問時, 他道:「小人耿埴,向與董文妻通姦,那日躲在他家見董文極其恩愛,鄧氏恣情 凌辱,小人忿他不義,將他殺死。刀現藏董文房中 邊檻下。小人殺人,小人 情願認罪典刑,小人自應抵命。求老爺釋放白大。」監斬官道:「這定是真情了, 也須候旨定奪。」將兩人一齊監候。本日撤了法場,備述口詞,具本申請,正是: 是是非非未易論,笑他延尉號無冤。 飴甘一死償紅粉,肯令無辜泣九原。 此時永樂爺礪精求治,批本道:「白大既無殺人情蹤,准與釋放﹔耿埴殺一 不義,生一不辜,亦饒死﹔原問讞獄不詳,著革職。欽此。」 此時滿京城才知道白大是個老實人,遭了屈官司﹔鄧氏是個不長進淫婦,也 該殺的﹔耿埴是個漢子。若不是他自首,一個白大,莫說人道他強姦殺人,連妻 子也信他不過﹔一個鄧氏,莫說丈夫道他貞節,連滿京人也信他貞節。只是這耿 埴,得蒙聖恩免死,自又未曾娶妻,他道:「只今日我與老白一件事,世上的是 非無定,也不過如此了,人生的生死無常,也不過如此了。今日我活得一日,都 是聖恩留我一日。為何還向是非生死場中去混帳?」便削了發為僧,把向來攢的 家私約有百餘金,將一半贈與董文,助他娶親﹔一半贈與白大,謝他受累,就在 西山出家,法名智果。 其時京裡這些風太監,有送他衣服的,助道糧的,起造精舍的。他在西山住 了三年,後來道近著京師,受人供養,不是個修行的,轉入五台山。粗衣淡食, 朝夕念佛,人與他談些佛法,也能領悟。到八十二歲,忽然別了合寺僧行,趺坐 禪林,說偈道: 生平問我修持,一味直腸直肚。 養成無垢靈明,早證西方淨土。 言訖,合掌而逝,蓋已成正果雲。 劍誅無義心何直,金贈恩人利自輕。 放下屠刀成正覺,何須念佛想無生。 第二十卷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枝在牆東花在西,自從落地任風吹。 枝無花時還再發,花若離枝難上枝。 這四句乃昔人所作棄婦詞。言婦人之隨夫,如花之附於枝。枝若無花,逢春 再發﹔花若離枝,不可複合。勸世上婦人,事夫盡道,同甘同苦,從一而終,休 得慕富嫌貧,兩意三心,自貽後悔。 且說漢朝一個名臣,當初未遇時節,其妻有眼不識泰山,棄之而去,到後來 悔之無及。你說那名臣何方人氏?姓甚名誰?那名臣姓朱,名買臣,表字翁子, 會稽郡人氏。家貧未遇,夫妻二口,住於陋巷蓬門。每日買臣向山中砍柴,挑至 市中,賣錢度日。性好讀書,手不釋卷,肩上雖挑卻柴擔,手裡兀自擒著書本, 朗誦咀嚼,且歌且行。市人聽慣了,但聞讀書之聲,便知買臣挑柴擔來了。可憐 他是個儒生,都與他買。更兼買臣不爭價錢,憑人估值,所以他的柴比別人容易 出脫。一般也有輕薄少年及兒童之輩,見他又挑柴,又讀書,三五成群,把他嘲 笑戲侮,買臣全不為意。 一日,其妻出門汲水,見群兒隨著買臣柴擔,拍手共笑,深以為恥。買臣賣 柴回來,其妻勸道:「你要讀書,便休賣柴﹔ 要賣柴,便休讀書。許大年紀,不癡不顛,卻做出恁般行逕,被兒童笑話, 豈不羞死!」買臣笑道:「我賣柴以救貧賤,讀書以取富貴,各不相妨,由他笑 話便了。」其妻笑道:「你若取得富貴時,不去賣柴了。自古及今,那見賣柴的 人做了官? 卻說這沒把鼻的話!」買臣道:「富貴貧賤,各有其時。有人算我八字,到 五十歲上,必然發跡。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我。」其妻道:「那算命 先生,見你癡顛模樣,故意耍笑你,你休聽信。到五十歲時,連柴擔也挑不動, 餓死是有分的,還想做官!除是閻羅王殿上少個判官,等你去做!」 買臣道:「姜太公八十歲尚在渭水釣魚,遇了周文王,以後車載之,拜為尚 父。本朝公孫弘丞相,五十九歲上還在東海牧豕,整整六十歲,方才際遇今上, 拜將封侯。我五十歲上發跡,比甘羅雖遲,比那兩個還早。你須耐心等去。」其 妻道:「你休得攀今弔古。那釣魚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學。你如今讀這幾句死書, 便讀到一百歲,只是這個嘴臉,有甚出息,晦氣做了你老婆!你被兒童恥笑,連 累我也沒臉皮!你不聽我言拋卻書本,我決不跟你終身,各人自去走路,休得兩 相耽誤了。」買臣道:「我今年四十三歲了,再七年,便是五十。 前長後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時。直恁薄情,舍我而去,後來須要懊悔。」 其妻道:「世上少甚挑柴擔的漢子?懊悔甚麼來?我若再守你七年,連我這骨頭 不知餓死於何地了!你倒放我出門,做個方便,活了我這條性命!」 買臣見其妻決意要去,留他不住,歎口氣道:「罷!罷! 只願你嫁得丈夫,強似朱買臣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強似一分兒!」說 罷,拜了兩拜,欣然出門而去,頭也不回。買臣感慨不已,題詩四句於壁上云: 嫁犬逐犬,嫁雞逐雞。 妻自棄我,我不棄妻。 買臣到五十歲時,值漢武帝下詔求賢。買臣到西京上書,待詔公車。同邑人 嚴助薦買臣之才。天子知買臣是稽人,必知本土民情利弊,即拜為會稽太守,馳 驛赴任。會稽長吏聞新太守將到,大發人夫,修治道路。買臣妻的後夫亦在役中。 其妻蓬頭跣足,隨伴送飯,見太守前呼後擁而來,從旁窺之,乃故夫朱買臣 也。買臣在車中,一眼瞧見,還認得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載於後車。到府第中, 故妻羞慚無地,叩頭謝罪,買臣教請他後夫相見。 不多時,後夫喚到,拜伏於地,不敢仰視。買臣大笑,對其妻道:「似此人 未見得強似我朱買臣也。」其妻再三叩謝,自悔有眼無珠,願降為婢妾,伏事終 身。買臣命取水一桶,潑於階下,向其妻說道:「若潑水可復收,則汝亦可複合。 念你少年結髮之情,判後園隙地,與汝夫婦耕種自食。」其妻隨後夫走出府第, 路人都指著說道:「此即新太守夫人也。」於是羞極無顏,到於後園,遂投河而 死。有詩為證: 漂母尚知憐餓士,妾妻忍得棄貧儒。 早知復水難收取,悔不當初任讀書。 又有一詩,說欺貧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買臣之妻也。 詩曰: 盡看成敗說高低,誰識蛟龍在污泥? 莫怪婦人無法眼,普天幾個負羈妻? 這個故事是妻棄夫的。如今再說一個夫棄妻的。一般是欺貧重富,背義忘恩, 後來徒落得個薄倖之名,被人議論。 話說故宋紹興年間,臨安雖然是個建都之地,富庶之鄉,其中乞丐的依然不 少。那丐戶中有個為頭的,名曰「團頭」,管著眾丐。眾丐叫化得東西來時,團 頭要收他日頭錢。若是雨雪時,沒處叫化,團頭卻熬些稀粥,養活這伙丐戶,破 衣破襖,也是團頭照管。所以這些丐戶,小心低氣,服著團頭,如奴一般,不敢 觸犯。那團頭現成收些常例錢,一般在眾丐戶中放債盤利,若不嫖不睹,依然做 起大家事來。他靠此為生,一時也不想改業。只是一件:團頭的名兒不好,隨你 掙得有田有地,幾代發跡,終是個叫化頭兒,比不得平等百姓人家。出外沒人恭 敬,只好閉著門自屋裡做大。雖然如此,若數著良賤二字,只說娼、優、隸、卒 四般為賤流,倒數不著那乞丐。看來乞丐只是沒錢,身上卻無疤瘢。假如春秋時 伍子胥逃難,也曾吹簫於吳市中乞食﹔唐時鄭元和做歌郎唱蓮花落,後來富貴發 達,一 錦被遮蓋。這都是叫化中出色的。 可見此輩雖然被人輕賤,倒不比娼、優、隸、卒。 閒話休題。如今且說杭州城中一個團頭,姓金,名老大。 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團頭了。掙得個完完全全的家事,住的有好房子,種的 有好田園,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個廒多積粟,囊有餘錢,放債使婢。雖 不是頂富,也是數得著的富家了。那金老大有志氣,把這團頭讓與族人多癩子做 了,自己現成受用,不與這伙丐戶歪纏。然雖如此,裡中口順,還只叫他是團頭 家,其名不改。金老大年五十余,喪妻無子,止存一女,名喚玉奴。那玉奴生得 十分美貌。怎見得?有詩為證: 無瑕堪比玉,有態欲羞花。 只少宮妝扮,分明張麗華。 金老大愛此女如同珍寶,從小教他讀書識字。到十五六歲時,詩賦俱通,一 寫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調箏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著女兒 才貌,立心要將他嫁個士人。論來,就名門舊族中,急切要這一個女子也是少的, 可恨生於團頭之家,沒人相求。若是平常經紀人家,沒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 他了。因此高低不就,把女兒直捱到一十八歲,尚未許人。 偶然有個鄰翁來說:「太平橋下有個書生,姓莫,名稽,年二十歲,一表人 才,讀書飽學,只為父母雙亡,家窮未娶。 近日考中,補上太學生,情願入贅人家。此人正與令媛相宜,何不招之為婿?」 金老大道:「就煩老翁作伐何如?」老翁領命,逕到太平橋下,尋那莫秀才,對 他說了,「實不相瞞,祖宗曾做個團頭的,如今久不做了。只貪他好個女兒,又 且家道富足。秀才若不棄嫌,老漢即當玉成其事。」莫稽口雖不語,心下想道: 「我今衣食不週,無力婚娶,人可不俯就他家,一舉兩得?也顧不得恥笑。」乃 對鄰翁說道:「大伯所言雖妙,但我家貧乏聘,如何是好?」領翁道:「秀才但 是允從,紙也不費一張,都在老漢身上。」 鄰翁回覆了金老大。擇個吉日,金家倒送一套新衣穿著,莫秀才過門成親。 莫稽見玉奴才貌,喜出望外,不費一錢,白白的得了個美妻,又且豐衣足食,事 事稱懷。就是朋友輩中,曉得莫生貧苦,無不相諒,倒也沒人去笑他。 到了滿月,金老大備下盛席,教婦婿請他同學會友飲酒,榮耀自家門戶,一 連吃了六七日酒。何期惱了族人多癩子。那癩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 團頭,我也是團頭,只你多做了幾代,掙得錢鈔在手,論起祖宗一脈,彼此無二。 姪子玉奴招婿,也該請我吃杯喜酒。如今請人做滿月,開宴六七日,並無三寸長 一寸闊的請帖兒到我。你女婿做秀才,難道就做尚書、宰相,我就不是親叔公, 教他大家沒趣!」叫起五六十人丐戶,一齊奔到金老大家裡來。但見: 開花帽子,打結衫兒。舊席片對著破氈條,短竹根配著缺糙碗。叫爹叫娘叫 財主,門前只見喧嘩﹔ 弄蛇弄狗弄猢猻,口內各呈伎倆。鼓板唱楊花,惡聲聒耳﹔打磚搽粉臉,醜 態逼人。一班潑鬼聚成群,便是鍾馗收不得。 金老大聽得鬧吵,開門看時,那癩子領著眾丐戶,一擁而入,嚷做一堂。癩 子逕奔席上,揀好酒好食只顧吃,口裡叫道:「快教姪婿夫妻拜叔公!」嚇得眾 秀才站腳不住,都逃席去了,連莫稽也隨著眾朋友躲避。金老大無可奈何,只得 再三央告道:「今日是我女婿請客,不干我事。改日專治一杯,與你陪話。」又 將許多錢鈔分賞眾丐戶,又抬出兩甕好酒和些活雞、活鵝之類,教眾丐戶送去癩 子家,當個折席。直亂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氣得兩淚交流。這一夜。 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見了女婿,自覺出丑,滿面含羞。莫稽心 中未免也有三分不樂。只是大家不說出來。正是: 啞子嘗黃柏,苦味自家知。 卻說金玉奴只恨自己門風不好,要掙個出頭,乃勸丈夫刻苦讀書,凡古今書 籍,不惜價錢買來,與丈夫看﹔又不吝供給之費,請人會文會講﹔又出資財,教 丈夫結交延譽。莫稽由此才學日進,名譽日起,二十三歲發解,連科及第。 這日瓊林宴罷,烏帽宮袍,馬上迎歸。將到丈人家裡,只見街坊上一群小兒 爭先來看,指道:「金團頭家女婿做了官也。」莫稽在馬上聽得此言,又不好攬 事,只得忍耐。見了丈人,雖然外面盡禮,卻包著一肚子忿氣。想道:「早知有 今日富貴,怕沒王侯貴戚招贅成婚,卻拜個團頭做岳丈,可不是終身之玷!養出 兒女來,還是團頭的外孫,被人傳作話柄!如今事已如此,妻又賢慧,不犯七出 之條,不好決絕得。正是事不三思,終有後悔。」為此心中怏怏,只是不樂。玉 奴兒遍問而不答,正不知甚麼意故。好笑那莫稽,只想著今日富貴,卻忘了貧賤 的時節,把老婆資助成名一段功勞,化為春水。這是他心術不端處。 不一日,莫稽謁選,得授無為軍司戶。丈人治酒送行。此時眾丐戶料也不敢 登門吵鬧了。喜得臨安到無為軍,是一水之地。莫稽領了妻子,登舟赴任。行了 數日,到了彩石江邊,維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晝,莫稽睡不能寐,穿衣而起,坐 於船頭玩月。四顧無人,又想起團頭之右,悶悶不悅。忽動一個惡念:除非此婦 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終身之恥。心生一計,走進船艙,哄玉奴起來看月華。 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起身。玉奴難逆丈夫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馬門 口,舒頭望月,被莫稽出其不意,牽出船頭,推墮江中。悄悄喚起舟人,吩咐快 開船前去,重重有賞,不可遲慢!舟子不知明白,慌忙撐篙蕩槳,移舟於十里之 外。 住泊停當,方才說:「適間奶奶因玩月墜水,撈救不及了。」即將三兩銀子 賞與舟人為酒錢,舟人會意,誰敢開口。船中雖跟得有幾個蠢婢子,只道主母真 個墜水,悲泣了一場,丟開了手,不在話下。有詩為證: 只為團頭號不香,忍因得意棄糟糠,天緣結髮終難得,贏得人呼薄倖郎。 你說事有湊巧,莫稽移船去後,剛剛有個淮西轉運使許德厚,也是新上任的, 泊舟於彩石北岸,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墜水處。許德厚和夫人推窗看月,開懷飲酒, 尚未曾睡。忽聞岸上啼哭,乃是婦人聲音,其聲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 果然是個單身婦人,坐於江岸,便教喚上船來,審其來歷。原來此婦正是無為軍 司戶之妻金玉奴。初墜水時,魂飛魄蕩,已拼著必死。忽覺水中有物,托起兩足, 隨波而行,近於江岸。玉奴掙扎上岸,舉目看時,江水茫茫,已不見了司戶之船, 才悟道丈夫貴而忘賤,故意欲溺死故妻,別圖良配。如今雖得了性命,無處依棲, 轉思苦楚,以此痛哭。見許公盤問,不免從頭至尾,細說一遍。說罷,哭之不已。 連許公夫婦都感傷墮淚,勸道:「汝休得悲啼,肯為我義女,再作道理。」玉奴 拜謝。許公吩咐夫人取乾衣替他通身換了,安排他後艙獨宿。教手下男女都稱他 小姐。又吩咐舟人不許泄漏其事。 不一日,到淮西上任。那無為軍正是他所屬的地方,許公是莫司戶的上司, 未免隨班參謁。許公見了莫司戶,心中想道:「可惜一表人才,乾恁般薄倖之事!」 約過數月,許公對僚屬說道:「下官有一女,頗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擇一佳婿 贅之。諸君意中,有其人否?」眾僚屬都聞得莫司戶青年喪偶,齊聲薦他才品非 凡,堪作東 之選。許公道:「此子吾亦屬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 未必肯贅吾家。」眾僚屬道:「彼出身寒門,得公收拔,如蒹葭依玉樹,何幸如 之。豈似入贅為嫌乎?」許公道:「諸君即酌量可行,可與莫司戶言之。但雲出 自諸公之意,以探其情,莫說下官,恐有妨礙。」 眾人領命,遂與莫稽說知此事,要替他做媒。莫稽正要攀高,況且聯姻上司, 求之不得,便欣然應道:「此事全仗玉成,當效銜結之報。」眾人道:「當得, 當得。」隨即將言回覆許公。 許公道:「雖承司戶不棄,但下官夫婦鐘愛此女,嬌養成性,所以不捨得出 嫁。只怕司戶少年氣概,不相饒讓,或致小有嫌隙,有傷下官夫婦之心。須是預 先講過,凡事容耐些,方敢贅入。」眾人領命,又到司戶處傳話。司戶無不依允。 此時司戶比做秀才時節,一般用金花彩處為納聘之儀,選了吉期,皮松骨癢,整 備做轉運使的女婿。 卻說許公先教夫人與玉奴說:「老相公憐你寡居,欲重贅一少年進士,你不 可推阻。」玉奴答道:「奴家雖出寒門,頗知禮數。既與莫郎結髮,從一而終。 雖然莫郎嫌貧棄賤,忍心害理,奴家各盡其道,豈肯改嫁,以傷婦節?」言畢, 淚如雨下。夫人察他志誠,乃實說道:「老相公所說少年進士,就是莫郎。老相 公恨其薄倖,務要你夫妻再合,只說有個親生女兒,要招贅一婿,卻教眾僚屬與 莫郎議親。莫郎欣然聽命。 只今晚入贅吾家。等他進房之時,須是如此如此,與你出這口嘔氣。」玉奴 方才收淚,重勻粉面,再整新妝,打點結親之事。 到晚,莫司戶冠帶齊整,帽插金花,身披紅錦,跨著雕鞍駿馬,兩班鼓樂前 導,眾僚屬都來送親。一路行來,誰不喝彩!正是: 鼓樂喧闐白馬來,風流佳婿實奇哉。 團頭喜換高門眷,彩石江邊未足哀。 是夜,轉運司鋪氈結彩,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門。莫司戶到門下馬,許 公冠帶出迎,眾官僚都別去。莫司戶直入私宅,新人用紅帕覆首,兩個養娘扶將 出來。掌禮人在檻外喝禮,雙雙拜了天地,又拜了丈人丈母,然後交拜。禮畢, 送歸洞房做花燭筵席。 莫司戶此時心中如登九霄雲裡,歡喜不可形容,仰著臉昂然而入。才跨進房 門,忽然兩邊門側裡走出七八個老嫗、丫鬟,一個個手執籬竹細棒,劈頭劈腦打 將下來,把紗帽都打脫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迭,正沒想一頭處。莫 司戶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聲:「丈人丈母救命!」 只聽得房中嬌聲宛轉,吩咐道:「休打殺薄情郎。且喚來相見。眾人方才住 手。七八個老嫗、丫鬟,扯耳朵、拽胳膊,好似門賊戲彌陀一般,腳不點地,擁 到新人面前。司戶口中還說道:「下官何罪?」開眼看時,花燭輝煌,照見上邊 端端正正坐著個新人,不是別人,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時魂不附體,亂嚷道: 「有鬼!有鬼!」眾人都笑起來。只見許公自外而入,叫道:「賢婿休疑。此乃 吾彩石江頭所認之義女,非鬼也。」莫稽心頭方才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 「我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包容之。」許公道:「此事與下官無干。只吾女沒說話 就罷了。」玉奴唾其面,罵道:「薄倖賊!你不記宋弘有言:『貧賤之交不可忘, 糟糠之妻不下堂。』當初你空手贅入吾門,虧得我家資財,讀書延譽,以致成名, 僥倖今日。奴家亦望夫榮妻貴,何期忘恩負本,就不念結髮之情,恩將仇報,將 奴推墮江心。幸得上天可憐,得遇恩爹提救,收為義女。倘然葬江魚之腹,你別 娶新人,於心何忍?今日有何顏面,再與你完聚!」說罷,放聲而哭,千薄倖萬 薄倖罵不住口。 莫稽滿面羞慚,閉口無言,只顧磕頭求恕。許公見罵得夠了,方才把莫稽扶 起,勸玉奴道:「我兒息怒。如今賢婿悔罪,料然不敢輕慢你了。你兩個雖然舊 日夫妻,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燭。凡是看我之面,閒言閒語,一筆都勾吧。」又對 莫稽道:「賢婿,你自家不是,休怪別人。今宵只索忍耐,我教你丈母解勸。」 說罷,出房去。不刻,夫人來到,又調停了許多說話。二個方才和睦。 次日,許公設宴管待新女婿,將前日所下金花彩幣,依舊送還,道:「一女 不受二聘。賢婿前番在金家已費過了,今番下官不敢重迭收受。」莫稽低頭無語。 許公又道:「賢婿常恨令岳翁卑賤,以致夫婦失愛,幾乎不終。今下官備員如何? 只怕爵位不高,尚未滿賢婿之意。」莫稽漲得麵皮紅紫,只是離席謝罪。有 詩為證: 癡心指望締高姻,誰料新人是舊人? 打罵一場羞滿面,問他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與玉奴夫婦和好,比前加倍。許公共夫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 真婿。玉奴待許公夫婦,亦與真爹媽無異,連莫稽都感動了,迎接團頭金老大在 任所,奉養送終。後來許公夫婦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報其恩。莫氏與許氏 世世為通家兄弟,往來不絕。詩云: 宋弘守義稱高節,黃允休妻罵薄情。 試看莫生婚再合,姻緣前定枉勞爭。 第二十一卷 蔣淑真刎頸鴛鴦會

眼意心期卒未休,暗中終擬約登樓。 光陰負我難相偶,情緒牽人不自由。 遥夜定憐香蔽膝,悶時應弄玉搔頭。 櫻桃花謝梨花發,腸斷青春兩處愁。 右詩單說著「情色」二字。此二字,乃一體一用也。故色絢於目、情感於心, 情色相生,心目相視。雖亙古迄今,仁人君子,弗能忘之。晉人有云:「情之所 鐘,正在我輩。」慧遠曰:「情色覺如磁石,遇針不覺合為一處。無情之物尚爾, 何況我終日在情裡做活計耶?」如今只管說這「情色」二字則甚?且說個臨淮武 公業,於咸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參軍。愛妾曰非煙,姓步氏,容止纖麗,弱不勝 綺羅,善秦聲,好詩弄筆。公業甚嬖之。比鄰乃天水趙氏第也,亦衣纓之族。其 子趙象,端秀有文學。忽一日於南垣隙中,窺見非煙,而神氣俱喪,廢食思之。 遂厚賂公業之閽人,以情相告。閽有難色。後為賂所動,令妻伺非煙閒處,具言 象意。非煙聞之,但含笑而不答。閽媼盡以語象。象發狂心蕩,不知所如。乃取 薛濤箋,題一絕於上。詩曰: 綠暗紅稀起暝煙,獨將幽恨小庭前。 沉沉良夜與誰語?星隔銀河月半天。 寫訖,密緘之。祈閽媼達於非煙。非煙讀畢,吁嗟良久,向媼而言曰:「我 亦曾窺見趙郎,大好才貌,今生薄福,不得當之。嘗嫌武生粗悍,非青雲器也。」 乃復酬篇,寫於金鳳箋。 詩曰: 畫簷春燕須知宿,蘭浦雙鴛肯獨飛。 長恨桃源諸女伴,等閒花裡送郎歸。 封付閽媼,令遺象。象啟緘,喜曰:「吾事諧矣!」但靜坐焚香,時時虔禱 以候。越數日,將夕,閽媼促步而至,笑且拜曰:「趙郎願見神仙否?」象驚, 連問之。傳非煙語曰: 「功曹今夜府直,可謂良時。妾家後庭,即君之前垣也。若不渝約好,專望 來儀,方可候晤。」語罷,既曛黑,象乘梯而登。 非煙已置重榻於下。既下,見非煙豔妝盛服,迎入室中,相攜就寢,盡繾綣 之意焉。及曉,象執非煙手曰:「接傾城之貌,挹希世之人。已擔幽明,永奉歡 狎。」言訖,潛歸。茲後不盈旬日,常得一期於後庭矣。展幽御之恩,罄宿昔之 情,以為鬼鳥不知,人神相助。如是者週歲。 無何,非煙數以細故撻其女奴。奴銜之,乘間盡以告公業。公業曰:「汝慎 勿揚聲,我當自察之!」後至堂直日,乃密陳狀請假。迨夜,如常入直,遂潛伏 里門。俟幕鼓既作,躡足而回,循牆至後庭。見非煙方倚戶微吟,象則據垣斜睇。 公業不勝其忿,挺前欲擒象。象覺跳出。公業持之,得其半袖乃入室,呼非詰之。 非煙色動,不以實告。公業愈怒,縛之大柱,鞭撻血流。非煙但云:「生則相親, 死亦無恨!」遂飲杯水而絕。象乃變服易名,遠竄於江湖間,稍避其鋒焉。可憐 雨散雲消,花殘月缺。且如趙象知機識務,離脫虎口,免遭毒手,可謂善悔過者 也。 於今又有個不識竅的小二哥,也與個婦人私通,日日貪歡,朝朝迷戀,後惹 出一場禍來,屍橫刀下,命赴陰間﹔致母不得侍,妻不得顧,子號寒於嚴冬,女 啼饑於永晝。靜而思之,著何來由!況這婦人不害了你一條性命了?真個: 蛾眉本是嬋娟刃,殺盡風流世上人。 說話的,你道這婦人住居何處?姓甚名誰?原來是浙江杭州府武林門外落鄉 村中,一個姓蔣的生的女兒,小字淑真。 生得甚是標緻,臉襯桃花,比桃花不紅不白﹔眉分柳葉,如柳葉猶細猶彎。 自小聰明,從來機巧,善描龍而刺鳳,能剪雪以裁雲。心中只是好些風月,又飲 得幾杯酒。年已及笄,父母議親,東也不成,西也不就。每興鑿穴之私,常感傷 春之病。自恨芳年不偶,鬱鬱不樂。垂簾不卷,羞殺紫燕雙飛﹔高閣慷憑,厭聽 黃鶯並語。未知此女幾時得偶素願?因成商調《醋葫蘆》小令十篇,系於事後, 少述斯女始末之情。奉勞歌伴,先聽格律,後聽蕪詞: 湛秋波兩剪明,露金蓮三寸小。弄春風楊柳細身腰,比紅兒態度應更嬌。他 生得諸般齊妙,縱司空見慣也魂消! 況這蔣家女兒,如此容貌,如此伶俐,緣何豪門巨族,王孫公子,文士富商, 不行求聘?卻這女兒心性有些蹊蹺,描眉畫眼,傅粉施朱,梳個縱鬢頭兒,著件 叩身衫子,做張做勢,喬模喬樣,或倚檻凝神,或臨街獻笑,因此閭裡皆鄙之。 所以遷延歲月,頓失光陰,不覺二十余歲。隔鄰有一兒子,名叫阿巧,未曾 出幼,常來女家嬉戲。不料此女已動不正之心有日矣。況阿巧不甚長成,父母不 以為怪,遂得通家往來無間。一日,女父母他適,阿巧偶來,其女相誘入室,強 合焉。 忽聞扣戶聲急,阿巧驚遁而去。女父母至家亦不知也。且此女欲心如熾,久 渴此事,自從情竇一開,不能自己。阿巧回家,驚氣衝心而殞。女聞其死,哀痛 彌極,但不敢形諸顏頰。 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鎖修眉恨尚存,痛知心人已亡。霎時間雲雨散巫陽,自別來幾日行坐想。空 撇下一天情況,則除是夢裡見才郎。 這女兒自因阿巧死後,心中好生不快活,自思量道:「皆由我之過,送了他 青春一命。」日逐蹀躞不下。倏爾又是一個月來。女兒晨起梳妝,父母偶然視聽, 其女顏色精神,語言恍惚,老兒因謂媽媽曰:「莫非淑真做出來了?」殊不知其 女春色飄零,蝶粉蜂黃都退了﹔韶華狼籍,花心柳眼已開殘。媽媽老兒互相埋怨 了一會兒,只怕親戚恥笑:「常言道:『女大不中留。』留在家中,卻如私鹽包 兒,脫手方可。不然,直待事發,弄出丑來,不好看。」那媽媽和老兒說罷,央 王嫂嫂作媒,「將高就低,添長補短,發落了罷。」一日,王嫂嫂來說,嫁與近 村李二郎為妻。且李二郎是個農莊之人,又四十多歲,只圖美貌,不計其他。過 門之後,兩個頗說得著。瞬息間十有餘年,李二郎被他徹夜盤弄,衰憊了。年將 五十之上,此心已灰。奈何此婦正在妙齡,酷好不厭,仍與夫家西賓有事。 李二郎一見,病發身故。這婦人眼見斷送兩人性命了。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結姻緣十數年,動春情三四番。蕭牆禍起片時間,到如今反為難上難。把一 對鳳鸞驚散,倚闌干無語淚偷彈。 那李大郎斥退西賓,擇日葬弟之柩。這婦人不免守孝三年。其家已知其非, 著人防閒。本婦自揣於心,亦不敢妄為矣。朝夕之間,受了多少的熬煎,或飽一 頓,或缺一餐,家人都不理他了。將及一年之上,李大郎自思留此無益,不若逐 回,庶免辱門敗戶。遂喚原媒眼同,將婦罄身趕回。本婦如鳥出籠,似魚漏網, 其餘物飾,辦不計較。本婦抵家,父母只得收留,那有好氣待他,如同使婢。婦 亦甘心忍受。一日,有個張二官過門,因見本婦,心甚悅之,挽人說合,求為繼 室。女父母允諾,恨不推將出去。且張二官是個行商,多在外,少在內,不曾打 聽得備細。設下盒盤羊酒,涓吉成親。 這婦人不去則罷,這一去,好似: 豬羊奔屠宰之家,一步步來尋死路。 是夜,畫燭搖光,粉香噴霧。綺羅筵上,依舊兩個新人,錦繡衾中,各出一 般舊物。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喜今宵月再圓,賞名園花正芳。笑吟吟攜手上牙 ,恣交歡恍然入醉鄉。 不覺的渾身通暢,把斷弦重繼兩情償。 他兩個自花燭之後,日則並肩而坐,夜則疊股而眠,如魚藉水,似漆投膠。 一個全不念前夫之恩愛,一個那曾題亡室之音容。婦羨夫之殷富,夫憐婦之丰儀。 兩個過活了一月。 一日,張二官人早起,吩咐虞候收拾行李,要往德清取帳。這婦人怎生割捨 得他去。張二官人不免起身,這婦人簌簌垂下淚來。張二官道:「我你既為夫婦, 不須如此。」各道保重而別。 別去又過了半月光景。這婦人是久曠之人,既成佳配,未盡暢懷,又值孤守 岑寂,好生難遣,覺身子困倦,步至門首閒望。對門店中一後生,約三十以上年 紀,資質豐粹,舉止閒雅。遂問隨侍阿瞞。阿瞞道:「此店乃朱秉中開的。此人 和氣,人稱他為朱小二哥。」婦人問罷,夜飯也不吃,上樓睡了。 樓外乃是官河,舟船歇泊之處。將及二更,忽聞梢人嘲歌聲隱約,側耳而聽, 其歌云: 二十去了廿一來,不做私情也是呆。 有朝一日花容退,雙手招郎郎不來。 婦人自此復萌覬覦之心,往往倚門獨立。朱秉中時來調戲。彼此相慕,目成 眉語,但不能一敘款曲為恨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美溫溫顏面肥,光油油鬢髮長。他半生花酒肆顛狂,對人前扯拽都是謊。全 無有風雲氣象,一味裡竊玉與偷香。 這婦人羨慕朱秉中不已,只是不得湊巧。一日,張二官討帳回家,夫婦相見 了,敘些間闊的話。本婦似有不悅之意,只是勉強奉承,一心倒在朱秉中身上了。 張二官在家僅住了一個月之上。正值仲冬天氣,收買了雜貨趕節,賃船裝載到彼, 發賣之間,不甚稱意,把貨都賒與人上了,舊帳又討不上手。俄然逼歲,不得歸 家過年,預先寄些物事回家去用。不提。 且說朱秉中因見其夫不在,乘機去這婦人家賀節。留飲了三五杯,意欲做些 闇昧之事。奈何往來之人,應接不暇,取便約在燈宵相會。秉中領教而去。捻指 間又屆十三日試燈之夕。於是:戶戶鳴鑼擊鼓,家家品竹彈絲。遊人隊隊踏歌聲, 仕女翩翩垂舞袖。鼇山彩結,嵬峨百尺矗晴空﹔鳳篆香濃,縹渺千層籠綺陌。閒 庭內外,溶溶寶燭光輝﹔杰閣高低,爍爍華燈照耀。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奏簫韶一派鳴,綻池蓮萬朵開。看六街三市鬧挨挨,笑聲高滿城春似海。期 人在燈前相待,幾回價又恐燕鶯猜。 其夜,秉中侵早的更衣著靴,只在街上往來。本婦也在門首拋聲銜俏,兩個 相見暗喜,準定目下成事。不期伊母因往觀燈,就便探女。女扃戶邀入參見,不 免留宿。秉中等至夜分,悶悶歸臥。次夜如前,正遇本婦,怪問如何爽約。挨身 相就,止做得個「呂」字兒而散。少間,具酒奉母。母見其無情無緒,向女言曰: 「汝如今遷於喬木,只宜守分,也與父母爭一口氣。」豈知本婦已約秉中等了二 夜了,可不是鬼門上占卦?平旦,買兩拿餅饊,僱頂轎兒,送母回了。薄晚,秉 中張個眼慢,鑽進婦家,就便上樓。本婦燈也不看,解衣相抱,曲盡於飛。然本 婦平生相接數人,或老或少,那能造其奧處?自經此合,身酥骨軟,飄飄然其滋 味不可勝言也!且朱秉中日常在花柳叢中打交,深諳十要之術,那十要? 一要濫於撒漫,二要不算工夫,三要甜言美語,四要軟款溫柔,五要乜斜纏 帳,六要施逞槍法,七要妝聾做啞,八要擇友同行,九要穿著新鮮,十要一團和 氣。 若狐媚之人,缺一不可行也。 再說秉中已回,張二官又到。本婦便害些木邊之目,田下之心,要好只除相 見。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報黃昏角數聲,助淒涼淚幾行。論深情海角未為長,難捉摸這般心內癢。不 能夠相偎相傍,惡思量縈損九迴腸。 這婦人自慶前夕歡娛,直至佳境,又約秉中晚些相會,要連歇幾十夜。誰知 張二官家來,心中納悶,就害起病來。頭疼腹痛,骨熱身寒。張二官遇望望回家, 將息取樂,因見本婦身子不快,倒戴了一個愁帽。遂請醫調治,倩巫燒獻,藥必 親嘗,衣不解帶,反受辛苦,不似在外了。 且說秉中思想,行坐不安,托故去望張二官,稱道:「小弟久疏趨侍,昨聞 榮回,今特拜謁。奉請明午於蓬舍,少具雞酒,聊與兄長洗生,幸勿他卻。」翌 日,張二官赴席,秉中出妻女奉勸,大醉扶歸。已後還了席,往往來來。本婦但 聞秉中在座,說也有,笑也有,病也無﹔倘或不來,就呻吟叫喚,鄰里厭聞。張 二官指望便好,誰知日漸沉重。本婦病中,但瞑目,就見向日之阿巧和李二郎偕 來索命,勢漸獰惡。本婦懼怕,難以實告,惟向張二官道:「你可替我求問:『幾 時脫體?』」如言逕往洞虛先生卦肆,卜下卦來,判道:「此病大分不好,有橫 死老幼陽人死命為禍,非今生乃宿世之冤。今夜就可辦備福物酒果冥衣各一分, 用鬼宿度河之次,向西鋪設,苦苦哀求,庶有少救,不然,決不好也。」奉勞歌 伴,再和前聲: 揶揄來苦怨咱,朦朧著便見他。病懨懨害的眼兒花,瘦身軀怎禁沒亂殺!則 說不和我干休罷,幾時節離了兩冤家! 張二官正依法祭祀之間,本婦在 ,又見阿巧和李二郎擊手言曰:「我輩 已訴於天,著來取命。你央後夫張二官再四懇求,意甚虔恪。我輩且容你至五五 之間,待同你一會之人,卻假弓長之手,與你相見。」言訖,歡然不見了。本婦 當夜似覺精爽些個,後看看復舊。張二官喜甚。不提。 卻見秉中旦夕親近,饋送迭至,意頗疑之,尤未為信。一日,張二官入城催 討貨物,回家進門,正見本婦與秉中執手聯坐。張二官倒退揚聲,秉中迎出相揖。 他兩個亦不知其見也。張二官當時見他慇懃,已自生疑七八分了,今日撞個滿懷, 湊成十分。張二官自思量道:「他兩個若犯在我手裡,教他死無葬身之地!」遂 往德清去做買賣。到了德清,已是五月初一日。安頓了行李在店中,上街買一口 刀,懸掛腰間。至初四日連夜奔回,匿於他處,不在話下。 再提本婦渴欲一見。終日去接秉中。秉中也有些病在家裡。延至初五日,阿 瞞又來請赴鴛鴦會,秉中勉強赴之。樓上已筵張水陸矣,盛兩盂煎石首,貯二器 炒山雞,酒泛菖蒲,糖燒角黍,其餘肴饌蔬果,未暇盡彔。兩個遂相轟飲,亦不 顧其他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綠溶溶酒滿斟,紅燄燄燭半燒。正中庭花月影兒交,直吃得玉山時自倒。他 兩個貪歡貪笑,不堤防門外有人瞧。 兩個正飲間,秉中自覺耳熱眼跳,心驚肉戰,欠身求退。 本婦怒曰:「怪見終日請你不來,你何輕賤我之甚!你道你有老婆,我便是 無老公的?你殊不知我做鴛鴦會的主意。夫此二鳥,飛鳴宿食,鎮常相守,爾我 生不成雙,死作一對。」昔有韓憑妻美,郡王欲奪之、夫妻皆自殺。王恨,兩冢 瘞之,後冢上生連理樹,上有鴛鴦,悲鳴飛去。此兩個要放鴛鴦比翼交頸,不料 便成語讖。況本婦甫能䦛䦟得病好,就便荒淫無度。正是: 偷雞貓兒性不改,養漢婆娘死不休。 再說張二官提刀在手,潛步至門,梯樹竊聽。見他兩個戲謔歌呼,歷歷在耳, 氣得按捺不下,打一磚去。本婦就吹滅了燈,聲也不則了。連打了三塊,本婦教 秉中先睡:「我去看看便來。」阿瞞持燭先行,開了大門,並無人跡。本婦叫道: 「今日是個端陽佳節,那家不吃幾杯雄黃酒!」正要罵間,張二官跳將下來, 喝道:「潑賤!你和甚人夤夜吃酒!」本婦嚇得戰做一團,只說:「不不不!」 張二官乃曰:「你同我上樓一看,如無便罷,慌做甚麼?」本婦又見阿巧、李二 郎一齊都來,自分必死,延頸待盡。秉中赤條條驚下 來,匍匐口稱:「死罪, 死罪!惟願將家私並女奉報,哀憐小弟母老妻嬌,子幼女弱!」張二官那裡准他, 則見刀過處,一對人頭落地,兩腔鮮血沖天。正是: 當時不解恩成怨,今日方知色是空。 當初本婦臥病,已聞阿巧、李二郎言道:「五五之間,待同你一會之人,假 弓長之手,再與相見。」果至五月五日,被張二官殺死。「一會這人」,乃秉中 也。禍福未至,鬼神必先知之,可不懼歟!故知士矜才則德薄,女衒色則情放。 若能如執盈,如臨深,則為端士淑女矣,豈不美哉!情願率土之民,夫婦和柔, 琴瑟諧協,有過則改之,未萌則戒之,敦崇風教,未為晚也。在座看官,漫聽這 一本《刎頸鴛鴦會》,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見拋磚意暗猜,入門來魂已驚。舉青鋒過處喪多情,到今朝你心還未省!送 了他三條性命,果冤冤相報有神明。 又調《南鄉子》一闋,詞曰: 春老怨啼鵑,玉損香消事可憐。一對風流傷白刃,冤冤。惆悵勞魂赴九泉。 抵死苦留連,想是前生有業緣!景色依然人已散,天天。千古多情月自圓。 第二十二卷 金明池吳清逢愛愛

朱文燈下逢劉倩,師厚燕山遇故人。 隔斷死生終不泯,人間最切是深情。 話說大唐中和年間,博陵有個才子,姓崔名護,生得風流俊雅,才貌無雙。 偶遇春榜動,選場開,收拾琴劍書箱,前往長安應舉。歸當暮春,崔生暫離旅舍, 往城南郊外游賞。但覺口燥咽乾,唇焦鼻熱。一來走得急,那時候也有些熱了。 這崔生只為口渴,又無谿澗取水。只見一個去處: 灼灼桃紅似火,依依綠柳如煙,竹籬,茅舍,黃土壁,白板扉,哞哞犬吠桃 源中,兩兩黃鸝鳴翠柳。 崔生去叩門,覓一口水,立了半日,不見一人出來。正無計結,忽聽得門內 笑聲。崔生鷹覷鶻望,去門縫裡一瞧,原來那笑的,卻是一個女孩兒,約有十六 歲。那女兒出來開門。崔生見了。口一發燥,咽一發乾,唇一發焦,鼻一發熱, 連忙叉手向前道:「小娘子拜揖。」那女兒回個嬌嬌滴滴的萬福道:「官人寵顧 茅舍,有何見諭?」崔生道:「卑人博陵崔護,另無甚事,只因走遠氣喘,敢求 勺水解渴則個。」 女子聽罷,並無言語。疾忙進去,用纖纖玉手,捧著磁甌,盛半甌茶,遞與 崔生。崔生接過,呷入口,透心也似涼,好爽利!只得謝了自回,想著功名,自 去赴選。誰想時運未到,金榜無名,離了長安,匆匆回鄉去了。 倏忽一年,又遇開科。崔生又起身赴試。追憶故人,且把試事權時落後,急 往城南,一路上東觀西望,只怕錯認了女兒住處。頃刻到門前,依舊桃紅柳綠, 犬吠鶯啼。崔生至門,見寂寞無人,心中疑惑,還去門縫裡瞧時,不聞人聲,徘 徊半晌,去白板扉上,題四句詩: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題罷,自回。明日放心不下,又去探看。忽見門兒呀地開了,走出一個人來。 生得: 鬚眉皓白,鬢髮稀疏。身披白布道袍,手執斑竹拄杖。堪為四皓南山客,做 得磻溪執釣人。 那老兒對崔生道:「君非崔護麼?」崔生道:「丈人拜揖,卑人是也。不知 丈人何以見識?」那老兒道:「君殺我女兒,怎不生識?」驚得崔護面色如土, 道:「卑人未嘗到老丈宅中,何出此言?」老兒道:「我女兒去歲獨自在家,偶 你來覓水。去後昏昏如醉,不離 席。昨日忽說道:『去年今日曾遇崔郎。 今日想必來也。』走到門前,望了一日,不見。轉身抬頭,忽見白板扉上詩, 長哭一聲,瞥然倒地。老漢扶入房中,一夜不醒。早間忽然開眼道:『崔郎來了, 爹爹好去迎接。』今君果至,豈非前定。且請進去一看。」誰想崔生入得門來, 裡面哭了一聲。仔細看時,女兒死了。老兒道:「郎君今番真個償命!」崔生此 時,又驚又痛,便走到 前,坐在女兒頭邊,輕輕放起女兒的頭,伸直了自家 腿,將女兒的頭,放在腿上,親著女兒的臉道:「小娘子,崔護在此。」頃刻間, 那女兒三魂再至,七魄重生,須臾就走起來。老兒十分歡喜。就賠妝奩,招贅崔 生為婿。後來崔生發跡為官,夫妻一世團圓。正是: 月缺再圓,鏡離再合。 花落再開,人死再活。 為甚今日說這段話?這個便是死中得活。有一個多情的女兒,沒興遇著個子 弟,不能成就,乾折了性命,反作成別人洞房花燭。正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說這女兒遇著的子弟,卻是宋朝東京開封府,有一員外,姓吳名子虛。平生 是個真實的人,只生得一個兒子,名喚吳清。正是愛子嬌癡,獨兒得惜。那吳員 外愛惜兒子,一日也不肯放出門。那兒子卻是風流博浪的人,專要結識朋友,覓 柳尋花。忽一日,有兩個朋友來望,卻是金枝玉葉,鳳子龍孫,是宗室趙八節使 之子,兄弟二人,大的諱應之,小的諱茂之,都是使錢的勤兒。兩個叫院子通報。 吳小員外出來迎接,分賓而坐。獻茶畢,問道:「幸蒙恩降,不知又何使令?」 二人道:「即今清明時候,金明池上,士女喧闐,遊人如蟻。 欲同足下一遊,尊意如何?」小員外大喜道:「蒙二兄不棄寒賤,當得奉陪。」 小員外便教童兒,挑了酒樽食罍,備三匹馬,與兩個同去。迤邐早到金明池。陶 谷學士有首詩道: 萬座笙歌醉後醒,繞池羅幙翠煙生。 雲藏宮殿九重碧,日照乾坤五色明。 波面畫橋天上落,岸邊遊客鑒中行。 駕來將幸龍舟宴,花外風傳萬歲聲。 三人繞池遊玩,但見: 桃紅似錦,柳綠如煙。花間粉蝶雙雙,枝上黃鸝兩兩。踏青士女紛紛至,賞 玩遊人隊隊來。 三人就空處,飲了一回酒。吳小員外道:「今日天氣甚佳,只可惜少個侑酒 的人兒。」二趙道:「酒已足矣,不如閒步消遣,觀看士女遊人,強似呆坐。」 三人挽手同行。 剛動腳不多步,忽聞得一陣香風,絕似麝蘭香,又帶些脂粉氣。吳小員外迎 這陣香風上去,忽見一簇婦女,如百花鬥彩,萬卉爭妍。內中一位小娘子,剛剛 十五六歲模樣,身穿杏黃衫子,生得如何: 眼橫秋水,眉拂春山。發似雲堆,足如蓮蕊。兩顆櫻桃分素口,一枝楊柳鬥 纖腰。未領略遍體溫香,早已睹十分丰韻。 吳小員外看見,不覺遍體蘇麻,急欲捱身上前。卻被趙家兩兄弟拖回,道: 「良家女子,不可調戲,恐耳目甚多,惹禍招非。」小員外雖然依允,卻似勾走 了魂靈一般。那小娘子隨著眾女娘自去了。小員外與二趙相別自回。一夜不睡, 道: 「好個十相具足的小娘子,恨不曾訪問他居止姓名。若訪問得明白,央媒說 合,或有三分僥倖。」次日,放心不下,換了一身整齊衣服,又約了二趙,在金 明池上,尋昨日小娘子蹤跡。 分明昔日陽台路,不見當時行雨人。 吳小員外在遊人中,往來尋趁,不見昨日這位小娘子,心中悶悶不悅。趙大 哥道:「足下情懷少樂,想尋春之興未遂。 此間酒肆中,多有當壚少婦。愚弟兄陪足下一行,倘有看得上眼的,沽飲三 杯,也當春風一度,如何?」小員外道:「這些老妓夙娼,殘花敗柳,學生平日 都不在意。」趙二哥道: 「街北第五家,小小一個酒肆,倒也精雅。內中有個量酒的女兒,大有姿色, 年紀也只好二八,只是不常出來。」小員外欣然道:「煩相引一看。」 三人移步街北,果見一個小酒店,外邊花竹扶疏,裡面杯盤羅列。趙二哥指 道:「此家就是。」三人入得門來,悄無人聲。不免喚一聲:「有人麼?有人麼?」 須臾人間,似有如無,覺得嬌嬌媚媚,妖妖嬈嬈,走一個十五六歲花朵般多情女 兒出來。那三個子弟,見了女兒,齊齊的三頭對地,六臂向身,唱個喏道:「小 娘子拜揖。」那多情的女兒,見了三個子弟,一點春心動了,按捺不下,一雙腳 兒出來了,則是麻麻地進去不得。緊挨著三個子弟坐地,便教迎兒取酒來。那四 個可知道喜!四口兒並來,沒一百歲。方才舉得一杯,忽聽得驢兒啼響,車兒輪 響,卻是女兒的父母上墳回來。三人敗興而返。 迤逶春色凋殘,勝游難再,只是思憶之心,形於夢寐。轉眼又是一年。三個 子弟不約而同,再尋舊約。頃刻已到。但見門戶蕭然,當壚的人不知何在。三人 少歇一歇問信,則見那舊日老兒和婆子走將出來,三人道:「丈人拜揖。有酒打 一角來。」便問:「丈人,去年到此,見個小娘子量酒,今日如何不見?」那老 兒聽了,簌地兩行淚下:「復官人,老漢姓盧名榮。官人見那量酒的,就是老拙 女兒,小名愛愛。去年今日合家去上墳,不知何處來三個廝兒,和他吃酒,見我 回來散了。中間別事不知。老拙兩個,薄薄罪過他兩句言語,不想女兒性重,頓 然悒怏,不吃飲食,數日而死。這屋後小丘,便是女兒的墳。」說罷,又簌簌地 淚下。三人噤口不敢再問,連忙還了酒錢,三個馬兒連著,一路傷感不已,回頭 顧盼,淚下沾襟,怎生放心得下!正是: 夜深暄暫息,池台惟月明。 無因駐清景,日出事還生。 那三個正行之際,恍惚見一婦人,素羅罩首,紅帕當胸,顫顫搖搖,半前半 卻,覷著三個,低聲萬福。那三個如醉如癡,罔知所措。道他是鬼,又衣裳有縫, 地下有影,道是夢裡,自家掐著又疼。只見那婦人道:「官人認得奴家,即去歲 金明池上人也。官人今日到奴家相望,爹媽詐言我死,虛堆個土墳,待瞞過官人 們。奴家思想前生有緣,幸得相遇。如今搬在城裡一個曲巷小樓,且是瀟灑。尚 不棄嫌,屈尊一顧。」 三人下馬齊行。瞬息之間,便到一個去處。入得門來,但見: 小樓連苑,斗帳藏春。低簷淺映紅簾,曲閣遥開錦帳。半明半暗,人居掩映 之中,萬綠萬紅,春滿風光之內。 上得樓兒,那女兒便叫:「迎兒,安排酒來,與三個姐夫賀喜。」無移時, 酒到痛飲。那女兒所事熟滑,唱一個嬌滴滴的曲兒,舞一個妖媚媚的破兒,搊一 個緊颼颼的箏兒,道一個甜甜嫩嫩的千歲兒。那弟兄兩個飲散,相別去了。吳小 員外回身轉手,搭定女兒香肩,摟定女兒細腰,捏定女兒纖手,醉眼乜斜,只道 樓兒便是 上,火急做了一班半點兒事。端的是: 春衫脫下,繡被鋪開。酥胸露一朵雪梅,纖足啟兩彎新月。未開桃蕊,怎禁 他浪蝶深偷﹔半折花心,忍不住狂蜂恣彩。潛然粉汗,微喘相偎。 睡到天明,起來梳洗,吃些早飯,兩口兒絮絮叨叨,不肯放手。吳小員外焚 香設誓,齧臂為盟。那女兒方才掩著臉,笑了進去。 吳小員外自一路悶悶回家,爹媽見了,道:「我兒,昨夜宿於何處?教我一 夜不睡,亂夢顛倒。」小員外道:「告爹媽,兒為兩個朋友是皇親國戚,要我陪 宿,不免依他。」爹媽見說是皇親,又曾來望,便不疑他。誰想情之所鐘,解釋 不得。有詩為證: 鏟平荊棘蓋樓台,樓上笙歌鼎沸開。 歡笑未終離別起,從前荊棘又生來。 那小員外與女兒兩情廝投,好說得著。可知哩,筍芽兒般後生,遇著花朵兒 女娘,又是芳春時候,正是: 佳人窈窕當春色,才子風流正少年。 小員外只為情牽意惹,不隔兩日,少不得去伴女兒一宵。 只一件,但見女兒時,自家覺得精神百倍,容貌勝常﹔才到家,便顏色憔悴, 形容枯槁,漸漸有如鬼質,看看不似人形,飲食不思,藥餌不進。 父母見兒如此,父子情深,顧不得朋友之道,也顧不得皇親國戚,便去請趙 公子兄弟二人來,告道:「不知二兄日前帶我豚兒,何處非為?今已害得病深, 若是醫得好,一句也不敢言,萬一有些不測,不免擊鼓訴冤,那時也怪老漢不得!」 那兄弟二人聽罷,切切偶語:「我們雖是金枝玉葉,爭奈法度極嚴,若子弟 賢的,一般如凡人敘用,若有些爭差的,罪責卻也不小。萬一被這老子告發時, 畢竟於我不利。」疾忙回言: 「丈人,賢嗣之疾,本不由我弟兄。」遂將金明酒店上遇見花枝般多情女兒, 始末敘了一遍。老兒大驚,道:「如此說,我兒著鬼了!二位有何良計可以相救?」 二人道:「有個皇甫真人,他有割妖符劍,除非請他來施設,退了這邪鬼,方保 無恙。」老兒拜謝道:「全在二位身上。」二人回身就去。卻是: 青龍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兩個上了路,遠遠到一山中,白雲深處,見一茅庵: 黃茅蓋屋,白石壘牆。陰陰松暝鶴飛回,小小池晴龜出曝。翠柳碧梧夾路, 玄猿白鶴迎門。 頃刻間庵裡走出個道童來,道:「二位莫不是尋師父救人麼?」二人道:「便 是,相煩通報則個。」道童道:「若是別患,俺師父不去,只割情慾之妖。卻為 甚的?情能生人,亦能死人。生是道家之心,死是道家之忌。」二人道:「正要 割情慾之妖,救人之死。」小童急去,請出皇甫真人。真人見道童已說過了,「吾 可一去。」迤逶同到吳員外家。才到門首,便道: 「這家被妖氣罩定,卻有生氣相臨。」卻好小員外出見,真人吃了一驚,道: 「鬼氣深了!九死一生,只有一路可救。」驚得老夫妻都來跪告真人:「俯垂法 術,救俺一家性命!」真人道:「你依吾說,急往西方三百里外避之。若到所在, 這鬼必然先到。倘若滿了一百二十日,這鬼不去,員外拚著一命,不可救治矣。」 員外應允。備素齋,請皇甫真人齋罷,相別自去。 老員外速教收拾擔仗,往西京河南府去避死。正是: 曾觀前定彔,生死不由人。 小員外請兩個趙公子相伴同行。沿路去時,由你登山涉嶺,過澗渡橋,閒中 鬧處,有伴無人,但小員外吃食,女兒在旁供菜﹔員外臨睡,女兒在傍解衣﹔若 員外登廁,女兒拿著衣服。處處莫避,在在難離。不覺在洛陽幾日,忽然一日屈 指算時,卻一百二十日。如何是好?那兩個趙公子和從人守著小員外,請到酒樓 散悶,又愁又怕,都擱不住淚汪汪地。 又怕小員外看見,急急拭了。小員外目睜口呆,罔知所措。 正低了頭倚著欄桿,恰好皇甫真人騎個驢兒過來。趙公子看見了,慌忙下樓, 當街拜下,扯住真人,求其救度。吳清從人都一齊跪下拜求。真人便就酒樓上結 起法壇,焚香步罡,口中唸唸有詞。行持了畢,把一口寶劍,遞與小員外道: 「員外本當今日死。且將這劍去,到晚緊閉了門。黃昏之際,定來敲門,休 問是誰,速把劍斬之。若是有幸,斬得那鬼,員外便活,若不幸誤傷了人,員外 只得納死。總然一死,還有可脫之理。」吩咐罷,真人自騎驢去了。 小員外得了劍,巴到晚間,閉了門。漸次黃昏,只聽得剝啄之聲。員外不露 聲息,悄然開門,便把劍斲下,覺得隨手倒地。員外又驚又喜,心窩裡突突地跳。 連叫:「快點燈來!」 眾人點燈來照,連店主人都來看。不看猶可,看時,眾人都吃了一驚: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水。 店主人認得砍倒的屍首,卻是店裡奔走的小廝阿壽,十五歲了,因往街上登 東,關在門外,故此敲門,恰好被劍砍壞了。 當時店中嚷動,地方來,見了人命事,便將小員外縛了。 兩個趙公子也被縛了。等待來朝,將一行人解到河南府。大尹聽得是殺人公 事,看了辭狀,即送獄司勘問。吳清將皇甫真人斬妖事,備細說了。獄司道:「這 是荒唐之言。見在殺死小廝,真正人命,如何抵釋!」喝教手下用刑。卻得跟隨 小員外的,在衙門中使透了銀子。獄卒稟道:「吳清久病未痊,受刑不起。那兩 個宗室,只是干連小犯。」獄官借水推船,權把吳清收監,候病痊再審,二趙取 保在外。一面著地方將棺木安放屍首,聽候堂上吊驗,斬妖劍作兇器駐庫。 卻說吳小員外是夜在獄中垂淚歎道:「爹娘只生得我一人,從小寸步不離, 何期今日死於他鄉!早知左右是死,背井離鄉,著甚麼來!」又歎道:「小娘子 呵,只道生前相愛,誰知死後纏綿,恩變成仇,害得我骨肉分離,死無葬身之地, 我好苦也!我好恨也!」嗟怨了半夜,不覺睡去。夢見那花枝般多情的女兒,妖 妖嬈嬈,走近前來,深深道個萬福道:「小員外休得悵恨奴家。奴自身亡之後, 感太元夫人空中經過,憐奴無罪早夭,授以太陰煉形之術,以此元形不損,且得 遊行世上。感員外隔年垂念,因而冒恥相從﹔亦是前緣宿分,合有一百二十日夫 妻,今已完滿,奴自當去。前夜特來奉別,不意員外起其惡意,將劍砍奴,今日 受一夜牢獄之苦,以此相報。阿壽小廝,自在東門外古墓之中,只教官府復驗屍 首,便得脫罪。奴又與上元夫人,求得玉雪丹二粒,員外試服一粒,管取百病消 除,元神復舊,又一粒員外謹藏之,他日成就員外一段佳姻,以報一百二十日夫 妻之恩。」說罷,出藥二粒,如雞豆般,其色正紅,分明兩粒火珠。那女兒將一 粒納於小員外袖內,一粒納於口中,叫聲:「奴去也,還鄉之日,千萬到奴家荒 墳一顧,也表員外不忘故舊之情!」小員外再欲叩問詳細,忽聞鐘聲聒耳,驚醒 將來。口中覺有異香,腹裡一似火團展轉,汗流如雨。巴到天明,汗止,身子頓 覺健旺。摸摸袖內,一粒金丹尚在,宛如夢中所見。 小員外隱下余情,只將女鬼托夢,說阿壽小廝見在,請復驗屍首,便知真假。 獄司稟過大尹,開棺檢視,原來是舊笤帚一把,並無他物。尋到東門外古墓,那 阿壽小廝如醉夢相似,睡於破石槨之內。眾人把姜湯灌醒,問他如何到此,那小 廝一毫不知。獄司帶那小廝並笤帚,到大尹面前,教店主人來認,實是阿壽未死, 方知女鬼的做作。大尹即將眾人趕出。皇甫真人已知斬妖劍不靈,自去入山修道 去了。二趙接得吳小員外,連稱恭喜。酒店主人也來謝罪。三人別了主人家,領 著僕從,歡歡喜喜回開封府來。 離城還有五十余裡,是個大鎮,權歇馬上店,打中火。只見間壁一個大戶人 家門首,貼一張招醫榜文: 本宅有愛女患病垂危,人不能識。倘有四方明醫,善能治療者,奉謝青蚨十 萬,花紅羊酒奉迎,決不虛示。 吳小員外看了榜文,問店小二道:「間壁何宅?患的是甚病?沒人識得?」 小二道:「此地名褚家莊,間壁住的,就是褚老員外。生得如花似玉一位小娘子, 年方一十六歲。若干人來求他,老員外不肯輕許。一月之間,忽染一病,發狂譫 語,不思飲食,許多太醫下藥,病只有增無減。好一主大財鄉,沒人有福承受得。 可惜好個小娘子,世間難遇!如今看看欲死,老夫妻兩口兒晝夜啼哭,聽祈神拜 佛,做好事保福,也不知費了若干錢鈔了。」小員外聽說,心中暗喜,道:「小 二哥,煩你做個媒,我要娶這小娘子為妻。」小二道:「小娘子一生九死,官人 便要講親,也待病痊。」小員外道:「我會醫的是狂病,不願受謝,只要許下成 婚,手到病除。」小二道: 「官人請坐,小人即時傳語。」 須臾之間,只見小二同著褚公到店中來,與三人相見了,問道:「那一位先 生善醫?」二趙舉手道:「這位吳小員外。」褚公道:「先生若醫得小女病痊, 帖上所言,毫釐不敢有負。」吳小員外道:「學生姓吳名清,本府城內大街居住, 父母在堂,薄有家私,豈希罕萬錢之贈。但學生年方二十,尚未婚配,久慕宅上 小娘子容德俱全,倘蒙許諧秦晉,自當勉舉盧扁。」二趙在旁,又幫襯許多好言, 誇吳氏名門富室,又誇小員外做人忠厚。褚公愛女之心,無所不至,不由他不應 承了,便道: 「若果然醫得小女好時,老漢賠薄薄妝奩,送至府上成婚。」吳清向二趙道: 「就煩二兄為媒,不可退悔!」褚公道:「豈敢!」 當下褚公連三位都請到家中,設宴款待。 吳清性急,就教老員外:「引進令愛房中,看病下藥。」褚公先行,吳清隨 後。可是緣分當然,吳小員外進門時,那女兒就不狂了。吳小員外假要看脈,養 娘將羅幃半揭,幃中就聞金釧索瑯的一聲,舒出削玉團冰的一隻纖手來。正是: 未識半面花容,先見一雙玉腕。 小員外將兩手脈俱已看過,見神見鬼的道:「此病乃邪魅所侵,非學生不能 治也。」遂取所存玉雪丹一粒,以新汲井花水,令其送下。那女子頓覺神清氣爽, 病體脫然。褚公感謝不盡。是日,三人在褚家莊歡飲。至夜,褚公留宿於書齋之 中。次日,又安排早酒相請。二趙道:「擾過就告辭了。只是吳小員外姻事,不 可失信。」褚公道:「小女蒙活命之恩,豈敢背恩忘義?所諭敢不如命!」小員 外就拜謝了岳丈。褚公備禮相送,為程儀之敬。三人一無所受,作別還家。 吳老員外見兒子病好回來,歡喜自不必說。二趙又將婚姻一事說了,老員外 十分之美,少不得擇日行聘,六禮既畢,褚公備千金嫁裝,親送女兒過門成親。 吳小員外在花燭之下,看了新婦,吃了一驚,好似初次在金明池上相逢這個穿杏 黃衫的美女。過了三朝半月,夫婦廝熟了,吳小員外叩問妻子。 去年清明前二日,果系探親入城,身穿杏黃衫,曾到金明池上遊玩。正是人 有所願,天必然之。那褚家女子小名,也喚做愛愛。吳小員外一日對趙氏兄弟說 知此事,二趙各各稱奇: 「此段姻緣,乃盧女成就,不可忘其功也。」吳小員外即日到金明池北盧家 店中,述其女兒之事,獻上金帛,拜認盧榮老夫婦為岳父母,求得開墳一見,願 買棺改葬。盧公是市井小人,得員外認親,無有不從。小員外央陰陽行擇了吉日, 先用三牲祭禮燒奠,然後啟土開棺。那愛愛小娘子面色如生,香澤不散,乃知太 陰煉形之術所致。吳小員外歎羨了一回。改葬已畢,請高僧廣做法事七晝夜。其 夜又夢愛愛來謝,自此蹤影遂絕。後吳小員外與褚愛愛,百年諧老,盧公夫婦, 亦賴小員外送終,此小員外之厚德也。有詩為證: 金明池畔逢雙美,了卻人間生死緣。 世上有情皆似此,分明火宅現金蓮。 第二十三卷 文世高斷橋生死緣

蓋情之一字,假則流蕩忘返,真則從一而終﹔始或因情以離,後必因真而合。 所以破鏡重圓,香勾再合,有自來也。 話說元朝,姑蘇有一士人,姓文,名世高,字希顏,生來天資敏捷,博洽好 學,但因元朝輕儒,所以有志之士,都不肯去做官,情願隱於山林,做些詞曲度 日,故此文世高功名之念少,而詩酒之情濃。到至正年間,已是二十過頭,因慕 西湖佳麗,來到杭州,於錢塘門外昭慶寺前,尋了一所精潔書院,安頓了行李、 書籍,卻整日去湖上遨遊。信步間行,偶然步至斷橋左側,見翠竹林中,屹立一 門,門額上有一匾,曰「喬木世家」。世高緩步而入,覺綠槐修竹,清陰欲滴﹔ 池內蓮花馥鬱,分外可人。世高緣景致佳甚,盤桓良久,忽聞有人嬌語道:「美 哉少年!」世高聞之,因而四顧,忽見池溏之上、台榭之東,綠陰中,小樓內, 有一小嬌娥,傾城國色,在那裡遮遮掩掩的偷看。 世高欲進不敢,只得緩步而出,意欲訪問鄰家,又不好輕問得,適見花粉店 中,坐著一個老婦人,世高走進前,陪一個小心道:「老娘娘,借寶店坐一坐。」 那老婦人道:「任憑相公坐,不訪,只沒有好茶相款。」世高見這老嫗說話賢而 有理,便問道:「老娘娘高姓?」老婦人接口道:「老身母家姓李,嫁與施家。 先夫亡故十年,只生得一個小女。因先夫排行第十,人多稱老身施十娘,但不知 相公高姓,仙鄉何處,到此何干?」世高道:「在下姑蘇人,姓文,因慕西湖山 水,特來一遊。」施十娘道:「相公是特來游西湖,便是最知趣的人了。」 世高見他通文達禮,料道不是粗蠢之人,便接口道:「老娘娘,前面那高樓 門,是什麼樣人家?」施十娘道:「是香宦劉萬戶家。可惜這樣人家,並無子嗣, 只生得一位小姐,叫做秀英,已是十八歲了,尚未吃茶。」世高故意驚訝,道: 「男大當婚,女大須嫁。論起年紀,十八歲,就是小戶人家也多嫁了,何況 宦家?」施十娘道:「相公有所不知,劉萬戶只因這小姐生得聰明伶俐,善能吟 詩作賦,愛惜他如掌上之珠,不肯嫁與平常人家﹔必須嫁於讀書有功名之人,贅 在家裡,與他撐持門戶。所以高不成,低不就,把青春都錯過了。」世高道:「老 娘娘,可曾見小姐過麼?」施十娘道:「老身與他是近鄰,時常賣花粉與他,怎 麼不見?」 世高聽見,暗喜道:「合拍得緊!今日且未可說出。」遂叫聲咶噪,起身回 去,細細思想道:「這姻緣准在此老婦人身上,有些針線。但這老婦人,賣花粉 過日,家道料不豐腴,我須破些錢鈔,用些甜言笑語,以圖僥倖。」是夜思念秀 英小姐,道:「他是閨門處女,如何就輕意出口稱贊我?他既稱贊我,必有我的 意思。況又道:『美哉少年,尤為難得。』」在 上翻來復去,睡不著,忽然 不知不覺,夢到城隍廟裡,一心牽掛著秀英小姐,便就廟裡城隍面前禱告道:「不 知世高與劉秀英,有婚姻之緣否?」城隍吩咐判官,查他婚姻薄籍。判官呈上, 城隍看了,便就案上硃筆,寫下四句與文世高,接得在手,仔細一看,上道: 爾問婚姻,只看香勾。 破鏡重圓,悽惶好逑。 文世高正在詳審之際,旁邊判官高聲一喝,颯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仔細 思量:「此夢實為怪異。但『破鏡重圓,悽惶好逑』二句,其中有合而離、離而 合之事,且待婚姻到手,再作區處。」到天明,急用了早膳,帶了兩錠銀子,踱 到施十娘店中來。 那施十娘正在那裡整理花粉,抬起頭來,見文世高在面前,便道:「相公, 今日有什麼事又來?」文世高道:「有件事央挽老娘。」施十娘道:「有何事? 若可行的,當得效勞。」文世高便去袖中,取出銀子來,塞進施十娘袖中,道: 「在下並不曾有妻室,要老娘做個媒人。」施十娘見他口氣,明明是昨日說了秀 英小姐身上來的,卻故意問道:「相公看上了那一家姐姐,要老身做媒?」文世 高道:「就是老娘昨日說的劉秀英小姐。」施十娘道:「相公差矣。若是別家, 便可領命﹔若說劉家,這事實難從命。只因劉萬戶,生性古執,所以遲到於今。 多少在城鄉宦,求他為婚,尚且不從,何況異鄉之人?不是老身衝撞你說,你不 過是個窮酸,如何得肯?尊賜斷不敢領。」便去袖中摸出那兩錠銀子來送還文世 高。 世高連忙道:「老娘娘,你且收著,在下還有一句話要說。」 即將店前椅子,移近櫃邊,道:「不是在下妄想,只因昨日步入劉萬戶園亭, 親見小姐在小樓之內,見了我時,說一聲道: 「美哉少年!」看將起來,小姐這一句說話,明明有些緣故。今日特懇老娘 進去,見一見小姐,於中相機而行。得便時,試問小姐,可曾有這一句話說否。 然而他是深閨小姐,如何就肯應承這句說話?畢竟要面紅耳赤。老娘是個走千 家、踏萬戶,極聰明的人,須看風使船,且待他口聲何如,在下這幾兩銀子,權 作酬勞之意,不必過謙。在下晚間再來討回話。」 施十娘聽了,笑嘻嘻的道:「劉小姐若沒這句說話,你再也休想﹔若果有這 句話,老身何惜去一遭。但你不可弔謊﹔若弔了謊,是不是老身偌大的罪過,反 說是輕薄他,日後再難見他的面,這關係非同小可。你不可說空頭話。」文世高 道: 「我正要托你做事,如何敢說謊?若是在下說謊,便就天誅地滅,前程不吉!」 施十娘見他發了咒,料到未必是謊,即忙轉口道:「老身特為相公去走一遭,看 你姻緣如何。若果是你姻緣,自然天從人願﹔若不是姻緣,你休妄想,纏我也是 無益的。」文世高點首道:「自然,曉得。」便回下處。正是: 眼觀捷旌旗,耳聽好消息。 卻說施十娘著落了袖裡這兩錠銀子,安排午飯吃了,揀取幾枝奇巧時新花 兒,將一個好花籃來盛著,慢慢恰走劉家來。正是: 本為賣花老嫗,權作探花冰人。 「三姑六婆不久」,斯言永遠當遵。 卻說這劉小姐自見文世高之後,好生放他不下,暗想道: 「我看他一表非俗,斷不是尋常之輩﹔若得與他夫妻偕老,不枉我這一雙識 英雄的俊眼兒。我今年已十八歲,若不嫁與此等之人,更揀何人?但我爹爹執意 定要嫁勢要之人,不知勢要之人,就是貧賤之人做起的。揀到如今,徒把青春耽 誤過了,豈不可歎,日後難逢?」這是小姐的私念。大凡女人再起不得這一點貪 愛之念,若起了時,便就心猿意馬,把捉不定。 恰值那施十娘提了花藍兒來劉家,見了老夫人,道個萬福。夫人還禮道:「施 媽媽,久不見你了。」十娘道:「因家間窮忙,失看老奶奶和小姐。今日新做得 幾枝好花兒,送與小姐戴。」老夫人道:「我家小姐正思量你的花兒戴。你來的 好!」 吃了茶,就走到小姐繡房門口,扯開簾兒,走將人去。只見小姐倚著闌桿, 似一絲雨氣模樣,上前忙道個萬福。恰值小姐思念少年,一時不知,見施十娘道 了萬福,方才曉得有人到來,急轉身回禮道:「媽媽,為何這幾時不來看我?可 有什麼時新巧色花朵兒麼?」施十娘道:「有,有!」連忙開了花藍兒,都是嶄 新花樣,一枝枝取出來,放在桌上﹔卻取起一朵喜踏連科的金枝金梗異樣好花 兒,插在小姐頭上,道:「但願小姐明日嫁個連中三元的美少年,帶挈老身吃杯 喜酒,可好麼?」小姐笑笑,隨便他帶了。 恰好丫鬟春嬌送進茶水。施十娘接杯在手,順口兒道: 「老婆子今日吃了小姐的茶,不知幾時吃小姐的喜酒哩!常時受小姐的好 處,一些也不曾補報得,日夜在心。明日若替小姐做得一頭好媒,老婆子方才放 心得下。」小姐口中雖不做聲,卻也不怪他說。 施十娘看房中無人,便走進小姐身邊一步,道:「小姐,老身有一句不知進 退的話,敢在小姐面前說麼?若不嫌老身多嘴,方敢說﹔若怪老身,老身也就不 說了。」小姐道:「媽媽,你是老人家,如何怪你?有話但說,不妨。」施十娘 便輕聲說道:「小姐,你前日樓上可曾見一個少年的郎君麼?」小姐臉上微紅, 慢慢地道:「沒有。」口中雖然答應,那意思甚解。施十娘見他像個不嗔怪的意 思,料道是曾見過的,因又說道:「你休瞞我。那少年郎君,今日特來了見我, 說前日見了小姐,小姐稱贊他美少年,可曾有的麼?」小姐不覺滿面通紅,便不 做聲。施十娘知竅,便說道:「那少年郎君,是蘇州人,姓文,真個好一風流人 品。小姐若得嫁他,日後夫榮妻貴,也不枉了小姐芳容。你心下如何?」那小姐 把頭低了,微微一笑。施十娘見小姐這般光景,料道十有九肯,又說道: 「文相公思想小姐,自從昨日至今,一連來數次,要老身訪問小姐消息。不 知小姐有何話說?」那小姐道:「沒有什麼話說,便不知這人可曾娶……」便不 言了。施十娘接口道:「他說不曾娶妻,所以求老身做媒。據我看起來,這人不 是個薄倖之人﹔論相貌,與小姐恰好是一對兒,不可錯過了這好親事。小姐若肯 應允,老身出去就與他說知。」小姐將頭點了一點。施十娘會意,忙收拾花籃起 身。小姐又扯住他衣袂道:「老媽媽謹言!」施十娘道:「不必吩咐。」出來見 了老夫人,道:「小姐幾枝好花兒,明日再送來。」說罷自去,正是: 背地商量無好語,私房計較有姦情。 施十娘出得門來,那文世高早已在店中候久了,見了施十娘欣然有些喜色, 便深深唱一個喏,道:「那事如何?」施十娘細細說了一遍。喜得那文世高渾身 如鑽骨癢一般,非常快樂,道:「小姐這般光景,婚姻事大半可成。我明白做一 首詩,勞老娘寄與小姐一看,或求他和我一詩,或求他信物一件,以為終身之計, 全仗維持。」施十娘依允了。 文世高回寓,當晚一夜不眠,明日早起,取出白綾汗巾一方,磨濃了墨,寫 七言絕句一首於上: 天仙尚惜人年少,人少安能不慕仙? 一語三生緣已定,莫教錦片失當前。 寫完,封好了,急急走到店中,付與施十娘,道:「煩老娘與我寄去,千萬 討小姐一個回信。事成,重重相謝。」 施十娘袖了詩,又揀幾枝好花兒,假意踱到劉家去,見了老夫人,道:「今 選上好花兒,比昨日的又好,特送與小姐。」 說完了,便望小姐臥樓上走。小姐見了,比昨日更自不同,即忙見禮,施十 娘四顧無人,便去袖中摸出那條汗巾兒,遞與小姐。小姐打開一看,卻是一首詩。 仔細看來,大是鐘情的意思。又見他寫作俱妙,一發動了個愛才的念,看了不忍 放手。施十娘見他這般不捨,就道:「小姐高才,何不就和一首?」 小姐笑道:「如何便好和得?」施十娘道:「文相公還要問你求件信物兒, 以為終身之計。」小姐聽罷,便親到箱子內取出親手繡的一件花汗巾,拿起一枝 紫毫筆,就題一詩於上云: 英雄自是風雲客,兒女蛾眉敢認仙? 若問武陵何處是?桃花流水到門前。 題完詩,就遞與施十娘。十娘道:「你兩個既是這般相愛,定是前生結下的 夫妻,但不知這詩中可曾約他幾時相會?」小姐道:「我詩中之意,雖未有期, 卻教他早晚來會便了。」施十娘道:「如此固好,但府上銅牆鐵壁,門戶深沉, 卻教他從何處進來?」小姐聽了,沒做理會。施十娘是偷香竊玉的老作家,推開 窗,四圍一看,道:「有了!老身的後門緊靠著這花園牆內樓台石邊。小姐,你 晚間可到石上,垂過一條索子來,教文世高執著索子,攀著樹枝,便可進來。」 小姐道:「恰好有條鞦韆索在此。且喜這石旁有一枝老樹,盡可攀緣,驚無失足 之虞。」 兩個計較得端端正正。小姐又取出一隻穿得半新不舊的繡花鞋兒,遞與媽 媽,道:「以此為證。」施十娘袖了繡鞋兒,並花汗巾,起身作別。臨行時,小 姐去奩妝裡取金釵一股,贈與施媽媽,道:「權作謝儀,休嫌菲薄。」又叮囑了 幾句,送至樓門口。正是: 情到相關處,身心不自由﹔ 和盤都托出,閨閣惹風流。 施十娘急急走至店中,那文世高已候久了。施十娘道: 「文相公,恭喜,賀喜,天賜良緣!我今日為你作合,你休負了我這千片苦 心。」遂取出汗巾、繡鞋兒,遞與文世高。世高一看,果真是天賜平地登天,喜 之不勝。再看詩意,不獨情意綢繆,而詞彩香豔風流,更令人愛慕。看了繡鞋兒, 纖小異常,又令人愛殺。正是仔細玩弄之際,忽然想起夢中城隍之言,「若問婚 姻,只看香勾」之句,遂歎一聲,道:「好奇怪!」施十娘道:「有何奇怪?」 文世高便將夢中之事,說了一遍。施十娘道:「可見夫妻真五百年結就的,不然, 一見便何留情至此?」文世高遂把汗巾、繡鞋,放入袖中。施十娘道: 「還有好處哩,約你晚間相會!」並從牆上放索之計,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喜得那文世高眉花眼笑,連叫謝天謝地﹔走到寓所,換了一套新鮮衣服。 等到黃昏,街鼓微動,文世高就悄悄到施十娘家等候。候不多時,只聽得牆 頭上果有鞦韆索放過來。施十娘扶了文生,文生弔住索子,扒上牆頭,慌慌張張, 攀著一枝枯樹枝,正欲跨到石上,不料著那枯樹一斷,從空倒跌在石峰上,立時 喪命。只道是: 兩地相思今會面,誰知樂事變成悲! 施十娘見文生跨過了牆,只道落了好處,竟自閉門而睡不題。小姐見文生已 上牆頭,正欲相迎,怎知跌下,竟不動了,急走進身邊一看,見牙關緊閉,手足 冰冷,忙去摸他口鼻,一些氣息全無。小姐慌了手腳,一霎時,滿身寒顫起來, 待欲救他,又無計策,只得又去口鼻邊摸一摸,氣息全無,身上愈冷了﹔悽惶無 措,不覺雨淚交流:一則恐明早父母看見屍首,查究起來,遺責難逃﹔二則文生 因我而亡,我豈人獨生之理?千思百想,只得將鞦韆索自縊而死。正是: 可憐嫩葉嬌花女,頓作亡生殞命人! 且說春嬌這丫鬟原是粗婢,日日清早,小姐幾次叫他,也不就起來﹔這晚, 小姐因有心事,叫他先睡,故不知小姐自縊而死,竟睡得個不亦樂乎。老夫人不 見春嬌出來取麵湯,隨即自上樓來,叫:『春嬌,這時節,怎麼還不拿麵湯與小 姐洗面?」那春嬌從睡夢中驚醒起來,見老夫人立在他面前,也便呆了。老夫人 只道小姐貪睡,口裡道:「女兒,你也忒嬌養了,這時光還不起來,莫非身子有 些不快麼?」總不見則聲,急急走到 前一看,並不見影響,忙問春嬌道:「小 姐在那裡?」春嬌夢夢不知,下樓四週一看,只見樓台石上,跌死一少年男子﹔ 舉頭一看,樹上吊著的,卻是秀英女兒,一時嚇倒,口裡只叫道:「怎麼好,怎 麼好!」急叫春嬌把小姐抱起,自去喉間解了鞦韆索子,放將下來,已是直挺挺, 一毫氣息都無了。慌忙走到房中,見了劉萬戶,雨淚如雨,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劉萬戶不知甚麼緣故,問道:「為何事這般慌張?」夫人咽了半日,方說得 一句出,道:「女兒縊死了!」劉萬戶驚得面如土色,急忙同了夫人,走到石邊, 看見兩個死屍,便則聲不得,點點頭,歎一口氣,道:「這般醜事,怎處?」細 問春嬌,知是施婆做腳,劉萬戶對夫人道:「女兒之死,這也罷了,但這賊屍, 卻怎麼處?」因又想道:「這事既是施婆做的,須叫他來設法出去。」便悄悄叫 家人去喚施婆。 那時施十娘,起五更就立在後門頭,等文生下來﹔再不見鞦韆索子,好生疑 慮,不住的走進走出,絕不見影兒,心裡委決不下。忽然間,劉家兩個人走到面 前,道:「施媽媽,奶奶立等你說句話。」那施媽媽聽了這句話,嚇得面上,就 像開染坊的,一搭兒紅,一搭兒紫,料道這事犯出來了,又沒法兒做個脫身之計, 只得硬著膽來見老夫人。 夫人道:「你如何害我小姐?」施媽媽道:「並不關我事,這都是小姐自看 上了文生,賦詩相約,自家做出來的。」老夫人道:「如今兩個都死了,怎麼處?」 施媽媽聽了這一句,一發魂都沒有了。同到山石邊一看,連這施媽媽,也哭起來, 劉萬戶道:「做得好事!誰要你哭?如今事已至此,無可奈何,我家醜事,豈可 外揚?卻怎麼弄得這兩個屍首出去方好。恐家中小廝得知,人多口多,不當穩便。」 施媽媽接口道:「我有個姪兒李夫,原賣棺木為生。他家有三個工人。待我去叫 他,晚間寂寂抬一口大些的棺木來,把他二人共殮了,悄悄抬到山裡埋葬了,誰 人得知?」劉萬戶與夫人都點頭會意,取三十兩銀子與施媽媽,叫他速去打點, 又吩咐道:「切莫聲張。 來扛抬的人,切莫與他說真話。若做得乾淨,前情我也不計較你了。棺木須 要黃昏人靜,從後門抬進,不可與一人知覺。 凡事謹言,不可漏泄。」說罷,施媽媽自出,暗暗的打點停妥。 到得人靜,劉萬戶只叫春嬌開了後門,放那抬棺的悄悄而入。 扛抬的人留在外廂,單叫李夫進來,把兩個屍首,放做一柩。 老夫人不敢高聲大哭,因愛惜這個女兒,雖有家資,已死無靠,遂將房中金 珠首飾,盡數都放在棺內,方將棺材蓋上釘好。老夫人又賞了扛抬的人,悄地抬 出,抬到天竺峰下,掘開土來,把棺材放下。李夫吩咐眾人道:「你們抬了這半 夜,也辛苦了,你們先自回去,買些酒吃。我受人之托,當終人之事,我自家來 埋葬了。」眾人取了扛索而回。 獨李夫心懷歹意,因人殮時,見老夫人將金銀首飾放在棺內,約摸也有三百 金。李夫是眼孔小的人,生平何曾見過這許多東西?一時眼熱,恨不拿來,揣在 懷裡,故先打發了這幾個人回去,再四顧無人,便將鐵鋤把棺蓋著實打了幾下, 那棺蓋就鬆開一條縫。原來李夫先前用了賊智,便預備著這個意思,於釘釘時節, 就不著實釘緊,所以一敲就開,再將鐵鋤去了口邊,撬將開來,把棺蓋鍁開,放 在旁邊﹔正要伸手去小姐頭上拔他首飾,你道世上有這樣遇巧的事!一邊李夫去 取首飾,一邊文世高還魂轉來,歎息叫聲! 那李夫吃了一驚,只道是死鬼做怪,慌了手腳,連忙便跑。只聽得呼呼有鬼, 從後趕來,愈覺得心慌,急急往前奔走,一連跑了四五里路,方才放心。回轉頭 來一看,並沒有一個人影。低頭一看,原來腳上帶了一條大荊草,索索的,不住 拖著。四邊荒草亂響,不覺疑心生暗鬼起來。李夫原不是久慣劫墳之人,所以一 驚便走回去,那裡還轉來?正是: 驚魚脫卻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下來。 且說文世高還魂轉來遍身疼痛難當,又不知何處,舉目茫然。但見,淡月彎 彎,殘星點點﹔荒蒿滿眼,古木參天。見自己存身棺內,誰知棺內又有一屍,料 是秀英小姐了,抱著小姐的屍首,哭道:「我固為香而死,卿必因我而亡。既得 生同情,死同穴,志亦足矣。」因以面對面,抱著,只是哭。如小姐不能回生, 便欲再尋死地。忽見鼻孔中微有氣息,文生急按耳哀呼,以氣接氣。良久,秀英 星眼微開。文生大喜,漸漸扶起,覺音容如舊。 二人既醒,悲喜交集。秀英道:「今宵死而復生,實出意表,這是天意不絕 爾我之配。但我父母,謂爾我已陷於死亡,無復再生之理,不可聚歸。不若妾與 君同去,晦跡山林,甘守清貧,何如?」文生點頭道:「此言甚是有理。」 兩人從壙中走去,文生因跌壞,步履維艱。秀英只得幫著文生,將棺內被褥, 打了一包﹔又將自己金銀首飾,收拾藏好﹔再將棺蓋蓋好,把鐵鋤鋤些浮土,掩 了棺木,攜了包裹,二人你攙我扶,乘著星月之下,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出山來, 走到天亮,方才到得水口。文生僱了一隻阿娘船,扶了秀英小姐下船,便與船家 長幾錢銀子,買些魚肉酒果之類,燒一個平安神福紙。大家吃了神福酒,遂解纜 開船而去。正是: 偷去須從月下移,好風偏是送歸期﹔ 旁人不識扁舟意,惟有新人仔細知。 這文生載了秀英小姐,就如范大夫載西施游五湖一般,船中好不歡悅。又是 死而復生之後,重做夫妻,尤覺不同。只是身體跌傷之後,少不暢意,每到了村 鎮,便買些酒肉將息。 過了三日,早到了蘇州地面,文生先上去,叫了一乘暖轎子下來,收拾了包 裹,放在轎內。兩人抬到家裡,歇下轎子,請那新娘子出來,那時更自不同: 不道是嫦娥下降,也說是仙子臨凡。 原來文生父母雙亡,他獨自當家,就叫婢女收拾內房,打掃潔淨,立時買了 花燭紙馬,拜起堂來,吃了交杯酒,方才就寢。從此夫妻相敬如賓,自不必說。 且說老夫人當日打發了這棺材出門,暗暗啼哭不住,只因只此一女,日常不 曾與他早定得親,以致今日做出醜事來,沒要緊,把一塊肉,屈屈斷送了。心裡 又懊恨,又記掛,不知埋葬得如何。次日去尋施十娘,正要問他埋葬的事。叫人 去問,並無人答應。推開門看時,細軟俱無,只剩得幾件粗傢伙在內。家人忙回 覆了夫人。夫人愈加傷感道:「恐我與他日後計較,故此乘夜遁去了。」正是: 千方百計虔婆子,逃向天涯沒影蹤。 那文生與秀英在家,正自歡娛,誰知好事多磨。其時至正末年,元順帝動十 七萬民夫,濬通黃河故道,一時民不聊生,人人思叛,妖人劉福通,以妖人倡亂, 軍民遇害。劉萬戶以世冑人才,欽取調用。劉萬戶無可奈何,只得同夫人進京, 以過蘇州,又值張士誠作亂,路途騷動。那些軍士們,紛紛四散劫掠,遇著的便 殺,有行李的便奪行李,到處父南子北,女哭兒啼,好不悽慘!劉萬戶欲進不能, 暫羈吳門。 過了幾日,那張士誠乘戰勝之勢,沿路侵犯到蘇州地面。 合郡人民驚竄。文生在圓城中,亦難存濟,只得打迭行囊,挈了秀英同走, 也要投泊到驛中。秀英小姐遠遠望見一個人,竟像父親模樣,急對丈夫道:「那 是我父親,不知為何在此。但我父親不曾認得你,你可上前細細訪問明白。」 那文世高依了秀英之言,慢慢踱到劉萬戶面前,拱一拱手,道:「老先生是 杭州人麼?」劉萬戶答道:「學生正是錢塘人。」文生又道:「老先生高姓?」 萬戶道:「姓劉,家下原系世冑。近因劉福通作亂,學生因取進京調用,並家眷 羈滯在此。不意逢此兵戈滿眼之際,不能前進,奈何?」 文生聽了這一番話,別了,回來對秀英小姐道:「果系是我泰山,連你母親 也來在此。小姐聽得母親也在這裡,急欲上前一見。文生扯住道:「未可造次, 你我俱是死而復生之人,恐一時涉疑,反要惹起風波,更為不美,且慢慢再作區 處。」 小姐不好拂丈夫之意,只得忍耐。然至親骨肉,一朝見了,如何勉強打熬得 住? 是夜,秀英暫宿在館驛間壁,思念父母,竟不成眠,嗚嗚大哭,聲聞遠近。 劉萬戶與夫人細聽哭聲,宛然親女秀英之聲也,心中涉疑,急急往前一看,果是 秀英。 老夫人不管是人是鬼,一把抱住了大哭,獨劉萬戶全然不信,因說女已死久, 必然是個鬼祟,變幻惑人。秀英聞言,細細說明前事。父親只是不信。秀英見父 親古執,無計可施,只得說:「父親若果不信,可叫人回到天竺峰下,原舊葬埋 之處,掘開一看。若是空棺,則我二人不是鬼了。」 劉萬戶依言,吩咐老僕劉道,速往西湖天竺峰下,面同施婆姪兒李夫,掘開 舊葬之處,看其有無,速來回報。劉道領了主人之命,走到湖上去尋李夫。誰知 李夫當夜開棺,恐怕日後事露,夜間就同姑娘逃走了,沒處尋下落。卻問得原先 李夫手下,一個抬棺之人,領了劉道到山中,掘開土來,打開棺材一看,果然做 了孔夫子「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 劉道方信還魂是實,急急奔到蘇州,細細說知。劉萬戶始信以為實。然夫人 見女兒重生,喜之不勝﹔獨劉萬戶見女婿是個窮酸,辱沒了家譜,心中只是不樂, 幾次要逐開他去,因干戈擾攘,姑且寧耐。 到得癸巳六月,淮南行省平章福壽,擊破了張士誠,會伯顏、貼木兒等,合 兵進斬水破之。自此道路稍通。劉萬戶恐王命久羈,急於趨赴,逐攜了夫人、女 兒同上京師。文生亦欲同行,爭奈丈人是個極勢力的老花臉,竟棄逐文生,不許 同往。文生卻與小姐,依依不捨。那萬戶大怒,登時把秀英小姐扶上車兒,便對 文生道:「我家累世不贅白丁,汝既有志讀書,須得擢名金榜,方許為婚。」說 罷,登乘如飛而去。 氣得那文生嚎啕大哭,珠淚填胸,昏暈幾絕,又思量道:「這老勢力如此可 惡,而我妻賢淑,生死亦當相從。」遂緩步而進。 到得京師,那時劉萬戶新起用,好不聲勢赫奕,世高窮酸,如何敢近?旁邊 又沒個傳消息紅娘,小姐如何知道文生在此,況客中金盡,東奔西去,沒個投奔, 好不苦楚。兼之臘月,朔風凜凜,彤雲密布,悠悠揚揚,下起一天雪來。文生冒 雪而往,只見前面一個婆婆,提著一壺酒,冒雪而來,就像施十娘模樣,漸漸走 到面前。 施十娘抬頭一看,見是文生,好生驚恐,啐了一聲,也不開言,連忙提了酒 壺,往前亂跑,口裡只管不住的念:「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的菩薩!」文生見 他如此害怕,曉得他疑心是鬼,便連趕上幾步,道:「施十娘不要心慌,我不是 鬼,我有話與你說!」那施十娘心慌,也不聽得他的話,見他緊從後面趕來,越 發道是鬼了,走得急,不料那地下雪滑,一交跌倒,把酒罐兒弄翻在地,連忙爬 起,那酒已潑翻了一半。文生忙上前扶住,道:「老娘不須怕得,我不是鬼。」 連聲道「不是鬼」。施十娘仔細一看,方才放心道:「你不要說慌,我是不怕鬼 的。」文生道:「我實是人,並非虛謬。你卻不曉得我還魂轉來緣故,所以疑心, 我與劉小姐,都是活的了。」 施十娘道:「我不信。那棺材又是釘的,棺上又有土蓋了,如何走得出來?」 文生道:「不知那時有甚麼人,來撬開棺木,要盜小姐首飾,卻值我氣轉還魂那 人就驚走了去。我見小姐屍首,知是為我而死。」並小姐亦還了魂的,細細說了 一遍。 施十娘道:「如今相公進京來何干?」文生道:「誰知小姐父親上京做官, 驛中遇著了小姐,岳丈嫌我窮酸,竟帶他女兒進京,將我撇下。我感小姐情義, 不忍分離,只得在此伺候消處。今日衝寒出來,又訪不得一個音問,卻好撞著老 娘。不知老娘也到此住下為何?」施十娘道:「因你那日死後,我卻心慌懼罪, 連夜與姪兒搬移他處。後因我女兒嫁了京中人,我也就同女兒來此,盡可過活。 相公既此無聊,何不到我舍下,粗茶淡飯,權住幾時?一邊溫習經書,待功名成 就,再圖婚娶,何如?」文生正在窘迫之際,見施十娘留他,真個是他鄉遇故知, 跟了十娘就走。 走不上數十家門前,便是他女婿家。施十娘叫出女婿來見了,分賓主而坐, 說其緣故。那女婿嗟訝不已。媽媽就去把先前剩下的半壺酒,燙得火熱,拿兩碟 小菜兒,與文生搪寒。自己就到外廂,收拾了一間書房,叫文生將行李搬來。 文生從此竟在施媽媽處作寓,凡三餐酒食之類,都是施媽媽供與他吃,文生 本是不求聞達之人,因見世態炎涼,若不奮跡巍科,如何得再續婚姻,以報劉小 姐之潔?因此上,老實讀書。 那劉萬戶在京,人皆趨他富貴,知他只此一女,都來求他為婚。劉萬戶也不 顧舊女婿,竟要另許勢豪。幸得秀英小姐守志不從。父母苦勸,他便道:「若有 人還得我香勾的,我就與他為婚。」萬戶見女兒立志賢貞,只得罷了。 一日,黃榜動,選場開,文世高果有奇才雄策,高掇巍科。那榜上名寫著蘇 州文世高,豈有劉萬戶不知的道理?只因當日輕薄他,只知姓文,那裡去問他名 字,所以不知他中﹔ 又量他這窮酸,如何得有這一日!在文生高中,也是本分內事,但劉萬戶小 人心腸,只道富貴貧賤是生成的,不知富貴貧賤更翻迭變,朝夕可以轉移的﹔但 曉得富貴不會貧窮,不曉得貧賤也可富貴,但時運有遲早耳。奉勸世人,不可以 目前窮通,認做了定局。 文世高自中之後,人見他年少,未有妻室,紛紛的來與他議親。他一概回絕, 仍用著舊媒人施媽媽,取出劉小姐原贈他的汗巾一方、香勾一隻,遞與施媽媽, 煩他到劉萬戶家去,看他如何回話。 施十娘即刻領了文老爺之命,喜孜孜來到劉萬戶衙內。衙內人見了施媽媽, 俱各驚喜。施媽媽見了老夫人和小姐,真個如夢裡相逢一般,取出小姐詩句、香 勾,一五一十,說了文老爺圓親之意。合家歡喜道:「小姐果然善識英雄,又能 守節!」劉萬戶也便掇轉頭來道:「女兒眼力不差,守得著了。」 一面回覆施媽媽,擇日成親﹔一面高結彩樓,廣張筵席,迎文生入贅。說不 盡那富貴繁華,享用無窮。文世高是個慷慨丈夫,到此地位,把前頭事,一筆都 勾。夫妻二人甚是感激施十娘恩義,厚酬之以金帛,並他女婿,也都時常照管他。 後來張士誠破了蘇州,文世高家業盡散,無復顧戀﹔因慕西湖,仍同秀英小 姐,歸於大橋舊居,逍遥快樂,受用湖山佳景。當日說他不守閨門,到今日又贊 他守貞志烈,不更二夫,人人稱羨,個個道奇,傳滿了杭城內外矣。 第二十四卷 東廊僧招魔陷囹圉

詩云: 參成世界總遊魂,錯認訛聞各有因。 最是天公施巧處,眼花歷亂使人渾。 話說天下的事,惟有天意最深,天機最巧。人居世間,總被他顛顛倒倒,就 是那空幻不實,境界偶然。人一個眼花錯認了,明白是無端的,後邊照應將來, 自有一段緣故在內,真是人所不測,唐朝牛僧孺任伊闕縣尉,時有東洛客張生應 進士舉,攜文往謁。至中路遇暴雨雷雹,日已昏黑,去店尚遠。 傍著一株大樹下,且歇,少傾雨定,月色微明,就解鞍放馬,與僮僕宿於路 側。困倦已甚,一齊昏睡。良久,張生朦朧覺來,見一物長數丈,形如夜叉,正 在那裡吃那匹馬。張生驚得魂不附體,不敢則聲,伏在草中,只見把馬吃完了。 又取那頭驢去嘓啅嘓啅地吃了。將次吃完,就把手去扯他從奴一人過來,提著兩 足扯裂開來。張生見吃動了人,怎不心慌?只得硬掙起來,狼狽逃命。那件怪物 隨後趕來,叫呼罵詈。張生只是亂跑,不敢回頭,約勾跑了一里來路,漸漸不聽 得後面聲響。往前走去,遇見一個大冢,冢邊立著一個女人。張生慌忙之中,也 不管是什麼人,連呼「救命!」女人問道: 「為著甚事?」張生把剛才的事說了。女人道:「此間是個古冢,內中空無 一物,後有一孔,郎君可避在裡頭。不然性命難存。」 說罷,女子也不知那裡去了。張生就尋冢孔,投身而入。冢內甚深,靜聽外 邊,已不見什麼聲響。自道避在此,料無事了。須臾望去冢外,月色轉明,忽聞 冢上有人說話響。張生又懼怕起來,伏在冢內不動。只見冢外推將一物進孔中來, 張生只聞得血腥氣,黑中看去,月光照著明白,乃是一個死人,頭已斷了。正在 驚駭,又見是推一個進來。連推了三四個才住,多是一般的死人,以後沒得推進 來了。就聞冢上人嘈雜道:「金銀若干,錢物若干,衣服若干。」張生方才曉得 是一班強盜了,不敢吐氣,伏著聽他。只見那為頭的道:「某件與某人,某件與 某人。」連唱了來人的姓名,又有嫌多嫌少的道: 「分得不均勻。」相爭論的,半日方散去。張生曉得外邊無人了,堆了許多 死屍,好不懼怕!欲要出來,又被死屍塞住孔口,轉動不得。沒奈何只得蹲在裡 頭,等天明瞭。再去靜想方才所聽唱的姓名,忘失了些,還記得五六個,把來念 熟了。 等著天亮起來。 話說那失盜的鄉村裡,一伙人各執器械來尋盜跡。到了冢旁,見滿冢是血, 就圍住了,掘將開來。所殺之人,皆在冢內。落後見了張生是個活人,喊道:「還 有個強盜,落在裡頭。」就把繩捆將起來。張生道:「我是個舉子,不是賊。」 眾人道:「既不是賊,緣何在此冢內?」張生把昨夜的事一一說了。眾人那裡肯 信,道:「必是強盜殺人送屍到此,偶墮其內的。不要聽他胡講!」眾人你住我 不住的亂來踢打,張生只得叫苦。內中有老成的道:「私下不要亂打,且送到縣 裡去。」一伙人望著縣裡來,正行之間,只見張生的從人驢馬鞍駝盡到。 張生見了,吃驚道:「我昨夜見的是什麼來?如何馬驢從奴俱在?」那從人 見張生被縛住在人叢中,也驚道:「昨夜在路旁困倦,睡著了,及到天明不見了 郎君,故此尋來,如何被這些人如此窘辱?」張生把昨夜話對從人說了一遍,從 人道: 「我們一覺好睡,從不曾見個甚的,怎麼有如此怪異?」鄉裡這伙人道:「可 見是一鏟胡話,明是劫盜,敢這些人,都是一黨?」並不肯放鬆一些,送到縣裡。 縣裡牛公卻是舊相識,見張生被鄉人 縛而來,大驚道:「緣何如此?」張生 把前話說了,牛公叫快放了 ,請起來細問昨夜所見。張生道:「劫盜姓名, 小生還記得幾個。在冢上分散的衣物數目,小生也多聽得明白。」牛公取筆請張 生一一寫出,按名捕捉,人贓俱獲,沒有一個逃得脫的。乃知張生夜來所見夜叉 吃啖趕逐之景,乃是冤魂不散,鬼神幻出一段怪異,逼那張生伏在冢中,方得默 記劫盜姓名,使他逃不得。此天意假於張生以擒盜,不是正合著小子所言眼花錯 認,也自有緣故的話。而今更有個眼花錯認了,弄出好些冤業因果來,理不清身 子的,更為可駭可笑。正是: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冤業隨身,終須還帳。 這話也是唐時的事,山東沂州之西,有個名山,孤拔聳峭,迥出眾峰,周圍 三十里,並無人居。貞元初年,有兩個僧人,到此山中,喜歡這個境界幽僻,正 好清修,不惜清苦,滿山取枯樹椏枝,在大樹之間,搭起一間柴棚來。兩個同坐 在內,精勤禮念,晝夜不輟。四遠村落聞知,各各喜舍資財佈施,來替他兩個構 造屋宇,不上旬月之間,立成一個院子。 兩僧尤加慤勵,遠近皆來欽仰,一應齋供,多自日逐有人來給與。兩僧各住 一廊,在佛前共禱,咒願誓不下山,只在院中持齋,必祈修成無上菩提正果。正 是: 白日禪關閒閉,落霞流水長天。 溪上丹楓自落,山僧自是高眠。 又: 簷外晴絲颺網,溪邊春水浮花。 塵世無心名利,山中有分煙霞。 如此苦行,已經三十餘年。元和年間,冬夜月明,兩僧各在廊中,朗聲唄唱。 於時空山虛靜,聞山下隱隱有慟哭之聲,來得漸近,須臾已到院門。東廊僧在靜 中聽罷,忽然動了一念道:「如此深山寂寞,多年不出,不知山下光景如何? 聽此哀聲,令人悽慘感傷。」只見哭聲方止,一個人在院門邊牆上撲的跳下 地來,望著西廊便走。東廊僧遥見他身軀絕大,形狀怪異,吃驚不小。不敢聲張, 懷著鬼胎,且默觀動靜。自此人入西廊之後,那西廊僧唄唱之聲,截然住了。只 聽得劈劈撲撲,如兩下力爭之狀。過一回,又聽得信伢咀嚼,啖噬啜叱,其聲甚 厲。東廊僧慌了道:「院中無人,吃完了他,少不得到我。不如預先走了罷。」 忙忙開了院門,惶駭奔突。久不出山,連路徑都不認得了。攧攧撲撲,氣力殆盡, 回頭看一看後面,只見其人蹌蹌踉踉,大踏步趕將來,一發慌極了。 亂跑亂跳,忽逢一道溪水。褰衣渡畢,追者已到溪邊,卻不過溪來。只在隔 水嚷道:「若不阻水,當並啗之。」東廊僧且懼且行,也不想走到那裡去的是, 只信著腳步走罷了。須臾大雪,咫尺昏黑,正在沒奈何所在,忽有個人家牛坊, 就躲將進去,隱在裡面。此時已有半夜了,雪勢稍住。忽見一個黑衣的人,自外 執刀槍徐至欄下。東廊僧吞聲屏氣,潛伏暗中,向明窺看。見那黑衣人躊躇四顧, 恰像等些什麼的一般。 有好一會,忽然院牆裡面拋出些東西來,多是包裹衣服之類。 黑衣人看見,忙取來紮縛好了,裝做了一擔。牆裡邊一個女子,扳了牆跳將 出來,映著雪月之光,東廊僧且是看得明白。 黑衣人見女子下了牆,就把槍挑了包裹,不等與他說話,望前先走。女子隨 後,跟他去了。東廊僧想道:「不尷尬,此間不是住處。適才這男子女人,必是 相約私逃的。明日院中不見了人,照雪地行跡,尋將出來,見了個和尚,豈不把 姦情事纏在身上來。不如趁早走了去為是。」總是一些不認得路徑,慌忙又走, 恍恍惚惚,沒個定向。又亂亂的不成腳步,走上十數里路,踹了一個空,撲通的 攧了下去,乃是一個廢井。虧得乾枯沒水,卻也深廣,月光透下來,看時,只見 旁有個死人,身首已離,血體還暖,是個適才殺了的。東廊僧一發驚惶,卻又無 法上得來,莫知所措。到得天色亮了,打眼一看,認得是昨夜攀牆的女子。心裡 疑道:「這怎麼解?」正在沒出豁處,只見井上有好些人喊嚷,臨井一看道:「強 盜在此了。」 就將索縋人下來,東廊僧此時嚇壞心膽,凍僵了身體,掙扎不得。被那人就 在井中紼縛了,先是光頭上一頭栗暴,打得火星爆散。東廊僧沒口得叫冤,真是 在死邊過。那人紮縛好了,先後同死屍,弔將上來。只見一個老者,見了死屍, 大哭一番。哭罷道:「你這那裡來的禿驢?為何拐我女兒出來,殺死在井中?」 東廊僧道:「小僧是官山東廊僧人,三十年不下山,因為夜間有怪物到院中,啗 西廊僧,逃命至此。昨夜在牛坊中避雪,看見有個黑衣人進來。牆上一個女子跳 出來,跟了他去。小僧因怕惹著是非,只得走脫。不想墮落井中,先已有殺死的 人在內。小僧知他是甚緣故?小僧從不下山的,與人家女眷有何熟識?可以拐 帶。又有何冤仇,將他殺死?眾位詳察則個。」說罷,內中有好幾個人,曾到山 中認得他的,曉得是有戒行的高僧。卻是現今同個死女子在井中,解不出這事來, 不好替他分辯得。免不得一同送到縣裡來。縣令看見一干人 了個和尚,又抬 一個死屍,究問根由。只見一個老者告說道:「小人姓馬,是這本處人,這死的 就是小人的女兒。年一十八歲,不曾許聘人家。這兩日方才有兩家來說起,只見 今日早起來,家裡不見了女兒。跟尋起來,看見院後雪地上鞋跡,曉得越牆而走 了。依蹤尋到井邊,便不見女兒鞋跡,只有一團血灑在地上。向井中一看,只見 女兒已殺死,這和尚卻在裡頭,豈不是他殺的?」縣令問那僧人,「怎麼說?」 東廊僧道:「小僧是個官山中苦行僧人,三十餘年不下本山。 昨夜忽有怪物入院,將同住僧人啖噬,不得已破戒下山逃命,豈知宿業所纏, 撞到這網裡來。」就把昨夜牛坊聽見,已後慮禍再逃,墜井遇屍的話,細說了一 遍。又道:「相公但差人到官山一查,看西廊僧人蹤跡有無?是被何物啖噬模樣? 便見小生不是誑語。」縣令依言,隨即差個公人到山查勘的確,立等回話。公人 到得山間,走進院來,只見西廊僧好端端在那裡坐著看經。見有人來,才起問訊。 公人把東廊僧所犯之事,一一說過,道:「因他訴說,有甚怪物入院來吃人,故 此逃下山來的。相公著我來看個虛實,今師父既在,可說昨夜怪物,怎麼樣起?」 西廊僧道:「並無甚怪物,但二更時候,兩廊方對持念。東廊道友,忽然開了院 門走了出去,我倆人誓約已久,三十年不出院門。見他獨去,也自驚異,大聲追 呼,竟自不聞。小僧自守著不出院門之戒,不敢追趕罷了。至於山下之事,非我 所知。」公人將此語回覆了縣令,縣令道:「可見是這禿奴誑妄。」帶過東廊僧, 又加研審。東廊僧只是堅稱前說,縣令道:「眼見得西廊僧人見在,有何怪物來 院中?你恰恰這日下山,這裡恰恰有脫逃被殺之女同在井中。天下有這樣湊巧的 事,分明是殺人之盜,還要抵賴?」用起刑來,喝道:「快快招罷!」東廊僧道: 「宿債所欠,有死而已,無情可招。」惱了縣令性子,百般拷掠,楚毒備施。東 廊僧道:「不必加刑,認是我殺罷了。」此時連原告見和尚如此受慘,招不出什 麼來,也自想道:「我家並不曾與這和尚往來,如何拐得我女著?就是拐了怎不 與他逃去?卻要殺他。便做是殺了,他自家也走得去的,如何同住這井中,做什 麼?其間恐有冤枉。」 倒走到縣令面前,把這些話一一說了。縣令道:「是倒也說得是,卻是這個 奸僧,黑夜落井,必非良人。況又口出妄語欺誑,眼見得中有隱情了。只是行兇 刀杖無存,身邊又無贓物,難以成獄。我且把他牢固監候,你個自去外邊輯訪你 家女兒平日必有蹤跡可疑之處,與私下往來之人,家中必有所失物件,你們逐一 用心細查,自有明白。」眾人聽了吩咐,當下散了出來。東廊僧自到獄中受苦不 提。 卻說這馬家是個沂州富翁,人皆呼為馬員外,家有一女,長成得美麗非凡, 從小與一個中表之兄杜生,彼此相慕,暗約為夫婦。杜生家中卻是清淡,也曾央 人來做幾次媒的,馬員外嫌他家貧,幾次回了。卻不知女兒心裡,只思量嫁他。 其間走腳通風,傳書遞簡,全虧著一個奶娘,是從幼乳這女子的。這奶子是個不 良的婆娘,專一哄誘人家小娘子,動了春心,做些不恰當的手腳,便好乘機拐騙 他的東西。所以曉得他心事如此,倒身在裡頭做馬泊六。弄得他兩個情熱如火, 只是不能成就這事。那女子看看大了,有兩家來說親。馬員外已有揀中的,將次 成約。女子有些著了急,與奶娘商量道: 「我一心只愛杜家哥哥,而今卻待把我許別家,怎生計較?」奶子就起個憊 ■肚腸,哄他道:「前日杜家求了幾次,員外只是不肯,要明配他,必不能夠。 除非嫁了別家,與他暗裡偷期罷。」女子道:「我既嫁了人,怎好又做得這事? 我一心要隨著杜郎,只不嫁人。」奶子道:「怎依得你不嫁?我有一個計較,趁 著未許定人家時節,生做他一做。」女子道:「如何生做?」奶子道:「我去約 定了他,你私下與他走了,多帶些盤纏,在他州外府過他幾時,落得快活。且等 家裡尋得著時,你兩個已自成親得久了,好人家兒女,不好拆開了另嫁得。別人 家也不來要了,除非此計,可以行得。」女子道:「此計果妙,只要約得的確。」 奶子道:「這個在我身上,」原來馬員外家巨富,女兒房中東西,金銀珠寶,頭 面首飾,衣服滿箱滿籠的,都在這奶子眼裡。奶子動火他這些東西,怎肯教著了 別人?他有一個兒子,叫做牛黑子,是個不本分的人,專一在賭博行廝撲行中走 動,結識那一班無賴子弟。也有時去做些偷雞弔狗的勾當。奶子欺心,當女子面 前許他去約杜郎,他私下去與兒子商量,只叫他冒頂了名,騙領了別處去,賣了 他,落得他小富貴。算計停當,來哄女子道:「已約定了,只在今夜月明之下, 先把東西搬出院牆外牛坊中去,然後攀牆而出。」先是女子要奶子同去,奶子道: 「這使不得,你自去,須一時沒查處。連我去了,他明知我在裡頭做事,尋到我 家,卻不做出來?」那女子不曾面訂得杜郎,只聽他一面哄詞,也是數該如此, 憑他說著就是信以為真。道是:「這般一走,便可與杜郎相會,遂了向平之願了。」 正是: 本待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 是夜女子與奶子把包裹紮好,先拋出牆外,落後女子攀牆而出。正是東廊僧 在暗地裡窺看之時,那時見有個黑衣人擔著前走,女子只道是杜郎,換了青衣, 瞞人眼睛的。尾著隨去,不以為意。到得野外井邊,月下看得明白,是雄糾糾一 個黑臉大漢,不是杜郎了。女孩兒不知個好歹,不由的驚喊起來。黑漢叫他:「不 要喊!」那裡掩得住,黑漢想道:「他有偌多的東西在我擔裡,我若同了這帶腳 的貨去,前途被他喊破,可不人財兩失。不如結果了他罷。」拔出刀來往頸子上 只一刀,這嬌怯怯的女子,能消得幾時功夫,可憐一朵鮮花,一旦萎於荒草。也 是他念不正,以致有此。正是: 「賭」近盜兮「奸」近殺,古人說話不曾差。 「奸」「賭」兩般都不染,太平無事做人家。 女子既死,黑子就把來攛入廢井之中,帶了所得東西,飛也似的去了。怎知 這裡又有這個悔氣星照命的和尚來,頂了缸坐牢受苦。說話的,若如此,真是有 天無日頭的事了。看官,天綱恢恢,疏而不漏。少不得到其間逐漸的報應出來。 卻說馬員外先前不見了女兒,一時叫人追尋,不期撞著這和尚,鬼混了多時, 送他在獄裡了,家中竟不曾仔細查得。 及到家中細想,只疑心道:「未必關得和尚事。」到得房中一看,只見箱籠 一空,道:「是必有個人約著走的,只是平日不曾見什麼破綻。若有姦夫同逃, 如何又被殺死?」卻不可解,沒個想處,只得把失去之物,寫個失貼各處貼了招 榜,出了賞錢,要明白這件事。那奶子聽得小娘子被殺了,只有他心下曉得,捏 著一把汗,心裡恨著兒子道:「只教你領了他去,如何做出這等沒脊骨事來?」 私下見了,暗地埋怨一番,著實叮囑他「要謹慎,此乃人命關係,弄得大了。」 又過了幾時,牛黑子漸把心放寬了,帶了錢到賭房裡去賭。怎當得博去,就是個 叉色,一霎時把錢多輸光了。欲待再去拿錢時,興高了,卻等不得。站在旁邊, 又有忍不住。伸手去腰裡摸出一對金鑲寶簪頭押錢再賭,指望就博將轉來,自不 妨事。誰知一去,不能復返,只得忍著輸,散了。那押的當頭,須不曾討得去, 在個捉頭兒的黃胖哥手裡。黃胖哥帶了家去,被他妻子看見了道:「你那裡來這 樣東西?不要來歷不明,做出事來。」黃胖哥道:「我須有個來處。有什麼不明? 是黑子當錢的。」黃嫂子道:「可又來,小牛又不曾有妻小,是個光棍哩。那裡 掙得有此等東西?」胖哥猛想起來道:「是呀,馬家小娘子被人殺死,有張失單, 多半是頭上首飾。他是奶娘之子,這些失物,或者他有些乘機偷盜在裡頭。」黃 嫂子道:「明日竟到他家解錢,必有說話。若認著了,我們先得賞錢去,可不好?」 商量定了,到了次日,胖哥竟帶了簪子望馬員外解庫中來。恰好員外走將出 來,胖哥道:「有一件東西,拿來與員外認看。 認得著,小人要賞錢。認不著,小人解些錢去罷。」黃胖哥拿那簪頭,遞與 員外。員外一看,卻認得是女兒之物。就詰問道:「此自何來?」黃胖哥把牛黑 子賭錢押簪的事,說了一遍。 馬員外點點頭道:「不消說了,是他母子兩個商通合計的了。」 款住黃胖哥要寫了張首單,說:「金寶簪一對,的系牛黑子押錢之物,所首 是實。」馬員外對黃胖哥說:「外邊且不可聲張!」 先把賞錢一半與他,事完之後找足。黃胖哥歡喜報得著,去了。員外袖了兩 個簪頭,進來對奶子道:「你且說前日小娘子怎樣逃出去的?」奶子道:「員外 好笑,員外也在這裡,我也在這裡,大家都知道的。我如何曉得?倒來問我?」 員外拿出簪子來道:「既不曉得,這件東西如何在你家裡拿出來?」奶子看了簪 虛心病發,曉得是兒子做出來,驚得面如土色,心頭卜卜價跳。口裡支吾道:「敢 是遺失在路旁,那個拾得的?」 員外見他臉色紅黃不定,曉得有些海底眼,且不說破,竟叫人尋將牛黑子來, 把來拴住,一逕投縣裡來。牛黑子還亂嚷亂跳道:「我有何罪?把繩拴我。」馬 員外道:「有人首你殺人,你且不要亂叫,有本事當官辨去。」當下縣令升堂, 馬員外就把黃胖哥這紙首狀,同那簪子送將上去,與縣令看道:「贓物證見俱有 了,望相公追究真情則個。」縣令看了道:「那牛黑子是什麼人?干涉得你家著。」 馬員外道:「是小女奶子的兒子。」縣令點點頭道:「這個不為無因了。」叫牛 黑子過來問他道:「這簪是那裡來的?」牛黑子一時無辭,只得推道:「是母親 與他的。」縣令叫那奶子上來,縣令道:「這奸殺的事情,只在你這奶子身上, 要跟尋出來。」喝令把奶子上了刑具,奶子熬不過,只得含糊招道:「小娘子平 日與杜郎往來相密,是夜約了杜郎私奔,跳出牆外,是老婦曉得的。出了牆去的 事,老婦一些也不知道。」縣令問馬員外道:「你曉得可有個杜某麼?」 員外道:「有個中表杜某,曾來問親幾次,只為他家寒不曾許他,不知他背 地裡有此等事?」縣令又將杜郎拘來,杜郎但是平日兩個會面,情意甚濃,忽然 私逃被殺,暗稱可惜,其實一毫不知影響。縣令問他道:「你如何與馬氏女約逃, 中途殺了?」杜郎道:「平日中表兄妹,柬貼往來契密,則有之,何曾有私逃之 約?是誰人來約?誰人證明的?」縣令喚奶子來與他對,也只說是平日往來,至 於相約私逃,原無影響,卻是對他不過。杜郎一向又見失了好些東西,便辨道: 「而今相公只看贓物何在?便知與小生無與了。」縣令細想一回道:「我看杜某 軟弱,並非行殺之人。牛某粗狠,亦非偷香之輩。其中必有頂冒假托之事。」就 把牛黑子與老奶子著實行刑起來。 老奶子只得把貪他財物,暗叫兒子冒名赴約,這是真情,以後的事,卻不知 了。牛黑子還自喳喳嘴強,鉗著杜郎道:「既約的是他,不干我事。」縣令猛然 想起道:「前日那和尚口裡明說:『晚間見個黑衣人,挈了女子同去的。』叫他 出來一認,便明白了。」喝令獄中放出那東廊僧來。東廊僧到案前,縣令問道: 「你那夜說在牛坊中見個黑衣人進來,盜了東西,帶了女子去。而今這個人若在, 你認得他否?」東廊僧道:「那夜雖然是夜裡,雪月之光,不減白日。小僧靜修 已久,眼光頗清。若見其人,現在自然認得。」縣令叫杜郎上來問僧道: 「可是這個?」東廊僧道:「不是,彼甚雄健,豈是這文弱的書生?」又叫 牛黑子上來,指著問道:「這個可是?」東廊僧道: 「這個是了。」縣令冷笑,對牛黑子道:「這樣你母親之言無真,殺人的不 是你,是誰?況且贓物見在,有何理說?只可惜這和尚沒事,替你吃打吃監多時。」 東廊僧道:「小僧宿命所招,自無可難,所幸佛天甚近,得相公神明昭雪。」縣 令又把牛黑子夾起,問他道:「同逃也罷,何必殺他?」黑子只得招道: 「他初時認做杜郎,到井邊時,看見不是,亂喊起來,所以一時殺了。」縣 令道:「晚間何得有刀?」黑子道:「平時在廝撲行裡走,身邊常帶有利器。況 是夜晚做事,防人暗算,故帶在那裡的。」縣令道:「我故知非杜子所為也。」 遂將情招一一供明,把奶子斃於杖下。牛黑子強姦殺人,追贓完日,明正典刑。 杜郎與東廊僧俱名釋放。一行人各自散了不提。 那東廊僧沒頭沒腦,吃了這場敲打,又監裡坐了幾時,才得出來。回到山上 見了西廊僧,說起許多事體。西廊僧道: 「一同如此靜修,那夜本無一物,如何偏你所見如此,以致惹出許多磨難來?」 東廊僧道:「便是不解。」回到房中,自思無故受此驚恐,受此苦楚,必是自家 有什麼不到處。向佛前懺悔已過,必祈見個境頭。蒲團上靜坐了三晝夜,坐到那 心空性寂之處,恍然大悟,原來馬家女子是他前生的妾,為因一時無端疑忌,將 他拷打鎖禁,自這段冤愆,今世做了僧人,戒行清苦,本可消釋了。只因那晚聽 得哭泣之聲,心中悽慘,動了念頭,所以魔障就到。現在許多惡境界,逼他走到 冤家窩裡去,償了這些拷打鎖禁之債,方才得放。他在靜中悟徹了這段因果,從 此堅持道行,與西廊僧到底再不出山。後來合掌坐化而終,有詩為證: 有生總在業冤中,悟到無生始是空。 若是塵心全不起,任他宿債也消融。 第二十五卷 莫大郎立地散神奸

詩曰: 黑蟒口中舌,黑蜂尾上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話說婦人家妒忌乃是七出之條內一條,極是不好的事。卻這個毛病,像是天 生成的一般,再改不來的。 宋紹興年間,有一個官人,乃是台州司法,姓葉,名薦。 有妻方氏,天生殘妒,猶如虎狼。手下養娘婦女們,箠楚挺杖,乃是常刑。 還灼鐵燒肉,將锥搠腮。性急起來,一口咬住不放,定要咬下一塊肉來﹔狠極之 時,連血帶生吃了。常有致死了的。婦女裡頭,若是模樣略似人的,就要疑心司 法喜他,一發受苦不勝了。司法那裡還好解勸和的。雖是心裡好生不然,卻不能 制得他,沒奈他何。所以中年無子,再不敢萌娶妾之念。 後來司法年已六旬,那方氏他也五十六七歲差不多了,司法一日懇求方氏 道:「我年已衰邁,豈還有敢樂好色之意?但老而無子,後邊光景難堪。欲要尋 一個丫頭,從他養個兒子,為接續祖宗之計。須得你周全這事方好。」方氏大怒 道:「你就匡我養不出,生起外心來了!我看自家晚間盡有精神,只怕還養得出 來。你不要胡想!司法道:「男子過了六十,還有生子之事﹔幾曾見女人六十將 到了,生得兒子出的?」方氏道: 「你見我今年做六十齋頭了麼?」司法道:「就是六十,也差不多兩年了。」 方氏道:「再與你約三年,那時無子,憑你尋一個淫婦,快活死了罷了。」司法 唯唯從命,不敢再說。 過了三年,只得又將前提起。方氏已許出了口,不好悔得,只得裝聾做啞, 聽他娶了一個妾。娶便娶了,只是心裡不伏氣,尋非廝鬧,沒有一會清淨的。忽 然一日對司法道: 「我眼中看你們做把戲,實是使不得。我年紀老了,也不耐煩在此爭嚷。你 那裡另揀一間房,獨自關得斷的,與我住了。我在裡邊修行,只叫人供給我飲食, 我再不出來了。憑你們過日子罷。」司法聽得,不勝之喜,道:「慚愧!若得如 此,天從人願!」遂於屋後另築一小院,收拾靜室一間,送方氏進去住了。家人 們早晚問安,遞送飲食。 多時沒有說話。司法暗暗喜歡道:「似此清淨,還像人家。 不道他晚年心性這樣改得好了,他既然從善,我們一發要還他禮體。」對那 妾道:「你久不去相見了,也該自去問候一番。」 妾依主命,獨自走到屋後去了。直到天晚不見出來。司法道: 「難道兩個說得投機,只管留在那裡了?」未免心裡牽掛。自己悄悄步到那 裡去看。走到了房前,只見門窗關得鐵桶相似,兩個人多不見。司法把門推推, 推不開來﹔用手敲著兩下,裡頭雖有些聲響,卻不開出來。司法道:「奇怪了!」 回到前邊,叫了兩個粗使的家人同到後邊去,狠把門亂推亂踢。那門桯脫了,門 早已跌倒一邊。一擁進去,只見方氏撲在地下。說時遲,那時快,見了人來,騰 身一跳,望門外亂竄出來。眾人急回頭看去,卻是一隻大蟲!吃了一驚。再看地 上,血肉狼籍﹔一個人渾身心腹,多被吃盡,只剩得一頭兩足。認那頭時,正是 妾的頭。司法又苦又驚道:「不信有這樣怪事!」連忙去趕那虎,已出屋後跳去, 不知那裡去了?又去喚集眾人,點著火把,望屋後山上到處找尋,並無蹤跡。 這個事在紹興十九年。此時有人議論:「或者連方氏也是虎吃了的,未必這 虎就是他」。卻有一件,虎只會吃人,那裡又會得關門閉戶來?分明是方氏平日 心腸狠毒,原自與虎狼氣類相同。今在屋後獨居多時,忿戾滿腹,一見妾來,怒 氣勃發,遂變出形相來,恣意咀啗,傷其性命,方掉下去了。此皆毒心所化也。 所以說道:「婦人家有先天妒忌的,即此便是榜樣。」 小子為何說這一段希奇事?只因有個人家,也為內眷有些妒忌,做出一場沒 了落事,幾乎中了人的機謀,哄弄出折家蕩產的事來。若不虧得一個人有主意, 處置風恬浪靜,不知炒到幾年上才是了結。有詩為證: 些小言詞莫若休,不須經縣與經州﹔ 衙頭府底賠杯酒,贏得貓兒賣了牛。 這首詩,乃是宋賢范弇所作,勸人休要爭訟的話。大凡人家些小事情,自家 收拾了,便不見得費什麼氣力。若是一個不服氣,到了官時,衙門中沒一個肯不 要賺錢的。不要說後邊輸了,就是贏得來,算一算費用過的財物已自合不來了。 何況人家弟兄們爭著祖父的遺產,不肯相讓一些,情願大塊的東西作成別個 得去了。又有不肖官府,見是上千上萬的狀子,動了火,起心設法。這邊送將來, 便道:「我斷多少與你。」 那邊送將來,便道:「我替你斷絕後患。」只管埋著根腳漏洞,等人家爭個 沒休歇,蕩盡方休。又有不肖縉紳,見人家是爭財的事,容易相幫。東邊來說, 也叫他:「送些與我我便左袒。」 西邊來說,也叫他:「送些與我我便右袒。」兩家不歇手,落得他自飽滿了。 世間自有這些人在那裡,官司豈是容易打的。 自古說:「鷸蚌相持,漁人得利。」到收場想一想,總是被沒相干的人得了 去。何不自己骨肉便吃了些虧?錢財還只在自家門裡頭好。 今日小子說這有主意的人,便真是見識高強的。 這件事也出在宋紹興年間。吳興地方有個老翁,姓莫,家資巨萬﹔一妻二子, 已有三孫。那莫翁富家性子,本好淫欲。 少年時節,便有娶妾買婢好些風流快活的念頭。又不愁家事做不起,隨他討 著幾房,粉黛三千,金釵十二,也不難處的。 只有一件不湊趣處,那莫老姥卻是十分利害,他平生有三恨: 一恨天地,二恨爹娘,三恨雜色匠作。 你道他為什麼恨這幾件?他道自己身上生了此物,別家女人就不該生了。為 甚天地沒主意?不惟我不為希罕,又要防著男人。二來爹娘嫁得他遲了些個,不 曾眼見老兒破體,到底有些放心不下處。更有一件,女人溺尿總在馬子上罷了, 偏有那些燒窯匠、銅錫匠,弄成溺器與男人撒溺,將陽具放進放出,形狀看不得。 似此心性,你道莫翁少年之時,容得他些松寬門路麼?後來生子生孫,一發把這 些閒花野草的事體,回個盡絕了。 此時莫翁年已望匕。莫媽房裡有個丫鬟,名喚雙荷,十八歲了。莫翁晚間睡 時,叫他擦背捶腰。莫媽因是老兒年紀已高,無心防他這件事。況且平時奉法惟 謹,放心得下慣了。 誰知莫翁年紀雖高,欲心未已。乘他身邊伏侍時節,與他捏手捏腳,私下肉 麻。那雙荷一來見是家主,不敢則聲﹔二來正值芳年,情竇已開,也滿意思量那 事,盡吃得這一杯酒。背地裡兩個做了一手。有個歌兒單嘲著老人家偷情的事: 老人家,再不把淫心改變,見了後生家只管歪纏。 怎知行事多不便:搵腮是皺面頰﹔做嘴是白鬚髯﹔ 正到那要緊關頭也,卻又軟軟軟軟軟。 說那莫翁與雙荷偷了幾次,家裡人漸漸有些曉得了。因為莫媽心性利害,只 沒人敢對他說,連兒子媳婦為著老人面上,大家替他隱瞞。 誰知有這樣不作美的冤家勾當,那妮子日逐眉麄眼慢,乳脹腹高,嘔吐不停。 起初還只道是病,看看肚裡動將起來,曉得是有胎了。心裡著忙,對莫翁道:「多 是你老沒志氣,做了這件事,而今這樣不尷尬起來。媽媽心性,若是知道了,肯 干休的?我這條性命眼見得要葬送了!」不住的眼淚落下來。 莫翁只得寬慰他道:「且莫著急,我自有個處置在那裡。」莫翁心下自想道: 「當真不是要處。我一時高興,與他弄一個在肚裡了。媽媽知道,必然打罵不容, 枉害了他性命。縱或未必致死,我老人家子孫滿前,卻做了這沒正經事,吵得家 裡不靜,也好羞人!不如趁這妮子未生之前,尋個人家嫁了出去,等他帶胎去別 人家生育了,糊塗得過再處。」算計已定,私下對雙荷說了。雙荷也是巴不得這 樣的,既脫了狠家主婆,又別配個後生男子,有何不妙?方才把一天愁消釋了好 些。果然莫翁在莫媽面前,尋個頭腦,故意說丫頭不好,要賣他出去。莫媽也見 雙荷年長,光景妖嬈,也有些不要他在身邊了。 遂聽了媒人之言,嫁出與在城花樓橋賣湯粉的朱三。 朱三年紀三十以內,人物盡也濟楚。雙荷嫁了他,算做得郎才女貌,一對好 夫妻。莫翁只要著落得停當,不爭財物。 朱三討得容易,頗自得意。只不知討了帶胎的老婆來。漸漸朱三識得出了。 雙荷實對他說道:「我此胎實係主翁所有。怕媽媽知覺,故此把我嫁了出來﹔許 下我看管終身的。你不可說什麼打破了機關,落得時常要他周濟些東西。我一心 與你做人家便了。」朱三是個經紀行中人,只要些小便宜,那裡還管青黃皂白? 況且曉得人家出來的丫頭,那有真正女身?又是新娶情熱,自然含糊忍住了。娶 過來五個多月,養下一個小廝來。雙荷密地叫人通與莫翁知道。莫翁雖是沒奈何 嫁了出來,心裡還是割不斷的,見說養了兒子,道是自己骨血,瞞著家裡,悄悄 將兩挑米,幾貫錢,先送去與他吃用。以後首飾衣服,與那小娃子穿著的,沒一 件不支持了去。朱三反靠著老婆福陰,落得吃自來食。那兒子漸漸大起來。莫翁 雖是暗地周給他,用度無缺,卻到底瞞著生人眼,不好認帳。隨那兒子自姓了朱。 跟著朱三也到市上幫做生意。此時已有十來歲。街坊人點點搐搐多曉得是莫翁之 種,連莫翁家裡兒子媳婦們也多曉得老兒有這外養之子,私下在那裡盤纏他家 的﹔ 卻大家裝聾做啞,只做不知。莫姥心裡也有些疑心。不在眼面前了,又沒人 敢提起,也只索罷了。 忽一日,莫翁一病告殂。家裡成服停喪,自不必說。 在城有一伙破落戶,管閒事吃閒飯的沒頭鬼光棍。一個叫做鐵裡蟲宋禮,一 個叫做鑽倉鼠張朝,一個叫做弔睛虎牛三,一個叫得灑墨判官周丙,一個叫得白 日鬼王癟子﹔還有幾個不出名提草鞋的小伙,共是十來個,專一捕風捉影,尋人 家閒頭腦,挑弄是非,打幫生事。那五個為頭,在黑虎玄壇趙元帥廟裡歃血為盟, 結為兄弟。盡多改姓了趙,總叫做「趙家五虎」。不拘那裡有事,一個人打聽將 來,便合著伴去做,得利平分。平日曉得賣粉朱三家兒,是莫家骨血,這日見說 莫翁死了,眾兄弟商量道:「一樁好買賣到了。莫家乃巨富之家。老媽媽只生得 二子,享用那二三十萬不了。我們攛掇三家那話兒去告爭,分得他一股,最少也 有幾萬之數﹔我們幫的也有小富貴了。就不然,只要起了官司,我們打點的打點, 賣陣的賣陣﹔這邊不著那邊著,好歹也有幾年纏帳了。 也強似在家裡嚼本。」大家拍手道:「造化,造化」。鐵裡蟲道: 「我們且去見那雌兒看他主意怎麼的﹔設法誘他上這條路便了。」多道:「有 理。」一齊向朱三家裡來。 朱三平日賣湯粉。這五虎日日在衙門前後走動,時常買他的點饑,是熟主顧 家。朱三見了,拱手道:「列位光降,必有見論。」那弔睛虎道:「請你娘子出 來,我有一事報他。」朱三道:「何事?」白日鬼道:「他家莫老兒死了。」雙 荷在裡面聽得,哭將出來,道:「我方才聽得街上是這樣說,還道未的。 而今列位來說,一定是真了。」一頭哭,一頭對朱三說:「我與你失了這泰 山的靠傍,今生再無好日了。」鑽倉鼠便道: 「怎說這話?如今正是你們的富貴到了。」五人齊聲道:「我兄弟們,特來 送這一套橫財與你們的。」朱三夫妻多驚疑道: 「這怎麼說?」鐵裡蟲道:「你家兒子,乃是莫老兒骨血。而今他家裡萬萬 貫家財,田園屋宇,你兒子多該有分。何不到他家去要分他的?他若不肯分,拼 與他吃場官司,料不倒斷了你們些去。撞住打到底苦你兒子不著,與他滴起血來, 怕道不是真的?這一股穩穩是了。」朱三夫妻道:「事倒委實如此,我們也曉得。 只是輕易起了個頭,一時住不得手的。自古道: 『貧莫與富鬥。』吃官司全得財來使費。我們怎麼敵得他過?弄得後邊,不 伶不俐,反為不美。況且我每這樣人家,一日不做,一日沒得吃的。那裡來的人 力?那裡來的工夫去吃官司?」 鐵裡蟲道:「這個誠然也要慮到,打官司全靠使費與那人力兩項。而今我和 你們熟商量。要人力時,我們幾個弟兄相幫,你衙門做事儘夠了。只這使費難處。 我們也說不得,小錢不去,大錢不來。五個弟兄,一人應出一百兩,先將來下本 錢,替你使用去。你寫起一千兩的借票來,我們收著。直等日後斷過家業來到了 手,你每照契還我。只近得你每一本一利,也不為多。此外謝我們的,憑你們另 商量了。那時是白得來的東西,左右是不費這惠,料然決不怠慢了我們。」朱三 夫妻道: 「若得列位如此相幫,可知道好。只是從那裡做起?」鐵裡蟲道:「你只依 我們調度,包管停當。且把借票寫起來為定。」朱三隻得依著寫了,押了個字, 連兒子也要他畫了一個,交與眾人。眾人道:「今日我每弟兄且去,一面收拾銀 錢停當了,明日再來計較行事。」朱三夫妻道:「全仗列位看顧。」當下眾人散 了去。 雙荷對丈夫道:「這些人所言,不知如何?可做得來的麼?」 朱三道:「總是不要我費一個錢。看他們怎麼主張?依得的只管依著做去, 或者有些油水也不見得。用去是他們的,得來是我們的,有什麼不便宜處?」雙 荷道:「不該就寫紙筆與他。」 朱三道:「稱我們三個做肉賣,也值不上幾兩。他拿了我千貫的票子,若不 奪得家事來,他好向那裡討?果然奪得來時,就與他些也不難了。況且不寫得與 他,他怎肯拿銀子來應用?有這一紙安定他每的心,才肯盡力幫我。」雙荷道: 「為甚孩子也要他著個字?」朱三道:「奪得家事是孩子的,怎不叫他著字?這 個倒多不打緊。只看他們指撥怎麼樣做法便了。」不說夫妻商量。 且說五虎出了朱家的門,大家笑道:「這家子被我們說得動火了。只是扯下 這樣大謊,那裡多少得與他起個頭。」鐵裡蟲道:「當真我們有得肉裡錢先折去 不成?只看我略施小計,不必用錢。」這四個道:「有何妙計?」鐵裡蟲道:「我 如今只要拿一匹粗麻布,做件喪衣,與他家小廝穿了,叫他竟到莫家去做孝子。 撩得莫家母子惱躁起來,吾每只一個錢白紙,告他一狀。這就是五百兩本錢了。」 四個拍手道:「妙,妙。事不宜遲,快去!快去!」鐵裡蟲果然去謄那了一匹麻 布,到裁衣店剪開了,縫成了一件喪衣,手裡拿著,道:「本錢在此了。」 一湧的望朱三家裡來。 朱三夫妻接著道:「列位還是怎麼主張?」鐵裡蟲道:「叫你兒子出來,我 教道他事體。」雙荷對著孩子道:「這幾位伯伯,幫你去討生身父母的家業,你 只依著做去便了。」那兒子也是個乖的,說道:「既是我生身的父親,那家業我 應得有的。 只是我娃子家,教我怎的去討才是?」鐵裡蟲道:「不要你開口討,只著這 件孝服,我們引你到那裡﹔你們進去,到了孝堂裡面,看見靈緯,你便放聲大哭, 哭罷就拜﹔拜了四拜,往外就走。有人問你說話,你只不要回他,一經到外邊來。 我們多在左側茶坊裡等你便了。這個卻不難的。」朱三道:「只如此有何益?」 眾人道:「這是先送個信與他家。你兒子出了門,第二日就去進狀。我們就去替 你使用打點。你兒子又小,官府見了,只有可憐,決不難為他的。況又實實是骨 血,腳踏硬地,這家私到底是穩取的了。只管依著我們做去。」朱三對妻子道: 「列位說來的話,多是有著數的。只教兒子依著行事,決然停當。」那兒子道: 「只如方才這樣說的話,我多依得。我心裡也要去見見親生父親的影像,哭他一 場,拜他一拜。」雙荷掩淚道:「乖兒子,正是如此。」朱三道:「我倒不好隨 去得。既是列位同行,必然不差。把兒子交付與列位了。 我自到市上做生意去,晚來討消息罷。」當下朱三自出了門。 五虎一同了朱家兒子,逕往莫家來。將到門首,多走進一個茶坊裡面,坐下 吃個泡茶,叮囑朱家兒子道:「那門上有喪牌孝簾的,就是你老兒家裡。你進去, 依著我言語行事。」 遂把喪衣與他穿著停當了。那孩子依了說話,不知什麼好歹,大踏步走進門 裡面來。一直到了孝堂,看見靈緯,果然淚天倒地價哭起來。也是孩子家天性所 在。那孝堂裡頭聽見哭響,只道是弔客來到,盡皆來看。只見是一個小廝,身上 打扮與孝子無二﹔且是哭得悲切,口口聲聲叫著親爹爹。孝堂裡看的,不知是什 麼緣故。人人驚駭道:「這是那裡說起?」莫媽聽得哭著親爹,又見這般打扮, 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嚷道:「那裡來這個野貓,哭得如此異樣!」虧 得莫大郎是個老成有見識的人,早已瞧科了八九分。忙對母親說道: 「媽媽切不可造次!這件事了不得。我家初喪之際,必有奸人動火,要來挑 釁。紮成火囤落了他們圈套,這人家不經折的。 只依我指分,方免禍患。」莫媽一時間見大郎說得利害,也有些慌了。且住 著不嚷,冷眼看那外邊孩子。只見他哭罷就拜,拜了四拜,正待轉身,莫大郎連 忙跳出來,一把抱住,道: 「你不是那花樓橋賣湯粉朱家的兒子麼?」孩子道:「正是。」大郎道:「既 是這等,你方才拜了爹爹,也就該認了媽媽。你隨我來。」一把扯他到孝幔裡頭, 指著莫媽道:「這是你的嫡母親,快些拜見。」莫媽倉卒之際,只憑兒子。受了 他拜已過。 大郎指自家道:「我乃是你長兄,你也要拜。」拜過。又指點他拜了二兄﹔ 以次至大嫂二嫂,多叫拜見了。又領自己兩個兒子,兄弟一個兒子,立齊了,對 孩子道:「這三個是你姪兒,你該受拜。」拜罷,孩子又望外就走。大郎道:「你 到那裡去? 你是我的兄弟,父親既死,就該住在此居喪。這是你家裡了,還到那裡去?」 大郎領他到裡面,交付與自己的娘子,道: 「你與小叔叔把頭梳一梳,替他身上出脫出脫。把舊時衣服脫掉了,多替他 換了些新鮮的。而今是我家裡人了。」孩子見大郎如此待得他好,心裡雖也歡喜, 只是人生面不熟,又不知娘的意思怎麼,有些不安貼,還想要去。大郎曉得光景, 就著人到花樓橋朱家,去喚那雙荷到家裡來,說道有要緊說話。 雙荷曉得是兒子面上的事了,亦且原來弔喪,急忙換了一身孝服,來到莫家。 靈前哭拜已畢,大郎即對他說:「你的兒子,今早到此,我們已認做兄弟了。而 今與我們一同守孝,日後與我們一樣分家,你不必記掛。所有老爹爹在日給你的 飯米衣服,我們照帳按月送過來與你,與在日一般。這是有你兒子面上。你沒事 不必到這裡來,因你是有丈夫的,恐防議論,到妝你兒的丑。只今日起,你兒子 歸宗姓莫,不到朱家來了。 你吩咐你兒子一聲,你自去罷。」雙荷聽得,不勝之喜。「若得大郎看死的 老爹爹面上,如此處置停當,我燒香點燭,祝報大郎不盡。」說罷,進去見了莫 媽,與大嫂二嫂,只是拜謝。 莫媽此時也不好生分得。大家沒甚說話,打發他回去。雙荷叮囑兒子:「好 生住在這裡,小心奉事大媽媽與哥嫂嫂。你落了好處,我放心得下了。方才大郎 說過,我不好長到這裡。你在此過幾時,斷了七七四十九日,再到朱家來相會罷。」 孩子既見了自家的娘,又聽了吩咐的話,方才安心住下。雙荷自歡歡喜喜,與丈 夫說知去了。 且說那些沒頭鬼光棍趙家五虎,在茶房裡面坐地,眼巴巴望那孩子出來,就 去做事,狀子多打點停當了。誰知守了多時,再守不出。看看到晚,不見動靜, 疑道:「莫非我們閒話時,那孩子出來,錯了眼,竟到他家裡去了?」走一個到 朱家去看,見說兒子不曾到家,倒叫了娘子去,一發不解。走來回覆眾人,大家 疑惑,就像熱盤上蟻子,坐立不安。再著一個到朱家伺候,又說見雙荷歸來,老 大歡喜,說兒子已得認下收留了。眾人尚在茶坊未散,見了此說,個個木呆。正 是: 思量撥草去尋蛇,這回卻沒蛇兒弄。 平常家裡沒風波,總有良平也無用。 說這幾個人,聞得孩子已被莫家認作兒子,許多燄騰騰的火氣,卻像淋了幾 桶的冰水,手臂多索解不成!」鐵裡蟲道: 「且不要慌!也不到得便宜了他,也不到得我們白住了手。」眾人道:「而 今還好在那裡人腳?」鐵裡蟲道:「我們原說,與他奪了人家,要謝我們一千銀 子。他須有借票在我手裡,是朱三的親筆。」眾人道:「他家先自收拾了,我們 並不曾幫得他一些,也不好替朱三討得。況且朱三是窮人,討也沒乾。」鐵裡蟲 道:「昨日我要那孩子也著個字的。而今揀有頭髮的揪。 過幾時,只與那孩子討。等他說沒有,就告了他。他小廝家新做了財主,定 怕吃官司的。央人來與我們講和,須要贖得這張紙去才幹淨。難道白了不成!」 眾人道:「有見識,不枉叫收你做鐵裡蟲,真是見識硬掙。」鐵裡蟲道:「還有 一件,只是眼下還要從容。一來那票子上日子沒多兩日,就討就告,官府要疑心。 二來他家方才收留,家業未有得就分與他,他也便沒有得拿出來還人。這是半年 一年後的事。」眾人道:「多說得是。且藏好了借票,再耐心等等弄他。」自此 一伙各散去了。 這裡莫媽性定,抱怨兒子道:「那小業種來時,為什麼就認了他?」大郎道: 「我家富名久出,誰不動火?這兄弟實是爹爹親骨血。我不認他時,被光棍弄了 去,今日一狀,明日一狀,告將來,告個沒休歇。衙門人役個個來詐錢,親眷朋 友人人來拐騙,還有官府思量起發,開了口不怕不送。不知把人家折到那裡田地? 及至拌得到底,問出根由,少不得要斷這一股與他,何苦作成別人肥了家去!所 以不如一面收留,省了許多人的妄想,有何不妙?」媽媽見說得明白,也道是了。 一家喜歡過日。忽然一日,有一伙人走進門來,說道要見小三官人的。這里 門上方要問明,內一人大聲道:「便是朱家的拖油瓶。」大郎見說得不好聽,自 家走出來。見是五個人雄糾糾的來施禮問道:「小今弟在家麼?」大郎道:「在 家裡。 列位有何說話?」五個人道:「令弟少在下家裡些銀子,特來與他取用。」 大郎道:「這個卻不知道,叫他出來就是。」大郎進去對小兄弟說了。那孩子不 知是什麼頭腦。走出來一看,認得是前日趙家五虎。上前見禮。那幾個見了孩子, 道:「好個小官人!前日是我們送你來的。你在此做了財主,就不記得我們了。」 孩子道:「前日這邊留住了,不放我出門,故此我不出來得。」五虎道:「你而 今既做了財主,這一千銀子該還得我們了。」孩子道:「前日我也見說,說道恐 防吃官司要銀子用,故寫下借票。而今官司不吃了,那裡還用你們什麼銀子?」 五虎發狠道:「現有票在這裡,你賴了不成?」大郎聽得聲高,走出來看時,五 虎告訴道:「小令弟在朱家時借了我們一千銀子不還,而今要賴起來。」大郎道: 「我這小小兄弟借這許多銀子何用?」孩子道:「哥哥,不要聽他!」五虎道: 「現有借票。我和你衙門裡說去。」一哄多散了。 大郎問兄弟道:「這是怎麼說?」孩子道:「起初這幾個攛掇我母親告狀, 母親回他沒盤纏吃官司,他們說:『只要一張借票,我每借來與你。』以後他們 領我到這裡來,哥就收留下。 不曾成官司,他怎麼要我還起銀子來?」大郎道:「可恨這些光棍!早是我 們不著他手,而今既有借票在他處,他必不肯干休,定然到官。你若見官,莫怕, 只把方才實情,照樣是這等一說,官府自然明白的。沒有小小年紀,斷你還他銀 子之理。且安心坐著,看他怎麼?」次日,這五虎果然到府裡,告下一紙狀來, 告了朱三莫小三兩個名字,騙劫千金之事。來到莫家提人。莫大郎二郎等商量, 與兄弟寫下一紙訴狀,訴出從前情節,就用著兩個哥哥為證。竟來府裡投到。府 裡太守姓唐名彖,是個極精明的。一干人提到了。聽審時,先叫宋禮等上前,問 道:「朱三是等何人?要這許多銀子來做什麼用?」宋禮道:「他說要與兒子置 田買產借了去了。」太守叫朱三問道:「你做什麼勾當?借這許多銀子?」朱三 道:「小的是賣粉羹的,經紀不上錢數生意,要這許多做什麼?」宋禮道: 「見有借票。我們五人,二百兩一個,交付與他及兒子莫小三的。」太守拿 上借票來看,問朱三道:「可是你寫的票?」朱三道:「是小的寫的票,卻不曾 有銀子的。」宋禮道:「票是他寫的,銀子是莫小三收去的。」太守叫莫小三, 那莫家孩子應了一聲走上去。太守看見是個十來歲小的,一發奇異,道:「這小 廝收去這些銀子何用?」宋禮爭道:「是他父親朱三寫了票,拿銀子與這莫小三 買田的。見今他有許多田在家裡。」太守道: 「父姓朱,怎么兒子姓莫?」朱三道:「瞞不得老爺,這小廝原是莫家孽子, 他母親嫁與小的,所以他自姓莫。專為眾人要幫他莫家去爭產,哄小的寫了一票, 做爭訟的用度。不想一到莫家,他家大娘與兩個哥子竟自認了,分與田產。小的 與他家沒訟得爭了,還要借銀做什麼用?他而今據了借票生端,要這銀子,這那 裡得有?」太守問莫小三,其言也是一般。太守點頭道:「是了,是了。」就叫 莫大郎起來,問道:「你當時如何就肯認了?」莫大郎道:「在城棍徒無風起浪, 無洞掘蟹。 虧得當時立地就認了,這些人還道放了空箭,未肯住手,致有今日之告。若 當時略有推托,一涉訟端,正是此輩得志之秋。不要說兄弟這千金要被他詐了去, 家裡所費,又不知幾倍了。」太守笑道:「妙哉!不惟高義,又見高識。可敬, 可敬。我看宋禮等五人,也不像有千金借人的,朱三也不像借人千金的,原來真 情如此,實為可恨!若非莫大有見,此輩人人飽滿了。」提起筆來判道: 千金重利,一紙足憑。乃朱三赤貧,貸則誰與? 莫子乳臭,須此何為?細訊其詳,始燭其詭。宋禮立裹蹄之約,希蝸角之爭。 莫大以對牀之情,消閱牆之釁。既漁群謀而喪氣,猶挾故紙以垂涎。重創其奸, 立毀其卷! 當時將宋禮等五人,每人三十大板,問擬了教唆詞訟詐害平人的律,脊杖二 十,刺配各遠惡軍州。 吳興城裡去了這五虎,小民多是快活的。做出幾句口號來: 鐵裡蟲有時蛀不穿,鑽倉鼠有時吃不飽,弔睛老虎沒威風,灑墨判官齊跌倒, 白日裡鬼胡行,這回兒不見了。 唐太守又旌獎莫家,與他一個「孝義之門」的匾額,免其本等差傜。此時莫 媽媽才曉得兒子大郎的大見識。世間弟兄不睦靠著外人相幫起訟者,當以此為 鑒。詩曰: 世間有孽子,亦有本生枝。只因靳所為,反為外人資。漁翁坐得利,鷸蚌枉 相持。何如存一讓,是名不漏卮。 第二十六卷 赫監生魂喪非空庵

皮包血肉骨包身,強作嬌妍誑惑人。 千古英雄皆坐此,百年同是一坑塵。 這首詩乃昔日性如子所作,單戒那淫色自戕的。論來好色與好淫不同。假如 古詩云:「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豈不顧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此謂 之好色。若是不擇美惡,以多為勝,如俗語所云,石灰布袋,到處留跡,其色何 在?但可謂之好淫而已。然雖如此,在色中又有多般。假如張敞畫眉,相如病渴, 雖為儒者所譏,然夫婦之情,人倫之本,此謂之正色。又如嬌妾美婢,倚翠偎紅﹔ 金釵十二行,錦障五十里﹔櫻桃楊柳,歌舞擅場,碧月紫雲,風流妖豔﹔雖非一 馬一鞍,畢竟有花有葉,此謂之傍色。又如錦營獻笑,花陣圖歡,露水分司,身 到偶然留影﹔風雲隨例,顏開那惜纏頭。 旅館長途,堪消寂寞,花前月下,亦助襟懷。雖市門之游,豪客不廢﹔然女 閭之遺,正人恥言,不得不謂之邪色。至如上蒸下報,同人道於獸禽﹔鑽穴逾牆, 役心機於鬼蜮﹔偷暫時之歡樂,為萬世之罪人,明有人誅,幽蒙鬼責,這謂之亂 色。 又有一種叫是正色,不是傍色。雖然比不得亂色,卻又比不得邪色。填塞了 虛穴圈套,污穢卻清淨門風﹔慘同神面刮金,惡勝佛頭澆糞,遠則地府填單,近 則陽間業報。奉勸世人,切須謹慎!正是: 不看僧面看佛面,休把淫心雜道心。 說這本朝宣德年間,江西臨江府新淦縣,有個監生,姓赫名應祥,字大卿, 為人風流俊美,落拓不羈,專好的是聲色二事。遇著花街柳巷,舞榭歌台,便戀 留不捨,就當做家裡一般,把老大一個家業,也弄去了十之三四。渾家陸氏,見 他恁般花費,苦口諫勸。赫大卿倒道老婆不賢,時常反目。因這上,陸氏立誓不 管,領著三歲一個孩子喜兒,自在一間淨室裡持齋念佛,由他放蕩。一日,正值 清明佳節,赫大卿穿著一身華麗衣服,獨自一個到郊外踏青遊玩。有宋張詠詩為 證: 春遊千萬家,到底面如花。 三三兩兩映花立,欲乘煙霞。 赫大卿只揀婦女叢聚之處,或前或後,往來搖擺,賣弄風流,希圖要逢著有 緣分的佳人。不想一無所遇,好不敗興。 自覺無聊,走向一個酒館中,沽飲三杯。上了酒樓,揀沿街一副座頭坐下。 酒保送上酒肴,自斟自飲,倚窗觀看遊人。不出三杯兩盞,吃夠半酣,起身下樓, 算還酒錢,離了酒館。一步步任意走走。恰好已是未牌時分。行了多時,漸漸酒 湧上來,口乾舌燥,思量得盞茶來解渴便好。正無處求見,忽抬頭見前面林子中, 幡影捧摟,磬韻悠揚,料道是個僧寮道院,心中歡喜。即慌趨向前去。抹過林子, 顯出一個大寺院來。赫大卿打一看時,周圍都是粉牆包裹,門前十來株倒垂楊柳, 中間向陽兩扇八字牆門,上面高掛金字扁額,寫著「非空庵」三字。赫大卿點頭 道:「常聞得人說,城外非空庵中有標緻尼姑。 只恨沒有工夫,未曾見得,不想今日趁了這便。」即整頓衣冠,走進庵裡。 轉東一條鵝卵石街,兩邊榆柳成行,甚是幽雅。行不多步,又進一重牆門,就是 小小三間房子,供著韋駝尊者。 庭中松柏參天,樹上鳥聲嘈雜。從佛背後轉進,又是一條橫街,大卿逕望東 行去,見一座雕花門樓,雙扉緊閉。上前輕輕扣了三四下,就有個垂髫女童,呀 的開門。那女童身穿緇衣,腰繫絲縧,打扮得十分齊整。見了赫大卿,連忙問訊。 大卿還了禮,跨步進去看時,一帶三間佛堂,雖不甚大,倒也高敞。中間三尊大 佛,相貌莊嚴,金光燦爛。大卿向佛作了揖,對女童道:「煩報令師,說有客相 訪。」女童道:「相公請坐,待我進去傳說。」 須臾間,一個少年尼姑出來,向大卿稽首。大卿急忙還禮,用那雙開不開、 合不合、慣輸情、專賣俏、軟瞇的俊眼,仔細一覷。這尼姑年紀不上二十,面龐 白皙如玉,天然豔冶,韻格非凡。大卿看見恁般標緻,喜得神魂飄蕩。一個揖作 了下去,卻像初出鍋的餈粑,軟做一塌,頭也伸不起來。禮罷,分賓主坐下,想 道:「今日撞了一日,並不曾遇得個可意人兒,不想這所在倒藏著如此妙人。須 用些水磨工夫撩撥他,不怕不上我的鉤兒。」大卿正在腹中打點草稿,誰知那尼 姑亦有此心。 從來尼姑庵也有個規矩,但凡客官到來,都是老尼迎接答話。那少年的,如 閨女一般,深居簡出,非細相熟的主顧,或是親戚,方才得見。若是老尼出外, 或是病臥,竟自辭客。 就有非常勢耀,便立心要來認那小徒,也少不得三請四喚,等得你個不耐煩, 方才出來。這個尼姑為何挺身而出?有個緣故。他原是個真念佛、假修行、愛風 月、嫌冷靜、怨恨出家的主兒。偶然先在門隙裡,張見了大卿這一表人材,倒有 幾分看上了。所以挺身而出。當下兩隻眼光,就如針兒遇著磁石,緊緊的攝在大 卿身上,笑嘻嘻地問道:「相公尊姓貴表? 府上何處?至小庵有甚見諭?」大卿道:「小生姓赫名大卿,就在城中居住, 今日到郊外踏青,偶步至此。久慕仙姑清德,順便拜訪。」尼姑謝道:「小尼僻 居荒野,無德無能,謬承枉顧,蓬篳生輝。此間來往人雜,請裡面軒中待茶。」 大卿見說請到裡面吃茶,料有幾分光景,好不歡喜,即起身隨入。 行過幾處房屋,又轉過一條回廊,方是三間淨室,收拾得好不精雅。外面一 帶,都是扶欄,庭中植梧桐二樹,修竹數竿,百般花卉,紛紜輝映,但覺香氣襲 人。正中間供白描大士像一軸,古銅爐中,香煙馥馥,下設蒲團一坐﹔左一間放 著朱紅廚櫃四個,都有封鎖,想是收藏經典在內﹔右一間用圍屏圍著,進入看時, 橫設一張桐柏書桌,左設花藤小椅,右邊靠壁一張斑竹榻兒,壁上懸一張斷紋古 琴,書桌上筆硯精良,纖塵不染。側邊有經卷數帙。隨手拈一卷翻看,金書小楷, 字體摹仿趙松雪,後注年月,下書弟子空照薰沐寫。大卿問:「空照是何人?」 答道:「就是小尼賤名。」大卿麼復玩賞,誇之不已。兩個隔著桌子對面而坐。 女童點茶到來。空照雙手捧過一盞,遞與大卿,自取一盞相陪。那手十指尖尖, 皦白可愛。大卿接過,啜在口中,真個好茶!有品洞賓茶詩為證: 玉蕊旗槍稱絕品,僧家造法極工夫。 兔毛甌淺香雲白,蝦眼湯翻細浪休。 斷送睡魔離兒席,增添清氣入肌膚。 幽叢自落溪嵓外,不肯移根入上都。 大卿問道:「仙庵共有幾位?」空照道:「師徒四眾。家師年老,近日病廢 在牀,當家就是小尼。」指著女童道:「這便是小徒。他還有師弟在房裡誦經。」 赫大卿道:「仙姑出家幾時了?」空照道:「自七歲喪父,送入空門,今已十二 年矣。」 赫大卿道:「青春十九,正在妙齡,怎生受此寂靜?」空照道: 「相公休得取笑!出家勝俗家數倍哩。」赫大卿道:「那見得出家的勝似俗 家?」空照道:「我們出家人,並無閒事纏擾,又無兒女牽絆,終日誦經念佛, 受用一爐香、一壺茶,倦來眠紙帳,閒暇理絲桐,好不安閒自在。」大卿道:「閒 暇理絲桐,彈琴時也得個知音的人兒在旁喝彩方好。這還罷了。則這倦來眠紙帳, 萬一夢魘起來,沒人推醒,好不怕哩!」空照已知大卿下釣,含笑而應道:「夢 魘殺了人也不要相公償命。」大卿也笑道:「別的魘殺了一萬個全不在小生心上, 像仙姑恁般高品,豈不可惜!」兩下你一句,我一聲,漸漸說到分際。大卿道: 「有好茶再求另烹一壺來吃。」空照已會意了。便教女童去廊下烹茶。 大卿道:「仙姑臥房何處?是什麼紙帳?也得小生認一認。」 空照此時欲心已熾,按納不住,口裡雖說道:「認他怎麼?」卻早已立起身 來。大卿上前擁抱,先做了個「呂」字。空照往後就走。大卿接腳跟上。空照輕 輕的推開後壁,後面又有一層房屋,正是空照臥處。擺設更自濟楚。大卿也無心 觀看,兩個相抱而入。有《小尼雜曲》兒為證: 小尼姑,在庵中,手拍著桌兒怨命。平空裡弔下個俊俏官人,坐談有幾句話, 聲口兒相應。你貪我不捨,一拍上就圓成。雖然不是結髮的夫妻,也難得他一個 字兒叫做肯。 二人不提防女童推門進來,連忙起身。女童放下茶兒,掩口微笑而去。看看 天晚,點起燈燭,空照自去收拾酒裡蔬菜,擺做一桌,與赫大卿對面坐下。又恐 兩個女童泄漏機關,也教來坐在旁邊相陪。空照道:「庵中都是吃齋,不知貴客 到來,未曾備辦葷味,甚是有慢。」赫大卿道:「承賢師徒錯愛,已是過分。若 如此說,反令小生不安矣。」當下四人杯來盞去,吃到半酣,大卿起身捱至空照 身邊,把手勾著頸兒,將酒飲過半杯,遞到空照口邊。空照將口來承,一飲而盡。 兩個女童見他肉麻,起身迴避。空照一把扯道:「既同在此,料不容你脫白。」 二人摔脫不開,將袖兒掩在面上。大卿上前抱住,扯開袖子,就做了個嘴兒。二 女童年在當時,情竇已開,見師父容情,落得快活。四人摟做一團,纏做一塊, 吃得個大醉,一牀而臥,相偎相抱,如漆如膠。赫大卿放出平生本事,竭力奉承。 尼姑俱是初得甜頭,恨不得把身子並做一個。 到次早,空照叫過香公,賞他三錢銀子,買囑他莫要泄漏。又將錢鈔教去買 辦魚肉酒果之類。那香公平昔間,捱著這幾碗黃淡飯,沒甚肥水到口,眼也是盲 的,耳也是聾的,身子是軟的,腳兒是慢的。此時得了這三錢銀子,又見要買酒 肉,便覺眼明手快,身子如虎一般健,走跳如飛。那消一個時辰,都已買完,安 排起來,款待大卿,不在話下。 卻說非空庵原有兩個房頭,東院乃是空照,西院的是靜真,也是個風流女師。 手下止有一個女童,一個香公。那香公因見東院連日買辦酒肉,報與靜真。靜真 猜算空照定有些不三不四的勾當,教女童看守房戶,起身來到東院門口,恰好遇 見香公,左手提著一個大酒壺,右手拿個籃兒,開門出來。兩下打個照面,即問 道:「院主往那裡去?」靜真道:「特來與師弟閒話。」香公道:「既如此,待 我先去通報。」靜真一手扯住道:「我都曉得了,不消你去打照會。」香公被道 著心事,一個臉登時漲紅,不敢答應。只得隨在後邊,將院門閉上,跟至淨室門 口,高叫道:「西房院主在此拜訪。」空照聞言,慌了手腳,沒做理會,教大卿 閃在屏後,起身迎住靜真。 靜真上前一把扯著空照衣袖,說道:「好呀,出家人乾的好事,敗壞山門。 我與你到裡正處去講。」扯著便走。嚇得個空照臉兒就如七八樣的顏色染的,一 搭兒紅一搭兒青,心頭恰像千百個鐵槌打的,一回兒上一回下,半句也對不出, 半步也行不動。靜真見他這個模樣,呵呵笑道:「師弟不消著急!我產是耍你。 但既有佳賓,如何瞞著我獨自受用?還不快請來相見?」空照聽了這話,方才放 心,遂令大卿與靜真相見。 大卿看靜真姿容秀美,豐彩動人,年紀有二十五六上下。 雖然長於空照,風情比他更勝,乃問道:「師兄上院何處?」靜真道:「小 尼即此庵西院,咫尺便是。」大卿道:「小生不知,失於奉謁。」兩下閒敘半晌。 靜真見大卿舉止風流,談吐開爽,凝眸留盼,戀戀不捨。歎道:「天下有此美士, 師弟何幸,獨擅其美!」空照道:「師兄不須眼熱。倘不見外,自當同樂。」 靜真道:「若得如此,佩德不淺。今晚奉候小坐,萬祈勿外。」 說罷,即起身別。回至西院,準備酒肴伺候。不多時,空照同赫大卿攜手而 來。女童在門口迎候。赫大卿進院,看時,房廊花逕,亦甚委曲。三間淨室,比 東院的更覺精雅。但見: 瀟灑亭軒,清虛戶牖。畫列江南煙景,香焚真臘沉檀。庭前修竹,風搖一派 珮環聲﹔簾外奇花,日照千層錦繡色。松陰入檻琴書潤,山色侵軒枕簟涼。 靜真見大卿已至,心中歡喜。不復敘禮,即便就坐。茶罷,擺上果酒肴饌。 空照推靜真坐在赫大卿身邊。自己對面相陪,又扯女童打橫而坐。四人三杯兩盞, 飲勾多時。 赫大卿把靜真抱置膝上,又教空照坐至身邊,兩手勾著頸項兒,百般旖旎。 旁邊女童面紅耳熱,也覺動情。直飲到黃昏時分,空照起身道:「好做新郎,明 日當來賀喜。」討個燈兒,送出門口自去。女童叫香公關門閉戶,進來收拾家火, 將湯淨過手腳。赫大卿抱著靜真上牀,解脫衣裳,鑽入被中。睡至已牌時分,方 才起來。自此之後,兩院都買囑了香公,輪流取樂。赫大卿淫欲無度,樂極忘歸。 將近兩月,大卿自覺身子因倦,支持不來,思想回家,怎奈尼姑正是少年得趣之 時,那肯放舍。 赫大卿再三哀告道:「多承雅愛,實不忍別。但我到此兩月有餘,家中不知 下落,定然著忙。待我回去,安慰妻孥,再來陪奉。不過四五日之事,卿等何必 見疑?」空照道:「既如此,今晚備一酌為餞,明早任君回去。但不可失信,作 無行之人。」赫大卿設誓道:「若忘卿等恩德,猶如此日!」空照即到古院,報 與靜真。靜真想了一回道:「他設誓雖是真心,但去了必不能再至。」空照道: 「卻是為何?」靜真道:「是這樣一個風流美貌男子,誰人不愛!況他生平花柳 多情,樂地不少。逢著便留戀幾時。雖欲要來,勢不可得。」空照道:「依你說 還是怎樣?」靜真道:「依我卻有個絕妙策兒在此,教他無繩自縛,死心塌地守 著我們。」空照連忙問計。靜真伸出手疊著兩個指頭,說將出來,有分教赫大卿: 生於錦繡叢中,死在牡丹花下。 當下靜真道:「今夜若說餞行,多勸幾杯,把來灌醉了,將他頭髮剃淨,自 然難回家去。況且面龐又像女人,也照我們妝束,就是達摩祖師親來也相不出他 是個男子。落得永遠快活。且又不擔干係,豈非一舉兩便!」空照道:「師兄高 見,非我可及。」 到了晚上,靜真教女童看守房戶,自己到東院見了赫大卿道:「正好歡娛, 因甚頓生別念?何薄情至此!」大卿道: 「非是寡情,只因離家已久,妻孥未免懸望,故此暫別數日,即來陪侍。豈 敢久拋,忘卿恩愛!」靜真道:「師弟已允,我怎好勉強。但君不失所期,方為 信人。」大卿道:「這個倒不須多囑!」少頃,擺上酒肴,四尼一男,團團而坐。 靜真道: 「今夜置此酒,乃離別之筵,須大家痛醉。」空照道:「這個自然!」當下 更番勸酬,直飲至三鼓,把赫大卿灌得爛醉如泥,不省人事。靜真起來,將他巾 幘脫了,空照取出剃刀,把頭髮剃得一莖不存,然後扶至房中去睡,各自分別就 寢。 赫大卿一覺,直至天明,方才甦醒。旁邊伴的卻是空照。 翻轉身來,覺道精頭皮在枕上抹過。連忙把手摸時,卻是一個精光葫蘆。吃 了一驚,急忙坐起,連叫道:「這怎麼說?」空照驚醒轉來,見他大驚小怪,也 坐起來道:「郎君不要著惱! 因見你執意要回,我師徒,一頭即倒在懷中,撒嬌撒癡,淫聲浪語,迷得個 赫大卿毫無主張,乃道:「雖承你們好意,只是下手太狠!如今叫我怎生見人?」 空照道:「待養長了頭髮,見也未遲。」赫大卿無可奈何,只得依他,做尼姑打 扮,住在庵中,晝夜淫樂。空照、靜真已自不肯放空,又加添兩個女童: 或時做聯牀會,或時做亂點軍,那壁廂貪淫的肯行謙讓,這壁廂買好的敢惜 精神?兩柄快斧不夠劈一塊枯柴,一個疲兵怎能當發四員健將。燈將滅而復明, 縱是強陽之火﹔漏已盡而猶滴,那有潤澤之時。任教鐵漢也消溶,這個殘生難過 活。 大卿病已在身,沒人體恤。起初時還三好兩歉,尼姑還認是躲避差役。次後 見他久眠牀褥,方才著急。意欲送回家去,卻又頭上沒了頭髮,怕他家盤問出來, 告到官司,敗壞庵院,住身不牢。若留在此,又恐一差兩誤,這屍首無處出脫, 被地方曉得,弄出事來,性命不保。又不敢請覓醫人看治。止教香公去說病討藥。 猶如澆在石上,那有一些用處。空照、靜真兩個,煎湯送藥,日夜服侍,指望他 還有痊好的日子。誰知病勢轉加,淹淹待斃。空照對靜真商議道:「赫郎病體, 萬無生理,此事卻怎麼處?」靜真想了一想道:「不打緊! 如今先教香公去買了幾擔石灰。等他走了路,也不要尋外人收拾﹔我們自己 與他穿著衣服,依般尼姑打扮。棺材也不必去買,且將老師父壽材來盛了。我與 你同著香公女童相幫抬到後園空處,掘個深穴,將石灰傾入,埋藏在內,神不知, 鬼不覺,那個曉得!」不道二人商議。 且說赫大卿這日睡在空照房裡,忽地想起家中,眼前並無一個親人,淚如雨 下。空照與他拭淚,安慰道:「郎君不須煩惱!少不得有好的日子。」赫大卿道: 「我與二卿邂逅相逢,指望永遠相好。誰想緣分淺薄,中道而別,深為可恨。但 起手原是與卿相處。今有一句要緊話兒,托卿與我周旋。萬乞不要違我。」空照 道:「郎君如有所囑,必不敢違。」赫大卿將手向枕邊取出一條鴛鴦縧來。-- 如何叫做鴛鴦縧?原來這縧半條是鸚哥綠,半條是貓兒黃,兩樣顏色合成,所以 謂之鴛鴦縧。--當下大卿將縧付與空照,含淚而言道:「我自到此,家中分毫 不知。今將永別,可將此縧為信,報知吾妻,教他快來見我一面,死亦瞑目。」 空照接縧在手,忙使女童請靜真到廂房內,將縧與他看了,商議報信一節。靜真 道:「你我出家之人,私藏男子,已犯明條。況又弄得淹淹欲死。他渾家到此, 怎肯干休,必然聲張起來。你我如何收拾?空照倒底是個嫩貨,心中猶預不忍。 靜真劈手奪取縧來,望著天花板上一丟,眼見得縧有好幾時不得世哩。空照道: 「你撇了這縧兒,教我如何去回覆赫郎?」靜真道:「你只說已差香公將縧送去 了,他娘子自不肯來,難道問我個違限不成?」空照依言回覆了大卿。大卿連日 一連問了幾次,只認渾家懷恨,不來看他,心中愈加悽慘,嗚嗚而泣。又捱了幾 日,大限已到,嗚呼哀哉。 地下忽添貪色鬼,人間不見假尼姑。 二尼見他氣絕,不敢高聲啼哭,飲泣而已。一面燒起香湯,將他身子揩抹乾 淨,取出一套新衣,穿著停當,叫起兩個香公,將酒飯與他吃飽,點起燈燭,到 後園一株大柏樹旁邊,用鐵鍬掘了個大穴,傾入石灰,然後抬出老尼姑的壽材, 放在穴內。鋪設好了,也不管時日利也不利,到房中把屍首翻在一扇門板之上, 眾尼相幫香公,打至後園,盛殮在內。掩上材蓋,將就釘了。又傾上好些石灰, 把泥堆上,勻攤與平地一般,並無一毫形跡。可憐赫大卿自清明日纏上了這尼姑, 到此三月有餘,斷送了性命,妻孥不能一見,撇下許多家業,埋於荒園之中,深 為可惜!有小詞為證: 貪花的,這一番你走錯了路!千不合,萬不合,不該纏那小尼姑!小尼姑是 真色鬼,怕你纏他不過。 頭皮兒都擂光了,連命也嗚呼!埋在寂寞的荒園,這也是貪花的結果。 話分兩頭,且說赫大卿渾家陸氏,自從清明那日赫大卿遊春去了,四五日不 見回家。只道又在那個娼家留戀,不在心上。已後十來日不回,叫家人各去挨問, 都道清明之後,從不曾見。陸氏心上著忙。看看一月有餘,不見蹤跡。陸氏在家 日夜啼哭,寫了招子,各處黏貼,並無下落,合家好不著急! 那年秋間久雨,赫家房子倒壞甚多。因不見了家主,無心葺理,直至十一月 間,方喚幾個匠人修造。一日,陸氏自走出來,計點工程,一眼覷著個匠人,腰 間系一條鴛鴦縧兒,依稀認得是丈夫束腰之物,吃了一驚。連忙喚丫鬟教那匠人 解下來看。這匠人叫做蒯三,泥水木作,件件精熟,有名的三料匠。赫家是頂門 主顧,故此家中大小上下無不認得。當下見掌家娘婦要看,連忙解下,交於丫鬟。 丫鬟又遞與陸氏。 陸氏接在手中,反覆仔細一認,分毫不差。只因這條縧兒,有分教: 貪淫浪子名重播,諗色尼姑禍忽臨。 原來當初買這縧兒,一樣兩條,夫妻各系其一。今日見了那縧,物是人非, 不覺撲簌簌流下淚來。即叫蒯三問道: 「這縧你從何處得來的?」蒯三道:「在城外一個尼姑庵裡拾的。」陸氏道: 「那庵叫什麼庵?尼姑喚甚名字?」蒯三道: 「這庵有名的非空庵。有東西兩院,東房叫做空照,西房叫做靜真。還有幾 個不曾剃髮的女童。」陸氏又問:「那尼姑有多少年紀了?」蒯三道:「都只好 二十來歲。倒也有十分顏色。」 陸氏聽了,心中揣度:「丈夫一定戀著那兩個尼姑,隱他庵中了,我如今多 著幾個人將了這縧,叫蒯三同去做個證見,滿庵一搜,自然出來的。」方才轉步, 忽又想道:「焉知不是我丈夫掉下來的?莫要枉殺了家人。再問他個備細。」陸 氏又叫住蒯三道問道:「你這縧幾時拾的?」蒯三道:「不上半月。」陸氏又想 道:「原來半月之前,丈夫還在庵中。事有可疑!」又問道:「你在何處拾的?」 蒯三道:「在東院廂房內,天花板上拾的,也是大雨中淋漏了屋,教我去翻瓦, 故此拾得,不敢動問大娘子,為何見了此縧,只管盤問?」陸氏道:「這縧是我 大官人的。自從春間出去,一向並無蹤跡。今日見了這縧,少不得縧在那裡,人 在那裡。如今就要同你去與尼姑討人。尋著大官人回來,照依招子上重重謝你。」 蒯三聽罷,吃了一驚: 「那裡說起!卻在我身上要人!」便道:「縧便是我拾得,實不知你們大官 人事體。」陸氏道:「你在庵中共做幾日工作?」蒯三道:「西院共有十來日, 至今工錢尚還我不清哩。」陸氏道: 「可曾見我大官人在他庵裡麼?」蒯三道:「這個不敢說慌,生活便做了這 幾日,任我們穿房入戶,卻從不曾見大官人的影兒。」陸氏想道:「若人不在庵 中,就有此縧,也難憑據。」左思右算,想了一回,乃道:「這縧在庵中,必定 有因。或者藏於別處,也未可知。適才蒯三說庵中還有工錢。我如今賞他一兩銀 子,教他以討銀為名,不時去打探,少不得露出些圭角來,那時著在尼姑身上, 自然有個下落。」即喚過蒯三,吩咐如此如此,恁般恁般。「先賞你一兩銀子。 若得了實信,另有重謝。」那匠人先說有一兩銀子,後邊還有重謝,滿口應承, 任憑差遣。陸氏回到房中,將白銀一兩付與,蒯三作謝回家。 到了次日,蒯三捱到飯後,慢慢的走到非空庵門口。只見西院的香公坐在門 檻上,向著日色脫開衣服捉蝨子。蒯三上前叫聲香公。那老兒抬起頭來,認得是 蒯匠,便道:「連日不見。怎麼有工夫閒走?院主正要尋你做些小生活,來得湊 巧。」蒯匠見說,正合其意,便道:「不知院主正要做甚麼?」 香公道:「說便恁般說,連我也不知。同進去問,便曉得。」把衣服束好, 一同進來。彎彎曲曲,直到裡邊淨室中。靜真坐在那裡寫經。香公道:「院主, 蒯待詔在此。」靜真把筆放下道:「剛要著香公來叫你做生活,恰來得正好。」 蒯三道:「不知院主要做甚樣生活?」靜真道:「佛前那張供桌,原是祖傳下來 的,年深月久,漆都落了。一向要換,沒有個施主。前日蒙錢奶奶發心舍下幾根 木子,今要照依東院一般做張佛嬇。 選著明日是個吉期,便要動手。必得你親手製造﹔那樣沒用副手,一個也成 不得的。工錢素性一並罷。」蒯三道,「恁樣,明日准來。」口中便說,兩隻眼 四下瞧看。靜室內空空的,料沒個所在隱藏。即便轉身,一路出來,東張西望, 想道:「這縧在東院拾的,還該到那邊去打探。」走出院門,別了香公,經到東 院。 見院門半開半掩,把眼張看,並不見個人兒。輕輕的捱將進去,捏手捏腳逐 步步走入。見鎖著的空房,便從門縫中張望,並無聲息,卻走到廚房門首,只聽 得裡邊笑聲,便立定了腳,把眼向窗中一覷,見兩個女童攪做一團玩耍。須臾間, 小的跌倒在地,大的便扛起雙足,跨上身去,學男人行事,捧著親嘴。小的便喊。 大的道:「孔兒也被人弄大了,還要叫喊!」蒯三正看得得意,忽地一個噴嚏, 驚得那兩個女童連忙跳起,問道:「那個?」蒯三走近前去,道:「是我。院主 可在家麼?」口中便說,心內卻想著兩個舉動,忍笑不住,格的笑了一聲。女童 覺道被他看見,臉都紅了道:「蒯待詔,有甚說話?」蒯三道:「沒有甚話。要 問院主借工錢用用。」女童道:「師父不在家裡,改來罷。」蒯三見回了,不好 進去,只得覆身出院。兩個女童把門關上,口內罵道:「這蠻子好像做賊的,聲 息不見,已到廚下了。恁樣可惡!」蒯三明明聽得,未見實跡,不好發作。一路 思想:「孔兒被人弄大,這句話雖不甚明白,卻也覺得蹺蹊。且到明日再來探聽。」 至次日早上,帶著傢伙,逕到西院,將木子量划尺寸,運動斧鋸裁截,手中 雖做傢伙,一心察聽赫大卿消息。約莫未牌時分,靜真走出觀看,兩下說了一回 閒話,忽然抬頭見香燈中火滅,便教女童去取火。女童去不多時,將出一個燈火 盞兒,放在桌上,便去解繩,放那燈香。不想繩子放得忒鬆了,那盞燈望下直溜。 事有湊巧,物有偶然,香燈剛落下來,恰好靜真立在其下,不歪不斜,正打在他 的頭上。撲的一聲,那盞燈碎做兩片,這油從頭直澆到底。靜真心中大怒,也不 顧身上油污,趕上前一把揪住女童頭髮,亂打亂踢,口中罵道:「騷精淫婦娼根, 被人入昏了,全不照管,污我一身衣服!」 蒯三撇下手中斧鑿,忙來解勸開了。靜真怒氣未息,一頭走,一頭罵,往裡 邊更換衣服去了。那女童打的頭髮散做一背,哀哀而哭。見他進來,口中喃喃的 道:「打翻了油便恁般打罵! 你活活弄死了人,該問甚麼罪哩?」蒯三聽得這話,即忙來問。 正是: 情知語似鉤和線,從頭釣出是非來。 原來這女童年紀也在當時,初起見赫大卿與靜真百般戲弄,心中也欲得嚐嚐 滋味。怎奈靜真情性利害,比空照大不相同,極要拈酸吃醋。只為空照是首事之 人,姑容了他。漢子到了自己房頭,囫圇吃在肚子,還嫌不能,怎肯放些須空隙 與人!女童含忍了多時,銜恨在心,今日氣怒間,一時把真話說出,不想正湊了 蒯三之趣。當下蒯三問道:「他怎麼弄死了人?」女童道:「與東房這些淫婦, 日夜輪流快活,將一個赫監生斷送了。」蒯三道:「如今在那裡?」女童道:「東 房後園大柏樹下埋的不是?」蒯三還要問時,香公走將出來。便大家住口。女童 自哭向裡邊去了。 蒯三思量這話,與昨日東院女童的正是暗合,眼見得這事有九分了。不到晚, 只推有事,收拾傢伙,一口氣跑至赫家,請出陸氏娘子,將上項事一一說知。陸 氏見丈夫死了,放聲大哭。連夜請親族中商議停當,就留蒯三在家宿歇。到次早, 喚集童僕,共有二十來人,帶了鋤頭鐵鍬斧頭之類,陸氏把孩子教養娘看管,乘 坐轎子,蜂湧而來。 那庵離城不過三里地,頃刻就到了。陸氏下了轎子,留一半人在門口把住, 其餘的擔著鋤頭鐵鍬,隨陸氏進去。蒯三在前引路,逕來到東院扣門。那時庵門 雖開,尼姑們方才起身。香公聽得扣門,出來開,看見有女客,只道是燒香的, 進去報與空照知道。那蒯三認得裡面路徑,引著眾人,一直望裡邊逕闖,劈面遇 著空照。空照見蒯三引著女客,便道: 「原來是蒯待詔的宅眷。」上前相迎。蒯三、陸氏也不答應,將他擠在半邊。 眾人一溜煙向園中去了。空照見勢頭勇猛,不知有甚緣故,隨腳也趕到園中。見 眾人不到別處,行至大柏樹下,運起鋤頭鐵耙,四下亂撬。空照知事已發覺,驚 得面如土色。連忙覆身進來,對著女童道:「不好了!赫郎事發了! 快些隨我來逃命!」兩個女童都也嚇得目睜口呆,跟著空照罄身而走。方到 佛堂前,香公來報說:「庵門口不知為甚,許多人守在,不容我出去。」空照連 聲叫:「苦也!且往西院去再處。」四人飛到西院,敲開院門,吩咐香公閉上。 「倘有人來扣,且勿要開。」趕到裡邊,那裡靜真還未起身,門上閉著。 空照一片聲亂打。靜真聽得空照聲音,急忙起來,穿著衣服,走出問道:「師 弟為甚這般忙亂?」空照道:「赫郎事體,不知那個漏了消息,蒯木匠這天殺, 同了許多人逕趕進後園,如今在那裡發掘了。我欲要逃走,香公說門前已有人把 守,出去不得。特來與你商議。」靜真聽說,吃這一驚,卻也不小! 說道:「蒯匠昨日也在這裡做生活,如何今日便引人來?卻又知處恁般詳細。 必定是我庵中有人走漏消息,這奴狗方才去報新聞。不然,何由曉得我們的隱事。」 那女童在旁聞得,懊悔昨日失言,好生驚惶,東院女童道:「蒯匠有心,想非一 日了。前日便悄悄直到我家廚下來聽消耗,被我們發作出門。但不知那個泄漏 的?」空照道:「這事且慢理論。只是如今卻怎麼處?」靜真道:「更無別法, 只有一個走字。」空照道:「門前有人把守。」靜真道:「且看後門。」先教香 公打探,回說並無一人。空照大喜,一面教香公把外邊門戶一路關鎖,自己到房 中取了些銀兩,其餘盡皆棄下。連香公共是七人,一齊出了後門,也把鎖兒鎖了。 空照道:「如今走在那裡去躲好?」 靜真道:「大路上走,必然被人遇見,須從僻路而去。往極東庵暫避。此處 人煙稀少,無人知覺,了緣與你我情分又好,料不推辭。待事平定,再作區處。」 空照連聲道是,不管地上高低,望著小徑,落荒而走,投極樂庵躲避,不在話下。 且說陸氏同蒯三眾人,在柏樹下一齊著力,鋤開面上土泥,露出石灰,都道 是了。那石灰經了水,並作一塊,急切不能得碎。弄了大一回,方才看見材蓋。 陸氏便放聲啼哭。眾人用鐵鍬墾去兩邊石灰,那材蓋卻不能開。外邊把門的等得 心焦,都奔進來觀看。正見弄得不了不當,一齊上前相幫,掘將下去,把棺木弄 清,提起斧頭,砍開棺蓋。打開看時,不是男子,卻是一個尼姑。眾人見了,都 慌做一堆。也不去細認,俱面面相覷,急把材蓋掩好。 說話的,我且問你:赫大卿死未週年,雖然沒有頭髮,夫妻之間,難道就認 不出了?看官有所不知。那赫大卿初出門時,紅紅白白,是個俊俏子弟,在庵中 得了怯症,久臥 褥,死時只剩得一把枯骨。就是引鏡自照,也認不出當初本 身了。 況且驟然見了個光頭,怎的不認做尼姑?當下陸氏倒埋怨蒯三起來,道:「特 地教你探聽,怎麼不問個的確,卻來虛報? 如今弄這把戲,如何是好?」蒯三道:「昨天小尼明明說的,如何是虛報?」 眾人道:「見今是個尼姑了,還強辯到那裡去!」 蒯三道:「莫不掘錯了?再在那邊墾下去看。」內中有個老年親戚道:「不 可,不可!律上說,開棺見屍者斬。況發掘墳墓,也該是個斬罪。目今我們已先 犯著了,倘再掘起一個尼姑,倒去頂兩個斬罪不成?不如快去告官,拘昨日說的 小尼來問,方才扯個兩平。若被尼姑先告,倒是老大利害。」眾人齊聲道是,急 忙引著陸氏就走。那老者又道:「不好了!這些尼姑,不是去叫地方,一定先去 告狀了,快走,快走!」嚇得眾人一個個心下慌張,恨不能脫離了此處,教陸氏 上了轎子,飛也似亂跑,望新淦縣前來稟官。進得城時,親戚們就躲去了一半。 正是話分兩頭,卻是陸氏帶來人眾內,有個僱工人,叫做毛潑皮,只道棺中 還有甚東西,閃在一邊,讓眾人去後,揭開材蓋,掀起衣服,上下一翻,更無別 物。也是數合當然,不知怎地一扯,那褲子直褪下來,露出那件話兒。毛潑皮看 了笑道:「原來不是尼姑,卻是和尚。」依舊將材蓋好,走出來四處張望。見沒 有人,就踅到一個房裡,正是空照的淨室。只揀細軟取了幾件,揣在懷裡,離了 非空庵,急急追到縣前。 正值知縣相公在外拜客。陸氏和眾人在那裡伺候。毛潑皮上前道:「不要著 忙,我放不下,又轉去相看。雖不是大官人,卻也不是尼姑,倒是個和尚。」眾 人都歡喜道:「如此還好!只不知這和尚,是甚寺裡,卻被那尼姑謀死?」你道 天下有恁般巧事!正說間,旁邊走出一個老和尚來,問道:「有甚和尚謀死在那 個尼姑庵裡?怎麼一個模樣?」眾人道:「是城外非空庵東院,一個長長的黃瘦 小和尚,像死不多時哩。」老和尚見說,便道:「如此說來,一定是我的徒弟了。」 眾人問道:「你徒弟如何卻死在那裡?」老和尚道:「老僧是無法寺住持覺圓, 有個徒弟叫做去非,今年二十六歲,專一不學長俊,老僧管他不下。自今八月間 出去,至今不見回來。他的父母又極護短,不說兒子不學好,反告小僧謀死。今 日在此候審。 若得死的果然是他,也出脫了老僧。」毛潑皮道:「老師父,你若肯請我, 引你去看如何?」老和尚道:「若得如此,可知好麼!」 正待走動,只見一個老兒,同著一個婆子,趕上來,把老和尚接連兩個巴掌, 罵道:「你這賊禿!把我兒子謀死在那裡?」老和尚道:「你兒子與非空庵尼姑 串好,不知怎樣死了,埋在他後園。」指著毛潑皮道:「這位便是證見。」扯著 他便走。 那老兒同婆子一齊跟來,直到非空庵。那時庵傍人家盡皆曉得,若老若幼, 俱來觀看。毛潑皮引著老和尚,直至裡邊。只見一間房裡,有人叫響。毛潑皮推 門進去看時,卻是一個將死的老尼姑,睡在 上叫喊:「肚裡餓了,如何將飯 來我吃?」 毛潑皮也不管他,依舊把門拽上了。同老和尚到後園柏樹下,扯開材蓋。那 婆子同老兒擦磨老眼仔細看,依稀有些相像,便放聲大哭。看的人都擁做一堆, 問起根由,毛潑皮指手劃腳,剖說那事。老和尚見他認了,只要出脫自己,不管 真假,一把扯道:「去,去,去,你兒子有了,快去稟官,拿尼姑去審問明白, 再哭未遲。」那老只得住了,把材蓋好,離了非空庵,飛奔進城。 到縣前時,恰好知縣相公方回。那拘老和尚的差人,不見了原被告,四處尋 覓,奔了個滿頭汗。赫家眾人見毛潑皮老和尚到了,都來問道:「可真是你徒弟 麼?」老和尚道:「千真萬真!」眾人道:「既如此,並做一事,進去稟罷。」 差人帶一干人齊到裡邊跪下。 倒先是赫家人上去稟說家主不見緣由,並見蒯匠絲縧,及庵中小尼所說,開 棺卻是和尚屍首,前後事一一細稟。然後老和尚上前稟說,是他徒弟,三月前驀 然出去,不想死在尼姑庵裡,被伊父母許告。「今日已見明白,與小僧無干,望 乞超豁。」知縣相公向那老兒道:「果是你的兒子麼?不要錯了。」 老兒稟道:「正是小人的兒子,怎麼得錯!」知縣相公即差四個公差到庵中 拿尼姑赴審。 差人領了言語,飛也似趕到庵裡,只見看的人,便擁進擁出,那見尼姑的影 兒。直尋到一間房裡,單單一個老尼在 將死快了。內中有一個道:「或者躲 在西院。」急到西院門口,見門閉著。敲了一回,無人答應。公差心中焦躁,俱 從後園牆上爬將過去。見前後門戶,盡皆落鎖。一路打開搜著,並不見個人跡。 差人各溜過幾件細軟東西,到拿地方同去回官。 知縣相公在堂等候,差人稟道:「非空庵尼姑都逃躲不知去向,拿地方在此 回話。」知縣問道:「你可曉得尼姑躲在何處?」地方道:「這個小人們那裡曉 得!」知縣喝道:「尼姑在地方上偷養和尚,謀死人命,這等不法勾當,都隱匿 不報。如今事露,卻又縱容躲過,假推不知。既如此,要地方何用?」 喝教拿下去打。地方再三苦告,方才饒得。限在三日內,誰要一干人犯。召 保在外,聽候獲到審問。又發兩張封皮,將庵門封鎖不提。 且說空照、靜真同著女童香公來到極樂庵中。那庵門緊緊閉著。敲了一大回, 方才香公開門出來。眾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齊擁入。流水叫香公把門閉上。庵 主了緣早已在門旁相迎,見他們一窩子都來,且是慌慌張張,料想有甚事故。 請在佛堂中坐下。一面教香公去點茶。遂開言問其來意。靜真扯在半邊,將 上項事細說一遍,要借庵中躲避。了緣聽罷,老大吃驚。沉吟了一回,方道:「二 位師兄有難來投,本當相留,但此事非同小可!往遠處逃遁,或可避禍。我這裡 牆卑室淺,耳目又近。倘被人知覺,莫說師兄不脫,只怕連我也涉在渾水內。如 何躲得!」 你道了緣因何不肯起來?他也是個廣開方便門的善知識,正勾搭萬法寺小和 尚去非做了光頭夫妻,藏在寺中三個多月。 雖然也扮作尼姑,常恐露出事來。故此門戶十分緊急。今日靜真也為那樁事 敗露來躲避,恐怕被人緝著,豈不連他的事也出丑,因這上不肯相留。 空照師徒見了緣推托,面面相覷,沒做理會。到底靜真有些賊智,曉得了緣 平昔貪財,便去袖中摸出銀子,揀上二三兩,遞與了緣道:「師兄之言,雖是有 理,但事起倉卒,不曾算得個去路,急切投奔何處?望師兄念向日情分,暫容躲 避兩三日。待勢頭稍緩,然後再往別處。這些少銀兩,送與師兄為盤纏之用。」 果然了緣見著銀子,就忘了利害,乃道: 「若只住兩三日,便不妨礙。如何要師兄銀子!」靜真道:「在此攪擾,已 是不當,豈可又費師兄。」了緣假意謙讓一回,把銀收過,引入裡邊去藏躲。 且說小和尚去非,聞得香公說是非空庵師徒五眾,且又生得標緻,忙走出來 觀看。兩下卻好打個照面,各打了問訊。 靜真仔細一看,卻不認得。問了緣道:「此間師兄,上院何處? 怎麼不曾相會?」了緣扯個謊道:「這是近日新得的師弟,故此師兄還認不 得。」那小和尚見靜真師徒姿色勝似了緣,心下好不歡喜,想道:「我好造化! 那裡說起,天賜這幾個妙人在此,少不得都刮上他,輪流兒取樂快活!」當下了 緣備辦些素齋款待。 靜真、空照心中有事,耳熱眼跳,坐立不寧,那裡吃得下飲食。到了申牌時 分,向了緣道:「不知庵中事體若何?欲要央你們香公去打聽個消息,方好計較 長策。」了緣即叫香公前去。 那香公是個老實頭,不知利害,一逕奔到非空庵前,東張西望。那時地方人 等正領著知縣鈞旨,封鎖庵門,也不管老尼死活,反鎖在內,兩皮封條,交叉封 好。方待轉身,見那老頭探頭探腦,晃來晃去,情知是個細作,齊上前喝道: 「官府正要拿你,來得恰好!」一個拿起索子,向頸上便套。嚇得香公身酥 腳軟,連聲道:「他們借我庵中躲避,央來打聽的。 其實不干我事。」眾人道:「原曉得你是打聽的。快說是那個庵裡?」香公 道:「是極樂庵裡。」 眾人得了實信,又叫幾個幫手,押著香公齊到極樂庵,將前後門把好,然後 叩門。裡邊曉得香公回來,了緣急急出來開門,眾人一擁而入,迎頭就把了緣拿 住,押進裡面搜捉,不曾走了一個。那小和尚著了忙,躲在 底下,也被搜出。 了緣向眾人道:「他們不過借我庵中暫避,其實做的事體,與我分毫無干。情願 送些酒錢與列位,怎地做個方便,饒了我庵裡罷。」眾人道:「這使不得!知縣 相公好不利害哩!倘然問在何處拿的,教我們怎生回答?有乾無干,我們總是不 知,你自到縣裡去分辨。」了緣道:「這也容易,但我的徒弟用新出家的,這個 可以免得。望列位做個人情。」眾人貪著銀子,卻也肯了。內中又有個道:「成 不得!既是與他莫相干,何消這等著忙,直躲入 底下去?一定也有些蹺蹊。 我們休擔這樣干係。」眾人齊聲道是。都把索子扣了,連男帶女,共是十人,好 像端午的粽子,做一串兒牽出庵門,將門封鎖好了,解入新淦縣來,一路上了緣 埋怨靜真連累,靜真半字不敢回答。正是: 老龜蒸不爛,移禍於空桑。 是時天色傍晚,知縣已是退衙。地方人又帶回家去宿歇。 了緣悄悄與小和尚說道:「明日到堂上,你只認作新出家的徒弟,切莫要多 講,待我去分說,料然無事。」到次日,知縣早衙,地方解進去稟道:「非空庵 尼姑俱躲在極樂庵中,今已緝獲,連極樂庵尼姑通拿在此。」知縣教跪在月台東 首,即差人喚集老和尚、赫大卿家人、蒯三,並小和尚父母來審。那消片刻,俱 已喚到。令跪在月台西首。小和尚偷眼看見,驚異道:「怎麼我師父也涉在他們 訟中?連爹媽都在此,一發好怪!」 心下雖然暗想,卻不敢叫,又恐師父認出,到把頭兒別轉,伏在地上。那老 兒同婆子,也不管官府在上,指著尼姑,帶哭帶罵道:「沒廉的狗淫婦!如何把 我兒子謀死?好好還我活的便罷!」小和尚聽得老兒與靜真討人,愈加怪異,想 道:「我好端端活在此,那裡說起卻與他們索命?」靜真、空照還認是赫大卿的 父母,那敢則聲。知縣見老老兒喧嚷,呵喝住了,喚空照、靜真上前問道:「你 既已出家,如何不守戒律,偷養和尚,卻又將他謀死?從實招來,免受刑罰。」 靜真、空照自己罪犯已重,心慌膽怯,那五臟六腑,猶如一團亂麻,沒有個頭緒, 這時見知縣不問赫大卿的事情,去問什麼和尚之事,一發摸不著個頭路。靜真那 張嘴頭子,平時極是能言快語,到這回恰如生漆獲牢,魚膠黏住,掙不出一個字 兒。知縣連問四五次,剛剛掙出一句道:「小尼並不曾謀死那個和尚。」知縣喝 道:「見今謀死了萬法寺和尚去非,埋在後園,還敢抵賴! 快夾起來!」兩邊皂隸答應如雷,向前動手。了緣見知縣把屍首認做去非, 追究下落,打著他心頭之事,老大驚駭,身子不搖自動,想道:「這是那裡說起! 他們乃赫監生的屍首道,卻到不問,反牽扯我身上的事來,真也奇怪!」心中沒 想一頭處將眼偷看小和尚。小和尚已知父母錯認了,也看著了緣,面面相覷。 且說靜真、空照俱是嬌滴滴的身子、嫩嫩生生的皮肉,如何經得這般刑罰, 夾棍剛剛套上,便暈迷了去,叫道:「爹爹不消用刑,容小尼從實招認。」知縣 止住左右,聽他供招。二尼異口齊聲說道:「爹爹,後園埋的不是和尚,乃是赫 監生的屍首。」赫家人聞說原是家主屍首,同蒯三俱跪上去,聽其情款。知縣道: 「即是赫監生,如何卻是光頭?」二尼乃將赫大卿到寺遊玩,勾搭成奸,及設計 剃髮,扮作尼姑,病死埋葬,前後之事,細細招出。知縣見所言與赫家昨日說話 相合,已知是個真情。 又問道:「赫監生事已實了,那和尚還藏在何處?一發招來!」二尼哭道: 「這個其實不知。就打死也不敢虛認。」知縣又喚女童、香公逐一細問,其說相 同,知得小和尚這事與他無干。又喚了緣、小和尚上去問道:「你藏匿靜真同空 照等在庵,一定與他是同謀的了,也夾起來!」了緣此時見靜真等供招明白,和 尚之事,已不纏牽在內,腸子已寬了。從從容容的稟道:「爹爹不必加刑,容小 尼細說。靜真等昨到小尼庵中,假說被人紮詐,權住一兩日,故此誤留。其他姦 情之事,委實分毫不知。」又指著小和尚道:「這徒弟乃新出家的,與靜真等一 發從不相認。況此等無恥勾當,敗壞佛門體面,即使未曾發出,小尼若稍知聲息, 亦當出首,豈肯事露之後,還敢藏匿。望爹爹詳情超豁。」知縣見他說的有理, 笑道:「話到講得好,只莫要心不應口。」遂令跪過一邊。喝叫皂隸將空照、靜 真各責五十,東房女童各責三十,兩個香公各打二十,都打的皮開肉綻,鮮血淋 灕。打罷,知縣舉筆定罪。靜真、空照設計盜淫,傷人性命,依律擬斬。東房二 女童,減等,杖八十,官賣。兩個香公,知情不舉,俱問杖罪。非空庵藏奸之藪, 拆毀入官。了緣師徒雖不知情,但隱匿奸黨,杖罪納贖。西房女童,判令歸俗。 赫大卿自作之孽,已死勿論。屍棺著令家屬領歸埋葬。判畢,各令畫供。 那老兒見屍首已不是他兒子,想起昨日這場啼哭,好生沒趣,愈加忿恨。跪 上去稟知縣,依舊與老和尚要人。老和尚又說徒弟偷盜寺中東西,藏匿在家,反 來圖賴,兩下爭執,連知縣也委決不下,意為老和尚謀死,卻不見形跡,難以入 罪﹔將為果躲在家,這老兒怎敢又與他討人。想了一回,乃道:「你兒子生死沒 個實據,怎好問得!且押出去,細訪個的確證見來回話。」當下空照、靜真、兩 個女童都下獄中。了緣、小和尚並兩個香公,押出召保。老和尚與那老兒夫妻, 原差押著,訪問去非下落。其餘人犯,俱釋放寧家。 大凡衙門,有個東進西出的規矩。這時一干人俱從西邊丹墀下走出去。那了 緣因哄過了知縣,不曾出丑,與小和尚兩下暗地歡喜。小和尚還恐有人認得,把 頭直低向胸前,落在眾人背後。也是合當敗露。剛出西腳門,那老兒又揪住老和 尚罵道:「老賊禿!謀死了我兒子,又把別人的屍首來哄我麼?」夾嘴連腮,只 管亂打。老和尚正打得連聲叫屈,沒處躲避,不想有十數個徒弟徒孫們,在那裡 看出官,見師父被打,齊趕向前推翻了那老兒,揮拳便打。小和尚見父親吃虧, 心中著急,正忘了自己是個假尼姑,竟上前勸道:「列位師兄不要動手。」眾和 尚舉眼觀看,卻認是去非。忙即放了那老兒,一把扯住小和尚叫道:「師父,好 了!去非在此!」押解差人還不知就裡,乃道:「這是極樂庵裡尼姑,押也去召 保的,你們休錯認了。」眾和尚道:「哦!原來他假扮尼姑在極樂庵裡快活,卻 害師父受累!」眾人方才明白是個和尚,一齊都笑起來。旁邊只急得了緣叫苦連 聲,麵皮青染。老和尚分開眾人,揪過來,一連四五個聒子,罵道:「天殺的奴 狗材!你便快活,害得我苦!且去見老爺來!」拖著便走。那老兒見了兒子已在, 又做了假尼姑,料道到官必然責罰,向著老和尚連連叩頭道: 「老師父,是我無理得罪了!情願下情陪禮,乞念師徒分上,饒了我孩兒, 莫見官罷!」老和尚因受了他許多荼毒,那裡肯聽,扭著小和尚直至堂上,差人 押著了緣,也隨進來。 知縣看見問道:「那老和尚為何又結扭尼姑進來?」老和尚道:「爺爺,這 不是真尼姑,就是小院徒弟去非假扮的。」知縣聞言,也忍笑不住道:「如何有 此異事?」喝教小和尚從實供來。去非自知隱瞞不過,只得一一招承。知縣彔了 口詞,將僧尼各責四十,去非依律問徒,了緣官賣為奴,極樂庵亦行拆毀。老和 尚並那老兒,無罪釋放。又討連具枷枷了,各搽半邊黑臉,滿城迎游示眾。那老 兒婆子,因兒子做了這不法勾當,啞口無言,惟有滿面鼻涕眼淚,扶著枷梢,跟 出衙門。 那裡哄動了滿城男女,扶老挈幼,俱來觀看。有好事的,作個歌兒道: 可憐老和尚,不見了小和尚﹔原來女和尚,私藏了男和尚。分明雄和尚,錯 認了雌和尚。為個假和尚,帶累了真和尚。斷個死和尚,又明白了活和尚。滿堂 只叫打和尚,滿街爭看迎和尚。只為一個莽和尚,弄壞了庵院裡嬌滴滴許多騷和 尚。 且說赫家人同蒯三急奔到家,報知主母。陸氏聞言,險些哭死。連夜備辦衣 衾棺槨,稟明知縣,開了庵門,親自到庵,重新入殮,迎到祖塋,擇日安葬。那 時庵中老尼,已是餓死在牀。地方報官盛殮,自不必說。這陸氏因丈夫生前不肯 學好,好色身亡,把孩子嚴加教誨。後來明經出仕,官為別駕之職。有詩為證: 野草閒花恣意貪,化為蜂蝶死猶甘。 名庵並入遊仙夢,是色非空作笑談。 第二十七卷 王通判雙雪不明冤

詩云: 人命關天地,從來有報施。 其間多幻處,造物顯其奇。 話說湖廣黃州府有一地方,名曰黃圻寮,最產得好瓜。有一老圃,以瓜為業, 時時手自灌溉,愛惜倍至。圃中諸瓜,獨有一顆結得極大,塊壘如鬥。老圃特意 留著,待等味熟,要獻與豪家做孝順的。一日手中持了鋤頭,去圃中掘菜,忽見 一個人掩掩縮縮,在那瓜地中。急趕去看時,乃是一個乞丐,在那裡偷吃瓜。把 個籬笆多扒開了,仔細一認,正不見了這顆極大的,已被他打碎,連瓤帶子,在 那裡亂啃。老圃見偏摘掉了加意的東西,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提起手 裡鋤頭,照頭一下。卻原來不禁打,打得腦漿迸流,死於地下。老圃慌了手腳, 忙把鋤頭鋤開一楞地來,把屍體埋好,上面將泥鋪平。且喜是個乞丐,並沒個親 人來做苦主討命,竟沒有人知道罷了。到了明年,其地上瓜愈盛,仍舊一顆獨結 大的,足抵得三四個小的,也一般加意愛惜,不肯輕彩。偶然官衙中有個害熱渴 的,想得個大瓜清解。各處買來,多不中意,累那買辦衙役比較了幾番。衙役急 了,四處尋訪,見說老圃瓜地專有大瓜,遂將錢與買,進圃選擇。果有一瓜,比 常瓜大數倍,欣然出了十個瓜的價錢,買了去送進衙中。衙中人大喜,見這個瓜 大得異常,集了眾人共剖。剖將開來,瓤水亂流。多嚷道:「可惜好大瓜,是爛 的了。」仔細一看,多把舌頭伸出半晌,縮不進去。你道為何?原來滿桌都是鮮 紅血水,滿鼻是血腥氣的。眾人大驚,稟知縣令。縣令道:「其間必有冤事。」 遂叫那買辦的來問道:「這瓜是那裡來的?」買辦的道:「是一個老圃家裡地上 的。」縣令道:「他怎生法兒養得這瓜恁大?喚他來我要問他。」買辦的不敢稽 遲,隨去把個老圃喚來當面。縣令道:「你家的瓜,為何長得這樣大?一圃中多 是這樣的麼?」老圃道:「其餘多是常瓜,只有這顆,不知為何恁大?」縣令道: 「經常也這樣結一顆兒麼?」老圃道: 「去年也結一顆,沒有這樣大,略比常瓜大些。今年這一顆大得古怪,自來 不曾見這樣。」縣令笑道:「此必異種,他的根畢竟不同,快打轎,我親去看。」 當時抬至老圃家中,叫他指示結瓜的處所。縣令叫人取鋤頭掘將下去,看他根是 怎樣的? 掘不多深,只見瓜的根在泥土中,卻像種在一件東西裡頭的。 扒開泥土一看,乃是個死人的口張著,其根直在裡面出將起來。眾人發聲喊, 把鋤頭亂挖開來,一個死屍全見。縣令叫挖開他口中,滿口尚是瓜子。縣令叫把 老圃鎖了,問其死屍之故。老圃賴不得,只得把去年乞丐偷瓜吃,誤打死了,埋 在地下的事,從實說了。縣令道:「怪道這瓜瓤內的多是血水,原來是這個人冤 氣所結,他一時屈死,膏液未散,滋長這一根根苗來。天教我衙中人渴病,揀選 大瓜,得露出這一場人命。乞丐雖賤,生命則同。總是偷竊,不該死罪!也要抵 償。」 把老圃問成毆死人命絞罪,後來死於獄中。可見人命至重,一個乞丐死了, 又沒人知見的,埋在地下已是一年,又如此結出異樣大瓜來弄一個明白,正是天 理照彰的所在。而今還有一個因這一件事,露出那一件事來,兩件不明不白的官 司,一時顯露,說著也古怪,有詩為證: 從來見說沒頭事,此事沒頭真莫猜。 乃至有時該發露,一頭弄出兩頭來。 話說國朝成化年間,直隸徽州府,有一個富人姓程。他那裡土俗,但是有貲 貨的,就呼為朝奉。蓋宋時有朝奉大夫,就像稱呼富人為員外一般,總是尊他。 這個程朝奉擁著巨萬家私,所謂飽暖生淫欲,心裡只喜歡的是女色,見人家婦女 生得有些姿容的,就千方百計,必要弄他到手才住,隨你費下幾多東西,他多不 吝。只是以成事為主,所以花費的也不少,上手的也不計其數。自古道:「天道 禍淫。」才是這樣貪淫不歇,便有稀奇的事體做出來,直教你破家辱身,急忙分 辨得來,已吃過大虧了,這是後話。 且說徽州府嚴子街邊有一個賣酒的,姓李叫做李方哥。有妻陳氏,生得十分 嬌媚,豐彩動人。程朝奉動了火,終日將買酒為由,甜言軟語哄動他夫妻二人。 雖是纏得熱分了,那陳氏也自正正氣氣,一時也勾搭不上。程朝奉道:「天下的 事,惟有利動人心,這家子是貧難之人,我拼舍著一主財,怕不上我的鉤?私下 鑽求,不如明買。」一日對李方哥道:「你一年賣酒得利多少?」李方哥道:「靠 朝奉福陰,借此度得夫妻兩口,便是好了。」程朝奉道:「有得贏余麼?」李方 哥道: 「若有得一兩二兩贏余,便也留著些做個根本,而今只好繃繃拽拽,朝升暮 合過去,那得贏余?」程朝奉道:「假如有個人幫你十兩五兩銀子,做本錢,你 心下何如?」李方哥道:「小人若有得十兩五兩銀子,便多做些好酒起來,開個 興頭的糟坊,一年之間,度了口,還有得多。只是沒尋那許多東西,就是有人肯 借,欠下了債要賠利錢,不如守此小本經紀罷了。」 朝奉道:「我看你做人也好,假如你有一點好心到我,我便與你二三十兩, 也不打緊。」李方哥道:「二三十兩是朝奉的毫毛,小人得了卻一生一世受用不 盡了,只是朝奉怎麼肯?」朝奉道:「肯倒肯,只要你好心。」李方哥道:「教 小人怎麼樣的? 才是好心。」朝奉笑道:「我喜歡你家裡一件物事,是不費你本錢的,我借 來用用,仍舊還你。若肯時我即時與你三十兩。」 李方哥道:「我家裡那裡有朝奉用得著的東西?況且用過就還,有什麼不奉 承了朝奉?卻要朝奉許多銀子。」朝奉笑道:「只怕你不肯,你肯了,又怕你妻 子不捨得。你且兩個去商量一商量,我明日將了銀子來與你,現成講兑。今日空 口白話,未好就明說出來。」笑著去了,李方哥晚上把這些話與陳氏說道: 「不知是要我家什麼物件?」陳氏想一想道:「你聽他油嘴,若是別件動用 物事,又說道借用就還的,隨你奢遮寶貝也用不得許多貫錢,必是癡心想到我身 上來討便宜的說話了。你男子漢放些主意出來,不要被他騰倒。」李方哥笑道: 「那有此話!」隔了一日,程朝奉果然拿了一包銀子來,對李方哥道: 「銀子已現有在此,打點送你的了。只看你每意思如何?」朝奉當面打開包 來,白燦燦的一大包。李方哥見了好不眼熱道: 「朝奉明說是要怎麼?小人好如命奉承。」朝奉道:「你是個曉事人,定要 人說個了話,你自想家裡是甚東西?是我用得著的,又這般值錢,就是了。」李 方哥道:「教小人沒想處,除了小人夫妻兩口身子外,要值上十兩銀子的傢伙, 一件也不會有。」朝奉笑道:「正是身上的,那個說是身子外邊的?」李方哥通 紅了臉道:「朝奉沒正經!怎如此取笑!」朝奉道:「我不取笑,現錢買現貨, 願者成交。若不肯時,也只索罷了,我怎好強得你!」說罷,打點袖起銀子了。 自古道: 清酒紅人面,黃金黑世心。 李方哥見程朝奉要收拾起銀子,便呆著眼不開口,盡有些沉吟不捨之意。程 朝奉早已瞧科,就中取著三兩多重一錠銀子,塞在李方哥袖子裡道:「且拿著這 錠去做樣,一樣十錠就是了。你自家兩個計較去。」李方哥半推半就的接了。程 朝奉正是會家不忙,見接了銀子,曉得有了機關,說道:「我去去再來討回音。」 李方哥進到內房與妻陳氏說道:「果然你昨日猜得不差,原來真是此意。被我掄 白了一頓,他沒意思,把這錠銀子作為陪禮,我拿將來了。」陳氏道:「你不拿 他的便好,拿了他的,已似有肯意了。他如何肯歇這一條心?」李方哥道:「我 一時沒主意,拿了他,臨去時,就說像得我意,十錠也不難。我想我與你在此苦 掙一年,掙不出幾兩銀子來。他的意思,倒肯在你身上舍主大錢。我每不如將計 就計哄他,與了他些甜頭,便起他一主大銀子,也不難了。也強如一盞半盞的與 別人論價錢。」李方哥說罷,就將出這錠銀子放在桌上。 陳氏拿到手來看一看道:「你男子漢見了這個東西,就捨得老婆養漢子。」 李方哥道:「不是捨得,難得財主家倒了運來想我們,我們拼忍著一時羞恥,一 生受用不盡了。而今總是混帳的世界,我們又不是什麼閥閱人家,就守著清白, 也沒人來替你造牌坊,落得和同了些。」陳氏道:「是倒也是,羞人答答的,怎 好兜他?」李方哥道:「總是做他的本錢不著,我而今辦著一個東道在房裡,請 他晚間來吃酒,我自到外邊那裡去避一避。等他來時,只說我偶然出外就來的, 先做主人陪他飲酒,中間他自然撩撥你,你看著機會,就與他成了事。 等得我來時,事已過了,可不是不知不覺的,落得賺了他一主銀子。」陳氏 道:「只是有些害羞,使不得。」李方哥道: 「程朝奉也是一向熟的,有什麼羞?你只是做主人陪他吃酒,又不是要你先 去兜他,只看他這麼樣來,才回答他就是。也沒什麼羞處。」陳氏見說,算來也 不打緊的,當下應承了。 李方哥一面辦治了東道,走去邀請程朝奉說道:「承朝奉不棄,晚間整酒在 小房中,特請朝奉一敘。朝奉就來則個。」 朝奉見說,喜之不勝道:「果然利動人心,他已商量得情願了。 今晚請我,必然就成事。」巴不得天晚前來赴約。從來好事多磨,程朝奉意 氣洋洋走出街來,只見一般兒朝奉姓汪的,拉著他水口去看什麼新來的表子王大 舍,一把拉了就走。程朝奉推說沒工夫得去,他說:「有什麼貴幹?」程朝奉心 忙裡,一時造不出來。汪朝奉見他沒得說,便道:「原沒事幹,怎如此推故掃興?」 不管三七二十一,同了兩三個少年子弟,一推一推的,牽的去了。到了那裡,汪 朝奉看得中意,就秤銀子辦起東道來,在那裡入馬。程朝奉心上有事,被帶住了 身子,好不耐煩。三杯兩盞,逃了席就走,已有二更天氣。此時李方哥已此尋個 事由,避在朋友家裡了,沒人再來相邀的。程朝奉逕自急急忙忙走到李家店中, 見店門不關,心下意會了。進了店,就把門拴著。那店中房子苦不深遂,抬眼望 見房中燈燭明亮,酒肴羅列,悄無人聲。走進看時,不見一個人影,忙把桌上火 移來一照,大叫一聲:「不好了!」正是: 分開八塊頂陽骨,傾下一桶雪水來。 程朝奉看時,只見滿地多是鮮血,一個沒頭的婦人,淌在血泊裡,不知是什 麼事由?驚得牙齒捉對兒廝打,抽身出外,開門便走。到了家裡,只是打顫,蹲 踮不定,心頭丕丕的跳,曉得是非要惹到身上,一味惶惑不提。 且說李方哥在朋友家裡挨過了更深,料道朝奉與妻子事體已完,從容到家, 還好趁吃杯兒酒,一步步踱將回來。只見店門口開著,心裡道:「那朝奉好不精 細,私下做事,門也不掩掩著。」 走到房裡,不見什麼朝奉,只有個沒頭的屍著,淌在地下。看看身上衣服, 正是妻子。驚得亂跳道:「怎的起?怎的起?」一頭哭,一頭想道:「我妻子已 是肯的,有什麼言語衝撞了他?便把來殺了。須與他討命去!」連忙把家裡收拾 乾淨了,鎖上了門,往奔到程朝奉家敲門。朝奉不知好歹,聽得是李方哥聲音, 正要問他們端的,慌忙開出門來。李方哥一把扭住道:「你乾得好事!為何把我 妻子殺了?」程朝奉道: 「我到你家,並不見一人,只見你妻子已殺倒在地。怎說是我殺了?」李方 哥道:「不是你,是誰?」程朝奉道:「我心裡愛你的妻子,若是見了,奉承還 恐不及,捨得殺他!你須訪個備細,不要冤我!」李方哥道:「好端端兩口住在 家裡,是你來起這些根由,而今卻把我妻子殺了,還推得那個!和你見官去,好 好還我一個人來。」兩下你爭我嚷,天已大明。結扭了,一直到府裡來叫屈。府 裡見是人命事,准了狀發與三府王通判審問這件事。王通判帶了原被兩人,先到 李家店中相驗死首。相得是個婦人,身體被人用刀殺死的,現無頭顱。通判著落 地方把屍盛了,帶原被告到衙門來。先問李方哥的口詞。李方哥道:「小人李方 哥,妻陳氏,是開酒店度日的。是這程某看上了小人妻子,乘小人不在,以買酒 為由來強姦他。 想是小人妻子不肯,他就殺死了。」通判問:「程某如何說?」 程朝奉道:「李方哥夫妻賣酒,小人是他的熟主顧。李方哥昨日來請小人去 吃酒,小人因有事去得遲了些。到他家裡,不見李方哥,只見他妻子不知被何人 殺死在房,小人慌忙走了家來,與小人並無相干。」通判道:「他說你以買酒為 由去強姦他,你又說是他請你到家,他既請了你,是主人了,為何他反不在家? 這還是你去強姦是真了。」程朝奉道:「委實是他來請小人,小人才去的。當面 在這裡,老爺問他,他須賴不過。」李方道:「請是小人請他的,小人未到家, 他先去強姦,殺了人了。」王通判道:「既是你請他,怎麼你未到家,他倒先去 行奸殺人?你其時不來家作主人,倒在那裡去了?其間必有隱情。」取夾棍來, 每人一夾棍,只得多把實情來說了。 李方哥道:「其實程某看上了小人的妻子,許了小人銀兩,要與小人妻子同 吃酒。小人貪利,不合許允,請他吃酒是實。小人怕礙他眼,只得躲過片時。後 邊到家,不想妻子被他殺死在地,他逃在家裡去了。」程朝奉道:「小人喜歡他 妻子,要營勾他是真。他已自許允請小人吃酒了,小人為什麼反要殺他?其實到 他家時,妻子已不知為何殺死了。小人慌了,走了回家,實與小人無干。」通判 道:「李方哥請吃酒賣奸是真,程某去時,必是那婦人推拒,一時殺了也是真。 平白地要謀奸人妻子,原不是良人行逕,這人命自然是程某抵嘗了。」程朝奉道: 「小人不合見了美色,輒起貪心,是小人的罪了。至於人命,委實不知,不要說 他夫妻商量同請小人吃酒,已是願從的了。即使有些勉強,也還好慢慢央求,何 至於下手殺了他?」王通判惱他姦淫起禍,那聽他辯說,要把他問個強姦殺人死 罪。卻是死人無頭,又無行兇機械,成不得招,責了限期,要在程朝奉身上追那 顆頭出來。正是: 官法如爐不自由,這回惹著怎干休。 方知女色真難得,此日何來美婦頭? 程朝奉比過幾限,只沒尋那顆頭處。程朝奉訴道:「便做道是強姦不從,小 人殺了,小人藏著那顆頭做什麼用?在此挨這樣比較。」王通判見他說得有理, 也疑道:「是或者另有人殺了這婦,也不可知。」且把程朝奉與李方哥多下在監 裡了,便叫拘集一干鄰里人等,問他事體根由,與程某殺人真假。鄰里人等多說: 「他們是主顧家,時常往來的,也未見什麼姦情等。至於程某是個有身家的人, 貪淫的事或者有之,從來也不曾見他做什麼兇惡歹事過來。人命的事,未必是他。」 通判道:「既未必是程某,你地方人必曉得李方哥家的備細,與誰有仇?那處可 疑?該推詳得出來。」鄰里人等道:「李方哥平日賣酒,也不見有什麼仇人。他 夫妻兩口做人多好,平日與人鬥口的事多沒有的。這黑夜間不知何人所殺,連地 方人多沒猜處。」通判道:「你們多去外邊訪一訪。」眾人領命,正要走出。內 中一個老者,走上前來稟那個?只因說出這個人來,有分交: 乞化游僧,明投三尺之法, 沉埋朽骨,趁白十年之冤。 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老者道:「地方上向有一個遠處來的游僧,每夜敲梆,高叫求人佈施,已一 個多月了。自從那夜李家婦人被殺之後,就不聽得他的聲響了。若道是別處去了, 怎有這樣恰好的事?況且地方上不曾見有人佈施他的,怎肯就去。這個事著實有 疑。」 通判聞言道:「殺人作歹,正是野僧本等。這疑也是有理的。 只那尋這個游僧處?」老者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老爺喚那程某出來, 說與他知道。他家道殷實,要明白這事,必然不吝重賞。這游僧也去不久,不過 只在左近地方,要訪著他也不難的。」通判依言,獄中帶出程朝奉來,把老者之 言說與他。程朝奉道:「有此疑端,便是小人生路。只求老爺與小人做主,出個 廣撲文書,著落幾個應撲,四處尋訪。小人情願立個賞票,認出謝金就是。」當 下通判差了應撲出來,程朝奉托人邀請眾應撲說話,選送了十兩銀子做盤費,又 押起三十兩,等尋得著這和尚,即時交付,眾應撲應承去了。 原來應撲黨與極多,耳目最眾,但是他們上心的事,沒有個訪拿不出的。見 程朝奉是個可擾之家,又兼有了厚贈,怎不出力?不上一年已訪得這叫夜僧人在 寧國府地方乞化,夜夜街上叫了轉來,投在一個古廟裡宿歇。眾應撲帶了一個地 方人,認得面貌是真,正是岩子鎮叫夜的了。眾應撲商量道: 「人便是這個人了,不知殺人是他不是他?就是他了,沒個憑據,也不好拿 得他,只可智取。」算計去尋了一件婦人衣服,把一個少年些的應撲,打扮起來, 裝做了婦人模樣。一眾人去埋伏在一個林子內,是街上回到古廟必經之地,守至 更深,果然這僧人叫夜轉來。塞了梆,正自獨行林子裡。假做了婦人的,低聲叫 道:「和尚,還我頭來!」初時一聲,那僧人已吃了一驚,立定了腳,昏黑之中, 隱隱見是個穿紅的婦人,心上虛怯不過了。只聽得一聲不了,又叫:「和尚,還 我頭來!」 連叫不止,那僧人慌了。顫篤篤的道:「頭在你家上三家鋪架上不是?休要 來纏我!」眾人聽罷,情知殺人事已實,胡哨一聲,眾應撲一齊鑽出,把個和尚 捆住。道:「這賊禿!你岩子鎮殺了人,還躲在這裡麼?」先是一頓下馬威,打 軟了,然後解到府裡來。通判問應撲:「如何拿得著他?」應撲把假裝婦人嚇他, 他說出真情,才擒住他的話,稟明白了,帶過僧人來。僧人明知事已露出,混懶 不過,只得認道:「委實殺了婦人是的。」通判道:「他與你有什麼冤仇?殺了 他。」僧人道: 「並無冤仇,只因那晚叫夜,經過這家門首,見店門不關,挨身進去,只指 望偷盜些什麼。不曉得燈燭明亮,有一個美貌的婦人,盛裝站立在 邊。看見 了不由得心裡不動火,抱住求奸,他抵死不肯。一時性起,拔出戒刀來殺了。提 了頭就走,走將出來,才想道:『要那頭做什麼?』其時把來掛在上三家鋪架上 了。只是恨他那不肯,出了這口氣。當時連夜走脫此地。而今被拿住,是應得嘗 他命的,別無他話。」通判就出票去,提那上三家鋪上人來問道:「和尚招出人 頭在鋪架上,而今那裡去了?」鋪上人道:「當時實有一個人頭掛在架上,天明 時見了,因恐怕經官受累,悄悄將來,移上前去十來家趙大門首一棵樹上掛首。 已後不知怎麼樣了?」通判差人押了這三家鋪人來提趙大到官,趙大道:「小人 那日早起,果然見樹上掛著一顆人頭,心中驚懼,思要首官。誠恐官司牽累,當 下悄地拿到家中埋在後園了。」通判道:「而今現在那裡麼?」 趙大道:「小人其時就怕後邊或有是非,要留做證見,埋處把一棵小草樹記 認著的,怎麼不現在?」通判道:「只怕其間有詐偽,須得我親自去取驗。」通 判即時打轎,抬到趙大家裡,叫趙大在前引路。引至後園中,趙大指著一處道: 「在這底下。」 通判叫從人掘將下去,剛耙得土開,只見一顆人頭連泥帶土,轂碌碌滾將出 來。眾人發聲喊道:「在這裡了。」通判道:「這婦人的屍首,今日方得完全。」 從人把泥土拂去,仔細一看,驚道:「可又古怪!這婦人怎生是有髭須的?」送 上通判看時,但見這顆人頭: 雙眸緊閉,一口牢開。頸子上也是刀刃之傷,嘴兒邊卻有鬚髯之復。早難道 骷髏能作怪,致令得男女會差池。 王通判驚道:「這分明是一個男子的頭,不是那婦人的了。 這頭又出見得作怪,其中必有蹊蹺。」喝道:「把趙大鎖了!」 尋那趙大時,先前看見掘著人頭,不是婦人的,已自往外跑了。王通判就走 出趙大前邊屋裡,叫抬張桌兒做公座。坐了,帶那趙大的家屬過來,且問這顆人 頭的事。趙大妻子一時難以支吾,只得實招道:「十年前趙大曾有個仇人,姓馬, 被趙大殺了,帶這顆頭來埋在這裡的。」通判道:「適才趙大在此,而今躲在那 裡了?」妻子道:「他方才見人頭被掘將來,曉得事發,他一逕出門,連家裡多 不說那裡去了。」王通判道: 「立刻的事,他不過走在親眷家裡,料去不遠,快把你家什麼親眷住址,一 一招出來。」妻子怕動刑法,只得招道:「有個女婿,姓江,做府中令史,必是 投他去了。」通判即時差人押了妻子,竟到這江令史家裡來拿。通判坐在趙大家 裡立等回話。果然甕中捉鱉,手到拿來。 且說江令史是衙門中人,曉得利害,見丈人趙大急急忙忙走到家來,說道: 「是殺人事發,思要藏避。」令史恐怕累及身家,不敢應承,勸他往別處逃生。 趙大一時未有去向,心裡不決。正躊躇間,公差已押著妻子來要人了。江令史此 時火到身上,且自圖滅熄,不好隱瞞,只得付與公差,仍帶到趙大自己家裡來。 妻子路上已自對他說道:「適才老爺問時,我已實說了。你也招了罷,免受痛苦。」 趙大見通判時,果然一口承認。通判問其詳細,趙大道:「這姓馬的,先與小人 有些仇隙,後來在山路中遇著。小人因在那裡砍柴,帶著有刀在身邊,把他來殺 了。恐怕有人認得,一時傳遍這事,就露出來,所以既剝了他的衣服,就割下頭 來,藏在家裡。把衣服燒了,頭埋在園中。後來馬家不見了人,尋問時,只見有 人說:『山中有個死屍。』因無頭的,不知是不是,不好認得。 而今事已經久,連馬家也不提起了。這埋頭的去處,與前日婦人之頭相離有 一丈多地。只因這個頭在地裡,恐怕發露,所以前日埋那婦人頭時,把草樹記認 的。因為隔得遠,有膽氣掘下去。不知為何一掘,到先掘著了?這也是宿世冤業, 應得填還。早知如此,連那婦人的頭,也不說了。」通判道: 「而今婦人的頭,畢竟在那裡?」趙大道:「只在那一塊,這是記認不差的。」 通判又帶他到後院,再命從人打舊掘處掘下去,果然又掘出一顆頭來。認一認, 才方是婦人的了。通判笑道: 「一件人命卻問出兩件人命來,莫非天意也!」鎖了趙大,帶了兩顆人頭, 來到府中,出張牌去喚馬家親人來認。馬家兒子見說,才曉得父親不見了十年, 果是被人殺了。來補狀詞,王通判准了。把兩顆人頭,一顆給與馬家埋葬,一顆 喚李方哥出來認看,果是其妻的了。把叫夜僧與趙大各打三十板,多問成了死罪。 程朝奉不合買奸,致死人命,問成徒罪,折價納贖。李方哥不合賣奸問杖罪的決 斷。程朝奉出葬埋銀子六兩,給與李方哥葬那陳氏。三家鋪人不合移屍,各該問 罪,因不是這等,不得並發趙大人命,似乎天意明冤,非關人事,釋罪不究。王 通判這件事,問得清白,一時清結了兩件沒頭事,申詳上司,各各稱獎,至今傳 為美談。 只可笑程朝奉空想一個婦人,不得到手,枉葬送了他一條性命,自己吃了許 多驚恐,又坐了一年多監,費掉了百來兩銀子,方得明白,有甚便宜處?那陳氏 立個主意不從夫言,也不見得被人殺了。至於因此一事,那趙大久無對證的人命, 一並發覺,越見得天心巧處。可見欺心事做不得一些的。有詩為證: 冶容海淫從古語,會見金夫不自在。 稱觴已自不有躬,何怪啟寵納人侮。 彼黠者徒恣強暴,將此頭顱向何許? 幽冤鬱積十年余,彼處有頭欲出發。 第二十八卷 劉小官雌雄兄弟

衣冠未必皆男子,巾幗如何定婦人? 曆數古今多怪事,高山為谷海生塵。 且說國朝成化年間,山東有一男子,姓桑名茂,是個小家之子。垂髻時,生 得紅白細嫩。一日,父母教他往村中一個親戚人家去,中途遇了大雨,閃在冷廟 中避雨。那廟中先有一老嫗也在內躲雨。兩個做一堆兒坐地。那雨越下越大,出 頭不得。老嫗看見桑茂標緻,將言語調他。桑茂也略通些情竅,只道老嫗要他幹 事。臨上交時,原來老嫗腰間倒有本錢,把桑茂後庭弄將起來。事畢,雨還未止。 桑茂終是孩子家,便問道:「你是婦道,如何有那話兒?」老嫗道:「小官,我 實對你說,莫要泄漏於他人。我不是婦人,原是個男子,從小縛做小腳,學那婦 道妝扮,習成低聲啞氣,做一手好針線,潛往他鄉,假稱寡婦,央人引進豪門巨 室行教。女眷們愛我手藝,便留在家中,出入房闈,多與婦女同眠,恣意行樂。 那婦女相處情厚,整月留宿,不放出門。也有閨女貞娘,不肯胡亂的,我另有個 媚藥兒,待他睡去,用水噴在他面上,他便昏迷不醒,任我行事。及至醒來,我 已得手,他自怕羞辱,不敢聲張,還要多贈金帛,送我出門,囑咐我莫說。我今 年四十七歲了,走得兩京九省,到處嬌娘美女,同眠同臥,隨身食用,並無缺乏, 從不曾被人識破。」桑茂道:「這等快活好事,不知我可學得麼?」老嫗道:「似 小官恁般標緻,扮婦女極像樣了。你若肯投我為師,隨我一路去,我就與你纏腳, 教導你做針線,引你到人家去,只說是我外甥女兒,得便就有良遇。我一發把媚 藥方兒傳授與你,包你一世受用不盡。」 桑茂被他說得心癢,就在冷廟中四拜,投老嫗為師,也不去訪親訪眷,也不 去問爹問娘。等待雨止,跟著老嫗便走。 那老嫗一路與桑茂同行同宿,出了山東境外,就與桑茂三綹梳頭,包中取出 女衫換了,腳頭纏緊,套上一雙窄窄的尖頭鞋兒,看來就像個女子,改名鄭二姐。 後來年長到二十二歲上,桑茂要辭了師父,自去行動。師父吩咐道:「你少年老 成,定有好人相遇。只一件,凡得意之處,不可多住。多則半月,少則五日,就 要換場,免露形跡。還一件,做這道兒,多見婦人,少見男子,切忌與男子相近 交談。若有男子人家,預先設法躲避。倘或被他看出破綻,性命不保。切記,切 記!」桑茂領教,兩下分別。 後來桑茂自稱鄭二娘,各處行游哄騙。也走過一京四省,所奸婦女,不計其 數。到三十二歲上,游至江西一個村鎮,有個大戶人家,女眷留住,傳他針線。 那大戶家婦女最多,桑茂迷戀不捨,住了二十餘日不去。大戶有個女婿,姓趙, 是個納粟監生。一日,趙監生到岳母房裡作揖,偶然撞見了鄭二娘,愛其俏麗, 囑咐妻子接他來家。鄭二娘不知就裡,欣然而往,被趙監生邀入書房,攔腰抱住, 定要求歡。鄭二娘抵死不肯,叫喊起來。趙監生本是個粗人,惹得性起,不管三 七二十一,竟按倒在 上,去解他褲襠。鄭二娘擋抵不開,被趙監生一手插進, 摸著那話兒,方知是個男人女扮。當下叫起家人,一索捆翻,解到官府,用刑嚴 訊,招稱真姓真名,及向來行奸之事,污穢不堪。府縣申報上司,都道是從來未 有之變。具疏奏聞刑部,以為人妖敗俗,律所不載,擬成凌遲重辟,決不待時。 可憐桑茂假充了半世婦人,討了若干便宜,到頭來死於趙監生之手。正是: 福善禍淫天有理,律輕情重法無私。 方才說的是男人妝女,敗壞風化的。如今說個女人妝男,節孝兼全的來正本。 恰似: 薰蕕不共器,堯桀好相形。 毫釐千里謬,認取定盤星。 這話本也出在本朝。宣德年間,有一老者,姓劉名德,家住河西務鎮上。這 鎮在運河之旁,離北京有二百里田地,乃各省出入京都的要路,舟楫聚泊,如螞 蟻一般﹔車音馬跡,日夜絡繹不絕。上有居民數百餘家,邊河為市,好不富庶。 那劉德夫妻兩口,年紀六十有餘,並無弟兄子女。自己有幾間房屋,數十畝田地, 門首又開一個小酒店兒。劉公平昔好善,極肯周濟人的緩急。凡來吃酒的,偶然 身邊銀錢缺少,他也不十分計較。或有人多把與他,他便夠了自己價銀,余下的 定然退還,分毫不肯苟取。有曉得的問道:「這人錯與你的,落得將來受用,如 何反把來退還?」劉公說:「我身沒有子嗣,多因前生不曾修得善果,所以今世 罰做無祀之鬼。豈可又為恁樣欺心的事?倘然命裡不該時,錯得一分到手,或是 變出些事端,或是染患些疾病,反用去幾錢,卻不到折便宜!不若退還了,何等 安逸。」因他做人公平,一鎮的人無不敬服,都稱為「劉長者」。 一日,正值隆冬天氣,朔風凜冽,彤雲密布,降下一天大雪。原來那雪: 能穿帷幕,善度簾櫳。乍飄數點,俄驚柳絮飛揚﹔狂舞一番,錯認梨花亂墜。 聲從竹葉傳來,香自梅枝遞至。塞外征人穿凍甲,山中隱士擁寒衾﹔王孫綺席倒 金尊,美女紅爐添獸炭。 劉公因天氣寒冷,暖起一壺熱酒,夫妻兩個向火對飲,吃了一回,起身走到 門首看雪。只見遠遠一人,背著包裹,同個小廝,迎風冒雪而來。看看至近,那 人撲的一跤,跌在雪裡,掙扎不起。小廝便向前去攙扶,年小力微,兩個一拖, 反向下邊去了,都滾做一個肉餃兒,爬了好一回,方才得起。劉公擦摩老眼看時, 卻是六十來歲的老兒,行纏絞腳,八搭麻鞋,身上衣服甚是襤褸。這小廝倒也生 得清秀,腳下穿一雙小布翁靴。那老兒把身上雪兒抖淨,向小廝道:「兒,風雪 甚大,身上寒冷,行走不動。這裡有個酒店在此,且買一壺來蕩蕩寒再行。」便 走入店來,向一副座頭坐下,把包裹放在桌上。小廝坐於旁邊。劉公去暖一壺熱 酒,切一盤牛肉,兩碟小菜,兩副杯箸,做一盤托過來,擺在桌上。小廝捧過壺 來,斟上一杯,雙手遞與父親,然後篩與自己。劉公見他年幼,有些禮數,便問 道:「這位是令郎麼?」那老兒道:「正是小犬。」 劉公道:「今年幾歲了?」答道:「乳名申兒,十二歲了。」又問道:「客 官尊姓?是往那裡去的,恁般風雪中行走?」那老兒答道:「老漢方勇,是京師 龍虎衛軍士,原籍山東濟寧。今要回去取討軍莊盤纏,不想下起雪來。」問:「主 人家尊姓?」 劉公道:「在下姓劉,招牌上近河,便是賤號。」又道:「濟寧離此尚遠, 如何不尋個腳力,卻受這般辛苦?」答道:「老漢是個窮軍,那裡僱得起腳力? 只得慢慢的捱去罷了。」劉公舉目看時,只見他單把小菜下酒,那肋牛肉全然不 動,問道: 「長官父子,想都是奉齋麼?」答道:「我們當軍的人,吃什麼齋!」劉公 道:「既不奉齋,如何不吃些肉兒?」答道:「實不相瞞。身邊盤纏短少,吃小 菜飯兒,還恐走不到家。若用了這大菜,便去了幾日的口糧,怎能得到家裡?」 劉公見他說恁樣窮乏,心中慘然,便道:「這般大雪,腹內得些酒肉,還可擋得 風寒。你只管用,我這裡不算賬罷了。」老軍道:「主人家休得取笑,那有吃了 東西,不算賬之理?」劉公道:「不瞞長官說,在下這裡,比別家不同。若過往 客官,偶然銀子缺少,在下就肯奉承。長官既沒有盤纏,只算我請你罷了。」老 軍見他當真,便道:「多謝厚情。只是無功受祿,不當人子,老漢轉來,定當奉 酬。」劉公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這些小東西,值得幾何,怎說這奉酬的 話!」老漢方才舉箸。劉公又盛過兩碗飯來道:「一發吃飽了,好行路。」老軍 道:「忒過分了!」父子二人,正在饑餒之時,拿起飯來,狼餐虎咽,盡情一飽。 這才是: 救人須救急,施人須當厄。 渴者易為飲,饑者易為食。 當下吃完酒飯,劉公又叫媽媽點兩杯熱茶來吃了。老軍便腰間取出銀子,來 還飯錢。劉公連忙推住道:「剛才說過,是我請你的,如何又要銀子?恁樣時, 到像在下說法賣這盤肉了。你且留下,到前途去盤纏。」老軍便住了手,千恩萬 謝,背上包裹,作辭起身。 走出門外,只見那雪越發大了,對面看不出人兒。被寒風一吹,倒退下幾步。 小廝道:「爹,這樣大雪,如何行走?」 老軍道:「便是沒奈何,且捱到前途,覓個宿店歇罷。」小廝眼中便流下淚 來。劉公心中不忍,說道:「長官,這般風寒大雪,著甚要緊,受此苦楚!我家 空房 輔盡有,何不就此安歇?候天晴了,走也未遲。」老軍道:「若得如此 甚好,只是打擾不當。」劉公道:「說那裡話!誰人是頂著房子走的?快些進來, 不要打濕了身上。」老軍引著小廝,重新進門。劉公領去一間房裡,把包裹放下, 看 上時,蓆子草薦都有。劉公還恐怕他寒冷,又取出些稻草來,放在上面。 老軍打開包裹,將出被窩鋪下,此時天氣尚早,准頓好了,同小廝走出房來。劉 公已將店面關好,同媽媽向火,看見老軍出房,便叫道:「方長官,你若冷時, 有火在此,烘一烘暖活也好。」老軍道:「好倒好,只是奶奶在那裡,恐不穩便。」 劉公道:「都是老人家了,不妨得。」老漢方才同小廝走過來,坐於火邊。 那時比前又加識熟,便稱起號來,說:「近河,怎麼只有老夫妻兩位?想是 令郎們另居麼?」劉公道:「不瞞你說,老拙夫妻,今年都癡長六十四歲,從來 不曾生育,那裡得有兒子?」 老軍道:「何不承繼一個,伏侍你老年也好。」劉公答道:「我心裡初時也 欲得如此,因常見人家承繼來的,不得他當家替力,反惹閒氣,不如沒有的倒得 清淨。總要時,急切不能有個中意的,故此休了這念頭。若得你令郎這樣一個, 卻便好了,只是如何得能夠?」 兩個閒話一回,看看日晚,老軍討了個燈火,叫聲安置,同兒子到客房中來 安歇,對兒子說:「兒,今日天幸得遇這樣好人,若沒有他時,凍也要凍死了。 明日莫管天晴下雪,早些走罷。打擾他,心上不安。」小廝道:「爹說得是。」 父子上 安息。不想老軍受了些風寒,到下半夜,火一般熱起來,口內只是氣 喘,討湯水吃。這小廝家夜晚間又在客店裡,那處去取?巴到天明,起來開房門 看時,那劉公夫妻還未曾起身。 他又不敢驚動,原把門兒掩上,守在 前。少頃,聽得外面劉公咳嗽聲響, 便開門走將出來。劉公一見,便道:「小官兒,如何起得恁早?」小廝道:「告 公公得知,不想爹爹昨夜忽然發起熱來,口中不住吁喘,要討口水吃,故此起得 早些。」劉公道:「阿呀!想是他昨日受些寒了,這冷水怎麼吃得?待我燒些熱 湯與你。」小廝道:「怎好又勞公公?」劉公便教媽媽燒起一大壺滾湯,劉公送 到房裡,小廝扶起來吃了兩碗。老軍睜眼觀看,見劉公在旁,謝道:「難為你老 人家,怎生報答?」 劉公走近前道:「休恁般說!你且安心自在,蓋熱了,發出些汗來便好了。」 小廝放倒下去,劉公便扯被兒與他蓋好。見那被兒單薄,說道:「可知道著了寒! 如何這被恁薄,怎能發得汗出?」媽媽在門口聽見,即去取出一條大被絮來道: 「老官兒,有被在此,你與他蓋好了。這般冷天氣,不是當耍的。」 小廝便來接去。劉公與他蓋得停當,方才走出。少頃,梳洗過,又走進來問: 「可有汗麼?」小廝道:「我才摸時,並無一些汗氣。」劉公道:「若沒汗時, 這寒氣是感得重的了,須主個醫來用藥,表他的汗出來方好。不然,這風寒怎能 夠發洩?」 小廝道:「公公,身伴無錢,將何請醫服藥?」劉公道:「不消你費心,有 我在此。」小廝聽說,即便叩頭道:「多蒙公公厚恩,救我父親。今生若不能補 報,死當為犬馬償恩。」劉公連忙扶起道:「快不要如此。既在此安歇,我便是 親人了,豈忍坐視?你自去房中伏侍,老漢與你迎醫。」 其日雪止天霽,街上的積雪被車馬踐踏,盡為泥泞,有一尺多深。劉公穿個 木屐,出街頭望了一望,復身進門。小廝看見劉公轉來,只道不去了,噙著兩行 珠淚,方欲上前扣問,只見劉公從後屋牽出個驢兒,騎了出門而去。小廝方才放 心。且喜太醫住得還近,不多時便到了。那太醫也騎個驢兒,家人背著藥箱,隨 在後面,到門首下了。劉公請進堂中,吃過茶,然後引至房裡。此時老軍已是神 思昏迷,一毫人事不省。太醫診了脈,說道:「這是個雙感傷寒,風邪已入於腠 理。《傷寒》書上有兩句歌云: 兩感傷寒不須治,陰陽毒過七朝期。 此乃不治之症。別個醫家,便要說還可以救得,學生是老實的,不敢相欺, 這病下藥不得了。」小廝見說,驚得淚如雨下,拜倒在地上道:「先生,可憐我 父子是個異鄉之人,怎生用貼藥,救得性命,決不忘恩!」太醫扶起道:「不是 我作難,其實病已犯實,教我也無奈。」劉公道:「先生,常言道: 『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你且不要拘泥古法,盡著自家意思,大了膽 醫去,或者他命不該絕,就好了也未可知。萬一不好,決無歸怨你之理。」先生 道:「既是長者恁般說,且用一貼藥看。若吃了發得汗出,便有可生之機,速來 報我,再將藥與他吃。若沒有汗時,這病就無救了,不消來覆我。」教家人開了 藥箱,撮了一貼藥劑,遞與劉公道:「用生薑為引,快煮與他吃。這也是萬分之 一,莫做指望。」劉公接了藥,便去封出一百文錢,遞與太醫道:「些少藥資, 權為利市。」太醫必不肯受而去。 劉公夫妻兩口,親自把藥煎好,將到房中,與小廝相幫,扶起吃了,將被沒 頭沒腦的蓋下。小廝在旁守候。劉公因此事忙亂一朝,把店中生意都耽擱了,連 飯也沒工夫去煮。直到午上,方吃早膳。劉公去喚小廝吃飯,那小廝見父親病重, 心中慌急,那裡要吃,再三勸慰,才吃了半碗。看看到晚,摸那老軍身上,並無 一些汗點。那時連劉公也慌張起來。又去請太醫時,不肯來了。准准到第七日, 嗚呼哀哉。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可憐那小廝申兒,哭倒在地。劉公夫婦見他哭得悲切,也涕淚交流,扶起勸 道:「方小官,死者不可復生,哭之無益,你且將息自己身子。」小廝雙膝跪下, 哭告道:「兒不幸,前年喪母,未能入土,故與父謀歸原籍,求取些銀兩來殯葬。 不想逢此大雪,路途艱楚。得遇恩人,賜以酒飯,留宿在家,以為萬千之幸。誰 料皇天不佑,父忽驟病,又蒙恩人延醫服藥,日夜看視,勝如骨肉。只指望痊癒 之日,圖報大恩,那知竟不能起,有負盛意。此間舉目無親,囊乏錢鈔,衣棺之 類,料不能辦。欲求恩人借數尺之土,把父骸掩蓋,兒情願終身為奴僕,以償大 德,不識恩人肯見允否?」說罷,拜伏在地。劉公扶起道:「小官人休慮,這送 終之事,都在於我,豈可把來藁葬?」小廝又哭拜道:「得求隙地埋骨,已出望 外,豈敢復累恩人費心壞鈔!此恩此德,教兒將何補報?」劉公道:「只是我平 昔志願,那望你的報償?」當下忙忙的取了銀子,便去買辦衣衾棺木。喚兩個土 工來,收拾入殮過了。又備羹飯祭奠,焚化紙錢。那小廝悲慟,自不必說。就抬 到屋後空地上,埋葬好了,又立一個牌額,上寫「龍虎衛軍士方勇之墓」。諸事 停當,小廝向劉公夫婦拜謝。 過了兩日,劉公對小廝道:「我欲要教你回去,訪問親族,來搬喪歸鄉,又 恐怕你年紀幼小,不認得路途。你且暫住我家,俟有識熟的在此經過,托他帶回 故鄉,然後徐圖運柩回去。不知你的意下何如?」小廝跪下泣告道:「兒受公公 如此大恩,地厚天高,未曾報得,豈敢言歸?且恩人又無子嗣,兒雖不才,倘蒙 不棄,收充奴僕,朝夕伏侍,少效一點孝心。萬一恩人百年之後,亦堪為墳前拜 掃之人。那時到京,敢回先母遺骨,同父骸葬於恩人墓道之側,永守於此,這便 是兒之心願。」劉公夫婦大喜道:「若得你肯如此,乃天賜與我為嗣,豈有為奴 僕之理!今後當以父子相稱。」小廝道:「即蒙收留,即今日就拜了爹媽。」便 掇兩把椅兒居中放下,請老夫婦坐了,四雙八拜,認為父子,遂改姓為劉。劉公 又不忍沒其本姓,就將方字為名,喚做劉方。自此日夜辛勤,幫家過活,奉侍劉 公夫婦,極其盡禮孝敬。老夫婦也把他如親生一般看待。有詩為證: 劉方非親是親,劉德無子有子。 小廝事死事生,老軍雖死不死。 時光似箭,不覺劉方在劉公家裡,已過了兩個年頭。時值深秋,大風大雨, 下了半月有餘。那運河內的水暴漲,有十來丈高下,猶如百拂湯一般,又緊又急。 往來的船隻,壞了無數。一日午後,劉方在店中收拾,只聽得人聲鼎沸。他只道 什麼火發,忙來觀看,見岸上人捱擠不開,都望著河中,急走上前來看時,卻是 上流頭一隻大客船,被風打壞,淌將下來。船上之人,飄溺已去大半,余下的抱 桅攀舵,呼號哀泣,口叫「救人」。那岸上看的人,雖然有救撈之念,只是風水 利害,誰肯從井救人?眼盻盻看他一個個落水,口中只好叫句「可憐」而已。忽 然一陣大風,把那船吹近岸旁。岸上人一齊喊聲:「好了!」頃刻,挽撓鉤子二 十多張,一齊都下,搭住那船,救起十數多人,各自分頭投店內。有一個少年, 年紀不上二十,身上被挽鉤摘傷幾處,行走不動,倒在地下,氣息將絕,尚緊緊 抱住一隻竹箱,不肯放舍。劉方在旁睹景傷情,觸動了自己往年冬間之事,不覺 流下淚來,想道:「此人之苦,正與我一般。我當時若沒有劉公時,父子屍骸, 不知歸於何處矣!這人今日卻便沒人憐救了。且回去與爹好說知,救其性命。」 急急轉家,把上項事報知劉公夫婦,意欲扶他回家調養。劉公道:「此是陰德美 事,為人正該如此。」劉媽媽道:「何不就同他來家?」劉方道:「未曾稟過爹 媽,怎敢擅便?」 劉公道:「說那裡話!我與你同去。」 父子二人,行至岸口,只見眾人正圍著那少年觀看。劉公分開眾人,捱身而 入,叫道:「小官人,你掙扎著,我扶你到家去將息。」那少年睜眼看了一看, 點點頭兒。劉公同劉方向前攙扶,一個年幼力弱,一個老年衰邁,全不濟事。旁 邊轉過一個軒趷刺的後生道:「老人家閃開,待我來!」向前一抱,輕輕的就扶 了起來。那後生在右,劉公在左,兩邊挾住胳膊便走。少年雖然說話不出,心下 卻甚明白,把嘴弩著竹箱。劉方道:「這箱子,待我與你馱去。」把來背在肩上, 在前開路。眾人閃在兩邊,讓他們前行,隨後便都跟來看。內中認得劉公的,便 道:「還是劉長者有些義氣。這個異鄉落難之人,在此這一回,並沒有個慈悲的, 肯收留去,偏他一曉得了,便攙扶回家。這樣人真個是世間少有,只可惜無個兒 子,這也是天公沒分曉!」又有道:「他雖沒有親兒,如今承繼這劉方,甚是孝 順,比嫡親的尤勝,這也算是天報他了。」 那不認得的,見他老夫妻自來攙扶,一個小廝與他馱了竹箱,就認做那少年 的親族。以後見士人紛紛傳說,方才曉得,無不贊歎其義。還有沒肚子的人,稱 量他那竹箱內有物無物,財多財少。此乃是人面相似,人心不同。不在話下。 且說劉公同那後生扶少年到家,向一間客房裡放下。劉公叫聲「勞動」,後 生自去。劉方把竹箱就放在少年之旁。劉媽媽連忙去取乾衣,與他換下濕衣,然 後扶在鋪上。原來落水人吃不得熱酒,劉公曉得這道數,教媽媽取釅酒略溫一下, 盡著少年痛飲。就取劉方的臥被,與他蓋了。夜間,就教劉方伴他同臥。到次早, 劉公進房來探問,那少年已覺健旺,連忙掙扎起來,要下牀稱謝。劉公急止住道: 「莫要勞動,調養身子要緊!」那少年便向枕上叩頭道:「小子乃垂死之人,得 蒙公公救撥,實再生之父母。但不知公公尊姓?」劉公道: 「老拙姓劉。」少年道:「原來與小子同姓。」劉公道:「官人那裡人氏?」 少年答道:「小子劉奇,山東張秋人氏。二年前,隨父三考在京,不幸遇了時疫, 數日之內,父母俱喪,無力扶柩還鄉,只得將來火化。」指著竹箱道:「奉此骸 骨歸葬,不想又遭此大難,自分必死。天幸得遇恩人,救我之命。只是行李俱失, 一無所有,將何報答大恩?」劉公道:「官人差矣! 不忍之心,人皆有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若說報答,就是為利了, 豈是老漢的本念?」劉奇見說,愈加感激。將息了兩日,便能起身,向劉公夫婦 叩頭泣謝。那劉奇為人溫柔俊雅,禮貌甚恭。劉公夫婦十分愛他,早晚好酒好食 管待。劉奇見如此慇懃,心上好生不安,欲要辭歸,怎奈鉤傷之處,溃爛成瘡, 步履不便﹔身邊又無盤費,不能行動,只得權且住下。正是: 不戀故鄉生處好,愛恩深處便為家。 卻說劉方與劉奇,年貌相仿,情投契合,各把生平患難細說。二人因念出處 相同,遂結拜為兄弟,友愛如嫡親一般。 一日,劉奇對劉方道:「賢弟如此青年美質,何不習些書史?」 劉方答道:「小弟甚有此志,只是無人教導。」劉奇道:「不瞞賢弟說,我 自幼攻書,博通今古,指望致身青雲,不幸先人棄後,無心於此,賢弟肯讀書時, 尋些書本來,待我指引便了。」劉方道:「若得如此,乃弟之幸也。」連忙對劉 公說知。 劉公見說是個飽學之士,肯教劉方讀書,分外歡喜,即便去買許多書籍。劉 奇罄心指教,那劉方穎悟過人,一誦即解。日裡在店中看管,夜間挑燈而讀,不 過數月,經書詞翰,無不精通。 且說劉奇在劉公家中,住有半年,彼此相敬相愛,勝如骨肉。雖然依傍得所, 只是終日坐食,心有不安。此時瘡口久愈,思想要回故土,來對劉公道:「多蒙 公公夫婦厚恩,救活殘喘,又攪擾半年,大恩大德,非口舌可謝。今欲暫辭公公, 負先人骸骨歸葬。服闋之後,當圖報效。」劉公道:「此乃官人的教心,怎好阻 擋,但不知幾時起行?」劉奇道:「今日告過公公,明早就行。」劉公道:「既 如此,待我去覓個便船與你。」劉奇道:「水路風波險惡,且乏盤纏,還從陸路 行罷。」劉公道:「陸路腳力之費,數倍於舟,且又勞碌。」劉奇道:「小子不 用腳力,只是步行。」劉公道:「你身子怯弱,如何走得遠路?」劉奇道:「公 公,常言道的好:『有銀用銀,無銀用力。』小子這樣窮人,還怕得什麼辛苦?」 劉公想了一想道:「這也易處。」便叫媽媽整備酒肴,與劉奇送行。飲至中間, 劉公泣道:「老拙與官人萍水相逢,敘首半年,恩同骨肉,實是不忍分離。但官 人送尊人入土,乃人子大事,故不好強留。只是自今一別,不知後日可能得再見 了?」說罷,歔欷不勝。劉媽媽與劉方,盡皆淚下。劉奇也泣道:「小子此行, 實非得已。俟服一滿,即星夜馳來奉候,幸勿過悲。」劉公道: 「老拙夫婦,年近七旬,如風中之燭,早暮難保。恐君服滿來時,在否不可 知矣!倘若不棄,送尊人入土之後,即來看我,也是一番相知之情。」劉奇道: 「公公囑咐,敢不如命?」 一宿晚景不提。到了次早清晨,劉媽媽又整頓酒飯,與他吃了。劉公取出一 個包裹,放在桌上,又叫劉方到後邊牽出那小驢兒來,對劉奇道:「此驢畜養已 久,老漢又無遠行,少有用處,你就乘它去罷,省得路上僱倩。這包裹內是一牀 被窩,幾件粗布衣裳,以防路上風寒。」又在袖中摸一包銀子,交與道:「這三 兩銀子,將就盤纏,亦可到得家了。但事完之後,即來走走,萬勿爽信。」劉奇 見了許多厚贈,泣拜道: 「小子受公公以如此厚恩,今生料不能報,俟來世為犬馬,以酬萬一。」劉 公道:「何出此言!」當下將包裹、竹箱都裝在牲口身上,作別起身。劉公夫婦 送出門首,灑淚而別。劉方不忍分舍,又送十里之外,方才分手。正是: 萍水相逢骨肉情,一朝分袂淚俱傾。 驪駒唱罷勞魂夢,人在長亭共短亭。 且說劉奇一路夜住曉行,饑餐渴飲,不一日來到山東故鄉。那知去年這場大 風大雨,黃河泛濫,張秋村鎮,盡皆漂溺,人畜廬舍,蕩盡無遺。舉目遥望時, 幾十里田地,絕無人煙。劉奇無處投奔,只得寄食旅店。思想欲將骸骨埋葬於此, 卻又無處依棲,何以營生?須尋了個著落之處,然後舉事。遂往各處市鎮鄉村, 訪問親舊,一無所有。住了月余,這三兩銀子盤費將盡,心下著忙:「若用完了 這銀子,就難行動了。不如原往河西務去,求恩人一搭空地,埋了骨殖,倚傍在 彼處,還是個長策。」算還店錢,上了牲口,星夜趕來。 到了劉公門首,下了牲口看時,只見劉方正在店中,手裡拿著一本書兒,在 那裡觀看。劉奇叫了一聲:「兄弟,公公、媽媽一向好麼?」劉方抬頭看時,卻 是劉奇。把書撇下,忙來接住牲口,牽入家中,卸了行李,作揖道:「爹媽日夜 在此念兄,來得正好。」一齊走入堂中。劉公夫婦看見,喜從天降,便道:「官 人,想殺我也!」劉奇上前,倒身下拜,劉公還禮不迭。見罷,問道:「尊人之 事,想已畢了?」劉奇細細泣訴前因,又道:「某故鄉已無處容身,今復攜骸骨 而來,欲求一搭餘地葬埋,就拜公公為父,依傍於此,朝夕奉侍,不知尊意允否?」 劉公道:「空地盡有,任憑取擇。但為父子,恐不敢當。」劉奇道:「若公公不 屑以某為子,便是不允之意了。」 即便請劉公夫婦上坐,拜為父子。將骸骨也葬於屋後地上。自此兄弟二人, 並力同心,勤苦經營,家業漸漸興隆。奉侍父母,極盡人子之禮。合鎮的人,沒 一個不欣羨劉公無子而有子,皆是陰德之報。 時光迅速,倏忽又經年余。父子正安居樂業,不想劉公夫婦,年紀老了,筋 力衰倦,患起病來。二子日夜伏侍,衣不解帶,求神罔效,醫藥無功。看看待盡, 二子心中十分悲切,又恐傷了父母之心,惟把言語安慰,背地吞聲而泣。劉公自 知不起,呼二子至 前,吩咐道:「我夫婦老年孤孑,自謂必作無祀之鬼,不 意天地憐念,賜汝二人與我為嗣,名雖義子,情勝嫡血,我死無遺恨矣!但我去 世之後,汝二人務要同心經業,共守此薄產,我於九泉,亦得瞑目。」二子哭拜 受命。又延兩日,夫婦相繼而亡。二子愴地呼天,號啕痛哭,恨不得以身代替。 置辦衣衾棺槨,極其從厚。又請僧人做九晝夜功果超薦。入殮之後,兄弟商議, 築起一個大墳,要將三家父母,合葬一處。劉方遂至京中,將母柩迎來。擇了吉 日,以劉公夫婦葬於居中,劉奇遷父母骸骨葬於左邊,劉方父母葬於右邊,三墳 拱列,如連珠相似。那合鎮的人,一來慕劉公向日忠厚之德,二來敬他兄弟之孝, 盡來相送。 話休絮煩。且說劉奇二人,自從劉公亡後,同眠同食,情好愈篤。把酒店收 了,開起一個布店來。四方過往客商,來買貨的,見二人少年志誠,物價公道, 傳播開去,慕名來買者,挨擠不開。一二年間,掙下一個老大家業,比劉公時已 多數倍。討了兩房家人、兩個小廝,動用家火器皿,甚是次第。那鎮上有幾個富 家,見二子家業日裕,少年未娶,都央媒來,與之議姻。劉奇心上已是欲得,只 是劉方卻執意不願。 劉奇勸道:「賢弟今年一十有九,我已二十有二,正該及時求配,以圖生育, 接續三家宗祀,不知賢弟為何不願?」劉方答道:「我與兄方在壯年,正好經營 生理,何暇去謀此事。況我弟兄,向求友愛,何等安樂!萬一娶了一個不好的, 反是一累,不如不娶為上。」劉奇道:「不然,常言說得好:『無婦不成家。』 你我俱在店中,支持了生意時,裡面絕然無人照管。 況且交遊漸廣,設有個客人到來,中饋無人主持,成何體面? 此還是小事。當初義父以我二人為子時,指望子孫紹他宗祀,世守此墳。今 若不娶,必然湮絕,豈不負其初念,何顏見之泉下?」再三陳說,劉方只把言支 吾,終不肯應承。劉奇見兄弟不允,自己又不好獨娶。 一日,偶然到一相厚朋友欽大郎家去探望,兩個偶然及姻事,劉奇乃把劉方 不肯之事,細細相告,又道:「不知舍弟是甚主意?」欽大郎笑道:「此事淺而 易見。他與兄共創家業,況他是先到,兄是後來,不忿得兄先娶,故此假意推托。」 劉奇道:「舍弟乃仁義端直之士,決無此意。」欽大郎道:「令弟少年英俊,豈 不曉得夫婦之樂,恁般推阻?兄若不信,且教個人私下去見他,先與之為媒,包 你一說是。」劉奇被人言成惑,將信將疑,作別而回。恰好路上遇見兩個媒婆, 正要到劉奇家說親,所說的是本鎮開紬緞店崔三朝奉家。敘起年庚,正與劉方相 合,劉奇道:「這門親,正對我家二官人了。只是他有些古怪,人面前就害羞, 你只悄地去對他說。若說得成時,自當厚酬。我且不歸去,坐在巷口油店裡,等 你回話。」 兩個媒婆,應聲而去。不一時,回覆劉奇道:「二官人果是古怪,老媳婦恁 般攛掇,只是不允,再說時,他喉急起來,好教媳婦們老大沒趣。」劉奇才信劉 方不肯,是個真心,但不知什麼意故。 一日,見樑上燕兒營巢,劉奇遂題一詞於壁上,以探劉方之意。詞云: 營巢燕,雙雙雄,朝暮銜泥辛苦同。若不尋雌繼殼卵,巢成畢竟巢還空。 劉方看見,笑誦數次,亦援筆和一首於後。詞曰: 營巢燕,雙雙飛,天設雌雄事久期。雌兮得雄願已足,雄兮將雌胡不知? 劉奇見了此詞,大驚道:「據這詞中之意,吾弟乃是個女子了。怪道他恁般 嬌弱,語音纖麗,夜間睡臥,不脫內衣,連襪子也不肯去,酷暑中還穿著兩層衣 服。原來他卻學木蘭所為。」雖然如此,也還疑惑,不敢去輕易發言。又到欽大 郎家中,將詞念與他聽。欽大郎道:「這詞意明白,令弟確然不是男子了。但與 兄數年同榻,難道看他不出?」劉奇敘他向來並未曾脫衣之事。欽大郎道:「恁 般一發是了。如今兄當以實問之,看他如何回答?」劉奇道:「我與他恩義甚重, 情如同胞,安忍啟口?」欽大郎道:「他若果是個女子,與兄成配,恩義兩全, 有何不可。」談論已久,欽大郎將出酒肴款待。兩個對酌,竟不覺至晚。 劉奇回至家時,已是黃昏時候。劉方迎著,見他已醉,扶進房中,問道:「兄 從何處飲酒,這時方歸?」劉奇答道:「偶在欽兄家小飲,不覺話長坐久。」口 中雖說,細細把他詳視。 當初無心時,全然不覺是女,此時已是有心辨他真假,越看越像個女子了。 劉奇雖無邪念,心上卻要見個明白,又不好直言,乃道:「今日見賢弟所知燕子 詞甚佳,非愚兄所能及。 但不知賢弟可能再和一首否?」劉方笑而不答,取過紙筆來,一揮就成。詞 曰: 營巢燕,聲聲叫,莫使青年空歲月。可憐和氏壁無瑕,何事楚君終不納? 劉奇接來看了,便道:「原來賢弟果是女子!」劉方聞言,羞得滿臉通紅, 未及答言。劉奇又道:「你我情同骨肉,何必避諱。但不識賢弟昔年因甚如此妝 束?」劉方道:「妾初因母喪,隨父還鄉,恐途中不便,故為男扮。後因父歿, 尚埋淺土,未得與母同葬,妾故不敢改形,欲求一安身之地,以厝先靈。幸得義 父遺此產業,父母骸骨,得以歸土。妾是時意欲說明,因思家事尚微,恐兄獨力 難成,故復遲遲。今見兄屢勸妾婚姻,故不得不自明耳。」劉奇道:「原來賢弟 用此一段苦心,成全大事。況我與你同榻數年,不露一毫圭角,真乃節孝兼全, 女中丈夫,可敬可羨!但弟詞中已有俯就之意,我亦決無他娶之理。萍水相逢, 周旋數載,昔為弟兄,今為夫婦,此豈人謀,實繇天合,倘蒙一諾,便訂百年。 不知賢弟意下如何?」劉方道:「此事妾亦籌之熟矣。三宗墳墓,俱在於此,妾 若適他人,父母三尺之土,朝夕不便省視。況義父義母,看待你我猶如親生,棄 此而去,亦難恝然。兄若不棄陋質,使妾得侍箕帚,供奉三姓香火,妾之願也。 但無媒私合,於禮有虧,惟兄裁酌而行,免受旁人談議,則全美矣。」 劉奇道:「賢弟高見,即當處分。」是晚,兩人便分房而臥。 次早,劉奇與欽大郎說了,請他大娘為媒,與劉方說合。 劉方已自換了女裝。劉奇備辦衣飾,擇了吉日,先往三個墳墓上祭告過了, 然後花燭成親,大排筵宴,廣請鄰里。那時哄動了河西務一鎮,無不稱為異事, 贊歎劉家一門孝義貞烈。 劉奇成親之後,夫婦相敬如賓,掙起大大家事,生下五男二女。至今子孫蕃 盛,遂為巨族,人皆稱為「劉方三義村」雲。 有詩為證: 無情骨肉成吳越,有義天涯作至親。 三義村中傳美譽,河西千載想奇人。 第二十九卷 吹鳳簫女誘東牆

楚山修竹如雲,異材秀出千林表。龍須半剪,鳳膺微漲,玉肌勻繞。木落淮 南,雨晴雲夢,月明風裊。自中郎不見,桓伊去後,知辜負,秋多少?聞道嶺南 太守,後堂深,綠珠嬌小。綺窗學弄,《梁州》初遍,《霓裳》未了。嚼徵含宮, 泛商流羽,一聲雲杪。為使君洗盡,蠻風瘴雨,作《霜天曉》。 這一隻詞兒調寄《水龍吟》,是蘇東坡先生詠笛之作。昔軒轅黃帝使伶倫伐 竹於昆溪,作笛吹之,似鳳鳴,因謂之「鳳簫」。又因秦弄玉吹簫引得鳳凰來, 遂取此名。這一尺四寸之中,可通天地鬼神。話說唐時有個賈客呂筠卿性好吹笛, 出入攜帶,夜靜月明之際,便取出隨身的這管笛吹將起來,真有穿雲裂石之聲, 頗自得意。曾於仲春夜泊舟於君山之側,時水天一色,星鬥交輝,呂筠卿三杯兩 盞,飲酒舒杯,吹笛數曲。忽然一老父鬚眉皓白,神骨清奇,從水上蕩一小舟而 來,傍在呂筠卿船側,就於杯中取出三管笛來,一管大如合拱,一管就如常人所 吹之笛,一管絕小,如細筆管。呂筠卿吃驚道: 「怎生有如此大笛,父老幸吹一曲以教小子!」老父道:「笛有三樣,各自 不同:第一管大者,是諸天所奏之樂,非人間所可吹之器﹔次者對洞府諸仙合樂 而吹﹔其小者是老夫與朋友互奏之曲。試為郎君一吹,不知可終得一曲否?」道 罷,便取這一小管吹將起來,方才上口吹得三聲,湖上風動,波濤洶湧,魚龍噴 跳﹔五聲六聲,君山上鳥獸叫噪,月色昏暗,陰雲陡起﹔七聲八聲,湖水掀天揭 地,龍王、水卒、蝦兵、鬼怪如風湧到船邊,那船便要翻將轉來。滿船中人驚得 心膽都碎,大叫:「莫吹,莫吹!」一陣黑風過處,面前早已不見了老父並小舟, 人人驚異,頃刻間仍舊天清月白,不知是何等神鬼。自此呂筠卿出外再不敢吹笛。 正是: 弄玉吹簫引鳳凰,筠卿吹簫引鬼怪。 再說一個吹簫引得仙女來的故事。是我朝弘治年間的人,姓徐名鏊字朝楫, 長洲人,家住東城下,雖不讀書,卻也有些士君子氣。丰姿俊秀,最善音律。年 方十九,未有妻房。母舅張鎮是個富戶,開個解庫,無人料理,卻教徐鏊照管, 就住在堂東小廂房中。七夕月明如晝,徐鏊吹簫適意,直吹到二鼓方才就寢。還 未睡熟,忽然異香酷烈,廂房二扇門齊齊自開,有一隻大犬突然走將進來,項綴 金鈴,繞室中巡行一遍而走。徐鏊甚以為怪。又聞得庭中有人竊竊私語,正疑心 是盜賊之輩,倏見許多女郎,都手執梅花燈沿階而上。徐鏊一一看得明白,共分 兩行,六人,末後走進一個美人來,年可十八九,非常豔麗,瑤冠鳳凰,文犀帶, 著方錦紗袍,袖廣二尺,就像世上圖畫宮妝之狀,面貌玉色,與月一般爭光彩, 真天神也。余外女郎服飾略同,形制微小,那美貌也不是等閒之輩。進得門,各 女郎都把籠中紅燭插放銀台之上,一室如同白晝。室中原是小的一間屋,到此時 倍覺寬大。徐鏊甚是慌張,一句也做聲不得。美人徐步就榻前伸手入於衾中,撫 摩徐鏊殆遍,良久轉身走出,不交一言。眾女郎簇擁而去,香燭一時都滅,仍舊 是小小屋宇。徐鏊精神恍惚,老大疑惑,如何有此怪異之事。過得三日,月色愈 明,徐鏊淨寢,又覺香氣非常,暗暗道:「莫不是前日美人又來乎?」頃刻間眾 女郎又簇擁美人而來。室中羅列酒肴,其桌椅之類,又不見有人搬移,種種畢備。 美人南面而坐,使女郎來喚徐鏊。徐鏊暗暗地道:「就是妖怪,畢竟躲他不過, 落得親近他,看他怎麼。」遂整衣冠上前作揖,美人還禮,使坐右首。女郎喚徐 鏊捧玉杯進酒,酒味香美,肴膳精潔,竟不知是何物。美人方才輕開檀口道:「妾 非花月之妖,卿莫驚疑!與卿有宿緣,應得諧合,雖不能大有所補益,亦能令卿 資用無乏。珍饈百味,錦繡繒素,凡世間可欲之物,卿要即不難致,但憂卿福薄 耳。」 又親自酌酒以勸徐鏊,促坐歡笑,言詞婉媚,口體芳香。徐鏊不能吐一言, 但一味吃酒食而已。美人道:「昨聽得簫聲,知卿興至非淺,妾亦薄曉絲竹,願 一聞之。」遂教女郎取簫遞與徐鏊。徐鏊吹一曲,美人也吹一曲,音調清徹,高 過徐鏊。 夜深酒闌,眾女郎鋪裀褥於榻上,報道:「夜深矣,請夫人睡罷。」美人低 首微笑,良久乃相攜登榻。帳幔衾褥,窮極華麗,不是徐鏊向時所眠之榻。美人 解衣,獨著紅綃裹肚一事,相與就枕。交會之際,宛然處女,宛轉於衾褥之間, 大是難勝。 徐鏊此時情志飛蕩,居然神仙矣,然究竟不能一言。天色將明,美人先起揭 帳,侍女十余人奉湯水梳妝。梳妝已完,美人將別,對徐鏊道:「數百年前結下 之緣,實非容易。自今以後,夜夜歡好無間。卿若舉一念,妾身即來,但憂卿此 心容易翻覆。妾與君相處,斷不欲與世間凡夫俗子得知。切須秘密,勿與他人說 可也!」言訖,美人與侍女一齊都去。徐鏊恍然自失,竟不知是何等神仙。次日 出外,衣上有異常之香,人甚疑心。從此每每舉念便有香氣,香氣盛則美人至矣, 定有酒肴攜來歡宴。又頻頻對鏊說天上神仙諸變化之事,其言奇妙,亦非世之所 聞。徐鏊每要問他居止名姓,見面之時,卻又不能言語,遂寫在一幅紙上,要美 人對答。美人道:「卿得好妻子,適意已足,更何須窮究。」又道:「妾從九江 來,聞蘇、杭名郡最多勝景,所以暫游。此世間處處是吾家裡。」美人生性極其 柔和,但待下人又極嚴,眾人侍在左右不敢一毫放肆,服侍徐鏊如服侍自己一樣。 一女侍奉湯略不尊敬,美人大怒,揪其耳朵,使之跪謝而後已。徐鏊心中若要何 物,隨心而至。一日出行,見柑子甚美,意頗欲之。至晚,美人便袖數百顆來與 徐鏊吃。凡是心中要吃之物般般俱有。徐鏊有數匹好布,被人偷剪去六尺,沒處 尋覓。美人說在某處,一尋即有。解庫中失去金首飾幾件,美人道:「當於城西 黃牛坊錢肆中尋之,盜者已易錢若干去矣。」次日往尋,物果然在,逕取以歸, 主人但目瞪口呆而已。徐嘗與人爭鬥不勝,那人回去或無故僵僕,或因他事受辱。 美人道:「奴輩無禮,已為郎君出氣報復之矣。」如此往還數月,徐鏊口嘴不謹, 好與人說。人疑心為妖怪,勸徐鏊不要親近。美人已知,說道:「癡奴妄言,世 寧有妖怪如我者乎?」徐鏊有事他出,微有疾病,美人就來,於邸中坐在徐鏊身 旁,時時會合如常,雖甚多人,人亦不覺也。常常對徐鏊道:「斷不可與人說, 恐不為卿福。」 當不得徐鏊只管好說,傳聞開去,三三兩兩,漸至多人都來探覷,竟無虛日。 美人不樂。徐鏊母親聞知此事,便與徐鏊定了一頭親,不日之間便要做親,以杜 絕此事。徐鏊不敢違抗母親之意。美人遂怒道:「妾本與卿共圖百年之計,有益 無損。郎既有外心,妾不敢赧顏相從。」遂飄然而去,再不復來。 徐鏊雖時時思念,竟如石沉海底一般。正是: 恩義既已斷,覆水豈能收。 話說徐鏊自美人去後,至十一月十五夜,夢見四個鬼卒來喚,徐鏊跟著鬼卒 走到蕭家巷土地祠。兩個鬼卒管著徐鏊,兩個鬼卒走入祠喚出土地。那土地方巾 白袍,走將出來同行,道:「夫人召,不可怠慢。」即出胥門,漸漸走到一個大 第宅,牆裡外喬木參天,遮蔽天日﹔走過二重門,門上都是朱漆獸環、龍鳳金釘, 儼似帝王之宮,數百人守門﹔進到堂下,堂高八九丈,兩邊階級數十重,丹墀有 鶴、鹿數隻。彩繡朱碧,光彩炫耀。前番女侍遥見徐鏊,即忙奔入報道:「薄情 郎來了。」 堂內女人,有捧香的,調鸚鵡的,弄琵琶的,歌的舞的,不計其數,見徐鏊 來,都口中怒罵。霎時間堂內環珮丁冬,香煙如雲,堂內遞相報道:「夫人來。」 土地牽徐鏊使跪在地下,簾中有大金地爐,中燒獸炭,美人擁爐而坐,自提火箸 簇火,時時長歎道:「我曾道渠無福,今果不錯。」頃刻間呼:「捲簾!」 美人見鏊,面紅髮責道:「卿太負心,我怎生丁寧,卿全不信我言語。今日 相見,有何顏面?」美人掩袂欷歔泣下道:「與卿本期始終,豈意棄我至此。」 兩旁侍女都道:「夫人不必自苦。這薄倖兒郎便當殺卻,何須再說。」便叫鬼卒 以大杖擊鏊。 擊至八十,徐鏊大叫道:「夫人,吾誠負心,但蒙昔日夫人顧盼,情分不薄。 彼洞簫猶在,何得無情如此!」美人因喚停杖,道:「本欲殺卿,感念昔日,今 赦卿死。」兩旁女侍大罵不止。 徐鏊遂匍匐拜謝而出,土地仍舊送還,登橋失足而醒,兩股甚是疼痛,竟走 不起。臥病五六日,復見美人來責道:「卿自負心,非關我事。」連聲恨恨而去。 美人去後,疼痛便消。後到胥門外尋蹤跡,絕無影響,竟不知是何等仙女。遂有 《洞簫記》傳於世。有詩為證: 口是禍之門,舌是斬身刀。 只因多開口,贏得棒來敲。 如今小子說西湖上也因一曲洞簫成就了一對好夫妻,不比那徐郎薄倖乾吃大 棒,打得叫苦叫屈。話說宋高宗南渡以來,傳到理宗,那時西湖之上,無景不妙, 若到燈節,更覺繁華,天街酒肆,羅列非常,三橋等處,客邸最盛,燈火簫鼓, 日盛一歸。婦女羅綺如雲,都帶珠翠、鬧蛾、玉梅、雪柳、菩提葉、燈球、銷金 合、蟬貂袖項,帕、衣都尚白,蓋燈月所宜也。又有邸第好事者,如清河張府、 蔣御藥家,開設雅戲、煙火,花邊水際,燈燭燦然。遊人士女縱觀,則相迎酌酒 而去。貴家都以珍饈、金盤、鈿含、簇釘相遺,名為「市食合兒」。夜闌燈罷, 有小燈照路拾遺者,謂之「掃街」,往往拾得遺棄簪珥,可謂奢之極矣,亦東都 遺風也。 話說嘉熙丁酉年間,一人姓潘名用中,是閩中人,隨父親來於臨安候差。到 了臨安,走到六部橋,尋個客店歇下。宋時六部衙門都在於此,因謂之「六部橋」, 即今之雲錦橋也。 潘用中父親自去衙門參見理會正事,自不必說。那時正值元宵佳節,理宗皇 帝廣放花燈,任民游賞,於宣德門紮起鼇山燈數座,五色錦繡,四圍張掛。鼇山 燈高數丈,人物精巧,機關轉動,就如活的一般,香煙燈花薰照天地,中以五色 玉珊簇成「皇帝萬歲」四個大字。伶官奏樂,百戲呈巧。小黃門都巾裹翠蛾,宣 放煙火百餘架,到三鼓盡始絕。其燈景之盛,殆無與比。潘用中夜間看燈而回, 見景致繁華,月色如銀一般明朗,他生平最愛的是吹簫一事,遂取出隨身的那管 簫來,嗚嗚咽咽,好不吹得好聽。一連吹了幾日,感動了一位知音的千金小姐。 有詩為證: 誰家橫笛弄輕清,喚起離人枕上情。 自是斷腸聽不得,非關吹出斷腸聲。 你道這位千金小姐是誰?這小姐姓黃,小名杏春,自小聰明伶俐。幼讀書史, 長於翰墨,若論針指女工,這也是等閒之事,不足為奇。那年只得十七歲,未曾 許聘誰家,系是宗室之親,從汴京扈駕而來,住於六部橋,人都稱為黃府。廣有 家資,父親愛惜,如同掌上之珍、心頭之肉。十歲之時,曾請一位姓晏的老儒教 讀,讀到十三歲,杏春詩詞歌賦落筆而成,不減曹大家、謝道韞之才。杏春小姐 會得了文詞,便不出來讀書。一個兄弟,長成十歲,就請老晏儒的兒子晏仲舉在 家教讀。真個無巧不成話,這杏春小姐也最喜的是那簫,是個女教師教成的。月 明夜靜之時,悠悠揚揚吹將起來,真個有穿雲裂石之聲。因此小姐住的樓上就取 名為「鳳簫樓」,雖然引不得鳳凰,卻引了個蕭史。那杏春小姐之樓,可可的與 潘用中店樓相對,不過相隔數丈。小姐日常裡因與店樓相對,來往人繁雜,恐有 窺覷之人,外觀不雅,把樓窗緊緊閉著,再也不開。數日來一連聽得店樓上簫聲 悠雅,與庸俗人所吹不同,知是讀書之人。小姐往往夜靜吹簫以適意,今聞得對 樓有簫聲,恐是勾引之人。卻不敢吹響,暗暗將簫放於朱唇之上,按著宮商律呂, 一一與樓外簫聲相和而作,卻沒有一毫差錯之處。聲韻清幽,愈吹愈妙。杏春小 姐一連聽了數夜,甚是可愛,暗暗的道:「這人吹的甚好,不知是何等讀書之人 弄俊俏,明日不免瞧他一瞧何如。」次日,梳妝已畢,便將樓窗輕輕推開一縫。 那窗子卻是裡面雕花,外用木板遮護,外面卻全瞧不見內裡。小姐略略推開一縫 瞧時,見潘用中是個美少年,還未冠巾,不過十六七歲光景,與自己年歲相當, 丰姿俊秀,儀度端雅,手裡執著一本書在那裡看。杏春小姐便動了愛才之念,瞧 了半會,仍舊悄悄將窗閉上。在樓上無事,過了一晌,不免又推開一縫窗子瞧視。 過了數日,漸漸把窗子開得大了,又開得頻了。潘用中始初見對面樓上畫閣朱樓 好生齊整,終日凝望,日來見漸漸推開窗子,又開得頻數,微微見玉容花貌之人 隱隱約約於朱簾之內,也有心探望,把那雙俊眼兒一直送到朱簾之內。那小姐見 潘用中如此探望,竟把一扇窗子來開了,朱簾半卷,卻不把全身露出,微露半面。 花容綽約,姿態妍媚,宛然月宮仙子。略略一見,卻又閃身進去,隨把窗子 閉上。潘用中心性慾狂,隨即下樓問店中婦人吳二娘道:「對樓是誰?」吳二娘 道:「此是黃府,原是宗室之親,從汴京而來,久居於此。」潘用中道:「這標 緻女子是誰?」吳二娘道:「是黃府小姐,今年只得十七歲,尚未曾吃茶。這小 姐聰明伶俐,性好吹簫,每每明月之夜便有簫聲。今因我們客店人家來往人雜, 恐人窺覷,再不開窗。今日暫時開窗,定因相公之故。相公卻自要尊重,不可伸 頭伸腦,頻去窺伺,恐惹出事端,連累不細。我客店家怎敢與黃府爭執。」 潘用中喏喏連聲道:「不惹事,不惹事!」說罷,暗暗道:「原來這小姐也 好吹簫,怪得要啟窗而視哩。」正是: 律呂中女伯牙,鳳簫樓鐘子期。 這日潘用中手舞足蹈,狂蕩了一夜。次日早起,那小姐又開窗而望。如此幾 日,漸漸相熟,彼此凝望,眉來眼去,好不熱鬧。連那窗子也像發熱的一般不時 開閉。潘用中恨不得生兩片翼翅,將身飛到小姐樓上,與他說幾句知心話兒,結 為夫妻。果是: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如此一月余,彼此都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潘用中無計可施,不免虛空模擬, 手勢指尖兒事發。一日,一個朋友來訪,是彭上舍,在店中閒談了半日﹔潘用中 胸中甚是鬱悶無聊,便拉彭上舍到西湖上遊玩散心。那時正值三月豔陽天氣,好 生熱鬧。但見: 青山似畫,綠水如藍。豔杏夭桃,花簇簇堆成錦繡﹔柔枝嬌蕊,香馥馥釀就 氤氳。黃鶯睍睆,紫燕呢喃,柳枝頭,湖草岸,奏數部管弦﹔粉蝶低徊,游蜂飛 舞,綠子畔,紅花梢,呈滿目生意。紫騮馬被銀鞍寶轡,馱著白面郎君,向萬樹 叢中,沐月嘶風,不覺光生綺陌﹔飛魚軒映繡幃珠箔,駕著紅顏少婦,走千花影 裡,搖珠簇彩,自然雲繞《霓裳》。 挾錦瑟瑤等,吹的吹,唱的唱,都是長安遊冶子﹔擎金卮玉液,飲的飲,歌 的歌,盡屬西湖逐勝人。彩蓮舟,彩蒓舟,百花舟,百寶舟,載許多名妓,幽幽 雅雅,魚鱗般繞著湖心亭﹔尋芳樓,尋月樓,兩宜樓,兩勝樓,列數個歌童,丁 丁鼕鼕,雁翅樣泊在兩岸。挨挨擠擠,白公堤直鬧到蘇公堤,若男若女,若長若 短,接衽而行﹔逐逐烘烘,昭慶寺竟嚷至天竺寺,或老或少,或村或俏,聯袂而 走。三百六十歷日,人人靠桃花市趁萬貫錢回﹔四百五十經商,個個向杏花村飲 三杯酒去。又見那走索的,金雞獨立,鷂子翻身,精奇古怪弄虛頭﹔跑馬的,四 女呈妖,二仙傳道,超騰倏忽裝神怪。齊雲社翻踢鬥巧,角抵社跌撲爭奇,雄辯 社喊叫喳呼,雲機社般弄躲閃。又有那酬神許願之輩,口口聲聲叫大慈大悲觀世 音﹔化米乞錢之流,蹼蹼蹡蹡,求善人善女善長者。 話說那潘用中同彭上舍兩個在西湖蘇堤上遊玩多時,忽然有十數乘女轎簇擁 而來,甚是華麗。那時遊人如蟻,轎子一時挨擠不開,窄路相逢,潘用中一一看 得明白,恰好就是黃府寶眷。看到第五乘轎子來時,正是樓上這位知音識趣的小 姐。兩個各各會心,四目相視,不遠尺余。潘用中神魂如失,就口吟一詩道: 誰教窄路恰相逢,脈脈靈犀一點通。 最恨無情芳草路,匿蘭含蕙各西東。 那時正值前後左右都是俗人,沒有斯文士子在側,所以潘用中得縱其吟詠, 豈不是天使其便。吟罷,小姐在轎中微微一笑,那轎子也望前去了。潘用中緊跟 一程,卻趕不上,只得轉來,與彭上舍同行,踽踽涼涼,如有所失。閒步了半日, 向綠楊深處沽飲三杯,心心念念系著小姐,連別個婦人也再無心觀看,急急同彭 上舍回來,彭上舍自分路作別而去。潘用中急急到於樓上,等那知音識趣的小姐。 時月色如晝,潘用中取出那管簫吹將起來,便向空禱祝道:「願這一管簫做個媒 人,等我定得這一頭好親事,我便生生世世不敢忘你恩德﹔ 若得僥倖成就了此親,花燭之夕,夫妻二人恭恭敬敬拜你八拜。」禱祝了又 吹,吹了又禱祝,果然簫聲有靈,一陣順風吹到小姐玲瓏剔透、粉捏就、玉琢成 知音的耳內。那時小姐還在樓下與母親諸眷閒談白話,雖然如此,卻一心記掛著 轎前吟詩之人,心心念念,蹲坐不牢,本欲上樓,無奈眾女眷都在面前,不好拋 撇竟自上樓,只得勉強掙䦟。忽聞簫聲聒耳,心中熱癢,假托日間辛苦,要上樓 去睡。怎當得一個不湊趣的姨娘,那姨娘年方二十三歲,極是一個風流之人,出 嫁牛氏,稱為牛十四娘,偏要上樓與外甥女閒耍,杏春小姐無可奈何,只得與牛 十四娘閒耍了一回。幸而牛十四娘下樓去了,小姐輕輕推開了窗,潘用中見小姐 開了窗,就住了簫。那時月光射在小姐面上,與月一同光彩,真如月裡嫦娥一般。 潘用中朗吟轎前所吟之詩,不住的吟了數遍。小姐映著月光點頭微笑,兩個恨不 得飛做一團、扭做一塊。彼此都在得意之際,不期潘用中的父親回來,彼此急急 將窗閉起。潘用中只得去睡了。是夜翻來覆去,好生難睡。這是: 只有心情思神女,更無佳夢到黃粱。 話說黃府館賓晏仲舉是建寧人,原與潘用中是相識,聞得用中在對門,遂到 店中樓上拜望。潘用中遂留住晏仲舉在於樓上飲酒,極其酣暢。潘用中只做不知, 故意指對面高樓問道:「前面這高樓誰家宅子?」晏仲舉道:「就是吾之館所。」 潘用中道:「此樓窗終日不開,卻是何故?」晏仲舉道:「此樓系主翁杏春 小姐在上,因與這裡客店對門,恐有人窺伺,外觀不雅,所以不開。杏春小姐即 吾父所教讀書者也。聰明豔麗,工於詩詞。父母鐘愛之極,不欲嫁與俗人,願歸 士子。今年方十七歲,正欲托吾父選一佳婿,甚難其人。」潘用中笑道: 「不知弟可充得此選否?」晏仲舉道:「如吾兄足當此選,真佳人才子也。 惜吾兄為外方人耳。」潘用中大笑道:「若得成親,定住於臨字,斷不回去矣。」 晏仲舉道:「恐不可必。」遂作別而去。潘用中愈覺神魂飛動,凴欄凝望。小姐 微微開窗,揭起朱簾,露出半面。潘用中乘著一時酒興,心癢難熬,取胡桃一枚 擲去,小姐接得。停了一會,小姐用羅帕一方,裹了這一枚胡桃仍舊擲來。潘用 中打開來一看,羅帕上有詩一首,筆墨淋灕,詩道: 欄杆閒倚日偏長,短笛無情苦斷腸。 安得身輕如燕子,隨風容易到君旁。 潘用中看了這首詩,喜躍欲狂,笑得眼睛都沒縫,方曉得晏仲舉說小姐工於 詩詞之言不差。又見小姐屬意深切,感謝不盡,也用羅帕一方,裹了胡桃擲去。 小姐接得在手,解開來一看,也有一首詩道: 一曲臨風值萬金,奈何難買到人心。 君如解得相如意,比似金徵更恨深。 那小姐讀完了詩,停了一會,又換一方羅帕舊裹了胡桃擲來。不意纖纖玉手, 力微擲輕,撲的一聲墜於簷下,卻被店婦吳二娘拾得。那吳二娘年登四十余歲, 是個在行之人,正在櫃身子裡,見對樓拋下汗巾一條,知是私情之物,急急起身 拾了,藏於袖中。潘用中見羅帕墜於樓下,恐旁人拾去,為禍不淺,急急跑到樓 下,在地上打一看時,早已不見羅帕下落,心下慌張,四圍詳視,並無一人,料 得是吳二娘拾得,就問吳二娘道:「可曾見我一條羅帕墜下來麼?」吳二娘含笑 說道:「並不曾見什麼羅帕。」潘用中見吳二娘帶笑而言,明知是吳二娘故意作 耍,便道:「吳二娘休得作耍,若果拾得,千萬還我,在你身邊終無用處。常言 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吳二娘故意「咄」的一聲道:「潘相公說的是 恁話,我老人家要人方便恁的,還是你們後生要我方便哩。」潘用中曉得吳二娘 是個在行之人,料道瞞他不得,便實對他說道:「適才這一方羅帕實是對樓小姐 擲來之物,其中還有詩句在上,千萬還我,不敢忘你好處。」說罷,吳二娘伸手 去袖中取出,笑嘻嘻的說道:「早是我老人家拾得,若被別人拾去,可不利害!」 潘用中千恩萬謝,解開羅帕來看,上有詩一首道: 自從聞笛苦匆匆,魄散魂飛似夢中。 最恨粉牆高幾許,蓬萊弱水隔千重。 潘用中看了詩句,方知小姐情意深重、以身相許之意,只得與吳二娘細細計 較道:「蒙小姐十分垂念,始初見我吹簫,啟窗而視。前日在西湖上正值小姐出 來遊山,我在轎前相遇,吟詩一首,多蒙小姐在轎中微笑。晚間回來,又蒙小姐 顧盼。 今日他家先生晏相公來拜我,我問他家細的,方知小姐小名杏春,會做詩詞, 我就托晏相公為媒,晏相公說我是外方人,恐黃府不肯。我適才用胡桃一枚擲去, 不意小姐用羅帕一方寫一詩擲將過來,我也做一詩擲去,小姐又寫一詩擲來。多 蒙小姐如此厚意,誓不相舍。萬乞吳二娘怎生做個方便,到黃府親見小姐詢其下 落,做個穿針引線之人。事成之後,多將媒禮奉謝,如何?」吳二娘點頭應允。 次日,潘用中走到黃府回拜晏仲舉,書館中看見小姐的兄弟亦甚生得俊秀, 暗暗道:「與他結為郎舅,誠佳事也。」書館中小廝進去取茶,小姐見了問道: 「兀誰在館中要茶?」小廝答應道:「是對門潘相公來回拜晏相公,要茶。」小 姐口中不說,心中思量道:「我夫主上門也。」一男一女,兩兩各有會心之處。 這都是不說出的意思。潘用中在書館中盤桓了半日,吃了茶作別而回,遂懇請吳 二娘到黃府去。那吳二娘原與黃府對門對戶,時常進見小姐,穿房入戶之人﹔又 且吳二娘生性軟款溫柔,口舌便利,黃府一門都喜。這一日踱將進去,假以探望 為名,見景生情,乘機走到小姐樓上,袖中取出小姐所題羅帕之詩,並潘相公央 浼晏相公做媒,說若得成親,定住於臨安之意,絮絮叨叨,說了一定。小姐遂厚 贈了吳二娘,再三叮囑切勿漏泄。吳二娘回來,與潘用中說了。潘用中甚是手舞 足蹈起來。 怎當得好事多磨,姻緣難就,潘用中父親定要遷去與一個鄉裡同住於觀橋。 潘用中聞知,驚得目瞪口呆,罔知所措,不肯搬移。怎當得父親吩咐小廝即時移 動,用中有力無處用,只得白著一雙眼睛瞧視,敢怒而不敢言,胸中不住叫苦叫 屈。 正是: 啞子漫嘗黃柏味,苦在心頭只自知。 漸漸行李搬完,將次起身。潘用中只瞧著對面樓上,只指望小姐在窗口一見, 以目送別。那小姐事出不知,怎生得知?潘用中望不見小姐,好生苦惱﹔又因父 親在面前,不好與吳二娘一說,只得懷恨隨了父親出門,眼巴巴還望著樓上含淚 而去。果是: 白日消磨腸斷句,世間只有情難訴。 話說這潘用中恨恨的跟了父親離了這條六部橋,有一步,沒一步,連腳也拖 不動,搭搭撒撒,就像折翅的老鴉一般,沒奈何來到觀橋飯店之中。恨殺這個鄉 裡,一天好事,正要成就,好端端的被這天殺的鄉裡牽累將來,杏春小姐面也不 曾見得一見,連吳二娘要他傳消寄息的話也不曾與他說得一句,好生煩惱。有董 解元弦索《西廂曲》為證: 莫道男兒心如鐵,君不見滿川紅葉,盡是離人,眼中血! 只把小姐的詩句終日吟詠觀玩,從此飲食少進,竟夜不眠,漸漸的害下一場 相思病症。 當日觀燈十五,看遍了寒雀爭梅,幸遇一枝花的小姐,可惜隔著巫山十二峰。 紗窗內隱隱露出梅梢月,懊恨這格子眼遮著錦屏風。終日相對,似桃紅柳綠,羅 帕上詩句傳請﹔竟如二士入桃源,漸漸櫻桃九熟,怎生得踏梯望月,做個紫燕穿 簾,遇了這金菊對芙蓉。輕輕的除下八珠環,解去錦繡襴,一時間五嶽朝天,合 著油瓶蓋,放著這賓鴻中彈,少不得要劈破蓮蓬。不住的雙蝶戲梅,好一似魚遊 春水,鰍入菱窠,緊急處活像火煉丹,但願春分晝夜停,軟款款楚漢爭鋒。畢竟 到落花紅滿地,做個鐘馗抹額,好道也勝如將軍掛印。怎當得不湊趣的天地人和, 捱過了幾天念三,只是恨點不到,枉負了這小姐一點孤紅。苦得我斷么絕六,到 如今弄做了一錠墨,竟化作雪消春水﹔陡然間蘇秦背劍而回,抱著這一團二十四 氣,單單的剩得霞天一隻雁﹔這兩日心頭直似火燒梅,夜間做了個禿爪龍。不覺 揉碎梅花紙帳,難道直待臨老入花叢?少不得要斷送五星三命!這真是貪花不滿 三十。 話說潘用中害了這相思病症,日輕夜重,漸漸面黃肌瘦,一夜咳嗽至於天明, 涎痰滿地,父親不知是甚病症,接了幾個醫人醫治。那些醫人都是隔壁猜枚之人, 那知病原。有的說是感冒了,風寒入於腠理,一時不能驅遣,就撮了些柴胡、黃 芩之藥一味發表﹔有的說是氣逆作痰之故,總是人身精氣,順則為津液,逆則為 痰涎,若調理得氣順,自然痰涎消除,遂撮了些蘇子、半夏、桔梗之藥。又有一 個道:「這是少年不老成之病,要大補元氣方好。」一味用那人參、黃芪之藥。 正是人人有藥,個個會醫,一連鬼混了幾時,一毫也沒相干。從來道: 醫雜症有方術,治相思無藥餌。 潘用中一日病重一日,父親無法可治。一日,彭上舍來問他道:「汝怎生一 病即當至此,莫不是胸中有隱微之事,可細細與我說知。」潘用中道:「實不瞞 我兄說,吾病實非藥石之所能愈。」遂把樓上小姐之事,前緣後故,一一說明。 又道: 「即吾與兄西湖堤上轎中所見之美人是也。不意吾父驟然搬移來此,遂有此 病。」彭上舍遂將此話一一與他父親說知。父親跌足歎息道:「就是仍舊移去, 也是枉然。況他家怎肯與外方人結親,就是這小姐心中肯了,他父母怎生便肯?」 彭上舍道: 「前日曾央店婦吳二娘進去探問小姐心事,那小姐慨然應允,情願配為夫妻, 又贈吳二娘首飾,囑他切勿漏泄。如今去見吳二娘,便好再作計較。」說罷,二 人正欲出門,抬起頭來,猛然間見吳二娘踱將進來,二人喜從天降。 看官,你道吳二娘為甚踱進門來?原來當日潘用中搬來之後,小姐推窗而 看,絕不見潘用中蹤跡,又見動用之物,盡數俱無,情知搬移而去,卻如腦門上 打了一個霹靂一般﹔又恨潘用中薄倖,怎生別都不曾一別,連一些消息也不知, 竟自搬移而去,好生懊恨。也有董解元弦索《西廂曲》為證: 譬如對燈悶悶的坐,把似和衣強強的眠。心頭暗發著願,願薄倖的冤家夢中 見。爭奈按不下九迴腸,合不定一雙業眼。 悶上心來,一刻也蹲坐不牢。這一腔愁緒,卻與誰說知! 真如萬箭攢心的一般。從此不茶不飯,這相思病症比潘用中更害得快,比潘 用中更害得凶。 這小姐生得面如紅花,眉如青黛,並不用皂角擦洗、天花粉敷面,黑簇簇的 雲鬢何首烏,狹窄窄的金蓮香白芷,輕盈盈的一捻三稜腰。頭上戴幾朵顫巍巍的 金銀花,衣上系一條大黃紫菀的鴛鴦縧。滑石作肌,沉香作體,上有那荳蔻含胎, 硃砂表色,正是十七歲當歸之年。怎奈得這一位使君子、聰明的遠志,隔窗詩句 酬和,撥動了一點桃仁之念,禁不住羌活起來。只恐怕知母防閒,特央請吳二娘 這枝甘草,做個木通,說與這花木瓜。怎知這秀才心性芡實,便就一味麥門冬, 急切裡做了王不留行,過了百部。懊恨得胸中懷著酸棗仁,口裡吃著黃連,喉嚨 頭塞著桔梗。看了那寫詩句的蒿本,心心念念的相思子,好一似蒺藜刺體,全蠍 鉤身。漸漸的病得川芎,只得貝著母親,暗地裡吞烏藥丸子。總之,醫相思沒藥, 誰人肯傳與檳榔,做得個大茴香,挽回著車前子,駕了連翹,瞞了防風,鴛鴦被 底。漫漫肉蓯蓉,搓摩那一對小乳香,漸漸做了蟾酥,真是個一腔仙靈脾。 話說這杏春小姐害了這相思病症,弄得一絲兩氣、十生九死,父母好生著急, 遍覓醫人醫治﹔又請和尚誦經,道姑畫符解禳,道士祈星禮鬥,歌師茶筵保佑。 牛十四娘聞知外甥女兒患病,特來探望,看見這病患得有些尷尬,早已猜夠了八 分,只是不好啟口細問。一日,坐在杏春牀頭,看見枕底下有羅帕一方,隱隱露 出字跡,心裡有些疑心,將手去扯將出來。杏春看見姨娘來扯,心性慌張,急忙 伸手來奪。姨娘一發疑心,將羅帕著實一扯,扯將出來一看,見上面有情詩一首。 杏春見姨娘念出情詩,一發滿臉通紅。姨娘遂細細盤問此詩何來、何人所贈。杏 春料道隱瞞不得,又見身體患病,只得老老實實一五一十說與姨娘知道。姨娘遂 將此事說與他母親知道。母親聞知此事,恐怕錯斷送了女兒,遂與丈夫計較,情 願招潘用中為婿,因此就要吳二娘做媒,來到觀橋店中,說與潘小官並他父親得 知。誰知這邊潘小官也患此病,正在危急之間,恰好吳二娘進得門來,備細說了 小姐患病之故,今黃府情願招贅為婿之意說了一遍。那潘小官病中聞知此事,喜 的非常,相思病便減了一半,從牀上直坐將起來,真心病還將心藥醫也。父親與 彭上舍都大喜。正喜得個滿懷,又值黃府先生晏仲舉來望,也是為小姐親事之故, 恐吳二娘女媒傳言不穩,像《琵琶記》上道:「腳長尺二,這般說謊沒巴臂。」 所以特特又浼出晏仲舉的父親原舊先生來為男媒,故此先著晏仲舉來通個消息。 隨後便是晏仲舉的父親來望,約定了日期招贅為婿。一個男媒,一個女媒,議定 了這頭親事,擇日行禮。黃府倒陪妝奩,大張花燭,廣延親友,迎接潘用中入贅, 洞房花燭,成就了一對年少夫妻,拜謝了男女二位媒人,上了那「鳳簫樓」,說 不盡那繁華富麗之是景,古董玩器之珍。夫妻二人合巹之後,取出那羅帕,並小 姐日常裡壁上所吹之簫,擺列在桌上道:「若不虧此一曲鳳簫,怎生成就得一對 夫妻?」遂雙雙拜謝。因此風流之名播滿臨安,人人稱為「簫媒」,連理宗皇帝 都知此事,遂盛傳於宮中,嘖嘖稱歎。那時夫妻都只得十七歲。後來潘用中登了 甲科,夫榮妻貴,偕老百年。至今西湖上名為「鳳簫佳會」者此也。有詩為證: 鳳簫一曲締良緣,兩地相思眼欲穿。 佳會風流那可得?奈將度曲付歌弦! 第三十卷 賣油郎獨佔花魁

年少爭誇風月,場中波浪偏多。有錢無貌意難和,有貌無錢不可。就是有錢 有貌,還須著意揣摩。知情識趣俏哥哥,此道誰人賽我?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風月機關中撮要之論。常言道: 「妓愛俏,媽愛鈔。」所以子弟行中,有了潘安般貌,鄧通般錢,自然上下 和睦,做得煙花寨內的大王,鴛鴦會上的主盟。 然雖如此,還有個兩字經兒,叫做「幫襯」。幫者,如鞋子有幫﹔襯者,如 衣之有襯。但凡做小娘的,有一分所長,得人襯貼,就當十分﹔若有短處,曲意 替他遮護,更兼低聲下氣,送暖偷寒,逢其所喜,避其所嫌,以情度情,豈有不 愛之理?這叫做「幫襯」。 風月場中只有會幫襯的最討便宜,無貌而有貌,無錢而有錢。假如鄭元和在 卑田院做了乞兒,此時囊篋俱空,容顏非舊,李亞仙於雪天遇之,便動了一個惻 隱之心,將繡襦包裹,美食供養,與他做了夫妻。這豈是愛他之錢,戀他之貌? 只為鄭元和識趣知情,善於幫襯,所以亞仙心中舍他不得。你只看亞仙病中 想馬板腸湯吃,鄭元和就把個五花馬殺了,取腸煮湯奉之。只這一節上,亞仙如 何不念其情?後來鄭元和中了狀元,李亞仙封做汧國夫人,《蓮花落》打出萬言 策,卑田院變做了白玉樓,一牀錦被遮蓋,風月場中反為美談。這是: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鐵也生光。 話說大宋自太祖開基,太宗嗣位,歷傳真、仁、英、神、哲,共是七代帝王, 都則偃武修文,民安國泰。到了徽宗道君皇帝,信任蔡京、高俅、楊戬、朱勔之 徒,大興苑囿,專務遊樂,不以朝政為事,以致萬民嗟怨,金虜乘之以起,把花 錦般一個世界,弄得七零八落。直至二帝蒙塵,高宗泥馬渡江,偏安一隅,天下 分為南北,方得休息。其中數十年,百姓受了多少苦楚。正是: 甲馬叢中立命,刀槍隊裡為家﹔ 殺戮如同戲耍,搶奪便是生涯。 內中單表一人,乃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姓莘,名善。渾家阮氏。夫妻兩口, 開個六陳鋪兒。雖則糶米為生,一應柴炭茶酒,油鹽雜貨,無所不備,家道頗頗 得過。年過四旬,止生一女,小名叫做瑤琴。自小生得清秀,更且資性聰明,七 歲上送在村學中讀書,日誦千言,十歲時便能吟詩作賦,曾有《閨情》一絕,為 人傳誦。詩云: 朱簾寂寂下金鉤,香鴨沉沉冷畫樓。 移枕怕驚鴛並宿,挑燈偏惜蕊雙頭。 到十二歲,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若提起女工之事,飛針走線,出人意表。 此乃天生伶俐,非教習之所能也。 莘善因為自家無子,要尋個養女婿來家靠老。只因女兒靈巧多能,難乎其配, 所以求親者頗多,都不曾許。不幸遇了金虜猖獗,把汴梁城圍困,四方勤王之師 雖多,宰相主了和議,不許廝殺,以致虜勢愈甚,打破了京城,劫遷了二帝。 那時城外百姓,一個個忘魂喪膽,扶老攜幼,棄家逃命。 卻說莘善領著渾家阮氏和十二歲的女兒,同一般逃難的,背著包裹,結隊而 走。忙忙如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擔饑擔凍擔勞苦,此行誰是家鄉?叫天 叫地叫祖宗,惟願不逢韃虜!正是: 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正行之間,誰想韃子倒不會遇見,卻逢著一隊敗殘的官兵。看見許多逃難的 百姓,多背得有包裹,假意吶喊道:「韃子來了!」沿路放起一把火來。此時天 色將晚,嚇得眾百姓落荒亂竄,你我不相顧,敗兵就乘機搶掠,若不肯與他,就 殺害了。這是亂中生亂,苦上加苦。 卻說莘氏瑤琴,被亂軍衝突,跌了一交,爬起來不見了爹娘,不敢叫喚,躲 要道旁古墓之中,過了一夜。到天明出外看時,但見滿目風砂,死屍橫路。昨日 同時避難之人,都不知所往。瑤琴思念父母,痛哭不已。欲待尋訪,又不認得路 徑,只得望南而行。哭一步,捱一步。約莫走了二里之程,心上又苦,腹中又饑。 望見土房一所,想必其中有人,欲待求乞些湯飲。及至向前,卻是破敗的空屋, 人口俱逃難去了。 瑤琴坐於土牆之下,哀哀而哭。 自古道:「無巧不成話。」恰好有一人從牆下而過。那人姓卜,名喬,正是 莘善的近鄰,平昔是個游手游食,不守本分,慣吃白食、用白錢的主兒,人都稱 他是卜大郎。也是被官軍衝散了同伙,今日獨自而行。聽得啼哭之聲,慌忙來看。 瑤琴自小相認,今日患難之際,舉目無親,見了近鄰,分明見了親人一般, 即忙收淚,起身相見。問道:「卜大叔,可曾見我爹媽麼?」卜喬心中暗想:「昨 日被官軍搶去包裹,正沒盤纏,天生這碗衣飯送來與我,正是奇貨可居。」便扯 個謊道:「你爹和媽尋你不見,好生痛苦。如今前面去了,吩咐我道:『倘或見 我女兒,千萬帶了他來,送還了我。』許我厚謝。」 瑤琴雖是聰明,正當無可奈何之際,「君子可欺以其方」,遂全然不疑,隨 著卜喬便走。正是: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卜喬將隨身帶的乾糧,把些與他吃了,吩咐道:「你爹媽連夜走的,若路上 不能相遇,直要過江到建康府方可相會。一路上同行,我權把你當女兒,你權叫 我做爹﹔不然,只道我收留迷失子女,不當穩便。」瑤琴依允。從此陸路同步, 水路同舟,爹女相稱。到了建康府,路上又聞得金兀術四太子引兵渡江,眼見得 建康不得寧息﹔又聞得康王即位,已在杭州駐戰,改名臨安,遂趁船到潤州。過 了蘇、常、嘉、湖,直到臨安地面,暫且飯店中居住。 也虧卜喬自汴京至臨安三千餘裡帶那莘瑤琴下來。身邊藏下些散碎銀兩,都 用盡了,連身上外蓋衣服,脫下准了店錢,此剩得莘瑤琴一件活貨,欲行出脫。 訪得西湖上煙花王九媽家要討養女,遂引九媽到店中看貨還錢。九媽見瑤琴生得 標緻,讓了財禮五十兩。卜喬兑足了銀子,將瑤琴送到王家。 原來卜喬有智:在王九媽前,只說:「瑤琴是我親生之女,不幸到你門戶人 家,須得軟款的教訓他,自然從順,不要性急。」在瑤琴面前,又只說:「九媽 是我至親,權時把你寄頓他家。待我從容訪知你爹媽下落,再來領你。」以此瑤 琴欣然而去。 可憐絕世聰明女,墮落煙花羅網中! 王九媽新討了瑤琴,將他渾身衣服換個新鮮,藏於曲樓深處,終日好茶好飯 去將息他,好言好語去溫暖他。瑤琴既來之,則安之﹔住了幾日,不見卜喬回信, 思量爹娘,噙著兩行珠淚,問九媽道:「卜大叔怎不來看我?」九媽道:「那個 卜大叔?」瑤琴道:「便是引我到你家的那個卜大郎。」九媽道: 「他說是你的親爹。」瑤琴道:「他姓卜,我姓莘。」遂把汴梁逃難,失散 了爹媽,中途遇見了卜喬,引到臨安,並卜喬哄他的說話,細述一遍。九媽道: 「原來恁地。你是個孤身女兒,無腳蟹,我索性與你說了罷。那姓卜的把你賣在 我家,得銀五十兩去了。我們是門戶人家,靠著粉頭過活,家中雖有三四個養女, 並沒個出色的。愛你生得齊整,把做個親女兒相待。待你長成之時,包你穿好吃 好,一生受用。」瑤琴聽說,方知被卜喬所騙,放聲大哭。九媽勸解良久方止。 自此九媽將瑤琴改做王美,一家都稱為美娘,教他吹彈歌舞,無不盡善。長成一 十四歲,嬌豔非常。臨安城中這些富豪公子,慕其容貌,都備著厚禮求見。也有 愛清標的,聞得他寫作俱高,求詩求字的,日不離門。弄出天大的名聲出來,不 叫他美娘,叫他做「花魁娘子」。西湖上子弟,編出一隻《掛枝兒》,單道那花 魁娘子的好處﹔ 小娘中,誰似得王美兒的標緻?又會寫,又會畫,又會做詩,吹彈歌舞都餘 事。常把西湖比西子,就是西子比他,也還不如。那個有福的湯著他身兒,也情 願一個死。 只因王美有了個盛名,十四歲上,就有人來請梳弄。一來王美不肯,二來王 九媽把女兒做金子看成,見他心中不允,分明奉了一道聖旨,並不敢違拗。 又過了一年,王美年方十五。王九媽來勸女兒接客。王美執意不肯,說道: 「要我會客時,除非見了親生爹媽,他肯做主時,方才使得。」王九媽心裡又惱 他,又不捨得難為他,捱了好些時。偶然有個金二員外,大富之家,情願出三百 兩銀子梳弄美娘。九媽得了這主大財,心生一計,與金二員外商議,若要他成就, 除非如此如此。金二員外意會了。其日八月十五日,只說請王美湖上看潮。請到 舟中,三四個幫閒,俱是會中之人,猜拳行令,做好做歉,將美娘灌得爛醉如泥。 扶到王九媽家樓中,臥於 上,不省人事。五鼓時,美娘酒醒,已知鴇兒 用計破了身子。自憐紅顏薄命,遭引強橫。自向 邊一個斑竹榻上,朝著裡壁 睡了,暗暗垂淚。金二員外又走來親近,被他劈頭劈臉抓有幾個血痕。金二員外 好生沒趣,捱到天明,對媽媽說聲「我去也」。鴇兒要留他時,已自出門去了。 從來梳弄的子弟,早起時鴇兒進房賀喜,行戶中都來稱慶,還要吃幾日喜酒。 那子弟多則住一二月,最少也住半月二十日,只有金二員外侵早出門,是從來未 有之事。王九媽連叫詫異,披衣起身上樓。只見美娘臥於榻上,滿眼流淚。九媽 要哄他上行,連聲招許多不是,美娘只不開口,九媽只得下樓去了。 美娘哭了一日,茶飯不沾。從此托病,不肯下樓,連客也不肯會面了。九媽 心下焦躁。欲待把他凌虐,又恐他烈性不從,反冷了他的心腸﹔欲待由他,本是 要他賺錢,若不接客時,就養到一百歲也沒用。躊躇數日,無計可施。忽然想起, 有個結義妹子叫做劉四媽,時常往來,他能言能語,與美娘甚說得著。何不接取 他來,下個說詞?若得他回心轉意,大大的燒個利市,當下叫保兒去請劉四媽到 前樓坐下,訴以衷情。 劉四媽道:「老身是個女隨何,雌陸賈,說得羅漢思情,嫦娥想嫁。這件事 都在老身身上。」九媽道:「若得如此,做姐的情願與你磕頭。你多吃杯茶去, 免得說話時口乾。」劉四媽道:「老身天生這副海口,便說到明日還不乾哩。」 劉四媽吃了幾杯茶,轉到後樓。只見樓門緊閉。劉四媽輕輕的叩了一下,叫 聲「姪女」。美娘聽得是四媽聲音,便來開門。兩下相見了,四媽靠桌朝下而坐, 美娘傍坐相陪。 四媽看他桌上鋪著一幅細絹,才畫得個美人的臉兒,還未曾著色。四媽稱贊 道:「畫得好!真是巧手!九阿姐不知怎生樣造化,偏生遇著你這個伶俐女兒。 又好人物,又好技藝。 就是堆上幾千兩黃金,滿臨安城走遍,可尋出個對兒麼!」美娘道:「休得 見笑。今日甚風吹得姨娘到來?」劉四媽道:「老身時常要來看你,只為家務在 身,不得空閒。聞得你恭喜梳弄了,今日偷空而來,特特與九阿姐叫喜。」 美兒聽得提起「梳弄」二字,滿面通紅,低著頭不來答應。劉四媽知他害羞, 便把椅兒掇上一步,將美娘的手牽著,叫聲「我兒,做小娘的不是個軟殼鵝蛋, 怎的這般嫩得緊?似你恁地怕羞,如何賺得大注銀子?」美娘道:「我要銀子做 甚!」 四媽道:「我兒,你便不要銀子,做娘的看得你長大成人,難道不要出本? 自古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九阿姐雖有幾個粉頭,那一個趕得上你的腳 跟來?一園瓜,只看得你是個瓜種。九阿姐待你也不比其他。你是聰明伶俐的人, 也須識些輕重。聞得你自梳弄之後,一個客也不肯相接,是甚麼意兒?都像你的 意時,一家人口似蠶一般,那個把桑葉喂他? 做娘的抬舉你一分,你也要與他爭口氣兒,莫要反討眾丫頭們批點。」 美娘道:「由他批點!怕怎地!」劉四媽道:「阿呀,批點是個小事,你可 曉得門戶中的行逕麼?」美娘道:「行逕便怎的?」劉四媽道:「我們門戶人家, 吃著女兒,穿著女兒,用著女兒,僥倖討得一個像樣的,分明是大戶人家置了一 所良田美產。年紀幼小時,巴不得風吹得大。到得梳弄過後,便是田產成熟,日 日指望花利,到手受用。前門迎新,後門送舊,張郎送米,李郎送柴,往來熱鬧, 才是個出名的姊妹行家。」美娘道:「羞答答,我不做這樣事。」 劉四媽掩著口,格的笑了一聲道:「不做這樣事,可是由得你的?一家之中 有媽媽做主。做小娘的若不依他教訓,動不動一頓皮鞭,打得你不生不死,那時 不怕你不走他的路兒。 九阿姐一向不難為你,只是因你聰明標緻,從小嬌養的,要惜你的廉恥,存 你的體面。方才告訴我許多話,說你不識好歹,放著鵝毛不知輕,頂著磨子不知 重,心下好生不悅,教老身來勸你。你若執意不從,惹他性起,一時翻過臉來, 罵一頓,打一頓,你待走上天去!凡事只怕個起頭,若打破了頭時,朝一頓,暮 一頓,那時熬這些痛苦不過,只得接客,卻不把千金聲價弄得低微了,還要被姊 妹中笑話。依我說,弔桶已自落在他井裡,掙不起了,不如千歡萬喜,倒在娘的 懷裡,落得自己的快活。」 美娘道:「奴是好人家兒女,誤落風塵,倘得姨娘主張從良,勝造九級浮圖。 若要我倚門獻笑,送舊迎新,寧甘一死,決不情願!」劉四媽道:「我兒,從良 是個有志氣的事,怎麼說道不該?只是從良也有幾等不同。」美娘道:「從良有 甚不同之處?」 劉四媽道:「有個真從良,有個假從良﹔有個苦從良,有個樂從良﹔有個趁 好的從良,有個沒奈何的從良﹔有個了從良,有個不了的從良。我兒耐心聽我分 說:「如何叫做真從良? 大凡才子必須佳人,佳人必須才子,方成配偶。然而好事多磨,往往求之不 得。幸然兩下相逢,你貪我愛,割捨不下﹔一個願討,一個願嫁,好像捉對的蠶 蛾,死也不放。這個謂之真從良。怎麼叫做假從良?有等子弟愛著小娘,小娘卻 不愛那子弟,本心不願嫁他,只把個『嫁』字兒哄他心熱,撒漫使錢,比及成交, 卻又推故不就﹔又有一等癡心子弟,明曉得小娘心腸不對他,偏要娶將回去,拚 著一注大錢,動了媽兒的火,不怕小娘不肯,勉強進門,心中不順,故意不守家 規,小則撒潑放肆,大則公然偷漢,人家容留不得,多則一年,少則半載,依舊 放他出來為娼接客,把『從良』二字,只當個撰錢題目。這個謂之假從良。如何 叫做苦從良?一般樣子弟愛小娘,小娘不愛那子弟,卻被他以勢凌逼,媽兒懼禍, 已自許了,做小娘的身不由主,含淚而行,一入侯門,如海之深,家法又嚴,抬 頭不得,半妾半婢,忍死度日。這個謂之苦從良。如何叫做樂從良?做小娘的, 正當擇人之際,偶然相交個子弟,見他性情溫和,家道富足,又且大娘子樂善, 無男無女,指望他日過門,與他生育,就有主母之分,以此嫁他,圖個目前安逸, 日後出身。這個謂之樂從良。如何叫做趁好的從良?做小娘的,風花雪月,受用 已夠,趁這盛名之下,求之者眾,任我揀擇個十分滿意的嫁他,急流勇退,及早 回頭,不致受人怠慢。這個謂之趁好的從良。如何叫做沒奈何的從良?做小娘的, 原無從良之意,或因官司逼迫,或因強橫欺瞞,又或因債負太多,將來賠償不起, 別口氣,不論好歹,得嫁便嫁,買靜求安,藏身之地。這謂之沒奈何的從良。如 何叫做了從良?小娘半老之際,風波歷盡,剛好遇個老成的孤老,兩下志同道合, 收繩卷索,白頭到老。這個謂之了從良。如何叫做不了的從良?一般你貪我愛, 火熱的跟他,卻是一時之興,沒有個長算,或者尊長不容,或者大娘妒忌,鬧了 幾場,發回媽家,追取原價﹔又有個家道雕零,養他不活,苦守不過,依舊出來 趕趁。這謂之不了的從良。」 美娘道:「如今奴家要從良,還是怎地好?」劉四媽道: 「我兒,老身教你個萬全之策。」美娘道:「若蒙教導,死不忘恩!」劉四 媽道:「從良一事,入門為淨﹔況且你身子已被人捉弄過了,就是今夜嫁人,叫 不得個黃花女兒。千錯萬錯,不該落於此地。這就是你命中所招了。做娘的費了 一片心機,若不幫他幾年,趁過千把銀子,怎肯放你出門?還有一件:你便要從 良,也須揀個好主兒。這些臭嘴臭臉的,難道就跟他不成?你如今一個客也不接, 曉得那個該從,那個不該從?假如你執意不肯接客,做娘的沒奈何,尋個肯出錢 的主兒,賣你去做妾,這也叫做從良。那主兒,或是年老的,或是貌丑的,或是 一字不識的村牛,你卻骯髒了一世?比著把你撩在水裡,還有撲通的一聲響,討 得旁人叫一聲可惜。依著老身愚見,還是俯從人願,憑著做娘的接客。似你恁般 才貌,等閒的料也不敢相扳,無非是王孫公子,貴客豪門,也不辱莫了你。一來 風花雪月,趁著年少受用﹔二來作成媽兒起個家事﹔三來你自己也積攢些私房, 免得日後求人。過了十年五載,遇個知心著意的,說得來,話得著,那時老身與 你做媒,好模好樣的嫁去,做娘的也放得你下了。可不兩得其便?」 美娘聽說,微笑而不言。劉四媽已知美娘心中活動了,便道:「老身句句是 好話。你依著老身的話時,後來還要感激我哩。」說罷起身。 王九媽伏於樓門之外,一句句都聽得的。美娘送劉四媽出房,劈面撞著了九 媽,滿面羞慚,縮身進去。王九媽隨著劉四媽再到樓前坐下。 劉四媽道:「姪女十分執意,被老身左說右說,一塊硬鐵,看看溶成熱汁。 如今你快快尋個復帳的主兒他必然肯就。那時做妹子的再來賀喜。」王九媽連連 稱謝,是日備飯相待,盡醉而別。 後來西子湖上子弟們,又有只《掛枝兒》,單說那劉四媽說詞一節: 劉四媽,你的嘴舌兒好不利害!便是女隨何,雌陸賈,不信有這大才?說著 長,道著短,全沒些破敗。就是醉夢中被你說得醒,就是聰明的被你說得呆。好 個烈性的姑娘,也被你說得他心地改! 再說王美娘自聽了劉四媽一席話兒,思之有理。以後有客求見,欣然相接。 復帳之後,賓客如市,捱三頂五,不得空閒。聲價愈重,每一晚白銀十兩,兀自 你爭我奪。王九媽趁了若干錢鈔,歡喜無限。美娘也留心要揀個知心著意的,急 切難得。正是: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話分兩頭。再說臨安城清波門裡,有個開油店的朱十老,三年前過繼一個小 廝,也是汴京逃難來的,姓秦,名重。母親早喪,父親秦良,十三歲上將他賣了, 自己在上天竺去做香火。朱十老因年老無嗣,又新死了媽媽,把秦重做親子看成, 改名朱重,在店中學做賣油生意。初時父子坐店甚好,後因十老得了腰痛的病, 十眠九坐,勞碌不得,另招個伙計,叫做邢權,在店相幫。 光陰似箭,不覺四年有餘。朱重長成一十七歲,生得一表人才,雖然已冠, 尚未娶妻。那朱十老家有個使女,叫做蘭花,年已二十之外,有心看上了朱小官 人,幾遍的倒下鉤子去勾搭他。誰知朱重是個老實人﹔又且蘭花齷齪醜陋,朱重 也看不上眼。以此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那蘭花見勾搭朱小官人不上,別尋主僱,就去勾搭那伙計邢權。邢權是望四 之人,沒有老婆,一拍就上。兩上暗地偷情,不止一次。反怪朱小官人礙眼,思 量尋事,趕他出門。 邢權與蘭花兩個裡應外合,使心設計。蘭花便在朱十老面前假意撇清,說: 「小官人幾番調戲,好不老實。」朱十老平日與蘭花也有一手,未免有拈酸之意。 邢權又將店中賣下的銀子藏過,在朱十老面前說道:「朱小官在外賭博不長進, 櫃裡銀子,幾次短少,都是他偷去了。」初次朱十老還不信﹔接連幾次,朱十老 年老糊塗,沒有主意,就喚朱重過來,責罵了一場。 朱重是個聰明的孩子,已知邢權與蘭花的計較,欲待分辨,惹起是非不小。 萬一老者不聽,枉做惡人。心生一計,對朱十老說道:「店中生意淡薄,不消得 二人。如今讓邢主管坐店,孩兒情願挑擔子出去賣油。賣得多少,每日納還。可 不是兩重生意?」 朱十老心下也有許可之意。又被邢權說道:「他不是要挑擔出去,幾年上偷 銀子做私房,身邊積攢有餘了,又怪你不與他定親,心中怨恨,不願在此相幫, 要討個出場,自去娶老婆,做人家哩。」朱十老歎口氣道:「我把他做親子看成, 他卻如此歹意,皇天不佑!--罷,罷,不是自身骨血,到底黏連不上,由他去 罷!」遂將三兩銀子把與朱重,打發出門。 寒夏衣服和被窩,都叫他拿去。這也是朱十老好處。朱重料他不肯收留,拜 了四拜,大哭而別。正是: 孝己殺身因謗語,申生喪命為讒言。 親生兒子猶如此,何怪螟蛉受枉冤? 原來秦良上天竺做香火,不曾對兒子說知。朱重出了朱十老之門,在眾安橋 下,賃下一間小小房兒,放下被窩等件,買個鎖兒鎖了門,便往長街短巷,訪求 父親。連走幾日,全沒消息,沒奈何,只得放下。在朱十老家四年,赤心忠良, 並無一毫私蓄。只有臨行時打發這三兩銀子,不夠本錢,做什麼生意好?左思右 量,只有油行買賣是熟閒。這些油坊,多曾與他識熟。還去挑個賣油擔子,是個 穩足的道路。當下置辦了油擔傢伙,剩下的銀兩,都交付與油坊取油。 那油坊裡認得朱小官是個老實好人。況且小小年紀,當初坐店,今朝挑擔上 街,都因邢伙計挑撥他出來,心中甚是不平,有心扶持他,只揀窨清的上好淨油 與他,簽子上又明讓他些。朱重得了這些便宜,自己轉賣與人,也放些寬,所以 他的油比別人分外容易出脫。每日所賺的利息,又且儉吃儉用,積下東西來,置 辦些日用家業,及身上衣服之類,並無妄費。心中只有一件事未了,牽掛著父親, 思量「向來叫做朱重,誰知我是姓秦,倘或父親來尋訪之時,也沒有個因由」。 遂複姓為秦。 說話的,假如上一等人,有前程的,要複本姓,或具札子奏過朝廷,或關白 禮部、太學國學等衙門,將冊籍改正,眾所共知。一個賣油的複姓之時,誰人曉 得?他有個道理。把盛油的桶兒,一面大大寫個「秦」字,一面寫「汴梁」二字, 將油桶做個標識,使人一覺而知。以此臨安市上,曉得他本姓,都呼他為秦賣油。 時值二月天氣,不寒不暖,秦重聞知昭慶寺僧人要起個九晝夜功德,用油必 多,遂挑了油擔,來寺中賣油。那些和尚們也聞知秦賣油之名,他的油比別人又 好又賤,單單作成他。所以一連這九日,秦重只在昭慶寺走動。正是: 刻薄不賺錢,忠厚不折本。 這一日是第九日了,秦重在寺出脫了油,挑了空擔出寺。 其日天氣晴明,遊人如蟻。秦重繞湖而行,遥望十景塘,桃紅柳綠,湖內畫 船簫管,往來遊玩,觀之不足,玩之有餘。走了一回,身子困倦,轉到昭慶寺右 邊,到個寬處,將擔兒放下,坐在一塊石上歇腳。近側有個人家,面湖而住,金 漆籬門,裡面朱欄內一叢細竹,未知堂室何如,先見門庭清整。只見裡面三四個 戴巾的從內而出,一個女娘後面相送。到了門首,兩個把手一拱說聲「請了」, 那女娘竟進去了。 秦重定睛覷之,此女容顏嬌麗,體態輕盈,目所未睹,准准的呆了半晌,身 子都酥麻了。他原是個老實小官,不知有煙花行逕,心中疑惑,正不知是什麼人 家。方在凝思之際,只見門內又走出個中年的媽媽,同著一個垂髫的丫鬟,倚門 閒看。那媽媽一瞧著油擔,便道:「阿呀,方才要去買油,正好有油擔子在這裡, 何不與他買些?」那丫鬟取了油瓶出來,走到油擔子邊,叫聲「賣油的」。秦重 方才知覺,回言道:「沒有油了,媽媽要用油時,明日送來。」 那丫鬟也識得幾個字,看見油桶上寫個「秦」字,就對媽媽道:「那賣油的 姓秦。」媽媽也聽得人閒講,有個秦賣油,做生意甚是忠厚。遂吩咐秦重道:「我 家每日要油用,你肯挑來時,與你做個主僱。」秦重道:「承媽媽作成,不敢有 誤。」 那媽媽與丫鬟進去了。 秦重心中想道:「這媽媽不知是那女娘的什麼人?我每日到他家賣油,莫說 賺他利息,圖個飽看那女娘一回,也是前生福分。」 正欲挑擔起身,只見兩個轎夫抬著一頂青絹幔的轎子,後邊跟著兩個小廝, 飛也似跑來。到了其家門首,歇下轎子,那小廝走進裡面去了。秦重道:「卻又 作怪!看他接甚麼人?」 少頃之間,只見兩個丫鬟,一個捧著猩紅的氈包,一個拿著湘妃竹攢花的拜 匣,都交付與轎夫,放在轎座之下。那兩個小廝手中,一個抱著琴囊,一個捧著 幾個手卷,腕上掛碧玉簫一枝,跟著起初的女娘出來。女娘上了轎,轎夫抬起, 望舊路而去。丫鬟、小廝俱隨轎步行。秦重又得細覷一番,心中愈加疑惑,挑了 油擔了,洋洋而去。 不過幾步,只見臨湖有個酒館。秦重每常不吃酒,今日見了這女娘,心下又 歡喜,又氣悶,將擔子放下,走進酒館,揀個小座頭坐了。酒保問道:「客人, 還是請客,還是獨酌?」 秦重道:「有上好的酒拿來獨飲三杯,時新果子一兩碟,不用葷菜。」 酒保斟酒時,秦重問道:「那邊金漆籬門內是什麼人家?」 酒保道:「這是齊衙內的花園,如今王九媽住下。」秦重道: 「方才看見有個小娘子上轎,是什麼人?」酒保道:「這是有名的粉頭,叫 做王美娘,人都稱為花魁娘子。他原是汴京人,流落在此。吹彈歌舞,琴棋書畫, 件件皆精。來往的都是大頭兒,要十兩放光,才宿一夜哩,可知小可的也近他不 得。當初住在湧金門外,因樓房狹窄,齊舍人與他相厚,半載之前,把這花園借 與他住。」 秦重聽得說是汴京人,觸了個鄉裡之念,心中更有一倍光景。吃了幾杯,還 了酒錢,挑了擔子,一路走,一路的肚中打稿道:「世間有這樣美貌的女子,落 於娼家,豈不可惜!」 又自家暗笑道:「若不落於娼家,我賣油的怎生得見!」又想一回,越發癡 起來了,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得這等美人摟抱了睡一夜,死也甘心!」 又想一回道:「呸!我終日挑這油擔子,不過日進分文,怎麼想這等非分之事? 正是癩蛤蟆在陰溝裡想著天鵝肉吃,如何到口!」又想一回道:「他相交的都是 公子王孫,我賣油的縱有了銀子,料他也不肯接我。」又想一回道:「我聞得做 老鴇的專要錢鈔,就是個乞兒,有了銀子,他也就肯接了,何況我做生意的,清 清白白之人? 若有了銀子,怕他不接!--只是那裡來這幾兩銀子?」一路上胡思亂想, 自言自語。 你道天地間有這等癡人!一個做小經紀的,本錢只有三兩,卻要把十兩銀子 去嫖那名妓,可不是個春夢?自古道: 「有志者,事竟成。」被他千思萬想,想出一個計策來。他道: 「從明日為始,逐日將本錢扣出,余下的積攢上去。一日積得一分,一年也 有三兩六錢之數,只消三年,這事便成了﹔若一日積得二分,只消得年半﹔若再 多得些,一年也差不多了。」 想來想去,不覺走到家裡,開鎖進門。只因一路上想著許多閒事,回來看了 自家的 鋪,慘然無歡,連夜飯也不要吃便上了 。這一夜翻來復去,牽掛著 美人,那裡睡得著: 只因月貌花容,引起心猿意馬。 捱到天明,爬起來就裝了油擔,煮早飯吃了,鎖了門,挑著擔子,一逕走到 王九媽家去。進了門,卻不敢直入,舒著頭往裡面張望。王九媽恰才起 ,還 蓬著頭,正吩咐保兒買飯菜。秦重認得聲音,叫聲「王媽媽」。九媽往外一張, 見是秦賣油,笑道:「好忠厚人!果然不失信。」便叫他挑擔進來,稱了一瓶, 約有五斤多重,公道還錢。秦重並不爭論。王九媽甚是歡喜,道:「這瓶油只夠 我家兩日用,但隔一日,你便送來,我不往別處去買了。」 秦重應諾,挑擔而出。只恨不曾遇見花魁娘子。「且喜扳下主僱,少不得一 次不見二次見,二次不見三次見。只是一件:特為王九媽一家挑這許多路來,不 是做生意的勾當。這昭慶寺是順路,今日寺中雖然不做功德,難道尋常不用油的? 我且挑擔去問他,若扳得各房頭做個主僱,只消走錢塘門這一路,那一擔油, 儘夠出脫了。」 秦重挑擔到寺內問時,原來各房和尚也正想著秦賣油。來得正好,多少不等, 各各買他的油。秦重與各房約定,也是間一日便送油來用。這一日是個雙日。自 此日為始,但是單日,秦重別街道上做買賣,但是雙日,就走錢塘門這一路。一 出錢塘門,先到王九媽家裡,以賣油為名,去看花魁娘子。也有一日會見,也有 一日不會見。不見時費了一場思想,便見時也只添了一層思想。正是: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此情無盡期。 再說秦重到了王九媽家多次,家中大大小小,沒一個不認得是秦賣油。時光 迅速,不覺一年有餘。日大日小,只揀足色細絲,或積三分,或積二分,再少也 積下一分。湊得幾錢,又打換大塊頭。日積月累,有了一大包銀子,零星湊集, 連自己也不知多少。 其日是單日,又值大雨,秦重不出去做買賣,看了這一大包銀子,心中也自 喜歡。「趁今日空閒,且把去上一上天平,見個數目。」打個油傘,走到對門傾 銀鋪裡,借天平兑銀。那銀匠好不輕薄,想著賣油的多少銀子,要架天平,只把 個五兩頭戥子與他,還怕用不著頭紐哩!秦重把銀包解開,都是散碎銀兩。大凡 成錠的見少,散碎的就見多。銀匠是小輩,眼孔極淺,見了許多銀子,別有一番 面目,想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慌忙架起天平,搬出若大若小許 多砝碼。秦重盡包而兑,一釐不多,一釐不少,剛剛一十六兩之數,上秤便是一 斤。 秦重心下想道:「除去了三兩本錢,余下的做一夜花柳之費,還是有餘。」 又想道:「這樣散碎銀子,怎好出手?拿出來也被人看低了。見成傾銀店裡方便, 何不傾成錠兒,還覺冠冕。當下兑足十兩,傾成一個足色大錠,再把一兩八錢傾 成水絲一小錠。剩下四兩二錢之數,拈一小塊,還了傾錢。又將幾錢銀子,置下 鑲鞋淨襪,新褶了一頂萬字頭巾。回到家中,把衣服漿洗得乾乾淨淨,買幾根安 息香,熏了又熏。揀個晴明好日,侵早打扮起來: 雖非富貴豪華客,也是風流好後生。 秦重打扮得齊齊整整,取銀兩藏於袖中,把房門鎖了,一逕望王九媽家而來。 那一時好不高興!及至到了門首,愧心復萌,想道:「時常挑了擔子,在他家賣 油,今日忽地去做嫖客,如何開口?」 正在躊躇之際,只聽得呀的一聲門響,王九媽走將出來。 見了秦重,便道:「秦小官,今日怎的不做生意,打扮得恁般濟楚?往那裡 去貴幹?」 事到其間,秦重只得老著臉,上前作揖。媽媽也不免還禮。秦重道:「小可 並無別事,專來拜望媽媽。」那鴇兒是老積年,見貌辨色,見秦重恁般裝束,又 說拜望,一定是看上了我家那個丫頭,要嫖一夜,或是會一個房。雖然不是個大 施主菩薩,搭在籃裡便是菜,捉在籃裡便是蟹,賺他錢把銀子,買蔥菜也是好的。 便滿臉堆下笑來,道:「秦小官拜望老身,必有好處。」秦重道:「小可有句不 識進退的言語,只是不好啟齒。」王九媽道:「但說何妨,且請到裡面客房中細 講。」 秦重為賣油雖曾到王家准百次,這客座裡交椅還不曾與他屁股做個相識,今 日是個會面之始。王九媽到了客座,不免分賓而坐,對著內裡喚茶。 少頃,丫鬟托出茶來,看時,卻是秦賣油,正不知什麼緣故,媽媽恁般相待, 格格低了頭只管笑。王九媽看見,喝道:「有甚好笑!對客全沒些規矩!」丫鬟 止住笑,收了茶杯自去。 王九媽方才開言問道:「秦小官有甚話要對老身說?」秦重道:「沒有別話, 要在媽媽宅上請位姐姐吃酒兒。」九媽道: 「難道吃寡酒?一定要嫖了。你是個老實人,幾時動這風流之興?」秦重道: 「小可的積誠,也非止一日。」九媽道:「我家這幾個姐姐都是你認得的,不知 你中意那一位?」秦重道: 「別個都不要,單單要與花魁娘子相處一宵。」 九媽只道取笑他,就變了臉,道:「你出言無度,莫非奚落老娘麼?」秦重 道:「小可是個老實人,豈有虛情。」九媽道: 「糞桶也有兩個耳朵。你豈不曉得我家美兒的身份?倒了你賣油的灶,還不 夠半夜歇錢哩!不如將就揀一個適興罷。」秦重把頸一縮,舌頭一伸,道:「恁 的好賣弄!不敢動問,你家花魁娘子,一夜歇錢要幾千兩?」 九媽見他說耍話,卻又回嗔作喜,帶笑而言道:「那要許多!只要得十兩敲 絲。其他東道雜費,不在其內。」秦重道: 「原來如此。不為大事。」袖中摸出這禿禿裡一大錠細絲放光銀子,遞與鴇 兒,又道:「這一小錠,重有二兩,相煩備個小東。望媽媽成就小可這件好事, 生死不忘。日後再有孝順。」 九媽見了這錠大銀,已自不忍釋手,又恐怕他一時高興,日後沒了本錢,心 中懊悔,也要盡他一句才好,便道:「這十兩銀子,你做經紀的人,積攢不易, 還要三思而行。」秦重道:「小可主意已定,不要你老人家費心。」 九媽把這兩錠銀子,收於袖中,道:「是便是了,還有許多煩難哩。」秦重 道:「媽媽是一家之主,有甚煩難?」九媽道: 「我家美兒往來的,都是王孫公子,富室豪家,真個是『談笑有鴻儒,往來 無白丁』。他豈不認得你是做經紀的秦小官,如何肯接你?」秦重道:「但憑媽 媽怎的委曲婉轉,成全其事,大恩不敢有忘。」 九媽見他十分堅心,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扯開口笑道: 「老身已替你排下計策,只看你緣法如何。做得成不要喜,做不成不要怪。 美兒昨日在李學士家陪酒,還未曾回。今日是黃衙內約下游湖。明日是張山人一 班清客邀他做詩社。後日是韓尚書的公子,數日前送下東道在這裡。你且到大後 日來看。還有句話:這幾日,你且不要來我家賣油,預先留下個體面。又有句話: 你穿著一身的布衣布裳,不像個上等嫖客,再來時,換件綢緞衣服,叫這些丫頭 們認不出你是秦小官,老娘也好與你裝謊。」 秦重道:「小可一一理會得。」說罷,作別出門,且歇這三日生理不去賣油。 到典鋪裡買了一件見成半新不舊的綢衣,穿在身上,到街坊閒走,演習斯文模樣。 正是: 未識花院行藏,先習孔門規矩。 丟過那三日不提。到第四日,起個清早,便到王九媽家去。去得太早,門還 未開。意欲轉一轉再來。這番妝扮希奇,不敢到昭慶寺去,恐怕和尚們批點。且 到十景塘散步,良久又踅轉來。王九媽家門已開了,那門前卻安頓得有轎馬,門 內有許多僕從在那裡閒坐。秦重雖然老實,心下倒也乖巧,且不進門,悄悄的招 那馬夫問道:「這轎馬是誰家的?」馬夫道: 「韓府裡來接公子的。」 秦重已知韓公子夜來留宿,此時還未曾別。重複轉身到一個飯店之中,吃了 些見成茶飯,又坐了一回,方才到王家探信。只見門前轎馬已自去了。進得門時, 王九媽迎著便道: 「老身得罪,今日又不得工夫了。恰才韓公子拉去東莊賞早梅。 他是個長嫖,老身不敢違拗。聞得說來日還要到靈隱寺訪個棋師賭棋哩。齊 衙內又來約過兩三次了。這是我家房主,又是辭不得的。他來時或三日五日的住 了去,連老身也定不得個日子。秦小官,你真個要嫖,只索耐心再等幾時。不然, 前日尊賜,分毫不動,要便奉還。」秦重道:「只怕媽媽不作成,若還遲中無失, 就是一萬年,小可也情願等著。」九媽道: 「恁地時,老身便好主張。」 秦重作別,方欲起身,九媽又道:「秦小官人,老身還有句話:你下次若來 討信,不要早了。約莫申牌時分,有客沒客,老身把個實信與你。倒是越晏些越 好。這是老身的妙用,你休錯怪。」秦重連聲道:「不敢,不敢。」 這一日,秦重不曾做買賣,次日,整理油擔,挑往別處去生理,不走錢塘門 一路。每日生意做完,傍晚時分,就打扮齊整,到王九媽家探信。只是不得工夫, 又空走了一月有餘。 那一日是十二月十五,大雪方霽,西風過後,積雪成冰,好不寒冷,卻喜地 下乾燥。秦重做了大半日買賣,如前妝扮,又去探信。王九媽笑容可掬,迎著道: 「今日你造化,已是九分九釐了。」秦重道:「這一釐是欠著什麼?」九媽道: 「這一釐麼?正主兒還不在家。」秦重道:「可回來麼?」九媽道:今日是俞太 尉家賞雪,筵席就備在湖船之內。俞內尉是七十歲的老人家,風月之事,已自沒 分,原說過黃昏送來。你且到新人房裡吃杯燙風酒,慢慢的等他。」秦重道:「煩 媽媽引路。」 王九媽引著秦重,彎彎曲曲,走過許多房頭,到一個所在,不是樓房,卻是 個平屋三間,甚為高爽。左一間是丫鬟個空房,一般有 榻桌椅之類,卻是備 官鋪的﹔右一間是花魁娘子臥室,鎖著在那裡﹔兩傍又有耳房。中間客座,上面 掛一幅名人山水﹔香幾上博山古洞銅爐,燒著龍涎香餅﹔兩旁書桌,擺設些古 玩﹔壁上貼許多詩稿。秦重愧非文人,不敢細看。心中想道:「外房如此整齊, 內室鋪陳,必然華麗。 今夜盡我受用,十兩一夜,也不為多。」九媽讓秦小官坐於客位,自己主位 相陪。 少頃之間,丫鬟掌燈過來,抬下一張八仙桌兒,六碗時新果子,一架攢盒, 佳餚美醞,未曾到口,香氣撲鼻。九媽執杯相功道:「今日眾小女都有客,老身 只得自陪。請開懷暢飲幾杯。」 秦重酒量本不高,況兼正事在心,只吃半杯。吃了一會,便推不飲。九媽道: 「秦小官想餓了?且用些飯,再吃酒。」丫鬟捧著雪花白米飯一吃一添。放於秦 重面前,就是一盞雜和湯。鴇兒量高,不用飯,以酒相陪。秦重吃了一碗就放。 九媽道:「夜長哩,再請些。」秦重又添了半碗。丫鬟提個行燈來說:「浴湯熱 了,請客官洗浴。」 秦重原是洗過澡來的,不敢推托,只得又到浴堂,肥皂香湯,洗了一遍。重 複穿衣入坐。九媽命撤去肴盒,用暖鍋下酒。此時黃昏已絕,昭慶寺裡的鐘都撞 過了。美娘尚未回來: 玉人何處貪歡耍?等得情郎望眼穿。 常言道:「等人心急。」秦重不見婊子回家,好生氣悶。卻被鴇兒夾七夾八 說些風話勸勸酒,不覺又過了一更天氣。只聽外面熱鬧鬧的,卻是花魁娘子回家。 丫鬟先來報了,九媽連忙起身出迎,秦重也離座而立。只見美娘吃得大醉,侍女 扶將進來。到於門首,醉眼朦朧,看見房中燈燭輝煌,杯盤狼藉,立住腳,問道: 「誰在這裡吃酒?」九媽道:「我兒,便是我向日與你說的秦小官人。他心中慕 你多時的,送過禮來,因你不得工夫,耽擱他一月有餘了。你今日幸而得空,做 娘的留他在此伴你。」美娘道:「臨安郡中並不聞說起有什麼秦小官人,我不去 接他。」轉身便走。九媽雙手打開,即忙攔住道:「他是個志誠好人,娘不誤你。」 美娘只得轉身,才跨進房門,抬頭一看,那人有些面善,一時醉了,急切叫 不出來,便道:「這個人我認得他的,不是有名稱的子弟,接了他,被人笑話。」 九媽道:「我兒,這是湧金門內開緞鋪的秦小官人。當初我們住在湧金門時,想 你也曾會過,故此面善,你莫識認錯了?做娘的見他來意至誠,一時許了他,不 好失信。你看做娘的面上,胡亂留他一晚。做娘的曉得不是了,明日卻與你陪禮。」 一頭說,一頭推著美娘的肩頭向前。美娘拗媽媽不過,只得進房相見。正是: 千般難出虔婆口,萬般難脫虔婆手。 饒君縱有萬千般,不如跟著虔婆走。 這些言語,秦重一句句都聽得,佯為不聞。美娘萬福過了,坐於側首,仔細 看著秦重,好生疑惑,心裡甚是不悅,默默無言,喚丫鬟將熱酒來,斟著大鐘。 鴇兒只道他敬客,卻自家一飲而盡。九媽道:「我兒醉了,少吃些麼。」美娘那 裡依他,答應道:「我不醉。」一連吃上十來杯。這是酒後之酒,醉中之醉,自 覺立腳不住。喚丫鬟開了臥房,點了銀缸,也不卸頭,也不解帶,跴脫了繡鞋, 和衣上牀,倒身而臥。 鴇兒見女兒如此做作,甚不過意,對秦重道:「小女平日慣了他,專會使性。 今日他心中不知為什麼,有些不自在,卻不干你事,休得見怪。」秦重道:「小 可豈敢。」 鴇兒又勸了秦重幾杯酒,秦重再三告止。鴇兒送入臥房,向耳邊吩咐道:「那 人醉了,放溫存些。」又叫道:「我兒起來,脫了衣服,好好的睡。」美娘已在 夢中,全不答應。鴇兒只得去了。丫鬟收拾了杯盤之類,抹了桌子,叫聲「秦小 官人,安置吧。」秦重道:「有熱茶要一壺。」丫鬟泡了一壺濃茶,送進房裡。 帶轉房門,自去房中安歇。 秦重看美娘時,面對裡牀睡得正熟,把錦被壓在身下。秦重想酒醉之人,必 然怕冷,又不敢驚醒他。忽見欄桿上又放著一牀大紅紵絲的錦被,輕輕的取下, 蓋在美娘身上,把銀燈挑得亮亮的,取了這壺熱茶,脫鞋上牀,捱在美娘身邊, 左手抱著茶壺在懷,右手搭在美娘身上,眼也不敢閉一閉。正是: 未曾握雨攜雲,也算偎香倚玉。 卻說美娘睡到半夜,醒將轉來,自覺酒力不勝,胸中似有滿溢之狀,爬起來, 坐在被窩中,垂著頭,只管打乾噎。秦重慌忙也坐起來,知他要吐,放下茶壺, 用手撫摩其背。良久,美娘喉間忍不住了,說時遲,那時快,美娘放開喉嚨便吐。 秦重怕污了被窩,把自己道袍的袖子張開,罩在他嘴上,美娘不知所以,盡情一 嘔,嘔畢,還閉著眼討茶漱口。秦重下牀,將道袍輕輕脫下,放在地平之上,摸 茶壺還是暖的,斟上一瓶香噴噴的濃茶,遞與美娘。美娘連吃了二碗,胸中雖然 略覺豪燥,身子兀自倦怠,仍舊倒下,向裡睡去了。秦重脫下道袍,將吐下一袖 的腌臢,重重裹著,放於牀側。 美娘那一覺,直睡到天明方醒。復身轉來,見旁邊睡著一人,問道:「你是 那個?」秦重答道:「小可姓秦。」美娘想起夜來之事,恍恍惚惚,不甚記得真 了。便道:「我夜來好醉!」 秦重道:「也不甚醉。」又問:「可曾吐麼?」秦重道:「不曾。」 美娘道:「這樣還好。」又想一想道:「我記得曾吐過的。」又記得曾吃過 茶來。難道做夢不成?」秦重方才說道:「是曾吐來。小可見小娘子多了杯酒, 也防著要吐,把茶壺暖在懷裡。 小娘子果然吐後討茶。小可斟上,蒙小娘子不棄,飲了兩甌。」 美娘大驚道:「巴巴的吐在那裡?」秦重道:「恐怕小娘子污了被褥,是小 可把袖子盛了。」美娘道:「如今在那裡?」秦重道: 「連衣服裹著,藏過在那裡。」美娘道:「可惜壞了你一件衣服。」 秦重道:「這是小可的衣服有幸,得沾小娘子的餘瀝。」美娘聽說,心下想 道:「有這般識趣的人!」心裡已有四五分歡喜了。 此時天色大明,美娘起牀小解。看著秦重,猛然想起是秦賣油,遂問道:「你 實對我說,是什麼樣人?為何昨夜在此?」 秦重道:「承花魁娘子下問,小子怎敢妄言。小可實是常來宅上賣油的秦重。」 遂將初次看見送客,又看見上轎,心上想慕之極,及積攢嫖錢之事,備細述了一 遍,「夜來得親近小娘子一夜,三生有幸,心滿意足!」 美娘聽說,愈加可憐道:「我昨夜酒醉,不曾招待得你,你乾折了許多銀子, 莫不懊悔?」秦重道:「小娘子天上神仙,小可惟恐伏侍不週,但不見責,已為 萬幸,況敢有非意之望!」 美娘道:「你做經紀的人,積下些銀兩,何不留下養家?此地不是你來往的。」 秦重道:「小可單只一身,並無妻小。」 美娘頓了一頓,便道:「你今日去了,他日還來麼?」秦重道:「只這昨宵 相親一夜,已慰平生,豈敢又作癡想?」美娘想道:「難得這好人!又忠厚,又 老實,且又知情識趣,隱惡揚善,千百中難遇此一人!可惜是市井之輩,若是衣 冠子弟,情願委身事之!」 正在沉吟之際,丫鬟捧洗臉水進來,又是兩碗姜湯。秦重洗了臉,因夜來未 曾脫幘,不用梳頭,呷了幾口姜湯,便要告別。美娘道:「少住不妨,還有話說。」 秦重道:「小可仰慕花魁娘子,在旁多站一時,也是好的。但為人豈不自揣!夜 來在此,實是大膽,惟恐他人知道,有玷芳名,還是早些去了安穩。」 美娘點了一點頭,打發丫鬟出房,忙忙的開了減妝,取出二十兩銀子,送與 秦重,道:「昨夜難為了你,這銀兩權奉為資本,莫對人說。」秦重那裡肯受。 美娘道:「我的銀子,來路容易,這些須酬你一宵之情,休得固遜。若本錢缺少, 異日還有助你之處。那件污穢的衣服,我叫丫鬟湔洗乾淨了,還你罷。」秦重道: 「粗衣不煩小娘子費心。小可自會湔洗。只是領賜不當。」美娘道:「說那裡話。」 將銀子掗在秦重袖內,推他轉身。 秦重料難推卻,只得受了,深深作揖,卷了脫下這件齷齪道袍,走出房門, 打從鴇兒房前經過。丫鬟看見,叫聲「媽媽,秦小官去了。」王九媽正在淨桶上 解手,口中叫道: 「秦小官,如何去得恁早?」秦重道:「有些賤事,改日特來稱謝。」 不說秦重去了。且說美娘與秦重雖然沒點相干,見他一片誠心,去後好不過 意。這一日因害酒,辭了客在家將息,千個萬個孤老都不想,倒想秦重,整整的 想了一日。有《掛枝兒》為證: 俏冤家,須不是串花街的子弟。你是個做經紀的本分人兒,那匡你會溫存, 能軟款,知心知意?料你不是個使性的,料你不是個薄情的,幾番待放下思量也, 又不覺思量起。 話分兩頭。再說邢權在朱十老家,與蘭花情熱,見朱十老病發在牀,全無顧 忌。十老發作了幾場。兩個商量出一條計策來,夜靜更深,將店中資本席捲,雙 雙的「逃之夭夭」,不知去向。 次日天明,朱十老方知,央及鄰里出了個失單,尋訪數日,並無動靜。深悔 當日不合為邢權所惑,逐了朱重。「如今日久見人心。聞說朱重賃居眾安橋下, 挑擔賣油,不如仍舊收了他回來,老死有靠。」只怕他記恨在心,叫鄰舍好生勸 他回家,但記好,莫記惡。 秦重一聞此言,即日收拾了家火,搬回十老家裡。相見之間,痛哭了一場。 十老將所存囊橐,盡數交付秦重。秦重自家又有二十余兩本錢,重整店面,坐櫃 賣油。因在朱家,仍稱朱重,不用秦字。 不上一月,十老病重,醫治不痊,嗚呼哀哉。朱重捶胸大慟,如親父一般, 殯殮成服,「七七」做了些好事。朱家祖墳,在清波門外。朱重舉哀安葬,事事 成禮。鄰里皆稱其厚德。事定之後,仍先開鋪。原來這油鋪是個老店,從來生意 原好,卻被邢權刻剝存私,將主僱弄斷了多少。今見朱小官在店,誰家不來作成, 所以生意比前越盛。 朱重單身獨自,急切要尋個老成幫手。有個慣做中人的叫做金中,忽一日, 引著一個五十余歲的人來。原來那人正是莘善,在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因那年 避亂南奔,被官兵衝散了女兒瑤琴,夫妻兩口,悽悽惶惶,東逃西竄,胡亂的過 了幾年。今日聞臨安興旺,南渡人民,大半安插在彼,誠恐女兒流落此地,特來 尋訪,又沒消息。把身邊盤纏用盡,欠了飯錢,被飯店中終日趕逐,無可奈何。 偶然聽金中說起朱家油鋪要尋個賣油幫手,自己曾開過六陳舖子,賣油之事,都 則在行,況朱小官原是汴京人,又是鄉裡,故此央金中引薦。 朱重問了備細,鄉人見鄉人,不覺感傷:「既然沒處投奔,你老夫妻兩口只 住在我身邊,只當個鄉親相處,慢慢的訪著令愛消息,再作區處。」當下取兩貫 錢,把與莘善去還了飯錢,連渾家阮氏,也領將來,與朱重相見了,收拾一間空 房,安頓他老夫妻在內。兩口兒也盡心竭力,內外相幫,朱重甚是歡喜。 光陰似箭,不覺一年有餘。多有人見朱小官年長未娶,家道又好,做人又志 誠,情願白白把女兒送他為妻。朱重因見了花魁娘子,十分容貌,等閒的不看在 眼,立心要訪求個出色的女子,方才肯成親。以此日復一日,耽擱下去。正是: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再說王美娘在九媽家,盛名之下,朝歡暮樂,真個口厭肥甘,身賺錦繡。然 雖如此,每遇不如意之處,或是子弟們任情使性,吃醋跳槽,或自己病中醉後, 半夜三更,沒人疼熱,就想起秦小官人的好處來,只恨無緣再會。也是桃花運盡, 合當變更,一年之後,生出一段事端來。 卻說臨安城中有個吳八公子,父親吳岳,見為福州太守。 這吳八公子,新從父親任上回來,廣有金銀。平日間也喜賭錢吃酒,三瓦兩 舍走動。聞得花魁娘子之名,未曾識面,屢屢遣人來約,欲要嫖他。美娘聞他氣 質不好,不願相接,托故推辭,非止一次。那吳八公子也曾和著閒漢們親到王九 媽家幾番,都不曾會。 其時清明節屆,家家掃墓,處處踏青。美娘因連日遊春困倦,且是積下許多 詩畫之債,未曾完得,吩咐家中,一應客來都與我辭去。閉了房門,焚起一爐好 香,擺設文房四寶,方欲舉筆,只聽得外面沸騰,卻是吳八公子,領著十余個狠 僕,來接美娘游湖。因見鴇兒每次回他,在中堂行兇,打家打伙。直鬧到美娘房 前,只見房門鎖閉。 原來妓家有個回客法兒:小娘躲在房內,卻把房門反鎖,支吾客人,只推不 在。那老實的就被他哄過了。吳公子是慣家,這些套子,怎地瞞得過。吩咐家人 扭斷了鎖,把房門一腳踢開。美娘躲身不迭,被公子看見,不由分說,叫兩個家 人左右牽手,從房內直推出房外來,口中兀自亂嚷亂罵。王九媽欲待上前陪禮解 勸,看見勢頭不好,只得閃過。家中大小,躲得沒半個影兒。吳家狠僕牽著美娘 出了王家大門,不管他弓鞋窄小,望街上飛跑。吳公子在後,揚揚得意。直到西 湖口,將美娘攫下了湖船,方才放手。 美娘十二歲到王家,錦鏽中養成,珍寶般供養,何曾受恁般凌踐。下了船, 對著船頭,掩面大哭。吳八公子全不放下面皮,氣忿忿的,像關雲長單刀赴會, 一把交椅朝外而坐,狠僕侍立於旁。一面吩咐開船,一面數一數二的發作一個不 住:「小賤人!小娼根!不受人抬舉!再哭時就討打了!」 美娘那裡怕他,哭之不已。船至湖心亭,吳八公子吩咐擺盒在亭子內,自己 先上去了,卻吩咐家人,叫那小賤人來陪酒。美娘抱住了欄杆,那裡肯去,只是 號哭。八公子也覺沒興,自己吃了幾杯淡酒,收拾下船,自來扯美娘。美娘雙腳 亂跳,哭聲愈高。八公子大怒,叫狠僕拔去簪珥。美娘蓬著頭,跑到船頭上就要 投水,被家童們扶住。公子道:「你撒賴便怕你不成!就是死了,也只費得我幾 兩銀子,不為大事!--只是送你一條性命,也是罪過。你住了啼哭時,我就放 你回去,不難為你。」 美娘聽說放他回去,真個住了哭。八公子吩咐移船到清波門外僻靜之處,將 美娘繡鞋脫下,去其裹腳,露出一對金蓮,如兩條玉筍相似。叫狠僕扶他上岸, 罵道:「小賤人,你有本事,自走回家,我卻沒人相送!」說罷,一篙子撐開, 再向湖中而去。正是: 焚琴煮鶴從來有,惜玉憐香幾個知? 美娘赤了腳,寸步難行。思想:「自己才貌兩全,只為落於風塵,受此輕賤。 平昔枉自結識許多王孫貴客,急切用他不著,受了這般凌辱,就是回去,如何做 人?倒不如一死為高。只是死得沒些名目,枉自享個盛名。到此地位,看看村莊 婦人,也勝我十二分。這都是劉四媽這個花嘴,哄我落坑墮塹,致有今日!自古 紅顏薄命,亦未必如我之甚!」越思越苦,放聲大哭。 事有偶然。卻好朱重那日到清波門外朱十老的墳上祭掃過了,打發祭物下 船,自己步回,從此經過。聞得哭聲,上前看時,雖然蓬頭垢面,那玉貌花容, 從來無兩,如何認不得!吃了一驚,道:「花魁娘子,如何恁般模樣?」 美娘哀哭之際,聽得聲音廝熟,止啼而看,原來正是知情識趣的秦小官。美 娘當此之際,如見親人,不覺傾心吐膽,告訴他一番。朱重心下十分疼痛,亦為 之流淚。袖中帶得有白綾汗巾一條,約有五尺多長,取出劈半扯開,奉與美娘裹 腳﹔親手與他拭淚。又與他挽起青絲,再三把好言寬解。等待美娘哭定,忙去喚 個暖轎,請美娘坐了,自己步送,直到王九媽家。 九媽不得女兒消息,在四處打探,慌迫之際,見秦小官送女兒回來,分明送 一顆夜明珠還他,如何不喜!況且鴇兒一向不見秦重挑油上門,多曾聽得人說他 承受了朱家的店業,手頭活動,體面又比前不同,自然刮目相待。又見女兒這等 模樣,問其緣故,已知女兒吃了大苦,全虧了秦小官。深深拜謝,設酒相待。 日已向晚,秦重略飲數杯,起身作別。美娘如何肯放,道: 「我一向有心於你,恨不得你見面。今日定然不放你空去。」鴇兒也來攀留。 秦重喜出望外。是夜,美娘吹彈歌舞,曲盡平生之技,奉承秦重。秦重如做 了一個遊仙好夢,喜得魂蕩魄消,手舞足蹈。夜深酒闌,二人相挽就寢。美娘道: 「有一句心腹之言與你說,你休得推托。」秦重道:「小娘子若用得著小可時, 就赴湯蹈火,亦所不辭,豈有推托之理?」美娘道:「我要嫁你。」 秦重笑道:「小娘子就嫁一萬個,也還數不到小可頭上。休得取笑,枉自折 了小可的食料。」美娘道:「這話實是真心,怎說『取笑』二字?我自十五歲被 媽媽灌醉梳弄過了,此時便要從良。只為未曾相處得人,不辨好歹,恐誤了終身 大事。以後相處的雖多,都是豪華之輩,酒色之徒。但知買笑追歡的樂意,那有 憐香惜玉的真心?看來看去,只有你是個志誠君子。況聞你尚未娶親,若不嫌我 煙花賤貨,情願舉案齊眉,白頭奉侍。你若不允之時,我就將三尺白羅,死於君 前,表白我這片誠心,也強如昨日死於村郎之手,沒名沒目,惹人笑話。」說罷, 嗚嗚的哭將起來。 秦重道:「小娘子休得悲傷。小可承小娘子錯愛,將天就地,求之不得,豈 敢推托?只是小娘子千金聲價,小可家貧力薄,如何擺佈?也是力不從心了。」 美娘道:「這卻不妨。不瞞你說,我只為從良一事,預先積攢些東西,寄頓在外。 贖身之費,一毫不費你心力。」秦重道:「小娘子就是自己贖身,平昔住慣瞭高 樓大廈,享用了錦衣玉食,在小可家如何過活?」 美娘道:「布衣疏食,死而無怨。」秦重道:「小娘子雖然,只怕媽媽不依。」 美娘道:「我自有道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兩個直說到天明。 原來黃翰林的衙內,韓尚書的公子,齊太尉的舍人,這幾個相知的人家,美 娘都寄頓得有箱籠。美娘只推要用,陸續取到密地,約下秦重,叫他收置在家。 然後一乘轎子,抬到劉四媽家,訴以從良從事。 劉四媽道:「此事老身前日原說過的,只是年紀還早,又不知你要從那一個?」 美娘道:「姨娘,你莫管是什麼人,少不得依著姨娘的言語,是個真從良,樂從 良,了從良,不是那不真、不假、不了、不絕的勾當。只要姨娘肯開口時,不愁 媽媽不允。做姪女的別沒孝順,只有十兩黃金,奉與姨娘,胡亂打些釵子。是必 在媽媽前方便,事成之時,媒禮在外。」 劉四媽看見這金子,笑得眼兒沒縫,便道:「自家女兒,又是美事,如何要 你的東西?這金子權時領下,只當與你收藏。此事都在老身身上。只是你的娘把 你當個搖錢之樹,等閒也不輕放你出去,怕不要千把銀子?那主兒可是肯出手的 麼?也得老身見他一見,與他講通方好。」美娘道:「姨娘莫管閒事,只當你姪 女自家贖身便了。」劉四媽道:「媽媽可曉得你到我家來?」美娘道:「不曉得。」 四媽道:「你且在我家便飯。待老身先到你家,與媽媽講。講得通時,然後來報 你。」 劉四媽僱乘轎子,抬到王九媽家。九媽相迎入內。劉四媽問起吳八公子之事, 九媽告訴了一遍。四媽道:「我們行戶人家,倒是養成個半低不高的丫頭,盡可 賺錢,又且安穩,不論什麼客就接了,倒是日日不空的。姪女只為聲名大了,好 似一塊鯗魚落地,馬蟻兒都要他。雖然熱鬧,卻也不得自在。 說便十兩一夜,也只是個虛名。那些王孫公子來一遍,動不動有幾個幫閒, 連宵達旦,好不費事。跟隨的人又不少,個個要奉承得他到。一些不到之處,口 裡就出粗,哩嗹羅嗹的罵人,還要暗損你傢伙。又不好告訴得他家主,受了若干 悶氣。況且山人墨客,詩社棋社,少不得一月之內,又有幾日官身。這些富貴子 弟,你爭我奪,依了張家,違了李家,一邊喜,少不得一邊怪了。就是吳八公子 這一個風波,嚇殺人的。萬一失蹉,卻不連本送了?官宦人家,與他打官司不成, 只索忍氣吞聲。今日還虧著你家香煙高,太平沒事,一個霹靂空中過去了。倘然 山高水低,悔之無及。妹子聞得吳八公子不懷好意,還要與你家索鬧。姪女的性 氣又不好,不肯奉承人,第一這一件乃是個惹禍之本。」 九媽道:「便是這件,老身好不擔憂。就是這八公子,也是有名有稱的人, 又不是下賤之人,這丫頭抵死不肯接他,惹出這場寡氣。當初他年紀小時,還聽 人教訓,如今有了個虛名,被這些富貴子弟誇他獎他,慣了他情性,驕了他氣質, 動不動自作自主,逢著客來,他要接便接,他若不情願時,便是九牛也休想牽得 他轉!」 劉四媽道:「做小娘的略有些身分,都則如此。」王九媽道:「我如今與你 商議:倘若有個肯出錢的,不如賣了他去,倒得乾淨,省得終身擔著鬼胎過日。」 劉四媽道:「此言甚妙。 賣了他一個,就討得五六個。若湊巧撞得著相應的,十來個也討得的,這等 便宜事如何不做!」 王九媽道:「老身也曾算計過來。那些有勢有力的不肯出錢,專要討人便宜﹔ 及至肯出幾兩銀子的,女兒又嫌好道歉,做張做智的不肯。若有好主兒,妹子做 媒,作成則個。倘若這丫頭不肯時節,還求你攛掇。這丫頭,做娘的話也不聽, 只你說得他信,話得他轉。」 劉四媽呵呵大笑道:「做妹子的此來,正為與姪女做媒。 你要多少銀子,便肯放他出門?」九媽道:「妹子,你是明理的人。我們這 行戶中,只有賤買,那有賤賣?況且美兒數年盛名,滿臨安誰不知他是花魁娘子? 難道三百四百,就容他走動?少不得要足千金。」 劉四媽道:「待妹子去講。若肯出這個數目,做妹子的便來多口﹔若合不著 時,就不來了。」臨行時又故意問道:「姪女今日在那裡?」王九媽道:「不要 說起,自從那日吃了吳八公子的虧,怕他還來淘氣,終日裡抬個轎子,各宅去分 訴。前日在齊太尉家,昨日在黃翰林家,今日又不知到那家去了。」 劉四媽道:「有了你老人家做主,按定了坐盤星,也不容姪女不肯。萬一不 肯時,做妹子的自會勸他。只是尋得主僱來,你卻莫要拿班做勢。」九媽道:「一 言既出,並無他說。」 九媽送至門首。劉四媽叫聲「聒噪」,上轎去了。這才是: 數黑論黃雌陸賈,說長話短女隨何。 若還都像虔婆口,尺水能興萬丈波。 劉四媽回到家中與美娘說道:「我對你媽媽如此說,這般講,你媽媽已自肯 了。只要銀子見面,這事立地便成。」美娘道:「銀子已曾辦下,明日姨娘千萬 到我家來,玉成其事,不要冷了場,改日又費講。」四媽道:「既然約定,老身 自然到宅。」美娘別了劉四媽,回家一字不提。 次日午牌時分,劉四媽果然來了。王九媽問道:「所事如何?」四媽道:「十 有八九,只不曾與姪女說過。」四媽來到美娘房中,兩下相叫了,講了一回說話。 四媽道:「你的主兒到了不曾?那話兒在那裡?」美娘指著牀頭道:「在這幾只 皮箱裡。」美娘把五六隻皮箱一時都開發,五十兩一封,搬出十三四封來﹔又把 些金珠寶玉算價,足夠千金之數。把個劉四媽驚得眼中出火,口內流涎,想道: 「小小年紀,這等有肚腸! 不知如何設法積下許多東西?我家這幾個粉頭,一般接客,趕得著他那裡! 不要說不會生發,就是有幾文錢在荷包裡,閒時買瓜子磕,買糖兒吃,兩條腳帶 破了,還要做媽的與他買布哩。偏生九阿姐造化討得著,平時賺了若干錢鈔,臨 出門還有這一注大財,又是取諸宮中,不勞餘力。」這是心中暗想之語,卻不曾 說出來。 美娘見劉四媽沉吟,只道他作難索謝,慌忙又取出四匹潞綢,兩股寶釵,一 對鳳頭玉簪,放在桌上,道:「這幾件東西,奉與姨娘為伐柯之敬。」劉四媽歡 天喜地,對王九媽說道: 「姪女情願自家贖身,一般身價,並不短少分毫,比著孤老贖身更好。省得 閒漢們從中說合,費酒費漿,還要加一加二的謝他。」 王九媽聽得說女兒皮箱內有許多東西,倒有個咈然之色。 你道卻是為何?世間只有鴇兒最狠,做小娘的設法些東西,都送到他手裡, 才是快活﹔也有做些私房在箱籠內,鴇兒曉得些風聲,專等女兒出門,腆開鎖鑰, 翻箱倒籠,取個罄空。只為美娘盛名之下,相交都是大頭兒,替做娘的掙得錢鈔, 且又性格有些古怪,等閒不敢觸他。故此,臥房裡面,鴇兒的腳也不搠進去。誰 知他如此有錢! 劉四媽見九媽顏色不善,便猜著了,連忙道:「九阿姐,你休得三心兩意。 這些東西,就是姪女自家積下的,也不是你本分之錢。他若肯花費時,也花費了。 或是他不長進,把來津貼了得意的孤老,你也那裡知道?這還是他做家的好處。 況且小娘自己手中沒有錢鈔,臨到從良之際,難道赤身趕他出門?少不得頭 上腳下,都要收拾得光鮮,等他好去別人家做人。如今他自家拿得出這些東西, 料然一絲一線,不費你的心。這一注銀子,是你完完全全鱉在腰胯裡的。他就贖 身出去,怕不是你女兒?倘然他掙得好時,時朝月節,怕他不來孝順你?就是嫁 了人時,他又沒有親爹親娘,你也還去做得著他的外婆,受用處正有哩。」 只這一套話,說得王九媽心中爽然,當下應允。劉四媽就去搬出銀子,一封 一兑過,交付與九媽,又把這些金珠寶玉,逐件指物作價。對九媽說道:「這都 是做妹子的故意估下他些價錢。若換與人,還便宜得幾十兩銀了。」 王九媽雖同是個鴇兒,倒是個老實頭,但憑劉四媽說話,無有不納。劉四媽 見王九媽收了這注東西,便叫亡八寫了婚書,交付與美兒。美兒道:「趁姨娘在 此,奴家就拜別了爹媽出門,借姨娘家住一兩日,擇吉從良。未知姨娘允否?」 劉四媽得了美娘許多謝禮,生怕九媽翻悔,巴不得美娘出了他門,完成一事,便 道:「正該如此。」 當下美她收拾了房中自己的梳台拜匣皮箱鋪蓋之類。但是鴇兒家中之物,一 毫不動。收拾已完,隨著四媽出房,拜別了假爹假媽,和那姨娘行中都相叫了。 王九媽一般哭了幾聲。美娘喚人挑了行李,欣然上轎,同劉四媽到他家去。四媽 出一間幽靜的好房,頓下美娘的行李。眾小娘都來與美娘叫喜。 是晚,朱重差莘善到劉四媽家討信,已知美娘贖身出來。 擇了吉日,笙簫鼓樂娶親。劉四媽就做大媒送親。朱重與花魁娘子花燭洞房, 歡喜無限: 雖然舊事風流,不減新婚佳趣。 次日,莘善老夫妻請新人相見,各各廝認,吃了一驚。問起根由,至親三口 抱頭而哭。朱重方才認得是丈人丈母。請他上坐,夫妻二人重新拜見。親鄰聞知, 無不駭然。是日整備筵席,慶賀兩重之喜,飲酒盡歡而散。 三朝之後,美娘叫丈夫備下幾副厚禮,分送舊相知各宅,以酬其寄頓箱籠之 恩,並報他從良信息。此是美娘有始有終處。王九媽、劉四媽家各有禮物相送, 無不感激。 滿月之後,美娘將箱籠打開,內中都是黃白之資,吳綾蜀錦,何止百計,共 有三千餘金,都將匙鑰交付丈夫,慢慢的買房買產,整頓家當。油鋪生理,都是 丈人莘公管理。不上一年,把家業掙得花錦般相似,驅奴使婢,甚有氣象。 朱重感謝天地神明保佑之德,發心於各寺廟喜舍合殿香燭一套,供琉璃燈油 三個月,齋戒沐浴,親往拈香禮拜。先從昭慶寺起,其他靈隱、法相、淨慈、天 竺等寺,以次而行。 就中單說天竺寺是觀音大士的香火,有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處,香火 俱盛,卻是山路,不通舟楫。朱重叫從人挑了一擔香燭,三擔清油,自己乘轎而 往。先到上天竺來,寺僧迎接上殿。老香火秦公點燭添香。 此時朱重居移氣,養移體,儀容魁梧,非復幼時面目。秦公那裡認得他是兒 子,只因油桶上有個大大的「秦」字,又有「汴梁」二字,心中甚以為奇。 也是天然湊巧,剛剛到上天竺,偏用著這兩隻油桶。朱重拈香已畢,秦公托 出茶盤,主僧奉茶。秦公問道:「不敢動問施主,這油桶上為何有此三字?」 朱重聽得問聲,帶著汴梁人的土音,忙問道:「老香火,你問它怎麼?莫非 也是汴梁人麼?」秦公道:「正是。」朱重道: 「你姓甚名誰?為何在此出家?共有幾年了?」秦公把自己姓名鄉裡,細細 告訴,「某年上避兵來此,因無活計,將十三歲的兒子秦重,過繼與朱家,如今 有八年之遠,一向為年老多病,不曾下山問得信息。」 朱重一把抱住,放聲大哭道:「孩兒便是秦重,向在朱家挑油買賣。正為要 訪求父親下落,故此於油桶上寫『汴梁秦』三字,做個標識。誰知此地相逢!真 乃天與其便!」眾僧見他父子別了八年,今朝重會,各各稱奇。 朱重這一日就歇在上天竺,與父親同宿,各敘情節。次日取出中天竺、下天 竺兩個疏頭換過,內中朱重仍改做秦重,復了本姓。兩處燒香,禮拜已畢,轉到 上天竺,要請父親回家安樂供養。秦公出家已久,吃素持齋,不願隨兒子回家。 秦重道:「父親別了八年,孩兒有缺侍奉。況孩子新娶媳婦,也得他拜見公公方 是。」秦公只得依允。秦重將轎子讓與父親乘坐,自己步行,直到家中。秦重取 出一套新衣,與父親換了,中堂設坐,同妻莘氏雙雙參拜。親家莘公,親母阮氏, 齊來見禮。 此日大排筵席。秦公不肯開葷,素酒素食。次日,鄰里斂錢稱賀。一則新婚, 二則新娘子家眷團圓,三則父子重逢,四則秦小官歸宗複姓,共是四重大喜,一 連吃了幾日喜酒。 秦公不願家居,思想上天竺故處清淨出家。秦重不敢違親之志,將銀二百兩, 於上天竺另造淨室一所,送父親到彼居住。其日用供給,按月送去。每十日親往 候問一次,每一季同莘氏往候一次。那秦公活到八十余,端坐而化。遺命葬於本 山。此是後話。 卻說秦重和莘氏夫妻偕老,生下兩個孩兒,俱讀書成名。 至今風月中市語,凡誇人善於幫襯,都叫做「秦小官」,又叫「賣油郎」。 有詩為證: 春來處處百花新,蜂蝶紛紛競彩春。 堪笑豪家多子弟,風流不及賣油人。 第三十一卷 樂小舍拚生覓偶

怒氣雄聲出海門,舟人云是子胥魂。 天排雪浪晴雷吼,地擁銀山萬馬奔。 上應天輪分晦朔,下臨宇宙定朝昏。 吳征越戰今何在?一曲漁歌過晚村。 這首詩,單題著杭州錢塘江潮,原來非同小可。刻時定信,並無差錯。自 古至今,莫能考其出沒之由。從來說道天下有四絕,卻是: 雷州換鼓,廣德埋藏,登州海市,錢塘江潮。 這三絕,一年止則一遍。惟有錢塘江潮,一日兩番。自古喚做羅剎江,為 因風濤險惡,巨浪滔天,常翻了船,以此名之。南北兩山,多生虎豹,名為虎 林。後因虎字犯了唐高祖之祖父御諱,改名武林。又因江潮險迅,怒濤洶湧, 衝害居民,因取名寧海軍。後至唐末五代之間,去那逕山過來,臨安邑人錢寬 生得一子,生時紅光滿室,裡人見者,將謂火發,皆往救之。卻是他家產下一 男,兩足下有青色毛,長寸余,父母以為怪物,欲殺之。有外母不肯,乃留之, 因此小名婆留。 看看長大成人,身長七尺有餘,美容貌,有智勇,諱鏐字巨美。幼年專作 私商無賴。因官司緝捕甚緊,乃投逕山法濟禪師躲難。法濟夜聞寺中伽藍云: 「今夜錢武肅王在此,毋令驚動。」法濟知他是異人,不敢相留,乃作書薦鏐 往蘇州投太守安綬。綬乃用鏐為帳下都部署,每夜在府中馬院宿歇。時遇炎天 酷熱,太守夜起獨步後園。至馬院邊,只見錢鏐睡在那裡。太守方坐間,只見 那正廳背後,一眼枯井,井中走出兩個小鬼來,戲弄錢鏐,卻見一個金甲神人, 把那小鬼一喝都走了。口稱道:「此乃武肅王在此,不得無禮。」太守聽罷, 大驚。急回府中,心大異之。以此好生看待錢鏐。後因黃巢作亂,錢鏐破賊有 功,僖宗拜為節度使。後遇董昌作亂,錢鏐收討平定,昭宗封為吳越國王。因 杭州建都,治得國中寧靜。 只是地方狹窄,更兼長江洶湧,心常不悅。忽一日,有司進到金色鯉魚一 尾,約長三尺有餘,兩目炯炯有光,將來作御膳。錢王見此魚壯健,不忍殺之, 令畜之池中。夜夢一老人來見,峨冠博帶,口稱:「小聖夜來孺子不肖,乘酒 醉,變作金色鯉魚,游於江岸,被人獲之,進與大王作御膳,謝大王不殺之恩。 今者小聖,特來哀告大王,願王憐憫,差人送往江中,必當重報。」錢王應允, 龍君乃退。錢王颯然驚覺得了一夢。次早升殿,喚左右打起那魚,差人放之江 中。當夜,又夢龍君謝曰:「感大王再生之恩,將何以報?小聖龍宮海藏,應 有奇珍異寶,夜光珠,盈尺璧,任從大王所欲,即當奉獻。」 錢王乃言:「珍寶珍璧,非吾好也。惟我國僻處海隅,地方無千里,更兼 長江廣闊,波濤洶湧,日夕相衝,使國人常有風波之患。汝能借地一方,以廣 吾國,是所願也。」龍王曰: 「此事甚易,然借則借,當在何日見還?」錢王曰:「五百劫後,仍復還 之。」龍王曰:「大王來日,可鑄鐵柱十二隻,各長一丈二尺,請大王自登舟, 小聖使蝦魚聚於水面之上,大王但見處,可即下鐵柱一隻,其水漸漸自退,沙 漲為平地。王可疊石為塘,其地即廣也。」龍君退去,錢王驚覺。次日,令有 司鑄造鐵柱十二隻,親自登舟,於江中看之。果見有魚蝦成聚一十二處,乃令 人以鐵柱沉下去,江水自退。王乃登岸,但見無移時,沙石漲為平地,自富陽 山前直至海門舟山為止。錢王大喜,乃使石匠於山中鑿石為板,以黃羅木貫穿 其中,排列成塘。因鑿石遲慢,乃下令:「如有軍民人等,以百斤石板,將船 裝來,一船換米一船。」各處即將船載石板來換米,因此砌了江岸。後方始稱 為錢塘江。至大宋高宗南渡,建都錢塘,改名臨安府,稱為行在。方始人煙輳 集,風俗淳美。似此每遇年年八月十八,乃潮生日,傾城士庶,皆往江塘之上, 玩潮快樂。亦有本土善識水性之人,手執十幅旗幡,出沒水中,謂之弄潮,果 是好看。至有不識水性深淺者,學弄潮,多有被潑了去,壞了性命。臨安府尹 得知,累次出榜禁諭,不能革其風俗。有東坡學士看潮一絕為證: 吳兒生長狎濤淵,冒死輕生不自憐﹔ 滄海若知明主意,應孝斥鹵變桑田。 話說南宋臨安府有一個舊家,姓樂名美善,原是賢福坊安平巷內出身,祖 上七輩衣冠。近因家道消乏,移在錢塘門外居住,開個雜色貨舖子,人都重他 的家世,稱他為樂大爺。 媽媽安氏,單生一子,名和,生得眉目清秀,伶俐乖巧。幼年寄在永清巷 母舅安三老家撫養,附在間壁喜將仕館中上學,喜將仕家有個女兒,小名順娘, 小樂和一歲。兩個同學讀書,學中取笑道:「你兩個姓名『喜樂和順』,合是 天緣一對。」兩個小兒女,知覺漸開,聽這話也自歡喜。遂私下約為夫婦。這 也是一時戲謔,誰知做了後來配合的讖語。正是: 姻緣本是前生定,曾向蟠桃會裡來。 樂和到十二歲時,順娘十一歲。那時樂和回家,順娘深閨女工,各不相見。 樂和雖則童年,心中伶俐,常想順娘情意,不能割捨。又過了三年,時值清明 將近,安三老接外甥同去上墳,就便游西湖。原來臨安有這個風俗,但凡湖船, 任從客便,或三朋四友,或帶子攜妻,不擇男女,各自去占個座頭,飲酒觀山, 隨意取樂。安三老領著外甥上船,占了個座頭,方才坐定,只見船頭上又一家 女眷入來。看時不是別人,正是間壁喜將仕家母女二人,和一個丫頭,一個奶 娘。三老認得,慌忙作揖,又教外甥來相見了。此時順娘年十四歲,一發長成 得好了。樂和有三年不見,今日水面相逢,如見珍寶。雖然分桌而坐,四目不 時觀看,相愛之意,彼此盡知。只恨眾人屬目,不能敘情。船到湖心亭,安三 老和一班男客,都到亭子上閒步,樂和推腹痛留在艙中,捱身與喜大娘攀話, 稍稍得與順娘相近。捉空以目送情,彼此意會。少頃眾客下船,又分開了。傍 晚,各自分散。安三老送外甥回家。樂和一心憶著順娘,題詩一首: 嫩蕊嬌香鬱未開,不因蜂蝶自生猜﹔ 他年若作扁舟侶,日日西湖一醉回。 樂和將此詩題於桃花箋上,折為方勝,藏於懷袖,私自進城,到永清巷喜 家門首,伺候順娘,無路可通,如此數次。 聞說潮王廟有靈,乃私買香燭果品,在潮王面前祈禱,願與喜順娘今生得 成鴛侶。拜罷,爐前化紙,偶然方勝從袖中墜地,一陣風捲出紙錢的火來燒了。 急去搶時,止剩得一個侶字。樂和拾起看了。想道:「侶及雙口之意,此亦吉 兆。」心下甚喜。忽見碑亭內坐一老者,衣冠古樸,容貌清奇,手中執一團扇, 上寫「姻緣前定」四個字。樂和上前作揖,動問: 「老翁尊姓?」答道:「老漢姓石。」又問道:「老翁能算姻緣之事乎?」 老者道:「頗能推算。」樂和道:「小子樂和,煩老翁一推,赤繩系於何處?」 老者笑道:「小舍人年未弱冠,如何便想這事?」樂和道:「昔漢武帝為小兒 時,聖母抱於膝上,問『欲得阿嬌為妻否?』帝答言:『若得阿嬌,當以金屋 貯之。』年無長幼,其情一也。」老者遂問了年月日時,在五指上一輪道: 「小舍人佳眷,是熟人,不是生人。」樂和見說得合機,便道: 「不瞞老翁,小子心上正有一熟人,未知緣法何如?」老者引至一口八角 井邊,教樂和看井內有緣無緣便知。樂和手把井欄張望,但見井內水勢甚大, 巨濤洶湧,如萬頃相似,其明如鏡,內立一個美女,可十六七歲,紫羅衫,杏 黃裙,綽約可愛。仔細認之,正是順娘。心下又驚又喜。卻被老者望背後一推, 剛剛的跌在那女子身上,大叫一聲,猛然驚覺,乃是一夢,雙手兀自抱定亭柱。 正是: 黃梁猶未熟,一夢到華胥。 樂和醒將轉來,看亭內石碑,其神姓石名瑰,唐時捐財築塘捍水,死後封 為潮王。樂和暗想:「原來夢中所見石老翁,即潮王也。此段姻緣,十有九就。」 回家對母親說,要央媒與喜順娘議親。那安媽媽是婦道家,不知高低,便向樂 公攛掇其事。樂公道:「姻親一節,須要門當戶對。我家雖曾有七輩衣冠,見 今衰微,經紀營活。喜將仕名門富室,他的女兒,怕沒有人求允,肯與我家對 親?若央媒往說,反取其笑。」樂和見父親不允,又教母親央求母舅去說合。 安三老所言,與樂公一般。樂和大失所望。背地裡歎了一夜的氣,明早將紙裱 一牌位,上寫「親妻喜順娘生位」七個字,每日三餐,必對而食之。夜間安放 枕邊,低喚三聲,然後就寢。每遇清明三月三,重陽九月九,端午龍舟,八月 玩潮,這幾個勝會,無不刷鬢修容,華衣美服,在人叢中挨擠。只恐順娘出行, 僥倖一遇。同般生意人家有女兒的,見樂小舍人年長,都來議親。爹娘幾遍要 應承,到是樂和立意不肯。立個誓願,直待喜家順娘嫁出之後,方才放心,再 圖婚配。事有湊巧,這裡樂和立誓不娶,那邊順娘卻也紅鸞不照,天喜未臨, 高不成,低不就,也不曾許得人家。光陰似箭,倏忽又過二三年。樂和年一十 八歲,順娘一十七歲了。男未有室,女未有家。 男才女貌正相合,未卜姻緣事若何? 且喜室家俱未定,只須靈鵲肯填河。 話分兩頭。卻說是時,南北通和。其年有金國使臣高景山來中國修聘。那 高景山善會文章,朝命宣一翰林范學士接伴。當八月中秋過了,又到十八,潮 生日,就城外江邊浙江亭子上,搭彩鋪氈,大排筵宴,款待使臣觀潮。陪宴官 非止一員。都統司領著水軍,乘戰艦,於水面往來,施放五色煙火炮。豪家貴 戚,沿江搭縛彩幕,綿亙三十余裡,照江如鋪錦相似。市井弄水者,共有數百 人,蹈浪爭雄,出沒遊戲。有蹈滾木,水傀儡,諸般伎藝。但見: 迎潮鼓浪,拍岸移舟。驚湍忽自海門來,怒吼遥連天際出。何異地生銀漢, 分明天震春雷。遥觀似匹練飛空,遠聽如千軍馳噪。吳兒勇健,平分白浪弄洪 波﹔漁父輕便,出沒江心誇好手。果然是萬頃碧波隨地滾,千尋雪浪接雲奔。 北朝使臣高景山見了,毛髮皆聳,嗟歎不已,果然奇觀。 范學士道:「相公見此,何不賜一佳作?」即令取過文房四寶來。高景山 謙讓再三,做《念奴嬌》詞: 雲濤千里,泛今古絕致,東南風物。碧海雲橫初一線,忽爾雷轟蒼壁。萬 馬奔天,群鵝撲地,洶湧飛煙雪。吳人勇悍,便競踏浪雄杰。想旗幟紛紜,吳 音楚管,與胡笳俱發。人物江山如許麗,豈信妖氛難滅。況是行宮,星纏五福, 光燄窺毫髮。驚看無語,凴欄姑待明月。 高景山題畢,滿座皆贊奇才。只有范學士道:「相公詞做得甚好,只可惜 『萬馬奔天,群鵝撲地』,將潮比得來輕了,這潮可比玉龍之勢。」學士遂做 《水調歌頭》,道是: 登臨眺東渚,始覺太虛寬。海天相接,潮生萬里一毫端。滔滔怒生雄勢, 宛勝玉龍戲水,盡出沒波間。雪浪番雲腳,波卷水晶寒。掃方濤,卷圓嶠,大 洋番。天垂銀漢,壯觀江北與江南。借問子胥何在?博望乘槎仙去,知是幾時 還?上界銀河窄,流瀉到人間! 范學士題罷,高景山見了,大喜道:「奇哉佳作,難比萬馬爭馳,真是玉 龍戲水。」不提各官盡歡飲酒。且說臨安大小戶人家,聞得是日朝廷款待北使, 陳設百戲,傾城士女都來觀看。樂和打聽得喜家一門也去看潮。侵早,便妝扮 齊整,來到錢塘江口,踅來踅去,找尋喜順娘不著。結末來到一個去處,喚做 「天開圖畫」,又叫做「團圍頭」。因那裡團團圍轉,四面都看見潮頭,故名 「團圍頭」--後人訛傳,謂之「團魚頭」--這個所在,潮勢闊大,多有子 弟立腳不牢,被潮頭湧下水去,又有豁濕了身上衣服的,都在下浦橋邊攪擠教 乾。有人做下《臨江仙》一隻,單嘲那看潮的: 自古錢塘難比。看潮人成群作隊,不待中秋,相隨相趁,盡往江邊遊戲。 沙灘畔,遠望潮頭,不覺侵天浪起。頭巾如洗,鬥把衣裳去擠。下浦橋邊,一 似奈何池畔,裸體披頭似鬼。入城裡,烘好衣裳,猶問幾時起水? 樂和到「團圍頭」尋了一轉,不見順娘,復身又尋轉來。 那時人山人海,圍擁著席棚彩幕。樂和身材即溜,在人叢裡捱擠進去,一 步一看,行走多時。看見一個婦人,走進一個席棚裡面去了。樂和認得這婦人, 是喜家的奶娘,緊步隨後,果然喜將仕一家男女,都成團聚塊地坐下飲酒玩賞。 樂和不敢十分逼近,又不捨得十分窵遠。緊緊的貼著席棚而立,覷定順娘目不 轉睛,恨不得走近前去,雙手摟抱,說句話兒。那小娘子抬頭觀省,遠遠的也 認得是樂小舍人,見他趨前退後,神情不定,心上也覺可憐。只是父母相隨, 寸步不離,無由相會一面。正是: 兩人衷腹事,盡在不言中。 卻說樂和與喜順娘正在相視悽惶之際,忽聽得說潮來了。 道猶未絕,耳邊如山崩地坼之聲,潮頭有數丈之高,一湧而至。有詩為證: 銀山萬疊聳嵬嵬,蹴地排空勢若飛﹔ 信是子胥靈未泯,至今猶自奮神威。 那潮頭比往年更大,直打到岸上高處,掀翻錦幕,衝倒席棚,眾人發聲喊, 都退後走。順娘出神在小舍人身上,一時著忙不知高低,反向前幾步,腳兒把 滑不住,溜的滾入波浪之中。 可憐繡閣金閨女,翻做隨波逐浪人。 樂和乖覺,約莫潮來,便移身立於高阜去處。心中不捨得順娘,看定席棚, 高叫:「避水!」忽見順娘跌在江裡去了。 這驚非小,說時遲,那時快,就順娘跌下去這一刻,樂和的眼光緊隨著小 娘子下水,腳步自然留不住,撲通的向水一跳,也隨波而滾。他那裡會水,只 是為情所使,不顧性命。這裡喜將仕夫婦見女兒墜水,慌急了,亂呼:「救人 救人!救得吾女,自有重賞。」那順娘穿著紫羅衫杏黃裙,最好記認。有那一 班弄潮的子弟們,踏著潮頭,如履平地,貪著利物,應聲而往。翻波攪浪,去 撈救那紫羅衫杏黃裙的女子。卻說樂和跳下水去,直至水底,全不覺波濤之苦, 心下如夢中相似。行到潮王廟中,見燈燭輝煌,香煙繚繞。樂和下拜,求潮王 救取順娘,度脫水厄。潮王開言道:「喜順娘吾已收留在此,今交付你去。」 說罷,小鬼從神帳後,將順娘送出。樂和拜謝了潮王,領順娘出了廟門。彼此 十分歡喜,一句話也說不出,四隻手兒緊緊對面相抱,覺身子或沉或浮,氽出 水面。那一班弄潮的看見紫羅衫杏黃裙在浪中現出,慌忙去搶。及至托出水面, 不是單卻是雙。四五個人,扛頭扛腳,抬上岸來,對喜將仕道:「且喜連女婿 都救起來了。」喜公喜母丫鬟奶娘都來看時,此時八月天氣,衣服都單薄,兩 個臉對臉,胸對胸,交股疊肩,且是偎抱得緊,分拆不開,叫喚不醒,體尚微 暖,不生不死的模樣。父母慌又慌,苦又苦,正不知什麼意故。喜家眷屬哭做 一堆。眾人爭先來看,都道從古來無此奇事。卻說樂美善正在家中,有人報他 兒子在「團魚頭」看潮,被潮頭打在江裡去了。慌得一步一跌,直跑到「團圍 頭」來。又聽得人說打撈得一男一女,那女的是喜將仕家小姐。樂公分開人眾, 捱入看時,認得是兒子樂和,叫了幾聲:「親兒!」放聲大哭道:「兒呵!你 生前不得吹簫侶,誰知你死後方成連理枝!」喜將仕問其緣故,樂公將三年前 兒子執意求親,及誓不先娶之言,敘了一遍。喜公喜母到抱怨起來道:「你樂 門七輩衣冠,也是舊族,況且兩個幼年,曾同窗讀書,有此說話,何不早說。 如今大家叫喚,若喚得醒時,情願把小女配與令郎。」 兩家一邊喚女,一邊喚兒,約莫叫喚了半個時辰,漸漸眼開氣續,四隻胳 膊,兀自不放。樂公道:「我兒快甦醒,將仕公已許下,把順娘配你為妻了。……」 說猶未畢,只見樂和睜開雙眼道:「岳翁休要言而無信!」跳起身來,便向喜 公喜母作揖稱謝。喜小姐隨後甦醒。兩口兒精神如故,清水也不吐一口。喜殺 了喜將仕,樂殺了樂大爺。兩家都將乾衣服換了。 顧個小轎抬回家裡。次日,到是喜將仕央媒來樂家議親,願贅樂和為婿, 媒人就是安三老。樂家無不應允。擇了吉日,喜家送些金帛之類,笙簫鼓樂, 迎娶樂和到家成親。夫妻恩愛,自不必說。滿月後,樂和同順娘備了三牲祭禮, 到潮王廟去賽謝。喜將仕見樂和聰明,延名師在家,教他讀書,後來連科及第。 至今臨安說婚姻配合故事,還傳「喜樂和順」四字。 有詩為證: 少負情癡長更狂,卻將情字感潮王﹔ 鐘情若到真深處,生死風波總不妨。 第三十二卷 欺貧女怒觸雷霆

由來風水本無形,堪笑機謀用力爭。 禍福若全憑地理,老天頭上不青青。 世之葬親者,泥於吉凶禍福之說,道者尋得好地,福祿可以綿長,子孫可 以久遠,所以必要百計營謀,多方做作。甚至強爭偷葬,以致興訟,未得地之 好處,而家私已蕩然矣。要知地理何嘗不有,總憑心地為主。古人云:「陰地 好,不如心地好。」是知吉凶禍福,地亦只做得一半主。蓋地之於天,猶臣之 於君,妻之於夫也。使吉凶禍福,地獨而主之,與天無與,是臣奪君權,妻掌 夫柄。其君為庸君,其夫為懦夫,受制於強臣悍婦之手而莫敢誰何,國不成國, 家不成親,曾是蒼蒼者天而如是乎?故人欲得陰地之吉,必先心地之善。心即 是天,順天者存,逆天者亡,一定之理。無如世人惑於風水,要尋塊好地,把 父母枯骨,博得子孫富貴,而自己立心行事,全不肯循著天理。此等逆天之人, 無論尋來尋去,未必能得吉壤﹔即幸而得之,其後必有變局,或天敗其穴,或 雷震其棺,以致屍骨暴露,子孫消滅,弄出稀奇古怪的事來。 宋時朱文公在浙江台洲地方為推官,清廉明察,治獄平允,百姓的是非曲 直,剖斷明白,無一被冤者。其時,黃岩縣有張、李兩姓爭一塊葬地,訐訟累 年,告到文公台下。文公於堪輿之學,素來明白。宋理宗朝為建陵寢,廷議紛 紛不一,文公出議狀,折盡風水諸家偽說,獨標真詮。今接得張、李爭地狀詞, 知為風水起見,兩造各具呈子,各爭為己產,是張是李,一時難決。細閱張姓 呈詞,雲祖上置產的簿上有一行寫得明白,地系某年某月所得,有界石一方, 埋在地下。文公遂叫兩造,吩咐道:「張姓簿上雲,有界石埋在地下。今我著 人同到地頭,掘開來看,如無界石,則地歸於李﹔倘有界石,則地歸於張。」 兩人遂跟了差人同到地頭,只見滿地青草,石之有無,卻難預料。及掘到三尺 之外,果有界石一方,是張姓祖上所埋,上面刻的字鑿鑿有據,回覆了文公。 文公以此為據,遂斷歸張姓,李姓不敢再爭。張姓奉了官斷,築起墳來,將他 祖父骨殖葬了。自葬之後,家道頓發,一日興旺一日。 文公去任後,隔了十餘年,偶有事故,重遊於此,見一老人,問他道:「歷 任官府那個最好?」老人道:「只有前任朱老爺最好。」文公道:「審斷民事, 可有冤枉的嗎?」老人道: 「事事決斷平允。只有一仲:張、李兩姓爭地的事,卻斷錯的。」 文公道:「何以見得斷錯?」老人道:「張姓要奪李姓的地,預先將塊界 石私自埋他地上,假造祖上置產薄一本,上寫某地有石為記。那知朱老爺墮他 術中,掘見石頭竟斷與他,李姓有冤莫伸。自葬之後,張家果然家業日隆,看 來欺心事只要瞞過了官,天也不來計較他了。」文公默然走到這塊地上,細細 一看,果見山回水抱,龍脈有情,是一塊好地,日後富貴,正可綿遠,心上想 道:「若論地理,自然該發﹔只是天理上說不去。」遂叫家人取出隨身帶的筆 硯來,磨濃了墨,在墳牆上寫下十六個碗大的字,道: 此地不發,是無地理﹔ 此地若發,是無天理。 寫畢,擲筆而去。 豈知聖賢說話上與天通,是夜一陣大雷大電,霹靂一聲,把墳上打了一個 大窟窿,棺木提出,撇在墳外,跌得粉碎。次日,遠近觀者紛紛而至,見牆上 有此十六個字,都疑是雷神寫的,後來訪得文公自悔斷錯此案,題在上面的。 張姓陡遭雷殛,驚得半死,不敢復葬於此,家道也日漸消敗。 有的議論道:「天道難欺,神目如電。這塊地,既欺心占來的,雷公爺爺 應該早早下手擊他。難道文公未寫此四句以前,天亦被他瞞過,一任地理作主 麼?」不知文公之重來問起,老人之說破緣由,急急去寫此四句者,皆天使之 也。無不能諄諄然說出雷擊之故,特借文公之筆以發其奸,使人知地理雖重, 畢竟要循天理。至今黃岩縣雷震墳穴尚存,人人看見的。 今再說一徽州府歙縣謀地的故事。看官們須要著眼,從來徽州風俗,最講 風水,欲得一地,往往同了地理先生東尋西覓,不憚千里之遠。地理先生有好 的、有歹的,歹的只要主人看得中意,便說葬了後福無窮,專望謝儀到手。甚 至有得了墳客後手,假意說得天花亂墜,哄騙主人,千方百計,弄它到手﹔如 不到手,倒像葬家子孫失掉了狀元宰相的一般。主人一惑其說,往往停棺不葬, 遷延日月,以至搶奪搶占,奸計百出,此貪風水者之通病。至於「天理」兩字, 竟丟在九霄雲外了。 話說明朝萬曆年間歙縣地方,有一人姓陰,家產廣有,人皆稱他為陰員外。 其人存心刻薄,作事怪吝,獨好風水之學,請了有名地師在家講求地理。所以 地之好歹,自己也有幾分看得出,吉凶禍福,講得活龍活現,好似得一吉利, 就是子孫不讀書,也要發起科甲來的模樣。徽州一府地方,被他處處看到,無 如中意者絕少。 一日,正值清明時節,同一看風水的假作郊外踏青,實欲於近處看看可有 葬地。信步行去,走到一個所在,後山前水,左右皆有峰巒回抱,中間一片平 陽,約有十來畝大。立在地上一看,大驚道:「何意此處卻藏一塊好地在此! 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那地師便道:「員外今日看著 此地,正是員外大福。若葬於此,將來富貴無窮,快快買了,就費了重價,也 說不得。」陰員外道:「地固極好,但未識何人管業,肯賣不肯賣。」又周圍 走了一遍,越看越有精神起來。看看天色晚了,只得回去。 明日,用過早飯,再到地上,走向鄰近人家,細訪地主何人。適遇一王老 兒走來,卻認得陰員外的,問道:「員外在此看地,看中了那一塊?」員外道: 「就是前面這塊平陽地,不知是那家的?」王老兒道:「此是前村朱漁翁的。」 員外聽見是捕魚人的產業,心上一喜,自忖道:「此地容易到手的了。」便道: 「我實看中此地,就煩老兄作中,問他要多少銀子。如說允了,就可成交。老 兄中金外,還當重謝。」王老兒道:「既如此,員外請回。我明日討了實信, 到府奉復。」員外道: 「專候,專候。」兩下拱手而別。 到了明日,果見王老兒走來道:「員外,此事不成了。我將員外要買這地 意思對朱漁翁說了,他說此係世代祖產,不肯換錢用的。再三說合,他終不允。 員外別尋好地罷。」員外道:「他不過要索重價,多加些銀子便了。」王老兒 道:「不瞞員外說,我已許他三百兩銀子,比常價已多幾倍。我又說: 『你無兒子,何不得些重價,以為養老之費?』他說:『我只有一個女兒, 將來對親,窮人家無有賠贈,只有此地要作贈嫁的。若是別人要買,就許千金, 我也不賣。』」員外聽見地不肯賣,便呆了半晌,心中已是萬千中意,那裡割 捨得下,因想道:「他要把這地贈嫁女兒,我就假說娶他女兒為媳,等事成了, 再作商議。」算計已定,因向老王道: 「他的女兒幾歲了?」老王道:「十七八歲了,模樣到也生得好,不像漁 家女兒。」員外道:「我的大兒子十八歲了,就與他對親,他肯麼?」老王道: 「只怕員外不肯俯就,他有甚不肯?」 員外道:「老兄作中不成,就煩做一媒翁,成就此事。」老王道:「這倒 是一著好棋子!果然如此,則人地兩得了。但為員外媳婦,太造化這女兒了。」 陰員外就留他吃了點心,再三諄囑而去。 再說老王急急忙忙走到朱漁翁家,笑嘻嘻道:「朱兄,你大喜事到了。陰 員外要買你的地,你要贈嫁女兒,不肯賣他,他說大兒子與令愛年貌相當,情 願與你對親,豈不是恭喜的事麼?」朱漁翁道:「貧富不對,我是漁戶,如何 與富翁聯姻! 況我只一女兒,將來贅一女婿,要靠老終身的,這富家兒子,焉肯入贅? 雖承陰員外好意,我卻消受不起。」老王道:「你錯了。這是他來求你,不是 你去求他。他既願娶你女,決不嫌你低微。包我身上,你夫妻兩口接去同住便 了。」一眾鄰里聞得陰家要與他對親,都走來攛掇,有的叫「朱阿哥」,有的 叫「朱阿叔」,都道:「這頭親事,不可錯過。你女進了他門,便是富家娘子, 吃好穿好,難道倒是嫁一窮人,粗衣淡飯的好?」你一言,我一句,說得朱翁 夫婦欣喜不已,就煩一村學先生寫了女兒的年庚八字,送與老王。老王藏在袖 中,便起身道:「改日來奉賀了。」一逕走到陰家,送上庚貼。 陰員外聽知已允,即檢了定親吉日,送禮過去,說定本年八月行聘,九月 迎娶。朱漁翁無不從命。 知人知面不知心,誰道奸人用意深? 吉壤已成人廢棄,不如結網老江浔! 話說陰員外貪著風水,情願娶漁戶女兒為媳,原是騙局。 他大兒子聞得,心中不悅,叫道:「父親,我家門望,豈無富家大戶女兒 相配?如何叫孩兒認漁翁為岳丈,與漁婆為夫妻? 體面上不好看,恐被人笑話。」員外道:「非笑由人非笑,好地我自得之。 你道我真個要娶他女兒麼?這叫做『將計就計』。待娶進門後,此地到手,將 來發富發貴起來,大人家,三妻四妾,常討慣的,你要他,與他做做夫妻,你 不要他,把他丟在一邊罷了。這一計,管教他貼了地,又貼一個人,你慌他怎 麼?」 看官!你想他對了兒子,說出如此沒良心的話來,教他日後夫妻那得和 睦?定把妻子折磨受苦了。 那漁翁夫妻還道女兒落了好處,快活不已,粗布衣服不好與女兒穿了,定 要買些細絹,做件好衣服。妝奩雖然沒有,原要置些隨身物件,教他帶去。男 家下聘銀本來無多,用完了,將自己歷年苦掙的蓄積,都罄盡在裡頭。到了迎 娶時候,又要誇耀人看,備酒請客,叫了樂人吹打,不惜破費,弄得力盡筋疲, 方才打發得女兒出門。 陰家斯時十畝地尚未到手,諸事不敢十分苟簡,拜堂含巹,一一還他禮數。 喜得新人雖是大腳,身段面貌也還去得,所以夫婦間情意尚好。三朝之後,接 取漁翁夫婦到來同住,前堂設席請親家,後堂備酒請親母,女婿方肯叫丈人, 叫丈母,朝夕相待,加意慇懃。漁翁夫婦歡喜無限,真似抬上九霄雲裡一般, 便把十畝好地歡手奉獻。 陰員外心事已遂,忙忙的築起墳來,將他父親棺木入土。 既葬之後,相待之情漸漸比前不同了。朱漁翁只道他為葬事忙亂,故待他 冷淡。孰知一日怠慢一日,相見時徉徉不睬。始而每食四樣,有酒有肉,繼而 供給漸薄,葷腥全不見面。女兒本與婆婆同吃的,後來叫他與父母同吃了。家 人婦女見主兒將他簡慢皆冷眼相看,要湯沒湯,要水沒水,全不來答應,甚至 背後妝鬼臉,說趣話。老夫婦時時氣得要死,暗地裡互相埋怨。 住及一載,陰家要討二房媳婦。女家姓聶,是一富翁,嫁來時,妝奩富厚, 四櫥八箱,擺滿一堂。陰員外夫婦做出肉麻奉承來。諸親百春亦嘖嘖稱羨二郎 有福,討了有嫁妝的娘子。大兒子本來看不上妻子的,今見弟媳滿頭珠翠,衣 裙華麗,自己妻子身上穿的無一件好衣,頭上插戴一些沒有,相形之下,又氣 又羞,把妻子竟如眼中之釘,肉中之刺,丈人丈母益發看不上了。連日擺酒請 男客,請女客,都不請他夫婦出來上席。合家熱鬧,獨有他老夫妻冷冷清清, 不茶不飯,縮在一間屋裡。 朱漁翁氣憤不過,走出門去,到相識人家,消消悶氣。至晚回來,只見妻 子與女兒相對下淚,問他為甚下淚,其妻道: 「只因你走了出去,女兒又受丈夫埋怨,道你這樣醜態,還要人前搖擺, 削他麵皮。兩下爭論,竟要動手打起來了。你道氣也不氣?」漁翁一聞此言, 大怒道:「我半世無拘無束,今日倒被畜生拘管!我在此一年,分明無罪坐牢! 罷了!罷了! 我寧可餓死家中,不要吃這碗討厭的飯了!」老夫妻相向而哭,一夜沒有 睡著。 明日絕早,將鋪蓋卷好,把些舊衣服疊在舊箱子內,叫了一隻小船,搬下 物件,走出堂前,告別親家親母,都回說沒有工夫,改日再見罷。女婿也絕不 相送,只有女兒牽衣大哭。朱漁翁道:「女兒,我一時誤聽人言,害你受苦, 如今我也顧不得你了。」三口含淚而別。合家見他去了,皆歡喜道: 「兩個老厭物去了,省得端茶送飯。」朱女聽見,好不氣苦。 隔了一日,丈夫又討起小來。是一皂隸人家女兒,也有五六分顏色,妖妖 嬈嬈,如風擺荷花一般。丈夫愛如珍寶,夜夜與他同房共宿,大妻處連面也不 來見了。可憐朱女舉目無親,還要受公婆作踐。只有弟嬸聶氏,為了和氣,還 肯叫他聲「嫂嫂」,時時走來說說話。 一日,同到婆婆房去,只見新討的妾也走進來,個個叫應,單單不叫應他。 朱女發話道:「我是你的何人,不值叫我一聲?就是夫主寵愛,也要曉得分有 大小!」那妾尚未開口,只見婆婆冷笑道:「分甚麼大小!你也不是千金小姐 出身,他也不見得低微了你。不過這雙腳,你大了他的罷了!」梅香婦女聽了, 都格格的笑個不住,羞得朱女滿面通紅,含怒歸房,思量尋一死路,只是放不 下父母。聶氏看不過意,倒走來勸解一番,只得忍著這口氣了。 再說朱漁翁夫妻到家,鄰里都來探望,問他何故還家。朱漁翁夫妻恐怕丟 丑,不好直說,只是含糊答應。正是「啞子吃黃連,有苦在心頭」。又除了破 屋數間之外,柴米俱無,本有一隻漁船,為嫁女兒,也賣掉了,要捉個把魚兒 變錢,漁具都無。又氣又苦,夫婦兩人漸漸害起病來,睡倒牀上,就要吃碗熱 湯水也無人承值,那有請醫吃藥的理?不多幾日,漁翁一命嗚呼。妻子病中看 見丈夫已死,心上一痛,也就兩腳一挺,急急的趕上去了!那鄰里見他屋內毫 無聲息,走進一看,夫婦俱死在牀上,只得走到陰家,報與他女兒、女婿曉得。 陰家父子只做不曉,吩咐家人不要報知媳婦。 鄉鄰回去,等了一日,不見陰家一個人來,便去對老王道:「當初陰家媒 人是你做的,如今丈人丈母死了,怎麼不來盛殮?」老王道:「這也可笑,待 我去說。」一逕走至陰家,要見陰員外。陰員外已知來意,推故不見。正坐廳 上,只見員外的一個舊友走來,便將此事告訴他道:「前日員外自求對親,如 何今日見他死了,不叫兒子媳婦過去?」那人道:「這個如何使得?《琵琶》 上說得好:『婚姻事,難論高低。若論高低,何似當初休嫁伊?』你不要慌, 我去與他說。」員外看來難滅眾論,便走出來道:「我叫他女兒去便了。小兒 卻不在家,改日去罷。」一面叫好了船隻,一面叫人報知朱女。 朱女聽得爹娘俱亡,號啕大哭起來,帶跌帶奔走到廳上,問父母如何俱死。 老王備述一番,朱女哭倒在地。老王道: 「事已如此,不必哭了,速去盛殮為妙。」朱女要他丈夫同去,丈夫避不 見面,心慌意亂,只得哭到房中,卷了些隨身衣服,叫一小婢拿了,跟著老王 下船。 一到家中,捧著兩個屍首,哭得石人下淚,鐵漢傷心。旁人聽了,也不知 落了多少眼淚。只道家中還有些用度,那知一空如洗。自己又沒有銀錢帶來, 只得央老王將房子變賣,買了兩口薄薄的棺木。鄰里都來相幫,將他夫婦入殮, 把棺木抬到空地上安放。丈夫影也不來,公婆絕不買一塊紙錢相送。 事畢後,老王道:「我接你來的,原是我送你歸去。」送到了門,老王也 不去見陰員外,掉轉來就走了。 朱女一直進去,見了婆婆,淚下如雨。那婆婆千不言,萬不語,反道:「你 這樣哭法,何不同了你好爹好娘一塊兒到棺材裡去!」朱女氣得答應不出,走 到房中一看,那知箱籠物件,被丈夫都搬到妾房裡去了,只留下一牀一桌一杌。 正在叫苦,只見丈夫走進來道:「你的物件那個希罕,都在房內,其餘都是我 家置辦的,由我搬去,與你何干?」朱女氣湧填胸,那裡忍耐得住,說道:「罷 了!我也不要活了,與你拼了命罷!」一個頭拳撞去,被他丈夫隔倒在地,亂 踢亂打,聶氏聽見,走來相勸,丈夫才丟手走開。只見朱女在地滾得頭蓬發亂, 便叫一僕婦相幫扶起,放在牀上睡下,悄悄勸慰道:「大伯這樣行為,心腸太 狠,勸你耐心等他回意。」朱女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把頭來搖。聶氏說罷去了。 黃昏時候,小婢搬進一盆小菜,一大碗薄粥,叫他吃夜飯。朱女叫他收去, 起來關了房門,思量活在此永無好處,不如死了的乾淨,省得受人凌辱。嗚嗚 的哭了又哭,到了半夜,便懸樑自盡。可憐朱大姐嫁到陰家,不曾一日快活, 受了無數悶氣,一旦死於非命,你道一點冤魂散也不散? 明日直到飯後,不見他開門,叫又不應,大家疑惑起來,扳開側窗一望, 只見直挺挺的掛在那裡打鞦韆,連忙撞門進去,摸他身子,已是冰冷,不知幾 時吊死的。斯時,陰家正興旺頭上,欺他父母已死,又無親戚,遂買口棺木, 草草入殮,並無一人說話。公婆自他死後,倒像去了一累﹔丈夫只道死得好, 待我另娶一個富家女兒,好不快活。白布也沒用一塊,功德更不必說了,竟若 死了一個婢女一般。 一日,正值陰員外五十壽旦,賀客盈門,忽聞青天裡霹靂一聲,震得遠近 皆驚。有的道:「如此青天,如何有此霹靂?」 有的道:「必定打了甚麼毒物。」陰家正要留客吃飯,只見一人飛奔走來 道:「員外,不好了!你家墳墓被天打了!昨夜無數鬼魂在墳上啾啾唧唧叫了 一夜,今早青天裡忽下霹靂,雷火交加,把墳頭打下一個大窟窿,棺木提出數 丈之外,四邊樹木皆燒壞了,員外須速去看來!」陰員外驚得呆了半晌,連忙 趕到墳頭,眾人也都走來看,果見棺木已提出穴外,墳土縱橫,墳旁打一大洞。 眾人都駭道:「這是天不容葬了,作速遷葬他所。」 陰員外茫無主意,只得回去再處,垂頭喪氣,同了眾人一路走回。到一小 石橋邊,只見朱漁翁夫妻兩個立著,一陣陰風,撲上身來。陰員外口中叫一聲 「親家親母」,望後就倒。 眾人扶起,昏迷不省,將板門抬到家中,忽然開口道:「你這欺心賊!謀 了我的十畝地,氣死我夫婦,又磨滅殺我女兒!我有甚虧負你,下此毒手,害 我一家?」眾人都道:「朱漁翁來索命了!」妻兒跪地求饒。又罵他妻子道: 「你這老不賢,少不得死在我手裡!」又罵大兒子道:「你逼死妻子,想討好 的,少不得也遭橫死!」許他做功德薦度,改葬他的棺木,只是不依。旁人見 了,都不寒而慄。 亂了一夜,漸漸甦醒,對妻兒道:「冤魂索命,我不能久活了,你們好好 保守家業。」自己便打巴掌,說道:「你要保守家業,為何把我家業弄完?」 搶著牀前桌上一把剪刀,當心使刺。妻子慌忙奪住,只聽見喉間痰湧,雙腳一 挺,頓時畢命了。兩個兒子見父親已死,慌忙置辦送終的事。入殮方畢,大兒 子坐在房中,忽見朱女含怒走來,嚇得汗流如雨。喊道: 「有鬼!有鬼!」眾人聽見走來,一閃不見。其後無人處,朱女每每在面 前,因常佩一把樸刀,以刀揮去,便不見了。 一日,又見朱女走來,把刀一揮,只聽得「哎唷」一聲,鮮血直冒,仔細 一認,卻把寵妾殺死在地,驚喊起來,合家來看,無不大驚,只得報他父母知 道。其父是縣中皂隸,一見女兒殺死,便去縣裡叫喊,又率領親戚打將進來, 一應傢伙物件,盡行打壞。縣官驗過,將兇犯帶去,當堂審問,稱係用刀逐鬼, 以致誤傷。縣官不信,便動起夾棍來,只得招認管他不應,將刀殺死。縣官大 怒,責了三十板收監。其母要救兒子出獄,拼將銀子使用,又買囑苦主,教他 不要堅質。 無如縣官不肯枉法,白白費了銀子,仍舊問成死罪,其母鬱鬱成病而死。 其後大兒子亦死獄中,單存二房夫婦,家道日窮,子嗣又絕,墳墓不能再築, 把一塊十分好風水地變為荒冢,至今岸旁窟窿尚存。 看官,你想人要子孫發達,還是天理要緊,地理要緊?假使陰員外得了這 塊好地,把漁翁夫婦厚養終身,待得媳婦好,何至葬後被擊於雷公之手?只因 昧良心,傷天理,徒費經營,不能享風水之益,反受了風水之害了。奉勸世人 「欲求好地,當積德以致之﹔既葬好地,當為善以保之,自然後福無窮矣」。 第三十三卷 誇妙術丹客提金

破布衫巾破布裙,逢人慣說會燒銀。 自家何不燒些用?擔水河頭賣與人。 這四句詩,乃是國朝唐伯虎解元所作。世上有這一伙燒丹煉汞之人,專一 設立圈套,神出鬼沒,哄那貪夫癡客道: 「能以藥草煉成丹藥,鉛鐵為金,死汞為銀,名為黃白之術,又叫做爐火 之事。只要先將銀子為母。」後來覷個空兒,偷了銀子便走,叫做「提罐」。 曾有一個道人,將此術來尋唐解元,說道:「解元仙風道骨,可以做得這件事。」 解元貶駁他道: 「我見你身上襤褸,你既有這仙術,何不燒些來自己用度,卻要作成別人?」 道人道:「貧道有的是法術,乃造化所忌。卻要尋個大福氣的,承受得起,方 好與他作為。貧道自家卻沒這些福氣,所以難做。看見解元正是個大福氣的人, 來投合伙。我們術家叫做『訪外護』。」唐解元道:「這等,與你說過: 你的術法施為,我一些都不管﹔我只管出著一味福氣幫你。等丹成了,我 與你平分便是。」道人見解元說得蹊蹺,曉得是奚落他,不是主顧,飄然而去。 所以唐解元有這首詩,是點明世人的意思。 卻是這伙裡的人,更有花言巧語,如此說話,說他不倒的。卻是為何?他 們道:「神仙必須度世,妙法不可自私。必竟有一種具得仙骨、結得仙緣的, 方可共煉共修。內丹成,外丹亦成。」有這許多好說話。這些說話,何曾不是 正理?就是煉丹,何曾不是仙法?卻是當初仙人留此一種丹砂化黃金之法,只 為要廣濟世間的人。當日純陽呂祖慮他五百年後還原質,誤了後人,原不曾說 道與你置田買產,畜妻養子,幫做人家的。只如杜子春遇仙,在雲台觀煉藥將 成,尋他去做外護,只為一點愛根不斷,累他丹鼎飛敗。如今這些貪人,擁著 嬌妻美妾,求田問舍,損人肥己,掂斤播兩,何等肚腸!尋著一伙酒肉道人, 指望煉成了丹,要受用一世,遺之子孫,豈不癡乎!只叫他把「內丹成,外丹 亦成」這兩句想一想,難道是閣起內養工夫,單單弄那銀子麼?只這點念頭, 也就萬萬無有煉得丹成的事了。看官,你道小子說到此際,隨你愚人,也該醒 悟這件事沒影響,做不得的。卻是這件事,偏是天下一等聰明的,要落在圈套 裡,不知何故! 今小子說一個松江富翁,姓潘,是個國子監監生,胸中廣博,極有口才, 也是一個有意思的人。卻有一件僻性:酷信丹術。俗語道:「物聚於所好。」 果然有了此好,方士源源而來。零零星星,也弄去了好些銀子,受過了好些丹 客的哄騙,他只是一心不悔。只說:「無緣,遇不著好的,從古有這家法術, 豈有做不來的事?畢竟有一日成功,前邊些小所失,何足為念?」把這事越好 得緊了。這些丹客,我傳與你,你傳與我,遠近盡聞其名。左右是一伙的人, 推班出色,沒一個不思量騙他的。 一日秋間,來到杭州西湖上游賞,賃一個下處住著。只見隔壁園亭上歇著 一個遠來客人,帶著家眷,也來游湖,行李甚多,僕從齊整。那女眷且是生得 美貌,打聽來,是這客人的愛妾。日日僱了天字一號的大湖船,擺著盛酒,吹 彈歌唱俱備,攜了此妾下湖,淺斟低唱,觥籌交錯。滿桌擺設酒器,多是些金 銀異巧式樣,層見疊出。晚上歸寓,燈火輝煌,賞賜無算。潘富翁在隔壁寓所 看得呆了,想道:「我家裡也算是富的,怎能夠到得他這等揮霍受用?此必是 陶朱、猗頓之流,第一等富家了。」心裡豔慕,漸漸教人通問,與他往來相拜, 通了姓名,各道相慕之意。富翁乘間問道:「吾丈如此富厚,非人所及。」那 客人謙讓道:「何足掛齒?」富翁道:「日日如此用度,除非家中有金銀高北 斗,才能像意。不然,也有盡時。」客人道:「金銀高北斗,若只是用去,要 盡也不難。 須有個用不盡的法兒。」富翁見說,就有些著意了,問道: 「如何是用不盡的法?」客人道:「造次之間,不好就說得。」富翁道: 「畢竟要請教。」客人道:「說來吾丈未必解,也未必信。」 富翁見說得蹊蹺,一發慇懃求懇,必要見教。 客人屏去左右從人,附耳道:「吾有『九還丹』,可以點鉛汞為黃金。只 要煉得丹成,黃金與瓦礫同耳,何足貴哉?」 富翁見說是丹術,一發投其所好,欣然道:「原來吾丈精於丹道。學生於 此道最是心契,求之不得。若吾丈果有此術,學生情願傾家受教。」客人道: 「豈可輕易傳得?小小試看,以取一笑則可。」便教小童熾起爐炭,將幾兩汞 熔化起來。身邊腰袋裡摸出一個紙包,打開來都是些藥末,就把小指甲挑起一 些些來,彈在罐裡。傾將出來,連那鉛汞不見了,都是雪花也似的好銀。看官, 你道藥末可以變化得銅鉛做銀,卻不是真法了?原來這叫做縮銀之法。他先將 銀子用藥煉過,專取其精,每一兩直縮做一分少些﹔今和鉛汞在火中一燒,鉛 汞化為青氣去了,遺下糟粕之質,見了銀精,盡化為銀,不知原是銀子的原分 量,不曾多了一些。丹客專以此術哄人,人便死心塌地信他,道是真了。富翁 見了,喜之不勝道:「怪道他如此富貴受用,原來銀子如此容易!我煉了許多 時,只有折本的。今番有幸,遇著真本事的了,是必要求他去替我煉一煉則個。」 遂問客人道:「這藥是如何煉成的?」客人道: 「這叫做母銀生子。先將銀子為母,不拘多少,用藥鍛鍊,養在鼎中。須 要九轉,火侯足了,先生了黃芽,又結成白雪。啟爐時,就掃下這些丹頭來, 只消一黍米大,便點成黃金白銀。 那母銀仍舊分毫不虧的。」富翁道:「須得多少母銀?」客人道: 「母銀越多,丹頭越精。若煉得有半合許丹頭,富可敵國矣。」 富翁道:「學生家事雖寒,數千之物,還盡可辦。若肯不吝大教,拜迎到 家下點化一點化,便是生平願足。」客人道:「我術不易傳人,亦不輕與人燒 煉,今觀吾丈虔心,又且骨格有些道氣,難得在此聯寓,也是前緣,不妨為吾 丈做一做。但見教高居何處,異日好來相訪。」富翁道:「學生家居松江,離 此處只有兩三日路程。老丈若肯光臨,即此收拾,同到寒家便是。若此間別去, 萬一後會不偶,豈不當面錯過了?」客人道:「在下是中州人,家有老母在堂, 因慕武林山水佳勝,攜了小妾,到此一遊。空身出來,游資所需,只在爐火, 所以樂而忘返。今遇吾丈知音,不敢自秘。但直須帶了小妾回家安頓,兼就看 看老母,再赴吾丈之期,未為遲也。」富翁道: 「寒舍有別館園亭,可貯尊眷,何不就同攜到彼住下,一邊做事,當不兩 便?家下雖是看待不週,決不至有慢尊客,使尊眷有不安之理。只求慨然俯臨, 深感厚情。」客人方才點頭道: 「既承吾丈如此真切,容與小妾說過,商量收拾起行。」富翁不勝之喜, 當日就寫了請帖,請次日湖中飲酒。到明日殷慇懃勤接到船上,備將胸中學問, 你誇我逞,談得津津不倦,只恨相見之晚。賓主盡歡而散。又送著一桌精潔酒 肴,到隔壁園亭去請那小娘子。來日客人答席,分外豐盛。酒器傢伙,都是金 銀,自不必說。 富翁一心已在爐火,遊興盡闌,約定同到松江。在關前僱了兩個大船,盡 數搬了行李下去,一路相傍同行。那小娘子在對船艙中,隔簾時露半面。富翁 偷眼看去,果然生得豐資美豔,體態輕盈。只是: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又裴航贈同舟樊夫人詩云: 同舟吳越猶懷想,況遇天仙隔錦屏。 但得玉京相會去,願隨鸞鶴入青冥。 此時富翁在隔船望著美人,正同此景,所恨無人可通音問。 話休絮煩。兩隻船不一日至松江。富翁已到家門首,便請丹客上岸。登堂 獻茶已畢,便道:「此是學生家中,往來人雜不便。離此一望之地,便是學生 莊舍。就請尊眷同老丈到彼安頓,學生也到彼外廂書房中宿歇。一則清淨,可 以省煩雜﹔二則謹密,可以動爐火,尊意如何?」丹客道:「爐火之事,最忌 俗囂,又怕外人觸犯。況又小妾在身伴,一發宜遠外人。若得在貴莊住止,行 事最便了。」富翁便指點移船到莊,自家同丹客攜手步行。來到莊門口,門上 一匾,上寫「涉趣園」三字。進得園來,但見景物悠然,恬恬可愛,正是: 古木乾霄,新篁夾逕。榱題虛敞,無非是月榭風亭﹔棟宇幽深,饒有那曲 房遂室。疊疊假山數仞,可藏太史之書﹔層層巖洞幾重,疑有仙人之箓。若還 奏曲能招鳳,在此觀棋必爛柯。 丹客觀玩園中景致,欣然道:「好個幽雅去處!正堪為修煉之所,又好安 頓小妾。在下便可安心與吾丈做事了。看來吾丈果是有福有緣的。」富翁就著 人接那小娘子進來。那小娘子豔妝喬粉,帶著兩個丫頭:一個喚春雲,一個喚 名秋月,搖搖擺擺,走到園亭上來。富翁欠身迴避。丹客道:「而今是通家了, 就等小妾拜見不妨。」就叫那娘子與富翁相見了。富翁對面一看,真個是沉魚 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天下凡是有錢的人,再沒一個不貪財好色的。富翁 此時,好像雪獅子向火,不覺軟癱了半邊,煉丹的事,又是第二著了。便對丹 客道:「園中內室盡寬,任憑尊嫂揀擇。人少時,學生再喚幾個婦女來伏侍。」 丹客就同那小娘子去看內房。富翁急急到家中,取了一對金釵,一雙金鐲,到 園中奉與丹客道:「些小薄物,奉為尊嫂拜見之儀,望勿嫌輕褻。」丹客一眼 估去,見是金的,反推辭道:「過承厚惠,只是黃金之物,在下頗為易得,老 丈實為重費,於心不安,決不敢領。」富翁見他推辭,一發不過意,道:「也 知吾丈不希罕此些微之物,只是尊嫂面上,略表芹意。望吾丈鑒其誠心,乞賜 笑留。」丹客道:「既然這等美情,在下若再推托,反是自外了。只得權且收 下,容在下竭力煉成丹藥,奉報厚惠。」笑嘻嘻走入內房,叫個丫頭,交了進 去。又叫小娘子出來,再三拜謝。富翁多見得一番,就破費這些東西,也是心 安意肯的。口裡不說,心中想道:「這個人有此丹法,又有此美姬,人生至此, 可謂極樂。且喜他肯與我修煉,丹成料已有日。只是現放著這等美色在自家莊 上,不知可有些緣法否?若一發鉤搭得上手,方才心滿意足。 而今拚得獻些慇懃,做工夫不著,磨他去,不要性急。且一面打點燒煉的 事。」便對丹客道:「既承吾丈不棄,我們幾時起手?」丹客道:「只要有銀 為母,不論早晚,可以起手。」富翁道:「先得多少母銀?」丹客道:「多多 益善。母多丹多,省得再費手腳。」富翁道:「這等,打點將二千金下爐便了。 今日且在舍下料理。明日學生就搬過來,一同做事。」是晚,具酌在園亭上款 待,盡歡而散。又送酒肴內房中去,殷慇懃勤,自不必說。 次日,富翁准准兑了二千金,將過園子裡來,一應爐器傢伙之類,家裡一 向自有,只要搬將來。富翁是久慣這事的,頗稱在行,鉛汞藥物,一應俱備, 來見丹客。丹客道:「足見主翁留心。但在下尚有秘妙之訣,與人不同,煉起 來便見。」 富翁道:「正是秘妙之訣,要求相傳。」丹客道:「在下此丹,名為『九 轉還丹』。每九日火候一還,到九九八十一日開爐,丹物已成。那時節主翁大 福到了。」富翁道:「全仗提攜則個。」 丹客就叫跟來一個家童,依法動手,熾起爐火,將銀子漸漸放將下去,取 出丹方,與富翁看了。將幾件希奇藥料放將下去,燒得五色煙起,就同富翁封 住了爐。又喚這跟來幾個家人吩咐道:「我在此將有三個月日耽擱,你們且回 去,回覆老奶奶一聲再來。」這些人只留一二個慣燒爐的在此,其餘都依話散 去了。從此家人日夜燒煉。丹客頻頻到爐邊看火色,卻不開爐﹔閒時卻與富翁 清談,飲酒下棋。賓主相得,自不必說。又時時送長送短,到小娘子處討好。 小娘子也有時回敬幾件知趣的東西,彼此致意。 如是二十餘日,忽然一個人穿了一身麻衣,渾身是汗,闖進園中來。眾人 看時,卻是前日打發去內中的人。見了丹客,叩頭大哭道:「家裡老奶奶去世, 快請回去治喪!」丹客大驚失色,哭倒在地。富翁也一時驚惶,只得從傍勸解 道:「令堂天年有限,過傷無益。且自節哀。」家人催促道:「家中無主,作 速起身。」丹客住了哭,對富翁道:「本待與主翁完成美事,少盡報效之心﹔ 誰知遭此大變,抱恨終天。今勢既難留,此事又未終,況是間斷不得的,實出 兩難。小妾雖是女流,隨侍在下已久,爐火之候,盡已知些底裡,留他在此看 守丹爐才好。只是年幼無人管束,須有些不便處。」富翁道:「學生與老丈通 家至交,有何妨礙?只須留下尊嫂在此,此煉丹之所,又無閒雜人來往,學生 當喚幾個老成婦女前來陪伴,晚間或是接到拙荊處,一同寢處。學生自在園中 安歇看守,以待吾丈到來,有何不便?」丹客又躊躇了半晌,說道:「今老母 已死,方寸亂矣。想古人有托妻寄子的,既承高誼,只得敬從,留他在此,看 看火候。在下回去料理一番,不日自來啟爐。如此方得兩全其事。」富翁見說 肯留妾看爐,心中恨不得許下半邊天來,滿面笑容,應承道:「若得如此,足 見有始有終。」丹客又進去與小娘子說了來因,並要留他在此看爐的話,一一 吩咐了,就叫小娘子出來再見了主翁,囑托與他,叮嚀道:「只好守爐,萬萬 不可私啟。倘有所誤,悔之無及。」富翁道:「萬一尊駕來遲,誤了八十一日 之期,如何是好?」丹客道:「九還火候已足,放在爐中,多養得幾日,丹頭 愈生得多,就遲些開也不妨的。」丹客又與小娘子說了些衷腸密語而去。 這裡富翁見丹客留下美妾,料他不久必來,丹事自然有成,不在心上﹔卻 是趁他不在,亦且同住園中,正好鉤搭,機會不可錯過。時時亡魂失魄,只思 量下手。方在游思妄想,可可的那小娘子叫個丫頭春雲來道:「俺家娘請主翁 到丹房看爐。」富翁聽得,急整衣巾,忙趨到房前來請道:「適才尊嫂傳命, 小子在此伺候尊步同往。」那小娘子囀鶯聲吐燕語道: 「主翁先行,賤妾隨後。」只見裊嫋娜娜走出房來,道了萬福。 富翁道:「娘子是客,小子豈敢先行?」小娘子道:「賤妾女流,怎好僭 妄?」兩下推遜,雖不好扯手扯腳的相讓,已自覿面交談,慇懃相接,有好些 光景。畢竟富翁讓他先走,兩個丫頭隨著。富翁在後面看去,真是步步金蓮, 不由人不動火。來到丹房邊,轉身對兩個丫頭道:「丹房忌生人,你們只在外 住著,單請主翁進來。」主翁聽得,三腳兩步,跑上前去,同進了丹房,把所 封之爐,前後看了一回。 富翁一眼覷定這小娘子,恨不得尋口水來吞他下肚去,那裡還管爐火的青 紅皂白。可惜有這個燒火的家僮在房,只好調調眼色,連風話也不便說得一句。 直到門邊,富翁才老著臉皮道:「有勞娘子尊步。尊夫不在,娘子回房,須是 寂寞。」 那小娘子口不答應,微微含笑,此番卻不推遜,竟自冉冉而去。富翁愈加 狂蕩,心裡想道:「今日丹房中若是無人,盡可撩撥,只可惜有這個家僮在內。 明日須用計遣開,然後約那人同去看爐,此時便可用手腳了。」即吩咐從人: 「明日早上備一桌酒飯,請那燒爐的家僮,說道:『一向累他辛苦了,主翁特 地與他澆手。』要灌得爛醉方住。」吩咐已畢,是夜獨酌無聊,思量美人,只 在內室,又念著日間之事,心中怏怏,徬徨不已,乃吟詩一首道: 名園富貴花,移種在山家。 不道欄桿外,春風正自賒。 走到堂中,朗吟數遍,故意要內房聽得。只見內房走出丫頭秋月,手捧一 盞香茶,奉與富翁道:「俺家娘聽得主翁吟詩,恐怕口渴,特奉清茶。」富翁 笑逐顏開,再三稱謝。秋月回身進去。只聽裡邊也吟道: 名花誰是主?飄泊任春風。 但得東君惜,芳心亦自同。 富翁聽罷,知是有意,卻不敢造次闖進去。又聽得裡邊關門響,只得自到 書房睡了,以待天明。 次日早上,從人依了昨日之言,把個燒火的家僮請了去。 他日逐守著爐灶邊,原不耐煩,見了酒杯,那裡肯放,吃得爛醉,就在外 邊睡著了。富翁已知他不在丹房,即走到內房前,自去請看丹爐。那小娘子聽 得,即便移步出來,一如昨日在前先走。走到丹房門邊,丫頭仍留在外,止是 富翁緊隨入門。到得爐邊看時,不見了燒火的家僮。小娘子假意失驚道:「如 何沒人在此,卻歇了火?」富翁道:「只為小子自家要動火,故叫他暫歇了火。」 小娘子只做不解道:「這火須是斷不得的。」富翁道:「等小子與娘子坎離交 媾,以真火續將起來。」小娘子正色道:「煉丹學道之人,如何興此邪念,說 此邪話?」富翁道:「尊夫在這裡與小娘子同眠同起,少不得也要煉丹。難道 一事不做,只是乾夫妻不成?」小娘子無言可答道:「一場正事,如此歪纏。」 富翁道:「小子與娘子夙世姻緣,也是正事。」一把抱住,雙膝跪將下去。小 娘子扶起道:「拙夫家訓頗嚴,本不敢輕蹈非禮。既承主翁如此慇懃,賤妾不 敢自愛,容晚間約著相會一話罷。」富翁道:「就此懇賜一歡,方見娘子厚情。 如何等得到晚?」小娘子道:「這裡有人來,使不得。」富翁道:「小子專為 留心,要求小娘子,已著人款住燒火的。此外誰敢進來?況且丹房邃密,無人 知覺。」小娘子道:「此間須是丹爐,怕有觸犯,悔之無及,決使不得。」富 翁此時興已勃發,那裡還顧什麼丹爐不丹爐,只是緊緊抱住道:「就是要了小 子的性命,也說不得了!只求小娘子救一救!」 不由他肯不肯,抱到一張醉翁椅上,扯脫褲兒,就湊上去。此時快樂,何 異登仙。 兩下雲雨已畢,整了衣服,富翁謝道:「感謝娘子不棄。 只是片時歡娛,晚間願賜通宵之樂。」撲的又跪下去。小娘子急扶起來道: 「我原許晚間的,你自喉急,等不得。那裡有丹鼎傍邊就這般沒正經起來!」 富翁道:「錯過一時,只恐後悔無及。還只是早得到手一刻,也遂了我多時心 願。」小娘子道: 「晚間還是我到你書房來?你到我臥房來?」富翁道:「但憑娘子主見。」 小娘子道:「我處須有兩個丫頭同睡,你來不便。我今夜且瞞著他們自出來罷。 待我明日叮囑丫頭過了,然後接你進來。」是夜,果然人靜後,小娘子走出堂 中。富翁早已在門邊伺候,接至書房,極盡衾枕之樂。以後或在內,或在外, 總是無拘無管。富翁以為天下奇遇,只願得其夫一世不來,丹煉不成也罷了。 綢繆了十數宵,忽然一日,門上報說:「丹客到了。」富翁吃了一驚。接 進寒溫畢,即進內房來見小娘子,說了好些說話,復出來對富翁道:「小妾說 丹爐不動。而今九還之期已過,丹已成了,正好開看。今日匆匆,明日獻過了 神啟爐罷。」 富翁是夜雖不得再望歡娛,卻見丹客來了,明日啟爐,丹成可望,還賴有 此,心下自解自樂。到得明日,請了些紙馬福物,祭獻了畢,丹客同富翁剛走 進丹房,就變色沉吟道:「如何丹房中氣色恁等的,有些詫異!」便就親手啟 開鼎爐一看,跌足大驚道:「敗了!敗了!真丹走失,連銀母多是糟粕了! 此必有做交感污穢之事,觸犯了的!」富翁驚得面如土色,不好開言﹔又 見道著真相,一發慌了。丹客懊怒,咬得牙齒趷趷的響,問燒火的家僮道:「此 房中別有何人進來?」家僮道: 「只有主翁與小娘子日日來看一次,別無人敢進來。」丹客道: 「這等,如何得丹敗了?快去叫小娘子來問。」家僮急忙走去請來。丹客 厲聲道:「你在此看爐,做了甚事?丹俱敗了!」小娘子道:「日日與主翁來 看爐,是原封不動的,不知何故。」丹客道:「誰說爐動了封!你卻動了封了!」 又問家僮道:「主翁與娘子來時,你也有時節不在此麼?」家僮道:「止有一 日,是主翁憐我辛苦,請去吃飯,多飲了幾杯,睡著在外邊了。只這一日,是 主翁與小娘子自家來的。」丹客冷笑道:「是了!是了!」忙走去行囊裡,抽 出一根皮鞭來,對小娘子道:「分明是你這賤婢做出事來了!」一鞭打去。幸 喜小娘子即溜,側身閃過,哭道:「我原說做不得的。主人翁害了奴也!」富 翁睜著雙眼,無言可答,恨沒個地洞鑽了進去。丹客怒目直視主翁道:「你前 日相托之時,如何說的?我去不久,就乾出這樣昧心事來,原來是狗彘不直的! 如此無行之人,如何妄想燒丹煉藥!是我眼裡不識人!我只是打死這賤婢罷, 羞辱門庭,要你怎的!」拿著鞭趕上前便打。慌得小娘子三腳兩步奔進內房, 又虧有個丫頭攔住,勸道:「官人耐性。」向前接住了皮鞭,卻把皮鞭摔斷了。 富翁見他性發,沒收場,只得跪下去道:「是小子不才,一時乾差了事。 而今情願棄了前日之物,只求寬恕罷。」丹客道:「你自作自受。你乾壞了事, 走失了丹,是應得的,沒處怨悵。我的愛妾,可是與你解饞的?受了你玷污, 卻如何處? 我只是殺卻了,不怕你不償命!」富翁道:「小子情願贖罪罷。」 即忙叫家人到家中拿了兩個元寶,跪著討饒。丹客只是佯著眼不瞧道:「我 銀甚易,豈在乎此!」富翁只是磕頭,又加了二百兩道:「如今以此數,再娶 了一位如夫人也夠了。實是小子不才,望乞看平日之面,寬恕尊嫂罷。」丹客 道:「我本不希罕你銀子,只是你這樣人,不等你損些己財,後來不改前非。 我偏要拿了你的,將去濟人也好。」就把三百金拿去裝在箱裡,叫齊小娘子與 家僮丫頭等,急把衣裝行李盡數搬出,下在昨日原來的船裡,一逕出門,口裡 喃喃罵道:「受這樣的恥辱,可恨!可恨!」罵詈不止,開船去了。 富翁被他嚇得魂不附體,恐怕弄出事來。雖是折了些銀子,得他肯去,還 自道僥倖。至於爐中之銀,真個認做污穢觸犯了,丹鼎走敗,但自悔道:「忒 性急了些。便等丹成了,多留他住幾時,再圖成此事,豈不兩便?再不然,不 要在丹房裡弄這事,或者不妨,也不見得。多是自己莽撞了,枉自破了財物。 也罷,只是遇著真法,不得成丹,可惜!可惜!」 又自解自樂道:「只這一個絕色佳人,受用了幾時,也是風流話柄,賞心 樂事,不必追悔了。」 卻不知多是丹客做成圈套:當在西湖時,原是打聽得潘富翁來杭,先裝成 這般行逕來炫惑他的。及至同他到家,故意要延緩,卻像沒甚要緊。後邊那個 人來報喪之時,忙忙歸去,已自先把這二千金提去了,留著家眷,使之不疑。 後來勾搭上場,也都是他做成的計較。把這堆狗屎堆在鼻子上,等你開不得口, 只好自認不是,沒工夫與他算帳了。那富翁是破財星照,墮其計中,先認他是 巨富之人,必有真丹點化。不知那金銀器皿都是些銅鉛為質,金銀汁黏裹成的。 酒後燈下,誰把試金石來試?一時不辨,都誤認了:此皆神奸鬼計也。 富翁遭此一騙,還不醒悟,只說是自家不是,當面錯過,越好那丹術不已。 一日,又有個丹士到來,與他談著爐火,甚是投機。延接在家,告訴他道:「前 日有一位客人,真能點鐵為金,當面試過。他已是替我燒煉了,後來自家有些 得罪了他,不成而去,真是可惜。」丹士道:「吾術豈獨不能?」便叫把爐火 來試,果然與前丹客無二,些少藥末,投在鉛汞裡頭,盡化為銀。富翁道:「好 了,好了。前番不著,這番著了。」又湊千金與他燒煉。丹士呼朋引類,又去 約了兩三個幫手來做。 富翁見他銀子來得容易,放著膽,一些也不防備。豈知一個晚間,又提了 罐走了。次日又撈了個空。 富翁此時連被拐去,手中已窘,且怒且羞。道:「我為這事,費了多少心 機,弄了多少年月。前日自家錯過,指望今番是了﹔誰知又遭此一閃。我不問 那裡尋將去,料來不過又往別家燒煉,或者撞得著也不可知。縱不然,或者另 遇著真正法術,再得煉成真丹,也不見得。」自此收拾了些行李,東游西走。 忽然一日,在蘇州閶門人叢裡,劈面撞著這一伙人。正待開口發作,這伙 人不慌不忙,滿面生春,卻像他鄉遇故知的一般,一把邀了那富翁,邀到一個 大灑肆中來,一副潔淨座頭上坐了。叫酒保燙酒取嗄飯來,慇懃謝道:「前日 有負厚德,實切不安。但我輩道路如此,足下勿以為怪。今有一法與足下計較, 可以償足下前物,不必別生異說。」富翁道: 「何法?」丹士道:「足下前日之銀,吾輩得來,隨手費盡,無可奉償。 今山東有一大姓,也請吾輩燒煉,已有成約,只待吾師到來才交銀舉事。奈吾 師遠游,急切未來。足下若權認作吾師,等他交銀出來,便取來先還了足下前 物,直如反掌之易。不然,空尋我輩也無干。足下以為何如?」富翁道: 「尊師是何人物?」丹士道:「是個頭陀。今請足下略剪去了些頭髮,我 輩以師禮事奉,逕到彼處便了。」富翁急於得銀,便依他剪髮做一齊了。 彼輩殷慇懃勤,直侍奉到山東,引進見了大姓,說道是他師父來了。大姓 致敬,迎接到堂中,略談爐火之事。富翁是做慣了的,亦且胸中淵博,高談闊 論,盡中機宜。大姓深相敬服。是夜即兑銀二千兩,約在明日起火,只管把酒 相勸,吃得酩酊扶去,另在一間內書房睡著。到得天明,商量安爐。 富翁見這伙人科派,自家曉得些,也在裡頭指點。當日把銀子下爐燒煉, 這伙人認做徒弟守爐。大姓只管來尋師父去請教,攀話飲酒,不好卻得。這些 人看個空兒,又提了罐各各走了,單單撇下師父。大姓只道師父在家不妨,豈 知早辰一伙都不見了,就拿住師父,要送在當官,捉拿餘黨。富翁只得哭訴道: 「我是松江潘某,原非此輩同黨。只因性好燒丹,前日被這伙人拐了,路上遇 見,他說道在此間燒煉,得來可以賠償。又替我剪髮,叫我裝做他師父來的。 指望取還前銀,豈知連宅上多騙了,又撇我在此。」說罷大哭。大姓問其來歷 詳細,說得對科,果是松江富家,與大姓家有好些年誼的,知被騙是實,不好 難為得,只得放手。 一路無了盤纏,倚著頭陀模樣,沿途乞化回家。到得臨清碼頭上,只見一 隻大船內,簾下一個美人,揭著簾兒,露面看著街上。富翁看見,好些面善, 仔細一認,卻像前日丹客帶來與他偷情的可意人兒,一般無二。疑惑道:「那 冤家緣何在這船上?」走到船邊,細細訪問,方知是河南舉人某公子包了名娼 到京會試的。富翁心想道:「難道當日這人的妾,畢竟賣了?」又疑道「敢是 面龐相像的,也未可知。」不離船邊,走來走去只管看。忽見船艙裡叫個人出 來問他道:「官艙裡大娘問你可是松江人?」富翁道:「正是松江。」又問道: 「可姓潘?」富翁吃了一驚道:「怎曉得我的姓!」只見艙裡人說: 「叫他到艙邊來。」富翁走上前來。簾內道:「妾非別人,即前日丹答所 認為妾的便是,實是河南妓家。前日受人之托,不得不依他囑咐的話,替他搗 鬼,有負於君。君何以流落至此?」 富翁大慟,把連次被拐,今在山東回來之由,訴說一遍。簾內人道:「妾 與君不能無情,當贈君盤費,作急回家。此後遇見丹客,萬萬勿可聽信。妾亦 是騙局中人,深知其詐。君能聽妾之言,是即妾報君數宵之愛也。」言畢,著 人拿出三兩一封銀子來遞與他。富翁感謝不盡,只得收了。自此方曉得前日丹 客美人之局,包了娼妓做的。今日卻虧他盤費到得家來。 感念其言,終身不信爐火這事。卻是頭髮紛披,羞顏難掩,親友知其事者, 無不以為笑談。奉勸世人好丹術者,請以此為鑒。 丹術須先斷情慾,塵緣豈許相馳逐? 貪淫若是望丹成,陰溝洞裡天鵝肉。 第三十四卷 俞伯牙摔琴謝知音

浪說曾分鮑叔金,誰人辨得伯牙琴? 於今交道奸和鬼,湖海空懸一片心。 古來論交情至厚,莫如管鮑。管是管夷吾,鮑是鮑叔牙。 他兩個同為商賈,得利均分。時管夷吾多取其利,叔牙不以為貪,知其貧 也。後來管夷吾被囚,叔牙脫之,薦為齊相。這樣朋友,才是個真正相知。這 相知有幾樣名色:恩德相結者,謂之知已﹔腹心相照者,謂之知心﹔聲氣相求 者,謂之知音﹔ 總來叫做相知。今日聽在下說一樁俞伯牙的故事。列位看官們,要聽者, 洗耳而聽﹔不要聽者,各隨尊便。正是: 知音說與知音聽,不是知音不與談。 話說春秋戰國時,有一名公,姓俞名瑞,字伯牙,楚國郢都人氏,即今湖 廣荊州府之地也。那俞伯牙身雖楚人,官星卻落於晉國,仕至上大夫之位。因 奉晉主之命,來楚國修聘。伯牙討這個差使,一來,是個大才,不辱君命﹔二 來,就便省視鄉裡,一舉兩得。當時從陸路至郢都,朝見了楚王,致了晉主之 命。楚王設宴款待,十分相敬。那郢都乃是桑梓之地,少不得去看一看墳墓, 會一會親友。然雖如此,各事其主,君命在身,不敢遲留。公事已畢,拜辭楚 王。楚王贈以黃金彩緞,高車駟馬。伯牙離楚一十二年,思想故國江山之勝, 欲得恣情觀覽,要打從水路大寬轉而回。乃假奏楚王道: 「臣不幸有犬馬之疾,不勝車馬馳驟。乞假臣舟楫,以便醫藥。」 楚王准奏,命水師撥大船二隻,一正一副。正船單坐晉國來使,副船安頓 僕從行李,都是蘭橈畫槳,錦帳高帆,甚是齊整。群臣直送到江頭而別。 只因覽勝探奇,不顧山遥水遠。 伯牙是個風流才子。那江山之勝,正投其懷。張一片風帆,凌千層碧浪, 看不盡遥山疊翠,遠水澄清。不一日,行至漢陽江口。時當八月十五日,中秋 之夜。偶然風狂浪湧,大雨如注,舟楫不能前進,泊於山崖之下。不多時,風 恬浪靜,雨止雲開,現出一輪明月。那雨後之月,其光倍常。伯牙在船艙中獨 坐無聊,命童子:「焚香爐內,待我扶琴一操,以遣情懷。」童子焚香罷,捧 琴囊置於案間。伯牙開囊取琴,調弦轉軫,彈出一曲。曲猶未終,指下「刮喇」 的一聲響,那琴弦絕了一根。伯牙大驚,叫童子去問船頭:「這住船所在是甚 麼去處?」船頭答道:「偶因風雨,停泊於山腳之下,雖然有些草樹,並無人 家。」伯牙驚訝,想道:「是荒山了。若是城郭村莊,或有聰明好學之人,盜 聽吾琴,所以琴聲忽變,有弦斷之異。這荒山下那得有聽琴之人?哦,我知道 了。想是有仇家差來刺客﹔不然或是賊盜,伺候更深,登舟劫我財物。」 叫左右:「與我上崖搜檢一番。不在柳陰深處,定在蘆葦叢中。」 左右領命,喚齊眾人,正欲搭跳上崖。忽聽岸上有人答應道:「舟中大人, 不必見疑。小子並非奸盜之流,乃樵夫也。 因打柴歸晚,值驟雨狂風,雨具不能遮蔽,潛身岸畔,聞君雅操,少住聽 琴。」伯牙大笑道:「山中打柴之人,也敢稱『聽琴』二字!此言未知真偽, 我也不計較了。左右的,叫他去罷。」那人不去,在崖上高聲說道:「大人出 言謬矣!豈不聞『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門內有君子,門外君子至。』大 人若欺負山野中沒有聽琴之人,這夜靜更深,荒崖下也不該有撫琴之客了。」 伯牙見他出言不俗,或者真是個聽琴的,亦未可知。止住左右不要啰唣,走近 艙門,回嗔作喜的問道: 「崖上那位君子,既是聽琴,站立多時,可知道我適才所彈何曲?」那人 道:「小子若不知,卻也不來聽琴了。方才大人所彈,乃孔仲尼歎顏回,譜入 琴聲。其詞云:『可惜顏回命蚤亡,教人思想鬢如霜。只因陋巷簞瓢樂,』到 這一句,就絕了琴弦,不曾撫出第四句來。小子也還記得:『留得賢名萬古揚。』」 伯牙聞言,大喜道:「先生果非俗士!」隔崖窵遠,難以回答,命左右:「掌 跳,看扶手,請那位先生登舟細講。」左右掌跳,此人上船,果然是個樵夫。 頭戴箬笠,身披草衣,手持尖擔,腰插板斧,腳踏芒鞋。手下人那知言談好歹, 見是樵夫,下眼相看:「咄,那樵夫!下艙去,見我老爺叩頭。問你甚麼言語, 小心答應。官尊著哩。」樵夫卻是個有意思的,道:「列位不須粗魯,待我解 衣相見。」除了斗笠,頭上是青布包巾﹔脫了蓑衣,身上是藍布衫兒。搭膊拴 腰,露出布褌下截。那時不慌不忙,將蓑衣、斗笠、尖擔、板斧,俱安放艙門 之外。脫下芒鞋,屣去泥水,重複穿上,步入艙來。 官艙內,公座上燈燭輝煌。樵夫長揖而不跪,道:「大人,施禮了。」俞 伯牙是晉國大臣,眼界中那有兩接的布衣。下來還禮,恐失了官體﹔既請下船, 又不好叱他回去。伯牙沒奈何,微微舉手道:「賢友免禮罷。」叫童子看坐。 童子取一張杌坐兒置於下席。伯牙全無客禮,把嘴向樵夫一努道:「你且坐了。」 「你我」之稱,怠慢可知。那樵夫亦不謙讓,儼然坐下。伯牙見他不告而坐, 微有嗔怪之意。因此不問姓名,亦不呼手下人看茶。默坐多時,怪而問之:「適 才崖上聽琴的,就是你麼?」樵夫答言:「不敢。」伯牙道:「我且問你,既 來聽琴,必知琴之出處。此琴何人所造?撫琴有甚好處?」正問之時,船頭來 稟話,風色順了,月明如晝,可以開船。伯牙吩咐且慢些。樵夫道:「承大人 下問。小子若講話絮煩,恐耽誤順風行舟。」伯牙笑道:「惟恐你不知琴理。 若講得有理,就不做官,亦非大事,何況行路之遲速乎!」樵夫道:「既如此, 小子方敢僭談。此琴乃伏羲氏所琢,見五星之精,飛墜梧桐,鳳凰來儀,鳳乃 百鳥之王,非竹實不食,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飲。伏羲氏知梧桐乃樹中之良 材,奪造化之精氣,堪為雅樂,令人伐之。其樹高三丈三尺,按三十三天之數, 截為三段,分天、地、人三才。取上一段叩之,其聲太清,以其過輕而廢之﹔ 取下一段叩之,其聲太濁,以其過重而廢之﹔取中一段叩之,其聲清濁相濟, 輕重相兼。送長流水中,浸七十二日,按七十二候之數。取起陰乾,選良時吉 日,用高手匠人劉子奇斲成樂器。此乃瑤池之樂,故名『瑤琴』。長三尺六寸 一分,按週天三百六十一度﹔前闊八寸,按八節﹔後闊四寸,按四時﹔厚二寸, 按兩儀。有金童頭、玉女腰、仙人背,龍池鳳沼,玉軫金徽。那徽有十二,按 十二月﹔又有一中徽,按閏月。先是五條弦在上,外按五行金木水火土,內按 五音宮商角徵羽。堯、舜時操五弦琴,歌『南風』詩,天下大治。後因周文王 被囚於羑裡,弔子伯邑考,添弦一根,清幽哀怨,謂之『文弦』。後武王伐紂, 前歌後舞,添弦一根,激烈發揚,謂之『武弦』。先是宮商角徵羽五弦,後加 二弦,稱為『文武七弦琴』。此琴有六忌、七不彈、八絕。何為六忌? 一忌大寒,二忌大暑,三忌大風,四忌大雨,五忌迅雷,六忌大雪。 何為七不彈? 聞喪者不彈,奏樂不彈,事冗不彈,不淨身不彈,衣冠不整不彈,不焚香 不彈,不遇知音者不彈。 何為八絕? 總之清奇幽雅,悲壯悠長。此琴撫到盡美盡善之處,嘯虎聞而不吼,哀猿 聽而不啼。乃雅樂之好處也。」 伯牙聽見他對答如流,猶恐是記問之學,又想道:「就是記問之學,也虧 他了,我再試他一試。」此時已不似在先「你我」之稱了。又問道:「足下既 知樂理,當時孔仲尼鼓琴於室中,顏回自外入,聞琴中有幽沉之聲,疑有貪殺 之意。怪而問之。仲尼曰:『吾適鼓琴,見貓方捕鼠,欲其得之,又恐其失之。 此貪殺之意,遂露於絲桐。』始知聖門音樂之理,入於微妙。假如下官撫琴, 心中有所思念,足下能聞而知之否?」 樵夫道:「《毛詩》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大人試撫弄一過,小子 任心猜度。若猜不著時,大人休得見罪。」伯牙將斷弦重整,沉思半晌。其意 在於高山,撫琴一弄。樵夫贊道: 「美哉洋洋乎!大人之意,在高山也。」伯牙不答。又凝神一會,將琴再 鼓。其意在於流水。樵夫又贊道:「美哉湯湯乎! 志在流水!」 只兩句道著了伯牙的心事。伯牙大驚,推琴而起,與子期施賓主之禮。連 呼:「失敬失敬!石中有美玉之藏。若以衣貌取人,豈不誤了天下聖士!先生 高名雅姓?」樵夫欠身而答: 「小子姓鐘,名徽,賤字子期。」伯牙拱手道:「是鐘子期先生。」 子期轉問:「大人高姓,勞任何所?」伯牙道:「下官俞瑞,仕於晉朝, 因修聘上國而來。」子期道:「原來是伯牙大人。」伯牙推子期坐於客位,自 己主席相陪。命童子點茶,茶罷,又命童子取酒共酌。伯牙道:「借此攀話, 休嫌簡褻。」子期稱「不敢」。童子取過瑤琴,二人入席飲酒。伯牙開言又問: 「先生聲口是楚人了,但不知尊居何處?」子期道:「離此不遠,地名馬安山 集賢村,便是荒居。」伯牙點頭道:「好個集賢村!」 又問:「道藝何為?」子期道:「也就是打柴為生。」伯牙微笑道:「子 期先生,下官也不該僭言,似先生這等抱負,何不求取功名,立身於廊廟,垂 名於竹帛?卻乃齎志林泉、混跡樵牧,與草木同朽,竊為先生不取也。」子期 道:「實不相瞞,舍間上有年邁二親,下無手足相輔。彩樵度日,以盡父母之 餘年。雖位為三公之尊,不忍易我一日之養也。」伯牙道:「如此大孝,一發 難得。」二人杯酒酬酢了一會,子期寵辱無驚。 伯牙愈加愛重,又問子期「青春多少?」子期道:「虛度二十有七。」伯 牙道:「下官年長一旬。子期若不見棄,結為兄弟相稱,不負知音契友。」子 期笑道:「大人差矣。大人乃上國名公,鐘徽乃窮鄉賤子,怎敢仰攀?有辱俯 就。」伯牙道: 「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下官碌碌風塵,得與高賢結契,實乃生平之 萬幸。若以富貴貧賤為嫌,覷俞瑞為何等人乎!」 遂命童子重添爐火,再熱名香,就船艙中與子期頂禮八拜。伯牙年長為兄, 子期為弟,今後兄弟相稱,生死不負。拜罷,復命取暖酒再酌。子期讓伯牙上 坐。伯牙從其言。換了懷箸,子期下席。兄弟相稱,彼此談心敘話。正是: 合意客來心不厭,知音人聽話偏長。 談論正濃,不覺月淡星稀,東方發白。船上水手都起身收拾篷索,整備開 船。子期起身告辭。伯牙捧一杯酒遞於子期,把子期之手歎道:「賢弟,我與 你相見何太遲,相別何太早!」子期聞言,不覺淚珠滴於杯中。子期一飲而盡, 斟酒回敬伯牙,二人各有眷戀不捨之意。伯牙道:「愚兄余情不盡,意欲曲延 賢弟同行數日,未知可否?」子期道:「小弟非不欲相從,怎奈二親年老,『父 母在,不遠游。』」伯牙道:「既是二位尊人在堂,回去告過二親,到晉陽來 看愚兄一看,這就是『游必有方』了。」子期道:「小弟不敢輕諾而寡信。許 了賢兄,就當踐約。萬一稟命於二親,二親不允,使仁兄懸望於數千里之外, 小弟之罪更大矣。」伯牙道:「賢弟真所謂至誠君子。也罷,明年還是我來看 賢弟。」子期道:「仁兄明歲何時到此?小弟好伺候尊駕。」伯牙屈指道:「昨 夜是中秋節,今日天明,是八月十六日了。賢弟,我來仍在仲秋中五六日奉訪。 若過了中旬,遲到季秋月分,就是爽信,不為君子。」 叫童子:「吩咐記室將鐘賢弟所居地名及相會的日期,登寫在日記簿上。」 子期道:「既如此,小弟來年仲秋中五六日准在江邊侍立拱候,不敢有誤。天 色已明,小弟告辭了。」伯牙道: 「賢弟且住。」命童子取黃金二笏,不用封貼,雙手捧定,道: 「賢弟,些須薄禮,權為二位尊人甘旨之費。斯文骨肉,勿得嫌輕。」子 期不敢謙讓,即時收下。再拜告別,含淚出艙,取尖擔挑了蓑衣斗笠,插板斧 於腰間,掌跳搭扶手上崖。伯牙直送至船頭,各各灑淚而別。 不提子期回家之事。再說俞伯牙點鼓開船,一路江山之勝,無心觀覽,心 心悒快,相念知音。又行了幾日,捨舟登岸。經過之地,知是晉國上大夫,不 敢輕慢,安排車馬相送。 直至晉陽,回覆了晉主,不在話下。 光陰迅速,過了秋冬,不覺春去夏來。伯牙心懷子期,無日忘之。想著中 秋節近,奏過晉主,給假還鄉。晉主依允。伯牙收拾行裝,仍打大寬轉,從水 路而行。下船之後,吩咐水手,但是灣泊所在,就來通報地名。事有偶然,剛 剛八月十五夜,水手稟復,此去馬安山不遠。伯牙依稀還認得去年泊船相會子 期之處。吩咐水手,將船灣泊,水底拋錨,崖邊釘橛。其夜晴明,船艙內一線 月光,射進朱簾。伯牙命童子將簾捲起,步出艙門,立於船頭之上,仰觀鬥柄, 水底天心,萬頃茫然,照如白晝。思想去歲與知己相逢,雨止月明﹔今夜重來, 又值良夜。他約定江邊相候,如何全無蹤影,莫非爽信?又等了一會,想道: 「我理會得了。江邊來往船隻頗多,我今日所駕的,不是去年之船了,吾弟急 切如何認得?去歲我原為撫琴驚動知音。今夜仍將瑤琴撫弄一曲,吾弟聞之, 必來相見。」命童子取琴桌安放船頭,焚香設座。伯牙開囊,調弦轉軫。才泛 音律,商弦中有哀怨聲音。伯牙停琴不操:「呀! 商弦哀聲淒切,吾弟必遭憂在家。去歲曾言父母年高。若非父喪,必是母 亡。他為人至孝,事有輕重,寧失信於我,不肯失禮於親,所以不來也。來日 天明,我親上崖探望。」叫童子收拾琴桌,下艙就寢。 伯牙一夜不睡,真個巴明不明,盼曉不曉。看看月移簾影,日出山頭,伯 牙起來,梳洗整衣。巾幘便服,止命一童子攜琴相隨﹔又取黃金十鎰帶去,「倘 吾弟居喪,可為賻禮。」 踹跳登崖,迤逶望馬安山而行。約莫十數裡,出一谷口,伯牙站住。童子 稟道:「老爺為何不行?」伯牙道:「山分南北,路列東西。從山谷出來,兩 頭都是大路,都去得,知道那一路往集賢村去?等個識路之人,問明瞭他,方 才可行。」伯牙就石上少憩。童兒退立於後,不多時,左手官路上有一老叟, 髯垂玉線,發挽銀絲,箬冠野服,左手舉藤杖,右手攜竹籃,徐步而來。伯牙 起身整衣,向前施禮。那老者不慌不忙,將右手竹籃輕輕放下,雙手舉藤杖還 禮,道:「先生有何見教?」 伯牙道:「請問兩頭路,那一條路往集賢村去的?」老者道: 「那兩頭路,就是兩個集賢村。左手是上集賢村,右手是下集賢村。通衢 三十里官道,先生從谷出來,正當其半。東去十五里,西去也是十五里。不知 先生要往那個集賢村去?」伯牙默默無言,暗想道:「吾弟是個聰明人,怎麼 說話這等糊塗! 相會之日,你知道此間有兩個集賢村,或上或下,就該說個明白了。」伯 牙卻才沉吟,那老者道:「先生這等吟想,一定那說路的不曾分上下,總說了 個集賢村,教先生沒處抓尋了。」 伯牙道:「便是。」老者道:「兩個集賢村中,有一二十家莊戶,大抵都 是隱遁避世之輩。老夫在這山裡,多住了幾年,正是『土居三十載,無有不親 人』,這些莊戶,不是舍親,就是敝友。先生到集賢村必是訪友,只說先生所 訪之友,姓甚名誰,老夫就知他住處了。」伯牙道:「學生要往鐘家莊去。」 老者道: 「先生到鐘家莊,要訪何人?」伯牙道:「要訪子期。」 老者聞「子期」二字,一雙昏花眼內,撲簌簌掉下淚來,不覺大聲哭道: 「子期鐘徽,乃吾兒也。去年八月十五彩樵歸晚,遇晉國上大夫俞伯牙先生。 講論之間,意氣相投。臨行贈黃金二笏。吾兒買書攻讀,老拙無才,不曾禁止。 旦則彩樵負重,暮則誦讀辛勤,心力耗廢,染成怯疾,數月之間,已亡故了!」 伯牙聞言,五內崩裂,淚如湧泉,大叫一聲,傍山崖跌倒,昏絕於地。鐘公驚 悸,含淚挽扶,回顧小童道:「此位先生是誰?」小童低低附耳道:「就是俞 伯牙老爺。」鐘公道: 「原來是吾兒好友。」扶起伯牙甦醒。伯牙坐於地下,口吐痰涎,雙手捶 胸,慟哭不已。道:「賢弟呵!我昨夜泊舟,還說你爽信,豈知已為泉下之鬼! 你有才無壽了!」鐘公拭淚相勸。 伯牙哭罷起來,重與鐘公施禮。不敢呼老丈,稱為老伯,以見通家兄弟之 意。伯牙道:「老伯,令郎還是停柩在家,還是出瘞郊外了?」鐘公道:「一 言難盡。亡兒臨終,老夫與拙荊坐於臥榻之前。亡兒遺語囑咐道:『修短由天, 兒生前不能盡人子事親之道,死後乞葬於馬安山江邊。與晉大夫俞伯牙有約, 欲踐前言耳。』老夫不負亡兒臨終之言。適才先生來的小路之右,一丘新土, 即吾兒鐘徽之冢。今日是百日之忌,老夫提一陌紙錢,往墳前燒化,何期與先 生相遇!」伯牙道: 「既如此,奉陪老伯,就墳前一拜。」命小童代太公提了竹籃。 鐘公策杖引路,伯牙隨後,小童跟定。 復進谷口,果見一丘新土,在於路左。伯牙整衣下拜: 「賢弟在世,為人聰明,死後為神靈應。愚兄此一拜,誠永別矣!」拜罷, 放聲又哭。驚動山前山後,山左山右,黎民百姓,不問行的住的,遠的近的, 哭聲悲切,都來物色。知是朝中大臣來祭鐘子期,回繞墳前,爭先觀看。伯牙 卻不曾擺得祭禮,無以為情,命童子把瑤琴取出囊來,放於祭石台上,盤膝坐 於墳前,揮淚兩行,撫琴一操。那些看者,聞琴韻鏗鏘,鼓掌大笑而散。伯牙 問:「老伯,下官撫琴,弔令郎賢弟,悲不能已,眾人為何而笑?」鐘公道: 「吾鄉野之人,不知音律。 聞琴聲以為取樂之具,故此長笑。」伯牙道:「原來如此。老伯可知所奏 何曲?」鐘公道:「老夫幼年也頗習,如今年邁,五官半廢,模糊不懂久矣。」 伯牙道:「這就是下官隨心應手一曲短歌,以弔令郎者。口誦於老伯聽之。」 鐘公道:「老夫願聞。」伯牙誦云: 憶昔去年春,江邊曾會君。今日重來訪,不見知音人。但見一抔土,慘然 傷我心。傷心傷心復傷心,不忍淚珠紛!來歡去何苦,江釁起愁雲。子期子期 兮,你我千金義,歷盡天涯無足語。此曲終兮不復彈,三尺瑤琴為君死! 伯牙於衣裌間,取出解手刀,割斷琴弦,雙手舉琴,向祭石台上用力一摔, 摔得玉軫拋殘,金徽零亂。鐘公大驚,問道:「先生為何摔碎此琴?」伯牙道: 摔碎瑤琴鳳尾寒,子期不在對誰彈! 春風滿面皆朋友,欲覽知音難上難! 鐘公道:「原來如此,可憐可憐!」伯牙道:「老伯高居,端的在上集賢 村,還是下集賢村?」鐘公道:「荒居在上集賢村第八家就是。先生如今又問 他怎的?」伯牙道:「下官傷感在心,不敢隨老伯登堂了。隨身帶得有黃金十 鎰,一半代令郎甘旨之奉,那一半買幾畝祭田,為令郎春秋掃墓之費。待下官 回本朝時,上表告歸林下。那時卻到上集賢村,迎接老伯與老伯母同到寒家, 以盡天年。吾即子期,子期即吾也。老伯勿以下官為外人相嫌。」說罷,命小 僮取出黃金,親手遞與鐘公,哭拜於地。鐘公感泣答拜,盤桓半晌而別。 這回書,題作《俞伯牙摔琴謝知音》。後人有詩贊云: 勢利交懷勢利心,斯文誰復念知音! 伯牙不作鐘期逝,千古令人說破琴。 第三十五卷 任君用恣淫遭宮刑

詩曰: 黃金用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 此語只傷身後事,豈知現報在生前! 且說世間富貴人家,沒一個不蓄姬妾。自道是左擁燕姬,右擁趙女,嬌豔 盈前,歌舞成隊,乃人生得意之事。豈知男女大欲,彼此一般?一人精力要周 旋幾個女子,便已不得相當。況富貴之人,必是中年上下,娶的姬妾,必是花 枝也似一般的後生。枕席之事,三分四路,怎能夠滿得他們的意,盡得他們的 興?所以滿閨中不是怨氣,便是丑聲。總有家法極嚴的,鐵壁銅牆,提鈴喝號, 防得一個水泄不通,也只禁得他們的身,禁不得他們的心。略有空隙就思量弄 一場把戲,那有情趣到你身上來?只把做一個厭物看承而已,似此有何好處? 費了錢財,用了心機,單買得這些人的憎嫌。試看紅拂離了越公之宅,紅綃逃 了勛臣之家,此等之事不一而足。可見生前已如此了,何況一朝身死,樹倒猢 猻散,殘花嫩蕊,盡多零落於他人之手。要那做得關盼盼的,千中沒有一人, 這又是身後之事,管不得許多,不足慨歎了。爭奈富貴之人,只顧眼前以為極 樂,小子在旁看的,正替你擔著愁布袋哩! 宋朝有個京師士人,出遊歸來,天色將晚,經過一個人家後苑,牆缺處, 苦不甚高,看來象個跳得進的,此時士人帶著酒興,一躍而過,只見裡面是一 所大花園子,好不空闊。 四週一望,花木叢茂,路徑交雜,想來煞有好看。一團高興,隨著石砌階 路轉彎抹角,漸走漸深,悄不見一個人,只管踱進去,看之不足。天色有些黑 下來了,思量走回,一時忘了來路。正在追憶尋索,忽地望見紅紗燈籠遠遠而 來,想道: 「必有貴家人到。」心下慌忙,一發尋不出原路來了。恐怕撞見不便,思 量躲過,看見道左有一小亭,亭前太湖石畔有疊成的一個石洞,洞口有一片小 氈遮著,想道:「躲在這裡頭去,外面人不見,權可遮掩過了,豈不甚妙?」 忙將這片小氈揭將開來,正要藏身進去,猛見裡一個人在洞裡鑽將出來,那一 驚可也不小。士人看那人時,是一個美貌少年,不知為何先伏在這裡頭,忽見 士人揭開來,只道抄他跟腳的,也自老大吃驚,急忙奔竄,不知去向了。士人 道:「慚愧!且讓我躲一躲。」於是吞聲忍氣,蹲伏在內,只道必無人見。 豈知事不可料,冤家路窄,那一盞紅紗燈籠偏生生地向那亭子上來。士人 洞中是暗處,覷出去看那燈亮處較明,乃是十來個少年婦人。一個個妖冶舉止, 風騷動人。士人正看得動火,不匡那一伙人一窩蜂的多搶到石洞口,眾手齊來 揭氈。看見士人面貌生疏,俱各失驚道:「怎的不是那一個了?」 面面廝覷,沒做理會。一個年紀略老成些的婦人,奪將紗燈在手,提過來 把士人仔細一照,道:「就這個也好。」隨將纖手拽著士人的手,一把挽將出 來。士人不敢聲問,料道沒甚麼歹處,軟軟隨他同走。引到洞房曲室,只見酒 肴並列,眾美急先,六博爭雄,交杯換藍,以至摟肩交頸,搵臉接唇,無所不 至。幾杯酒下肚,一個個多興熱如火,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推士人在牀上, 齊攢入帳中,幸喜得士人是後生,還放得兩枝連珠箭,卻也不休無歇,隨你鐵 鑄的,也怎有那樣本事?廝炒得不耐煩,直到五鼓,方才一個個逐漸散去。士 人早已弄得骨軟筋麻,肢體無力,行走不動了。那一個老成些的婦人,將一個 大擔箱放士人在內,叫了兩三個丫鬟扛抬了。 到了牆外,把擔箱傾了士人出來,急把門閉上,自進去了。 此時天色將明,士人恐怕有人看見,惹出是非來,沒奈何強打精神,一步 一步挨了回來,不敢與人說知。過了幾日,身體健旺,才到舊所旁邊打聽缺牆 內是何處?聽得人說是蔡太師家的花園,士人伸了舌頭出來,一時縮不進去, 擔了一把汗,再不敢打從那裡走過了。 看官,你想當時這蔡京太師,何等威勢,何等法令!有此一班兒姬妾,不 知老頭子在那裡昏寐中,眼睛背後任憑他們這等胡弄,約下了一個驚去了,又 換了一個,恣行淫樂,如同無人,太師那裡拘管得來?也只為多蓄姬妾,所以 有這等醜事。同時稱高、童、楊、蔡四大奸臣,與蔡太師差不多權勢的楊戬太 尉,也有這樣一件事,後來敗露,妝出許多笑柄來,看官不厭,聽小子試道其 詳: 滿前嬌麗恣淫荒,雨露誰曾得飽嘗? 自有陽台成樂地,行云何必定襄王? 話說宋時楊戬太尉,恃權怙寵,靡所不為,聲色之奉,姬妾之多,一時自 蔡太師而下,罕有其比。一日,太尉要到鄭州上冢,攜帶了家小同行,是上前 的幾位夫人與各房隨使的養娘侍婢,多跟的西去。余外有年紀過時了些的與年 幼未諳承奉的,又身子嬌怯怕歷風霜的,月信方行轎馬不便的,剩下不去。合 著養娘侍婢們,也還共有五六十人留在宅中。太尉心性猜忌,防閉緊嚴,中門 以外直至大門盡皆鎖閉,添上硃筆封條,不通出入。惟有中門內前廓壁間挖一 孔,裝上轉輪盤,在外邊傳將食物進去。一個年老院奴姓李的在外監守,晚間 督人巡更,鳴鑼敲梆,通夕不歇,外邊人不敢正眼覷視他。內宅中留下不去的, 有幾位奢遮出色,乃太尉寵幸有名的姬妾,一個叫得瑤月夫人,一個叫得築玉 夫人,一個叫得宜笑姐,一個叫得餐花姨姨,同著一班兒侍女,關在裡面,日 長夜永,無事得做,無非是抹骨牌,鬥百草,戲鞦韆,蹴氣球,消遣過日,然 意味有限,那裡當得什麼興趣?況日日將就扯拽過了,晚間寂莫,何以支吾? 這個築玉夫人原是長安玉工之妻,資性聰明,儀容美豔,私下也通些門路,京 師傳有盛名。楊太尉偶得瞥見,用勢奪來,十分寵愛,立為第七位夫人,呼名 築玉,靚妝標緻,如玉琢成一般的人,也就暗帶著本來之意。他在女伴中伶俐 異常,妖淫無賽,太尉在家之時,尚兀自思量背地裡溜將個把少年進來取樂, 今見太尉不在,鎮日空閒,清清鎖閉著,怎叫他不妄想起來? 太尉有一個館客,姓任,表字君用。原是個讀書不就的少年子弟,寫得一 筆好字,也代做得些書啟簡札之類,模樣俊秀,年紀未上三十歲。總角之時, 多曾與太尉後庭相樂過來,極善詼諧幫襯,又加心性熨貼,所以太尉喜歡他, 留在館中作陪客。太尉鄭州去,因是途中姬妾過多,轎馬上下之處恐有不便, 故留在家間外捨不去。任生有個相好朋友叫做方務德,是從幼同窗,平時但是 府中得暇,便去找他閒話飲酒。此時太尉不在家,任生一發身釁無事,日裡只 去拉他各處行走,晚間或同宿娼家,或獨回書館,不在話下。 且說築玉夫人晚間寂守不過,有個最知心的侍婢叫做如霞,喚來牀上做一 頭睡著,與他說些淫欲之事,消遣悶懷……。 如霞道:「真男子如此值錢,可惜府中到閒著一個在外舍。」夫人道:「不 是任君用麼?」如霞道:「正是。」夫人道:「這是太尉相公最親愛的客人, 且是好個人物,我們在裡頭窺見他常自動火的。」如霞道:「這個人若設法得 他進來,豈不妙哉!」 夫人道:「果然此人閒著,只是牆垣高峻,豈能飛入?」如霞道:「只好 說耍,自然進來不得。」夫人道:「待我心生一計,定要取他進來。」如霞道: 「後花園牆下便是外舍書房,我們明日早起,到後花園相相地頭,夫人怎生設 下好計弄進來,大家受用一番。」夫人笑道:「我未曾到手,你便思想分用了。」 如霞道:「夫人不要獨吃自痾,我們也大家有興,好做幫手。」 夫人笑道:「是是。」一夜無話。 到得天明,梳洗已畢,夫人與如霞開了後花園門去摘花戴,就便去相地頭。 行至鞦韆架邊,只見線索高懸,夫人看了,笑了笑道:「此件便有用他處了。」 又見修樹梯子倚在太湖石畔,夫人叫如霞道:「你看你看,有此二物,豈怕內 外隔牆?」如霞道:「計將安出?」夫人道:「且到那對外廂的牆邊,再看個 明白,方有道理。」如霞領著夫人到兩株梧桐樹邊,指著道:「此處正是外舍 書房,任君用見今獨居在內了。」夫人仔細相了一相,又想了一想,道:「今 晚端的只是此處取他進來一會,不為難也。」如霞道:「卻怎麼?」夫人道: 「我與你悄地把梯子拿將來,倚在梧桐樹旁,你走上梯子,再在枝幹上踏上去 兩層,即可以招呼得外廂聽見了。」如霞道:「這邊上去不難,要外廂聽見也 不打緊,如何得他上來?」夫人道: 「我將幾片木板,用鞦韆索縛住兩頭,隔一尺多縛一塊板,收將起來只是 一捆,撒將直來便似梯子一般,如與外邊約得停當了,便從梯子走到梧桐枝上 去。把索頭紮緊在丫叉老乾,生了根,然後將板索多棄向牆外掛下去,發明是 張軟梯,隨你再多幾個也次第上得來,何況一人乎?」如霞道:「妙哉!妙哉! 事不宜遲,且如法做起來試試看。」笑嘻嘻且向房中取出十來塊小木板,遞與 夫人。夫人叫解將鞦韆索來,親自紮縛得牢了,對如霞道:「你且將梯兒倚好, 走上梯去望外邊一望,看可通得個消息出去?倘遇不見人,就把這法兒先墜你 下去,約他一約也好。」 如霞依言,將梯兒靠穩,身子小巧利便,一轂碌溜上枝頭,望外邊書舍一 看,也是合當有事,恰恰任君用同方務德外邊游耍過了夜,方才轉來,正要進 房。牆裡如霞笑指道: 「兀的不是任先生?」任君用聽得牆頭上笑聲,抬頭一看,卻見是個雙鬟 女子指著他說話,認得是宅中如霞。他本是少年的人,如何禁架得定?便問道: 「姐姐說小生什麼?」如霞是有心招風攬火的,答道:「先生這早在外邊回來, 莫非昨晚在那處行走麼?」任君用道:「小生獨睡難捱,怪不得要在外邊走走。」 如霞道:「你看我牆內那個不是獨處的?你何不到裡面走走,便大家不獨了?」 任君用道:「我不生得雙翅,飛不進來。」如霞道:「你果要進來,我有法兒, 不消飛得。」任君用向牆上唱一個肥喏道:「多謝姐姐,速教妙方。」如霞道: 「待稟過了夫人,晚上伺候消息。」說罷了,溜下樹來。任君用聽得明白, 不勝僥倖道:「不知是那一位夫人,小生有此緣分,卻如何能進得去?且到晚 上看消息則個。」一面只望著日頭下去。正是: 無端三足烏,團圓光皎灼,安得後羿弓,射此一輪落! 不說任君用巴天晚,且說築玉夫人在下邊看見如霞和牆外講話,一句句多 聽得的,不待如霞回覆,各自心照,笑嘻嘻的且回房中。如霞道:「今晚管不 寂寞了。」夫人道:「萬一後生家膽怯,不敢進來,這樣事也是有的。」如霞 道:「他方才恨不得立地飛了進來。聽得說有個妙法,他肥喏就唱不迭,豈有 膽怯之理?只準備今宵取樂便了。」築玉夫人暗暗歡喜。 牀上添鋪異錦,爐中滿熱名香。榛松細果貯教嘗,美酒佳茗預放。久作阱 中猿馬,今思野外鴛鴦。 安排芳餌釣檀郎,百計圖他歡暢。--詞寄《西江月》。 是日將晚,夫人喚如霞同到園中,走到梯邊,如霞仍前從梯子溜在梧桐枝 去,對著牆外大聲咳嗽,外面任君用看見天黑下來,正在那裡探頭探腦,伺候 聲響。忽聞有人咳嗽,仰面瞧處,正是如霞在樹枝高頭站著,忙道:「好姐姐 望穿我眼也。快用妙法,等我進來!」如霞道:「你在此等著,就來接你。」 急下梯來對夫人道:「那人等久哩!」夫人道:「快放他進來!」如霞即取早 間紮縛停當的索子,拿在腋下,望梯上便走,到樹枝上牢系兩頭。如霞口中叫 聲道:「著!」把木板繩索向牆外撒,那索子早已掛了下去,任君用外邊凝望 處,見一件物事拋將出來,卻是一條軟梯索子,喜得打跌。將腳試踹,且是結 得牢實,料道可登,踹著木板,雙手弔索,一步一步弔上牆來。如霞看見,急 跑下來道:「來了!來了!」夫人覺得有些害羞,走退一段路,在太湖石畔坐 著等候。 任君用跳過了牆,急從梯子跳下來,一見如霞,向前雙手抱住道:「姐姐 恩人,快活殺小生也!」如霞啐了一聲道: 「好不識羞的,不要饞臉,且去前面見夫人。」任君用道:「是那一位夫 人?」如霞道:「是第七位築玉夫人。」任君用道: 「可正是京師極有名標緻的麼?」如霞道:「不是他還有那個?」 任君用道:「小生怎敢就去見他?」如霞道:「是他想著你,用見識教你 進來的,你怕怎地?」任君用道:「果然如此,小生何以克當?」如霞道:「不 要虛謙遜,造化著你罷了,切莫忘了我引見的。」任君用道:「小生以身相謝, 不敢有忘。」一頭說話,已走到夫人面前。如霞拋聲道:「任先生已請到了。」 任君用滿臉堆下笑來,深深拜揖道:「小生下界凡夫,敢望與仙子相近?今蒙 夫人垂盼,不知是那世裡積下的福!」夫人道: 「妾處深閨,常因太尉晏會,窺見先生豐彩,渴慕已久。今太尉不在,閨 中空頭,特邀先生一敘,倘不棄嫌,妾之幸也。」 任君用道:「夫人抬舉,敢不執鞭墜鐙?只怕他日太尉知道,罪犯非同小 可。」夫人道:「太尉昏昏的,那裡有許多背後眼? 況如此進來,無人知覺。先生不必疑慮,且到房中去來。」夫人叫如霞在 前引路,一隻手挽著任君用同行。任君用到此魂靈已飛在天外,那裡還顧什麼 利害?隨著夫人輕手輕腳竟到房中。 此時天已昏黑,各房寂靜。如霞悄悄擺出酒肴,兩人對酌,四目相視,甜 語溫存。三杯酒下肚,欲心如火,偎偎抱抱,共入鴛帷,兩人之樂不可名狀。 本為旅館孤棲客,今向蓬萊頂上游。偏是乍逢滋味別,分明織女會牽牛。兩人 云雨盡歡,任君用道:「久聞夫人美名,今日得同枕席,天高地厚之恩,無時 回報。」夫人道:「妾身頗慕風情,奈為太尉拘禁,名雖朝歡暮樂。何曾有半 點情趣?今日若非設法得先生進來,豈不辜負好天良夜,自此當永圖偷聚,雖 極樂而死,妾亦甘心矣。」任君用道:「夫人玉質冰肌,但得挨皮靠肉,福分 難消。何況親承雨露之恩,實遂於飛之願!總然事敗,直得一死了。」兩人笑 談歡謔,不覺東方發白。如霞走到牀前來,催起身道:「快活了一夜也夠了, 趁天色未明不出去了,更待何時?」任君用慌忙披衣而起,夫人不忍捨去,執 手留連,叮嚀夜會而別,吩咐如霞送出後花園中,用從來時的方法在索上掛將 下去,到晚夕仍舊進來。真個是:朝隱而出,暮隱而入。 果然行不由逕,早已非公至室。 如此往來數晚,連如霞也弄上了手,滾得熱做一團,築玉夫人心歡喜,未 免與同伴中笑語之間,有些精神恍惚,說話沒頭沒腦的,露出馬腳來。同伴裡 面初時不覺,後來看出意態,頗生疑心,到晚上有有心的,多方察聽,已見了 些聲響。大家多是吃得杯兒的,巴不得尋著些破綻,同在渾水裡攪攪,只是沒 有找著來蹤去跡。 一日,眾人偶然高興,說起找鞦韆,一哄的走到架邊,不見了索子,大家 尋將起來,築玉夫人與如霞兩個多做不得聲。 原來先前兩番,任君用出去了,便把索子解下藏過,以防別人看見,以後 多次,便有些托大了,曉得夜來要用,不耐煩去解他。任君用雖然出去了,索 子還弔在樹枝上,掛向外邊,未及收拾,卻被眾人尋見了,道:「兀的不是鞦 韆索?如何縛在這裡樹上,拋向外邊去了?」宜笑姐年紀最小,身子輕便,見 有梯子在那裡,便溜在樹枝上去,弔了索頭,收將進來。眾人看見一節一節縛 著木板,共驚道:「奇怪!奇怪!可不有人在此出入的麼?」築玉夫人通紅了 臉,半響不敢開言。瑤月夫人道:「眼見得是什麼人在此通內了,我們該傳與 李院公查出,等候太尉來家,稟知為是。」口裡一頭說,一頭把眼來瞅著築玉 夫人。築玉夫人只低了頭。餐花姨姨十分瞧料了,笑道: 「築玉夫人為何不說一句,莫不心下有事?不如實對姐妹們說了,通同作 個商量,到是美事。」如霞料是瞞不過了,對築玉夫人道:「此事若不通眾, 終須大家炒壞,便要獨做也做不成了,大家和同些說明白了罷。」眾人拍手: 「如霞姐說得有理,不要瞞著我們了。」築玉夫人才把任生在此牆外做書房, 用計取他進來的事說了一遍。瑤月夫人道:「好姐姐,瞞了我們做這樣好事!」 宜笑道:「而今不必說了,既是通同知道,我每合伴取些快樂罷了。」瑤月夫 人故意道:「做的自做,不做的自不做,怎如此說!」餐花姨姨道:「就是不 做,姐妹情分,只是幫襯些為妙。」宜笑姐道:「姨姨說得是。」大家哄笑而 散。 原來瑤月夫人內中與築夫人兩下最說得來,曉得築玉有此私事,已自上心 要分他的趣了,礙著眾人在面前,只得說假撇清的話。比及眾人散了,獨自走 到築玉房中,問道:「姐姐,今夜來否?」築玉道:「不瞞姐姐說,連日慣了 的,為什麼不來?」瑤月笑道:「不時仍是姐姐獨樂麼?」築玉道:「姐姐才 說不做的自不做。」瑤月道:「才方是大概說話,我便也要學做做兒的。」築 玉道:「姐姐果有此意,小妹理當奉讓。今夜喚他進來,送到姐姐房中便了。」 瑤月道:「我與他又不廝熟,羞答答的,怎好就叫他到我房中?我只在姐姐處 做個幫戶便使得。」築玉笑道:「這件事用不著人幫。」瑤月道:「沒奈何, 我初次害羞,只好頂著姐姐的名嚐一嚐滋味。不要說破是我,等熟分了再處。」 築玉道:「這等,姐姐須權躲躲過」待他到我牀上脫衣之後,吹息了燈,掉了 包就是。」瑤月道:「好姐姐彼此幫襯些個。」築玉道:「這個自然。」兩個 商量已定。 到得晚來,仍叫如霞到後花園,把索兒放將出去,叫了任君用進來,築玉 夫人打發他先睡好了,將燈吹滅,暗中拽出瑤月夫人來,推他到牀上去。瑤月 夫人先前兩個說話時,已自春心蕩漾,適才閃在燈後偷覷任君用進來,暗處看 明處較清,見任君用俊俏風流態度,著實動了眼裡火,趁著築玉夫人來拽他, 心裡巴不得就到手﹔況且黑暗之中不消顧忌,也沒什麼羞恥,一轂碌鑽進牀 去。牀上任君用只道是築玉夫人,不見則聲,未免有些疑惑,低低叫道:「親 親的夫人,為甚麼今夜不開了口?」瑤月夫人不好答應。任君用越加盤問,瑤 月閉口息聲氣也不敢出,急得任君用連叫奇怪,按住身子不動。 築玉在牀沿邊站著,聽這一會,聽見這些光景,不覺失笑,輕輕揭帳,將 任君用狠打一下道:「天殺的,便宜了!你只管絮叨什麼?今夜換了個勝我十 倍的瑤月夫人,你還不知哩!」任君用才曉得果然不是,便道:「不知又是那 一位夫人見憐,小生不曾叩見,輒敢放肆了!」瑤月夫人方出聲道: 「文謅謅甚麼,曉得便罷。」正是: 倚翠偎紅情最奇,巫山暗暗雨雲迷。 風流一似偷香蝶,才過東來又向西。 不說三人一牀高興,且說宜笑姐、餐花姨姨日裡見說其事,明知夜間任君 用必然進內,要去約瑤月夫人同守著他,大家取樂。且自各去吃了夜飯,然後 走到瑤月夫人房中,早已不見夫人,心下疑猜,急到築玉夫人處探聽。房外遇 見如霞,問道:「瑤月夫人在你處否?」如霞笑道:「老早在我這裡,今在我 夫人牀上睡哩。」兩人道:「同睡了,那人來時卻有些不便。」如霞道:「有 甚不便!且是便得忒煞,三人做一頭了。」 兩人道:「那人已進來了麼?」如霞道:「進來進來,此時進進出出得不 耐煩。」宜笑姐道:「日裡他見我說了合伴取樂,老大撇清,今反是他先來下 手。」餐花姨姨道:「偏是說喬話的最要緊。」宜笑姐道:「我兩個炒進去, 也不好推拒我們。」餐花姨姨道:「不要不要!而今他兩個弄一個,必定消乏, 那裡還有甚麼本事輪得到我們?」附著宜笑姐的耳朵說道:「不如耐過了今夜, 明日我每先下些功夫,弄到了房裡,不怕他不讓我每受用!」宜笑姐道:「說 得有理。」兩下各自歸房去了,一夜無詞。 次日早放了任君用出去。如霞到夫人牀前說昨晚宜笑、餐花兩人來尋瑤月 夫人的話。瑤月聽得。忙問道:「他們曉得我在這裡麼?」如霞道:「怎不曉 得!」瑤月驚道:「怎麼好?須被他們恥笑!」築玉道:「何妨!索性連這兩 個丫頭也弄在裡頭了,省得彼此顧忌,那時小任也不必早去夜來,只消留在這 裡,大家輪流,一發無些阻礙,有何不可?」瑤月道:「是到極是,只是今日 難見他們。」築玉道:「姐姐,今日只如常,不必提起什麼,等他們不問便罷, 若問時我便乘機兜他在裡面做事便了。」瑤月放下心腸。因是夜來困倦,直睡 到晌午起來,心裡暗暗得意樂事,只提防宜笑、餐花兩人要來饒舌,見了帶些 沒意思。豈知二人已自有了主意,並不說破一字,兩個夫人各象沒些事故一般, 怡然相安,也不提起。 到了晚來,宜笑姐與餐花姨商量,竟往後花園中迎候那人。兩人走到那裡, 躲在僻處,瞧那樹邊,只見任君用已在牆頭上過來,從梯子下地,整一整巾幘, 抖一抖衣裳,正舉步要望裡面走去。宜笑姐搶出來喝道:「是何閒漢,越牆進 來做什麼!」餐花姨也走出來一把扭住道:「有賊!有賊!」任君用吃了一驚, 慌得顫抖抖道:「是……是……是裡頭兩位夫人約我進來的,姐姐休高聲。」 宜笑姐道:「你可是任先生麼?」 任君用道:「小生正是任君用,並無假冒。」餐花姨道:「你偷奸了兩位 夫人,罪名不小。你要官休?私休?」任君用道: 「是夫人們教我進來的,非乾小生大膽,卻是官休不得,情願私休。」宜 笑姐道:「官休時拿你交付李院公,等太尉回來,稟知處分,叫你了不得。既 情願私休,今晚不許你到兩位夫人處去,只隨我兩個悄悄到裡邊,憑我們處置。」 任君用笑道: 「這裡頭料沒有苦楚勾當,只隨兩位姐姐去罷了。」當下三人捏手捏腳, 一直領到宜笑姐自己房中,連餐花姨也留做一牀,翻雲覆雨,倒鳳顛鸞,自不 必說。 這邊築玉、瑤月兩位夫人等到黃昏時候,不見任生到來,叫如霞拿燈去後 花園中隔牆支會一聲,到得那裡,將燈照著樹邊,只見鞦韆索子掛向牆裡邊來 了。原來任君用但是進來了,便把索子取向牆內,恐防掛在外面有人瞧見,又 可以隨著尾他蹤跡,故收了進來,以此為常。如霞看見,曉得任生已自進來了。 忙來回覆道:「任先生進來過了,不到夫人處,卻在那裡?」築玉夫人想了一 想,笑道:「這等,有人剪著綹去也。」瑤月夫人道:「料想只在這兩個丫頭 處。」即著如霞去看。如霞先到餐花房中,見房門緊閉,內中寂然。隨到宜笑 房前,聽得房內笑聲哈哈,牀上軋軋震動不住,明知是任生在牀上做事。如霞 好不口饞,急跑來對兩個夫人道:「果然在那裡,正弄得興哩。我們快去炒他。」 瑤月夫人道:「不可不可。昨夜他們也不捉破我們,今若去炒,便是我們不是, 須要傷了和氣。」築玉道:「我正要弄他兩個在裡頭,不匡他先自留心已做下 了,正合我的機謀。今夜且不可炒他,我與他一個見識,絕了明日的出路,取 笑他慌張一回,不怕不打做一團。」瑤月道:「卻是如何?」築玉道:「只消 叫如霞去把那鞦韆索解將下來藏過了,且著他明日出去不得,看他們怎地瞞得 我們?」如霞道:「有理,有理!是我們做下這些機關,弄得人進來,怎麼不 通知我們一聲,竟自邀截去了?不通,不通!」手提了燈,一性子跑到後花園, 溜上樹去把索子解了下來,做一捆抱到房中來,道:「解來了,解來了。」築 玉夫人道:「藏下了,到明日再處,我們睡休。」兩個夫人各自歸房中,寂寂 寞寞睡了。正是: 一樣玉壺傳漏出,南宮夜短北宮長。 那邊宜笑、餐花兩人摟了任君用,不知怎生狂蕩了一夜。 約了晚間再會,清早打發他起身出去。任君用前走,宜笑、餐花兩人蓬著 頭尾在後邊悄悄送他,同到後花園中,任生照常登梯上樹,早不見了索子軟梯, 出牆外去不得,依舊走了下來,道:「不知那個解去了索子,必是兩位夫人見 我不到,知了些風,有些見怪,故意難我。而今怎生別尋根索子弄出去罷!」 宜笑姐道:「那裡有這樣粗索弔得人起、墜得下去的?」 任君用道:「不如等我索性去見見兩位夫人,告個罪,大家商量。」餐花 姨姨道:「只是我們不好意思些。」三人正躊躇間,忽見兩位夫人同了如霞趕 到園中來,拍手笑道:「你們瞞我們乾得好事,怎不教飛了出去?」宜笑姐道: 「先有人乾過了,我們學樣的。」餐花道:「且不要鬥口,原說道大家幫襯, 只為兩位夫人撇了我們,自家做事。故此我們也打一場偏手。而今不必說了, 且將索子出來,放了他出去。」築玉夫人大笑道: 「請問還要放出去做甚?既是你知我見,大家有分了,便終日在此還礙著 那個?落得我們成群合伙喧哄過日。」一齊笑道: 「妙!妙!夫人之言有理。」築玉便挽了任生。同從美步回內庭中來。 從此,任生晝夜不出,朝歡暮樂,不是與夫人們並肩疊股,便與姨姐們作 對成雙,淫欲無休。身體勞疲,思量要歇息一會會,怎由得你自在?沒奈何, 求放出去兩日,又沒個人肯。各人只將出私錢,買下肥甘物件,進去調養他。 慮恐李院奴有言,各湊重賞買他口淨。真是無拘無忌,受用過火了。所謂志不 可滿,樂不可極。福過災生,終有敗日。 任生在裡頭快活了一月有餘。忽然一日,外邊傳報進來說:「太尉回來了。」 眾人多在睡夢昏迷之中,還未十分准信。 不知太尉立時就到,府門院門豁然大開。眾人慌了手腳,連忙著兩個送任 生出後花園,叫他越牆出去,任生上得牆頭,底下人忙把梯子掇過。口裡叫道: 「快下去!快下去!」不顧死活,沒頭的奔了轉來。那時多著了忙,那曾仔細? 竟不想不曾系得鞦韆索子,卻是下去不得,這邊沒了梯子又下來不得,想道: 「有人撞見,煞是利害。」欲待奮身跳出,爭奈淘虛的身子,手腳酸軟,膽氣 虛怯,掙著便簌簌的抖,只得騎著牆簷脊上坐著,好似羝羊觸藩,進退兩難。 自古道冤家路兒窄。誰想太尉回來,不問別事,且先要到院中各處牆垣上 看有無可疑蹤跡,一逕走到後花園來。太尉抬起頭來,早已看見牆頭上有人。 此時任生在高處望下,認得是太尉自來,慌得無計可施,只得把身子伏在脊上。 這叫得兔子掩面,只不就認得是他,卻藏不得身子。太尉是奸狡不余的人,明 曉得內院牆垣有甚麼事卻到得這上頭,畢竟連著閨門內的話,恐怕傳播開去反 為不雅,假意揚聲道:「這牆垣高峻,豈是人走得上去的?那上面有個人,必 是甚邪崇憑附著他了,可尋梯子扶下來問他端的。」左右從人應聲去掇張梯子, 將任生一步步扶掖下地。任生明明聽得太尉方才的說話,心生一計,將錯就錯, 只做懵朦不省人事的一般,任憑眾人扯扯拽拽,拖至太尉跟前。太尉認一認面 龐,道:「兀的不是任君用麼?緣何這等模樣?必是著鬼了。」任生緊閉雙目, 只不開言。太尉叫去神樂觀裡請個法師來救解。 太尉的威令誰敢稽遲?不一刻法師已到。太尉叫他把任生看一看,法師捏 鬼道:「是個著邪的。」手裡仗了劍,口時哼了幾句咒語,噴了一口淨水,道: 「好了,好了。」任生果然睜開眼來道:「我如何卻在這裡?太尉道:「你方 才怎的來?」 任生謅出一段謊來道:「夜來獨坐書房,恍惚之中,有五個錦衣帽的將軍 來說,要隨他天宮裡去抄寫什麼,小生疑他怪樣,抵死不肯。他叫眾人扯捉, 騰空而起。小生慌忙弔住樹枝,口裡喊道:『我是楊太尉爺館賓,你們不得無 禮。」那些小鬼見說出楊太尉三字,便放了手,推跌下來,一時昏迷不省,不 知卻在太尉面前。太尉幾時回來的?這裡是那裡?」旁邊人道: 「你方才被鬼迷在牆頭上伏著,是太尉教救下來的,這裡是後花園。」太 尉道:「適間所言,還是何神怪?」法師道:「依他說來,是五通神道,見此 獨居無伴,作怪求食的。今與小符一紙貼在房中,再將些三牲酒果安一安神, 自然平安無事。」 太尉吩咐當值的依言而行,送了法師回去,任生扶在館中將息。任生心裡 道:「慚愧!天字號一場是非,早被瞞過了也。」 任生因是幾時琢喪過度了,精神原是虛耗的,做這被鬼迷了要將息的名 頭,在館中調養了十來日。終是少年易復,漸覺旺相,進來見太尉,稱道謝: 「不是太尉請法師救治,此時不知怎生被鬼所迷,喪了殘生也不見得。」太尉 也自忻然道: 「且喜得平安無事,老夫與君用久闊,今又值君用病起,安排幾品,暢飲 一番則個。」隨命取酒共酌,猜枚行令,極其歡洽。 任生隨機應變,曲意奉承,酒間,任生故意說起遇鬼之事,要探太尉心上 如何。但提起,太尉便道:「使君用獨居遇魅,原是老夫不是。」著實安慰。 任生心下私喜道:「所做之事,點滴不漏了。只是眾美人幾時能夠再會?此生 只好做夢罷了。」 書房靜夜,常是相思不歇,卻見太尉不疑,放下了老大的鬼胎,不擔干係, 自道僥倖了。豈知太尉有心,從牆頭上見了任生,已瞧料了九分在肚裡,及到 築玉夫人房中,不想那條做軟梯的索子自那夜取笑,將來堆在壁間,終日喧哄, 已此忘了,一時不曾藏得過,被太尉看在眼裡,料想此物,正是接引人進來的 東西了。即將如霞拷問,如霞吃苦不過,一一招出。太尉又各處查訪,從頭徹 尾的事,無一不明白了。卻只毫不發覺出來,待那任生一如平時,寧可加厚些。 正是:腹中懷劍,笑裡藏刀。撩他虎口,怎得開交! 一日,太尉招任生吃酒,直引至內書房中。歡飲多時,喚兩個歌姬出來唱 曲,輪番勸酒。任生見了歌姬,不覺想起內裡相交過的這幾位來,心事悒快, 只是吃酒,被灌得酩酊大醉。太尉起身走了進去,歌姬也隨時進來了,只留下 任生正在椅子上打盹。忽然,四五個壯士走到面前,不由分說,將任生捆縛起 來。任生此時醉中,不知好歹,口裡胡言亂語,沒個清頭。早被眾人抬放一張 臥榻上,一個壯士,拔出風也似一把快刀來,任生此時正是命如五鼓銜山月, 身似三更油盡燈。 看官,你道若是要結果任生性命,也是太尉家慣做的事,況且任生造下罪 業不小,除之亦不為過,何必將酒誘他在內室裡,然後動手?原來不是殺他, 那處法實是希罕。只見拿刀的壯士褪下任生腰褲,將左手扯他的陽物出來,右 手颼的一刀割下,隨即剔出雙腎。任生昏夢之中叫聲「阿呀!」痛極暈絕。那 壯士即將神效止痛生肌的藥敷在傷處,放了任生捆縛,緊閉房門而出。這幾個 壯士是誰?乃是平日內裡所用閹工,專與內相淨身的。太尉怪任生淫污了他的 姬妾,又平日喜歡他知趣,著人不要逕自除他,故此吩咐這些閹工把來閹割了。 因是閹割的見不得風,故引入內裡密室之中,古人所云「下蠶室」正是此意。 太尉又吩哄如法調治他,不得傷命,飲食之類務要加意。任生疼得十死九生, 還虧調理有方,得以不死,明知太尉洞曉前事,下此毒手,忍氣吞聲,沒處申 訴,有喜留得性命,過了十來日,勉強掙扎起來,討些湯來洗面。但見下頦上 微微幾莖髭須,盡脫在盆內,急取鏡來照時,儼然成了一個太監之相。看那小 肚下結起一個大疤,這一條行淫之具已丟向東洋大海裡去了。任生摸了一摸, 淚如雨下。 有詩為證: 昔日花叢多快樂,今朝獨坐悶無聊。 始知裙帶喬衣食,也要生來有福消。 任君用自被閹割之後,楊太尉見了便帶笑容,越加待他慇懃,索性時時引 他到內室中,與妻妾雜坐宴飲耍笑。蓋為他身無此物,不必顧忌,正好把來做 玩笑之具了。起初,瑤月、築玉等人凡與他有一手者,時時說起舊情,還十分 憐念他,卻而今沒蛇得弄,中看不中吃,要來無干。任生對這些舊人道:「自 太尉歸來,我只道今生與你們永無相會之日了。 豈知今日時時可以相會,卻做了個無用之物,空咽唾津,可憐,可憐!」 自此任生十日有九日在太尉內院,希得出外,又兼頦淨聲雌,太監嘴臉,怕見 熟人,一發不敢到街上閒走,平時極往來得密的方務德也有半年不見他面。方 務德曾到太尉府中探問,乃太尉吩咐過的,盡說道他死了。 一日,太尉帶了姬妾出遊相國寺,任生隨在裡頭,偶然獨自走至大悲閣上, 恰恰與方務德撞見。方務德看去,模樣雖象任生,卻已臉皮改變,又聞得有已 死之說,心裡躊躇不敢上前相認,走了開去。任生卻認得是方務德不差,連忙 招呼:「務德,務德,你為何不認我故人了?」方務德方曉得真是任生,走來 相揖。任生一見故友,手握著手,不覺嗚咽流涕。方務德問他許久不見,及有 甚傷心之事。任生道:「小弟不才遭變,一言難盡。」遂把前後始末之事,細 述一遍,道: 「一時狂興,豈知受禍如此!」痛哭不止。方務德道:「你受用太過,故 折罰至此。已成往事,不必追悔。今後只宜出來相尋同輩,消遣過日。」任生 道:「何顏復與友朋相見!貪戀余生,苟延旦夕罷了。」方務德大加嗟歎而別。 後來打聽任生鬱鬱不快,不久竟死於太尉府中。這是行淫的結果,方務德每見 少年好色之人,即舉任君用之事以為戒。 看官聽說,那血氣未定後生們,固當謹慎,就是太尉雖然下這等毒手,畢 竟心愛姬妾被他弄過了,亦是富貴人多蓄婦女之鑒。堪笑累垂一肉具,喜者奪 來怒削去。寄語少年漁色人,大身勿受小身累。又一詩笑楊太尉云: 削去淫根淫已過,尚留殘質共婆娑。 譬如宮女尋奄尹,一樣多情奈若何! 第三十六卷 滕大尹鬼斷家私

玉樹庭前諸謝,紫荊花下三田﹔塤篪和好弟兄賢,父母心中歡忭。多少爭 財競產,同根苦自相煎。相持鷸蚌枉垂涎,落得漁人取便。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勸人家弟兄和睦的。且說如今三教經典,都 是教人為善的。儒教有十三經、六經、五經,釋教有諸品《大藏金經》,道教 有《南華沖虛經》,及諸品藏經,盈箱滿案,千言萬語,看來都是贅疣。依我 說,要做好人,只消個兩字經,是「孝悌」兩個字。那兩字經中,又只消理會 一個字,是個「孝」字。假如孝順父母的,見父母所愛者亦愛之,父母所敬者 亦敬之,何況兄弟行中,同氣連枝,想到父母身上去,那有不和不睦之理?就 是家私田產,總是父母掙來的,分什麼爾我?較什麼肥瘠?假如你生於窮漢之 家,分文沒得承受,少不得自家挽起眉毛,掙扎過活。見成有田有地,兀自爭 多嫌寡,動不動推說爹娘偏愛,分受不均。 那爹娘在九泉之下,他心上必然不樂。此豈是孝子所為?所以古人說得 好,道是:「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怎麼是難得者兄弟?且說人生在世, 至親的莫如爹娘﹔爹娘養下我來時節,極早已是壯年了,況且爹娘怎守得我同 去?也只好半世相處。再說至愛的莫如夫婦,白頭相守,極是長久的了﹔ 然未做親以前,你張我李,各門各戶,也空著幼年一段。只有兄弟們,生 於一家,從幼相隨到老,有事共商,有難共救,真象手足一般,何等情誼!譬 如良田美產,今日棄了,明日又可掙得來的﹔若失了個弟兄,分明割了一手, 折了一足,乃終身缺陷。說到此地,豈不是「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 若是為田地上壞了手足親情,到不如窮漢赤光光沒得承受,反為乾淨,省 了許多是非口舌。 如今在下說一節國朝的故事,乃是「滕大尹鬼斷家私」。 這節故事,是勸人重義輕財,休忘了「孝悌」兩字經。看官們,或是有弟 兄沒弟兄,都不關在下之事,各人自去摸著心頭,學好做人便了。正是: 善人聽說心中刺,惡人聽說耳邊風。 話說國朝永樂年間,北直順天府香河縣,有個倪太守,雙名守謙,字益之, 家累千金,肥田美宅。夫人陳氏,單生一子,名曰善繼,長大婚娶之後,陳夫 人身故。倪太守罷官鰥居,雖然年老,只落得精神健旺。凡收租放債之事,件 件關心,不肯安閒享用。其年七十九歲,倪善繼對老子說道: 「『人生七十古來稀』。父親今年七十九,明年八十齊頭了,何不把家事 交卸與孩兒掌管,吃些見成茶飯,豈不為美?」老子搖著頭,說出幾句道: 在一日,管一日。替你心,替你力。掙些利錢穿共吃﹔直待兩腳壁立直, 那時不關我事得。 每年十月間,倪太守親往莊上收租,整月的住下。莊戶人家,肥雞美酒, 盡他受用。那一年,又去住了幾日。偶然一日,午後無事,繞莊閒步,觀看野 景。忽然見一個女子,同著一個白髮婆婆,向溪邊石上搗衣。那女子雖然村妝 打扮,頗有幾分姿色: 發同漆黑,眼若波明。纖纖十指似栽蔥,曲曲雙眉如抹黛。隨常布帛,俏 身軀賽著綾羅﹔點景野花,美丰儀不須釵鈿。五短身才偏有趣,二八年紀正當 時。 倪太守老興勃發,看得呆了。那女子搗衣已畢,隨著老婆婆而走。那老兒 留心觀看,只見他走過數家,進一個小小白籬笆門內去了。倪太守連忙轉身, 喚管莊的來,對他說如此如此,教他訪那女子跟腳,曾否許人,「若是沒有人 家時,我要娶他為妾,未知他肯否?」管莊的巴不得奉承家主,領命便走。原 來那女子姓梅,父親也是個府學秀才。因幼年父母雙亡,在外婆身邊居住。年 一十七歲,尚未許人。管莊的訪得實了,就與那老婆婆說:「我家老爺見你女 孫兒生得齊整,意欲聘為偏房。雖說是做小,老奶奶去世已久,上面並無人拘 管。嫁得成時,豐衣足食,自不須說,連你老人家年常衣服、茶、米,都是我 家照顧,臨終還得個好斷送,只怕你老人家沒福。」老婆婆聽得花錦似一片說 話,即時依允,也是姻緣前定,一說便成。管莊的回覆了倪太守,太守大喜。 講定財禮,討皇歷看個吉日,又恐兒子阻擋,就在莊上行聘,莊上做親。成親 之後,一老一少,端的好看!真個是: 恩愛莫忘今夜好,風流不減少年時。 過了三朝,喚個轎子,抬那梅氏回宅,與兒子媳婦相見。 闔宅男婦,都來磕頭,稱為「小奶奶」。倪太守把些布帛,賞與眾人,各 各歡喜。只有那倪善繼,心中不美。面前雖不言語,背後夫妻兩口兒議論道: 「這老人忒沒正經,一把年紀,風燈之燭,做事也須料個前後,知道五年十年 在世,卻去乾這樣不了不當的事?討這花枝般的女兒,自家也得精神對付他, 終不然耽誤他在那裡,有名無實?還有一件,多少人家老漢身邊,有了少婦, 支持不過,那少婦熬不得,走了野路,出乖露丑,為家門之玷。還有一件,那 少婦跟隨老漢,分明似出外度荒年一般,等得年時成熟,他便去了。平時偷短 偷長,做下私房,東三西四的寄開,又撒嬌撒癡,要漢子制辦衣飾與他﹔到得 樹倒鳥飛時節,他便顛作嫁人,一包兒收拾去受用。這是木中之蠹,米中之蟲, 人家有了這般人,最損元氣的。」又說道:「這女子嬌模嬌樣,好像個妓女, 全沒有良家體段,看來是個做聲分的頭兒,擒老公的太歲。在咱爹身邊,只該 半妾半婢,叫聲姨姐,後日還有個退步,可笑咱爹不明,就叫眾人喚他做『小 奶奶」,難道要咱們叫他娘不成? 咱們只不作準他,莫要奉承透了,討他做大起來,明日咱們顛倒受他嘔氣。」 夫妻二人,唧唧噥噥,說個不了。早有多嘴的傳話出來,倪太守知道了,雖然 不樂,卻也藏在肚裡。幸得那梅氏秉性溫良,事上接下,一團和氣,眾人也都 相安。 過了兩個月,梅氏得了身孕,瞞著眾人,只有老公知道。 一日三,三日九,挨到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小孩兒出來,舉家大驚。這日 正是九月九日,乳名取做重陽兒。到十一日,就是倪太守生日,這年恰好八十 歲了,賀客盈門。倪太守開筵管待,一來為壽誕,二來小孩兒三朝,就當個湯 餅之會。眾賓客道:「老先生高年,又新添個小令郎。足見血氣不衰,乃上壽 之徵也。」倪太守大喜。倪善繼背後又說道:「男子六十而精絕,況是八十歲 了,那見枯樹上生出花來?這孩子不知那裡來的雜種,決不是咱爹嫡血,我斷 然不認他做兄弟。」老子又曉得了,也藏在肚裡。 光陰似箭,不覺又是一年。重陽兒週歲,整備做蝍盤故事。裡親外眷,又 來作賀。倪善繼到走了出門,不來陪客。老子已知其意,也不去尋他回來。自 己陪著諸親,吃了一日酒。 雖然口中不語,心內未免有些不足之意。自古道:「子孝父心寬。」那倪 善繼平日做人,又貪又狠,一心只怕小孩子長大起來,分了他一股家私,所以 不肯認做兄弟,予先捏惡話謠言,日後好擺佈他母子。那倪太守是讀書做官的 人,這個關竅怎不明白?只恨自家老了,等不及重陽兒長大成人,日後少不得 要在大兒子手裡討針線,今日與他結不得冤家,只索忍耐。 看了這點小孩子,好生疼他﹔又看了梅氏小小年紀,好生憐他。常時想一 會,悶一會,惱一會,又懊悔一會。 再過四年,小孩子長成五歲。老子見他伶俐,又忒會頑耍,要送他館中上 學。取個學名,哥哥叫善繼,他就叫善述。 揀個好日,備了果酒,領他去拜師父。那師父就是倪太守請在家裡教孫兒 的,小叔姪兩個同館上學,兩得其便。誰知倪善繼與做爹的不是一條心腸,他 見那孩子取名善述,與己排行,先自不象意了﹔又與他兒子同學讀書,到要兒 子叫他叔叔,從小叫慣了,後來就被他欺壓,不如喚了兒子出來,另從個師父 罷。當時將兒子喚出,只推有病,連日不到館中。倪太守初時只道是真病,過 了幾日,只聽得師父說:「大令郎另聘了個先生,分做兩個學堂,不知何意?」 倪太守不聽猶可,聽了此言,不覺大怒,就要尋大兒子,問其緣故。又想道: 「天生恁般逆種,與他說也沒乾,由他罷了。」含了一口悶氣,回到房中, 偶然腳慢,絆著門檻一跌。梅氏慌忙扶起,攙到醉翁牀上坐下,已自不省人事。 急請醫生來看,醫生說是中風。忙取姜湯灌醒,扶他上牀,雖然心下清爽,卻 滿身麻木,動彈不得。梅氏坐在牀頭,煎湯煎藥,慇懃伏侍。連進幾服,全無 功效。醫生切脈道:「只好延挨日子,不能痊癒了。」倪善繼聞知,也來看覷 了幾遍,見老子病勢沉重,料是不起,便呼么喝六,打童罵僕,預先裝出家主 公的架子來。老子聽得,愈加煩惱。梅氏只得啼哭,連小學生也不去上學,留 在房中,相伴老子。 倪太守自知病篤,喚大兒子到面前,取出簿子一本,家中田地屋宅及人頭 帳目總數,都在上面,吩咐道:「善述年方五歲,衣服尚要人照管,梅氏又年 少,也未必能管家,若分家私與他,也是枉然,如今盡數交付與你。倘或善述 日後長大成人,你可看做爹的面上,替他娶房媳婦,分他小屋一所,良田五六 十畝,勿令饑寒足矣。這段話我都寫絕在家私簿上,就當分家,把與你做個執 照。梅氏若願嫁人,聽從其便。倘肯守著兒子度日,也莫強他。我死之後,你 一一依我言語,這便是孝子。我在九泉,亦得瞑目。」倪善繼把簿子揭開一看, 果然開得細,寫得明,滿臉堆下笑來,連聲應道:「爹休憂慮,恁兒一一依爹 吩咐便了。」抱了家私簿子,欣然而去。梅氏見他去得遠了,兩眼垂淚,指著 那孩子道:「這個小冤家,難道不是你嫡血?你卻和盤托出,都把與大兒子了, 教我母子兩口,異日把什麼過活?」倪太守道:「你有所不知,我看善繼,不 是個良善之人,若將家私平分了,連這小孩子的性命也難保。不如都把與他, 向了他意,再無妒忌。」梅氏又哭道: 「雖然如此,自古道:『子無嫡庶。』忒殺厚薄不均,被人笑話。」 倪太守道:「我也顧他不得了。你年紀正小,趁我未死,將孩子囑付善繼, 待我去世後,多則一年,少則半載,盡你心中揀擇個好頭腦,自去圖下半世受 用,莫要在他們身邊討氣吃。」 梅氏道:「說那裡話!奴家也是儒門之女,婦人從一而終,況又有了這小 孩兒,怎割捨得拋他?好歹要守在這孩子身邊的。」 倪太守道:「你果然肯守志終身麼?莫非日久生悔?」梅氏就發起大誓來。 倪太守道:「你若立志果堅,莫愁母子沒得過活。」 便向枕邊摸出一件東西來,交與梅氏。梅氏初時只道又是一個家私簿子, 卻原來是一尺闊三尺長的一個小軸子。梅氏道: 「要這小軸兒何用?」倪太守道:「這是我的行樂圖,其中自有奧妙。你 可悄地收藏,休露人目,直待孩子年長。善繼不肯看顧他,你也只含藏於心。 等得個賢明有司官來,你卻將此軸去訴理,述我遺命,求他細細推詳,自然有 個處分,儘夠你母子二人受用。」梅氏收了軸子。話休絮煩,倪太守又延了數 日,一夜痰厥,叫喚不醒,嗚呼哀哉死了。享年八十四歲。 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早知九泉將不去,作家辛苦著何由? 且說倪善繼得了家私簿,又討了各倉各庫鑰匙,每日只去查點家財雜物, 那有功夫走到父親房裡問安?直等嗚呼之後,梅氏差丫鬟去報知凶信,夫妻兩 口方才跑來,也哭了幾聲「老爹爹」。沒一個時辰,就轉身去了,到委著梅氏 守屍。 幸得衣衾棺槨,諸事都是預辦下的,不要倪善繼費心。殯殮成服後,梅氏 和小孩子兩口守著孝堂,早暮啼哭,寸步不離。 善繼只是點名應客,全無哀痛之意。七中便擇日安葬,回喪之夜,就把梅 氏房中,傾箱倒篋,只怕父親存下些私房銀兩在內,梅氏乖巧,恐怕收去了他 的行樂圖,把自己原嫁來的兩隻箱籠,到先開了,提出幾件穿舊衣裳,教他夫 妻兩口檢看。善繼見他大意,到不來看了。夫妻兩口兒亂了一回,自去了。梅 氏思量苦切,放聲大哭。那小孩子見親娘如此,也哀哀哭個不住。恁般光景: 任是泥人應墮淚,從教鐵漢也酸心。 次早,倪善繼又喚個做屋匠來,看這房子,要行重新改造,與自家兒子做 親。將梅氏母子,搬到後園三間雜屋內犧身,只與他四腳小牀一張,和幾件粗 台粗凳,連好傢伙,都沒一件。原在房中伏侍有兩個丫鬟,只揀大些的又喚去 了,止留下十一二歲的小使女,每日是他下廚取飯。有菜沒菜,都不照管。梅 氏見不方便,索性討些飯米,堆個土灶,自炊來吃。早晚做些針指,買些小菜, 將就度日。小學生到附在鄰家上學,束脩都是梅氏自出。善繼又屢次叫妻子勸 梅氏嫁人,又尋媒嫗與他說親,見梅氏誓死不從,只得罷了。因梅氏十分忍耐, 凡事不言不語,所以善繼雖然凶狠,也不將他母子放在心上。 光陰似箭,善述不覺長成一十四歲。原來梅氏平生謹慎,從前之事,在兒 子面前,一字也不提,只怕娃子家口滑,引出是非,無益有損。守得一十四歲 時,他胸中漸漸涇渭分明,瞞他不得了。一日,向母親討件新絹衣穿,梅氏回 他沒錢買得,善述道:「我爹做過太守,止生我弟兄兩人,見今哥哥恁般富貴, 我要一件衣服,就不能夠了,是怎地?既娘沒錢時,我自與哥哥索討。」說罷 就走。梅氏一把扯住道:「我兒,一件絹衣,直甚大事,也去開口求人。常言 道:『惜福積福。』『小來穿線,大來穿絹。』若小時穿了絹,到大來線也沒 得穿了。再過兩年,等你讀書進步,做娘的情願賣身來做衣服與你穿著。你那 哥哥不是好惹的,纏他什麼?」善述道:「娘說得是。」口雖答應,心下不以 為然,想著:「我父親萬貫家私,少不得兄弟兩個大家分受我又不是隨娘晚嫁, 拖來的油瓶,怎麼我哥哥全不看顧?」娘又是恁般說,終不然一匹絹兒,沒有 我分,直待娘賣身來做與我穿著,這話好生奇怪!哥哥又不是吃人的虎,怕他 怎的?」心生一計,瞞了母親,逕到大宅裡去,尋見了哥哥,叫聲:「作揖。」 善繼倒吃了一驚,問他來做什麼。善述道:「我是個縉紳子弟,身上襤褸,被 人恥笑。 特來尋哥哥討匹絹去,做衣服穿。」善繼道:「你要衣服穿,自與娘討。」 善述道:「老爹爹家私是哥哥管,不是娘管。」善繼聽說「家私」二字,題目 來得大了,便紅著臉問道:「這句話,是那個教你說的?你今日來討衣服穿, 還是來爭家私?」善述道:「家私少不得有日分析,今日先要件衣服,裝裝體 面。」善繼道:「你這般野種,要什麼體面!老爹爹縱有萬貫家私,自有嫡子 嫡孫,干你野種屁事!你今日是聽了甚人攛掇,到此討野火吃?莫要惹著我性 子,教你母子二人無安身之處!」善述道:「一般是老爹爹所生,怎麼我是野 種?惹著你性子,便怎地?難道謀害了我娘兒兩個,你就獨佔了家私不成?」 善繼大怒,罵道:「小畜牲,敢頂撞我!」牽住他衣袖兒,捻起拳頭,一連七 八個栗暴,打得頭皮都青腫了。善述掙脫了。一道煙走出,哀哀的哭到母親面 前來。一五一十,備細述與母親知道。梅氏抱怨道:「我叫你莫去惹事,你不 聽教訓,打得你好!」口裡雖如此說,扯著青布衫,替他摩那頭上腫處,不覺 兩淚交流。有詩為證: 少年嫠婦擁遺孤,食薄衣單百事無。 只為家庭缺孝友,同枝一樹判榮枯。 梅氏左思右量,恐怕善繼藏怒,到遺使女進去致意,說小學生不曉世事, 衝撞長兄,招個不是。善繼兀自怒氣不息,次日侵早,邀幾個族人在家,取出 父親親筆分關,請梅氏母子到來,公同看了,便道:「尊親長在上,不是善繼 不肯養他母子,要捻他出去,只因善述昨天與我爭取家私,發許多說話,誠恐 日後長大,說話一發多了,今日分析他母子出外居住。東莊住房一所,田五十 八畝,都是遵依老爹爹遺命,毫不敢自專,伏乞尊親長作證。」這伙親族,平 昔曉得善繼做人厲害,又且父親親筆遺囑,那個還肯多嘴,做閒冤家?都將好 看的話兒來說。那奉承善繼的說道:「『千金難買士人筆』,照依分關,再沒 話了。」就是那可憐善述母子的,也只說道: 「『男子不吃分時飯,女子不著嫁時衣』。多少白手成家的,如今有屋住, 有田種,不算沒根基了,只要自去掙持。得粥莫嫌薄,各人自有個命在。」 梅氏料道在園屋居住,不是了日,只得聽憑分析,同孩兒謝了眾親長,拜 別了祠堂,辭了善繼夫婦,教人搬了幾件舊傢伙,和那原嫁來的兩隻箱籠,僱 了牲口騎坐,來到東莊屋內。只見荒草滿地,屋瓦稀疏,是多年不休整的,上 漏下濕,怎生住得?將就打掃一兩間,安頓牀鋪。喚莊戶來問時,連這五十八 畝田,都是最下不堪的。大熟之年,一半收成還不能夠﹔若荒年,只好賠糧。 梅氏只叫得苦。到是小學生有智,對母親道:「我弟兄兩個,都是老爹爹親生, 為何分關上如此偏向?其中必有緣故。莫非不是老爹爹親筆?自古道: 『家私不論尊卑。』母親何不告官申理?厚薄憑官府判斷,到無怨心。」 梅氏被孩兒提起線索,便將十年來隱下衷情,都說出來道:「我兒休疑分關之 語,這正是你父親之筆。他道你年小,恐怕被做哥的暗算,所以把家私都斷與 他,以安其心。臨終之日,只與我行樂圖一軸,再三囑付:其中含藏啞謎,直 待賢明有司在任,送他詳審,包你母子兩口,有得過活,不致貧苦。」善述道: 「既有此事,何不早說?行樂圖在那裡?快取來與孩兒一看。」梅氏開了箱兒, 取出一個布包來。解開包袱,裡面又有一重油紙封裹著。拆了封,展開那一尺 闊三尺長的小軸兒,掛在椅上,母子一齊下拜。梅氏通陳道:「村莊香燭不便, 乞恕褻慢。」善述拜罷,起來仔細看時,乃是一個生像。烏紗白髮,畫得豐彩 如生,懷中抱著嬰兒,一隻手指著地下。揣摩了半晌,全然不解,只得依舊收 卷包藏,心下好生煩悶。 過了數日,善述到前村要訪個師父講解,偶從關王廟前經過,只見一伙村 人,抬著豬羊大禮,祭賽關聖。善述立住腳頭看時,又見一個過路的老者,拄 了一根竹杖,也來閒看,問著眾人道:「你們今日為甚賽神?」眾人道:「我 們遭了屈官司,幸賴官府明白,斷明瞭這公事。當時許下神道願心,今日特來 拜償。」老者道:「什麼屈官司?怎生斷的?」內中一個道:「本縣向奉上司 明文,十家為甲。小人是甲首,叫做成大。 同甲中,有個趙裁,是第一手針線,常在人家做夜作,整日不歸家的。忽 一日出去了,月余不歸。老婆劉氏,央人四處尋覓,並無蹤跡。又過了數日, 河內浮出一個屍首,頭都打破的。地方報與官府,有人認出衣服,正是那趙裁。 趙裁出門前一日,曾與小人酒後爭句閒話,一時發怒,打到他家,毀了他幾件 家私,這是有的。誰知他老婆把這樁人命告了小人,前任漆知縣,聽信一面之 詞,將小人問成死罪。同甲不行舉首,連累他們都有了罪名。小人無處申冤, 在獄三載。幸遇新任滕爺,他雖鄉科出身,甚是明白。小人因他熟審時節,哭 訴其冤。他也疑惑道:「酒後爭嚷,不是大仇,怎的就謀他一命?』准了小人 狀詞,出牌拘人復審。滕爺一眼看著趙裁的老婆,千不說,萬不說,開口便問 他曾否再醮。劉氏道:『家貧難守,已嫁人了。』又問嫁的甚人,劉氏道:『是 班輩的裁縫,叫沈八漢。』滕爺當時飛拿沈八漢來,問道:『你幾時娶這婦人?』 八漢道:『他丈夫死了一個多月,小人方才娶回。』滕爺道:『何人為媒?用 何聘禮?』八漢道:『趙裁存日,曾借用過小人七八兩銀子。小人聞得趙裁死 信,走到他家探問,就便催取這銀子。那劉氏沒得抵償,情願將身許嫁小人, 准折這銀兩,其實不曾央媒。』滕爺又問道:『你做手藝的人,那裡來這七八 兩銀子?』八漢道:『是陸續湊與他的。』滕爺把紙筆,叫他細開逐次借銀數 目。八漢開了出來,或米或銀共十三次,湊成七兩八錢這數。滕爺看罷,大喝 道:『趙裁是你打死的,如何妄諂平人?』便用夾棍夾起。八漢還不肯認,滕 爺道: 『我說出情弊,叫你心服:既然放本盤利,難道再沒第二個托得,恰好都 借與趙裁?必是平昔間與他妻子有奸,趙裁貪你東西,知情故縱。以後想做長 久夫妻,便謀死了趙裁。卻又教導那婦人告狀,捻在成大身上。今日你開帳的 字,與舊時狀紙筆跡相同,這人命不是你是誰?』再教把婦人拶指,要他承招。 劉氏聽見滕爺言語,句句合拍,分明鬼谷先師一般,魂都驚散了,怎敢抵賴? 拶子套上,便承認了。八漢只得也招了。原來八漢起初與劉氏密地相好,人都 不知。後來往來勤了,趙裁怕人眼目,漸有隔絕之意。八漢私與劉氏商量,要 謀死趙裁,與他做夫妻,劉氏不肯。八漢乘趙裁在人家做生活回來,哄他店上 吃得爛醉,行到河邊,將他推倒,用石塊打破腦門,沉屍河底。只等事冷,便 娶那婦人回去。後因屍骸浮起,被人認出,八漢聞得小人有爭嚷之隙,卻去唆 那婦人告狀。那婦人直待嫁後,方知丈夫是八漢謀死的。既做了夫妻,便不言 語。卻被滕爺審出真情,將他夫妻抵罪,釋放小人寧家,多承列位親鄰鬥出公 分,替小人賽神。老翁,你道有這般冤事麼?」老者道:「恁般賢明官府,真 個難遇!本縣百姓有幸了。」倪善述聽到那裡,便回家學與母親知道,如此如 此,這般這般,「有恁的好官府,不將行樂圖去告訴,更待何時?」母子商議 已定,打聽了放告日期,梅氏起了黑早,領著十四歲的兒子,帶了軸兒,來到 縣中叫喊。大尹見沒有狀詞。只有一個小小軸兒,甚是奇怪。問其緣故,梅氏 將倪善繼平昔所為,及老子臨終遺囑,備細說了。滕知縣收了軸子,叫他且去, 待我進衙細看。正是: 一幅畫圖藏啞謎,千金家事仗搜尋。 只因嫠婦孤兒苦,費盡神明大尹心。 不提梅氏母子回家,且說滕大尹放告已畢,退歸私衙,取那一尺闊三尺長 的小軸,看是倪太守行樂圖,一手抱個嬰孩,一手指著地下。推詳了半日,想 道:「這個嬰孩就是倪善述,不消說了。那一手指地,莫非要有司官念他地下 之情,替他出力麼?』又想道:「他既有親筆分關,官府也難做主了。他說軸 中含藏啞謎,必然還有個道理。若我斷不出此事,枉自聰明一世。」每日退堂, 便將畫圖展玩,千思萬想。如此數日,只是不解。 也是這事合當明白,自然生出機會來。一日午飯後,又去看那軸子。丫鬟 送茶來吃,將一手去接茶甌,偶然失挫,潑了些茶,把軸子沾濕了。滕大尹放 了茶甌,走向階前,雙手扯開軸子,就日色曬乾。忽然日光中照見軸子裡面有 些字影,滕知縣心疑,揭開看時,乃是一幅字紙,托在畫上,正是倪太守遺筆, 上面寫道: 老夫官居五馬,壽逾八旬,死在旦夕,亦無所恨。但孽子善述,方年週歲, 急未成立。嫡善繼素缺孝友,日後恐為所戕。新置大宅二所,及一切田產,悉 以授繼。惟左偏舊小屋,可分與述。此屋雖小,室中左壁埋銀五千,作五壇﹔ 右壁埋銀五千,金一千,作六壇,可以准田園之額。後有賢明有司主斷者,述 兒奉酬白金三百兩。八十一翁倪守謙親筆。 年月日花押原來這行樂圖,是倪太守八十一歲上,與小孩子做週歲時,預 先做下的。古人云「知子莫若父」,信不虛也。滕大尹最有機變的人,看見開 著許多金銀,未免垂涎之意。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差人密拿倪善繼來見我, 自有話說。」 卻說倪善繼,獨佔家私,心滿意足,日日在家中快樂。忽見縣差奉著手批 拘喚,時刻不容停留,善繼推阻不得,只得相隨到縣。正直大尹升堂理事,差 人稟道:「倪善繼已拿到了。」 大尹喚到案前問道:「你就是倪太守的長子麼?」善繼應道: 「小人正是。」大尹道:「你庶母梅氏,有狀告你,說你逐母逐弟,占產 占房。此事真麼?」倪善繼道:「庶弟善述,在小人身邊,從幼撫養大的。近 日他母子自要分居,小人並不曾逐他。其家產一節,都是父親臨終,親筆分析 定的,小人並不敢有違。」大尹道:「你父親親筆在那裡?」善繼道:「見在 家中,容小人取來呈覽。」大尹道:「他狀詞內告有家產萬貫,非同小可。遺 筆真偽,也未可知。念你是縉紳之後,且不難為你。明日可喚齊梅氏母子,我 親到你家查閱家私。若厚薄果然不均,自有公道,難以私情而論。」喝教皂快 押出善繼,就去拘集梅氏母子,明日一同聽審。公差得了善繼的東道,放他回 家去訖,自往東莊拘人去了。 再說善繼聽見官府口氣利害,好生驚恐。論起家私,其實全未分析,單單 持著父親分關執照,千鈞之力,須要親族見證方好。連夜將銀兩分送三黨親長, 囑托他次早都到家來,若官府問及遺筆一事,求他同聲相助。這伙三黨之親, 自從倪太守亡後,從不曾見善繼一盤一合,歲時也不曾酒杯相及,今日大塊銀 子送來,正是「閒時不燒香,急來抱佛腳」,各各暗笑,落得受了買東西吃。 明日見官,旁觀動靜,再作區處。 詩人有詩云: 休嫌庶母妄興詞,自是為兄意太私。 今日將銀買三黨,何如匹絹贈孤兒? 且說梅氏見縣差拘喚,已知縣主與他做主。過了一夜,次日侵早,母子二 人,先到縣中,去見滕大尹。大尹道:「憐你孤兒寡婦,自然該替你說法。但 聞得善繼執得有亡父親筆分關,這怎麼處?」梅氏道:「分關雖寫得有,卻是 保全孩子之計,非出亡夫本心。恩相只看家私簿上數目,自然明白。」大尹道: 「常言道:『清官難斷家事。』我如今管你母子一生衣食充足,你也休做十分 大望。」梅氏謝道:「若得免於饑寒足矣,豈望與善繼同作富家郎乎?」 滕大尹吩咐梅氏母子,先到善繼家伺候。倪善繼早已打掃廳堂,堂上設一 把虎皮交椅,焚起一爐好香。一面催請親族,早來守候。梅氏和善述到來,見 十親九眷,都在眼前,一一相見了,也不免說幾句求情的話兒。善繼雖然一肚 子惱怒,此時也不好發洩,各各暗自打點見官的說話。 等不多時,只聽得遠遠喝道之聲,料是縣主來了,善繼整頓衣帽迎接。親 族中年長知事的,準備上前見官。其幼輩怕事的,都站在照壁背後張望,打探 消耗。只見一對對執事兩班排立,後面青羅傘下,蓋著有才有智的滕大尹。到 得倪家門首,執事跪下,吆喝一聲,梅氏和倪家弟兄,都一齊跪下來迎接。門 子喝聲:「起去!」轎夫停了五山屏風轎子。滕大尹不慌不忙,踱下轎來。將 欲進門,忽然對著空中,連連打拱,口裡應對,恰像有主人相迎的一般,眾人 都吃驚,看他做甚模樣。只見滕大尹一路揖讓,直到堂中。連作數揖,口中敘 許多寒溫的言語。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個拱,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連忙 轉身,就拖一把交椅,朝北主位排下,又向空再三謙讓,方才上坐。眾人看他 見神見鬼的模樣,不敢上前,都兩旁站立呆看。只見滕大尹在上坐拱揖,開談 道: 「令夫人將家產事告到晚生手時,此事端的如何?」說罷,便作傾聽之狀。 良久,乃搖首吐舌道:「長公子太不良了。」靜聽一會,又自說道:「教次公 子何以存活?」停一會,又說道: 「右偏小屋,存何活計?」又連聲道:「領教,領教。」又停一時,說道: 「這項也交付次公子,晚生都領命了。」少停又拱揖道:「晚生怎敢當此厚惠?」 推遜了多時,又道:「既承尊命懇切,晚生勉領,便給批照與次公子收執。」 乃起身,又連作數揖,口稱:「晚生便去。」眾人都看得呆了。 只見滕大尹立起身來,東看西看問道:「倪爺那裡去了?」 門子稟道:「沒見什麼倪爺?」滕大尹道:「有此怪事!」喚善繼問道: 「方才令尊老先生,親在門外相迎,與我對坐了講這半日說話,你們諒必都聽 見的。」善繼道:「小人不曾聽見。」 滕大尹道:「方才長長的身兒,瘦瘦的臉兒,高顴骨,細眼睛,長眉大耳, 朗朗的三牙須,銀也似白的,紗帽皂靴,紅袍金帶,可是倪老先生模樣麼?」 嚇得眾人一身冷汗,都跪下道: 「正是他生前模樣。」大尹道「如何忽然不見了?他說家中有兩處大廳堂, 又東邊舊存下一所小屋,可是有的?」善繼也不敢隱瞞,只得承認道:「有的。」 大尹道:「且到東邊小屋去一看,自有話說。」眾人見大尹半日自言自語,說 得活龍活現,分明是倪太守模樣,都信道倪太守真個出現了,人人吐舌,個個 驚心。誰知都是滕大尹的巧言,他是看了行樂圖,依照小像說來,何曾有半句 是真話?有詩為證: 聖賢自是空題目,惟有鬼神不敢觸。 莫非大尹假裝詞,逆子如何肯心服? 倪善繼引路,眾人隨著大尹,來到東偏舊屋內。這舊屋是倪太守未得第時 所居,自從造了大廳大堂,把舊屋空著,只做個倉廳,堆積些零碎米麥在內, 留下一房家人。看見大尹前後走了一遍,到正屋中坐下,向善繼道:「你父親 果是有靈,家中事體,備細與我說了,教我主張,這所舊宅子與善述,你意下 何如?」善繼叩頭道:「但憑恩台明斷。」大尹討家私簿子細細看了,連聲道: 「也好個大家事。」看到後面遺筆分關,大笑道:「你家老先生自家寫定的, 方才卻又在我面前,說善繼許多不是,這個老先兒也是沒主意的。」喚倪善繼 過來,既然分關寫定,這些田園帳目,一一給你,善述不許妄爭。」梅氏暗暗 叫苦,方欲上前哀求,只見大尹又道:「這舊屋判與善述,此屋中之所有,善 繼也不許妄爭。」善繼想道:「這屋內破家破伙,不直甚事,便堆下些米麥, 一月前都糶得七八了,存不多兒,我也夠便宜了。」便連連答應道:「恩台所 斷極明。」 大尹道:「你兩人一言為定,各無翻悔。眾人既是親族,都來做個證見。 方才倪老先生當面囑付說:『此屋左壁下埋銀五千兩,作五壇,當與次兒。』」 善繼不信,稟道:「若果然有此,即使萬金,亦是兄弟的,小人並不敢爭執。」 大尹道:「你就爭執時,我也不准。」便教手下討鋤頭鐵鍬等器,梅氏母子作 眼,率領民壯,往東壁下掘開牆基,果然埋下五個大壇。發起來時,壇中滿滿 的,都是光銀子。把一壇銀子,上秤稱時,算來該是六十二迍半,剛剛一千兩 足數。眾人看見,無不驚訝。善繼益發信真了:若非父親陰靈出現,面訴縣主, 這個藏銀,我們尚且不知,縣主那裡知道?只見滕大尹叫把五壇銀子,一字兒 擺在自家面前,又吩咐梅氏道:「右壁還有五壇,亦是五千之數。更有一壇金 子,方才倪老先生有命,送我作酬謝之意,我不敢當,他再三相強,我只得領 了。」梅氏同善述叩頭說道:「左壁五千,已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 人之命。」大尹道:「我何以知之?據你家老先生是恁般說,想不是虛話。」 再教人發掘西壁,果然六個大壇,五壇是銀,一壇是金。善繼看著許多黃白之 物,眼裡都放出火來,恨不得搶他一錠。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開口。滕 大尹寫個照貼,給與善述為照,就將這房家人,判與善述母子。梅氏同善述不 勝之喜,一同叩頭拜謝。善繼滿肚不樂,也只得磕幾個頭,勉強說句「多謝恩 台主張」。大尹判幾張封皮,將一壇金子封了,放在自己轎前,抬回衙內,落 得受用。眾人都認道真個倪太守許下酬謝他的,反以為理之當然,那個敢道個 不字?這正叫做「鷸蚌相持,漁人得利」。若是倪善繼存心忠厚,兄弟和睦, 肯將家私平等分析,這千兩黃金,弟兄大家該五百兩,怎到得滕大尹之手?白 白裡作成了別人,自己還討得氣悶,又加個不孝不悌之名,千算萬計,何曾算 計他人? 只算計得自家而已。 閒話休提。再說梅氏母子,次日又到縣衙拜謝滕大尹。大尹已將行樂圖取 去遺筆,重新裱過,給還梅氏收領。梅氏母子方悟行樂圖上,一手指地,乃指 地下所藏之金銀也。此時有了這十壇銀子,一般置買田園,遂成富室。後來善 述娶妻,連生三子,讀書成名。倪氏門中,只有這一枝極盛。善繼兩個兒子, 都好遊蕩,家業耗廢。善繼死後,兩所大宅子,都賣與叔叔善述管業。裡中凡 曉得倪家之事本末的,無不以為天報雲。詩曰: 從來天道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太癡。 忍以嫡兄欺庶母,卻教死父算生兒。 軸中藏字非無意,壁下埋金屬有司。 何似存些公道好,不生爭競不興詞。 第三十七卷 十五貫戲言成巧禍

聰明伶俐自天生,懵懂癡呆未必真。 嫉妒每因眉睫淺,戈矛時起笑談深。 九曲黃河心較險,十重鐵甲面堪憎。 時因酒色亡家國,幾見詩書誤好人。 這首詩,單表為人難處。只因世路窄狹,人心叵測,大道既遠,人情萬端。 熙熙攘攘,都為利來。蚩蚩蠢蠢,皆納禍去。持身保家,萬千反覆。所以古人 云:顰有為顰,笑有為笑,顰笑之間,最宜謹慎。這回書,單說一個官人,只 因酒後一時戲笑之言,遂至殺身破家,陷了幾條性命。且先引下一個故事來, 權做個得勝頭回。 卻說故宋朝中,有一個少年舉子,姓魏名鵬舉,字沖霄,年方一十八歲, 娶得一個如花似玉的渾家。未及一月,只因春榜動,選場開,魏生別了妻子, 收拾行囊,上京應取。臨別時,渾家吩咐丈夫:「得官不得官,早早回來,休 拋閃了恩愛夫妻!」魏生答道:「功名二字,是俺本領前程,不索賢卿憂慮。」 別後登程到京,果然一舉成名,賒授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在京甚是華豔動人, 少不得修了一封家書,差人接取家眷入京。書上先敘了寒溫及得官的事,後卻 寫下一行,道是:「我在京中早晚無人照管,已討了一個小老婆,專候夫人到 京,同享榮華。」家人收拾書程,一迳到家,見了夫人,稱說賀喜。因取家書 呈上。夫人拆開看了,見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便對家人說道:「官人直恁 負恩!甫能得官,便娶了二夫人。」家人道:「小人在京,並沒見有此事。想 是官人戲謔之言!夫人到京,使知分曉,不得憂慮!」夫人道:「恁地說,我 也罷了!」卻因人舟未便,一面收拾起身,一面尋覓便人,先寄封平安家書到 京中去。那寄書人到了京中,尋問新科魏榜眼寓所,下了家書,管待酒飯自回, 不提。 卻說魏生接書拆開來看了,並無一句閒言閒語,只說道: 「你在京中娶了一個小老婆,我在家中也嫁了一個小老公,早晚同赴京師 也。」魏生見了,也只道是夫人取笑的說話,全不在意。未及收好,外面報說: 有個同年相訪。京邸寓中,不比在家寬轉,那人又是相厚的同年,又曉得魏生 並無家眷在內,直至裡面坐下,敘了些寒溫。魏生起身去解手,那同年偶翻桌 上書貼,看見了這封家書,寫得好笑,故意朗誦起來。 魏生措手不及,通紅了臉,說道:「這是沒理的事!因是小弟戲謔了他, 他便取笑寫來的。」那同年呵呵大笑道:「這節事卻是取笑不得的。」別了就 去。那人也是一個少年,喜談樂道,把這封家書一節,頃刻間遍傳京邸。也有 一班妒忌魏生少年登高科的,將這樁事只當做風聞言事的一個小小新聞,奏上 一本,說這魏生年少不檢,不宜居清要之職,降處外任。魏生懊恨無及。後來 畢竟做官蹭蹬不起,把錦片也似一段美前程,等閒放過去了。這便是一句戲言, 撒漫了一個美官。今日再說一個官人,也是為酒後一時戲言,斷送了堂堂七尺 之軀,連累兩三個人,枉屈害了性命。卻是為著甚的?有詩為證。 世路崎嶇實可哀,旁人笑口等閒開。 白雲本是無心物,又被狂風引出來。 卻說南宋時,建都臨安,繁華富貴,不減那汴京故國。去那城中箭橋左側, 有個官人,姓劉名貴,字君薦,祖上原是有根基的人家。到得君薦手中,卻是 時乖運蹇。先前讀書,後來看看不濟,卻去改業做生意,便是半路上出家的一 般。買賣行中,一發不是本等伎倆,又用錢消折去了。漸漸大房改換小房,賃 得兩三間房子,與同渾家王氏,年少齊眉。後因沒有子嗣,娶下一個小娘子, 姓陳,是陳賣糕的女兒,家中都呼為二姐。這也是先前不十分窮薄的時,做下 的勾當。至親三口,並無閒雜人在家。那劉君薦,極是為人和氣,鄉裡見愛, 都稱他劉官人。「你是一時運限不好,如此落莫,再過幾時,定時有個亨通的 日子!」說便是這般說,那得有些些好處?只是在家納悶,無可奈何! 卻說一日閒坐家中,只見丈人家裡的老王--年過七旬--走來對劉官人 說道:「家間老員外生日,特令老漢接取官人娘子,去走一遭。」劉官人便道: 「便是我日逐愁悶過日子,連那泰山的壽誕,也都忘了。」便同渾家王氏,收 拾隨身衣服,打疊個包兒,交與老王背了。吩咐二姐看守家中,今日晚了,不 轉回,明晚須索來家。」說了就去。離城二十余裡,到了丈人王員外家,敘了 寒溫。當日坐間客眾,丈人女婿,不好十分敘述許多窮相。到得客散,留在客 房裡宿歇。直到天明,丈人卻來與女婿攀話,說道:「姐夫,你須不是這等算 計,坐吃山空,立吃地陷。咽喉深似海,日月快如梭,你須計較一個常便!我 女兒嫁了你,一生也指望豐衣足食,不成只是這等就罷了!」劉官人歎了一口 氣道:「是。泰山在上,道不得個上山擒虎易,開口告人難。如今的時勢,再 有誰似泰山這般看顧我的。只索守困,若去求人,便是勞而無功。」丈人便道: 「這也難怪你說。老漢卻是看你們不過,今日賚助你些少本錢,胡亂去開 個柴米店,撰得些利息來過日子,卻不好麼?」劉官人道:「感蒙泰山恩顧, 可知是好。」當下吃了午飯,丈人取出十五貫錢來,付與劉官人道:「姐夫, 且將這些錢去,收拾起店面,開張有日,我便再應付你十貫。你妻子且留在此 過幾日,待有了開店日子,老漢親送女兒到你家,就來與你作賀,意下如何?」 劉官人謝了又謝,馱了錢一迳出門。到得城中,天色卻早晚了,卻撞著一個相 識,順路在他家門首經過。 那人也要做經紀的人,就與他商量一會,可知是好。便去敲那人門時,裡 面有人應喏,出來相揖,便問:「老兄下顧,有何見教?」劉官人一一說知就 裡。那人便道:「小弟閒在家中,老兄用得著時,便相幫。」劉官人道:「如 此甚好。」當下說了些生意的勾當。那人便留劉官人在家,現成杯盤,吃了三 杯兩盞。劉官人酒量不濟,便覺有些朦朧起來,抽身作別,便道:「今日相擾, 明早就煩老兄過寒家,計議生理。」那人又送劉官人至路口,作別回家,不在 話下。若是說話的同年生,並肩長,攔腰抱住,把臂拖回,也不見得受這般災 悔!卻教劉官人死得不如: 《五代史》李存孝,《漢書》中彭越。 卻說劉官人馱了錢,一步一步挨到家中。敲門已是點燈時分,小娘子二姐 獨自在家,沒一些事做,守得天黑,閉了門,在燈下打瞌睡。劉官人打門,他 那裡便聽見,敲了半晌,方才知覺。答應一聲來了,起身開了門。劉官人進去, 到了房中,二姐替劉官人接了錢,放在桌上,便問:「官人何處挪移這項錢來, 卻是甚用?」那劉官人一來有了幾分酒,二來怪他開得門遲了,且戲言嚇他一 嚇,便道:「說出來,又恐你見怪﹔不說時,又須通你得知。只是我一時無奈, 沒計可施,只得把你典與一個客人,又因捨不得你,只典得十五貫錢。若是我 有些好處,加利贖你回來。若是照前這般不順溜,只索罷了!」那小娘子聽了, 欲得不信,又見十五貫錢,堆在面前。 欲待信來,他平白與我沒半句言語,大娘子又過得好,怎麼便下得這等狠 心辣手!疑狐不決。只得再問道:「雖然如此,也須通知我爹娘一聲。」劉官 人道:「若是通知你爹娘,此事斷然不成。你明日且到了人家,我慢慢央人與 你爹娘說通,他也須怪我不得。」小娘子又問:「官人今日在何處吃酒來?」 劉官人道:「便是把你典與人,寫了文書,吃他的酒,才來的。」 小娘子又問:「大姐姐如何不來?」劉官人:「他因不忍見你分離,待得 你明日出了門才來,這也是我沒計奈何,一言為定。」 說罷,暗地忍不住笑。不脫衣裳,睡在桌上,不覺睡去了。那小娘子好生 擺脫不下:「不知他賣我與甚色樣人家?我須先去爹娘家裡說知。就是他明日 有人來要我,尋到我家,也須有個下落。」沉吟了一會,卻把這十五貫錢,一 垛兒堆在劉官人腳後邊。趁他酒醉,輕輕地收拾了隨身衣服,款款地開了門出 去,拽上了門。卻去左邊一個相熟的鄰舍,叫做朱三老兒家裡,與朱三媽宿了 一夜,說道:「丈夫今日無端賣我,我須先去與爹娘說知。煩你明日對他說一 聲,既有了主顧,可同我丈夫到爹娘家中來,討個分曉,也須有個下落。」那 鄰舍道: 「小娘子說得有理,你只顧自去,我便與劉官人說知就理。」過了一宵, 小娘子作別去了不提。正是: 鼇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回。 放下一頭。卻說這裡劉官人一覺,直至三更方醒,見桌上燈猶未滅,小娘 子不在身邊。只道他還在廚下收拾家火,便喊二姐討茶吃。叫了一會,沒有答 應,卻待掙扎起來,酒尚未醒,不覺又睡了去。不想卻有一個做不是的,日間 賭輸了錢,沒處出豁,夜間出來掏摸些東西,卻好到劉官人門首。因是小娘子 出去了,門兒拽上不關,那賊略推一推,豁地開了。 捏手捏腳,直到房中,並無一人知覺。到得牀前,燈火尚明。 周圍看時,並無一物可取。摸到牀上,見一人朝著裡牀睡去,腳後卻有一 堆青錢,便去取了幾貫。不想驚覺了劉官人,起來喝道:「你須不近道理!我 從丈人家借辦得幾貫錢來,養身活命﹔不爭你偷了我的去,卻是怎的計結!」 那人也不回話,照面一拳,劉官人側身躲過,便起身與這人相持。那人見劉官 人手腳活動,便撥步出房。劉官人不捨,搶出門來,一經趕到廚房裡。恰待聲 張鄰舍,起來捉賊﹔那人急了,正好沒出豁,卻見明晃晃一把劈柴斧頭,正在 手邊﹔也是人急計生,被他綽起,一斧正中劉官人面門,撲地倒了,又復一斧, 斲倒一邊。眼見得劉官人不活了,嗚呼哀哉,伏惟尚餉。那人便道:「一不做, 二不休,卻是你來趕我,不是我來尋你。」索性翻身入房,取了十五貫錢。扯 條單被,包裹得停當,拽紮得爽利,出門,拽上了門就走,不提。 次早鄰舍起來,見劉官人家門也不開,並無人聲息。叫道:「劉官人,失 曉了。」裡面沒人答應。挨將進去,只見門不關。直到裡面,見劉官人劈死在 地。「他家大娘子,兩日家前已自往娘家去了,小娘子如何不見?」免不得聲 張起來。卻有昨夜小娘子借宿的鄰家朱三老兒說道:「小娘子昨夜黃昏時,到 我宿歇,說道:「劉官人無端賣了他,他一逕先到爹娘家裡去了,教我對劉官 人說,既有了主顧,可同到他爹娘家中,也討得個分曉。今一面著人去追他轉 來,便有下落。一面著人去報他大娘子到來,再作區處。」眾人都道:「說得 是。」 先著人去到王老員外家報了凶信。老員外與女兒大哭起來,對那人道:「昨 日好端端出門,老漢贈他十五貫錢,教他將來作本,如何便恁的被人殺了?」 那去的人道:「好教老員外大娘子得知,昨日劉官人歸時,已是昏黑,吃得半 酣,我們都不曉得他有錢沒錢,歸遲歸早。只是今早劉官人家門兒半開,眾人 推將進去,只見劉官人殺死在地,十五貫錢一文也不見,小娘子也不見蹤跡。 聲張起來,卻有左鄰朱三老兒出來,說道: 『他家小娘子昨夜黃昏時分,借宿他家。小娘子說道:『劉官人無端把他 典與人了,小娘子要對爹娘說一聲。住了一宵,今日逕自去了。』如今眾人計 議,一面來報大娘子與老員外,一面著人去追小娘子。若是半路裡追不著的時 節,直到他爹娘家中,好歹追他轉來,問個明白。老員外與大娘子,須索去走 一遭,與劉官人執命。」老員外與大娘子急急收拾起身,管待來人酒飯,三步 做一步,趕入城中,不提。 卻說那小娘子,清早出了鄰舍人家,挨上路去,行不上一二里,早是腳疼 走不動,坐在路旁。卻見一個後生,頭帶萬字頭巾,身穿直縫寬衫,背上馱了 一個搭膊,裡面卻是銅錢,腳下絲鞋淨襪,一直走上前來。到了小娘子面前, 看了一看,雖然沒有十二分顏色,卻也明眉皓齒,蓮臉生春,秋波送媚,好生 動人。正是: 野花偏豔目,村酒醉人多。 那後生放下搭膊,向前深深作揖。「小娘子獨行無伴,卻是往那裡去的?」 小娘子還了萬福,道:「是奴家要往爹娘家去,因走不動,權歇在此。」因問: 「哥哥是何處來?今要往何方去?」那後生叉手不離方寸:「小人是村裡人, 因往城中賣了絲帳,討得些錢,要往褚家堂那邊去的。」小娘子道: 「告哥哥則個,奴家爹娘也在褚家堂左側,若得哥哥帶挈奴家,同走一程, 可知是好。」那後生道:「有何不可!既如此說,小人情願伏侍小娘子前去。」 兩個廝趕著,一路正行,行不到二三里田地,只見後面兩個人腳不點地,趕上 前來。趕得汗流氣喘,衣服拽開。連叫:「前面小娘子慢走,我卻有話說知。」 小娘子與那後生看見趕得蹊蹺,都立住了腳。後邊兩個趕到跟前,見了小 娘子與那後生,不容分說,一家扯了一個,說道:「你們乾得好事!卻走往那 裡去?」小娘子吃了一驚,舉眼看時,卻是兩家鄰舍,一個就是小娘子昨夜借 宿的主人。小娘子便道:「昨夜也須告過公公得知,丈夫無端賣我,我自去對 爹娘說知。今日趕來,卻有何說?」朱三老道:「我不管閒帳,只是你家裡有 殺人公事,你須回去對理。」小娘子道: 「丈夫賣我,昨日錢已馱在家中,有甚殺人公事?我只是不去。」 朱三老道:「好自在性兒!你若真個不去,叫起地方有殺人賊在此,煩為 一捉,不然,須要連累我們。你這裡地方也不得清淨。」那個後生見不是話頭, 便對小娘子道:「既如此說,小娘子只索回去,小人自家去休!」那倆個趕來 的鄰舍,齊叫起來說道:「若是沒有你在此便罷,既然你與小娘子同行同止, 你須也去不得!」那後生道:「卻又古怪,我自半路遇見小娘子,偶然伴他行 一程,路途上有甚皂絲麻線,要勒掯我回去?」 朱三老道:「他家有了殺人公事,不爭放你去了,卻打沒對頭官司!」當 下怎容小娘子和那後生做主。看的人漸漸立滿,都道:「後生你去不得。你日 間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便去何妨!」那趕來的鄰舍道:「你若不去, 便是心虛。我們卻和你罷休不得。」四個人只得廝挽著一路轉來。 到得劉官人門首,好一場熱鬧!小娘子入去看時,只見劉官人斧劈倒在地 上死了,牀上十五貫錢分文也不見。開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縮不上去。那後生 也慌了,便道:「我恁的晦氣!沒來由和那小娘子同走一程,卻做了干連人。」 眾人都和鬧著。正在那裡分豁不開,只見王老員外和女兒一步一顛走回家來, 見了女婿身屍,哭了一場,便對小娘子道:「你卻如何殺了丈夫?劫了十五貫 錢逃走出去?今日天理昭然,有何理說!」小娘子道:「十五貫錢,委是有的。 只是丈夫昨晚回來,說是無計奈何,將奴家典與他人,典得十五貫身價在此, 說過今日便要奴家到他家去。奴家因不知他典與甚色樣人家,先去與爹娘說 知,故此趁夜深了,將這十五貫錢,一垛兒堆在他腳後邊,拽上門,到朱三老 家住了一宵,今早自去爹娘家裡說知,我去之時,也曾央朱三老對我丈夫說, 既然有了主兒,便同到我爹娘家裡來交割。卻不知因甚殺死在此?」那大娘子 道:「可又來,我的父親昨日明明把十五貫錢與他馱來作本,養贍妻小,他豈 有哄你說是典來身價之理?這是你兩日因獨自在家,勾搭上了人﹔又見家中好 生不濟,無心守耐﹔又見了十五貫錢,一時見財起意,殺死丈夫,劫了錢。又 使見識,往鄰捨家借宿一夜,卻與漢子通同計較,一處逃走。現今你跟著一個 男子同走,卻有何理說,抵賴得過!」 眾人齊聲道:「大娘子之言,甚是有理。」又對那後生道:「後生,你卻 如何與小娘子謀殺親夫?卻暗暗約定在僻靜處等候一同去,逃奔他方,卻是如 何計結!」那人道:「小人自姓崔名寧,與那小娘子無半面之識。小人昨晚入 城,賣得幾貫絲錢在這裡,因路上遇見小娘子,小人偶然問起往那裡去的,卻 獨自一個行走。小娘子說起是與小人同路,以此作伴同行,卻不知前後因依。」 眾人那裡肯聽他分說,搜索他搭膊中,恰好是十五貫錢,一文也不多,一文也 不少。眾人齊發起喊來道: 「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卻與小娘子殺了人,拐了錢財,盜了婦女, 同往他鄉,卻連累我地方鄰里打沒頭官司!」 當下大娘子結扭了小娘子,王老員外結扭了崔寧,四鄰舍都是證見,一哄 都入臨安府中來。那府尹聽得有殺人公事,即便升堂。便叫一干人犯,逐一從 頭說來。先是王老員外上去,告說:「相公在上,小人是本府村莊人氏,年邁 六旬,只生一女,先年嫁與本府城中劉貴為妻。後因無子,娶了陳氏為妾,呼 為二姐。一向三口在家過活,並無片言。只因前日是老漢生日,差人接取女兒 女婿到家,住了一夜。次日,因見女婿家中全無活計,養贍不起,把十五貫錢 與女婿作本,開店養身。卻有二姐在家看守。到得昨夜,女婿到家時分,不知 因甚原故,將女婿斧劈死了,二姐卻與一個後生,名喚崔寧,一同逃走,被人 追捉到來。望相公可憐見老漢的女婿,身死不明,姦夫淫婦,贓證現在,伏乞 相公明斷。」府尹聽得如此如此,便叫陳氏上來:「你卻如何通同姦夫,殺死 了親夫,劫了錢,與人一同逃走,是何理說?」二姐告道:「小婦人嫁與劉貴, 雖是個小老婆,卻也得他看承得好,大娘子又賢慧,卻如何肯起這片歹心?只 是昨晚丈夫回來,吃的半酣,馱了十五貫錢進門,小婦人問他來歷,丈夫說道, 為因養贍不週,將小婦人典與他人,典得十五貫身價在此,又不通我爹娘得知, 明日就要小婦人到他家去。小婦人慌了,連夜出門,走到鄰捨家裡,借宿一宵。 今早一逕先往爹娘家去,教他對丈夫說,既然賣我有了主顧,可到我爹媽家裡 來交割。才走得到半路,卻見昨夜借宿的鄰家趕來,捉住小婦人回來,卻不知 丈夫殺死的根由。」那府尹喝道:「胡說!這十五貫錢,分明是他丈人與他女 婿的,你卻說是典你的身價,眼見的沒巴臂的說話了。況且婦人家,如何黑夜 行走?定是脫身之計。這樁事須不是你一個婦人家做的,一定有姦夫幫你謀財 害命,你卻從實說來。」那小娘子正待分說,只見幾家鄰舍一齊跪上去告道: 「相公的言語,委是青天。他家小娘子,昨夜果然借宿在左鄰第二家的,今早 他自去了。小的們見他丈夫殺死,一面著人去趕,趕到半路,卻見小娘子和那 一個後生同走,苦死不肯回來。小的們勉強捉他轉來,卻又一面著人去接他大 娘子與他丈人,到時,說昨日有十五貫錢,付與女婿做生理的。今者女婿已死, 這錢不知從何而去。再三問那小娘子時,說道:他出門時,將這錢一堆兒堆在 牀上。卻去搜那後生身邊,十五貫錢,分文不少。卻不是小娘子與那後生通同 謀殺?贓證分明,卻如何賴得過?」府尹聽他們言言有理,就喚那後生上來道: 「帝輦之下,怎容你這等胡行?你卻如何謀了他小老婆,劫了十五貫錢,殺死 他親夫?今日同往何處?從實招來。」那後生道:「小人姓崔名寧,是鄉村人 氏,昨日往城中賣了絲,賣得這十五貫錢。今早路上偶然撞著這小娘子,並不 知他姓甚名誰,那裡曉得他家殺人公事?」府尹大怒喝道:「胡說!世間不信 有這等巧事!他家失去了十五貫錢,你卻賣的絲恰好也是十五貫錢,這分明是 支吾的說話了。 況且他妻莫愛,他馬莫騎,你既與那婦人沒甚首尾,卻如何與他同行共宿? 你這等頑皮賴骨,不打,如何肯招?」當下眾人將那崔寧與小娘子,死去活來, 拷打一頓。那邊王老員外與女兒並一干鄰佑人等,口口聲聲,咬他二人。府尹 也巴不得了結這段公案。拷訊一回,可憐崔寧和小娘子,受刑不過,只得屈招 了。說是一時見財起意,殺死親夫,劫了十五貫錢,同姦夫逃走是實。左鄰右 舍都指畫了十字,將兩人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裡。將這十五貫錢,給還原主, 也只好奉與衙門中人做使用,也還不夠呢。府尹疊成文案,奏過朝廷,部復申 詳,倒下聖旨,說:「崔寧不合奸騙人妻,謀財害命,依律處斬。陳氏不合通 同姦夫,殺死親夫,大逆不道,凌遲示眾。」 當下讀了招狀,大牢內取出二人來,當廳判一個斬字,一個刮字,押赴市 曹,行刑示眾。兩人渾身是口,也難分說。正是: 啞子謾嘗黃櫱味,難將苦口對人言。 看官聽說,這段公事,果然是小娘子與那崔寧謀財害命的時節,他兩人需 連夜逃走他方,怎的又去鄰舍人家借宿一宵?明早又走到爹娘家去,卻被人捉 住了?這段冤枉,仔細可以推詳出來。誰想問官糊塗,只圖了事,不想捶楚之 下,何求不得。冥冥之中,積了陰騭遠在兒孫近在身。他倆個冤魂,也須放你 不過。所以做官的,切不可率意斷獄,任情用刑,也要求個公平明允。道不得 個死者不可復生,斷者不可復續,可勝歎哉! 閒話休提。卻說那劉大娘子到得家中,設個靈位,守孝過日。父親王老員 外勸他轉身,大娘子說道:「不要說起三年之久,也須到小祥之後。」父親應 允自去。光陰迅速,大娘子在家,巴巴結結,將近一年,父親見他守不過,便 叫家裡老王去接他來,說:「叫大娘子收拾回家,與劉官人做了週年,轉了身 去罷。」大娘子沒計奈何。細思:「父言亦是有理。」收拾了包裹,與老王背 了,與鄰捨家作別,暫去再來。一路出城,正值秋天,一陣烏風猛雨,只得落 路,往一所林子去躲,不想走錯了路。正是: 豬羊走屠宰之家,一腳腳來尋死路。 走入林子裡去,只聽他林子背後,大喝一聲:「我乃靜山大王在此!行人 住腳,須把買路錢與我。」大娘子和那老王吃那一驚不小,只見跳出一個人來: 頭帶乾紅凹面巾,身穿一領舊戰袍,腰間紅絹搭膊裹肚,腳下蹬一雙烏皮 皂靴,手執一把樸刀。 舞刀前來,那老王該死,便道:「你這剪逕的毛團!我須是認得你,做這 老性命著與你兑了罷。」一頭撞去,被他閃過空。老人家用力猛了,撲地便倒。 那人大怒道:「這牛子好生無禮!」連搠一兩刀,血流在地,眼見得老王養不 大了。那劉大娘子見他兇猛,料道脫身不得,心生一計,叫做脫空計。拍手叫 道:「殺得好!」那人便住了手,睜圓怪眼,喝道:「這是你什麼人?」那大 娘子虛心假氣地答道:「奴家不幸喪了丈夫,卻被媒人哄誘,嫁了這個老兒, 只會吃飯。今日卻得大王殺了,也替奴家除了一害。」那人見大娘子如此小心, 又生得有幾分顏色,便問道:「你肯跟我做個壓寨夫人嗎?」大娘子尋思,無 計可施,便道:「情願伏侍大王。」那人回嗔作喜,收拾了刀杖,將老王屍首 攛入洞中。領了劉大娘子到一所莊院前來,甚是委曲。只見大王向那地上,拾 些土塊,拋向屋上去,裡面便有人出來開門。到得草堂之上,吩咐殺羊備酒, 與劉大娘子成親。兩口兒且是說得著。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不想那大王自得了劉大娘子之後,不上半年,連起了幾主大財,家間也豐 富了。大娘子甚是有識見,早晚用好言語勸他:「自古道:瓦罐不離井上破, 將軍難免陣中亡。你我兩人,下半世也夠吃用了,只管做這沒天理的勾當,終 須不是個好結果!卻不道是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不若改行從善,做個小 小經紀,也得過養身活命。」那大王早晚被他勸轉,果然回心轉意,把這門道 路撇了。卻去城市間賃下一處房屋,開了一個雜貨店。遇閒暇的日子,也時常 去寺院中,念佛赴齋。忽一日在家閒坐,對那大娘子道:「我雖是個剪逕的出 身,卻也曉得冤各有頭,債各有主。每日間只是嚇騙人東西,將來過日子。後 來得有了你,一向不大順溜,今已改行從善。閒來追思既往,正會枉殺了一個 人,又冤陷了兩個人,時常掛念,思欲做些功德,超度他們,一向不會對你說 知。」大娘子便道:「如何是枉殺了兩個人?」那大王道:「一個是你的丈夫, 前日在林子裡的時節,他來撞我,我卻殺了他。他須是個老人家,與我往日無 仇,如今又謀了他老婆,他死也是不肯甘心的!」大娘子道:「不恁地時,我 卻那得與你廝守?這也是往事,休提了!」又問:「殺那一個,又是甚人?」 那大王道: 「說起來這個人,一發天理上放不過去﹔且又帶累了兩個人,無辜償命。 是一年前,也是賭輸了,身邊並無一文,夜間便去掏摸些東西。不想到一家門 首,見他門也不閂,推進去時,裡面並無一人。摸進門裡,只見一人醉倒在 , 腳後卻有一堆銅錢,便去摸他幾貫。正待要走,卻驚醒了。那人起來說道:這 是我丈人家與我做本錢的,不爭你偷去了,一家人口都是餓死。起身搶出房門, 正待聲張起來。是我一時見他不是話頭,卻好一把劈柴斧頭在我腳邊,這叫做 人急計生,綽起斧來,喝一聲道,不是我,便是你,兩斧劈倒。卻去房中將十 五貫錢,盡數取了。後來打聽得他,卻連累了他家小老婆,與那一個後生,喚 作崔寧,冤枉了他謀財害命,雙雙受了國家刑法。我雖是做了一世強人,只有 這兩樁人命,是天理人心打不過去的!早晚還要超度他,也是該的。」那大娘 子聽說,暗暗地叫苦:「原來我的丈夫也吃這廝殺了,又連累我家二姐與那個 後生無辜受戳。思量起來,是我不合當初做弄他兩人償命﹔料他倆人陰司中, 也須放我不過。」當下權且歡天喜地,並無他說。明日捉個空,便一迳到臨安 府前,叫起屈來。那時換了一個新任府尹,才得半月。正值升廳,左右捉將那 叫屈的婦人進來。劉大娘子到於階下,放聲大哭。哭罷,將那大王前後所為: 「怎的殺了我丈夫劉貴。問官不肯推詳,含糊了事,卻將二姐與那崔寧,朦朧 償命。後來又怎的殺了老王,奸騙了奴家。今日天理昭然,一一是他親口招承。 伏乞相公高懸明鏡,昭雪前冤。」說罷又哭。府尹見他情詞可憐,即著人 去捉那靜山大王到來,用刑拷訊,與大娘子口詞一些不差。即時問成死罪,奏 過官裡。待六十日限滿,倒下聖旨來,勘得:「靜山大王,謀財害命,連累無 辜,准律﹔殺一家非死罪三人者,斬加等。決不待時。原問官斷獄失情,削職 為民。崔寧與陳氏枉死可憐,有司訪其家,諒行優恤。王氏既系強徒威逼成親, 又能申雪夫冤,著將賊人家產,一半沒入官,一半給與王氏養贍終身。」劉大 娘子當日往法場上,看決了靜山大王,又取其頭去祭獻亡夫,並小娘子及崔寧, 大哭一場。將這一半家私,舍入尼姑庵中,自己朝夕看經念佛,追薦亡魂,盡 老百年而終。有詩為證: 善惡無分總喪軀,只因戲語釀殃危。 勸君出話須誠實,口古從來是禍基。 第三十八卷 鬧樊樓多情周勝仙

太平時節日偏長,處處笙歌入醉鄉。 聞說鸞輿且臨幸,大家拭目待君王。 這四句詩乃詠御駕臨幸之事。從來天子建都之處,人傑地靈,自然名山勝 水,湊著賞心樂事。如唐朝便有個曲江池,宋朝便有個金明池,都有四時美景, 傾城士女王孫,佳人才子,往來遊玩。天子也不時駕臨,與民同樂。如今且說 那大宋徽宗朝年東京金明池邊,有座酒樓,喚作樊樓。這酒樓有個開酒肆的范 大郎。兄弟范二郎,未曾有妻室。時值春末夏初,金明池遊人賞玩作樂。那范 二郎因去游賞,見佳人才子如蟻。行到了茶坊裡來,看見一個女孩兒,方年二 九,生得花容月貌。這范二郎立地多時,細看那女子,生得: 色,色,易迷,難拆。隱深閨,藏柳陌。足步金蓮,腰肢一捻。嫩臉映桃 紅,香肌暈玉白。嬌姿恨惹狂童,情態愁牽豔客。芙蓉帳裡作鸞凰,雲雨此時 何處覓? 原來情色都不由你。那女子在茶坊裡,四目相視,俱各有情。這女孩兒心 裡暗暗地喜歡,自思量道:「若是我嫁得一個似這般子弟,可知好哩。今日當 面挫過,再來那裡去討?」 正思量道:「如何著個道理和他說話?問他曾娶妻也不曾?」那跟來女子 和奶子,都不知許多事。你道好巧!只聽得外面水桶響。女孩兒眉頭一縱,計 上心來,便叫:「賣水的,你傾些甜蜜蜜的糖水來。」那人傾一盞糖水在銅盂 兒裡,遞與那女子。 那女子接得在手,才上口一呷,便把那個銅盂兒望空打一丟,便叫:「好 好!你卻來暗算我!你道我是兀誰?」那范二聽得道:「我且聽那女子說。」 那女孩兒道:「我是曹門裡周大郎的女兒。我的小名叫作勝仙小娘子,年一十 八歲,不曾吃人暗算。你今卻來算我!我是不曾嫁的女孩兒。」這范二自思量 道: 「這言語蹺蹊,分明是說與我聽。」這賣水的道:「告小娘子! 小人怎敢暗算!」女孩兒道:「如何不是暗算我?盞子裡有條草。」賣水 的道:「也不為利害。」女孩兒道:「你待算我喉嚨,卻恨我爹爹不在家裡。 我爹若在家,與你打官司。」奶子在旁邊道:「卻也鍼耐這廝!」茶博士見裡 面鬧吵,走入來道:「賣水的,你去把那水好好挑出來。」對面范二郎道:「他 既暗遞與我,我如何不回他?」隨即也叫:「賣水的,傾一盞甜蜜蜜糖水來。」 賣水的便傾一盞糖水在手,遞與范二郎。二郎接著盞子,吃一口水,也把盞子 望空一丟,大叫起來道:「好好! 你這個人真個要暗算人!你道我是兀誰?我哥哥是樊樓開酒店的,喚作范 大郎,我便喚作范二郎,年登一十九歲,未曾吃人暗算。我射得好弩,打得好 彈,兼我不曾娶渾家。」賣水的道:「你不是風!是甚意思,說與我知道!指 望我與你作媒? 你便告到官司,我是賣水,怎敢暗算人!」范二郎道:「你如何不暗算? 我的盂兒裡,也有一根草葉。」女孩兒聽得,心裡好歡喜。茶博士入來,推那 賣水的出去。女孩兒起身來道: 「俺們回去休。」看著那賣水的道:「你敢隨我去?」這子弟思量道:「這 話分明是教我隨他去。」只因這一去,惹出一場沒頭腦官司。正是: 言可省時休便說,步宜留處莫胡行。 女孩兒約莫去得遠了,范二郎也出茶坊,遠遠地望著女孩兒去。只見那女 子轉步,那范二郎好喜歡,直到女子住處。 女孩兒入門去,又推起簾子出來望。范二郎心中越喜歡。女孩兒自入去了。 范二郎在門前一似失心風的人,盤旋走來走去,直到晚方才歸家。且說女孩兒 自那日歸家,點心也不吃,飯也不吃,覺得身體不快。做娘的慌問迎兒道:「小 娘子不曾吃甚生冷?」迎兒道:「告媽媽,不曾吃甚。」娘見女兒幾日只在牀 上不起,走到牀邊問道:「我兒害甚的病?」女孩兒道: 「我覺有些渾身痛,頭疼,有一兩聲咳嗽。」周媽媽欲請醫人來看女兒﹔ 爭奈員外出去未歸,又無男子漢在家,不敢去請。 迎兒道:「隔一家有個王婆,何不請來看小娘子?他喚作王百會,與人收 生,作針線,作媒人,又會與人看脈,知人病輕重。鄰里家有些些事都浼他。」 周媽媽便令迎兒去請得王婆來。 見了媽媽,媽媽說女兒從金明池走了一遍,回來就病倒的因由。王婆道: 「媽媽不須說得,待老媳婦與小娘子看脈自知。」 周媽媽道:「好好!」迎兒引將王婆進女兒房裡。小娘子正睡哩,開眼叫 聲「少禮。」王婆道:「穩便!老媳婦與小娘子看脈則個。」小娘子伸出手臂 來,教王婆看了脈。道:「娘子害的是頭疼渾身痛,覺得懨懨地噁心。」小娘 子道:「是也。」王婆道:「是否?」小娘子道:「又有兩聲咳嗽。」王婆不 聽得萬事皆休,聽了道:「這病蹺蹊!如何出去走了一遭,回來卻便害這般病!」 王婆看著迎兒、奶子道:「你們且出去,我自問小娘子則個。」迎兒和奶子自 出去。王婆對著女孩兒道:「老媳婦卻理會得這病。」女孩兒道:「婆婆,你 如何理會得?」王婆道:「你的病喚作心病。」女孩兒道:「如何是心病?」 王婆道:「小娘子,莫不見了甚麼人,歡喜了,卻害出這病來?是也不是?」 女孩兒答道:「這卻沒有。」王婆道:「小娘子,實對我說。我與你作個道理, 救了你性命。」那女孩兒聽得說話投機,便說出上件事來,「那子弟喚作范二 郎。」王婆聽了道: 「莫不是樊樓開酒店的范二郎?」那女孩兒道:「便是。」王婆道:「小 娘子休要煩惱,別人時老身便不認得。若說范二郎,老身認得他的哥哥嫂嫂, 不可得的好人。范二郎好個伶俐子弟。他哥哥見教我與他說親。小娘子,我教 你嫁范二郎,你要也不要?」女孩兒笑道:「可知好哩。只怕我媽媽不肯。」 王婆道:「小娘子放心,老身自有個道理,不須煩惱。」女孩兒道:「若是恁 地時,重謝婆婆。」王婆出房來,叫媽媽道:「老媳婦知得小娘子病了。」媽 媽道:「我兒害甚麼病?」王婆道: 「要老身說,且告三杯酒吃了卻說。」媽媽道:「迎兒,安排酒來請王婆。」 媽媽一頭請他吃酒,一頭問婆婆:「我女兒害甚麼病?」王婆把小娘子說的話 一一說了一遍。媽媽道:「如今卻是如何?」王婆道:「只得把小娘子嫁與范 二郎。若還不肯嫁與他,這小娘子就難醫。」媽媽道:「我大郎不在家,須使 不得。」王婆道:「告媽媽,不若與娘子下了定,等大郎歸後,卻作親。且眼 下救小娘子性命。」媽媽允了道:「好好,怎地作個道理?」王婆道:「老媳 婦就去說,回來便有消息。」王婆離了周媽媽家,取路徑到樊樓,來見范大郎, 正在櫃身裡坐。 王婆叫聲萬福。大郎還了禮道:「王婆婆,你來得正好。我卻待使人來請 你。」王婆道:「不知大郎喚老媳婦作甚麼?」大郎道:「二郎前日出去歸來, 晚飯也不吃,道:『身體不快。』我問他那裡去來?他道:『我去看金明池。』 直至今日不起,害在牀上,飲食不進。我待來請你看脈。」范大娘子出來與王 婆相見了,大娘子道:「請婆婆看叔叔則個。」王婆道:「大郎,大娘子,不 要入來,老身自問二郎,這病是甚的樣起?」范大郎道:「好好!婆婆自去看, 我不陪了。」王婆走到二郎房裡,見二郎睡在牀上。叫聲:「二郎,老媳婦在 這裡。」范二郎閃開眼道:「王婆婆,多時不見,我性命休也。」王婆婆:「害 甚病便休?」二郎道:「覺頭疼噁心,有一兩聲咳嗽。」王婆笑將起來。二郎 道:「我有病,你卻笑我!」王婆道:「我不笑別的,我得知你的病了。不害 別病,你害曹門裡周大郎女兒,是也不是?」二郎被王婆道著了,跳起來道: 「你如何得知?」王婆道:「他家來教我說親事。」范二郎不聽得說萬事皆休, 聽得說好喜歡。正是: 人逢喜信精神爽,話合心機意氣投。 當下同王婆廝趕著出來,見哥哥嫂嫂。哥哥見兄弟出來,道:「你害病卻 便出來?」二郎道:「告哥哥,無事了也。」哥嫂好快活。王婆對范大郎道: 「曹門裡周大郎家,特使我來說二郎親事。」大郎歡喜。話休煩絮。兩下說成 了,下了定禮,都無別事。范二郎閒時不著家,從下了定,便不出門,與哥哥 照管店裡。且說那女孩兒閒時不作針線,從下了定,也肯作活。兩個心安意樂, 只等周大郎歸來作親。三月間下定,直等到十一月間,等得周大郎歸家。鄰里 親戚都來置酒洗塵,不在話下。到次日,周媽媽與周大郎說知上件事。周大郎 問了。 媽媽道:「定了也。」周大郎聽說,雙眼圓睜,看著媽媽罵道: 「打脊老賤人得誰言語,擅便說親!他高殺也只是個開酒店。 我女兒怕沒大戶人家對親,卻許著他。你倒了志氣,乾出這等事,也不怕 人笑話。」正恁的罵媽媽,只見迎兒叫:「媽媽,且進來救小娘子。」媽媽道: 「作甚?」迎兒道:「小娘子在屏風後,不知怎地氣倒在地。」慌得媽媽一步 一跌,走上前來,看那女孩兒。倒在地下: 未知性命如何,先見四肢不舉。 從來四肢百病,惟氣最重。原來女孩兒在屏風後聽得作爺的罵娘,不肯教 他嫁范二郎,一口氣塞上來,氣倒在地。媽媽慌忙來救,被周大郎■住,不得 他救。罵道:「打脊賊娘! 辱門敗戶的小賤人,死便教他死,救他則甚?」迎兒見媽媽被大郎■住, 自去向前,卻被大郎一個漏風掌打在一壁廂。即時氣倒媽媽。迎兒向前救得媽 媽甦醒,媽媽大哭起來。鄰舍聽得周媽媽哭,都走來看。張嫂、鮑嫂、毛嫂、 刁嫂,擠上一屋子。原來周大郎平昔為人不近道理,這媽媽甚是和氣,鄰舍都 喜他。周大郎看見多人,便道:「家間私事,不必相勸。」 鄰舍見如此說,都歸去了。媽媽看女兒時,四肢冰冷。媽媽抱著女兒哭。 本是不死,因沒人救,卻死了。周媽媽罵周大郎:「你直恁地毒害!想必你不 捨得三五千貫房奩,故意把我女兒壞了性命!」周大郎聽得,大怒道:「你道 我『不捨得三五千貫房奩』,這等奚落我!」周大郎走將出去。周媽媽如何不 煩惱。一個觀音也似女兒,又伶俐,又好針線,諸般都好,如何教他不煩惱! 離不得周大郎買具棺木,八個人抬來。周媽媽見棺材進門,哭得好苦!周大郎 看著媽媽道:「你道我割捨不得三五千貫房奩,你那女兒房裡,但有的細軟, 都搬在棺材裡。」只就當時,叫仵作人等入了殮,即時使人吩咐管墳園張一郎、 兄弟二郎:「你兩個便與我砌坑子。」吩咐了畢,話休絮煩,功德水陸也不作, 停留也不停留,只就來日便出喪﹔ 周媽媽教留幾日,那裡拗得過來。早出了喪,埋葬已了,各人自歸。 可憐三尺無情土,蓋卻多情年少人。 話分兩頭。且說當日一個後生的,年三十余歲,姓朱名真,是個暗行人, 日常慣與仵作約做幫手,也會與人打坑子。 那女孩兒入殮及砌坑,都用著他。這日葬了女兒回來,對著娘道:「一天 好事投奔我。我來日就富貴了。」娘道:「我兒有甚好事?」那後生道:「好 笑,今日曹門裡周大郎女兒死了,夫妻兩個爭競道:『女孩兒是爺氣死了。』 鬥別氣,約莫有三五千貫房奩,都安在棺材裡。有恁的富貴,如何不去取之?」 那作娘的道:「這個事卻不是耍的事。又不是八棒十三的罪過,又兼你爺有樣 子。二十年前時,你爺去掘一家墳園,揭開棺材蓋,屍首覷著你爺笑起來。你 爺吃了那一驚,歸來過得四五日,你爺便死了。孩兒,你不可去。不是耍的事!」 朱真道: 「娘,你不得勸我。」去牀底下拖出一件物事來把與娘看。娘道:「休把 出去罷!原先你爺曾把出去使得一番便休了。」朱真道:「各人命運不同。我 今年算了幾次命,都說我該發財。 你不要阻擋我。」你道拖出的是甚物事?原來是一個皮袋,裡面盛著些挑 刀斧頭,一個皮燈盞,和那盛油的罐兒。又有一領蓑衣,娘都看了,道:「這 蓑衣要他作甚?」朱真道:「半夜使得著。」當日是十一月中旬,卻恨雪下得 大。那廝將蓑衣穿起,卻又帶一片,是十來條竹皮編成的一行,帶在蓑衣後面。 原來雪裡有腳跡,走一步,後面竹片扒得平,不見腳跡。當晚約莫也是二 更左側,吩咐娘道:「我回來時,敲門響,你便開門。」雖則京城熱鬧,城外 空闊去處,依然冷靜。況且二更時分,雪又下得大,兀誰出來。 朱真離了家。回身看後面時,沒有腳跡。迤姮到周大郎墳邊,到蕭牆矮處, 把腳跨過去。你道好巧,原來管墳的養只狗子。那狗子見個生人跳過牆來,從 草窠裡爬出來便叫。朱真日間備下一個油糕,裡面藏了些藥在內。見狗子來叫, 便將油糕丟將去。那狗子見丟甚物過來,聞一聞見香便吃了。只叫得一聲,狗 子倒了。朱真卻走近墳邊。那看墳的張二郎叫道:「哥哥,狗子叫得一聲,便 不叫了,卻不作怪!莫不有甚作不是的在這裡?起去看一看。」哥哥道:「那 作不是的來偷我甚麼?」兄弟道:「卻才狗子大叫一聲便不叫了,莫不有賊? 你不起去,我自起去看一看。」那兄弟爬起來,披了衣服,執著槍在手裡, 出門去看。朱真聽得有人聲,他悄地把蓑衣解下,捉腳步走到一株楊柳樹邊。 那樹好大,遮得正好。卻把斗笠掩著身子和腰,蹭在地下,蓑衣也放在一邊。 望見裡面開門,張二走出門外,好冷,叫聲道:「畜生,做甚麼叫?」那張二 是睡夢裡起來,被雪雹風吹,吃一驚,連忙把門關了。走入房去,叫:「哥哥, 真個沒人。」連忙脫了衣服,把被匹頭兜了,道:「哥哥,好冷!」哥哥道: 「我說沒人!」約莫也是三更前後,兩個說了半晌,不聽得則聲了。朱真道: 「不將辛苦意,難近世間財。」抬起身來,再把斗笠戴了,著了蓑衣,捉腳步 到墳邊,把刀撥開雪地。俱是日間安排下腳手,下刀挑開石板下去,到側邊端 正了,除下頭上斗笠,脫了蓑衣,在一壁廂去皮袋裡取兩個長針,插在磚縫裡, 放上一個皮燈盞,竹筒裡取出火種吹著了,油罐兒取油,點起那燈,把刀挑開 命釘,把那蓋天板丟在一壁,叫:「小娘子莫怪,暫借你些個富貴,卻與你作 功德。」道罷,去女孩兒頭上便除頭面。有許多金珠首飾,盡皆取下了。只有 女孩兒身上衣服,卻難脫。那廝好會,去腰間解下手巾,去那女孩兒膊項上閣 起,一頭系在自膊項上,將那女孩兒衣服脫得赤條條地,小衣也不著。那廝可 霎鍼耐處,見那女孩兒白淨身體,淫心頓起,按禁不住,奸了女孩兒。你道好 怪!只見女孩兒睜開眼,雙手把朱真抱住。怎地出豁?正是: 曾觀《前定彔》,萬事不由人。 原來那女兒一心牽掛著范二郎,見爺的罵娘,鬥別氣死了。死不多日,今 番得了陽和之氣,一靈兒又醒將轉來。朱真吃了一驚。見那女孩兒叫聲:「哥 哥,你是兀誰?」朱真那廝好急智,便道:「姐姐,我特來救你。」女孩兒抬 起身來,便理會得了。一來見身上衣服脫在一壁,二來見斧頭刀仗在身邊,如 何不理會得。朱真欲待要殺了,卻又捨不得。那女孩兒道:「哥哥,你救我去 見樊樓酒店范二郎,重重相謝你。」朱真心中自思:「別人兀自壞錢取渾家, 不能得恁的一個好女兒。 救將歸去,卻是兀誰得之。」朱真道:「且不要慌,我帶你家去,教你見 范二郎則個。」女孩兒道:「若見得范二郎,我便隨你去。」當下朱真把些衣 服與女孩兒著了,收拾了金銀珠翠物事衣服包了,把燈吹滅,傾那油入那油罐 兒裡,收了行頭,揭起斗笠,送那女子上來。朱真也爬上來,把石頭來蓋得沒 縫,又捧些雪鋪上。卻教女孩兒上脊背來,把蓑衣著了,一手挽著皮袋,一手 綰著金珠物事,把頭笠戴了,迤姮取路,到自家門前,把手去門上敲了兩三下。 那娘的知是兒子回來,放開了門。朱真進家中,娘的吃一驚道:「我兒,如何 屍首都馱回來?」朱真道:「娘不要高聲。」放下物件行頭,將女孩兒入到自 己臥房裡面。朱真提起一把明晃晃的刀來,覷著女孩兒道:「我有一件事和你 商量。你若依得我時,我便將你去見范二郎。你若依不得我時,你見我這刀麼? 砍你作兩段。」女孩兒慌道:「告哥哥,不知教我依甚的事?」朱真道:「第 一,教你在房裡不要則聲﹔第二,不要出房門。依得我時,兩三日內,說與范 二郎。若不依我,殺了你。」女孩兒道:「依得,依得。」朱真吩咐罷,出房 去與娘說了一遍。話休絮煩。夜間離不得伴那廝睡。一日兩日,不得女孩兒出 房門。那女孩兒問道:「你曾見范二郎麼?」朱真道:「見來。范二郎為你害 在家裡,等病好了,卻來取你。」自十一月二十日,投至次年正月十五日,不 曾去看。今日去看則個。到五更前後,便歸。」朱真吩咐了,自入城去看燈。 你道好巧!約莫也是更盡前後,朱真的老娘的家,只聽得叫「有火!」急開門 看時,是隔四五家酒店裡火起,慌殺娘的,急走入來收拾。女孩兒聽得,自思 道:「這裡不走,更待何時!」走出門首,叫婆婆來收拾。娘的不知是計,入 房收拾。女孩兒從熱鬧裡便走,卻不認得路,見走過的人,問道:「曹門裡在 那裡?」人指道:「前面便是。」 迤姮入了門,又問人:「樊樓酒店在那裡?」人說道:「只在前面。」女 孩兒好慌。若還前面遇見朱真,也沒許多話。女孩兒迤姮走到樊樓酒店,見酒 博士在門前招呼。女孩兒深深地道個萬福。酒博士還了喏道:「小娘子沒甚事?」 女孩兒道:「這裡莫是樊樓?」酒博士道:「這裡便是。」女孩兒道:「借問 則個,范二郎在那裡麼?」酒博士思量道:「你看二郎!直引得光景上門。」 酒博士道:「在酒店裡的便是。」女孩兒移身直到櫃邊,叫道:「二郎萬福!」 范二郎不聽得都休,聽得叫,慌忙走下櫃來,近前看時,吃了一驚,連聲叫: 「滅,滅!」女孩兒道:「二哥,我是人,你道是鬼?」范二郎如何肯信。一 頭叫「滅,滅!」一隻手扶著凳子。卻恨凳子上有許多湯桶兒,慌忙用手提起 一支湯桶兒來,覷著女子臉上丟將過去。你道好巧!卻那女孩兒太陽上打著。 大叫一聲,匹然倒地。慌殺酒保,連忙走來看時,只見女孩兒倒在地下。性命 如何?正是: 小園昨夜東風惡,吹折江梅就地橫。 酒博士見那女孩兒時,血浸著死了。范二郎口裡兀自叫「滅,滅!」范大 郎見外頭鬧吵,急走出來看了,只聽得兄弟叫「滅,滅!」大郎問兄弟:「如 何作此事?」良久定醒。問: 「做甚打死他?」二郎道:「哥哥,他是鬼!曹門裡販海周大郎的女兒。」 大郎道:「他若是鬼,須沒血出。如何計結?」去酒店門前哄動有二三十人看, 即時地方便入來捉范二郎。范大郎對眾人道:「他是曹門裡周大郎的女兒,十 一月已自死了。 我兄弟只道他是鬼,不想是人,打殺了他。我如今也不知他是人是鬼。你 們要捉我兄弟去,容我請他爺來看屍則個。」眾人道:「既是恁地,你快去請 他來。」范大郎急奔到曹門裡周大郎門前,見個奶子問道:「你是兀誰?」范 大郎道:「樊樓酒店范大郎在這裡,有些急事,說聲則個。」奶子即時入去請。 不多時,周大郎出來,相見罷。范大郎說了上件事,道:「敢煩認屍則個, 生死不忘。」周大郎也說不肯信。范大郎閒時不是說謊的人。周大郎同范大郎 到酒店前看見,也呆了,道: 「我女兒已死了,如何得再活?有這等事!」那地方不容范大郎分說,當 夜將一行人拘鎖,到次早解入南衙開封府。包大尹看瞭解狀,也理會不下。權 將范二郎送獄司監候。一面相屍,一面下文書行使臣房審實。作公的一面差人 去墳上掘起看時,只有空棺材。問管墳的張一、張二,說道:「十一月間,雪 下時,夜間聽得狗子叫。次早開門看,只見狗子死在雪裡,更不知別項因依。」 把文書呈大尹。大尹焦躁,限三日要捉上件賊人。展個兩三限,並無下落。好 似: 金瓶落井全無信,鐵槍磨針尚少功。 且說范二郎在獄司間想:「此事好怪!若說是人,他已死過了。見有入殮 的仵作及墳墓在彼可證。若說是鬼,打時有血,死後有屍,棺材又是空的。」 展轉尋思,委決不下。又想道:「可惜好個花枝般的女兒!若是鬼,倒也罷了。 若不是鬼,可不枉害了他性命!」夜裡翻來覆去,想一會,疑一會,轉睡不著。 直想到茶坊裡初會時光景,便道:「我那日好不著迷哩! 四目相視,急切不能上手。不論是鬼不是鬼,我且慢慢裡商量,直恁性急, 壞了他性命,好不罪過!如今陷於縲紲,這事又不得明白,如何是了!悔之無 及!」轉悔轉想,轉想轉悔。 捱了兩個更次,不覺睡去。夢見女子勝仙,濃妝而至。范二郎大驚道:「小 娘子原來不死。」小娘子道:「打得偏些,雖然悶倒,不曾傷命。奴兩遍死去, 都只為官人。今日知道官人在此,特特相尋,與官人了其心願。休得見拒。」 亦是冥數當然,范二郎忘其所以,就和他雲雨起來。枕席之間,歡情無限。事 畢,珍重而別。醒來方知是夢。越添了許多想悔。次夜亦復如此。到第三夜, 又來,比前愈加眷戀。臨去告訴道: 「奴陽壽未絕。今被五道將軍收用。奴一心只憶著官人,泣訴其情,蒙五 道將軍可憐,給假三日。如今限期滿了。若再遲延,必遭呵斥。奴從此與官人 永別。官人之事,奴已拜從五道將軍。但耐心,一月之後,必然無事。」范二 郎自覺傷感,啼哭起來。醒了,記起夢中之言,似信不信。剛剛一月三十個日 頭,只見獄卒奉大尹鈞旨,取出范二郎赴獄司勘問。原來開封府有一個常賣董 貴,當日綰著一個籃兒,出城門外去。 只見一個婆子在門前叫常賣,把著一件物事遞與董貴。是甚的?是一朵珠 子結成的梔子花。那一夜朱真歸家,失下這朵珠花。婆婆私下檢得在手,不理 會得值幾錢,要賣一兩貫錢作私房。董貴道:「要幾錢?」婆子道:「胡亂。」 董貴道:「還你兩貫。」婆子道:「好。」董貴還了錢,逕將來使臣房裡,見 了觀察,說道恁地。觀察把這朵梔子花逕來曹門裡,教周大郎、周媽媽看,認 得是女兒臨死帶去的,即時差人捉婆子。婆子說:「兒子朱真不在。」當時搜 捉朱真不見,卻在桑家瓦裡看耍,被作公的捉了,解上開封府。包大尹送獄司 勘問上件事情。朱真抵賴不得,一一招伏。當案薛孔目初擬朱真劫紋當斬﹔范 二郎免死,刺配牢城營。未曾呈案。其夜夢見一神如五道將軍之狀,怒責薛孔 目曰:「范二郎有何罪過,擬他刺配!快與他出脫了。」薛孔目醒來,大驚, 改擬范二郎打鬼,與人命不同,事屬怪異,宜逕行釋放。包大尹看了,都依擬。 范二郎歡天喜地回家,後來娶妻,不忘周勝仙之情,歲時到五道將軍廟中 燒紙祭奠。有詩為證: 情郎情女等情癡,只為情奇事亦奇。 若把無情有情比,無情翻似得便宜。 第三十九卷 蔡小姐忍辱報仇

酒可陶情適性,兼能解悶消愁。三杯五盞樂悠悠,痛飲翻能損壽。謹厚化 成兇險,精明變作昏流。禹疏儀狄豈無由。狂藥使人多咎。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勸人節飲之語。今日說一位官員,只因貪杯上, 受了非常之禍。話說那宣德年間,南直隸淮安府淮安衛有個指揮,姓蔡名武, 家資富厚,婢僕頗多。平昔別無所好,偏愛的是杯中之物,若一見了酒,連性 命也不相顧,人都叫他做「蔡酒鬼」。因這件上,罷官在家。不但蔡指揮會飲, 就是夫人田氏,卻也一般善飲,二人也不像個夫妻,倒像兩個酒友。偏生奇怪, 蔡指揮夫妻都會飲酒,生得三個兒女,卻又滴酒不聞。那大兒蔡韜,次子蔡略, 年紀尚小。女兒倒有一十五歲,生時因見天上有一條虹霓,五色燦爛,正環在 他家屋上,蔡武以為祥瑞,遂取名叫做瑞虹。那女子生得有十二分顏色,善能 描龍畫鳳,刺繡拈花。不獨女工伶俐,且有智識才能,家中大小事體,倒是他 掌管。因見父母日夕沉湎,時常規諫,蔡指揮那裡肯依。 話分兩頭。且說那時有個兵部尚書趙貴,當年未達時住在淮安衛間壁,家 道甚貧,勤苦讀書,夜夜直讀到雞鳴方臥。 蔡武的父親老蔡指揮愛他苦學,時常送柴送米,資助趙貴,後來連科及第, 直做到兵部尚書,思念老蔡指揮昔年之情,將蔡武特升了湖廣荊襄等處游擊將 軍,是一個上好的美缺。特地差人,將文憑送與蔡武。蔡武心中歡喜,與夫人 商議,打點擇日赴任。瑞虹道:「爹爹,依孩兒看起來,此官莫去做罷。」 蔡武道:「卻是為何?」瑞虹道:「做官的一來圖名,二來圖利,故此千 鄉萬里遠去。如今爹爹在家,日日只是吃酒,並不管一毫別事。倘若到任上也 是如此,那個把銀子送來?豈不白白裡乾折了盤纏辛苦,路上還要擔驚受怕。 就是沒得銀子趁,也只算是小事,還有別樣要緊事體,擔干係哩!」蔡武道: 「除了沒銀子趁罷了,還有甚麼干係?」瑞虹道:「爹爹,你一向做官時, 不知見過多少了,難道這樣事倒不曉得?那游擊官兒在武職裡便算做美任,在 文官上司裡,不過是個守令官,不時衙門伺候,東迎西接,都要早起晏眠。我 想你平日在家,單管吃酒,自在慣了,倘到那裡,依原如此,豈不受上司責罰。 這也還不算利害。或是汛地盜賊生發,差撥去捕獲,或者別處地方有警,調遣 去出征:那時不是馬上,定是舟中,身披甲犺,手執戈矛,在生死關係之際, 倘若一般終日吃酒,豈不把性命送了?不如在家安閒自在,快活過了日子,卻 去討這樣煩惱吃!」蔡武道:「常言說得好,酒在心頭,事在肚裡。 難道我真個單吃酒不管正事不成?只為家中有你掌管,我落得快活﹔到了 任上,你替我不得時,自然著急,不消你擔隔夜憂。況且這樣美缺,別人用銀 子謀幹尚不能夠,如今承趙尚書一片好意,特地差人送上大門,我若不去做, 反拂了這一段來意。我自有主意在此,你不要阻擋。」瑞虹見父親立意要去, 便道:「爹爹既然要去,把酒來戒了,孩兒方才放心。」 蔡武道:「你曉得我是酒養命的,如何全戒得住,只是少吃幾杯罷了。」 遂說下幾句口號: 老夫性與命,全靠水邊酉。 寧可不吃飯,不可日無酒。 今聽汝忠言,節飲知謹守。 每常十遍飲,今番一加九。 每常飲十升,今番只一斗。 每常一氣吞,今番分兩口。 每常牀上飲,今番地下走。 每常到三更,今番二更後。 再要裁減時,性命不值狗。 且說蔡武次日即教家人蔡勇,在淮關寫了一隻民座船,將衣飾細軟都打疊 帶去﹔粗重傢伙封鎖好了,留一房家人看守。 其餘童僕盡隨往任所。又買了許多好酒,帶路上去吃。擇了吉日,備豬羊 祭河,作別親戚,起身下船。梢公扯起篷,由揚州一路進發。你道梢公是何等 樣人?那梢公叫做陳小四,也是淮安府人,年紀三十已外,僱著一班水手,共 有七人,喚做白滿、李癩子、沈鐵甏、秦小圓、胡蠻二、余蛤*.、凌歪嘴。這 班人都是兇惡之徒,專在河路上謀劫客商。不想蔡武今日晦氣,下了他的船隻。 陳小四起初見發下許多行李,眼中已是放出火來,及至家小下船,又一眼瞧著 瑞虹美豔,心中愈加消魂。暗暗算計:且遠一步兒下手,省得在近處,容易露 人眼目。」不一日,將到黃州,乃道:「此去正好行事了,且與眾兄弟們說知。」 走到艄上,對眾水手道:「艙中一注大財,不可錯過,趁今晚取了罷。」眾人 笑道:「我們有心多日了,因見阿哥不說起,只道讓同鄉分上,不要了。」陳 小四道: 「因一路來沒個好下手處,造化他多活了幾日。」眾人道:「他是個武官 出身,從人又眾,不比其他,倒要用心。」陳小四道: 「他出名的蔡酒鬼,有什麼用?少停,等他吃酒到分際,放開手砍他娘罷 了。只饒了這小姐,我要留他做個押艙娘子。」商議停當。 少頃,到黃州江口泊住,買了些酒肉,安排起來。眾水手吃個醉飽,揚起 滿帆,那舟如箭發。那一日正是十五,剛到黃昏,一輪明月,如同白晝。至一 空闊之處,陳小四道: 「眾兄弟,就此處罷,莫向前了。」霎時間,下篷拋錨,各執器械,先向 前艙而來。迎頭遇著一個家人,那家人見勢頭來得兇險,叫聲:「老爺不好了!」 說時遲,那時快,叫聲未絕,頂門上已遭一斧,翻身跌倒。那些家人,一個個 都抖衣而顫,那裡動彈得,被眾強盜刀砍斧切,連排價殺去。 那蔡武自從下船之後,初時幾日酒還少吃,以後覺道無聊,夫妻依先大酌, 瑞虹勸諫不止。那一晚與夫人開懷暢飲,酒量已吃到九分,忽聽得前艙發喊。 瑞虹急叫丫鬟來看,那丫鬟嚇得寸步難移,叫道:「老斧,前艙殺人哩!」蔡 奶奶驚得魂不附體,剛剛立起身來,眾凶徒已趕進艙。蔡武兀自朦朧醉眼,喝 道:「我老爺在此,那個敢?」沈鐵甏早把蔡武一斧砍倒。眾男女一齊跪下, 道:「金銀任憑取去,但求饒命。」 眾人道:「兩件都是要的。」陳小四道:「也罷,看鄉裡情上,饒他砍頭, 與他個全屍罷了。」即叫快取索子。兩個奔向後艄,取出索子,將蔡武夫妻二 子,一齊 起,止空瑞虹。蔡武哭對瑞虹道:「不聽你言,致有今日!」聲猶 未絕,都攛向江中去了。其餘丫鬟等婢,一刀一個,殺個乾淨。有詩為證: 金印將軍酒量高,綠林暴客逞雄豪。 無情波浪兼天湧,疑是胥江起怒濤。 瑞虹見合家都殺,獨不害他,料然必來污辱。奔出艙門,望江中便跳。陳 小四放下斧頭,雙手抱住道:「小姐不要驚恐! 還你快活。」瑞虹大怒,罵道:「你這班強盜,害了我全家,尚敢污辱我 麼!快快放我自盡!」陳小四道:「你這般花容月貌,教我如何捨得?」一頭 說,一頭抱入後艙。瑞虹口中千強盜萬強盜,罵不絕口。眾人大怒道:「阿哥, 那裡不尋了一個妻子,卻受這賤人之辱!」便要趕進來殺。陳小四攔住道:「眾 兄弟,看我分上饒他罷!明日與你陪情。」又對瑞虹道:「快些住口,你若再 罵時,連我也不能相救。」瑞虹一頭哭,心中暗想: 「我若死了,一家之仇,那個去報?且含羞忍辱,待報仇之後,死亦未遲。」 方才住口,跌足又哭。陳小四安慰一番。眾人已把屍首盡拋入江中,把船揩抹 乾淨,扯起滿篷,又使到一個沙洲邊,將箱籠取出,要把東西分派。陳小四道: 「眾兄弟且不要忙,趁今日十五團圓之夜,待我做了親,眾弟兄吃過慶喜筵席, 然後自由自在均分,豈不美哉!」眾人道:「也說得是。」連忙將蔡武帶來的 好酒,打開幾壇,將那些食物東西都安排起來,團團坐在艙中,點得燈燭輝煌, 取出蔡武許多銀酒器,大家痛飲。陳小四又抱出瑞虹坐在旁邊,道:「小姐, 我與你郎才女貌,做對夫妻也不辱抹了你。今夜與我成親,圖個白頭到老。」 瑞虹掩著面只是哭。眾人道:「我眾兄弟各人敬阿嫂一杯酒。」便篩過一杯, 送在面前。陳小四接在手中,拿向瑞虹口邊道:「多謝眾弟兄之情,你略略沾 些兒。」瑞虹那裡睬他,把手推開。陳小四笑道:「多謝列位美情,待我替娘 子飲罷。」拿起來一飲而盡。秦小圓道:「哥不要吃單杯,吃個雙雙到老。」 又送過一杯,陳小四又接來吃了。也篩過酒,逐個答還。吃了一會,陳小四被 眾人勸送,吃到八九分醉了。 眾人道:「我們暢飲,不要難為新人。哥,先請安置罷。」陳小四道:「既 如此,列位再請寬坐,我不陪了。」抱起瑞虹,取了燈火,逕入後艙,放下瑞 虹,掩上艙門,便來與他解衣。那時瑞虹身不由主,被他解脫乾淨,抱向 中, 任情取樂。可惜千金小姐,落在強徒之手。 暴雨摧殘嬌蕊,狂風吹損柔芽。 那是一宵恩愛?分明夙世冤家。 不提陳小四。且說眾人在艙中吃酒,白滿道:「陳四哥此時正在樂境了。」 沈鐵甏道:「他便樂,我們卻有些不樂。」秦小圓道:「有甚不樂?」沈鐵甏 道:「皆是同樣做事,他倒獨佔了第一件便宜。明日分東西時,可肯讓一些麼?」 李癩子道: 「你道是樂,我想這一件,正是不樂之處哩。」眾人道:「為何不樂?」 李癩子道:「常言說的好,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 殺了他一家,恨不得把我們吞在肚裡,方才快活,豈肯安心與陳四哥做夫 妻?倘到人煙湊集所在,叫喊起來,眾人性命,可不都送在他的手裡?」眾人 盡道:「說得是。明日與陳四哥說明,一發殺卻,豈不乾淨!」答道:「陳四 哥今日得了甜頭,怎肯殺他?」白滿道:「不要與陳四哥說知,悄悄竟行罷。」 李癩子道:「若瞞著他殺了,弟兄情上就倒不好開交。我有個兩得其便的計兒 在此:趁陳四哥睡著,打開箱籠,將東西均分,四散去快活。陳四哥已受用了 一個妙人,多少留幾件與他,後邊露出事來,止他自己去受累,與我眾人無干。 或者不出丑,也是他的造化。恁樣又不傷了弟兄情分,又連累我們不著,可不 好麼?」眾人齊稱道好,立起身把箱籠打開,將出黃白之資、衣飾酒器,都均 分了,只揀用不著的留下幾件。各自收拾,打了包裹,把艙門關閉,將船使到 一個通官路之所在泊住,一齊上岸,四散而去。 篋中黃白皆公器,被底紅香偏得意。 蜜房割去別人甜,狂蜂猶抱花心睡。 且說陳小四專意在瑞虹身上,外邊眾人算計,全然不知。 直至次日已牌時分,方才起身來看,不見一人,還只道夜來中酒睡著。走 至艄上,卻又不在﹔再到前艙去看,那裡有個人的影兒?驚駭道:「他們通往 何處去了?」心內疑惑。復走入艙中,看那箱籠俱已打開,逐只檢看,並無一 物,止一隻內存著些東西,並書貼之類:方明白眾人分去,敢怒而不敢言。想 道:「是了。他們見我留著這小姐,恐後事露,故都悄然散去。」又想道:「我 如今獨自個又行不得這船,住在此,又非長策,倒是進退兩難。欲待上岸,村 中覓個兒幫行,到有人煙之處,恐怕這小姐喊叫出來,這性命便休了。勢在騎 虎,留他不得了,不如斬草除根罷。」提起一柄板斧,搶入後艙。 瑞虹還在 上啼哭,雖則淚痕滿面,愈覺千嬌百媚。那賊徒看了,神蕩魂 迷,臂垂手軟,把殺人腸子,頓時熔化,一柄板斧撲禿的落在地下,又騰身上 去,捧著瑞虹淫媾。可憐嫩蕊嬌花,怎當得風狂雨驟。那賊徒恣意輕薄了一回, 說道: 「娘子,我曉得你勞碌了,待我去收拾些飲食,與你好將息。」 跳起身,往艄上打火煮飯。忽地又想起道:「我若迷戀這女子,性命定然 斷送﹔欲要殺他,又不忍下手。罷,罷,只算我晦氣,棄了這船,向別處過日, 倘有彩頭,再覓注錢財,原舊掙個船兒,依舊快活。那女子留在船中有命時便 遇人救了,也算我一點陰騭。」卻又想道:「不好不好,如不除他,終久是個 禍根。只饒他一刀,與他全屍罷。」煮些飯食吃飽,將平日所積囊資並留下的 些小東西,疊成一個大包,放在一邊﹔尋一條索子,打個圈兒,趕入艙來。這 時瑞虹恐又來污辱,已是穿起衣服,向著 裡垂淚,思算報仇之策,不提防這 賊徒來謀害。說時遲,那時快,這賊徒奔近前,左手托起頭兒,右手就將索子 套上。瑞虹方待喊叫,被他隨手扣緊,盡力一收,瑞虹疼痛難忍,手足亂動, 撲的跳了幾跳,直挺挺橫在 上便不動了。那賊徒料是已死,即放了手,到外 艙拿起包裹,提著一根短棍,跳上岸,大踏步而去。正是: 雖無並枕歡娛,落得一身乾淨。 原來瑞虹命不該絕,喜得那賊打的是個單結,雖然被這一收時氣絕昏迷, 才放下手結就鬆開,不比那吊死的越墜越緊。咽喉間有了一線之隙,這點氣回 覆透出,便不致於死。漸漸甦醒,只是遍體酥軟,動彈不得,倒像被按摩的捏 了個醉楊妃光景。喘了一回,覺得頸下難過,勉強掙起手扯開,心內苦楚,暗 哭道:「阿爹當時若聽了我的言語,那有今日?只不知與這伙賊徒,前世有甚 冤業,合家遭此慘禍。」又哭道: 「我指望忍辱偷生,還圖個報仇雪恥,不道這賊原放我不過。 我死也罷,但是冤沉海底,安能瞑目!」轉思轉哭,愈想愈哀。 正哭之間,忽然艄上撲通的一聲響亮,撞得這船幌上幾幌,睡的 鋪,險 些顛翻。瑞虹被這一驚,哭也倒止住了。側耳聽時,但聞隔船人聲喧鬧,打號 撐篙,本船不見一些聲息。 疑惑道:「這班強盜為何被人撞了船,卻不開口?莫非那船也是同伙?」 又想道:「或者是捕盜船兒,不敢與他爭論。」便欲喊叫,又恐不能了事。方 在惶惑之際,船艙中忽然有人大驚小怪,又齊擁入後艙。瑞虹還道是這班強盜, 暗道:「此番性命定然休矣!」只聽眾人說道:「不知是何處官府,打劫得如 此乾淨?人樣也不留一個!」瑞虹聽了這句話,已知不是強盜了,掙扎起身, 高喊救命。眾人趕向前看時,見是個美貌女子,扶持下 ,問他被劫情由。瑞 虹未曾開言,兩眼淚珠先下。乃將父親官爵籍貫,並被難始末,一一細說。又 道:「列位大哥,可憐我受屈無伸,乞引到官司告理,擒獲強徒正法,也是一 點陰騭。」眾人道:「原來是位小姐,可惱受著苦了!但我們都做主不得,須 請老爹來與你計較。」內中一個便跑去相請。 不多時,一人跨進艙中,眾人齊道:「老爹來也!」瑞虹舉目看那人,面 貌魁梧,服飾齊整,見眾人稱他老爹,料必是個有身家的,哭拜在地。那人慌 忙扶住道:「小姐何消行此大禮?有話請起來說。」瑞虹又將前事細說一遍。 又道:「求老爹慨發慈悲,救護我難中之人,生死不忘大德!」那人道: 「不消煩惱。我想這班強盜,去路還未遠,即今便同你到官司呈告,差人 四處追尋,自然逃走不脫。」瑞虹含淚而謝。那人吩咐手下道:「事不宜遲, 快扶蔡小姐過船去罷。」眾人便來攙扶。瑞虹尋了鞋兒穿起,走出艙門觀看, 乃是一隻只開篷頂號貨船。過得船來,請入艙中安息。眾水手將賊船上家火東 西,盡力搬個乾淨,方才起篷開船。 你道那人是誰?原來姓卞名福,漢陽府人氏。專在江湖經商,掙起一個老 大家業,打造這只大船,眾水手俱是家人。 這番在下路脫了糧食,裝回頭貨回家,正趁著順風行走,忽地被一陣大風, 直打向到岸邊去。梢公把舵,務命推,全然不應,逕向賊船上當梢一撞,見是 座船,恐怕拿住費嘴,好生著急。合船人手忙腳亂,要撐開去,不道又閣在淺 處﹔牽扯不動,故此打號用力。因見座船上沒個人影,卞福以為怪異,教眾水 手過來看。已後聞報,只有一個美女子,如此如此,要求搭救。卞福即懷不良 之念,用一片假情,哄得過船,便是買賣了,那裡是真心肯替他伸冤理枉。那 瑞虹起初因受了這場慘毒,正無門伸訴,所以一見了卞福,猶如見了親人一般, 求他救濟。又見說出那班言語,便信以為真,更不疑惑。到得過船心定,想起 道:「此來差矣!我與這客人非親非故,如何指望他出力,跟著同走?雖承他 一力擔當,又未知是真是假,倘有別樣歹念,怎生是好?」正在疑慮,只見卞 福,自去安排著佳餚美饌,承奉瑞虹,說道:「小娘子一定餓了,且吃些酒食 則個。」瑞虹想著父母,那裡下得咽喉。卞福坐在旁邊,甜言蜜語,勸了一回, 乃開言道:「小子有一言商議,不知小姐可肯聽否?」瑞虹道:「老客有甚見 諭?」卞福道: 「適來小子一時義憤,許小姐同到官司告理,卻不曾算到自己這船貨物。 我想那衙門之事,原是論不定日子的。倘或牽纏半年六月,事體還不能完妥, 貨物又不能脫去,豈不兩下耽擱。不如小姐且隨我回去,先脫了貨物,然後另 換個小船,與你一齊下來理論這事,就盤桓幾年,也不妨礙。更有一件,你我 是個孤男寡女,往來行走,必惹外人談議,總然彼此清白,誰人肯信?可不是 無絲有線?況且小姐舉目無親,身無所歸﹔ 小子雖然是個商賈,家中頗頗得過,若不棄嫌,就此結為夫婦。那時報仇 之事,水裡水去,火裡火去,包在我身上,一個個緝獲來,與你出氣,但未知 尊意若何?」瑞虹聽了這片言語,暗自心傷,簌簌的淚下,想道:「我這般命 苦!又遇著不良之人。只是落在他套中,料難擺脫。」乃歎口氣道:「罷罷, 父母冤仇事大,辱身事小。況此身已被賊人玷污,總今就死也算不得貞節了, 且到報仇之後,尋個自盡,以洗污名可也。」 躊躇已定,含淚答道:「官人果然真心肯替奴家報仇雪恥,情願相從。只 要設個誓願,方才相信。」卞福得了這句言語,喜不自勝,連忙跪下設誓道: 「卞福若不與小姐報仇雪恥,翻江而死。」道罷起來,吩咐水手:「就前途村 鎮停泊,買辦魚肉果品之類,合船吃杯喜酒。」到晚成就好事。 不則一日,已至漢陽。誰想卞福老婆,是個拈酸的領袖,吃醋的班頭,卞 福平昔極懼怕的。不敢引瑞虹到家,另尋所在安下。叮囑手下人,不許泄漏。 內中又有個請風光博笑臉的,早去報知。那婆娘怒氣沖天,要與老公廝鬧,卻 又算計,沒有許多閒工夫淘氣,倒一字不提,暗地教人尋下掠販的,期定了日 子,一手交錢,一手閃人。到了是日,那婆娘把卞福灌得爛醉,反鎖在房。一 乘轎子,抬至瑞虹住處。掠販的已先在彼等候,隨那婆娘進去,叫人報知瑞虹 說:「大娘來了。」 瑞虹無奈,只得出來相迎。掠販的在旁,細細一觀,見有十二分顏色,好 生歡喜。那婆娘滿臉堆笑,對瑞虹道:「好笑官人作事顛倒!既娶你來家,如 何又撇在此,成何體面?外人知得,只道我有甚緣故,適來把他埋怨一場,特 地自來接你回去,有甚衣飾快些收拾。」瑞虹不見卞福,心內疑惑,推辭不去。 那婆娘道:「既不願同住,且去閒玩幾日,也見得我親來相接之情。」瑞虹見 這句說得有理,便不好推托,進房整飾。 那婆娘一等他轉身,即與掠販的議定身價,叫家人在外兑了銀兩,喚乘轎 子,哄瑞紅坐下,轎夫抬起,飛也似走,直至江邊一個無人所在,掠販的引到 船邊歇下。瑞虹情知中了奸計,放聲號哭,要跳向江中,怎當掠販的兩邊扶挾, 不容轉動,推入艙中、打發了中人、轎夫、急忙解纜開船、揚著滿帆而去。 且說那婆娘賣了瑞虹,將屋中什物收拾回去,把門鎖上。 回到家中,卞福正還酣睡。那婆娘三四個巴掌打醒,數說一回,把罵一回, 整整鬧了數日,卞福腳影不敢出門。一日,捉空踅到瑞虹住處,看見鎖著門戶, 吃了一驚。詢問家人,方知被老婆賣去久矣,只氣得「發昏章第十一」。那卞 福只因不曾與瑞虹報仇,後來果然翻江而死,應了向日之誓。那婆娘原是個不 成才的爛貨,自丈夫死後,越發恣意,把家私貼完,又被姦夫拐去,賣與煙花 門戶,可見天道好還,絲毫不爽。有詩為證: 忍恥偷生為父仇,誰知奸計覓風流。 勸人莫設虛言誓,湛湛青天在上頭。 再說瑞虹被掠販的納在船中,一味悲號。掠販人勸慰道: 「不必啼泣,還你此去豐衣足食,自在快活,強如在卞家受那大老婆的氣。」 瑞虹也不理他,心內暗想道:「欲待自盡,怎奈大仇未報﹔將為不死,便成淫 蕩之人。」躊躇千萬百遍,終是報仇心切,只得寧耐,看個居止下落,再作區 處。行不多路,已天晚泊船。掠販的逼他同睡,瑞虹不從,和衣縮在一邊。掠 販的便來摟抱,瑞虹亂喊殺人。掠販的恐被鄰船聽得,弄出事來,放手不迭, 再不敢去纏他。逕載到武昌府,轉賣與樂戶王家。那樂戶家裡先有三四個粉頭, 一個個打扮的喬喬畫畫,傅粉涂脂,倚門賣俏。瑞虹到了他家,看見這般做作, 轉加苦楚。又想道:「我今落在煙花地面,報仇之事,已是絕望,還有何顏在 世!」遂立意要尋死路,不肯接客。偏又作怪,但是瑞虹走這條門路,就有人 解救,不致傷身。樂戶與鴇子商議道:「他既不肯接客,留之何益!倘若三不 知做出把戲,倒是老大利害。不如轉貨與人,另尋一個罷。」常言道: 事有湊巧,物有偶然。恰好有一紹興人,姓胡名悅,因武昌太守是他親戚, 特來打抽豐的,倒也作成尋覓了一大注錢財。 那人原是貪花戀酒之徒,住的寓所近著妓家,閒時便去串走,也曾見過瑞 虹是個絕色麗人,心內著迷,幾遍要來入馬。因是瑞虹尋死覓活,不能到手。 今番聽得樂戶有出脫的消息,情願重價娶為偏房。也是有分姻緣,一說就成。 胡悅娶瑞虹到了寓所,當晚整備著酒肴,與瑞虹敘情。那瑞虹只是啼哭, 不容親近。胡悅再三勸慰不止,倒沒了主意,說道:「小娘子,你在娼家,或 者道是賤事,不肯接客﹔今日與我成了夫婦,萬分好了,還有甚苦情,只管悲 慟!你且說來,若有疑難事體,我可以替你分憂解悶。倘事情重大,這府中太 爺,是我舍親,就轉托他與你料理,何必自苦如此。」 瑞虹見他說話有些來歷,方將前事,一一告訴。又道:「官人若能與奴家 尋覓仇人,報冤雪恥,莫說得為夫婦,便做奴婢,亦自甘心。」說罷又哭。胡 悅聞言答道:「原來你是好人家子女,遭此大難,可憐可憐!但這事非一時可 畢,待我先教舍親出個廣捕,到處挨緝﹔一面同你到淮安告官,拿眾盜家屬追 比,自然有個下落。」瑞虹拜倒在地道:「若得官人肯如此用心,生生世世, 銜結報效。」胡悅扶起道:「既為夫婦,事同一體,何出此言?」遂攜手入寢。 那知胡悅也是一片假情,哄騙過了幾日,只說已托太守出廣捕緝獲去了。瑞虹 信以為實,千恩萬謝。又住了數日,僱下船隻,打疊起身,正遇著順風順水, 那消十日,早至鎮江,另僱小船回家,把瑞虹的事閣過一邊,毫不提起。瑞虹 大失所望,但到此地位,無可奈何,遂吃了長齋,日夜暗禱天地,要來報仇。 在路非止一日,已到家中。胡悅老婆見娶個美人回來,好生妒忌,時常廝鬧。 瑞虹總不與他爭論,也不要胡悅進房,這婆娘方才少解。 原來紹興地方,慣做一項生意,凡有錢能乾的,都到京中買個三考吏名色, 鑽謀好地方,選一個佐貳官出來,俗名喚做「飛過海」。怎麼叫個「飛過海」? 大凡吏員考滿,依次選去,不知等上幾年﹔若用了錢,挖選在別人前面,指日 便得做官,這謂之「飛過海」。還有獨自無力,四五個合做伙計,一人出名做 官,其餘坐地分賬。到了任上,先備厚禮,結好常官,叨攬事管,些小事體, 經他衙裡,少不得要詐一兩五錢。到後覺道聲息不好,立腳不住,就悄地逃之 夭夭,-- 十個裡邊,難得一兩個來去明白,完名全節。所以天下衙官,大半都出紹 興。那胡悅在家住了年余,也思量到京乾這樁事體。更兼有個相知,見在當道, 寫書相約,有扶持他的意思,一發喜之不勝。即便處置了銀兩,打點起程。單 慮妻妾在家不睦,與瑞虹計議,要帶他同往,許他謀選彼處地方,訪覓強盜蹤 跡。瑞虹已被騙過一次,雖然不信,也還希冀出外行走或者有個機會,情願同 去。胡悅老婆知得,翻天作地,與老公相打相罵,胡悅全不作準。擇了吉日, 僱倩船隻,同瑞虹逕自起身。 一路無話,直至京師。尋寓所安頓了瑞虹,次日整備禮物,去拜那相知官 員。誰想這官人一月前暴病身亡,合家慌亂,打點扶柩歸鄉。胡悅沒了這個倚 靠,身子就酥了半邊。思想銀子帶得甚少,相知又死,這官職怎能弄得到手? 欲待原復歸去,又恐被人笑恥。事在兩難,狐疑未決,尋訪同鄉一個相識商議。 這人也是走那道兒的,正少了銀兩,不得完成,遂設計哄騙胡悅,包攬替他圖 個小就,設或短少,尋人借債。 胡悅合該晦氣,被他花言巧語,說得熱鬧,將所帶銀兩一包兒遞與。那人 把來完成了自己官職,悄地一溜煙逕赴任去了。 胡悅止剩得一雙空手,日逐所需,漸漸欠缺,寄書回家取索盤纏,老婆正 惱著他,那肯應付分文,自此流落京師,逐日東走西撞,與一班京花子合了伙 計,騙人財物。 一日商議要大大尋一注東西,但沒甚為由,卻想到瑞虹身上,要把來認作 妹子,做個美人局。算計停當,胡悅又恐瑞虹不肯,生出一段說話哄他道:「我 向日指望到此,選得個官職,與你去尋訪仇人﹔不道時運乖蹇,相知已死,又 被那天殺的騙去銀兩,淪落在此,進退兩難。欲待回去,又無處設法盤纏。昨 日與朋友們議得個計策,倒也盡通。」瑞虹道: 「是甚計策?」胡悅道:「只說你是我的妹子,要與人為妾﹔倘有人來相 看,你便見他一面。等哄得銀兩到手,連夜悄然起身,他們那裡來尋覓?順路 先到淮安,送你到家,訪問強徒,也了我心上一件事情。」瑞虹初時本不欲得, 次後聽說順路送歸家去,方才許允。胡悅討了瑞虹一個「肯」字,歡喜無限, 教眾光棍四處去尋主顧。正是: 安排地網天羅計,專待落坑墮塹人。 話分兩頭。卻說浙江溫州府有一秀士,姓朱名源,年紀四旬以外,尚無子 嗣。娘子幾遍勸他娶個偏房。朱源道:「我功名淹蹇,無意於此。」其年秋榜 高登,到京會試,誰想文福未齊,春闈不第,羞歸故裡,與幾個同年相約,就 在京中讀書,以待下科。那同年中曉得朱源還沒有兒子,也苦勸他娶妾。朱源 聽了眾人說話,教人尋覓。剛有了這句口風,那些媒人互相傳說,幾日內便尋 下若干頭腦,請朱源逐一相看擇揀,沒有個中得意的。那眾光棍緝著那個消息, 即來上樁,誇稱得瑞虹姿色絕世無雙,古今罕有。哄動朱源期下日子,親去相 看。此時瑞虹身上衣服,也不十分整齊,胡悅教眾光棍借來妝飾停當。眾光棍 引了朱源到來,胡悅向前迎接,禮畢就坐,獻過一杯茶,方請出瑞虹站在遮堂 門邊。朱源走上一步,瑞虹側著身子,道個萬福。朱源即忙還禮。用目仔細一 覷,端的嬌豔非常,暗暗喝彩道:「真好個美貌女子!」瑞虹也見朱源人材出 眾,舉止閒雅,暗道:「這官人倒好個儀表,果是個斯文人物。但不知甚麼晦 氣,投在網中。」心下存了個懊悔之念。略站片時,轉身進去。眾光棍從旁襯 道:「相公,何如?可是我們不說謊麼?」朱源點頭微笑道:「果然不謬。可 到小寓議定財禮,擇吉行聘便了。」道罷起身,眾人接腳隨去,議了一百兩財 禮。 朱源也聞得京師騙局甚多,恐怕也落了套兒,講過早上行禮,到晚即要過 門。眾光棍又去與胡悅商議。胡悅沉吟半晌,生出一個計。只恐瑞虹不肯,教 眾人坐下,先來與他計較道:「適來這舉人已肯上樁,只是當日便要過門,難 做手腳。 如今只得將計就計,依著他送你過去。少不得備下酒肴,你慢慢飲至五更 時分,我同眾人便打入來,叫破地方,只說強佔有夫婦女,就引你回來,聲言 要往各衙門呈告。想他是個舉人,怕乾礙前程,自然反來求伏。那時和你從容 回去,豈不美哉!」瑞虹聞言,愀然不樂,答道:「我前生不知作下甚業,以 至今世遭許多磨難!如何又作恁般沒天理的事害人?這個斷然不去。」胡悅 道:「娘子,我原不欲如此,但出於無奈,方走這條苦肉計。千萬不要推托!」 瑞虹執意不從。胡悅就雙膝跪下道:「娘子,沒奈何將就做這一遭,下次再不 敢相煩了。」 瑞虹被逼不過,只得應允。胡悅急急跑向外邊,對眾人說知就裡。眾人齊 稱妙計,回覆朱源,選起吉日,將銀兩兑足,送與胡悅收了。眾光棍就要把銀 兩分用,胡悅道:「且慢著,等待事妥分也未遲。」到了晚間,朱源叫家人僱 乘轎子,去迎瑞虹,一面吩咐安排下酒饌等候。不一時,已是娶到。兩下見過 了禮,邀入房中,叫家人管待媒人酒飯,自不必說。 單講朱源同瑞虹到了房中,瑞虹看時,室中燈燭輝煌,設下酒席,朱源在 燈下細觀其貌,比前倍加美麗,欣欣自得,道聲:「娘子請坐。」瑞虹羞澀, 不敢答應,側身坐下。朱源叫小廝斟過一杯酒,恭恭敬敬遞至面前放下,說道: 「小娘子,請酒。」瑞虹也不敢開言,也不回敬。朱源知道他是怕羞,微微而 笑,自己斟上一杯,對席相陪。又道:「小娘子,我與你已為夫婦,何必害羞! 多少飲一盞兒,小生候乾。」瑞虹只是低頭不飲。朱源想道:「他是個女兒家, 一定見小廝們在此,所以怕羞。」即打發出門外,掩上門兒,走至身邊道:「想 是酒寒了,可換熱的飲一杯,不要拂了我的敬意。」遂另斟一杯,遞與瑞虹。 瑞虹看了這個局面,轉覺羞慚,驀然傷感。想起幼時父母何等珍惜,今日 流落至此,身子已被玷污,大仇又不能報,又強逼做這般醜態騙人,可不辱沒 祖宗。柔腸一轉,淚珠簌簌亂下。朱源看見流淚,低低道:「小娘子,你我千 里相逢,天緣會合,有甚不足,這般愁悶?莫不宅上有甚不堪之事,小娘子記 掛麼?」連叩數次,並不答應。覺得其容轉戚。朱源又道:「細觀小娘子之意, 必有不得已事,何不說與我知,倘可效力,決不推故。」瑞虹又不則聲。朱源 倒沒個理會,只得自斟自飲。吃夠半酣,聽譙樓已打二鼓了。朱源道:「夜深 了,請歇息罷。」瑞虹也全然不睬。朱源又不好催逼,倒走去書桌上,取過一 本書兒觀看,陪他同坐。瑞虹見朱源慇懃相慰,不去理他,並無一毫慢怒之色, 轉過一念道:「看這舉人倒是個盛德君子。我當初若遇得此等人,冤仇申雪久 矣。」又想道: 「我看胡悅這人,一味花言巧語,若專靠在他身上,此仇安能得報?他今 明明受過這舉人之聘,送我到此,何不將計就計,就跟著他,這冤仇或者倒有 報雪之期?」左思右想,疑惑不定。 朱源又道:「小娘子請睡罷。」瑞虹故意又不答應。朱源依然將書觀看。 看看三鼓將絕,瑞虹主意已定。朱源又催他去睡,瑞虹才道:「我如今方才是 你家的人了。」朱源笑道:「難道起初還是別家的人麼?」瑞虹道:「相公那 知就裡。我本是胡悅之妾,只因流落京師,與一班光棍生出這計,哄你銀子。 少頃即打入來,搶我回去,告你強佔良人妻女。你怕乾礙前程,還要買靜求安。」 朱源聞言大驚道:「有恁般異事!若非小娘子說出,險些落在套中。但你既是 胡悅之妾,如何又泄漏與我?」瑞虹哭道:「妾有大仇未報,觀君盛德長者, 必能為妾伸雪,故願以此身相托。」朱源道:「小娘子有何冤抑,可細細說來, 定當竭力為你圖之。」瑞虹乃將前後事泣訴,連朱源亦自慘然下淚。 正說之間,已打四更。瑞虹道:「那一班光棍,不久便到﹔ 相公若不早避,必受其累。」朱源道:「不要著忙。有同年寓所,離此不 遠,他房屋盡自深邃。且到那邊暫避過一夜,明日另尋所在,遠遠搬去,有何 患哉!」當下開門,悄地喚家人點起燈火,逕到同年寓所,敲開門戶。那同年 見半夜而來,又帶著個麗人,只道是來歷不明的,甚以為怪。朱源一一道出。 那同年即移到外邊去睡,讓朱源住於內廂。一面叫家人們相幫,把行李等 件,盡皆搬來,止存兩間空房。不在話下。 且說眾光棍一等瑞虹上轎,便逼胡悅將出銀兩分開,買些酒肉,吃到五更 天氣,一齊趕至朱源寓所,發聲喊打將入去。只見兩間空屋,那有一個人影。 胡悅倒吃了一驚,說道: 「他如何曉得,預先走了?」對眾光棍道:「一定是你們倒勾結來捉弄我 的,快快把銀兩還了便罷!」眾光棍大怒,也翻轉臉皮,說道:「你把妻了賣 了,又要來打搶,反說我們有甚勾當,須與你干休不得!」將胡悅攢盤打夠半 死。恰好五城兵馬經過,結扭到官,審出騙局實情,一概三十,銀兩追出入官, 胡悅短遞回籍。有詩為證: 牢籠巧設美人局,美人原不是心腹。 賠了夫人又打臀,手中依舊光陸禿。 且說朱源自娶了瑞虹,彼此相敬相愛,如魚似水。半年之後,即懷六甲。 到得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孩子,朱源好不喜歡,寫書報知妻子。光陰迅速,那 孩子早又週歲。其年又值會試,瑞虹日夜向天禱告,願得丈夫黃榜題名,早報 蔡門之仇。場後開榜,朱源果中了六十九名進士,殿試三甲,該選知縣。恰好 武昌縣缺了縣官,朱源就討了這個缺,對瑞虹道:「此去仇人不遠,只怕他先 死了,便出不得你的氣。若還在時,一個個拿來瀝血祭獻你的父母,不怕他走 上天去。」瑞虹道:「若得相公如此用心,奴家死亦瞑目。」朱源一面先差人 回家,接取家小,在揚州伺候,一同赴任。一面候吏部領憑。不一日領了憑限, 辭朝出京。 原來大凡吳、楚之地作官的,都在臨清張家灣僱船,從水路而行,或逕赴 任所,或從家鄉而轉,但從其便。那一路都是下水,又快又穩﹔況帶著家小, 若沒有勘合腳力,陸路一發不便了。每常有下路糧船運糧到京,交納過後,那 空船回去,就攬這行生意,假充座船,請得個官員坐艙,那船頭便去包攬他人 貨物,圖個免稅之利,這也是個舊規。卻說朱源同了小奶奶到臨清僱船,看了 幾個艙口,都不稱懷,只有一隻整齊,中了朱源之意。船頭遞了姓名手本,磕 頭相見。管家搬行李安頓艙內,請老爺奶奶下船。燒了神福,船頭指揮眾人開 船。瑞虹在艙中,聽得船頭說話,是淮安聲音,與賊頭陳小四一般無二。問丈 夫什麼名字,朱源查那手本寫著: 「船頭吳金叩首。」姓名都不相同,可知沒相干了。再聽他聲音,越聽越 像,轉展生疑,放心不下,對丈夫說了,假托吩咐說話,喚他近艙。瑞虹閃於 背後廝認,其面貌又與陳小四無異﹔只是姓名不同,好生奇怪。欲待盤問,又 沒個因由。偶然這一日,朱源的座師船到,過船去拜訪。那船頭的婆娘進艙來 拜見少奶,送茶為敬。瑞虹看那婦人: 雖無十分顏色,也有一段風流。 瑞虹有心問那婦人道:「你幾歲了?」那婦人答道:「二十九歲了。」又 問:「那裡人氏?」答道:「池陽人氏。」瑞虹道: 「你丈夫不像個池陽人。」那婦人道:「這是小婦人的後夫。」瑞虹道: 「你幾歲死丈夫的?」那婦人道:「小婦人夫婦為運糧到此,丈夫一病身亡。 如今這丈夫是武昌人氏,原在船上做幫手,喪事中虧他一力相助。小婦人孤身 無倚,只得就從了他,頂著前夫名字,完這場差使。」瑞虹問在肚裡,暗暗點 頭,將香帕賞他,那婦人千恩萬謝的去了。瑞虹等朱源下船,將這話述與他聽 了:「眼見吳金即是陳小四,正是賊頭!」朱源道: 「路途之間,不可造次,且忍耐他到地方上施行,還要在他身上追究餘黨。」 瑞虹道:「相公所見極明,只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睜,這幾日如何好過!」恨 不得借滕王閣的順風,一陣吹到武昌。 飲恨親冤已數年,枕戈思報歎無緣。 同舟敵國今相遇,又隔江山路幾千。 卻說朱源舟至揚州,那接取大夫人的還未曾到,只得停泊碼頭等候。瑞虹 心上一發氣悶。等到第三日,忽聽得岸上鼎沸起來。朱源教人問時,卻是船頭 與岸上兩個漢子扭做一團廝打。只聽得口口聲聲說道:「你乾得好事!」朱源 見小奶奶氣悶,正沒奈何,今番且借這個機會,敲那賊頭幾個板子,權發利市。 當下喝教水手:「與我都拿過來!」原來這班水手,與船頭面和意不和,也有 個緣故:當初陳小四縊死了瑞虹,棄船而逃,沒處投奔,流落到池陽地面,偶 值吳金這只糧船起運,少個幫手,陳小四就上了他的船。見吳金老婆像個愛吃 棗兒湯的,豈不正中下懷,一路行奸賣俏搭識上了。兩個如膠似漆,反多那老 公礙眼。船過黃河,吳金害了個寒症,陳小四假意慇懃,取藥調治。那藥不按 君臣,一服見效,吳金死了。婦人身邊取出私財把與陳小四,只說借他的東西, 斷送老公。過了一兩個月,又推說欠債無償,就將身子白白的嫁了他。雖然備 些酒食,暖住了眾人,卻也心中不伏。為此緣由,所以面和意不和。聽得艙裡 叫一聲「都拿過來」,蜂擁的上岸,把兩個人一齊扣下船來,跪於將軍柱邊。 朱源問道: 「為何廝打?」船頭稟道:「這兩個人原是小人合本撐船伙計,因盜了資 本,背地逃走,兩三年不見面,今日天遣相逢,小人與他取討,他倒圖賴小人, 兩個來打一個,望老爺與小人做主。」朱源道:「你二人怎麼說?」兩個漢子 道:「小人並沒此事,都是一派胡言。」朱源道:「難道一些影兒也沒有,平 地就廝打起來?」那兩個漢子道:「有個緣故。當初小的們雖然與他合本撐船, 只為他迷戀了個婦女,小的們恐誤了生意,把自己本錢收起,各自營運,並不 曾欠他分毫。」朱源道: 「你兩個叫什麼名字?」那兩個漢子不曾開口,倒是陳小四先說道:「一 個叫沈鐵甏,一個叫秦小圓。」朱源卻待再問,只見背後有人扯拽,回頭看時, 卻是丫鬟,悄悄傳言,說道: 「小奶奶請老爺說話。」朱源走進後艙,見瑞虹雙行流淚,扯住丈夫衣袖, 低聲說道:「那兩個漢子的名字,正是那賊頭一伙同謀打劫的人,不可放他走 了。」朱源道:「原來如此。事到如今,等不得到武昌了。」慌忙寫了名帖, 吩咐打轎,喝叫地方,將三人一串兒縛了,自去拜揚州太守,告訴其事。太守 問了備細,且教把三個賊徒收監,次日面審。朱源回到船中,眾水手已知陳小 四是個強盜,也把謀害吳金的情節,細細稟知。朱源又把這些緣由備寫一封書 帖,送與太守,並求究問餘黨。太守看了,忙出飛簽,差人拘那婦人,一並聽 審。 揚州城裡傳遍了新聞,又是盜案,又是姦淫事情,有婦人在內,那一個不 來觀看,臨審之時,府前好不熱鬧。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卻說太守坐堂,弔出三個賊徒,那婦人也提到了,跪於階下。陳小四見那 婆娘也到,好生驚怪,道:「這廝打小事,如何連累家屬?」只見太守卻不叫 吳金名字,竟叫:「陳小四!」 吃這一驚非小。凡事逃那實不過,叫一聲不應,再叫一聲不得不答應了。 太守相公冷笑一聲道:「你可記得三年前蔡指揮的事麼?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今日有何理說!」三個人面面相覷,卻似魚膠黏口,一字難開。太守又問:「那 時同謀還有李癩子、白滿、胡蠻二、凌歪嘴、余蛤*.,如今在那裡?」陳小四 道:「小的幼習水手趁食,不合誤投歹船。至於謀劫之夜,小的睡熟,實不知 情,及至醒時,眾盜分賬各竄,只得奔投遠方,偶遇吳金船上缺人,招留在船。 後因吳金病死,他妻子贅我,頂名運船度日。」話未辯完,太守道:「誰許閒 話!只問你那幾個賊徒,今在何處?」秦小圓說:「當初分了金帛,四散去了。 聞得李癩子、白滿隨著山西客人,販買絨貨﹔胡蠻二、凌歪嘴、余蛤*.三人, 逃在黃州撐船過活,小的們也不曾相會。」太守相公又叫婦人上前問道:「你 與陳小四奸密,毒殺親夫,遂為夫婦,這也是沒得說了。」婦人方欲抵賴,只 見階下一班水手都上前稟話,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得那婦人頓口無言。太 守相公大怒,喝教選上號毛板,不論男婦,每人且打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鮮 血直流。當下彔了口詞,三個強盜通問斬罪,那婦人問了凌遲。齊上刑具,發 下死囚牢裡。一面出廣捕,挨獲白滿、李癩子等。太守問了這樁公事,親到船 上答拜朱源,就送審詞與看。朱源感謝不盡。瑞虹聞說,也把愁顏放下七分。 又過幾日,大奶奶已是接到。瑞虹相見,一妻一妾,甚是和睦。大奶奶又 見兒子生得清秀,愈加歡喜。不一日,朱源於武昌上任,管事三日,便差的當 捕役緝訪賊黨胡蠻二等。 果然胡蠻、凌歪嘴在黃州江口撐船,手到拿來。招稱:「余蛤*.一年前病 死,白滿、李癩子見跟陝西客人,在省城開鋪。」 朱源權且收監,待拿到餘黨,一並問罪。省城與武昌縣相去不遠,捕役去 不多日,把白滿、李癩子二人一索子捆來,解到武昌縣。朱源取了口詞,每人 也打四十。備了文書,差的當公人,解往揚州府裡,以結前卷。 朱源做了三年縣宰,治得那武昌縣道不拾遺,犬不夜吠,行取御史,就出 差淮揚地方。瑞虹囑咐道:「這班強盜在揚州獄中,連歲停刑,想未曾決。相 公到彼,可了此一事,就與奴家瀝血祭奠父親並兩個兄弟。一以表奴家之誠, 二以全相公之信。還有一事,我父親當初曾收用一婢,名喚碧蓮,曾有六個月 孕﹔因母親不容,就嫁出與一處一個朱裁為妻。後來聞得碧蓮所生是個男兒。 相公可與奴家用心訪問,若這個兒子還在,可主張他複姓,以續蔡門宗祀,此 乃相公萬代陰功。」說罷,放聲大哭,拜倒在地。朱源慌忙扶起道:「你方才 所說二件,都是我的心事。我若到彼,定然不負所托,就寫書信,報你得知。」 瑞虹再拜稱謝。 再說朱源赴任淮揚,這是代天子巡狩,又與知縣到任不同。真個: 號令出時霜雪凜,威風到處鬼神驚。 其時七月中旬,未是決囚之際。朱源先出巡淮安,就托本處府縣訪緝朱裁 及碧蓮消息,果然訪著,那兒子已八歲了,生得堂堂一貌。府縣奉了御史之命, 好不奉承。即日香湯沐浴,換了衣履,送在軍衛供給,申文報知察院。朱源取 名蔡續,特為起奏一本,將蔡武被禍事情,備細達於聖聰。「蔡氏當先有汗馬 功勞,不可令其無後。今有幼子蔡續,合當歸宗,俟其出幼承襲。其凶徒陳小 四等,秋後處決。」聖旨准奏了。 其年冬月,朱源親自按臨揚州,監中取出陳小四與吳金的老婆,共是八個, 一齊 赴法場,剮的剮,斬的斬,乾乾淨淨。 正是: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還不報,時辰未到。 朱源吩咐劊子手,將那幾個賊徒之首,用漆盤盛了,就在城隍廟裡設下蔡 指揮一門的靈位,香花燈燭,三牲祭醴,把幾顆人頭一字兒擺開。朱源親制祭 文拜奠。又於本處選高僧做七七功德,超度亡魂。又替蔡續整頓個家事,囑咐 府縣青目。其母碧蓮一同居住,以奉蔡指揮歲時香火。朱裁另給銀兩別娶。諸 事俱已停妥,備細寫下一封家書,差個得力承舍齎回家中,報知瑞虹。瑞虹見 了書中之字,已知蔡氏有後,諸盜盡已受刑,瀝血奠祭﹔舉手加額,感謝天地 不盡。是夜,瑞虹沐浴更衣,寫下一紙書信,寄謝丈夫。又去拜謝了大奶奶, 回房把門拴上,將剪刀自刺其喉而死。其書云: 賤妾瑞虹百拜相公台下:虹身出武家,心嫻閨訓。男德在義,女德在節﹔ 女而不節,禽行何別?虹父韜鈐不戒,曲櫱迷神,遇盜亡身,禍及母弟,一時 並命。妾心膽俱裂,浴淚彌年。然而隱忍不死者,以為一人之廉恥小,闔門之 仇怨大。昔李將軍忍恥降虜,欲保當以報漢,妾雖女流,志竊效此。不幸歷遭 強暴,衷懷未申。幸遇相公,拔我於風波之中,諧我以琴瑟之好。識荊之日, 便許復仇。皇天見憐,官游早遂。諸奸貫滿,相次就縛,而且明正典刑,瀝血 設饗。蔡氏已絕之宗,復蒙披根見本,世祿復延。 相公之為德於衰宗者,天高地厚,何以喻茲!妾之仇已雪而志遂矣。失節 貪生,貽玷閥閱,妾且就死,以謝蔡氏之宗於地下。兒子年已六歲,嫡母憐愛, 必能成立。妾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姻緣有限,不獲面別,聊寄一箋,以表衷 曲。 大奶奶知得瑞虹死了,痛惜不已,殯殮悉從其厚。將他遺筆封固,付承舍 寄往任上。朱源看了,哭倒在地,昏迷半晌方醒。自此患病,閉門者數日,府 縣都來候問。朱源哭訴情由,人人墮淚,俱誇瑞虹節孝,今古無比。不在話下。 後來朱源差滿回京,曆官至三邊總制。瑞虹所生之子,名曰朱懋,少年登 第,上疏表陳生母蔡瑞虹一生之苦,乞賜旌表。聖旨准奏,特建節孝坊,至今 猶在。有詩贊云: 報仇雪恥是男兒,誰道裙衩有執持。 堪笑硜硜真小諒,不成一事枉嗟咨。 第四十卷 李汧公窮邸遇俠客

世事紛紛如弈棋,輸贏變幻巧難窺。 但存方寸公平理,恩怨分明不用疑。 話說唐玄宗天寶年間,長安有一士人,姓房名德,生得方面大耳,偉乾豐 軀。年紀三十以外,家貧落魄,十分淹蹇,全虧著渾家貝氏紡織度日。時遇深 秋天氣,頭上還裹著一頂破頭巾,身上穿著一件舊葛衣,那葛衣又逐縷綻開, 卻與蓑衣相似。思想:「天氣漸寒,這模樣怎生見人?」知道老婆余得兩匹布 兒,欲要討來做件衣服,誰知老婆原是小家子出身,器量最狹,卻又配著一副 悍毒的狠心腸。那張嘴頭子又巧於應變,賽過刀一般快,憑你什麼事,高來高 就,低來低答,死的也說得活起來,活的也說得死了去,是一個翻唇弄舌的婆 娘。那婆娘看見房德沒甚活路,靠他吃死飯,常把老公欺負﹔ 房德因不遇時,說嘴不響,每事只得讓他,漸漸有幾分懼內。 是日,貝氏正在那裡思想:「老公恁般的狼狽,如何得個好日? 卻又怨父母嫁錯了對頭,賺了終身。」心下正是十分煩惱,恰好觸在氣頭 上,乃道:「老大一個漢子,沒處尋飯吃,靠著女人過日,如今連衣服都要在 老娘身上出豁,說出來可不羞麼?」 房德被搶白了這兩句,滿面羞慚。事在無奈,只得老著臉,低聲下氣道: 「娘子,一向深虧你的氣力,感激不盡。但目下雖是落薄,少不得有好的日子。 權借這布與我,後來發跡時,大大報你的情罷!」貝氏搖手道:「老大年紀, 尚如此嘴臉,那得你發跡?除非天上吊下來,還是去那裡打劫不成!你的甜話 兒哄得我多年了,信不過。這兩匹布,老娘自要做件衣服過寒的,休得指望。」 房德布又取不得,反討了許多沒趣。欲待廝鬧一場,因怕老婆嘴舌又利,喉嚨 又響,恐被鄰家聽見,反妝幌子。敢怒而不敢言,憋口氣撞出門去,指望尋個 相識告借。 走了大半日,一無所遇。那天卻又與他做對頭,偏生的忽地發一陣風雨起 來。這件舊葛衣被風吹得颼颼如落葉之聲,就長了一身寒幙了。冒著風雨,奔 向前面一古寺中躲避。那寺名為雲華禪寺。房德跨進山門看時,已先有個長大 漢子,坐在左廓檻上。殿中一個老僧誦經。房德就向右廓檻上坐下,呆呆的看 著天上。那雨漸漸止了,暗道:「這時不走,只怕少刻又大起來。」卻待轉身, 忽掉轉頭來,看見牆上畫了一隻禽鳥,翎毛兒、翅膀兒、足兒、尾兒,件件皆 有,單單不畫鳥頭。天下有恁樣空腦子的人,自己饑寒尚且難顧,有甚心腸, 卻評品這畫的鳥來。想道:「常聞得人說,畫鳥先畫頭,這畫法怎與人不同? 卻又不畫完,是甚意故?」一頭想,一頭看,轉覺這鳥畫得可愛。乃道:「我 雖不曉此道,諒這鳥頭也沒甚難處,何不把來續完。」即往殿上與和尚借了一 枝筆,蘸得墨飽,走來將鳥頭畫出,卻也不十分丑。自覺歡喜,道:「我若學 丹青,倒可成得。」剛畫時,左廓那漢子就挨過來觀看,把房德上下仔細一相, 笑容可掬,向前道:「秀才,借一步說話。」房德道:「足下是誰?有甚見教?」 那漢道:「秀才不消細問,同在下去,自有好處。」 房德正在困窮之鄉,聽見說有好處,不勝之喜,將筆還了和尚,把破葛衣 整一整,隨那漢子前去。此時風雨雖止,地上好生泥泞,卻也不顧。離了雲華 寺,直走出昇平門,到樂游原旁邊。這所在最是冷落。那漢子向一小角門上, 連叩三聲,停了一回,有個人開門出來,也是個長大漢子。看見房德,亦甚歡 喜,上前聲喏。房德心中疑道:「這兩個漢子,他是何等樣人?不知請我來有 甚好處?」問道:「這裡是誰家?」 二漢答道:「秀才到裡邊便曉得。」房德跨入門裡,二漢原把門撐上,引 他進去,房德看時,荊蓁滿目,衰草漫天,乃是個敗落花園。彎彎曲曲,轉到 一個半塌不倒的亭子上,裡面又走出十四五個漢子,一個個身長臂大,面貌猙 獰。見了房德,盡皆滿堆下笑來,道:「秀才請進。」房德暗自驚駭道: 「這班人來得蹊蹺!且看他有甚話說。」眾人迎進亭中,相見已畢,遜在 板凳上坐下,問道:「秀才尊姓?」房德道:「小生姓房,不知列位有何說話?」 起初同行那漢道:「實不相瞞,我眾弟兄乃江湖上豪傑,專做這件沒本錢的生 意。只為俱是一勇之夫,前日幾乎弄出事來,故此對天禱告,要覓個足智多謀 的好漢,讓他做個大哥,聽其指揮。適來雲華寺牆上畫不完的禽鳥,便是眾弟 兄對天禱告設下的誓願,取羽翼俱全、單少頭兒的意思。若合該興隆,天遣個 英雄好漢,補足這鳥,便迎請來為頭。等候數日,未得其人。且喜天隨人願, 今日遇著秀才恁般魁偉相貌,一定智勇兼備,正是真命寨主了。眾兄弟今後任 憑調度,保個終身安穩快活,可不好麼?」對眾人道:「快去宰殺牲口,祭拜 天地。」內中有三四個,一溜煙跑向後邊去了。 房德暗訝道:「原來這班人,卻是一伙強盜!我乃清清白白的人,如何做 恁樣事?」答道:「列位壯士在上,若要我做別事則可,這一樁實不敢奉命。」 眾人道:「卻是為何?」房德道:「我乃讀書之人,還要巴個出身日子,怎肯 乾這等犯法的勾當?」眾人道:「秀才所言差矣。方今楊國忠為相,賣官鬻爵, 有錢的便做大官。除了錢時,就是李太白恁樣高才也受了他的惡氣,不能得中, 若非辨識番書,恐此時還是個白衣秀士哩。不是冒犯秀才說,看你身上這般光 景,也不像有錢的,如何指望官做?不如從了我們,大碗酒,大塊肉,整套穿 衣,論秤分金,且又讓你做個掌盤,何等快活散誕!倘若有些氣象時,據著個 山寨,稱孤道寡,也由得你。」房德沉吟未答。那漢又道:「秀才十分不肯時, 也不敢相強。但只是來得去不得,不從時,便要壞你性命,這卻莫怪。」都向 靴裡,颼的撥出刀來,嚇得房德魂不附體,倒退下十數步來道:「列位莫動手! 容再商量。」眾人道:「從不從一言而決,有甚商量?」房德想道:「這般荒 僻所在,若不依他,豈不白白送了性命,有那個知道?且哄過一時,到明日脫 身去出首罷。」算計已定,乃道:「多承列位壯士見愛,但小生平昔膽怯,恐 做不得此事。」眾人道:「不打緊,初時便膽怯,做過幾次,就不覺了。」房 德道:「既如此,只得強從列位。」眾人大喜,把刀依舊納在靴中道:「即今 已是一家,皆以弟兄相稱了。快將衣服來,與大哥換過,好拜天地。」便進去 捧出一套錦衣,一頂新唐巾,一雙新靴。房德打扮起來,品儀比前更是不同。 眾人齊聲喝彩道:「大哥這般人品,莫說做掌盤,就是皇帝也做得過!」 古語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房德本是個貧士,這般華服,從不曾 著體﹔如今忽地焕然一新,不覺移動其念,把眾人那班說話,細細一味,轉覺 有理,想道:「如今果是楊國忠為相,賄賂公行,不知埋沒了多少高才絕學。 像我恁樣平常學問,真個如何能夠官做?若不得官,終身貧賤,反不如這班人 受用了。」又想起:「見今恁般深秋天氣,還穿著破葛衣,與渾家要匹布兒做 件衣服尚不能夠。及至仰告親識,又並無一個肯慨然周濟,看起來倒是這班人 義氣。與他素無相識,就把如此華美衣服與我穿著,又推我為主。便依他們胡 做一場,倒也落過半世快活。」卻又想道:「不可不可。倘被人拿住,這性命 就休了。」正在胡思亂想,把腸子攪得七橫八豎,疑惑不定。只見眾人忙擺香 案,抬出一口豬,一腔羊,當天排下,連房德共是十八個好漢,一齊跪下,拈 香設誓,歃血為盟。祭過了天地,又與房德八拜為交,各敘姓名。少頃擺上酒 肴,請房德坐了第一席,肥甘美醞,恣意飲啖。房德日常不過黃摽淡飯,尚且 自不週全,或覓得些酒肉,也不能夠趁心醉飽,今日這番受用,喜出望外,且 又眾人輪流把盞,「大哥」前,「大哥」後,奉承得眉花眼笑。起初還在欲為 未為之間,到此時便肯死心塌地做這樁事了。想道:「或者我命裡合該有些造 化,遇著這班弟兄扶助,真個弄出大事業也未可知。若是小就時,只做兩三次, 尋了些財物,即便罷手,料必無人曉得。然後去打楊國忠的關節,覓得個官兒, 豈不美哉!萬一敗露,已是享用過頭,便吃刀吃剮,亦所甘心,也強如擔饑受 凍,一生做個餓莩。」有詩為證: 風雨蕭蕭夜正寒,扁舟急槳上危灘。 也知此去波濤惡,只為饑寒二字難。 眾人杯來盞去,直吃到黃昏時候。一人道:「今日大哥初聚,何不就發個 利市?」眾人齊聲道:「言之有理。還是到那一家去好?」房德道:「京都富 家,無過是延平門王元寶這老兒為最。況且又在城外,沒有官兵巡邏,前後路 徑,我皆熟慣。只這一處,就抵得十數家了。不知列位以為何如?」眾人喜道: 「不瞞大哥說,這老兒我們也在心久矣。只因未得其便。 不想卻與大哥暗合,足見同心。」即將酒席收過,取出硫磺、燄硝、火把、 器械之類,一齊紮縛起來。但見: 白布羅頭,褌鞋兜腳。臉上抹黑搽紅,手內提刀持斧。橐纛剛過膝,牢拴 裹肚﹔衲襖卻齊腰,緊纏搭膊。一隊麼魔來世界,數群虎豹入山林。 眾人結束停當,挨至更余天氣,出了園門,將門反撐好了,如疾風驟雨而 來。這延平門離樂游原約有六七里之遠,不多時就到了。 且說王元寶乃京兆尹王鸑的族兄,家有敵國之富,名聞天下,玄宗天子亦 嘗召見。三日前,被小偷竊了若干財物,告知王鸑,責令不良人捕獲,又撥三 十名健兒防護,不想房德這班人晦氣,正撞在網裡。當下眾強盜取出火種,引 著火把,照耀渾如白晝,輪起刀斧,一路砍門進去。那些防護健兒並家人等, 俱從睡夢中驚醒,鳴鑼吶喊,各執棍棒上前擒拿。莊前莊後鄰家聞得,都來救 護。這班強盜見人已眾了,心下慌張,便放起火來,奪路而走。王家人分一半 救火,一半追趕上去,團團圍住。眾強盜拼命死戰,戳傷了幾個莊客,終是寡 不敵眾,被打翻數人,余皆盡力奔脫。房德亦在打翻數內,一齊繩穿索縛。等 至天明,解進京兆尹衙門,王鸑發下畿尉推問。 那畿尉姓李名勉,字玄卿,乃宗室之子。素性忠貞尚義,有經天緯地之才, 濟世安民之志。只為李林甫、楊國忠相繼為相,妒賢嫉能,病國殃民,屈在下 僚,不能施展其才。這畿尉品級雖卑,卻是個刑名官兒,凡捕到盜賊,俱屬鞫 訊﹔上司刑獄,悉委推勘。故歷任的畿尉,定是酷吏,專用那周興、來俊臣、 索元禮遺下有名色的極刑。是那兒般名色?有《西江月》為證: 「犢子懸車」可畏,「驢兒拔橛」堪哀。「鳳凰曬翅」命難挨,「童子參 禪」魂捽。「玉女登梯」最慘,「仙人獻果」傷哉。「獼猴鑽火」不招來,換 個「夜叉望海」。 那些酷吏,一來仗刑立威,二來或是權要囑托,希承其旨:每事不問情真 情枉,一味嚴刑鍛鍊,羅織成招。任你銅筋鐵骨的好漢,到此也膽喪魂驚,不 知斷送了多少忠臣義士。 惟有李勉與他尉不同,專尚平恕,一切慘酷之刑,置而不用,臨事務在得 情,故此並無冤獄。 那一日正值早衙,京尹發下這件事來。十來個強盜,並五六個戳傷莊客, 跪在一庭﹔行兇刀斧,都堆在階下。李勉舉目看時,內中惟有房德,人材雄偉, 豐彩非凡,想道:「恁樣一條漢子,如何為盜?」心下就懷個矜憐之念。當下 先喚巡邏的並王家莊客,問了被劫情由﹔然後又問眾盜姓名,逐一細鞫。俱系 當下就擒,不待用刑,盡皆款伏,又招出黨羽窟穴。李勉即差不良人前去捕緝。 問至房德,乃匍匐到案前,含淚而言道:「小人自幼業儒,原非盜輩。止因家 貧無措,昨到親戚處告貸,為雨阻於雲華寺中,被此輩以計誘去,威逼入伙, 出於無奈。」遂將畫鳥及入伙前後事,一一細訴。李勉已是惜其材貌,又見他 說得情詞可憫,便有意釋放他。卻又想: 「一伙同罪,獨放一人,公論難泯﹔況是上司所委,如何回覆? 除非如此如此。」乃假意叱喝下去,吩咐:「俱上了枷杻禁於獄中,俟拿 到餘黨再問。砍傷莊客,遣回調理。巡邏人記功有賞。」發落眾人去後,即喚 獄卒王太進衙。 原來王太昔年因誤觸了本官,被誣構成死罪,也虧李勉審出,原在衙門服 役。那王太感激李勉之德,凡有委托,無不盡力,為此就差他做押獄之長。當 下李勉吩咐道:「適來強人內,有個房德,我看此人相貌軒昂,言詞挺拔,是 個未遇時的豪傑。有心要出脫他,因礙著眾人,不好當堂明放﹔托在你身上, 覷個方便,縱他逃走。」取過三兩一封銀子,教與他做為盤費,速往遠處潛避, 莫在近邊,又為人所獲。王太道:「相公吩咐,怎敢有違?但恐遺累眾獄卒, 卻如何處?」李勉道:「你放他去後,即引妻小躲入我衙中,將申文俱做於你 的名下,眾人自然無事。你在我左右做個親隨,豈不強如做這賤役?」王太道: 「若得相公收留,在衙伏侍,萬分好了。」 將銀袖過,急急出衙,來到獄中,對小牢子道:「新到囚犯,未經刑杖, 莫教聚於一處,恐弄出些事來。」小牢子依言,遂將眾人四散分開。王太獨引 房德置在一個僻靜之處,把本官美意,細細說出,又將銀兩相贈。房德不勝感 激道:「煩禁長哥致謝相公,小人今生若不能補報,死當作犬馬酬恩。」王太 道:「相公一片熱腸救你,那指望報答?但願你此去改行從善,莫負相公起死 回生之德。」房德道:「多感禁長哥指教,敢不佩領。」挨到傍晚,王太跟同 眾牢子將眾犯盡上囚 ,第一個先從房德起,然後挨次而去。王太覷眾人正手 忙腳亂之時,捉空踅過來,將房德放起,開了枷鎖,又把自己舊衣帽與他穿了, 引至監門口。且喜內外更無一人來往,急忙開了獄門,掇他出去。 房德拽開腳步,不顧高低,他不敢回家,挨出城門,連夜而走。心中思想: 「多感畿尉相公救了性命,如今投兀誰好? 想起當今,惟有安祿山最為天子寵任,收羅豪傑,何不投之?」 遂取路直范陽。恰好遇見個故友嚴莊,為范陽長史,引見祿山。那時安祿 山久蓄異志,專一招亡納叛,見房德生得人材出眾,談吐投機,遂留於部下。 房德住了幾日,暗地差人迎取妻子到彼,不在話下。正是: 掙破天羅地網、撇開悶海愁城。 得意盡誇今日,回頭卻認前生。 且說王太當晚只推家中有事要回,吩咐眾牢子好生照管,將鑰匙交付明 白,出了獄門,來至家中,收拾囊篋,悄悄領著妻子,連夜躲入李勉衙中,不 提。 且說眾牢子到次早放眾囚水火,看房德時,枷鎖撇在半邊,不知幾時逃去 了。眾人都驚得面如土色,叫苦不迭道: 「恁樣緊緊上的刑具,不知這死囚怎地摔脫逃走了?卻害我們吃屈官司! 又不知從何處去的?」四面張望牆壁,並不見塊磚瓦落地,連泥屑也沒有一些, 齊道:「這死囚昨日還哄畿尉相公說是初犯,倒是個積年高手。」內中一人道: 「我去報知王獄長,教他快去稟官,作急緝獲。」那人一口氣跑到王太家,見 門閉著,一片聲亂敲,那裡有人答應。間壁一個鄰家走過來,道:「他家昨夜 亂了兩個更次,想是搬去了。」憲子道: 「並不見王獄長說起遷居,那有這事?」鄰家道:「無過止這間屋兒,如 何敲不應?難道睡死不成?」牢子見沒得有理,盡力把門楩開,原來把根木子 反撐的,裡邊只有幾件粗重傢伙,並無一人。牢子道:「卻不作怪!他為甚麼 也走了?」這死囚莫不倒是他賣放的?休管是不是,且都推在他身上罷了。」 把門依舊帶上,也不回獄,逕望畿尉衙門前來。恰好李勉早衙理事,牢子上前 稟知。李勉佯驚道:「向來只道王太小心,不想恁般大膽,敢賣放重犯。料他 也只躲在左近,你們四散去緝訪,獲到者自有重賞。」牢子叩頭而出。李勉備 文報府。王鸑以李勉疏虞防閒,以不職奏聞天子,罷官為民。一面懸榜,獲房 德、王太。 李勉即日納還官誥,收拾起身,將王太藏於女人之中,帶回家去。 不因濟困扶危意,肯作藏亡匿罪人? 李勉家道素貧,卻又愛做清官,分文不敢妄取,及至罷任,依原是個寒士, 歸到鄉中,親率童僕,躬耕而食。 家居二年有餘,貧困轉劇。乃別了夫人,帶著王太並兩個家奴,尋訪故知, 由東都一路,直至河北。聞得故人顏杲卿新任常山太守,遂往謁之。路經柏鄉 縣過,這地方離常山尚有二百餘裡。李勉正行間,只見一行頭踏,手持白棒, 開道而來,呵喝道:「縣令相公來,還不下馬!」李勉引過半邊迴避。王太遠 遠望見那縣令,上張皂蓋,下乘白馬,威儀濟濟,相貌堂堂。卻又奇怪,面龐 酷似前年釋放的強犯房德。忙報道:「相公,那縣令面龐與前年釋放的房德一 般無二。」李勉也覺縣令有些面善,及聞此言,忽然省悟道:「真個像他。」 心中頗喜,道:「我說那人是個未遇時的豪傑,今卻果然,但不知怎地就 得了官職?」欲要上前去問,又恐不是,「若果是此人,只道曉得他在此做官, 來與他索報了,莫問罷。」吩咐王太禁聲,把頭回轉,讓他過去。那縣令漸漸 近了,一眼覷見李勉背身而立,王太也在旁邊,又驚又喜,連忙止住從人,跳 下馬來,向前作揖道:「恩相見了房德,如何不喚一聲,反掉轉頭去?險些兒 錯過。」李勉還禮道:「本不知足下在此,又恐妨足下政事,故不敢相通。」 房德道:「說那裡話!難得恩相至此,請到敝衙少敘。」李勉此時鞍馬勞倦, 又見其意慇懃,答道:「既承雅情,當暫話片時。」遂上馬並轡而行。王太隨 在後面。 不一時到了縣中,直至廳前下馬。房德請李勉進後堂,轉過左邊一個書院 中來。吩咐從人不必跟入,只留一心腹幹辦陳顏在門口伺候,一面著人整備上 等筵席,將李勉四個牲口,發於後槽喂養,行李即教王太等搬將入去。又教人 傳話衙中,喚兩個家人來伏侍。那兩個家人,一個叫做路信,一個叫做支成, 都是房德為縣尉時所買。且說房德為何不要從人入去? 只因他平日冒稱是宰相房玄齡之後,在人前誇炫家世,同僚中不知他的來 歷,信以為真,把他十分敬重,今日李勉來至,相見之間,恐提起昔日為盜這 段情由,怕眾人聞得,傳說開去,被人恥笑,做官不起,因此不要從人進去。 這是他用心之處。當下李勉進入裡邊去看時,卻是向陽一帶三間書室,側邊又 是兩間廂房。這書室庭戶虛敞,窗槅明亮,幾榻整齊,器皿潔淨,架上圖書, 庭中花卉,鋪設得十分清雅。乃是縣令休沐之所,所以恁般齊整。 且說房德讓李勉進了書房,忙忙的掇過一把椅子,居中安放,請李勉坐下, 納頭便拜。李勉急忙扶住道:「足下如何行此大禮?」房德道:「某乃待死之 囚,得恩相超拔,又賜贈盤纏,遁逃至此,方有今日。恩相即某之再生父母, 豈可不受一拜!」李勉是個忠正之人,見他說得有理,遂受了兩拜。 房德拜罷起來,又向王太禮謝,引他二人到廂房中坐地。便叮嚀道:「倘 隸卒詢問時,切莫與他說昔年之事。」王太道: 「不消吩咐,小人自理會得。」房德復身到書房中,扯把椅兒,打橫相陪 道:「深蒙相公活命之恩,日夜感激,未能酬報,不意天賜至此相會。」李勉 道:「足下一時被陷,吾不過因便斡旋,何德之有?乃承如此垂念。」獻茶已 畢,房德又道:「請問恩相,升在何任,得過敝邑?」李勉道:「吾因釋放足 下,京尹論以不職,罷歸鄉裡。家居無聊,故遍遊山水,以暢襟懷。 今欲往常山,訪故人顏太守,路經於此。不想卻遇足下,且已得了官職, 甚慰鄙意。」房德道:「原來恩相因某之故,累及罷官,某反苟顏竊祿於此, 深切惶愧!」李勉道:「古人為義氣上,雖身家尚然不顧,區區卑職,何足為 道。但不識足下別後,歸於何處,得宰此邑?」房德道:「某自脫獄,逃至范 陽,幸遇故人引見安節使,收於幕下,甚蒙優禮,半年後即署此縣尉之職。近 以縣主身故,遂表某為令。自愧譾陋菲才,濫叨民社,還要求恩相指教。」李 勉雖則不在其位,卻素聞安祿山有反叛之志,今見房德乃是他表舉的官職,恐 其後來黨逆,故就他請教上,把言語去規訓道:「做官也沒甚難處,但要上不 負朝廷,下不害百姓,遇著死生利害之處,總有鼎鑊在前,斧鑕在後,亦不能 奪我之志。切勿為匪人所惑,小利所誘,頓爾改節,雖或僥倖一時,實是貽笑 千古。足下立定這個主意,莫說為此縣令,就是宰相,亦盡可做得的。」房德 謝道:「恩相金玉之言,某當終身佩銘。」兩下一遞一答,甚說得來。 少頃,路信來稟:「筵宴已完,請爺入席。」房德起身,請李勉至後堂, 看時乃上下兩席。房德教從人將下席移過左旁。 李勉見他要旁坐,乃道:「足下如此相敘,反覺不安,還請坐轉。」房德 道:「恩相在上,侍坐已是僭妄,豈敢抗禮?」李勉道:「吾與足下今已為聲 氣之友,何必過謙。」遂令左右,依舊移在對席。從人獻過杯箸,房德安席定 位。庭下承應樂人,一行兒擺列奏樂。那筵席杯盤羅列,非常豐盛: 雖無炮鳳烹龍,也極山珍海錯。 當下賓主歡洽,開懷暢飲,更余方止。王太等另在一邊款待,自不必說。 此時二人轉覺親熱,攜手而行,同歸書院。 房德吩咐路信,取過一副供奉上司的鋪蓋,親自施設■褥,提攜溺器。李 勉扯住道:「此乃僕從之事,何勞足下自為!」房德道:「某受相公大恩,即 使生生世世執鞭隨鐙,尚不能報萬一,今不過少盡其心,何足為勞!」鋪設停 當,又教家人另放一榻,在旁相陪。李勉見其言詞誠懇,以為信義之士,愈加 敬重。兩下挑燈對坐,彼此傾心吐膽,各道生平志願,情投契合,遂為至交, 只恨相見之晚,直至夜分,方才就寢。次日同僚官聞得,都來相訪。相見之是, 房德只說:「昔年曾蒙識薦,故此有恩。」同僚官又在縣主面上討好,各備筵 席款待。 話休煩絮。房德自從李勉到後,終日飲酒談論,也不理事,也不進衙,其 侍奉趨承,就是孝子事親,也沒這般盡禮。 李勉見恁樣慇懃,諸事俱廢,反覺過意不去,住了十來日,作辭起身。房 德那裡肯放,說道:「恩相至此,正好相聚,那有就去之理?須是多住幾月, 待某撥夫馬送至常山便了。」李勉道:「承足下高誼,原不忍言別。但足下乃 一縣之主,今因我在此,耽誤了許多政務,倘上司知得,不當穩便。況我去心 已決,強留於此,反不適意。」房德料道留他不住,乃道: 「恩相既堅執要去,某亦不好苦留。只是從此一別,後會何期,明日容治 一樽,以盡竟日之歡,後日早行何如?」李勉道: 「既承雅意,只得勉留一日。」房德留住了李勉喚路信跟著回到私衙,要 收拾禮物饋送。只因這番,有分教李畿尉險些兒送了性命。正是: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所以恬淡人,無營心自足。 話分兩頭。卻說房德老婆貝氏,昔年房德落薄時,讓他做主慣了,到今做 了官,每事也要喬主張。此番見老公喚了兩個家人出去,一連十數日,不見進 衙,只道瞞了他做甚事體,十分惱恨。這日見老公來到衙裡,便待發作。因要 探口氣,滿臉反堆下笑來,問道:「外邊有何事,久不退衙?」房德道:「不 要說起,大恩人在此,幾乎當面錯過。幸喜我眼快瞧見,留得到縣裡,故此盤 桓了這幾日。特來與你商量,收拾些禮物送他。」貝氏道:「那裡什麼大恩人?」 房德道:「哎呀,你如何忘了?便是向年救命的畿尉李相公。只為我走了,帶 累他罷了官職,今往常山去訪顏太守,路經於此。那獄卒王太也隨在這裡。」 貝氏道:「原來是這人麼?你打帳送他多少東西?」房德道:「這個大恩人, 乃再生父母,須得重重酬報。」貝氏道:「送十匹絹可少麼?」房德呵呵大笑 道:「奶奶倒會說耍話,恁地一個恩人,這十匹絹送他家人也少!」貝氏道: 「胡說。你做了個縣官,家人尚沒處一注賺十匹織。一個打抽豐的,如何家人 便要許多?老娘還要算計哩。如今做我不著,再加十匹,快些打發起身。」房 德道:「奶奶怎說出恁樣沒氣力的話來?他救了我性命,又賚贈盤纏,又壞了 官職,這二十匹絹當得甚的?」貝氏從來鄙吝,連這二十匹絹還不捨得的,只 為是老公救命之人,故此慨然肯出,他已算做天大事的了,房德兀是嫌少。心 中便有些不說,故意道:「一百匹何如?」房德道:「這一百匹只夠送王太了。」 貝氏見說一百匹還只夠送王太,正不知要送李勉多少,十分焦躁,道:「王太 送了一百匹,畿尉極少也送得五百匹哩?」房德道:「五百匹還不夠。」貝氏 怒道:「索性湊足一千何如?」房德道:「這便差不多了。」貝氏聽了這話, 向房德劈面一口涎沫道:「啐!想是你失心風了!做得幾時官,交多少東西與 我?卻來得這等大落!恐怕連老娘身子賣來,還湊不上一半哩。那裡來許多絹 送人?」房德看見老婆發喉急,便道:「奶奶有話好好商量,怎就著惱!」貝 氏嚷道:「有甚商量!你若有,自去送他,莫向我說。」房德道:「十分少, 只得在庫上撮去。」貝氏道: 「嘖嘖,你好天大的膽兒!庫藏乃朝廷錢糧,你敢私自用得的! 倘一時上司查核,那時怎地回答!」房德聞言,心中煩惱道: 「話雖有理,只是恩人又去得急,一時沒處設法,卻怎生處?」 坐在旁邊躊躇。 誰想貝氏見老公執意要送恁般厚禮,就是割身上肉,也沒這樣疼痛,連腸 子也急做千百段,頓起不良之念,乃道: 「看你枉做了個男子漢,這些事沒有決斷,如何做得大官?我有個捷徑法 兒在此,倒也一勞永逸。」房德認做好話,忙問道: 「你有甚麼法兒?」貝氏答道:「自古有言,大恩不報。不如今夜覷個方 便,結果了他性命,豈不乾淨。」只這句話,惱得房德徹耳根通紅,大叫道: 「你這不賢婦!當初只為與你討匹布兒做件衣服不肯,以致出去求告相識,被 這班人誘去入伙,險些兒送了性命。若非這恩人,舍了自己官職,釋放出來, 安得今日夫妻相聚?你不勸我行些好事,反教傷害恩人,於心何忍!」貝氏一 見老公發怒,又陪著笑道:「我是好話,怎倒發惡?若說得有理,你便聽了﹔ 沒理時,便不要聽,何消大驚小怪。」房德道:「你且沒有甚理?」貝氏道: 「你道昔年不肯把布與你,至今恨我麼?你且想,我自十七歲隨了你,日逐所 需,那一件不虧我支持,難道這兩匹布,真個不捨得?因聞得當初有個蘇秦, 未遇時,合家佯為不禮,激勵他做到六國丞相。我指望學這故事,也把你激發。 不道你時運不濟,卻遇這強盜,又沒蘇秦那般志氣,就隨他們胡做,弄出事來, 此乃你自作之孽,與我什麼相干。--那李勉當時豈真為義氣上放你麼?」房 德道:「難道是假意?」貝氏笑道:「你枉自有許多聰明,這些事便見不透。 大凡做刑名官的,多有貪酷之人。就是至親至戚犯到手裡,尚不肯順情,何況 與你素無相識,且又情真罪當,怎肯捨了自己官職輕易縱放了重犯?無非聞說 你是個強盜頭兒,定有贓物窩頓,指望放了暗地去孝順,將些去買上囑下,這 官又不壞,又落些入已。不然如何一伙之中,獨獨縱你一個?那裡知道你是初 犯的窮鬼,竟一溜煙走了,他這官又罷休。今番打聽著在此做官,可可的來了。」 房德搖首道:「沒有這事。當初放我,乃一團好意,何嘗有絲毫別念。如今他 自往常山,偶然遇見,還怕誤我公事,把頭掉轉,不肯相見,並非特地來相尋, 不要疑壞了人。」貝氏又歎道:「他說往常山乃是假話,如何就信以為真。且 不要論別件,只他帶著王太同行,便見其來意了。」房德道:「帶王太同行便 怎麼?」貝氏道:「你也忒殺懵懂。那李勉與顏太守是相識,或者去相訪是真 了﹔這王太乃京兆府獄卒,難道也與顏太守有舊去相訪?卻跟著同走。若說把 頭掉轉不來招攬,此乃冷眼覷你可去相迎,正是他奸巧之處,豈是好意?如果 真要到常山,怎肯又住這幾多時!」房德道:「他那裡肯住,是我再三苦留下 的。」貝氏道:「這也是他用心處,試你待他的念頭誠也不誠。」房德原是沒 主意的人,被老婆這班話一聳,漸生疑惑,沈吟不語。貝氏又道:「總來這恩 是報不得的。」房德道:「如何報不得?」貝氏道:「今若報得薄了,他一時 翻過臉來,將舊事和盤托出,那時不但官兒了帳,只怕當做越獄強盜拿去,性 命登時就送。若報得厚了,他做下額子,不常來取索。如照舊饋送,自不必說﹔ 稍不滿欲,依然揭起舊案,原走不脫,可不是到底終須一結。自古道『先下手 為強』,今若不依我言,事到其間,悔之晚矣!」 房德聽說至此,暗暗點頭,心腸已是變了。又想了一想,乃道:「如今原 是我要報他恩德,他卻從無一字提起,恐沒這心腸。」貝氏道:「他還不曾見 你出手,故不開口。到臨期自然有說話的。還有一件,他此來這番,縱無別話, 你的前程,已是不能保了。」房德道:「卻是為何?」貝氏道:「李勉至此, 你把他萬分親熱,衙門中人不知來歷,必定問他家人,那家人肯替你遮掩?少 不得以直告之。你想衙門人的口嘴好不利害,知得本官是強盜出身,定然當做 新聞互相傳說。同僚們知得,雖不敢當面笑你,背後誹議也經不起。就是你也 無顏再存坐得住。這個還算小可的事。那李勉與顏太守既是好友,到彼難道不 說?自然一一道知其詳。聞得這老兒最古怪的,且又是他屬下,倘被遍河北一 傳,連夜走路,還只算遲了。那時可不依舊落薄,終身怎處!如今急急下手, 還可免得顏太守這頭出丑。」房德初時,原怕李勉家人走漏了消息,故此暗地 叮嚀王太。如今老婆說出許多利害,正投其所忌,遂把報恩念頭撇向東洋大海, 連稱:「還是奶奶見得到,不然幾乎反害自己。但他來時,合衙門人通曉得, 明日不見了,豈不疑惑?況那屍首也難出脫。」貝氏道:「這個何難?少停出 衙,止留幾個心腹人答應,其餘都打發去了,將他主僕灌醉,到夜靜更深,差 人刺死,然後把書院放了一把火燒了,明日尋出些殘屍剩骨,假哭一番,衣棺 盛殮。那時人只認是火燒死的,有何疑惑!」房德大喜道:「此計甚妙!」便 要起身出衙。那婆娘曉得老公心是活的,恐兩下久坐長談,說得入港,又改過 念來,乃道:「總則天色還早,且再過一回出去。」房德依著老婆,真個住下。 有詩為證: 猛虎口中劍,黃蜂尾上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自古道:「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房德夫妻在房說話時,那婆娘一 味不捨得這絹匹,專意攛唆老公害人,全不提防有人窺聽。況在私衙中,料無 外人來往,恣意調唇弄舌。 不想家人路信,起初聞得貝氏焦躁,便覆在外壁牆上,聽他們爭多競少, 直至放火燒屋,一句句聽得十分仔細。倒吃了一驚,想道:「原來我主人曾做 過強盜,虧這官人救了性命。 今反恩將仇報,天理何在!看起來這般大恩人,尚且如此,何況我奴僕之 輩。倘稍有過失,這性命一發死得快了。此等殘薄之人,跟他何益!」又想道: 「常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不救了這四人,也是一點陰騭。」卻 又想道:「若放他們走了,料然不肯饒我,不如也走了罷。」遂取些銀兩藏在 身邊,覷個空,悄悄閃出私衙,一逕奔入書院。只見支成在廂房中烹茶,坐於 檻上,執著扇子打盹。也不去驚醒他,竟踅入書院內。看王太時,卻都不在, 只有李勉正襟據案而坐,展玩書籍。 路信走近案傍,低低道:「相公,你禍事到了!還不快走,更待幾時?」 李勉被這驚不小,急問:「禍從何來?」路信扯到半邊,將適才所聞,一一細 說•又道:「小人因念相公無辜受害,特來通報,如今不走,少頃就不能免禍了。」 李勉聽得這話,驚得身子猶如弔在冰捅裡,把不住的寒顫,急急為禮,稱謝道: 「若非足下仗義救我,李勉性命定然休矣。大恩大德,自當厚報。決不學此負 心之人。」急得路信跪拜不迭,道: 「相公不要高聲,恐支成聽得,走漏了消息,彼此難保。」李勉道:「但 我走了,遺累足下,於心何安?」路信道:「小人又無妻室,待相公去後,亦 自遠遁,不消慮得。」李勉道:「你乃大恩人,怎說此話?只是王太和兩個人 同去買麻鞋了,卻怎麼好?」路信道:「待小人去尋來。」李勉又道:「馬匹 俱在後槽,卻怎處?」路信道:「也等小人去哄他帶來。」急出書院,回頭看 支成,已不在檻上打盹了。路信即走入廂房中觀看,卻也不在。 原來支成登東廝去了。路信只道被他聽得,進衙去報房德,心下慌張,覆 轉身向李勉道:「相公,不好了!想被支成聽見,去報主人了。快走罷,等不 及管家矣。」李勉又吃一驚,半句話也應答不出,棄下行李,光身子,同著路 信踉踉蹌蹌搶出書院。衙役見了李勉,坐下的都站起來。李勉兩步並作一步, 奔出儀門外。天幸恰有承直令尉出入的三騎馬系在東廊下。路信心生一計,對 馬夫道:「快牽過官馬來,與李相公乘坐,往西門拜客。」馬夫見是縣主貴客, 且又縣主家吩咐,怎敢不依。連忙牽過兩騎。二人方才上馬,王太撞至馬前。 路信連忙道:「王大叔來得好,快隨相公拜客。」又叫馬夫帶那騎馬與他乘坐, 齊出縣門,馬夫緊隨馬後。路信再給馬夫道: 「相公因李相公明早要起身往府中去,今晚著你們洗刷李相公的馬匹,少 停便來呼喚,不必跟隨。」馬夫聽信,便立住了腳道:「多謝大叔指教。」 三人離縣過橋轉西,兩個從人提了麻鞋從東趕來,問道: 「相公那裡去的?」王太道:「連我也不曉得。」李勉便喝道: 「快跟我走,不必多言!」李勉、路信加鞭策馬。王太見家主恁樣慌促, 正不知要往那裡拜客,心中疑惑,也拍馬趕上。兩個家人也放開腳步,捨命奔 趕。看看來到西門,遠遠望見三騎頭口魚貫進城。路信遥望認得是本衙幹辦陳 顏,同著一個令史,那一人卻不認識。陳顏和令史見了李勉,滾鞍下馬聲喏。 常言道:「人急計生。」路信便叫道:「李相公管家們還少牲口,何不借陳幹 辦的暫用?」李勉會意,遂收韁勒馬道: 「如此甚好。」路信向陳顏道:「李相公要去拜客,暫借你的牲口與管家 一乘,少頃便來。」二人巴不得奉承李勉歡喜,指望在本官面前增些好言好語, 可有不肯的理麼,連聲答應道: 「相公要用,只管乘去。」等了一回,兩個家人帶跌的趕到,走得汗淋氣 喘。陳顏二人將鞭韁遞與兩個家人手上。上了馬,隨李勉趲出城門,縱開絲韁, 二十個馬蹄,翻盞撒鈸相似,循著大道,望常山一路飛馬而去。正是: 拆破玉籠飛彩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話分兩頭。且說支成上了東廝轉來,烹了茶,捧進書室,卻不見了李勉。 又遍室尋覓,沒個影兒,想道:「一定兩日久坐在此,心中不舒暢,往外閒游 去了。」約莫有一個時辰,尚不見進來。走出書院去觀看,剛至門口,劈面正 撞著家主。原來房德被老婆留住,又坐了老大一大回,方起身打點出衙,恰好 遇見支成,問:「可見路信麼?」支成道:「不見。想隨李相公出外閒走去了。」 房德心中疑慮,正待差支成去尋覓,只見陳顏來到。房德問道:「曾見李相公 麼?」陳顏道:「方才在西門遇見。路信說,要往那裡去拜客,連小人的牲口, 都借與他管家乘坐。一行共五個馬,飛跑如雲,正不知有甚緊事?」 房德聽罷,料是路信走漏消息,暗地叫苦。也不再問,覆轉身原入私衙, 報與老婆知得。那婆娘聽說走了,倒吃一驚道: 「罷了,罷了!這禍一發來得速矣!」房德見老婆也著了急,慌得手足無 措,埋怨道:「未見得他怎地!都是你說長道短,如今倒弄出事來了。」貝氏 道:「不要急。自古道:『一不做,二不休。』事到其間,說不得了。料他去 也不遠,快喚幾個心腹人,連夜追趕前去,扮作強盜,一齊砍了,豈不乾淨?」 房德隨喚陳顏進衙,與他計較。陳顏道:「這事行不得,一則小人們只好趨承 奔走,那殺人勾當,從不曾習慣。二則倘一時有人救應拿住,反送了性命。小 人倒有一計在此,不消勞師動眾,教他一個也逃不脫。」房德歡喜道:「你且 說,有甚妙策?」 陳顏道:「小人間壁一月前,有一個異人搬來居住,不言姓名,也不做甚 生理。每日出外,酣醉而歸。小人見他來歷蹺蹊,行蹤詭秘,有心去察他動靜。 忽一日,有一豪士青布錦袍,躍馬而來,從者數人,逕到此人之家,留飲三日 方去。 小人私下問那從者賓主姓名。都不肯說。有一個人悄對小人說:『那人是 個劍俠,能飛劍取人之頭,又能飛行,頃刻百里。 且是極有義氣,曾與長安市上代人報仇,白晝殺人,潛蹤於此。』相公何 不備些禮物前去,只說被李勉陷害,害他報仇。 若得應允,便可了事。」貝氏在屏風後聽得,便道:「此計甚妙。快去求 之。」房德道:「多少禮物送去?」陳顏道:「他是個義士,重情不重物,得 三百金足矣。」貝氏竭力攛掇,備就了三百金禮物。天色傍晚,房德易了便服, 陳顏、支成相隨,也不乘馬,悄悄的步行到陳顏家裡。原來卻是一條冷巷,東 鄰西捨不上四五家,甚是寂靜。陳顏留房德到裡邊坐下,點起燈火,窺探那人。 等了一回,只見那人又是酣醉回來。陳顏報知房德。陳顏道:「相公須打 點了一班說話,更要屈膝與他,這事方諧。」 房德點頭道:「是。」一齊到了門首,向門上輕輕扣上兩下,那人開門出 問:「是誰?」陳顏低聲答道:「今乃本縣知縣相公,虔誠拜訪義士。」那人 道:「咱這裡沒有什麼義士。」便要關門。 陳顏道:「且莫閉門,還有句說話。」那人道:「咱要緊去睡,誰個耐煩! 有話明日來說。」房德道:「略話片時,即便相別。」 那人道:「有甚說話,且到裡面來。」三人跨進門內,掩上門兒,引過一 層房子,乃是小小客房。房德即倒身下拜道:「不知義士駕臨敝邑,有失迎迓, 今日幸得識荊,深慰平生。」那人扶住道:「足下乃一縣之主,如何行此大禮! 豈不失了體面? 況咱並非什麼義士,不要錯認了。」房德道:「下官專來拜訪義士,安有 差錯之理?」教陳顏、支成將禮物奉上,說道: 「些小薄禮,特奉義士為斗酒之資,望乞哂留。」那人笑道: 「咱乃閭閻無賴,四海無家,無一技一能,何敢當義士之稱? 這些禮物也沒用處,快請收去。」房德又躬身道:「禮物雖微,出自房某 一點血誠,幸勿峻拒。」那人道:「足下驀地屈身匹夫,且又賜厚禮,卻是為 何?」房德道:「請義士收了,方好相告。」那人道:「咱雖貧賤,誓不取無 名之物。足下若不說明白,斷然不受。」房德假意哭拜於地道:「房某負戴大 冤久矣!今仇在目前,無能雪恥﹔特慕義士是個好男子,賽過聶政、荊軻,故 敢斗膽叩拜階下,望義士憐念房某含冤負屈,少展半臂之力,刺死此賊,生死 不忘大德!」那人搖手道:「我說足下認錯了,咱資身尚且無策,安能為人謀 大事?況殺人勾當,非同小可,設或被人聽見這話,反是累咱家,快些請回。」 言罷轉身,先向外走。房德上前,一把扯住道:「聞得義士素抱忠義,專一除 殘祛暴,濟困扶危,有古烈士之風。今房某身抱大冤,義士反不見憐,料想此 仇永不能報矣!」道罷,又假意啼哭。 那人冷眼瞧了這個光景,認做真情,方道:「足下真個有冤麼?」房德道: 「若沒大冤,不敢來求義士。」那人道:「既恁樣,且坐下,將冤屈之事並仇 家姓名,今在何處,細細說來。可行則行,可止則止。」兩下遂對面而坐,陳 顏、支成站於旁邊。房德捏出一段假情,反說:「李勉昔年誣指為盜,百般毒 刑拷打,陷於獄中,幾遍差獄卒王太謀害性命,畢被人知覺,不致於死。幸虧 後官審明釋放,得官此邑。今又與王太同來挾制,索詐千金,意猶未足﹔又串 通家奴,暗地行刺,事露,適來連此奴挈去,奔往常山,要唆顏太守來擺佈。」 把一片說話,妝點得十分利害。那人聽畢大怒道:「原來足下受此大冤•咱家豈 忍坐視?足下且請回縣,在咱身上,今夜往常山一路,找尋此賊,為足下報仇。 夜半到衙中復命。」房德道:「多感義士高義。某當秉燭以待。事成之日,另 有厚報。」 那人作色道:「咱一生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那個希圖你的厚報?這禮物 咱也不受。」說猶未絕,飄然出門,其去如風,須臾不見了。房德與眾人驚得 目睜口呆,連聲道:「真異人也!」 權將禮物收回,待他覆命時再送。有詩為證: 報仇憑一劍。重義藐千金。 誰謂奸雄舌,幾違烈士心! 且說王太同兩個家人,見家主出了城門,又不拜甚客,只管亂跑,正不知 為甚緣故。一口氣就行了三十余裡,天色已晚,卻又不尋店宿歇。那晚乃是十 三,一輪明月,早已升空,趁著月色,不顧途路崎嶇,負命而逃,常恐後面有 人追趕。在路也無半句言語,只管趲向前去。約莫有二更天氣,共行了六十多 里,來到一個村鎮,已是井陘縣地方。那時走得人困馬乏。路信道:「來路已 遠,料得無事了,且就此覓個宿處,明日早行。」李勉依言,逕投旅店。誰想 夜深了,家家閉戶關門,無處可宿,直到市梢頭,方覓得一個旅店。眾人一齊 下馬,走入店門,將牲口卸了鞍轡,系在槽邊喂料。路信道: 「主人家,揀一處潔淨所在,與我們安歇。」店家答道:「不瞞客官說, 小店房頭,沒有個不潔淨的。如今也只空得一間在此。」店家掌燈,引入房中。 李勉向一條板凳上坐下,覺得氣喘吁吁。王太忍不住問道:「請問相公, 那房縣主惓惓苦留,明日撥夫馬相送,從容而行,有何不美?卻反把自己行李 棄下,猶如逃難一般,連夜奔走,受這等勞碌!路管家又隨著我們同來,是甚 意故?」 李勉歎口氣道:「汝那知就裡!若非路管家,我與汝等死無葬身之地矣。 今幸得脫虎口,已謝天不盡了。還顧得什麼行李、辛苦?」王太驚問其故。李 勉方待要說,不想店主人見他們五人五騎,深夜投宿,一毫行李也無,疑是歹 人,走進來盤問腳色,說道:「眾客長做甚生意?打從何處來,這時候到此?」 李勉一肚子氣恨,正沒處說,見店主相問,答道:「話頭甚長,請坐下了, 待我細訴。」乃將房德為盜犯罪,憐其才貌,暗令王太釋放,以致罷官﹔及客 游遇見,留回厚款,今日午後,忽然聽信老婆讒言,設計殺害,虧路信報知逃 脫,前後之事,細說一遍。王太聽了這話,連聲唾罵:「負心之賊!」店主人 也不勝嗟歎。王太道:「主人家,相公鞍馬辛苦,快些催酒飯來吃了,睡一覺 好趕路。」店主人答應出去。 只見 底下,忽地鑽出一個大漢,渾身結束,手持匕首,威風凜凜,殺氣 騰騰,嚇得李勉主僕魂不附體,一齊跪倒,口稱:「壯士饒命!」那人一把扶 起李勉道:「不必慌張,自有話說。咱乃義士,平生專抱不平,要殺天下負心 之人。適來房德假捏虛情,反說公誣諂,謀他性命,求咱來行刺﹔那知這賊子 恁般狼心狗肺,負義忘恩!早是公說出前情,不然,險些誤殺了長者。」李勉 連忙叩下頭去,道:「多感義士活命之恩!」那人扯住道:「莫謝莫謝,咱暫 去便來。」即出庭中,聳身上屋,疾如飛鳥,頃刻不見。主僕都驚得吐了舌, 縮不上去,不知再來還有何意。懷著鬼胎,不敢睡臥,連酒飯也吃不下。有詩 為證: 奔走長途氣上衝,忽然 下起青鋒。 一番衷曲慇懃訴,喚醒奇人睡夢中。 再說房德的老婆見丈夫回來,大事已就,禮物原封不動,喜得滿臉都是笑 靨。連忙整備酒席,擺在堂上,夫妻秉燭以待,陳顏也留在衙中伺候。到三更 時分,忽聽得庭前鶴驚鳴,落葉亂墜,一人跨入堂中。房德舉目看時,恰便是 那個義士,打扮得如天神一般,比前大似不同。且驚且喜,向前迎接。那義士 全不謙讓,氣忿忿的大踏步走入去,居中坐下。房德夫妻叩拜稱謝。方欲啟問, 只見那義士十分忿怒,颼地掣出匕首,指著罵道:「你這負心賊子!李畿尉乃 救命大恩人,不思報效,反聽婦人之言,背恩反噬。既已事露逃去,便該悔過, 卻又假捏虛詞,哄咱行刺。若非他道出真情,連咱也陷於不義。剮你這負心賊 一萬刀,方出咱這點不平之氣!」房德未及措辯,頭已落地。驚得貝氏慌做一 堆。平時且是會說會講,到此心膽俱裂,嘴猶如膠漆黏牢,動彈不得。義士指 著罵道: 「你這潑賤狗婦!不勸丈夫行善,反教他傷害恩人。我且看你肺肝是怎樣 生的!」托地跳起身來,將貝氏一腳踢翻,左腳踏住頭髮,右膝捺住兩腿。這 婆娘連叫:「義士饒命!今後再不敢了。」那義士罵道:「潑賤淫婦!咱也倒 肯饒你,只是你不肯饒人。」提起匕首,向胸膛上一刀,直剖到臍下。將匕首 銜在口中,雙手拍開,把五臟六腑摳將出來,血瀝瀝提在手中,向燈下照看道: 「咱只道這狗婦肺肝與人不同,原來也只如此,怎生恁般狠毒!」遂撇過一邊, 也割下首級,兩顆頭結做一堆,盛在革囊之中,揩抹了手上血污,藏了匕首, 提起革囊,步出庭中,逾垣而去。 說時義膽包天地,話起雄心動鬼神。 再說李勉主僕在旅店中,守至五更時分,忽見一道金光從庭中飛入,眾人 一齊驚起,看時正是那義士。放下革囊,說道:「負心賊已被咱刳腹屠腸,今 攜其首在此。」放下革囊,取出兩顆首級。李勉又驚又喜,倒身下拜道:「足 下高義,千古所無。請示姓名,當圖後報。」義士笑道:「咱自來沒有姓名, 亦不要人酬報。前咱從 下而來,日後設有相逢,竟以『 下義士』相呼便了。」 道罷,向懷中取一包藥兒,用小指甲挑了少許,彈於首級斷處。舉手一拱,早 已騰上屋簷,挽之不及,須臾不知所往。李勉見棄下兩個人頭,心中慌張,正 沒擺佈。可霎作怪,看那人頭時,漸漸縮小,須臾化為一搭清水,李勉方才放 心。坐至天明,路信取些錢鈔,還了店家,收拾馬匹上路。 又行了兩日,方到常山,逕入府中,拜謁顏太守。故人相見,喜笑顏開, 遂留於衙署中安歇。顏太守見沒有行李,心中奇怪,問其緣故。李勉將前事一 一訴出,不勝駭異。 過了兩日,柏鄉縣將縣宰夫妻被殺緣由,申文到府。原來是夜陳顏、支成 同幾個奴僕,見義士行兇,一個個驚號鼠竄,四散躲避,直至天明,方敢出頭, 只見兩個沒頭屍首橫在血泊裡,五臟六腑都摳在半邊,首級不知去向。桌上器 皿,一毫不失。一家叫苦連天,報知主簿、縣尉,俱吃一驚,齊來驗過。細詢 其情,陳顏只得把房德要害李勉,求人行刺始末說出。主簿、縣尉,即點起若 干做公的,各執兵器,押陳顏作眼,前去捕獲刺客。那時哄動合縣人民,都跟 來看。到了冷巷中,打將入去,惟有幾間空房,那見一個人影。主簿與縣尉商 議申文,已曉得李勉是顏太守的好友,從實申報,在他面上怕有乾礙,二則又 見得縣主簿德。乃將真情隱過,只說半夜被盜越入私衙,殺死縣令夫婦,竊去 首級,無從捕獲。 兩下週全其事。一面買棺盛殮。顏太守依擬,申文上司。 那時河北一路,都是安祿山專制,知得殺了房德,豈不去了一個心腹,倒 下回文,著令嚴加緝獲。李勉聞了這個消息,恐怕纏到身上,遂作別顏太守, 回歸長安故裡。恰好王鸑坐事下獄,凡被劾罷官,盡皆起任。李勉原起畿尉, 不上半年,即升監察御史。 一日,在長安街上行過,只見一人身衣黃衫,跨下白馬,兩個胡奴跟隨, 望著節導中亂撞。從人呵喝不住。李勉舉目觀看,卻是昔日那 下義士。遂滾 鞍下馬,鞠躬道:「義士別來無恙?」那義士笑道:「虧大人還認得咱家。」 李勉道:「李某日夜在心,安有不識之理?請到敝衙少敘。」義士道:「咱另 日竭誠來拜,今日實不敢從命。倘大人不棄,同到敝寓一話何如?」李勉欣然 相從,並馬而行。來到慶元坊,一個小角門內入去,過了幾重門戶,忽然顯出 一座大宅院。廳堂屋舍,高聳雲漢,奴僕趨承,不下數百。李勉暗暗點頭道: 「真是個異人。」請入堂中,重新見禮,分賓主而坐。頃刻擺下筵席,豐富勝 於王侯。喚出家樂在庭前奏樂,一個個都是明眸皓齒,絕色佳人。義士道:「隨 常小飲,不足以供貴人,幸勿見怪。」 李勉滿口稱謝。當下二人席間談論些古今英雄之事,至晚而散。次日李勉 備了些禮物,再來拜訪時,止存一所空宅,不知搬向何處去了。嗟歎而回。 後來李勉官至中書門下平章事,封為汧國公。王太、路信,亦扶持做個小 小官職。詩云: 從來恩怨要分明,將怨酬恩最不平。 安得劍仙 下土,人間遍取不平人! 第四十一卷 錢秀才錯占鳳凰儔

漁船載酒日相隨,短笛蘆花深處吹。 湖面風收雲影散,水天光照碧琉璃。 這首詩是宋時楊備游太湖所作。這太湖在吳郡西南三十余裡之外。你道有 多少大?東西二百里,南北一百二十里,周圍五百里,廣三萬六千頃﹔中有山 七十二峰,襟帶三州。那三州? 蘇州,湖州,常州。 東南諸水皆歸。一名震澤,一名具區,一名笠澤,一名五湖。何以謂之五 湖?東通長洲松江,南通烏程霅溪,西通義興荊溪,北通晉陵滆*湖,東通嘉 興韭溪,水凡五道,故謂之五湖。那五湖之水,總是震澤分流,所以謂之太湖。 就太湖中,亦有五湖名色,曰菱湖、游湖、莫湖、貢湖、胥湖。五湖之外,又 有三小湖:扶椒山東曰梅梁湖﹔杜圻之西,魚查之東曰金鼎湖﹔林屋之東曰東 臯裡湖。吳人總稱做太湖。 那太湖中七十二峰,惟有洞庭兩山最大。東洞庭曰東山,西洞庭曰西山, 兩山分峙湖中。其餘諸山,或遠或近,若浮若沉,隱見出沒於波濤之間,有元 人許謙詩為證: 周回萬水入,遠近數州環。 南極疑無地,西浮直際山。 三江歸海表,一逕界河間。 白浪秋風疾,漁舟意尚閒。 那東西兩山在太湖中間,四面皆水,車馬不通。欲游兩山者,必假舟楫, 往往有風波之險。昔宋時宰相范成大在湖中遇風,曾作詩一首: 白霧漫空白浪深,舟如竹葉信浮沉。 科頭晏起吾何敢,自有山川印此心。 話說兩山之人,善於貨殖,八方四路去為商為賈,所以江湖上有個口號, 叫做「鑽天洞庭」。內中單表西洞庭有個富家,姓高名贊,少年慣走湖廣,販 賣糧食。後來家道殷實了,開起兩個解庫,托著四個伙計掌管,自己只在家中 受用。渾家金氏,生下男女二人:男名高標﹔女名秋芳,年長高標二歲。高贊 請個積年老教授在家館谷,教著兩個兒女讀書。那秋芳資性聰明,自七歲讀書, 至十二歲,書史皆通,寫作俱妙。交十三歲,就不進學堂,只在房中習學女工, 描鸞刺鳳。 看看長成十六歲,出落得好個女兒,美豔非常。有《西江月》為證: 面似桃花含露,體如白雪團成。 眼橫秋水黛眉清。十指尖尖春筍。 嫋娜休言西子,風流不讓崔鶯。 金蓮窄窄瓣兒輕。行動一天丰韻。 高贊見女兒人物整齊,且又聰明,不肯將他配個平等之人,定要揀個讀書 君子才貌兼全的配他。聘禮厚薄倒也不論,若對頭好時,就賠些妝奩嫁去也自 情願。有多少豪門富室日來求親,高贊訪得他子第才不壓眾,貌不超群,所以 不曾許允。 雖則洞庭在大小中央,乃三州通道,況高贊又是個富家,這些做媒的四處 傳揚,說高家女子美貌聰明,情願賠錢出嫁,只要擇個風流佳婿,但有一二分 才貌的,那一個不挨風緝縫,央媒說合。說時誇獎得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及 至訪實,都只平常。高贊被這伙做媒的哄得不耐煩了,對那些媒人說道: 「今後不須言三語四。若果有才人出眾的,便與他同來見我。 合得我意,一言兩決,可不快當!」自高贊出了這句言語,那些媒人就不 敢輕易上門。正是: 眼見方為的,傳言未必真。試金今有石,驚破假銀人。 話分兩頭。卻說蘇州府吳江縣平望地方,有一秀士,姓錢名青,字萬選。 此人飽讀詩書,廣知今古,更兼一表人才。 也有《西江月》為證: 出落唇紅齒白,生成眼秀眉清。 風流不在著衣新。俊俏行中首領。 下筆千言立就,揮毫四坐皆驚。 青錢萬選好聲名。一見人人起敬。 錢生家世書香,產微業薄,不幸父母早喪,愈加零替。所以年當弱冠,無 力娶妻,止與老僕錢興相依同住。錢興日逐做些小經紀供給家主,每每不敷, 一饑兩飽。幸得其年游庠,同縣有個表兄,住在北門之外,家道頗富,就延他 在家讀書。那表兄姓顏,名俊,字伯雅,與錢生同庚生,都是一十八歲,顏俊 只長得三個月,故此錢生呼之為兄。父親已逝,止有老母在堂,亦未曾定親。 說話的,那錢青因家貧未娶﹔顏俊是富家之子,如何一十八歲還沒老婆?其中 有個緣故。那顏俊有個好高之病,立誓要揀個絕美的女子,方與他締姻,所以 急切不能成就。況且顏俊自己又生得十分醜陋。怎見得?亦有《西江月》為證: 面黑渾如鍋底,眼圓卻似銅鈴。 痘疤密擺泡頭釘。黃髮蓬鬆兩鬢。 牙齒真金鍍就,身軀頑鐵敲成。 楂開五指鼓錘能。枉了名呼「顏俊」。 那顏俊雖則醜陋,最好妝扮,穿紅著綠,低聲強笑,自以為美。更兼他腹 中全無滴墨,紙上難成片語,偏好攀今掉古,賣弄才學。錢青雖知不是同調, 卻也藉他館地為讀書之資,每事左湊著他。故此顏俊甚是喜歡,事事商議而行, 甚說得著。 話休絮煩。一日,正是十月初旬天氣。顏俊有個門房遠親,姓尤名辰,號 少梅,為人生意行中頗頗伶俐,領借顏俊些本錢,在家開個果子店,營運過活。 其日在洞庭山販了幾擔橙桔回來,送一盤到顏家獻新。他在山上聞得高家選婿 之事,說話中間,偶然對顏俊敘述,也是無心之談。誰知顏俊倒有意了,想道: 「我一向要覓一頭好親事,都不中意,不想這段姻緣卻落在那裡!憑著我恁般 才貌,又有家私,若央媒去說,再增添幾句好話,怕道不成?」那日一夜睡不 著。天明起來,急急梳洗了,到尤辰家裡。尤辰剛剛開門出來,見了顏俊,便 道:「大官人為何今日起得恁早?」顏俊道:「便是有些正事,欲待相煩。恐 老兄出去了,特特早來。」尤辰道: 「不知大官人有何事見委?請裡面坐了領教。」顏俊到坐啟下,作了揖, 分賓而坐。尤辰又道:「大官人但有所委,必當效力,只怕用小子不著。」顏 俊道:「此來非為別事,特求少梅作伐。」 尤辰道:「大官人作成小子賺花紅錢,最感厚意。不知說的是那一頭親事?」 顏俊道:「就是老兄昨日說的洞庭西山高家這頭親事,於家下甚是相宜。求老 兄作成小子則個。」尤辰格的笑了一聲道:「大官人莫怪小子直言!若是別家, 小子也就與你去說了。那個高家,大官人作成別人做媒罷。」顏俊道: 「老兄為何推托?這是你說起的,怎麼又叫我去尋別人?」尤辰道:「不 是小子推托。只為高老有些古怪,不容易說話,所以遲疑。」顏俊道:「別件 事,或者有些東扯西拽,東掩西遮,不容易說話。這做媒乃是冰人撮合,一天 好事。除非他女兒不要嫁人便罷休,不然,少不得男媒女妁。隨他古怪煞,須 知媒人不可怠慢,你怕他怎的!還是你故意作難,不肯總成我這樁美事。這也 不難,我就央別人去說。說成了時,休想吃我的喜酒!」說罷,連忙起身。那 尤辰領借顏俊家本錢,平日奉承他的,見他有怫然不悅之意,即忙回船轉舵道: 「不是我故意作難,那老兒真個古怪。別家相媳婦,他偏要相女婿。 但得他當面看得中意,才將女兒許他。有這些難處,只怕勞而無功,故此 不敢把這個難題目包攬在身上。」顏俊道:「依你說,也極容易。他要當面看 我時,就等他看個眼飽。我又不殘疾,怕他怎地!」尤辰不覺呵呵大笑道:「大 官人,不是衝撞你說。大官人雖則不醜,更有比大官人勝過幾倍的,他還看不 上眼哩。大官人若是不把與他見面,這事縱沒一分二分,還有一釐二釐。若是 當面一看,便萬分難成了。」顏俊道: 「常言『無謊不成媒』。你與我包謊,只說十二分人才。或者該是我的姻 緣,一說便就,不要面看,也不可知。」尤辰道: 「倘若要看時,卻怎地?」顏俊道:「且到那時,再有商量。只求老兄速 去一言。」尤辰道:「既蒙吩咐,小子好歹去走一遭便了。」顏俊臨起身,又 叮嚀道:「千萬,千萬!說得成時,謝銀二十兩,這紙借契,先奉還了。媒禮 花紅在外。」尤辰道: 「當得,當得!」 顏俊別去,不多時就教人封上五錢銀子送與尤辰,為明日買舟之費。顏俊 那一夜又在牀上睡不著,想道:「倘他去時不盡其心,葫蘆提回覆了我,可不 枉走一遭?再差一個伶俐家人跟隨他去,聽他講甚言語。好計,好計!」等待 天明,便喚家童小乙來,跟隨尤辰往山上去說親。小乙去了。顏俊心中牽掛, 即忙梳洗,往近處一個關聖廟中求籤,卜其事之成否。當下焚香再拜,把籤筒 搖了幾搖,撲的跳出一簽。拾起看時,卻是第七十三簽。簽上寫得有簽訣四句, 云: 憶昔蘭房分半釵,而今忽把信音乖。 癡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 顏俊才學雖則不濟,這幾句簽訣,文義顯淺,難道好歹不知。求得此簽, 心中大怒,連聲道:「不准,不准!」撒袖出廟門而去。回家中坐了一會,想 道:「此事有甚不諧?難道真個嫌我醜陋,不中其意?男子漢須比不得婦人, 只是出得人前罷了,一定要選個陳平、潘安不成?」一頭想,一頭取鏡子自照, 側頭側腦的看了一回。良心不昧,自己也看不過了,把鏡子向桌上一撇,歎了 一口寡氣,呆呆而坐。准准的悶了一日。不提。 且說尤辰是日同小乙駕了一隻三橹快船,趁著無風靜浪, 呀欸乃的搖到 西山高家門首停舶,剛剛是未牌時分。小乙將名貼遞了。高公出迎,問其來意。 說是「與令愛作伐」。高贊問:「是何宅?」尤辰道:「就是敝縣一個舍親, 家業也不薄,與宅上門戶相當。此子年方十八,讀書飽學。」高贊道:「人品 生得如何?老漢有言在前,定要當面看過,方敢應承。」尤辰見小乙緊緊靠在 椅子後邊,只得不老實扯個大謊,便道: 「若論人品,更不必言。堂堂一軀,十全之相,況且一腹文才。 十四歲出去考童生,縣裡就高高取上一名。這幾年為丁了父憂,不曾進院, 所以未得游庠。有幾個老學,看了舍親的文字,都許他京解之才。就是在下, 也非慣於為媒的,因年常在貴山買果,偶聞令愛才貌雙全,老翁又慎於擇婿, 因思舍親正合其選,故此斗膽輕造。」高贊聞言,心中甚喜。便道: 「令親果然有才有貌,老漢敢不從命?但老漢未曾以目,終不放心。若是 足下引令親過寒家一會,更無別說。」尤辰道: 「小子並非謬言。老翁他日自知。只是舍親是個不出書房的小官人,或者 未必肯到宅上。就是小子攛掇來時,若成得親事還好,萬一不成,舍親何面目 回轉!小子必然討他抱怨了。」 高贊道:「既然人品十全,豈不有成之理?老夫生性是這般小心過度的人, 所以必要著眼。若是令親不屑下顧,待老漢到宅,足下不意之中引令親來一觀, 卻不妥貼?」尤辰恐怕高贊身到吳江,訪出顏俊之丑,即忙轉口道:「既然尊 意必要會面,小子還同舍親奉拜,不敢煩尊駕動履。」說罷告別。高公那裡肯 放,忙教整酒肴相款。吃到更余,高公留宿。尤辰道:「小舟帶有鋪陳,明日 要早行,即令奉別。等舍親登門,卻又相擾。」高公取舟金一封相送。尤辰作 謝下船。 次早順風,拽起飽帆,不夠大半日就到了吳江。顏俊正呆呆的站在門前望 信,一見尤辰回家,便迎住問道:「有勞老兄往返,事體如何?」尤辰把問答 之言,細述一遍:「他必要面會,大官人如何處置?」顏俊默然無言。尤辰便 道:「暫別再會。」自回家去了。顏俊到裡面喚過小乙來,問其備細,只恐尤 辰所言不實。小乙說來,果是一般。顏俊沉吟了半晌,心生一計,再走到尤辰 家,與他商議。不知說的是甚麼計策?正是: 為思佳偶情如火,索盡枯腸夜不眠。 自古姻緣皆分定,紅絲豈是有心牽? 顏俊對尤辰道:「適才老兄所言,我有一計在此,也不打緊。」尤辰道: 「有何好計?」顏俊道:「表弟錢萬選,向在舍下同窗讀書。他的才貌比我勝 幾分兒。明日我央及他同你去走一遭,把他只說是我,哄過一時。待行過了聘, 不怕他賴我的姻事。」尤辰道:「若看了錢官人,萬無不成之理。只怕錢官人 不肯。」顏俊道:「他與我至親,又相處得極好。只央他點一遍名兒,有甚虧 他處!料他決然無辭。」說罷,作別回家。 其夜,就到書房中陪錢萬選夜飲,酒肴比常分外整齊。錢萬選愕然道:「日 日相擾,今日何勞盛設?」顏俊道:「且吃三杯,有小事相煩賢弟則個。只是 莫要推故。」錢萬選道:「小弟但可效勞之處,無不從命。只不知甚麼樣事?」 顏俊道: 「不瞞賢弟說,對門開果子店的尤少梅,與我作伐,說的女家,是洞庭西 山高家。一時間誇了大口,說我十分才貌。不想說得忒高興了,那高老定要先 請我去面會一會,然後行聘。昨日商議,若我自去,恐怕不應了前言,一來少 梅沒趣,二來這親事就難成了。故此要勞賢弟認了我的名色,同少梅一行,瞞 過那高老,玉成這頭親事,感恩不淺。愚兄自當重報。」錢萬選想了一想,道: 「別事猶可,這事只怕行不得。一時便哄過了,後來知道,你我都不好看相。」 顏俊道:「原只要哄過這一時。若行聘過了,就曉得也不怕他。他又不認得你 是什麼人。就怪也只怪得媒人,與你什麼相干!況且他家在洞庭西山,百里之 隔,一時也未必知道。你但放心前去,倒不要畏縮。」錢萬選聽了,沉吟不語。 欲待從他,不是君子所為﹔ 欲待不從,必然取怪,這館就處不成了,事在兩難。顏俊見他沉吟不決, 便道:「賢弟,常言道:天攤下來,自有長的撐住。凡事有愚兄在前,賢弟休 得過慮。」錢萬選道:「雖然如此,只是愚弟衣衫襤褸,不稱仁兄之相。」顏 俊道:「此事愚兄早已辦下了。」是夜無話。 次日,顏俊早起,便到書房中,喚家童取出一皮箱衣服,都是綾羅綢絹, 時新花樣,的翠顏色,時常用龍涎慶真餅熏得撲鼻之香,交付錢青行時更換。 下面淨襪絲鞋。只有頭巾不對,即時與他換了一頂新頭巾。封著二兩銀子,送 與錢青道:「薄意權充紙筆之用,後來還有相酬。這一套衣服,就送與賢弟穿 了。日後只求賢弟休向人說,泄漏其事。今日約定了尤少梅,明日早行。」錢 青道:「一依尊命。這衣服小弟暫時借穿,回時依舊納還。這銀子一發不敢領 了。」顏俊道: 「古人車馬輕裘,與朋友共,就沒有此事相勞,那幾件粗衣奉與賢弟穿了, 不為大事。這些須薄意,不過表情,辭時反教愚兄慚愧。」錢青道:「既是仁 兄盛情,衣服便勉強領了。那銀子斷然不敢領。」顏俊道:「若是賢弟固辭, 便是推托了。」 錢青方才受了。顏俊是日約會尤少梅。尤辰本不肯擔這干紀,只為不敢得 罪於顏俊,勉強應承。顏俊預先備下船隻及船中供應食物和鋪陳之類,又撥兩 個安童伏侍,連前番跟去的小乙,共是三人。絹衫氈包,極其華整。隔夜俱已 停當,又吩咐小乙和安童:「到彼只當自家大官人稱呼,不許露出個錢字。」 過了一夜,侵早就起來,催促錢青梳洗打扮。錢青貼裡貼外都換了時新華 麗衣服,行動香風拂拂,比前更覺標緻: 分明荀令留香去,疑是潘郎擲果回。 顏俊請尤辰到家,同錢青吃了早飯,小乙和安童跟隨下船。又遇了順風, 片帆直吹到洞庭西山。天色已晚,舟中過宿。次日早飯過後,約莫高贊起身, 錢青全柬寫顏俊名字拜貼,謙遜些,加個「晚」字,小乙捧貼,到高家門處投 下。說: 「尤大舍引顏宅小官人特來拜見。」高家僕人認得小乙的,慌忙通報。高 贊傳言快請。 假顏俊在前,尤辰在後,步入中堂。高贊一眼看見那個小後生,人物軒昂, 衣冠濟楚,心中已自三分歡喜。敘禮已畢,高贊看椅上坐。錢青自謙幼輩,再 三不肯。只得東西昭穆坐下。高贊肚裡暗暗歡喜:「果然是個謙謙君子。」坐 定,先是尤辰開口,稱謝前日相擾。高翁答言「多慢」,接口就問道: 「此位就是令親顏大官人?前日不曾問得貴表。」錢青道:「年幼無表。」 尤辰代言:「舍親表字伯雅。伯仲之伯,雅俗之雅。」 高贊道:「尊名尊字,俱稱其實。」錢青道:「不敢。」高贊又問起家世。 錢青一一對答,出詞吐氣,十分溫雅。高贊想道: 「外才已是美了,不知他學問如何?且請先生和兒子出來相見,盤他一盤, 便見有學無學。」獻茶二道,吩咐家人:「書館中請先生和小舍出來見客。」 去不多時,只見五十多歲一個儒者,引著一個垂髫學生出來。眾人一齊起身作 揖。高贊一一通名: 「這位是小兒的業師,姓陳,見在府庠﹔這就是小兒高標。」錢青看那學 生,生得眉清目秀,十分俊雅。心中想道:「此子如此,其姊可知。顏兄好造 化哩!」又獻了一道茶,高贊便對先生道:「吳江是人才之地,見高識廣,定 然不同。請問貴邑有三高祠,還是那三個?」錢青答言:「范蠡、張翰、陸龜 蒙。」 又問:「此三人何以見得他高處?」錢青一一分疏出來。兩個遂互相盤問 了一回。錢青見那先生學問平常,故意談天說地,講古論今,驚得先生一字俱 無,連稱道:「奇才,奇才!」把一個高贊就喜得手舞足蹈。忙喚家人,悄悄 吩咐備飯,要整齊些。家人聞言,即時擺開桌子,排下五色果品。高贊取杯箸 安席。錢青答敬謙讓了一回,照前昭穆坐下。三湯十菜,添案小吃,頃刻間擺 滿了桌子,真個咄嗟而辦。你道為何如此便當?原來高贊的媽媽金氏,最愛其 女。聞得媒人引顏小官人到來,也伏在遮堂北後張看。看見一表人才,語言響 亮,自家先中意,料高老必然同心,故此預先準備筵席。一等吩咐,流水的就 搬出來。賓主共是五位。酒後飯,飯後酒,直吃到紅日銜山。鉗青和尤辰起身 告辭。高贊心中甚不忍別,意欲攀留數日,錢青那裡肯住。高贊留了幾次,只 得放他起身。錢青拜別了陳先生,口稱承教,次與高公作謝道:「明日早行, 不得再來告別!」高贊道:「倉卒怠慢,勿得見罪。」小學生也作揖過了。金 氏已備下幾色嗄程相送,無非是酒米魚肉之類﹔ 又有一封舟金。高贊扯尤辰到背處,說道:「顏小官人才貌,更無他說。 若得少梅居間成就,萬分之幸。」尤辰道:「小子領命。」高贊直送上船,方 才分別。當夜夫妻兩口,說了顏小官人一夜。正是: 不須玉杵千金聘,已許紅繩兩足纏。 再說錢青和尤辰,次日開船,風水不順,直到更深方才抵家。顏俊兀自秉 燭夜坐,專聽好音。二人叩門而入,備述昨朝之事。顏俊見親事已成,不勝之 喜,忙忙的就本月中擇個吉日行聘。果然把那二十兩借契送還了尤辰,以為謝 禮。就擇了十二月初三日成親。高贊得意了女婿,況且妝奩久已完備,並不推 阻。 日往月來,不覺十一月下旬,吉期將近。原來江南地方娶親,不行古時親 迎之禮,都是女親家和阿舅自送上門。女親家謂之「送娘」,阿舅謂之「抱嫁」。 高贊為選中了乘龍佳婿,到處誇揚,今日定要女婿上門親迎,準備大開筵宴, 遍請遠近親鄰吃喜酒。先遣人對尤辰說知,尤辰吃了一驚,忙來對顏俊說了。 顏俊道:「這番親迎,少不得我自去走遭。」尤辰跌足道:「前日女婿上門, 他舉家都看個飽,行樂圖也畫得出在那裡。今番又換了一個面貌,教做媒的如 何措辭?好事定然中變!連累小子必然受辱!」顏俊聽說,反抱怨起媒人來 道:「當初我原說過來,該是我姻緣,自然成就。若第一次上門時,自家去了, 那見得今日進退兩難!都是你捉弄我,故意說得高老十分古怪,不要我去,教 錢家表弟替了。誰知高老甚是好情,一說就成,並不作難。這是我命中注定, 該做他家的女婿,豈因見了錢表弟方才肯成!況且他家已受聘禮,他的女兒就 是我的人了,敢道個不字麼?你看我今番自去,他怎生發付我?難道賴我的親 事不成?」尤辰搖著頭道:「成不得。人也還在他家,你狠到那裡去?若不肯 把人送上轎,你也沒奈何他。」顏俊道:「多帶些從人去,肯便肯,不肯時打 進去,搶將回來。便告到官司,有生辰吉貼為證。只是賴婚的不是,我並沒差 處。」尤辰道:「大官人休說滿話!常言道: 『惡龍不鬥地頭蛇。』你的從人雖多,怎比得坐地的,有增無減。萬一弄 出事來,纏到官司,那老兒訴說求親的是一個,娶親的又是一個,官府免不得 喚媒人詰問。刑罰之下,小子只得實說。連錢大官人前程干係,不是耍處。」 顏俊想了一想道: 「既如此,索性不去了。勞你明日去回他一聲,只說前日已曾會過了,敝 縣沒有親迎的常規,還是從俗送親罷。」尤辰道: 「一發成不得。高老因看上了佳婿,到處誇其才貌,那些親鄰專等親迎之 時,都要來廝認。這是斷然要去的。」顏俊道: 「如此,怎麼好?」尤辰道:「依小子愚見,更無別策。只得再央令表弟 錢大官人走遭。索性哄他到底。哄得新人進門,你就靠家大了,不怕他又奪了 去。結婚之後,縱然有話,也不怕他了。」顏俊頓了一頓,只道:「話倒有理, 只是我的親事,倒作成別人去風光。央及他時,還有許多作難哩。」尤辰道: 「事到其間,不得不如此了。風光只在一時,怎及得大官人終身受用?」 顏俊又喜又惱,當下別了尤辰,回到書房,對錢青說道: 「賢弟,又要相煩一事。」錢青道:「不知兄又有何事?」顏俊道:「出 月初三,是愚兄畢姻之期。初二日就要去親迎。原要勞賢弟一行,方才妥當。」 錢青道:「前日代勞,不過泛然之事,今番親迎是個大禮,豈是小弟代得的! 這個斷然不可。」 顏俊道:「賢弟所言雖當,但因初番會面,他家已認得了,如此忽換我去, 必然疑心,此事恐有變卦。不但親事不成,只恐還要成訟,那時連賢弟也有干 係,卻不是為小妨大,把一天好事自家弄壞了?若得賢弟親迎回來,成就之後, 不怕他閒言閒語。這是個權宜之術。賢弟須知:塔尖上功德,休得固辭。」錢 青見他說得情辭懇切,只索依允。顏俊又喚過吹手及一應接親人從,都吩咐了 說話,不許漏泄風聲。取得親回,都有重賞。眾人誰敢不依。 到了初二日侵晨,尤辰便到顏家相幫,安排親迎禮物,及上門各項賞賜, 都封停當。其錢青所用,及儒巾圓領絲縧皂靴,並皆齊備。又分派各船食用﹔ 大船二隻,一隻坐親人,一隻媒人共新郎同坐﹔中船四隻,散載眾人﹔小船四 隻,一者護送,二者以備雜差。十余只船,篩鑼掌號,一齊開出湖去。 一路流星炮杖,好不興頭。正是: 門闌多喜氣,女婿近乘龍。 船到西山已是下午,約莫離高家半里停泊。尤辰先到高家報信。一面安排 親迎禮物,及親人乘坐百花彩轎,燈籠火把,共有數百。錢青打扮整齊,另有 青絹暖轎,四抬四綽,笙簫鼓樂,逕望高家而來。那山中遠近人家,都曉得高 家新女婿才貌雙全,競來觀看,挨肩並足,如看神會故事的一般熱鬧。錢青端 坐轎中,美如冠玉,無不喝彩。有婦女曾見過秋芳的,便道:「這般一對夫妻, 真個郎才女貌。高家揀了許多女婿,今日果然被他揀著了!」 不提眾人。且說高贊家中,大排筵席,親朋滿坐,未及天晚,堂中點得畫 燭通紅。只聽得樂聲聒耳,門上人報道: 「嬌客轎子到門了。」賓相披紅插花,忙到轎前作揖,念了詩賦,請出轎 來。眾人謙恭揖讓,延至中堂奠雁,行禮已畢,然後諸親一一相見。眾人見新 郎俊美,一個個暗暗稱羨。獻茶後,吃了茶果點心,然後定席安位。此日親女 婿與尋常不同,面南專席﹔諸親友環坐相陪,大吹大擂的飲酒。隨從人等,外 廂另有款待。 且說錢青坐於席上,只聽得眾人不住聲的贊他才貌,賀高老選婿得人。錢 青肚裡暗笑道:「他們好似見鬼一般,我好像做夢一般。做夢的醒了,也只扯 淡,那些見神見鬼的,不知如何結果哩?」又想道:「我今日做替身擔了虛名, 不知實受還在幾時。料想不能如此富貴。」轉了這一念,覺得沒興起來,酒也 懶吃了。高贊父子,輪流敬酒,甚是慇懃。錢青怕擔誤了表兄的正事,急欲抽 身,高贊固留。又坐了一回,用了湯飯,僕從的酒都吃完了。約莫四鼓,小乙 走在錢青席邊,催促起身。錢青教小乙把賞封給散,起身作別。 高贊量度已是五鼓時分,賠嫁妝奩俱已點檢下船,只待收拾新人上轎。只 見船上人都走來,說:「外邊風大,難以行船。且消停一時,等風頭緩了好走。」 原來半夜裡便發了大風。 那風刮得好利害!只見: 山間拔木揚塵,湖內騰波起浪。 只為堂中鼓樂喧闐,全不覺得。高贊叫樂人住了吹打聽時,一片風聲,吹 得怪響。眾皆愕然。急得尤辰只把腳跳。高贊心中大是不樂,只得重請入席, 一面差人在外專看風色。看看天曉,那風越狂起來,刮得彤雲密布,雪花飛舞。 眾人都起身看著天,做一塊個兒商議。一個道:「這風還不像就住的。」 一個道:「半夜起的風,原要半夜裡住。」又一個道:「這等雪天,就是 沒風也怕行不得。」又一個道:「只怕這雪還要大哩。」 又一個道:「風太急了,只怕湖膠。」又一個道:「這太湖不愁他膠斷, 還怕的是風雪。」眾人是恁般閒講,高老和尤辰,好生氣悶。又挨一會,吃了 早飯,風愈狂,雪愈大。料想今日,過湖不成。錯過了吉日良時,殘冬臘月, 未必有好日了。況且笙簫鼓樂,乘興而來,怎好教他空去。事在千難萬難之際, 坐間有個老者,喚做周全,是高贊老鄰,平日最善處分鄉裡之事。見高贊沉吟 無計,便道:「依老漢愚見,這事一些不難。」 高贊道:「足下計將安在?」周全道:「既是選定日期,豈可錯過!令婿 既已到宅,何不就此結親?趁這筵席,做了花燭,等風息從容回去,豈非全美。」 眾人齊聲道:「最好!」高贊正有此念,卻喜得周老說話投機。當下便吩咐家 人,準備洞房花燭之事。 卻說錢青雖然身子在此,本是個局外之人。起初風大風小,也還不在他心 上。忽見周全發此議論,暗闇心驚,還道高老未必聽他。不想高老欣然應允, 老大著忙,暗暗叫苦。欲央尤少梅代言,誰想尤辰平昔好酒,一來天氣寒冷, 二來心緒不佳,斟著大杯只顧吃,吃得爛醉如泥,在一壁廂空椅子上打鼾去了。 錢青只得自家開口道:「此百年大事,不可草草。 不妨別擇個日子,再來奉迎。」高贊那裡肯依,便道:「翁婿一家,何分 彼此!況賢婿奠人已不在堂,可以自專。」說罷,高贊入內去了。錢青又對各 位親鄰再三央及,不願在此結親。 眾人都是奉承高老的,那一個不極口贊成。錢青此時無可奈何,只推出恭。 到外面時,卻叫顏小乙與他商議。小乙心上也道不該,只教錢秀才推辭,此外 別無良策。錢青道:「我已辭之再四,其奈高老不從!若執意推辭,反起其疑。 我只要委曲周全你家主一樁大事,並無欺心。若有苟且,天地不容。」 主僕二人,正在講話,眾人都攢攏來道:「此是美事,令岳意已決矣,大 官人不須疑慮。」錢青默然無悟。眾人揖錢青請進。 午飯已畢,重排喜筵。賓相披紅喝禮,兩位新人打扮登堂,照依常規行禮, 對了花燭。正是: 百年姻眷今宵就,一對夫妻此夜新。 得意事成失意事,有心人遇沒心人。 其夜酒闌人散,高贊老夫婦親送新郎進房。伴娘替新娘卸了頭面,幾遍催 新郎安置,錢青只不答應,正不知什麼意故,只得伏侍新娘先睡,自己出房去 了。丫鬟將房門掩上,又催促官人上牀。錢青心早如小鹿亂撞,勉強答應一句 道:「你們先睡。」丫鬟們亂了一夜,各自倒東歪西去打瞌睡。錢青本待秉燈 達旦,一時不曾討得幾枝蠟燭,到燭盡時又不好聲喚,忍著一肚子悶氣,和衣 在牀外側身而臥。也不知女孩兒頭東頭西。次早清清天亮,便起身出外,到舅 子書館中去梳洗。高贊夫妻只道他少年害羞,亦不為怪。 是日雪雖住了,風尚不息。高贊且做慶賀筵席。錢青吃得酩酊大醉,坐到 更深進房,女孩兒又先睡了。錢青打熬不過,依舊和衣而睡,連小娘子的被窩 兒也不敢觸著。又過一晚,早起時見風勢稍緩,便要起身。高贊定要留過三朝, 方才肯放。錢青拗不過,只得又吃了一日酒坐間背地裡和尤辰說起夜間和衣而 臥之事。尤辰口雖答應,心下未必准信。事已如此,只索由他。 卻說女孩兒秋芳,自結親之夜,偷眼看那新郎,生得果然齊整,心中暗暗 歡喜。一連兩夜,都則衣不解帶,不解其故:「莫非怪我先睡了,不曾等待得 他?」此是第三夜了,女孩兒預先吩咐丫鬟,只等官人進房,先請他安息。丫 鬟奉命,只等新郎進來,便替他解衣科帽。錢青見不是頭,除了頭巾,急急的 跳上牀去,貼著牀裡自睡,仍不脫衣。女孩兒滿懷不樂,只得也和衣睡了。又 不好告訴爹娘。 到第四日,天氣晴和,高贊預先備下送親船隻,自己和老婆親送女孩兒過 湖。娘女共是一船,高贊與錢青、龍辰又是一船。船頭俱掛了雜彩,鼓樂振天, 好不鬧熱。只有小乙受了家主之托,心中甚不快意。駕個小小快船,趕路先行。 話分兩頭。且說顏俊自從打發眾人迎親去後,懸懸而望。 至初二日半夜,聽得颳起大風大雪,心上好不著忙。也只道風雪中船行得 遲,只怕錯了時辰,那想到過不得湖。一應花燭筵席,準備十全,等了一夜, 不見動靜,心下好悶。想道: 「這等大風,倒是不曾下船還好。若在湖中行動,老大擔擾哩。」 又想道:「若是不曾下船,我岳丈知道錯過吉期,豈肯胡亂把女兒送來, 定然要另選個日子。又不知幾期吉利?可不悶殺了人!」又想道:「若是尤少 梅能事時,在岳丈前攛掇,權且迎來,那時我那管時日利與不利,且落得早些 受用。」如此胡思亂想,坐不安席,不住的在門前張望。到第四日風息,料到 決有佳音。等到午後,只見小乙先回報道:「新娘已取來了。 不過十里之遥。」顏俊問道:「吉期錯過,他家如何肯放新人下船?」小 乙道:「高家只怕錯過好日,定要對親。錢大官人替東人權做新郎三日了。」 顏俊道:「既結了親,這三夜錢大官人難道竟在新人房裡睡的?」小乙道:「是 同睡的,卻不曾動彈。那錢大官人是看得熟鴨蛋伴得小娘睡的。」顏俊罵道: 「放屁!那有此理!我托你何事?你如何不叫他推辭,卻做下這等勾當!」 小乙道:「家人也說過來,錢大官人道:『我只要周全你家之事。若有半點欺 心,天神鑒察!』」顏俊此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一巴掌將小乙打在一 邊,氣忿忿的奔出門外,專等錢青來廝鬧。恰好船已攏岸。 錢青終有細膩,預先囑付尤辰伴住高老,自己先跳上岸。只為自反無愧, 理直氣壯,昂昂的步到顏家門首。望見顏俊,笑嘻嘻的正要上前作揖,告訴衷 情。誰知顏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此際便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睜」,不 等開言,便撲的一頭撞去,咬定牙根,狠狠的罵道:「天殺的!你好快活!」 說聲未畢,揸開五指,將錢青和巾和發扯做一把,亂踢亂打。 口裡不絕聲的道:「天殺的!好欺心!別人費了錢財,把與你現成受用!」 錢青口中也自分辯。顏俊打罵忙了,那裡聽他半個字兒。家人也不敢上前相勸。 錢青吃打慌了,但呼救命。 船上人聽得鬧吵,都上岸來看。只見一個丑漢,將新郎痛打,正不如甚麼 意故。都趕近前解勸,那裡勸得他開?高贊盤問他家人,那家人料瞞不過,只 得實說了。高贊不聞猶可,一聞之時,心頭火起,大罵:「尤辰無理!做這等 欺三瞞四的媒人,說騙人家女兒!」也扭著尤辰亂打起來。高家送親的人也自 心懷不平,一齊動手要打那丑漢。顏家的家人回護家主,就與高家從人對打。 先前顏俊和錢青是一對廝打,以後高贊和尤辰是兩對廝打,結末兩家家人扭做 一團廝打。看的人重重疊疊,越發多了,街道擁塞難行。卻似: 九里山前擺陣勢,昆陽城下賭輸贏。 事有湊巧,其時本縣大尹,恰好送了上司回橋,至於北門,見街上震天喧 嚷,卻是廝打的。停了轎子,喝教:「拿下!」 眾人見知縣相公拿人,都則散了。只有顏俊兀自扭住錢青,高贊兀自扭住 尤辰,紛紛告訴,一時不得其詳。大尹都教帶到公庭,逐一細審,不許攙口。 見高贊年長,先叫他上堂詰問。 高贊道:「小人是洞庭山百姓,叫做高贊,為女擇婿,相中了女婿才貌, 將女許配。初三日,女婿上門親迎,因被風雪所阻。小人留女婿在家,完了親 事。今日送女到此。不期遇了這個丑漢,將小人的女婿毒打。小人問其緣故, 卻是那丑漢買囑媒人,要哄騙小人的女兒為婚,卻將那姓錢的後生,冒名到小 人家裡。老爺只問媒人,便知奸弊。」大尹道:「媒人叫做甚名字?可在這裡 麼?」高贊道:「叫做尤辰,見在台下。」 大尹喝退高贊,喚尤辰上來,罵道:「弄假成真,以非為是,都是你弄出 這個伎倆!你可實實供出,免受重刑。」尤辰初時還只含糊抵賴。大尹發怒, 喝教取來棍伺候。尤辰雖然市井,從未熬刑,只得實說,起初顏俊如何央小人 去說親,高贊如何作難,要選才貌﹔後來如何央錢秀才冒名去拜望,直到結親 始未,細細述了一遍。大尹點頭道:「此是實情了。顏俊這廝費了許多事,卻 被別人奪了頭籌,也怪不得發惱。只是起先設心哄騙的不是。」便教顏俊,審 其口詞。顏俊已聽尤辰說了實話,又見知縣相公詞氣溫和,只得也敘了一遍。 兩口相同。 大尹結末喚錢青上來。一見錢青青年美貌,且被打傷,便有幾分愛憐之意。 問道:「你是個秀才,讀孔子之書,達周公之禮,如何替人去拜望迎親,同謀 哄騙,有乖行止?」錢青道: 「此事原非生員所願。只為顏俊是生員表兄,生員家貧,又館谷於他家, 被表兄再四央求不過,勉強應承。只道一時權宜,玉成其事。」大尹道:「住 了!你既為親情而往,就不該與那女兒結親了。」錢青道:「生員原只代他親 迎。只為一連三日大風,太湖之隔,不能行舟,故此高贊怕誤了婚期,要生員 就彼花燭。」大尹道:「你自知替身,就該推辭了。」顏俊從旁磕頭道:「青 天老爺!只看他應承花燭,便是欺心。」大尹喝道:「不要多嘴,左右扯他下 去!」再問錢青:「你那時應承做親,難道沒有個私心?」錢青道:「只問高 贊便知。生員再三推辭,高贊不允。生員若再辭時,恐彼生疑,誤了表兄的大 事。故此權成大禮。雖則三夜同牀,生員和衣而睡,並不相犯。」大尹呵呵大 笑道:「自古以來,只有一個柳下惠坐懷不亂。那魯男子就自知不及,風雪之 中,就不肯放婦人進門了。 你少年子弟,血氣未定,豈有三夜同牀,並不相犯之理?這話哄得那一 個!」錢青道:「生員今日自陳心跡,父母老爺未必相信。只教高贊去問自己 的女兒,便知真假。」大尹想道: 「那女兒若有私情,如何肯說實話。」當下想出個主意來,便教左右喚到 老實穩婆一名,到舟中試驗高氏是否處女,速來回話。不一時,穩婆來復知縣 相公,那高氏果是處子,未曾破身。 顏俊在階下聽說高氏還是處子,便叫喊道:「既是小的妻子不曾破壞,小 的情願成就。」大尹又道:「不許多嘴!」再叫高贊道:「你心下願將女兒配 那一個?」高贊道:「小人初時原看中了錢秀才。後來女兒又與他做了花燭。 雖然錢秀才不欺暗室,與小女即無夫婦之情,已定了夫婦之義。若教女兒另嫁 顏俊,不惟小人不願,就是女兒也不願。」大尹道:「此言正合吾意。」錢青 心下倒不肯,便道:「生員此行,實是為公不為私。若將此女歸了生員,把生 員三夜衣不解帶之意全然沒了。寧可令此女別嫁,生員決不敢冒此嫌疑,惹人 談論。」 大尹道:「此女若歸他人,你過湖這兩番替人誆騙,便是行止有虧,乾礙 前程了。今日與你成就親事,乃是遮掩你的過失。 況你的心跡已自洞然,女家兩相情願,有何嫌疑?休得過讓,我自有明斷。」 遂舉筆判云: 高贊相女配夫,乃其常理﹔顏俊借人飾己,實出奇聞。東牀已招佳選,何 知以羊易牛?西鄰縱有嘖言,終難指鹿為馬。兩番渡湖,不讓傳書柳毅﹔三宵 隔被,何慚秉燭雲長。風伯為媒,天公作合。佳男配了佳婦,兩得其宜﹔求妻 到底無妻,自作之孽。高氏斷歸錢青,不須另作花燭。顏俊既不合設騙局於前, 又不合奮老拳於後。事已不諧,姑免罪責。所費聘儀,合助錢青,以贖一擊之 罪。尤辰往來煽誘,實啟釁端,重懲示儆。 判訖,喝教左右,將尤辰重責三十板,免其畫供,竟行逐出,蓋不欲使錢 青冒名一事彰聞於人也。高贊和錢青拜謝,一干人出了縣門。顏俊滿面羞慚, 敢怒而不敢言,抱頭鼠竄而去,有好幾月不敢出門。尤辰自回家將息棒瘡不提。 卻說高贊邀錢青到舟中,反慇懃致謝道:「若非賢婿才行俱全,上官起敬, 小女幾乎錯配匪人。今日倒要屈賢婿同小女到舍下和住幾時。不知賢婿宅上還 有何人?」錢青道:「小婿父母俱亡,別無親人在家。」高贊道:「既如此, 一發該在舍下住了。老夫供給讀書。賢婿意下如何?」錢青道:「若得岳父扶 持,足感盛德。」是夜開船離了吳江,隨路宿歇。次日早到西山。一山之人知 此事,皆當新聞傳說。又知錢青存心忠厚,無不欽仰。後來錢青一舉成名,夫 妻偕老。有詩為證: 丑臉如何騙美妻?作成表弟得便宜。 可憐一片吳江月,冷照鴛鴦湖上飛。 第四十二卷 宿香亭張浩遇鶯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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