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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奇觀

Front matter (continued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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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向書齋閱古今,生非草木豈無情! 佳人才子多奇遇,難比張生遇李鶯。 話說西洛有一才子,姓張名浩,字巨源。自兒曹時清秀異眾。既長,才摛 蜀錦,貌瑩寒冰,容止可觀,言詞簡當。承祖父之遺業,家藏鏹數萬,以財豪 稱於鄉裡。貴族中有慕其門第者,欲結婚姻,雖媒妁日至,浩正色拒之。人謂 浩曰: 「君今冠矣。男子二十而冠,何不求家有令德女子配君?其理安在?」浩 曰:「大凡百歲姻緣,必要十分美滿。某雖非才子,實慕佳人。不遇出世嬌姿, 寧可終身鰥處。且俟功名到手之日,此願或可遂耳。」緣此,至弱冠之年,猶 未納室。浩性喜厚自奉養。所居連簷重閣,洞戶相通,華麗雄壯,與王侯之家 相等,浩猶以為隘窄。又於所居之北,創置一園。中有: 風亭月榭,杏塢桃溪,雲樓上倚晴空,水閣下臨清泚。橫塘曲岸,露偃月 虹橋﹔朱檻雕欄,疊生雲怪石。爛溫奇花豔蕊,深沉竹洞花房。飛異域佳禽, 植上林珍果。 綠荷密鎖尋芳路,翠柳低籠鬥草場。 浩暇日,多與親朋宴息其間。西都風俗,每至春時,園圃無大小,皆修蒔 花木,灑掃亭軒,縱遊人玩賞,以此遞相誇逞士庶為常。浩閭巷有名儒廖山甫 者,學行俱高,可為師範,與浩情愛至密。浩喜園館新成,花木茂盛,一日, 邀山甫閒步其中,行至宿香亭共坐。時當仲春,桃李正芳,牡丹花放,嫩白妖 紅,環繞亭砌。浩謂山甫曰:「淑景明媚,非詩酒莫稱韶光。今日幸無俗事, 先飲數杯,然後各賦一詩,詠目前景物。雖園圃消疏,不足以當君之盛作,若 得一詩,可以永為壯觀。」山甫曰:「願聽指揮。」浩喜,即呼小童,具飲器 筆硯於前。 酒三行,方欲索題,忽遥見亭下花間,有流鶯驚飛而起,山甫曰:「鶯語 堪聽,阿故驚飛?」浩曰:「此無他,料必有遊人偷折花耳。邀先生一往觀之。」 遂下宿香亭,逕入花陰,躡足潛身,尋蹤而去。過太湖石畔,芍藥欄邊,見一 垂鬟女子,年方十五,攜一小青衣,倚欄而立。但見: 新月智能眉,春桃拂臉,意態幽花未豔,肌膚嫩玉生光。蓮步一折,著弓 弓扣繡鞋兒﹔螺髻雙垂,插短短紫金釵子。似向東君誇豔態,倚欄笑對牡丹叢。 浩一見之,神魂飄蕩,不能自持。又恐女子驚避,引山甫退立花陰下,端 詳久之,真出世色也。告山甫曰:「塵世無此佳人,想必上方花月之妖!」山 甫曰:「花月之妖,豈敢晝見?天下不乏美婦人,但無緣者自不遇耳。」浩曰: 「浩閱人多矣,未常見此殊麗。使浩得配之,足快平生。兄有何計,使我早遂 佳期?則成我之恩,與生我等矣。」山甫曰:「以君子門第才學,欲結婚姻, 易如反掌,何須如此勞神?」浩曰: 「君言未當,若不遇其人,寧可終身不娶﹔今既遇之,即頃刻亦難捱也。 媒妁通問,必須歲月,將無已在枯魚之肆乎!」山甫曰:「但患不諧,苟得諧, 何患晚也?請詢其蹤跡,然後圖之。」 浩此時情不自禁,遂整巾正衣,向前而揖。女子斂袂答禮。浩啟女子曰: 「貴族誰家?何因至此?」女子笑曰:「妾乃君家東鄰也。今日長幼赴親族家 會,惟妾不行。聞君家牡丹盛開,故與青衣潛啟隙戶至此。」浩聞此語,乃知 李氏之女鶯鶯也。與浩童稚時曾共扶欄之戲。再告女子曰:「敝園荒蕪,不足 寓目,幸有小館,欲備肴酒,盡主人接鄰里之歡,如何?」 女曰:「妾之此來,本欲見君。若欲開樽,決不敢領。願無及亂,略訴此 情。」浩拱手鞠躬而言曰:「願聞所諭。」女曰: 「妾自幼年慕君清德,緣家有嚴親,禮法所拘,無因與君聚會。 今君猶未娶,妾亦垂髫,若不以醜陋見疏,為通媒妁,使妾異日奉箕帚之 末,立祭祀之列,奉侍翁姑,和睦親族,成兩姓之好,無七出之玷,此妾之素 心也。不知君心還肯從否?」 浩聞此言,喜出望外,告女曰:「若得與麗人偕老,平生之樂事足矣!但 未知緣分何如耳?」女曰:「兩心既堅,緣分自定。 君果見許,願求一物為定,使妾藏之異時,表今日相見之情。」 浩倉卒中無物表意,遂取繫腰紫羅繡帶,謂女曰:「取此以待定議。」女 亦取擁項香羅,謂浩曰:「請君作詩一篇,親筆題於羅上,庶幾他時可以取信。」 浩心轉喜,呼童取筆硯,指欄中未開牡丹為題,賦詩一絕於香羅之上。詩曰: 沉香亭畔露凝枝,斂豔含嬌未放時﹔ 自是名花待名手,風流學士獨題詩。 女見詩大喜,取香羅在手,謂浩曰:「君詩句清妙,中有深意,真才子也。 此事切宜緘口,勿使人知,無忘今日之言,必遂他時之樂。父母恐回,妾且歸 去。」道罷,蓮步卻轉,與青衣緩緩而去。浩時酒興方濃,春心淫蕩,不能自 遏,自言: 「下坡不趕,次後難逢,爭忍棄人歸去?雜花影下,細草如茵,略效鴛鴦, 死亦無恨!」遂奮步趕上,雙手抱持。女子顧戀恩情,不忍移步絕裾而去,正 欲啟口致辭,含羞告免。忽自後有人言曰:「相見已非正禮,此事決然不可! 若能用我一言,可以永諧百歲。」浩舍女回視,乃山甫也。女子已去。山甫曰: 「但凡讀書,蓋欲知禮別嫌。今君誦孔聖之書,何故習小人之態?若使女 子去遲,父母先回,必詢究其所往,則女禍延及於君。豈可戀一時之樂,損終 身之德?請君三思,恐成後悔!」 浩不得已,怏怏復回宿香亭上,與山甫盡醉散去。 自此之後,浩但當歌不語,對酒無歡,月下長吁,花前偷淚。俄而綠暗紅 稀,春光將暮。浩一日獨步閒齋,反覆思念,一段離愁,方恨無人可訴。忽有 老尼惠寂自外而來,乃浩家香火院之尼也。浩禮畢,問曰:「吾師何來?」寂 曰:「專來傳達一信。」浩問:「何人致意於我?」寂移坐促席謂浩曰: 「君東鄰李家女子鶯鶯,再三中意。」浩大驚,告寂曰:「寧有是事?吾 師勿言!」寂曰:「此事何必自隱?聽寂拜聞:李氏為寂門徒二十餘年,其家 長幼相信。今日因往李氏誦經,知其女鶯鶯染病,寂遂勸令勤服湯藥。鶯屏去 侍妾,私告寂曰: 『此病豈藥所能愈耶?』寂再三詢其仔細,鶯遂說及園中與君相見之事, 又出羅巾上詩,向寂言,『此即君所作也。』令我致意於君,幸勿相忘,以圖 後會。蓋鶯與寂所言也,君何用隱諱耶?」浩曰:「事實有之,非敢自隱,但 虛傳揚遐邇,取笑裡閭。今日吾師既知,使浩如何而可?」寂曰:「早來既如 此事,遂與鶯父母說及鶯親事,答云:『女兒尚幼,未能乾家。」 觀其意在二三年後,方始議親。更看君緣分如何?」言罷,起身謂浩曰: 「小庵事冗,不及款話,如日後欲寄音信,但請垂諭!」遂相別去。 自此香閨密意,書幌幽懷,皆托寂私傳。光陰迅速,倏忽之間,已經一載。 節過清明,桃李飄零,牡丹半折。浩倚欄凝視,睹物思人,情緒轉添。久之, 自思去歲此時,相逢花畔,今歲花又重開,玉人難見。沉吟半晌,不若折花數 枝,托惠寂寄鶯鶯同賞。遂召寂至,告曰:「今折得花數枝,煩吾師持往李氏, 但雲吾師所獻。若見鶯鶯,作浩起居:去歲花開時,相見於西欄畔,今花又開, 人猶間阻。相憶之心,言不可盡。願似葉如花,年年長得相見。」寂曰:「此 事易為,君可少待。」遂持花去。逾過復來,浩迎問:「如何?」寂於袖中取 彩箋小柬,告浩曰:「鶯鶯寄君,切勿外啟。」寂乃辭去。浩啟封視之,曰: 妾鶯鶯拜啟:相別經年,無日不懷思憶。前令乳母以親事白於父母,堅意 不可。事須後圖,不可倉卒。願君無忘妾,妾必不負君!姻若不成,誓不他適。 其他心事,詢寂可知。昨夜宴花前,眾皆歡笑,獨妾悲傷。偶成小詞,略訴心 事,君讀之,可以見妾之意。讀畢毀之,切勿外泄!詞曰: 紅疏綠密時喧,還是困人天。相思極處,凝睛月下,灑淚花前。誓約已知 俱有願,奈目前兩處懸懸!鸞鳳未偶,清宵最苦,月甚先圓? 浩覽畢,斂眉長歎,曰:「好事多磨,信非虛也!」展放案上,反覆把玩, 不忍釋手。感刻寸心,淚下如雨。又恐家人見疑,詢其所因,遂伏案掩面,偷 聲潛泣。良久,舉首起視,見日影下窗,瞑色已至。浩思適來書中言「心事詢 寂可知」,今抱愁獨坐,不若詢訪惠寂,究其仔細,庶幾少解情懷。 遂徐步出門,路過李氏之家。時夜色已闌,門戶皆閉,浩至此,想象鶯鶯, 心懷愛慕,步不能移,指李氏之門口:「非插翅步雲,安能入此?」方徘徊未 進,忽見旁有隙戶並開,左右寂無一人。浩大喜曰:「天賜此便,成我佳期! 遠托惠寂,不如潛入其中,探問鶯鶯消息。」浩為情愛所重,不顧禮法,躡足 而入。既到中堂,匿身回廊之下。左右顧盼,見: 閒庭悄悄,深院沉沉。靜中聞風響玎璫,暗裡見流螢聚散。更籌漸急,窗 中風弄殘燈﹔夜色已闌,階下月移花影。香閨想在屏山後,遠似巫陽千萬重。 浩至此,茫然不知所往。獨立久之,心中頓省。自思設若敗露,為之奈何? 不惟身受苦楚,抑且玷辱祖宗,此事當款曲圖之。不期隙戶已閉,返轉回廓, 方欲尋路復歸﹔忽聞室中有低低而唱者。浩思深院淨夜,何人獨歌?遂隱住側 身,靜聽所唱之詞,乃《行香子》詞: 雨後風微,綠暗紅稀,燕巢成蝶繞殘枝。楊花點點,永日遲遲。動離懷, 牽別恨,鷓鴣啼。辜負佳期,虛度芳時,為甚褪盡羅衣?宿香亭下,紅芍欄西。 當時情,今日恨,有誰知! 但覺如雛鶯囀柳陰中,彩鳳鳴碧梧枝上。想是清夜無人,調韻轉美。浩審 詞察意,若非鶯鶯,誰知宿香亭之約?但得一見其面,死亦無悔。方欲以指擊 窗,詢問仔細,忽有人叱浩曰:「良士非媒不聘,女子無故不婚。今女按板於 窗中,小子逾牆到廳下,皆非善行,玷辱人倫。執指有司,永作淫奔之戒。」 浩大驚退步,失腳墮於砌下,久之方醒。開目視之,乃伏案晝寢於書窗之下, 時日將哺矣。浩曰:「異哉夢也!何顯然如是?莫非有相見之期,故先垂吉兆 告我?」 方心緒擾擾未定,惠寂復來。浩訊其意。寂曰:「適來只奉小柬而去,有 一事偶忘告君。鶯鶯傳語,他家所居房後,乃君家之東牆也,高無數尺。其家 初夏二十日,親族中有婚姻事,是夕舉家皆往,鶯托病不行。令君至期,於牆 下相待,欲逾牆與君相見,君切記之。」惠寂且去,浩欣喜之心,言不能盡。 屈指數日,已至所約之期。浩遂張帷幄,具飲饌,器用玩好之物,皆列於 宿香亭中。日既晚,悉逐僮僕出外,惟留一小鬟。反閉園門,倚梯近牆,屏立 以待。未久,夕陽消柳,瞑色暗花間,鬥柄指南,夜傳初鼓。浩曰:「惠寂之 言豈非謔我乎?」語猶未絕,粉面新妝,半出短牆之上。浩舉目仰視,乃鶯鶯 也。急升梯扶臂而下,攜手偕行,至宿香亭上。明燭並坐,細視鶯鶯,欣喜轉 盛,告鶯曰:「不謂麗人,果肯來此!」 鶯曰:「妾之此身,異時欲作閨門之事,今日寧肯誑語!」浩曰:「肯飲 少酒,共慶今宵佳會可乎?」鶯曰:「難禁酒力,恐來朝獲罪於父母。」浩曰: 「酒既不飲,略歇如何?」鶯笑倚浩懷,嬌羞不語。浩遂與解帶脫衣,入鴛幃 共寢。但見: 寶炬搖紅,麝煙吐翠。金縷繡屏深掩,紺紗斗帳低垂。並連鴛枕,如雙雙 比目同波﹔共展香衾,似對對春蠶作繭。向人尤殢春情事,一搦纖腰怯未禁。 須臾,香汗流酥,相偎微喘,雖楚王夢神女,劉、阮入桃源,相得之歡, 皆不能比。少頃。鶯告浩曰:「夜色已闌,妾且歸去。」浩亦不敢相留,遂各 整衣而起。浩告鶯曰:「後會未期,切宜保愛!」鶯曰:「去歲偶然相遇,猶 作新詩相贈,今夕得侍枕席,何故無一言見惠?豈非猥賤之軀,不足當君佳句?」 浩笑謝鶯曰:「豈有此理!」謹賦一絕: 華胥佳夢徒聞說,解佩江臯浪得聲。 一夕東軒多少事,韓生虛負竊香名。 鶯得詩,謂浩曰:「妾之此身,今已為君所有,幸終始成之!」 遂攜手下亭,轉柳穿花,至牆下,浩扶策鶯升梯而去。 自此之後,雖音耗時通,而會遇無便。經數日,忽惠寂來告曰:「鶯鶯致 意,其父守官河朔,來日挈家登程,願君莫忘舊好。候回日,當議秦、晉之禮。」 惠寂辭去。浩神悲意慘,度日如年,抱恨懷愁,俄經二載。 一日,浩季父召浩語曰:「吾聞不孝,以無嗣為大。今汝將及當立之年, 猶未納室,雖未至絕嗣,而內政亦不可缺。此中有孫氏者,累世仕宦,家業富 盛,其女年已及笄,幼奉家訓,習知婦道,我欲與汝主婚,結親孫氏。今若失 之,後無令族。」浩素畏季父賦性剛暴,不敢抗拒,又不敢明言李氏之事,遂 通媒妁,與孫氏議姻。 擇日將成,而鶯鶯之父任滿方歸。浩不能忘舊情,乃遣惠寂密告鶯曰:「浩 非負心,實被季父所逼,復與孫氏結親,負心違願,痛徹心髓!」鶯謂寂曰: 「我知其叔父所為,我必能自成其事!」寂曰:「善為之。」遂去。 鶯啟父母曰:「兒有過惡,玷辱家門,願先啟一言,然後請死。」父母驚 駭,詢問:「我兒何自苦如此?」鶯曰:「妾自幼歲慕西鄰張浩才名,曾以此 身,私許偕老。曾令乳母白父母,欲與浩議姻,當日尊嚴不蒙。今聞浩與孫氏 結婚。棄妝此身,將歸何地?然女行已失,不可復嫁他人,此願若違,含笑自 絕。」父母驚謂鶯曰:「我止有一女,所恨未能選擇佳婿。 若早知,可以商議。今浩既已結婚,為之奈何?」鶯曰:「父母許以兒歸 浩,則妾自能措置。」父曰:「但願親成,一切不問。」鶯曰:「果如是,容 妾訴於官府。」遂取紙作狀,更服舊妝,逕至河南府訟庭之下。 龍圖閣待制陳公方據案治事,見一女子執狀向前。公停筆問曰:「何事?」 鶯鶯斂身跪告曰:「妾誠誑妄,上瀆高明,有狀上呈。」公令左右取狀展視云: 告狀妾李氏:切聞語云:「女非媒不嫁。」此雖至論,亦有未然。何也? 昔文君心喜司馬,賈午志慕韓壽,此二女皆自私奔之名,而不受無媒之謗。蓋 所歸得人,青史標其令德,注在篇章,使後人繼其所為,免委身於傭俗。妾於 前歲慕西鄰張浩才名,已私許之偕老。言約已定,誓不變更。今張浩忽背前約, 使妾呼天叩地,無所告投!切聞律設大法,禮順人情。若非判府龍圖明斷,孤 寡終身何恃!為此冒恥瀆尊,幸望台慈,特賜予決。謹狀。 陳公讀畢,謂鶯鶯曰:「汝言私約已定,有何為據?」鶯取懷中香羅並花 箋上二詩,皆浩筆也。陳公命追浩至公庭,責浩與李氏既已約婚,安可再婚孫 氏?浩倉卒但以叔父所逼為辭,實非本心。再訊鶯曰:「爾意如何?」鶯曰: 「張浩才名,實為佳婿,使妾得之,當克勤婦道。實龍圖主盟之大德。」陳公 曰:「天生才子佳人,不當使之孤零,我今曲與汝等成之。」 遂於狀尾判云: 花下相逢,已有終身之約﹔中道而止,竟乖偕老之心。在人情既出至誠, 論律文亦有所禁。宜從先約,可斷後婚。 判畢謂浩曰:「吾今判合與李氏為婚。」二人大喜,拜謝相公恩德,遂成 夫婦,偕老百年。後生二子,俱擢高科。話名「宿香亭張浩遇鶯鶯」。 當年崔氏賴張生,今日張生仗李鶯。 同是風流千古話,西廂不及宿香亭。 第四十三卷 王嬌鸞百年長恨

天上烏飛兔走,人間古往今來﹔昔年歌管變荒台。轉眼是非興敗!須識 鬧中取靜,莫因乖過成呆。不貪花酒不貪財。一世無災無害。 話說江西饒州府余乾縣長樂村,有一小民叫做張乙。因販些雜貨到於縣 中,夜深投宿城外一邸店,店房已滿,不能相容。間壁鎖下一空房,卻無人 住。張乙道:「店主人何不開此房與我?」主人道:「此房中有鬼,不敢留 客。」張乙道: 「便有鬼,我何懼哉!」主人只得開鎖,將燈一盞、掃帚一把,交與張 乙。張乙進房,把燈放穩,挑得亮亮的。房中有破牀一張,塵埃堆積,用掃 帚掃淨,展上鋪蓋,討些酒飯吃了,推轉房門,脫衣而睡。夢見一美色婦人, 衣服華麗,自來薦枕,夢中納之。及至醒來,此婦宛在身邊。張乙問是何人。 此婦道:「妾乃鄰家之婦,因夫君遠出,不能獨宿,是以相就。勿多言,久 當自知。」張亦不再問。天明,此婦辭去。至夜又來,歡好如初。如此三夜。 店主人見張客無事,偶話及此房內曾有婦人縊死,往往作怪,今番卻太平了。 張乙聽在肚裡。至夜,此婦仍來。張乙問道:「今日店主人說這房中有縊死 女鬼,莫非是你?」此婦並無慚諱之意,答:「妾身是也。然不禍於君,君 幸勿懼。」張乙道:「試說其詳。」此婦道:「妾乃娼女,姓穆,行廿二, 人稱我為廿二娘。與余乾客人楊川相厚。楊許娶妾歸去,妾將私財百金為助。 一去三年不來,妾為鴇兒拘管,無計脫身,挹鬱不堪,遂自縊而死。鴇兒以 所居售人,今為旅店。此房昔日妾之房也,一靈不泯,猶依棲於此。楊川與 你同鄉,可認得麼?」張乙道:「認得。」此婦道:「今其人安在?」張乙 道:「去歲已移居饒州南門,娶妻開店,生意甚足。」婦人嗟歎良久,更無 別語。 又過了二日,張乙要回家,婦人道:「妾願始終隨君,未識許否?」張 乙道:「倘能相隨,有何不可。」婦人道:「君可制一小木牌,題曰『廿二 娘神位』,置於篋中。但出牌呼妾,妾便出來。」張乙許之。婦人道:「妾 尚有白金五十兩,埋於此牀之下,沒人知覺,君可取用。」張掘地果得白金 一瓶,心中甚喜。過了一夜。次日張乙寫了牌位,收藏好了,別店主而歸。 到於家中,將此事告與渾家。渾家初時不喜,見了五十兩銀子,遂不嗔怪。 張乙於東壁立了廿二娘神主,其妻戲往呼之,白日裡竟走出來,與妻施禮。 妻初時也驚訝,後遂慣了,不以為事。夜來張乙夫婦同牀,此婦亦來就臥, 也不覺牀之狹窄。 過了十餘日,此婦道:「妾尚有夙債在於郡城,君能隨我去索取否?」 張利其所有,一口應承,即時僱船而行。船中供下牌位。此婦同行同宿,全 不避人。不則一日,到了饒州南門,此婦道:「妾往楊川家討債去。」張乙 方欲問之,此婦倏已上岸。張隨後跟去,見此婦竟入一店中去了。問其店, 正楊川家也。張久候不出,忽見楊舉家驚惶,少頃哭聲振地。問其故,店中 人云:「主人楊川向來無病,忽然中惡,九竅流血而死。」張乙心知廿二娘 所為,默然下船,向牌位苦叫,竟不見出來了。方知有夙債在郡城,乃楊川 負義之債也。有詩歎云: 王魁負義曾遭譴,李益虧心亦改常。 請看楊川下梢事,皇天不佑薄情郎。 方才說穆廿二娘事,雖則死後報冤,卻是鬼自出頭,還是渺茫之事。如 今再說一件故事,叫做《王嬌鸞百年長恨》,這個冤更報得好。此事非唐非 宋,出在國朝天順初年。廣西苗蠻作亂,各處調兵征勦,有臨安衛指揮王忠 所領一支浙兵,違了限期,被參降調河南南陽衛中所千戶。即日引家小到任。 王忠年六十余,止一子王彪,頗稱驍勇,督撫留在軍前效用。 倒有兩個女兒,長曰嬌鸞,次曰嬌鳳,鸞年十八,鳳年十六。 鳳從幼育於外家,就與表兄對姻,只有嬌鸞未曾許配。夫人周氏,原系 繼室。周氏有嫡姐,嫁曹家,寡居而貧,夫人接他相伴甥女嬌鸞,舉家呼為 曹姨。嬌鸞幼通書史,舉筆成文。 因愛女慎於擇配,所以及笄未嫁,每每臨風感歎,對月淒涼。 惟曹姨與鸞相厚,知其心事,此外,雖父母亦不知也。 一日清明節屆,和曹姨及侍兒明霞後園打鞦韆耍子。正在鬧熱之際,忽 見牆缺處有一美少年,紫衣唐巾,舒頭觀看,連聲喝彩。慌得嬌鸞滿臉通紅, 推著曹姨的背,急回香房。侍女也進去了。生見園中無人,逾牆而入,鞦韆 架子尚在,餘香彷彿。正在凝思,忽見草中一物,拾起看時,乃三尺線繡香 羅帕也。生得此如獲珍寶,聞有人聲自內而來,復逾牆而出,仍立於牆缺邊。 看時,乃是侍兒來尋香羅帕的。生見其三回五轉,意興已倦,微笑而言:「小 娘子!羅帕已入人手,何處尋覓?」侍兒抬頭見是秀才,便上前萬福道:「相 公想已拾得,乞即見還,感德不盡!」那生道:「此羅帕是何人之物?」 侍兒道:「是小姐的。」那生道:「既是小姐的東西,還得小姐來討, 方才還他。」侍兒道:「相公府居何處?」那生道:「小生姓周名廷章,蘇 州府吳江縣人。父親為本學司教,隨任在此,與尊府只一牆之隔。」原來衛 署與學宮基址相連,衛叫做東衙,學叫做西衙,花園之外,就是學中的隙地。 侍兒道: 「貴公子又是近鄰,失瞻了。妾當稟知小姐,奉命相求。」廷章道:「敢 聞小姐及小娘子大名?」侍兒道:「小姐名嬌鸞,主人之愛女。妾乃貼身侍 婢明霞也。」廷章道:「小生有小詩一章,相煩致於小姐,即以囉帕奉還。」 明霞本不肯替他寄詩,因要羅帕入手只得應允。廷章道「煩小娘子少待。」 廷章去不多時,攜詩而至,桃花箋疊成方勝。明霞接詩在手,問:「羅帕何 在?」廷章笑道:「羅帕乃至寶,得之非易,豈可輕還?小娘子且將此詩送 與小姐看了,待小姐回音,小生方可奉璧。」 明霞沒奈何,只得轉身。 只因一幅香羅帕,惹起千秋長恨歌。 話說嬌鸞小姐自見了那美少年,雖則一時慚愧,卻也挑動個情字,口中 不語,心下躊躇道:「好個俊俏郎君!若嫁得此人,也不枉聰明一世。」忽 見明霞氣忿忿的入來。嬌鸞問: 「香羅帕有了麼?」明霞口稱:「怪事!香羅帕卻被西衙周公子收著。 就是牆缺內喝彩的那紫衣郎君。」嬌鸞道:「與他討了就是。」明霞道:「怎 麼不討?也得他肯還!」嬌鸞道:「他為何不還?」明霞道:「他說:『小 生姓周名廷章,蘇州吳江人氏,父為司教,隨任在此。與吾家只一牆之隔。 既是小姐的香羅帕,必須小姐自討。』」嬌鸞道:「你怎麼說?」明霞道: 「我說待妾稟知小姐,奉命相求。他道,有小詩一章,煩吾傳遞,待有回音, 才把羅帕還我。」明霞將桃花箋遞與小姐。嬌鸞見了這方勝,已有三分之喜, 拆開看時,乃七言絕句一首: 帕出佳人分外香,天公教付有情郎。 慇懃寄取相思句,擬作紅絲入洞房。 嬌鸞若是個有主意的,拚得棄了這羅帕,把詩燒卻,吩咐侍兒,下次再 不許輕易傳遞,天大的事都完了。奈嬌鸞一來是及瓜不嫁、知情慕色的女子, 二來滿肚才情不肯埋沒,亦取薛濤箋答詩八句: 妾身一點玉無瑕,生自侯門將相家。 靜裡有親同對月,閒中無事獨看花。 碧梧只許來奇鳳,翠竹那容入老鴉? 寄語異鄉孤另客,莫將心事亂如麻。 明霞捧詩方到後園,廷章早在缺牆相候。明霞道:「小姐已有回詩了, 可將羅帕還我。」廷章將詩讀了一遍,益慕嬌鸞之才,必欲得之。道:「小 娘子耐心,小生又有所答。」再回書房,寫成一絕: 居傍侯門亦有緣,異鄉孤另果堪憐。 若容鸞鳳雙棲樹,一夜簫聲入九天。 明霞道:「羅帕又不還,只管寄什麼詩,我不寄了。」廷章袖中出金簪 一根道:「這微物奉小娘子,權表寸敬,多多致意小姐。」明霞貪了這金簪, 又將詩回覆嬌鸞。嬌鸞看罷,悶悶不悅。明霞道:「詩中有甚言語觸犯小姐?」 嬌鸞道:「書生輕薄,都是調戲之言。」明霞道:「小姐大才,何不作一詩 罵之,以絕其意?」嬌鸞道:「後生家性重,不必罵,且好言勸之可也。」 再取薛箋題詩八句: 獨立庭際傍翠陰,侍兒傳語意何深。 滿身竅玉偷香膽,一片撩雲撥雨心。 丹桂豈容稚子折?珠簾那許曉風侵? 勸君莫想陽台夢,努力攻書入翰林。 自此一倡一和,漸漸情熟,往來不絕。明霞的足跡不斷後園,廷章的眼 光不離牆缺。詩篇甚多,不暇細述。 時屆端陽,王千戶治酒於園亭家宴。廷章於牆缺往來,明知小姐在於園 中,無由一面,侍女明霞亦不能通一語。正在氣悶,忽撞見衛卒孫九。那孫 九善作木匠,長在衛裡服役,亦多在學中做工。廷章遂題詩一絕封固了,將 青蚨二百賞孫九買酒吃,托他寄與衙中明霞姐。孫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伺候到次早,才覷個方便,寄得此詩於明霞。明霞遞於小姐,拆開看之,前 有敘云: 端陽日園中望嬌娘子不見,口占一絕奉寄: 配成彩線思同結,傾就蒲觴擬共斟。 霧隔湘江歡不見,錦葵空有向陽心。 後寫:「松陵周廷章拜稿。」嬌娘看了,置於書幾之上。適當梳頭,未 及酬和。忽曹姨走進香房,看見了詩稿,大驚道: 「嬌娘既有西廂之約,可無東道之主,此事如何瞞我?」嬌鸞含羞答道: 「雖有吟詠往來,實無他事,非敢瞞姨娘也。」曹姨道:「周生江南秀士, 門戶相當,何不教他遣媒說合,成就百年姻緣,豈不美乎?」嬌鸞點頭道是。 梳妝已畢,遂答詩八句: 深鎖香閨十八年,不容風月透簾前。 繡衾香暖誰知苦,錦帳春寒只愛眠。 生怕杜鵑聲到耳,死愁蝴蝶夢來纏。 多情果有相憐意,好倩冰人片語傳。 廷章得詩,遂假托父親周司教之意,央趙學究往王千戶處求這頭親事。 王千戶亦重周生才貌。但嬌鸞是愛女,況且精通文墨,自己年老,一應衛中 文書筆札,都靠著女兒相幫,少他不得,不忍棄之於他鄉,以此遲疑未許。 廷章知姻事未諧,心中如刺,乃作書寄於小姐。前寫: 松陵友弟廷章拜稿:自睹芳容,未寧狂魄。夫婦已是前生定,之死靡他﹔ 媒妁傳來今日言,為期未決。遥望香閨深鎖,如唐玄宗離月宮而空想嫦娥﹔ 要從花圃戲游,似牽牛郎隔天河而苦思織女。倘復遷延於月日,必當夭折於 溝渠。生若無緣,死亦不瞑。勉成拙律,深冀哀憐。 詩曰: 未有佳期慰我情,可憐春價值千金。 悶來窗下三杯酒,愁向花前一曲琴。 人在瑣窗深處好,悶回羅帳靜中吟。 孤棲一樣昏黃月,肯許相攜訴寸心? 嬌鸞看罷,即時覆書。前寫: 虎衙愛女嬌鸞拜稿:輕荷點水,弱絮飛簾。拜月亭前,懶對東風聽杜宇﹔ 畫眉窗下,強消長晝刺鴛鴦。人正困於妝台,詩忽墜於香案。啟觀來意,無 限幽懷。自憐薄命佳人,惱殺多情才子。一番信到,一番使妾倍支吾﹔幾度 詩來,幾度令人添寂寞。休得跳東牆學攀花之手,可以仰北斗駕折桂之心。 眼底無媒,書中有女。自此衷情封去札,莫將消息問來人。謹和佳篇,仰祈 深諒。 詩曰: 秋月春花亦有情,也知身價重千金。 雖窺青瑣韓郎貌,羞聽東牆崔氏琴。 癡念已從空裡散,好詩惟向夢中吟。 此生但作乾兄妹,直待來生了寸心。 廷章閱書,贊歎不已。讀詩至末聯「此生但作乾兄妹」,忽然想起一計 道:「當初張珙、申純皆因兄妹得就私情。王夫人與我同姓,何不拜為之姑? 便可通家往來,於中取事矣。」 遂托言西衙窄狹,且是喧鬧,欲借衛署後園觀書。周司教自與王千戶開 口。王翁道:「彼此通家,就在家下吃些現成茶飯,不煩饋送。」周翁感激 不盡,回向兒子說了。廷章道:「雖承王翁盛意,非親非故,難以打攪。孩 兒欲備一禮,拜認周夫人為姑。姑姪一家,庶乎有名。」周司教是糊塗之人, 只要討些小便宜,道:「任從我兒行事。」廷章又央人通了王翁夫婦,擇個 吉日,備下彩緞書儀,寫個表姪的名刺,上門認親,極其卑遜,極其親熱。 王翁是個武人,只好奉承,遂請入中堂,教奶奶都相見了。連曹姨也認做姨 娘,嬌鸞是表妹,一時都請見禮。王翁設宴後堂,權當會親。一家同席,廷 章與嬌鸞暗暗歡喜。席上眉來眼去,自不必說。當日盡歡而散。 姻緣好惡猶難問,蹤跡親疏已自分。 次日王翁收拾書室,接內姪周廷章來讀書。卻也曉得隔絕內外,將內宅 後門下鎖,不許婦女入於花園。廷章供給,自有外廂照管。雖然搬做一家, 音書來往反不便了。 嬌鸞松筠之志雖存,風月這情已動。況既在席間眉來眼去,怎當得園上 鳳隔鸞分?愁緒無聊,鬱成一病,朝涼暮熱,茶飯不沾。王翁迎醫問卜,全 然不濟。廷章幾遍到中堂問病,王翁只教致意,不令進房。廷章心生一計, 因假說:「長在江南,曾通醫理。表妹不知所患何症,待姪兒診脈便知。」 王翁向夫人說了,又教明霞道達了小姐,方才迎入。廷章坐於 邊,假以看 脈為由,撫摩了半晌。其時王翁夫婦俱在,不好交言。只說得一聲保重,出 了房門。對王翁道:「表妹之疾,是抑鬱所致,常須於寬敝之地,散步陶情, 更使女伴勸慰,開其鬱抱,自當勿藥。」王翁敬信周生,更不疑惑,便道: 「衙中只有園亭,並無別處寬敞。」廷章故意道:「若表妹不時要園亭散步, 恐小姪在彼不便,暫請告歸。」王翁道:「既為兄妹,復何嫌阻?」即日教 開了後門,將鎖鑰付曹姨收管,就教曹姨陪侍女兒任情閒耍,明霞伏侍,寸 步不離,自以為萬全之策矣。 卻說嬌鸞原為思想周郎致病,得他撫摩一番,已自歡喜。 又許散步園亭,陪伴伏侍者都是心腹之人,病便好了一半。每到園亭, 廷章便得相見,同行同坐。有時亦到廷章書房吃茶,漸漸不避嫌疑,挨肩擦 背。廷章捉個空,向小姐懇求,要到香閨一望。嬌鸞目視曹姨,低低向生道: 「鎖鑰在彼,兄自求之。」廷章已悟。次日廷章取吳綾二端,金釧一副,央 明霞獻與曹姨。姨問鸞道:「周公子厚禮見惠,不知何事?」嬌鸞道: 「年少狂生,不無過失,渠要姨包容耳。」曹姨道:「你二人心事,我 已悉知。但有往來,決不泄漏。」因把匙鑰付與明霞。 鸞心大喜,遂題一絕奇廷章云: 暗將私語寄英才,倘向人前莫亂開﹔ 今夜香閨春不鎖,月移花影玉人來。 廷章得詩,喜不自禁。是夜黃昏已罷,譙鼓方聲,廷章悄步及於內宅, 後門半啟,挨身而進。自那日房中看脈出園回來,依稀記得路徑,緩緩而行。 但見燈光外射,明霞候於門側。廷章步進香房,與鸞施禮,便欲摟抱。鸞將 生擋開,喚明霞快請曹姨來同坐。廷章大失所望,自陳苦情,責其變卦,一 時急淚欲流。鸞道:「妾本貞姬,君非蕩子。只因有才有貌,所以相愛相憐。 安既私君,終當守君之節﹔君若棄妾,豈不負妾之誠。必矢明神,誓同白首, 若還苟合,有死不從。」說罷,曹姨已至,向廷章謝日間之惠。廷章遂央姨 為媒,誓諧伉儷,口中咒願如流而出。曹姨道:「二位賢甥既要我為媒,可 寫合同婚書四紙,將一紙焚於天地,以告鬼神﹔一紙留於吾手,以為媒證﹔ 你二人各執一紙,為他日合巹之驗。女若負男,疾雷震死﹔男若負女,亂箭 亡身。再受陰府之愆,永墮酆都之獄。」生與鸞聽曹姨說得痛切,各各歡喜。 遂依曹姨所說,寫成婚書誓約。先拜天地,後謝曹姨。姨乃出清果醇醪,與 二人把盞稱賀。三人同坐飲酒。直至三鼓,曹姨別去,生與鸞攜手上 。五 鼓,鸞促生起身,囑咐道:「妾已委身於君,君休負恩於妾。神明在上,鑒 察難逃。今後妾若有暇,自遣明霞奉迎,切莫輕行,以招物議。」廷章字字 應承,留戀不捨。鸞急教明霞送出園門。是日鸞寄生二律云: 昨夜同君喜事從,芙蓉帳暖語從容。 貼胸交股情偏好,撥雨撩雲興轉濃。 一枕鳳鸞聲細細,半窗花月影重重。 曉來窺視鴛鴦枕,無數飛紅撲繡絨。(其一) 衾翻紅浪效綢繆,乍抱郎腰分外羞。 月正圓時花正好,雲初散處雨初收。 一團恩愛從天降,萬種情懷得自由。 寄語今宵中夕夜,不須欹枕看牽牛。(其二) 廷章亦有酬答之句。自此鸞疾盡愈,門鎖意馳。或三日,或五日,鸞必 遣明霞召生。來往既頻,恩情愈篤。 如此半年有餘。周司教任滿,升四川峨眉縣尹。廷章戀鸞之情,不肯同 行,只推身子有病,怕蜀道艱難,況學業未成,師友相得,尚欲留此讀書。 周司教平昔縱子,言無不從。 起身之日,廷章送父出城而返。鸞感廷章之留,是日邀之相會,愈加親 愛。如此又半年有餘。其中往來詩篇甚多,不能盡載。廷章一日閱邸報,見 父親在峨眉不服水土,告病回鄉。 久別親闈,欲謀歸覲。又牽鸞情愛,不忍分離。事在兩難,憂形於色。 鸞探知其故,因置酒勸生道:「夫婦之愛,瀚海同深﹔ 父子之表,高天難比。若戀私情而忘公義,不惟有失子道,累妾亦失婦 道矣。」曹姨亦勸道:「今日暮夜之期,原非百年之算。公子不如暫回故鄉, 且覲雙親。倘於定省之間,即議婚姻之事,早完誓願,免致情牽。」廷章心 猶不決。嬌鸞教曹姨竟將公子欲歸之情,對王翁說了。此日正是端陽,王翁 治酒與廷章送行,且致厚贐。廷章義不容己,只得收拾行李。是夜鸞另置酒 香閨,邀廷章重伸前誓,再訂婚期。曹姨亦在坐,千言萬語,一夜不睡。臨 別又問廷章住居之處。廷章道:「問做甚麼?」鸞道:「恐君不來,妾便於 通信耳。」廷章索筆寫出四句: 思親千里返姑蘇,家住吳江十七都。 須問南麻雙漾口,延陵橋下督糧吳。 廷章又解說:「家本吳姓,祖當里長督糧,有名督糧吳家,周是外姓也。 此字雖然寫下,欲見之切,度日如歲。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定當持家君柬 貼,親到求婚,決不忍閨閣佳人,懸懸而望。」言罷,相抱而泣。將次天明, 鸞親送生出園。 有聯句一律: 綢繆魚水正投機,無奈思親使別離。(廷章) 花圃從今誰待月?蘭房自此懶圍棋。(嬌鸞) 惟憂身遠心俱遠,非慮文齊福不齊。(廷章) 低首不言終自省,強將別淚整峨眉。(嬌鸞) 須臾天曉,鞍馬齊備。王翁又於中堂設酒,妻女畢集,為上馬之餞。廷 章再拜而別。鸞自覺悲傷欲泣,潛歸內室,取烏絲箋題詩一律,使明霞送廷 章上馬,伺便投之。章於馬上展看云: 同攜素和並香肩,送別那堪雙淚懸。 郎馬未離青柳下,妾心先在白雲邊。 妾持節操如姜女,君重綱常類閔騫。 得意匆匆便回首,香閨人瘦不禁眠。 廷章讀之淚下,一路上觸景興懷,未嘗頃刻忘鸞也。 閒話休敘。不一日,到了吳江家中,參見了二親,一門歡喜。原來父親 已與同裡魏同知家議親,正要接兒子回來行聘完婚。生初時有不願之意,後 訪得魏女美色無雙,且魏同知十萬之富,妝奩甚豐。慕財貪色,遂忘前盟。 過了半年,魏氏過門,夫妻恩愛,如魚似水,意不知王嬌鸞為何人矣。 但知今日新妝好,不顧情人望眼穿。 卻說嬌鸞一時勸廷章歸省,是他賢慧達理之處。然已去之後,未免懷思。 白日淒涼,黃昏寂寞。燈前有影相親,帳底無人共語。每遇春花秋月,不覺 夢斷魂勞。挨過一年,杳無音信。忽一日明霞來報道:「姐姐可要寄書與周 大姐夫麼?」 嬌鸞道:「那得有這方便?」明霞道:「適才孫九說臨安衛有人來此下 公文。臨安是杭州地方,路從吳江經過,是個便道。」 嬌鸞道:「既有便,可教孫九囑咐那差人不要去了。」即時修書一封, 曲敘別離之意。囑他早至南陽,同歸故裡,踐婚姻之約,成終始之交。書多 不載。書後有詩十首,彔其一云: 端陽一別杳無音,兩地相看對月明。 誓為椿萱辭虎衛,莫因花酒戀吳城。 遊仙閣內占離合,拜月亭前問死生。 此去願君心自省,同來與妾共調羹。 封皮上又題八句: 此書煩遞至吳衙,門面春風足可誇: 父列當今宣化職,祖居自古督糧家。 已知東宅鄰西宅,猶恐南麻混北麻。 去路逢人須借問,延陵橋在那村些? 又取銀釵二股,為寄書之贈。書去了七個月,並無回耗。 時值新春,又訪得前衛有個張客人要往蘇州收貨。嬌鸞又取金花一對, 央孫九送與張客,求他寄書。書意同前,亦有詩十首,彔其一云: 春到人間萬物鮮,香閨無奈別魂牽。 東風浪蕩君尤蕩,皓月團圓妾未圓。 情洽有心勞白髮,天高無計托青鸞。 衷腸萬事憑誰訴?寄與才郎仔細看。 封皮上題一絕: 蘇州咫尺是吳江,吳姓南麻世督糧。 囑咐行人須著意,好將消息問才郎。 張客人是志誠之士,往蘇州收貨已畢,齎書親到吳江。正在長橋上問路, 恰好周廷章過去。聽得是河南聲音,問的又是南林督糧吳家,知嬌鸞書信。 怕他到彼知其再娶之事,遂上前作揖通名,邀往酒館三杯,拆開書看了。就 於酒家借紙筆匆匆寫下回書,推說「父病未痊,方待醫藥,所以有誤佳期﹔ 不久即圖會面,無勞注想」。書後又寫:「路次借筆不備,希諒!」張客收 了回書,不一日回到南陽,付孫九回覆鸞小姐。 鸞拆書看了,雖然不曾定個來期,也當畫餅充饑,望梅止渴。 過了三四個月,依舊杳然無聞。嬌鸞對曹姨道:「周郎之言欺我耳!」 曹姨道:「誓書在此,皇天鑒知。周郎獨不怕死乎?」 忽一日,聞得臨安人到,乃是嬌鸞妹子嬌鳳生了孩兒,遣人來報喜。嬌 鸞彼此相形,愈加感歎。且喜又是寄收的一個順便,理修書一封托他。這是 第三封書,亦有詩十首,末一章云: 叮嚀才子莫蹉跎,百歲夫妻能幾何? 王氏女為周氏室,文官子配武官娥。 三封心事憑青鳥,萬斛閒愁鎖翠蛾。 遠路尺書情未盡,相思兩處恨偏多! 封皮上亦寫四句: 此書煩遞至吳江,糧督南麻姓字香。 去路不須馳步問,延陵橋下誓停航。 鸞自此寢廢餐忘,香消玉減,暗地淚流,懨懨成病。父母欲為擇配。嬌 鸞不肯,情願長齋奉佛。曹姨勸道:「周郎未必來矣,毋拘小信,自誤青春。」 嬌鸞道:「人而無信,是禽獸也。 寧周郎負我,我豈敢負神明哉?」 光陰荏苒,不覺已及三年,嬌鸞對曹姨說道:「聞說周郎已婚他族,此 信未知真假。然三年不來,其心腸亦改變矣。但不得一實信,吾心終不死。」 曹姨道:「何不央孫九親往吳江一遭,多與他些盤費。若周郎無他更變,使 他等候同來,豈不美乎?」嬌鸞道:「正合吾意,亦求姨娘一字,促他早早 登程可也。」當下嬌鸞寫就古風一首,其略云: 憶昔清明佳節時,與君邂逅成相知。 嘲風弄月通來往,撥動風情無限思。 侯門曳斷千金索,攜手挨肩游畫閣。 好把青絲結死生,盟山誓海情不薄。 白雲渺渺草青青,才子思親欲別情。 頓覺桃臉無春色,愁聽傳書雁幾聲。 君行雖不排鸞馭,勝似征蠻父兄去。 悲悲切切斷腸聲,執手牽衣理前誓。 與君成就鸞鳳友,切莫蘇城戀花柳。 自君之去妾攢眉,脂粉慵調發如帚。 姻緣兩地相思重,雪月風花誰與共? 可憐夫婦正當年,空使梅花蝴蝶夢。 臨風對月無歡好,淒涼枕上魂顛倒。 一宵忽夢汝娶親,來朝不覺愁顏老。 盟言願作神雷電,九天玄女相傳遍。 只歸故裡未歸泉,何故音容難得見? 才郎意假妾意真,再馳驛使陳丹心。 可憐三七羞花貌,寂寞香閨思不禁。 曹姨書中亦備說女甥相思之苦,相望之切。二書共作一封。封皮亦題四 句: 蕩蕩名門宰相衙,更兼糧督鎮南麻。 逢人不用停舟問,橋跨延陵第一家。 孫九領書,夜宿曉行,直至吳江延陵橋下。恐猶傳遞不的,直候周廷章 面送。廷章一見孫九,滿臉通紅,不問寒溫,取書藏於袖中,竟進去了。少 頃,教家童出來回覆道:「相公娶魏同知家小姐,今已二年。南陽路遠,不 能復來矣。回書難寫,仗你代言。這幅香羅帕乃初會鸞姐之物,並合同婚書 一紙,央你送還,以絕其念。本欲留你一飯,誠恐老爹盤問嗔怪。白銀五錢, 權充路費,下次更不勞往返。」孫九聞言大怒,擲銀於地不受,走出大門, 罵道:「似你短行薄情之人,禽獸不如!可憐負了鸞小姐一片真心,皇天斷 然不佑你!」說罷,大哭而去。路人爭問其故,孫老兒數一數二的逢人告訴。 自此周廷章無行之名,播於吳江,為衣冠所不齒。正是: 平生不作虧心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再說孫九回至南陽,見了明霞,便悲泣不已。明霞道: 「莫非你路上吃了苦?莫非周家郎君死了?」孫九隻是搖頭。停了半晌, 方說備細,如此如此:「他不發回書,只將羅帕婚書送還,以絕小姐之念。 我也不去見小姐了。」說罷,拭淚歎息而去。明霞不敢隱瞞,備述孫九之語。 嬌鸞見了這羅帕,已知孫九不是個謊話,不覺怨氣填胸,怒色盈面。就請曹 姨至香房中,告訴了一遍。曹姨將言勸解,嬌鸞如何肯聽。整整的哭了三日 三夜,將三尺香羅帕,反覆觀看,欲尋自盡。又想道:「我嬌鸞名門愛女, 美貌多才,若默默而死,卻便宜了薄情之人。」乃制《絕命詩》三十二首及 《長恨歌》一篇,詩云: 倚門默默思重重,自歎雙雙一笑中。 情惹游絲牽嫩綠,恨隨流水縮殘紅。 當時只道春回准,今日方知色是空。 回首凴欄情切處,閒愁萬里怨東風。 余詩不載。其《長恨歌》略云: 《長恨歌》,為誰作?題起頭來心便惡。 朝思暮想無了期,再把鸞箋訴情薄。 妾家原在臨安路,麟閣功勛受恩露。 後因親老失軍機,降調南陽衛千戶。 深閨養育嬌鸞身,不曾舉步離中庭。 豈知二九災星到,忽隨女伴妝台行。 鞦韆戲蹴方才罷,忽驚牆角生人話。 含羞歸去香房中,倉忙尋覓香羅帕。 羅帕誰知入君手,空令梅香往來走。 得蒙君贈香羅詩,惱妾相思淹病久。 感君拜母結妹兄,來詞去簡饒恩情。 只恐恩情成苟合,兩曾結髮同山盟。 山盟海誓還不信,又托曹姨作媒證。 婚書寫定燒蒼穹,始結於飛在天命。 情交二載甜如蜜,才子思親忽成疾。 妾心不忍君心愁,反勸才郎歸故籍。 叮嚀此去姑蘇城,花街莫聽陽春聲。 一睹慈顏便回首,香閨可念人孤零。 囑咐慇懃別才子,棄舊憐新任從爾。 那知一去意忘還,終日思君不如死! 有人來說君重婚,幾番欲信仍難憑。 後因孫九去復返,方知伉儷諧文君。 此情恨殺薄情者,千里姻緣難割捨。 到手恩情都負之,得意風流在何也? 莫論妾愁長與短,無處箱囊詩不滿。 題殘錦札五千張,寫禿毛锥三百管。 玉閨人瘦嬌無力,佳期反作長相憶。 枉將八字推子平,空把三生卜《周易》。 從頭一一思量起,往日交情不虧汝。 既然恩愛如浮雲,何不當初莫相與! 鶯鶯燕燕皆成對,何獨天生我無配? 嬌鳳妹子少二年,適添孩兒已三歲。 自慚輕棄千金軀,伊歡我獨心孤悲。 先年誓願今何在?舉頭三尺有神祇。 君往江南妾江北,千里關山遠相隔。 若能兩翅忽然生,飛向吳江近君側。 初交你我天地知,今來無數人揚非。 虎門深鎖千金色,天教一笑遭君機。 恨君短行歸陰府,譬似皇天不生我。 從今書遞故人收,不望回音到中所。 可憐鐵甲將軍家,玉閨養女嬌如花。 只因頗識琴書味,風流不久歸黃沙。 白羅丈二懸高粱,飄然眼底魂茫茫。 報道一聲嬌鸞縊,滿城笑殺臨安王。 妾身自愧非良女,擅把閨情賤輕許。 相思債滿還九泉,九泉之下不饒汝。 當初寵妾非如今,我今怨汝如海深。 自知妾意皆仁意,誰想君心似獸心! 再將一幅羅鮫綃,慇懃遠寄郎家遥。 自歎興亡皆此物,殺人可恕情難饒。 反覆叮嚀只如此,往日閒愁今日止。 君今肯念舊風流,飽看嬌鸞書一紙。 書已寫就,欲再遣孫九。孫九咬牙怒目,決不肯去。正無其便,偶值父 親痰火病發,喚嬌鸞替他檢閱文書。妖鸞看文書裡面有一宗乃勾本衛逃軍者, 其軍乃吳江縣人。鸞心生一計,乃取從前唱和之詞,並今日《絕命詩》及《長 恨歌》匯成一帙,合同婚書二紙置於帙內,總作一封,入於官文書內,封筒 上填寫「南陽衛掌印千戶王投下直隸蘇州府吳江縣當堂開拆」,打發公差去 了,王翁全然不知。是晚,嬌鸞沐浴更衣,哄明霞出去烹茶,關了房門,用 杌子填足,先將白練掛於樑上,取原日香羅帕向咽喉扣住,接連白練,打個 死結。蹬開杌子,兩腳懸空,煞時間三魂縹渺,七魄幽沉。剛年二十一歲。 始終一幅香羅帕,成也蕭何敗也何! 明霞取茶來時,見房門閉緊,敲打不開,慌忙報與曹姨。 曹姨同周老夫人打開房門看了,這驚非小。王翁聞得也到。合家大哭, 竟不知什麼意故。少不得買棺殮葬。 此事擱過休提,再說吳江闕大尹接得南陽衛文書。拆開看時,深以為奇。 此事曠古未聞。適然本府趙推官隨察院樊公祉按臨本縣。闕大尹與趙推官是 金榜同年,因將此事與趙推官言及。趙推官取而觀之,遂以奇聞報知樊公。 樊公將詩歌及婚書反覆詳味,深惜嬌鸞之才,而恨周廷章之薄倖。乃命趙推 官密訪其人,次日擒拿解院。樊公親自詰問。廷章初時抵賴,後見婚書有據, 不敢開口。樊公喝教重責五十收監,行文到南陽衛查嬌鸞曾否自縊。不一日, 文書轉來,說嬌鸞已死,樊公乃於監中弔取周廷章到察院堂上,樊公罵道: 「調戲職官家女子,一罪也﹔停妻再娶,二罪也﹔因奸致死,三罪也。婚書 上說:『男若負女,萬箭亡身。』我今沒有箭射你,用亂棒打死,以為薄倖 男子之戒!」喝教合堂皂快齊舉竹批亂打。下手時宮商齊響,著體處血肉交 飛。頃刻之間,化為肉醬。滿城人無不稱快。周司教聞知,登時氣死。魏女 後來改嫁。向貪新娶之財色,而沒恩背盟,果何益哉!有詩歎云: 一夜恩情百夜多,負心端的欲如何? 若雲薄倖無冤報,請讀當年《長恨歌》。 第四十四卷 蘇小小魂斷西泠橋

詩云:「出其東門,有女如雲。」又云:「出其口闉闍,有女如荼。」 由此觀之,則青樓狹邪,其來久矣。然如雲如荼,不過形容其脂粉之妍,與 夫綺羅之豔已耳,未有稱其色占香奩,才高彤管,可垂千古之名者也。故衾 綢色美,僅供片時之樂,而車馬一稀,則早已入高人之室矣。此其常也,孰 料有其常,而選山水之靈,則又未嘗無其變,如南齊時錢塘之蘇小小是也。 蘇小小本生於妓家,父不知何人。及母死,門戶冷落,風月中之滋味, 已不識為何如。卻喜得家住於西泠橋畔,日受西湖山水之滋味,早生得性慧 心靈,姿容如畫,遠望如曉風楊柳,近對如初日芙蓉。到了十二三歲上,發 漸漸齊,而烏雲半挽,眉目如畫,而翠黛雙分,人見了,不覺驚驚喜喜,以 為從來所未有。到了十四五歲時,不獨色貌絕倫,更有一種妙處:又不曾從 師受學,誰知天性聰明,信口吐辭,皆成佳句。 此時的西湖雖秀美天生,還未經人力點綴,而道路迂遠,遊覽未免多勞。 自西泠而東,至孤山,望斷橋止矣,欲泛湖心,必須畫舫。自西泠而西,一 帶鬆杉,逶逶迤迤,轉至南山,沿湖不啻一二十里,步履殊勞。蘇小小此時, 年雖幼小,卻識見不凡,因自想道:「男子往來,可以乘騎,我一個少年女 兒,卻蹙金蓮於何處?」遂叫人去製造一駕小小的香車來乘坐,四圍有幔幕 垂垂,遂命名為油璧車。這油璧車怎生形狀? 有《臨江仙》詞一首為證: 氈裹綠雲四璧,幔垂白月當門。雕蘭鑿桂以為輪,舟行非漿力,馬走沒 蹄痕。望影花嬌柳媚,聞聲玉軟香溫。不須窺見已消魂。朝朝松下路,夜夜 水邊村。 自有此車,叫一人推著,傍山沿湖去游嬉,自由自在,全不畏人。有人 看見,盡以為異,紛紛議論道:「此女若說是大人家的閨秀,豈無僕從相隨, 怎肯教他出頭露面,獨坐車中,任人飽看?若說是小人家兒女,畢竟有些羞 縮處,那裡有此神仙這般的模樣?」大家疑疑惑惑,只管跟著車兒猜度。蘇 小小見了這些光景,也不回他長短,但信口朗吟道: 燕引鶯招柳夾途,章台直接到西湖。 春花秋月如相訪,家住西泠妾姓蘇。 眾人聽了,也還有不知其詳。但一時轟傳開去,已有細心,看破他的行 逕,便慕者慕,想者想,而不知涎垂幾許矣。 但見他年尚鶯雛,時還燕乳,不敢便作蜂蝶之猖狂。然早有豪華公子、 科甲鄉紳,或欲謀為歌姬,或欲取為侍妾,情願出千金,不惜紛紛來說。蘇 小小盡皆辭去。有一賈姨娘來勸他道:「姑娘不要錯了主意。一個妓家女子, 嫁到富貴人家去,雖說做姬做妾,也還強似在門戶中,朝迎夕送,勉強為歡。 況以姑娘的才貌,怕不貯之金屋?」蘇小小道:「姨娘之意,愛惜甥女,可 謂至矣。但甥女卻有一癖處,最愛的是西湖山水。 若一入樊籠,止可坐井觀天,不能遨遊於兩峰三竺矣。況且富貴貧賤, 皆系於命,若命中果有金屋之福,便決不生於娼妓之家。今既生於娼妓之家, 則非金屋之命可知矣。倘入侯門,河東獅子,雖不逞威﹔三五小星,也鬚生 妒。況豪華非耐久之物,富貴無一定之情,入身易,出頭難,倒不如移金谷 之名花,置之日中之市。嗅於鼻,誰不憐香?觸之目,誰不愛色?千金一笑, 花柳定自來爭﹔十斛片時,風月何曾肯讓。況香奩標美,有如釣餌甜甜,彤 管飛聲,不啻溪桃片片。 朝雙雙,暮對對,野鴛鴦不殊睢鳥﹔春紅紅,秋紫紫,假連理何異桃夭。 設誓憐新,何礙有如皎日?忘新棄舊,不妨視作浮雲。今日歡,明日歇,無 非露水﹔暫時有,霎時空,所謂煙花。情之所鐘,人盡纏綿,笑私奔之多事﹔ 意之所眷,不妨容悅,喜坐懷之無傷。雖倚門獻笑,為名教所非宜,而惜族 憐鰥,亦聖王所不廢。青樓紅粉,既有此狎邪之生涯﹔綠鬢朱顏,便不可無 溫柔之奇貨。由此想來,以甥女之才,一筆一墨,定當開楚館之玉堂﹔以甥 女之貌,一笑一顰,誓必起秦樓之金屋。納幣納財,不絕於室,秣駒秣馬, 終日填門。 弄豔冶之心,遂風流之願。若能在妓館中,做一個出類拔萃的佳人,豈 不勝似在侯門內,抱憨癡之衾,擁迷瞞之被,做一個隨行逐隊之妓妾?甥女 之志向若此,不識姨娘以為如何?」 賈姨聽說,不覺笑將起來道:「別人以青樓為業地,原來姑娘倒看得人 情世故這等透徹,反以青樓為淨土。既是主意定了,不消再說,待老身那裡 去尋一個有才有貌的郎君,來與姑娘破瓜就是了。」蘇小小聽了,也只付之 一笑。正是: 十分顏色十分才,豈肯風沉與雨埋? 自是桃花生命裡,故教紅杏出牆來。 一日,蘇小小乘著那油壁香車,沿著湖堤一帶,觀玩那些山光水影,以 遣閒情。不期遇著一個少年郎君,騎著一匹青鬃馬,金鞍玉鐙,從斷橋灣裡 出來,忽然看見了蘇小小,坐在香車中,瓊姿玉貌,就如仙子一般,暗暗吃 了一驚,想來: 「難道塵世間,能生出這等風流標緻的女子來?」因勒住馬,或左或右 的再三瞻視。 原來蘇小小看見那郎君少年俊雅,也自動心,便不避忌,任他顧盼。馬 在車左,蘇小小也便左顧﹔馬在車右,蘇小小也便右顧。但彼此不便交言, 蘇小小只得口吟四句道: 妾乘油壁車,郎乘青鬃馬。 何處結同心?西泠松柏下。 蘇小小吟罷,竟叫人驅車而去。那少年郎君聽了,又驚又喜,早已魄散 魂消。你道這少年是誰?他姓阮,名鬱,表字文生,是阮道之子。因奉父命, 到浙東公幹,聞西湖之美,故乘馬來游,不期恰遇著蘇小小的香車,四目相 視,未免留情。臨去又朗吟出結同心之句,那慾火生煙,那裡還按捺得住? 「但不知是何等人家?」再三訪問,方有人對他說道:「此妓家蘇小小也, 年才十五,大有聲名。在城的貴公子,誰不想他慕他,但他出處風流,性情 執拗,一時恐未許人攀折。」 阮鬱聽了,暗想道:「既系妓家,便不妨往而求見。縱不能攀折,對此 名花,留連半晌,亦人生之樂事也。」到了次日,將珠玉錦繡,備了百金之 禮,叫人捧著,自仍騎了青鬃馬,繞看西北湖堤,望著松柏鬱蔥處,直至西 泠橋畔,下了馬。步到門前,見花遮柳護,甚是清幽。又恐唐突美人,不敢 輕易扣門,只在門前低徊,恰好賈姨從裡面走出來,看見了,因問道:「官 人何事到此?莫非不識桃源,要問路麼?」阮鬱見賈姨問他,便忙上前深深 一揖,笑說道:「若不識桃源,為何到此?」賈姨答禮道:「既識桃源,卻 是尋誰?」阮鬱道:「昨偶在湖堤,如天之幸,遇見一美人,蒙垂青不棄, 臨行贈詩一首,指出西泠之路。故癡魂戀戀,特備一芹,妄想拜求一見。」 賈姨道:「官人既要見舍甥女,為何不扣門,而閒立於此?」阮鬱道:「這 等說,是美人姨母了?」又作一揖道:「不是晚輩不叩門,因初到於此,無 人先致慇懃,倘遂突然剝啄,只道少年狂妄,豈不觸令甥女之怒?故爾鵠立, 以俟機緣。今幸遇姨母,萬望轉達,定當圖報。」賈姨道:「轉達容易,但 舍甥還是閨女,荳蔻尚爾含苞,未必肯容人彩。官人莫要錯費了心情。」阮 鬱道:「但求他一見,為榮多矣,誰敢妄想巫山之夢。姨母請但放心。」賈 姨笑道:「好一個憐香惜玉的情種,待我去通知。」說罷即回身入去。去不 多時,出來道: 「舍甥女聞得騎青鬃馬的官人來訪,就叫老身,請官人裡面坐。 但舍甥女睡尚未起,不能倒曳金蓮,望勿見罪。」阮鬱道: 「蒙許登堂,則仙姿有望,便花階影轉,誰敢嫌遲。求姨母再報,繡衾 不妨壓而睡足。」說罷,方才斜穿竹逕,曲遠松廊,轉入一層堂內。那堂雖 非雕畫,卻正對湖山,十分幽爽。 賈姨送阮鬱到堂安坐了,他便去了。阮鬱坐在堂上,明知窗外湖山秀美, 他卻竟如未曾看見的,一心只想在美人身上,忽想到:「美人此時,定然起 身梳洗了?」又半晌,忽想道:「美人此時,定然妝罷簪花了?」正想不了, 忽見兩個侍兒,一個攜著茶壺,一個捧著果盒,擺在臨湖的一張長條桌上, 請阮鬱吃茶。侍兒道:「姑娘此時妝束將完,我們去請來相會。」阮鬱道: 「難為你二位了,可對姑娘說,慢慢不妨,我自品茶相候。」只覺那茶一口 口,也有美人的色香在內,吃下去甚是心悅神怡。又坐了一個時辰,方看見 前邊的那個侍兒,又捧出茶來道:「小姑娘出來了。」阮鬱聽見出來,忙起 身側立以待。早一陣香風,蘇小小從繡簾中,裊裊婷婷走出。但見: 碎剪名花為貌,細揉嫩柳成腰。紅香白豔別生嬌,恰又鶯雛燕小。雲髯 烏蓮雲髻,眉尖青到眉梢。漫言姿態美難描,便是影兒亦好。 阮鬱見蘇小小今日妝束,比昨日湖堤相遇的模樣,更自不同,早喜得神 魂無主。候蘇小小走下堂來,忙叫人將禮物擺在堂上,方躬身施禮道:「昨 幸有緣,無心中得遇姑娘仙駕,又蒙垂青,高吟同心之句,歸時喜而不寐。 故今日敢不避唐突之嫌,聊備寸絲為敬,欲拜識仙姿,以為終身之奇遇。還 恐明河在望,不易相親,又何幸一入桃源,即蒙邀迎如故,真阮鬱之大幸也! 姑娘請上,容阮鬱拜見。」蘇小小見他謙謙有禮,又幣帛交陳,十分屬意, 因笑說道:「賤妾,青樓弱女也,何足重輕,乃蒙郎君一見鐘情,故賤妾有 感於心,而微吟示意。又何幸郎君不棄,果殷殷過訪。過訪已自叨榮,奈何 復金玉輝煌,鄭重如此?可謂視葑菲如瓊枝矣,敢不趨迎。但恨妝鏡少疏, 出遲為罪,郎君請上,容小小一拜。」 二人交拜畢,方東西就坐。茶罷,蘇小小道:「男女悅慕,從來不免, 何況我輩?但恨春未及時,花還有待,徒辱郎君之青目,卻將奈何?」阮鬱 道:「姑娘怎麼如此說!天姿國色,以一見為榮。幸今既蒙不拒,又辱款接 如斯,則榮幸已出於望外。玉尚璞含,珠猶內蘊,誰敢不知進退,更作偷竊 之想耶?姑娘但請放心,小子領一茶,即告退矣。」蘇小小聽了,大喜道: 「郎君若如此相諒,便晨夕相對,無傷也,何必去之太促?」阮鬱道:「姑 娘不見督責,小子敢大膽再留連半晌,得飽餐秀色而歸,使魂夢少安,便感 恩非淺。」蘇小小道:「妾留郎君者,蓋蒙郎君垂顧,欲以一樽,少伸地主 之誼耳。若雲餐秀,賤妾浦柳之姿,何秀之有?聞言未免增愧。」阮鬱道: 「白玉不自知潔,幽蘭不自知香,惟弟之餓心饒眼,一望而明。 若再坐久,只恐姑娘黛色容光,皆被我竊去矣。」 蘇小小微笑道:「妾不自知,而郎君知之,可謂妾真知己矣。且請到松 杉軒旁,妾臥樓之前,鏡閣之上,望望湖光山色,聊盡款曲,何如?」阮鬱 道:「本不當入室取擾,既姑娘有此盛意,我阮鬱留一刻,也享一刻之福, 何敢復以套辭?但些須薄物,望笑而揮入,無令陳此遣羞。」蘇小小道:「初 蒙垂顧,怎好便受厚禮?若苦辭,又恐自外,卻將奈何?」阮鬱道:「寸絲 半幣,大辱章台,若再宣言,則愧死矣。」蘇小小道:「郎君既留隋趙,為 妾作聲價,妾敢不拜嘉,以銘厚愛。」 遂命侍婢收入,即邀阮鬱到鏡客上去坐。阮鬱到了閣上,只見造得十分 幽雅,正當湖面開一大圓窗,將冰紗糊好,就如一輪明月。中貼一對聯道: 閉閣藏新月,開窗放野雲。 窗外簷端懸一匾,題鏡閣二字。閣下桃花、楊柳、丹桂、芙蓉,四圍點 綴得花花簇簇。在窗內流覽,湖中景色,明明白白,無所不收。若湖上遊人 畫舫過到鏡閣之前,要向內一望,卻簾幔沉沉,隱約不能窺■。故遊人到此, 往往留有餘不盡之想。閣中琴棋書畫,無所不具。 阮鬱見了,更覺神飛,因贊道:「西湖已稱名勝,不意姑娘此閣,又西 湖之仙宮也。弟何幸得蒙引入,真僥倖也!」蘇小小道:「草草一椽,紙無 雕飾,不過借山水為色澤耳。郎君直謂之仙,亦有說乎?」阮鬱道:「弟之 意中實見如此,若主何說,則無辭以對。」蘇小小因笑道:「對亦何難?無 非過於愛妾,故並此閣,亦蒙青盼耳。」阮鬱聽了,亦笑道:「弟之心,弟 不自知,姑娘乃代為拈出,姑娘之慧心,真在千秋之上矣。」二人方問答合 機,只見侍兒捧出酒肴來,擺在臨湖窗前,請二人對飲。蘇小小道:「不腆 之酌,不敢獻酹,以增主愧,望郎鑒而開懷。」阮鬱來意,自以得見為幸, 今見留入秘室,又芳尊相款,怎不快心!才飲得數杯,早情興勃勃,偷看小 小幾眼,又四圍流覽一番。忽見壁上貼著一首題鏡閣的詩,寫得甚是端楷, 大有風韻。因念道: 湖山曲裡家家好,鏡閣風情別有窩。 夜夜常留明月照,朝朝消受白雲磨。 水痕不斷秋容淨,花影斜垂春色拖。 但怪眉梢兼眼角,臨之不媚愧如何。 阮鬱讀完,更覺驚喜道:「原來姑娘佳作,愈出愈奇。然令人垂涎不已 者,正妙在眉梢眼角,何以反言不媚?得無謙之太過乎?請奉一巵。」因而 斟上。蘇小小笑道:「賤妾謙之太過,既受郎君之罰,郎君譽之太過,獨不 該奉敬乎?」因而也斟上一巵。 二人正拖拖逗逗,歡然而飲,忽賈姨來,笑說道:「好呀,你二人竟不 用媒了。」阮鬱笑道:「男女同飲雖近私,然尚是賓主往來﹔若紅絲有幸, 還當借重於斧柯。焉敢無禮,而輕於犯帨,以獲愆尤。」說罷,大家都歡然 而笑。蘇小小因請賈姨娘入座。又飲了半晌,大家微有醉意。阮鬱便乘醉說 道: 「姨母方才爭說竟不用媒,卻像以媒自居,但不知姨母伐柯之斧,利乎 不利乎?」賈姨道:「官人不消過慮,縱然不利,天下斷無個破親媒人。官 人若不信,可滿飲一觴,待老身面試,試與官人看。」因斟了一大杯,送之 阮鬱面前。阮鬱笑領了,道:「姨母既有此高情,莫說一觴,便醉殺了,亦 所甘心。但斧柯前一敬未伸,如何敢勞面試?」賈姨笑道:「先試而後伸敬, 亦未為晚。」阮鬱道:「既是如此相信,且領乾所賜,看是如何。」送拿起 酒來,一飲而盡。 賈姨見了,甚是喜歡,因對蘇小小笑說道:「賢甥女你是個聰慧的人, 有心作事,有眼識人,不是個背前面後,隨人勾挑引誘,便可傾心之人,故 我做姨娘的,有話當面直說。大凡男女悅慕,最難稱心,每有稱心,又多阻 隔。今日阮官人青鬃白面,賢甥女皓齒蛾眉,感天作合,恰恰相逢。況你貪 我愛,契洽殊深,若情到不堪,空然回首,可謂錦片姻緣,失之當面矣。今 所不敢輕議者,憐惜賢甥女瓜期尚未及耳。然此一事,做姨娘的也替你細細 思量過了。你今年已交十五,去二八之期不遠,若待到其時,婚好及時,千 金鱗逼,何容再拒?倘不得其人,而雲粗雨暴,交村蠢之歡,又不如早一日 軟軟溫溫,玉惜香憐,寧受甘甜之苦矣。」蘇小小聽了,忍不住笑將起來道: 「姨娘怎直言至此,想自是個過來人了。」 阮鬱此時已在半酣之際,又被蘇小小柔情牽擾,已癡得不能自主,恨不 得一時即請了花燭,今聽見賈姨娘為他開說,又見蘇小小,聽了喜而不怒, 似乎有個允從之意,不勝快心,因斟了一大杯,送到賈姨之前,道:「姨母 面試文章,十分精妙,將我晚生肺腑,已深深掘出,即當叩謝。一時不便, 且借芳尊,當花上獻,望姨母慨飲。」賈姨道:「老身文章未必做得好,卻 喜阮官人批語批得好,自然要中主考之意了。」蘇小小道:「上賓垂顧,當 惜西泠山水風流,聊勸一觴。姨娘奈何只此粉脂求售,無乃太俗乎?」賈姨 聽了,連點頭道:「是我不是,該罰該罰。」遂將阮鬱送來的酒,一氣飲乾, 道: 「再有談席外事者,以此為例。」 蘇小小順叫侍兒,推開妙窗,請阮鬱觀玩湖中風景。阮鬱看了,雖也贊 賞,卻一心只暗暗的對著小小,時時偷窺他的風流調笑,引得魂散魄消,已 有八分酒意了,尚不捨得辭去。無奈紅日西沉,漸作昏黃之狀,方勉強起身 謝別。蘇小小道:「本當留郎君再盡余歡,但恐北山松柏,迷阻歸鞍,故不 敢強為羈絆。倘情有不忘,不妨再過。」阮鬱道:「未得其門,尚思晉謁, 既已登堂,便思入室。何敢自外?明晨定當趨侍。」說罷,再三致意而別。 正是: 美色無非自出神,何曾想著要迷人? 誰知饑眼癡魂魄,一見何知更有身。 阮鬱乃當朝相公之子,只貪絕色,看得銀錢甚輕﹔到了次日,果備了千 金納聘,又是百金謝媒。此時已問明瞭賈姨的住處,故先到賈家送上媒資, 求他到蘇家去納聘。你道婦人家,見了白晃晃銀子,有個不眉歡眼笑的?略 略假推辭兩句,便收了,道:「既承阮官人如此高情,舍甥女之事,都在老 身身上,包管錦叢叢,香撲撲,去被窩中受用便了。」阮鬱道:「若能到此, 感謝不盡。」說罷,賈姨遂留阮鬱坐下,竟教阮家家人,捧了聘禮,同送到 蘇家來,因暗暗對蘇小小道: 「千金,厚聘也﹔相公之子,貴人也﹔翩翩弱質,小年也﹔皎皎多情, 風流人物也。甥女得此破瓜,方不辱沒了從前的聲價,日後的芳名。請自思 之,不可錯過。」蘇小小道:「姨娘既諄諄勸勉,料不差遲。甥女無知,敢 不從命。」 賈姨見他允了,滿心歡喜,遂將聘金,替他送入內房,便忙忙走回家, 報知阮鬱。阮鬱聞報,喜之不勝,遂同賈姨到蘇家來謝允,小小便治酒相款。 阮鬱又叫家人去取了百金來,以為花燭之費。賈姨遂專主其事,忙叫人選擇 一個黃道吉日,請了許多親戚鄰嫗。到了正日,張燈結彩,肆筵設席,竹簫 鼓樂,雜奏於庭,好不熱鬧。 眾親鄰都在外堂飲酒,惟蘇阮二人卻在房中對飲合巹之巵。自外筵散後, 二人飲到半酣之際,彼此得意,你看我如花,我看你似玉,一種美滿之情, 有如性命。才入夜,阮鬱即告止飲,阮鬱思量枕席工夫。蘇小小卻羞羞澀澀, 借著留飲,左一杯,右一杯,只是延捱。阮鬱見小小延捱情態,又是一種嬌 羞,愈加按捺不定,無可奈何,只得低聲求告道: 「夜已深了,醉已極了,萬望姐姐垂情。」蘇小小那裡肯聽,竟有個坐 以待旦之意。還虧得賈姨,走進房來,嗔怪道:「如此芳春良夜,坐傍藍橋, 不思量去飲甘露瓊漿,怎還對此曲樂,癡癡強進?豈不令花燭笑人?」因叫 侍兒,將酒席撤去,立逼著他二人,解衣就寢。小小到此際,亦無可奈何, 但半推半就,任阮鬱擁入羅幔而已。 到了次日晌午,二人方才起來梳洗。賈姨早進房來賀喜,阮鬱又再三向 賈姨謝媒。自此之後,兩人的恩愛,如膠似漆,頃刻不離。每日不是在畫舫 中飛觴,流覽那湖心與柳岸的風光,就是自乘著油壁香車,阮鬱騎著青鬃駿 馬,同去觀望南北兩峰之勝概。真個得成比目,不羨鴛鴦。 已經三月,正在綢繆之際,不意阮鬱的父親,在朝有急變之事,遣人立 逼他回去。二人那裡捨得,徒哭了數日,無計可留,只好叮嚀後約,匆匆而 別。正是: 陌路相逢信有緣,誰知緣盡促歸鞭。 勸君莫錯怪人事,扯去牽來總是天。 阮鬱既去之後,小小一時情意難忘,便杜門不出。爭奈他的芳名,一向 原有人羨慕的,今又受了相公之子千金為聘,這一番舉動,愈覺轟動人耳目。 早有許多富貴子弟,探知消息,都紛紛到西泠蘇家,來求復帳。奈小小一概 謝絕,只說到親眷家養病去了。卻又無聊,只得乘了油壁車兒,兩山遊玩, 以遺悶懷。 有幾個精細的少年,見他出遊,知他無病,打聽得阮公子這段姻緣,是 賈姨撮合的,便暗暗備禮,來求賈姨娘為媒。 賈姨卻又在行有竅,凡來求他的子弟,必須人物俊雅,可中得小小之意, 又要揮酒不吝,有些油水滋培的,方才應承許可。若有些須不合,便冷冷辭 去。但辭去的固多,應承的卻也不少。從此,西泠的車馬,朝夕填門。 若說往來不斷,便當迎送為勞,卻喜得蘇小小性情語默,比當道的條約 還嚴。他若倦時,誰敢強交一語?到他喜處,人方踴躍追陪。睡到日中,啼 鳥何曾驚夢﹔閒行月下,花影始得隨身。從沒人突然調笑,率爾狂呼,以增 其不悅。故應酬杯盞,交接儀文,人自勞,而他自逸。卻妙在冷淡中,偶出 一言,忽流一盼,若慰若借,早已令人魂消,只感其多情,決不嫌其簡慢, 故身價日高,交知日廣。而蘇小小但知有風流之樂,而不知有指逆之苦。以 一錢塘妓女,而春花秋月,消受無究﹔白面烏紗,交接殆盡。或愛其風流, 或憐其嬌小,或慕其多才,或喜其調笑,無不人人贊羨,處處稱揚。他卻性 好山水,從無暇日。若偷得一刻清閒,便乘著油壁車兒,去尋那山水幽奇, 人跡不到之處,他獨縱情憑弔。 忽一日,游到石屋山中,煙霞岩畔,此時正是交秋天氣,白雲低壓,紅 葉滿山,甚覺可愛,小小遂停了車兒,細細賞玩賞玩。不多時,忽見對面冷 寺前,有一壯年書生,落落寞寞,在那裡閒踱,忽看見了佳人停車,便有個 要上前相問訊的意思,走不上三四步,忽又退立不前。蘇小小見了,知他進 退趑趄者,定為寒素之故,因下了車兒,輕移金蓮,迎將上去,道:「妾乃 錢塘蘇小小也,品雖微賤,頗識英雄。先生為何見而卻步?」那書生聽了, 不勝驚喜道:「果是蘇芳卿耶? 聞名久矣,第恨識面無由。今幸相逢,即欲仰邀一顧,又恐芳卿日接寶 貴,看寒儒未必入眼,故進而復退。不期芳卿轉下車就語,可謂識面又勝似 聞名多多矣。」蘇小小道:「妾之廬名,不過墮於脂粉。至於梁夫人之慧心, 紅拂女之俏眼,惟有自知,絕無人道及。今睹先生之丰儀,必大魁天下,欲 借先生之功名,為妾一驗。」那書生道:「我學生既無李藥師之奇才,又無 韓良臣之勇敢,蕭然一身,饑寒尚且不能自主,功名二字,卻從何說起?芳 卿莫非失眼?」小小道:「當此南北分疆,主上求賢久矣。功名雖有,卻在 帝闕王都,要人去取。 先生居此荒山破宇中,功名豈能自至?要須努力,無負天地生才。」那 書生聽見說得透暢,不覺傷心大叫道:「蒼天,蒼天,你既覆庇群生,何獨 不覆庇到我鮑仁?反不如錢塘一女娘,見憐之親切也?」小小道:「先生莫 怪妾直言,據妾看來,非天不培,只怕還是先生裁之不力耳。」鮑生聽了, 因跌跌腳道:「芳卿責我,未嘗不是,不知帝闕王都,動足千里,行李也無 半肩,枵腹空囊,縱力追夸父,也不能前往。」蘇小小道: 「先生若無齊治均平的大本領,我蘇小小的風月行藏,便難效力。若是 這些客途資斧,不過百金之事,賤妾尚可為情。」鮑生聽了,又驚喜道:「芳 卿何交淺而言深一至於此?」蘇小小道:「一盼而肝膽盡傾,交原不淺。百 金小惠,何足為深?先生不要認錯了。」鮑生道:「漂母一飯,能值幾何, 而千秋同感?施得其人耳。何況百金!但恐我鮑仁不肖,有負芳卿之知我, 卻將奈何?」蘇小小道:「聽先生自道尊名,定是鮑先生了。若不以妓跡為 嫌,敢屈到寒門,聊申一敬。」鮑仁道: 「芳卿,仙子也,所居自是仙宮,豈貧士所敢輕造。然既蒙寵招,自當 趨承。敢請香車先發,容步後塵。」蘇小小既上車兒,又說道:「相逢陌路, 萬勿以陌路而爽言。」鮑仁答道:「知己一言,焉敢自棄。」說罷,便前後 而行。 不期蘇小小香車才到,已早有許多貴客與富家子弟,或攜尊在他家坐待, 或治席於湖舫,遺人來請的,紛紛攘攘,一見他到了,便你請我邀,喧奪不 已。蘇小小俱一概回他道: 「我今日自作主人,請一貴客,已將到了,沒有工夫。可拜上列位相公 爺們,明日領教罷。」眾人那裡肯聽,只是請求不去。 蘇小小便不理他,竟入內,叫人備酒俟候。 不一時,鮑仁到了,見門前擁擁擠擠的,僕隸皆華麗異常,卻自穿著縵 袍草履,到了門前,怎好進入。誰知小小時遺了隨車認得的童子,在門前恭 候,一見到了,便趕開眾人,直請他到鏡閣中去。小小早迎著,說道:「鮑 先生來了,山逕崎嶇,煩勞步履,殊覺不安。」鮑仁道:「珠玉之堂,寒儒 踞坐,甚不相宜。」小小道:「過眼煙花,焉敢皮相英雄。」鮑仁道:「千 秋義俠,誰知反在閨幔。」 二人正說不了,侍兒早送上酒來對飲。飲不多時,外面邀請的,又紛紛 催迫。小小雖毫不在意,鮑仁聽了,只覺不安,因辭謝道:「芳卿之情,已 領至透骨入髓矣,至於芳卿眷戀,即通宵達旦,亦不為長。但恨此時此際, 眉低氣短,不能暢此襟懷,徒費芳卿之婉轉,而觸蜂蝶之憎嫌,倒不如領惠 而行,直截痛快,留此有餘不盡,以待異日,何如?」小小道:「妾既邀鮑 先生到此,本當掃榻,親薦枕衾,又恐怕流入狎邪之私,而非慷慨相贈之初 心。況先生堂堂國士,志不在於女兒,既要行,安敢復留。」遂於席後取出 兩封白物,送鮑仁道:「百金聊佐行旌,靜聽好消息耳。」鮑仁收了,近前 一揖,道:「芳卿之情,深於潭水,非片言所能申謝,惟銘之五內而已!」 說罷,竟行。小小親送至門而別。正是: 遊人五陵去,寶劍值千金。 分手脫相贈,平生一片心。 鮑仁既去,且按下不提。卻說蘇小小送了鮑仁,方才次第來料理眾人。 眾人等得不耐煩,背地裡多有怨言,及見小小走到面前,不消三言兩語,只 一顰一笑,而滿座又歡然如故。縱情談笑,到處皆著芳香﹔任性去來,無不 傳為豔異。最可喜是王侯之貴,若憐他嬌,惜他美,便待之不啻上賓,尤妙 的是歡好之情,若稍不濃,略不密,便去之有如過客。苦莫苦於人家姬妾, 言非不工,貌非不美,淪於下賤,安得自由,怨莫怨於遠別妻孥,望又不來, 嫁又不可,獨擁孤衾,淒涼無限。怎得如小小,羅綺遍身,滿頭珠翠,鱠厭 不甘,蠶嫌不暖,無人道其犯分而不相宜。故小小自十五而至二十,這四五 年,楚館秦樓之福,俱已享盡,四方之文人墨士,與夫仕宦名流,無不遍交。 此時賈姨奔走慇懃,纏頭浸潤,也成了一個家業了,每每稱羨小小道:「甥 女性情高標,為妓之論,雖一時戲言,做姨娘的,還不以為然,到了今日, 方知甥女有此拿雲捉月之能,有此遊戲花柳之樂,真青樓之傑出者也。」 蘇小小聽了,也只付之一笑。 忽一日,有上江觀察使孟浪,自恃年少多才,聞得蘇小小之名,只以為 是虛傳,不信紅裙中果有此人,偶因有事西吳,道過錢塘,胸中原有一個蘇 小小橫在心頭,思量見他一面,便借游湖之名,叫了大樓船一隻,作公館, 備下酒席,邀了賓客,遂著人夫,喚蘇小小來佐酒。自恃當道官,妓女聞呼, 必然立至。不期差人去時,蘇家一個老嫗回道:「姑娘昨日被田翰苑家,再 三請去西溪看梅,只怕明日方得回家。你是那位相公家?若要請我姑娘吃酒, 可留下帖子,待他回來看了,好來赴席。」差人道:「誰有帖子請他,是孟 觀察相公叫他佐酒。」老嫗道:「我家姑娘,從來不曉得做甚麼『酒』,既 要『做酒』,何不到酒肆中去叫一個?」差人因蘇小小不在,沒法了,只得 將所說的話,一一回覆孟浪。 孟浪沉吟半晌,因想道:「他既是個名妓,那有此時還閒的道理?果不 在家。想是實情。」又吩咐差人道:「既是明日來家,明日卻是要准來伺候。」 差人領命,到了次日,黑早便去,連蘇家的門還未開,只得且走了回來。及 再去時,蘇老嫗回道:「方才有信,說是今日要回。只是此時,如何得能便 到?極早也得午後。」差人午後再去,還說不曾回家。差人只怕誤事,便坐 在門前呆等,直等到日落西沉,也不見來,黃昏也不見影。只得等到夜靜更 深,方看見兩三對燈籠,七八個管家,簇擁著一駕香車兒,沿湖而來。到了 門前下車時,差人忙忙要上前呼喚,只見蘇小小已酣酣大醉,兩三個侍兒一 齊攙扶了進去。眾家人只打聽明白,說蘇姑娘已睡下了,方敢各各散去。差 人見他如此大醉行逕,怎可一時囉唣,只得又回去,細細的稟知官府。孟浪 道:「既是真醉,再恕他一次,若明日,再左推右托,便饒他不過。」 及到了第三日,差人再去時,侍兒回道:「宿醉未醒,尚睡著不曾起身, 誰敢去驚動他?」差人道:「你快去說聲,這孟爺乃上江觀察使,官大著哩。 叫了三日,若再不去,他性子又急,只怕還惹出事來。」侍兒笑說道:「有 啥子事?無非道去遲了,不過罰兩杯酒,罷休了。」 差人聽得不耐煩起來,便走回船中稟道:「小人去傳喚,那娼妓只睡著, 不肯起來,全不把相公放在心上。」孟浪聽了,勃然大怒道:「一個娼妓, 怎這等放肆,須拿他來羞辱一場方快!」又想道:「自去拿他,他認我是客 官,定還不怕,必須托府縣,立刻拿來,方曉得利害。」即差人到府縣去說。 府縣得知,俱暗暗吃驚道:「此人要路權貴,況且性情暴戾,稍有拂逆,定 要惹禍。」叫人悄悄報知蘇小小,叫他速速去求顯宦發書解釋,然後青衣逢 首,自去請罪,庶可免禍,若少遲延,便不能用情。 侍兒俱細細與小小說知,小小聽了,還只高臥不理。倒是賈姨聞知著急, 忙忙走到牀前,說道「這姓孟的,人人都說他十分暴戾,你不要看做等閒。 我們門戶人家,要抬起來,固不難,要作踐,卻也容易。你須急急起來打點, 不可被他凌辱一場,把芳名損了。」蘇小小道:「姨娘不消著急。他這兩三 日請我不去,故這等裝腔作勢。我無過勉強去走走,便罷了,何必打點?」 賈姨道:「不是這等說。據府縣說來,連官府也懼他三分,又來吩咐叫你。 求幾位顯官的書,去說個人情,你方可去請罪。若不是這等,便定然惹出禍 來。」蘇小小被賈姨只管瑣碎,只得笑笑,走起身來道:「花酒中的一時喜 怒,有甚麼大大禍?甥女因力倦貪眠,姨娘怎這樣膽小,只管催促!」因穿 了衣服。慢慢的走到鏡台前,去裝飾。賈姨道: 「你眼此去是請罪,不要認做請酒,只須搭一個包頭,穿上一件舊青衫 就是了,何消裝束?」小小又笑道:「裝束乃恭敬之儀。恭敬而請,有罪自 消。如何倒要蓬首、垢面、青衣,輕薄起來?」遂不聽賈姨之言,竟梳雲掠 月,裝飾得如圖如描。 略吃些早膳,就乘了車兒,竟到湖船上來,叫人傳稟。 此時孟觀察正邀了許多賓客賞梅吃酒,忽聽見說蘇小小來了,心上雖然 暗喜,但既發作一番,那裡便好默默,必須哼喝他幾句,然後收科﹔因問道: 「他還是自來,還是府縣拿來。」一面吩咐,一面據瞭高座,以便作威福。 不片時,人還未到面前,而鼻孔中,早隱隱嘗著麝蘭之味,將他暴戾之氣, 已消了一半。及到面前,雖然是淡妝素服,卻一身的嫋娜,滿面的容光,應 接不暇。突然望見一個仙子臨凡,這孟觀察雖說性暴,然正在壯年,好色之 心頗盛,見了這般美麗,恨不吞入口,只礙著視瞻不雅,苦苦按捺了。 惟小小也不慌不忙,走到面前,也不屈膝,但深深一拜道:「賤妾蘇小 小,願相公萬福。」孟觀察此時心已軟了,說不出硬話來,但問道:「我喚 了你三日,怎麼抗拒不來?可知罪麼?」小小道:「若說居官大法,賤妾與 相公,暌隔天淵,如何敢抗。至於名公巨卿,行春遣興,賤妾來遲去慢,這 些風花雪月之罪,妾處煙花,不能自主,故年年、月月、日日,皆所不免。 賤妾雖萬死,不能盡償,蓋不獨為相公一人而已。還望開恩垂諒。」觀察道: 「這也罷了,但你今日之來,還是求生,還是求死?」小小道:「『愛之欲 其生,惡之欲其死』,悉在相公欲中,賤妾安能自定?」觀察聽了,不覺大 笑起來道: 「風流聰慧,果然名下無虛!但此皆口舌之辯才,卻非實學。 你若再能賦詩可觀,我不獨不加罪,且當優禮。」小小便請題。 觀察因指著瓶內梅花道:「今日賞梅,就以此為題。」小小聽了,也不 思索,信口長吟道梅花雖傲骨,怎敢敵春寒? 若更分紅白,還須青眼看。」 孟觀察聽了,知詩意皆包含著眼前之事,又不亢,又不卑,直喜得眉歡 眼笑,遂走下坐來,親手攙定小小道:「原來芳卿果是女中才子,本司誤認, 失敬多矣。」因邀之入坐。小小道:「賤妾何才?止不過情詞曲折,偶會相 公之意耳。」觀察道:「情詞會意,正才人之所難。」遂攜了小小,並坐在 上面,歡然而飲。飽酒之間,小小左顧右盼,詼諧談笑,引得滿坐盡歡。觀 察此時見他偎偎倚倚,不覺神魂俱蕩,欲要留小小在船中,又恐官箴不便, 直吃得酕醄大醉,然後差人明燈執火,送小小回家,卻與小小暗約下,到夜 靜時,悄悄乘小船,到鏡閣下相就。如此者一連三夜,大快其心,贈了小小 千金,方才別去。正是: 一怒雙眸裂,回嗔滿面春。 非關情性改,總是色迷人。 孟觀察去後,賈姨因問道:「這觀察接甥女不去,特著府縣來拿,何等 威嚴。自你去請罪,我還替你耽著一把干係,為何見了你,只幾句言語,說 得他亦笑起來,這是何緣故?」小小道:「姨娘有所不知。但凡先要見甥女, 後因不得見而惱怒者,皆是欣慕我才色之美,願得一見者也。至於若不得見 則惱,則此惱非他本心,皆因不得見而生。故甥女裝飾得可人,先安慰他的 欣慕之心,則後來之心怒,不待言而自笑矣。若青衣蓬首,被他看得不才、 不美,無可欣慕,不更益其惱怒乎?我拿定他是個色厲而內荏之人,故敢直 見之而不畏。」賈姨聽了,不勝歡喜道:「我也做過了半生妓女,進門訣, 枕席上的訣,啟發人錢鈔的訣,倒也頗多,從不知妓女中,還有這許多竅脈。 怪不得甥女享此大名。原來還有這個秘訣。」蘇小小笑道:「有何秘訣?大 都人情如此耳。」 自有孟觀察這番舉動,遠近傳聞蘇小小不獨美貌,兼有應變之才,聲名 一發重了。然蘇小小卻暗暗自思道:「我做了數年妓女,寶貴繁華無不盡享, 風流滋味無不遍嘗,從不曾受人一毫輕賤,亦可謂僥天之幸了。須乘此車馬 未稀,早尋個桃源歸去,斷不可流落爐頭,償王孫之債。」主意定了,遂厭 厭托病,淡淡辭人,或戒飲於繡佛之前,或遁跡於神龍之尾。蜂蝶原忙,而 花枝業不知處,樓台自在,而歌舞悄不聞聲。此雖人事看明,巧於迴避,誰 知天心自在,樂於成全。 忽一日,小小偶同了一個知己朋友,看荷花回來,受了些暑熱之氣﹔到 夜來又貪涼,坐在露台,此時是七月半後,已交秋風冷,不期坐久,又冒了 些風寒,染成一病,臥牀不起。 醫生來看,都說是內感,多凶少吉。誰知小小,父母久無,親戚雖有, 卻也久疏,惟有賈姨娘往來親密,見小小病體十分沉重,甚是著急,因含著 眼淚,說道:「你點點年紀,享了這等大名,正好嘲風弄月的,快活受用, 奈何天之不仁,降此重疾!」小小道:「姨娘不要錯怪了天,此非天之不仁, 正是天仁,而周全我處。你想甥女一個女子,朝夕與鴻儒巨卿,詼諧談笑, 得此大名者,不過恃此少年之顏色耳。須知顏色,妙在青春。一過了青春, 便漸漸要衰敗,為人厭棄。人一厭棄,則並從前之芳名掃地矣。若說此時, 眉尚可畫,鬢尚堪掠,我想縱青黛有靈,亦不過再五年十年,止矣。而五年 十年,無非轉眼。何如乘此香溫溫,甜蜜蜜,垂涎刮目之時,借風露天寒, 萎芳香於一旦,假巫山雲夢,謝塵世於片時,使灼灼紅顏,不至出白頭之丑, 累累黃土,尚動人青鬢之思。失者片時,得者千古,真不大為得計乎?姨娘 當為甥女歡喜,不當為甥女悲傷。」賈姨道:「說是這等說,算便是這等算, 但人身難得,就是饑寒迫切,還要苟延性命,何況你錦繡叢中之人,一旦棄 損,怎生割捨?你還須保重。」小小似聽不聽,略不再言。 賈姨過了一日,見他沉重,又因問道:「你交廣情多,不知可有甚末了, 要倩人致意否?就是後事,從豐從儉,亦望示知。」小小聽了,勉強道:「交, 乃浮雲也,情,猶流水也,隨有隨無,忽生忽滅,有何不了,致意於人?至 於蓋棺以後,我已物化形消,於豐儉何有?悉聽人情可也。但生於西泠,死 於西泠,埋骨於西泠,庶不負我蘇小小山水之癖。」說罷,意奄然而逝。賈 姨痛哭了一場。此時衣衾棺榔,已預備端正,遂收殮了,停於中堂。賈姨見 小小積下許多銀錢,欲要在他面上多用些,又恐妓家無靠,惹人是非,故退 退縮縮,不敢舉行。 忽一日,三四個青衣差人飛馬來問道:「蘇姑娘在家麼? 若在家,可少留半日。若出門,可速速請回,我們滑州刺史鮑相公,立 刻就要來回拜。」賈姨聽見,不禁哭了出來道: 「姑娘在是在家,只可恨死了,不能接待。若是這鮑相公要追歡買笑, 就煩尊駕稟聲,不消來了。」差人聽說,都吃驚道: 「聞說蘇姑娘只好二十余歲,為何就死了?果是真麼?」賈姨道:「現 停樞在堂,如何假得。」差人沒法,只得飛馬去了。 不多時,早望見那鮑刺史,換了白衣白冠,轎也不乘,直走馬而來。到 了西泠橋邊,便跳下馬來,步行到門,竟嗚嗚咽咽的,哭了進來。及到樞前, 不禁撫棺大慟道:「蘇芳卿耶,你是個千秋具慧眼,有血性的奇女子!既知 我鮑仁是個英雄,慨然贈我百金去求功名,怎麼就不待我鮑仁,功名成就, 來謝知己,竟辭世而去耶?芳卿既去,卻叫我鮑仁,這一腔知己之感,向誰 去說?豈不痛哉!」哭罷,思量了半晌,忽又大慟起來,道:「這一段知己 之感,還說是我鮑仁的私情。就以公論:天既生芳卿這般如花之貌,詠雪之 才,縱才貌太美,犯了陰陽之忌,也須念生芳之難,略略寬假其年,奈何花 才吐蕊,月尚垂釣,竟一旦奪之耶?蒼天耶,何不仁之至此耶!」 直哭得聲息都無。 賈姨此時已問明侍兒,知是小小贈金之人,因在旁勸解道:「相公貴人, 不要為亡甥女些小事,痛傷了貴體。」鮑刺史道:「媽媽,你不知道,人之 相知,貴乎知心。他小小一女子,在貧賤時能知我心,慨然相贈,我堂堂男 子,既富且貴,反因來遲,不能少申一報,非負心是何?日後冥中相見,豈 不愧死!」賈姨道:「相公既有此不忘之情,要報亡甥女也還容易。」鮑刺 史道:「他已玉碎香消,怎能相報?」賈姨道: 「亡甥女繁華了一生,今寂寂孤魂,停棺於此,尚不知葬於何處,殊屬 傷心。相公若能擇西泠三尺土,為亡甥女埋骨,使其繁華於始,而又能繁華 於終,則亡甥女,九泉有知,定當感激深厚。」鮑刺史聽了,方才大喜道: 「媽媽此言,甚是有理。」遂叫堪興,在西泠橋側擇了一塊吉地,又叫匠人, 興工動土,造成一座墳墓,又自出名發帖,邀請合郡鄉紳士大夫,都來為蘇 小小開喪出殯。眾人見鮑刺史有此義舉,誰敢不來,一時的祭禮盈庭。 到那下葬之日,夾道而觀者,人山人海。鮑刺史仍白衣白冠,親送蘇小 小之軀,葬於西泠墳墓之內,立一石碑,上題曰:「錢塘蘇小小之墓」。又 為他置下祭田,為賈姨守墓之費,臨行復又哭奠一場,然後辭去。 有此一段佳話,故蘇小小之芳名,至今與西湖並傳不朽雲。 第四十五卷 沈小官一鳥害七命

飛禽惹起禍根芽,七命相殘事可嗟。 奉勸世人須鑒戒,莫教兒女不當家。 話說大宋徽宗朝,宣和三年,海寧郡武林門外北新橋下,有一機戶,姓 沈名昱,字必顯。家中頗為豐足,娶妻嚴氏,夫婦恩愛。單生一子,取名沈 秀,年長一十八歲,未曾婚娶。其父專靠織造緞匹為活,不想這沈秀不務本 分生理,專好風流閒耍,養畫眉過日。父母因惜他一子,以此教訓他不下。 街坊鄰里取他一個渾名,叫做「沈鳥兒」。每日五更,提了畫眉,奔入城中 柳林裡來拖畫眉,不只一日。忽至春末夏初,天氣不暖不寒,花紅柳綠之時。 當日沈秀侵晨起來,梳洗罷,吃了些點心,打點籠兒,盛著個無比賽的畫眉。 這畜生只除天上有,果系也間無,將它各處去鬥,俱鬥它不過,成百十貫贏 得。因此十分愛惜它,如性命一般,做一個金漆籠兒,黃銅鉤子,哥窯的水 食罐兒,綠紗罩兒。提在了手,搖搖擺擺,迳奔入城,往柳林裡去拖畫眉。 不想這沈秀一去,死於非命。 好似: 豬羊進入宰生家,一步步來尋死路。 當時沈秀提了畫眉,迳到柳林裡來。不意來得遲了些,眾拖畫眉的俱已 散了,淨蕩蕩黑陰陰,沒一個人往來。沈秀獨自一個,把畫眉掛在柳樹上, 叫了一回。沈秀自覺沒情沒緒,除了籠兒,正要回去,不想小肚子一陣疼, 滾將上來,一塊兒蹲到地上。原來沈秀有一件病在身上,叫做「主兒餛飩」, 一名「小腸疝氣」,每常一發一個小死。其日想必起得早些,況又來遲,眾 人散了,沒些情緒,悶上心來,這一次甚是發得凶。一跤倒在柳樹邊,有兩 個時辰不醒人事。 你道事有湊巧,物有偶然,這日有個箍桶的,叫做張公,挑著擔兒,迳 往柳林裡,穿過褚家堂做生活。遠遠看見一個人,倒在樹邊,三步挪做兩步, 近前歇下擔兒。看那沈秀臉色臘查黃的,昏迷不醒,身邊並無財物,只有一 個畫眉籠兒,這畜生此時越叫得好聽。所以一時見財起意,窮極計生,心中 想到:「終日括得這兩分銀子,怎地得快活?」只是這沈秀當死,這畫眉見 了張公,分外叫得好。張公道:「別的不打緊,只這個畫眉,少也值二三兩 銀子。」便提在手,卻待要走。不意沈秀正甦醒,開眼見張公提著籠兒,要 䦶身子不起,只口裡罵道:「老王八,將我畫眉那裡去?」張公聽罵,「這 小狗入的,忒也嘴尖!我便拿去,他倘爬起趕來,我倒反吃他虧。一不做, 二不休,左右是歹了。」卻去那桶裡取出一把削桶的刀來,把沈秀按住一勒, 那彎刀又快,力又使得猛,那頭早滾在一邊。張公也慌張了,東觀西望,恐 怕有人撞見。卻抬頭見一株空心楊柳樹,連忙將頭提起,丟在樹中,將刀放 在桶內,籠兒掛在擔上,也不去褚家堂做生活,一道煙逕走,穿街過巷,投 一個去處。你道只因這個畫眉,生生的害了幾條性命。正是: 人間私語,天聞若雷。 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當時張公一頭走,一頭心裡想道:「我見湖州墅裡客店內,有個客人, 時常要買蟲蟻,何不將去賣與他?」一逕望武林門外來。也是前生注定的劫 數,卻好見三個客人,兩個後生跟著,共是五人,正要收拾貨物回去,卻從 門外進來客人,俱是東京汴梁人,內中有個姓李名吉,販賣生藥。此人平昔 也好養畫眉,見這箍桶的擔上,好個畫眉,便叫張公,借看一看。張公歇下 擔子,那客人看那畫眉毛衣並眼,生得極好,聲音又叫得好,心裡愛它,便 問張公:「你肯賣麼?」此時張公巴不得脫禍,便道:「客官,你出多少錢?」 李吉轉看轉好,便道:「與你一兩銀子。」張公自道著手了,便道:「本不 當計較,只是愛者如寶,添些便罷。」那李吉取出三塊銀子,秤秤看到有一 兩二錢,道:「也罷。」遞與張公。張公接過銀子,看一看,將來放在荷包 裡,將畫眉與了客人,別了便走。口裡道: 「發脫得這禍根,也是好事了。」不上街做生理,一直奔回家去,心中 也自有些不爽利。正是: 作惡恐遭天地責,欺心猶怕鬼神知。 原來張公正在湧金門城腳下住,只婆老兩口兒,又無兒子。婆兒見張公 回來,便道:「篾子一條也不動,緣何又回來得早?有甚事幹?」張公只不 答應,挑著擔子,逕入門歇下,轉身關上大門,道:「阿婆,你來,我與你 說話。恰才……」 如此如此,「謀得一兩二錢銀子,與你權且快活使用。」兩口歡天喜地, 不在話下。 卻說柳林裡無人來往,直至巳牌時分,兩個挑糞莊家,打那裡過,見了 這沒頭屍首,躺在地上,吃了一驚,聲張起來。 當坊裡甲鄰佑,一時嚷動。本坊申呈本縣,本縣申府。次日,差官吏仵 作人等,前來柳陰裡,檢驗得渾身無些傷痛,只是無頭,又無苦主。官吏回 覆本府,本府差應捕挨獲凶身。城裡城外,紛紛亂嚷。 卻說沈秀家到晚不見他回來,使人去各處尋不見。天明,央人入城尋時, 只見湖州墅嚷道:「柳林裡殺死無頭屍首。」沈秀的娘聽得說,想道:「我 的兒子昨日入城拖畫眉,至今無尋他處,莫不得是他?」連叫丈夫:「你必 須自進城打聽。」沈昱聽了一驚,慌忙自奔到柳林裡。看了無頭屍首,仔細 定睛上下看了衣服,卻認得是兒子,大哭起來。本坊裡甲道:「苦主有了, 只無凶身。」其時沈昱逕到臨安府告說:「是我的兒子,昨日五更入城拖畫 眉,不知怎的被人殺了?望老爺做主!」本府發各處應捕及巡捕官,限十日 內要捕凶身著。 沈昱具棺木盛了屍首,放在柳林裡,一逕回家,對妻說道:「是我兒子, 被人殺了,只不知將頭何處去了。我已告過本府,本府著捕人各處捉獲凶身。 我且自買棺木盛了,此事如何是好?」嚴氏聽說,大哭起來,一跤跌倒。不 知五臟何如,先見四肢不舉。正是: 身如五鼓銜山月,氣似三更油盡燈。 當時眾人灌湯,救得甦醒,哭道:「我兒子平常不聽好人之言,今日死 無葬身之地。我的少年的兒,死得好苦!誰想我老來無靠!」說了又哭,哭 了又說,茶飯不吃。丈夫再三苦勸,只得勉強。過了半月,並無消息。沈昱 夫妻二人商議,兒子平昔不依教訓,致有今日禍事,吃人殺了,沒捉獲處, 也只得沒奈何,但得全屍也好。不若寫個帖子,告稟四方之人,倘得見頭, 全了屍首,待後又作計較。二人商議已定,連忙便寫了幾張帖子,滿城去貼, 上寫:「告知四方君子,如有尋獲得沈秀頭者,情願賞錢一千貫﹔捉得凶身 者,願賞錢二千貫。」告示一出,滿城哄動不提。 且說南高峰腳下,有一個極貧老兒,姓黃,渾名叫做黃老狗,一生為人 魯拙,抬轎營生。老來雙目不明,只靠兩個兒子度日,大的叫做大保,小的 叫做小保。父子三人,正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巴巴急急,口食不敷。一 日,黃老狗叫大保、小保到來,「我聽得人說,什麼財主沈秀吃人殺了,沒 尋頭處。今出賞錢,說有人尋得頭者,本家賞錢一千貫,本府又給賞五百貫。 我今叫你兩個別無話說,我今左右老了,又無用處,又不看見,又沒趁錢。 做我著,教你兩個發跡快活。 你兩個今夜將我的頭割了,埋在西湖水邊。過了數日,待沒了認色,卻 將去本府告賞,共得一千五百貫錢,卻強似今日在此受苦。此計大妙,不宜 遲,倘被別人先做了,空折了性命。」只因這老狗失志,說了這幾句言語, 況兼兩個兒子,又是愚蠢之人,不省法度的。正是: 口是禍之門,舌是斬身刀。 閉門深藏舌,安身處處牢。 當時兩個出到外面商議,小保道:「我爺設這一計大妙,便是做主將元 帥,也沒這計策。好便好了,只是可惜沒了一個爺。」大保做人,又狠又呆, 道:「看他左右早晚要死,不若趁這機會殺了,去山下掘個坑埋了,又無蹤 跡,那裡查考? 這個叫做『趁湯推』,又叫做『一抹光』。天理人心,又不是我們逼他, 他自叫我們如此如此。」小保道:「好倒好,只除等睡熟了,方可動手。」 二人計較已定,卻去東奔西走,賒得兩瓶酒來,父子三人吃得大醉,東 倒西歪。一覺直到三更,兩人爬將起來,看那老子正齁齁睡著。大保去灶前 摸了一把廚刀,去爺的項上一勒,早把這顆頭割下了。連忙將破衣包了,放 在 邊。便去山腳下掘個深坑,扛去埋了。也不等天明,將頭去南屏山藕花 居湖邊淺水處埋了。 過半月入城,看了告示,先走到沈昱家報說道:「我二人昨日因捉蝦魚, 在藕花居邊,看見一個人頭,想必是你兒子頭。」沈昱見說道:「若果是, 便賞你一千貫,一分不少。」便去安排酒飯吃了,同他兩個逕到南屏山藕花 居湖邊。淺土隱隱蓋著一個頭,提起看時,水浸多日,澎漲了,也難辨別。 想必是了,若不是時,那裡又有這個人頭在此?沈昱便把手帕包了,一同兩 個逕到府廳告說:「沈秀的頭有了。」知府再三審問,二人答道:「因捉蝦 魚,故此看見,並不曉別項情由。」 本府准信,給賞五百貫,二人領了,便同沈昱將頭到柳林裡,打開棺木, 將頭湊在項上,依舊釘了,就同二人回家。嚴氏見說兒子頭有了,心中歡喜, 隨即安排酒飯,管待二人,與了一千貫賞錢。二人收了,作別回家,便造房 屋,買農具家生。二人道:「如今不要似前抬轎,我們勤力耕種,挑賣山柴, 也可度日。」不在話下。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過了數月,官府也 懈了,日遠日疏,俱不提了。 卻說沈昱是東京機戶,輪該解緞匹到京。待各機戶緞匹完日,到府領瞭 解批,回家吩咐了家務起身。此一去,只因沈昱看見了自家蟲蟻,又屈害了 一條性命。正是: 非理之財莫取,非理之事莫為。 明有刑法相系,暗有鬼神相隨。 卻說沈昱在路,饑餐渴飲,晚住曉行,不只一日,來到東京。把緞一一 交納過了,取了批回,心下思量:「我聞京師景致,比別處不同,何不閒看 一遭,也是難逢難遇之事。」其名山勝概,庵觀寺院,出名的所在,都走了 一遭。偶然打從御用監禽鳥房門前經過,那沈昱心中是愛蟲蟻的,意欲進去 一看。因門上用了十數個錢,得放進去看。只聽得一個畫眉,十分叫得巧好, 仔細看時,正是兒子不見的畫眉。那畫眉見了沈昱眼熟,越發叫得好聽,又 叫又跳,將頭點沈昱數次。沈昱見了,想起兒子,千行淚下,心中痛苦,不 覺失聲,叫起屈來,口中只叫:「得有這等事!」那掌管禽鳥的校尉喝道: 「這廝好不知法度,這是什麼所在,如此大驚小怪起來!」沈昱痛苦難 伸,越叫得響了。 那校尉恐怕連累自己,只得把沈昱拿了,送到大理寺。大理寺官便喝道: 「你是那裡人,敢進內御用之處,大驚小怪? 有何冤屈之事?好好直說,便饒你罷。」沈昱就把兒子拖畫眉被殺情由, 從頭訴說了一遍。大理寺官聽說,呆了半晌,想這禽鳥是京民李吉進貢在此, 緣何有如此一節隱情。便差人火速捉拿李吉到官,審問道:「你為何在海寧 郡將他兒子謀殺了,卻將他畫眉來此進貢?一一明白供招,免受刑罰。」李 吉道:「先因往杭州買賣,行至武林門裡,撞見一個箍桶的擔上,掛著這個 畫眉,是吉因見它叫得巧,又生得好,用價一兩二錢,買將回來。因它好巧, 不敢自用,以此進貢上用。並不知人命情由。」勘官問道:「你卻賴於何人! 這畫眉就是實際了,實招了罷。」李吉再三哀告道:「委的是問個箍桶的老 兒買的,並不知殺人情由,難以屈招。」勘官又問:「你既是問老兒買的, 那老兒姓什名誰?那裡人氏?供得明白,我這裡行文拿來,問理得實,即便 放你。」李吉道:「小人是路上逢著買的,實不知姓名,那裡人氏。」勘官 罵道:「這便是含糊了,將此人命推與誰償?據這畫眉,便是實際,這廝不 打不招!」再三拷打,打得皮開肉綻。李吉痛苦不過,只得招做「因見畫眉 生得好巧,一時殺了沈秀,將頭拋棄」情由。隨將李吉送下大牢監候,大理 寺官具本奏上朝廷,聖旨道:李吉委的殺死沈秀,畫眉見存,依律處斬。將 畫眉給還沈昱,又給了批回,放還原籍,將李吉押發市曹斬首。正是: 老龜煮不爛,移禍於枯桑。 當時恰有兩個同與李吉到海寧郡來做買賣的客人,蹀跛不下,「有這等 冤屈事!明明是買的畫眉,我欲待他申訴,爭奈賣畫眉的人雖認得,我亦不 知其姓名,況且又在杭州。冤倒不辯得,和我連累了,如何出豁?只因一個 畜生,明明屈殺了一條性命。除我們不到杭州,若到,定要與他討個明白。」 也不在話下。 卻說沈昱收拾了行李,帶了畫眉,星夜奔回。到得家中,對妻說道:「我 在東京替兒討了命了。」嚴氏問道:「怎生得來?」 沈昱把在內監見畫眉一節,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嚴氏見了畫眉,大哭 了一場,睹物生情,不在話下。 次日沈昱提了畫眉,本府來銷批,將前項事情,告訴了一遍。知府大喜 道:「有這等巧事。」正是: 勸君莫作虧心事,古往今來放過誰。 休說人命關天,豈同兒戲。知府發放道:「既是凶身獲著斬首,可將棺 木燒化。」沈昱叫人將棺木燒了,就撒了骨殖,不在話下。 卻說當時同李吉來杭州賣生藥的兩個客人,一姓賀,一姓朱,有些藥材, 逕到杭州湖墅客店內歇下,將藥材一一發賣訖。當為心下不平,二人逕入城 來,探聽這個箍桶的人。尋了一日,不見消耗。二人悶悶不已,回歸店中歇 了。次日,又進城來,卻好遇見一個箍桶的擔兒。二人便叫住道:「大哥, 請問你,這裡有一個箍桶的老兒,……這般這般模樣,不知他姓什名誰,大 哥你可認得麼?」那人便道:「客官,我這箍桶行裡,只有兩個老兒:一個 姓李,住在石榴園巷內﹔一個姓張,住在西城腳下。不知那一個是?」二人 謝了,逕到石榴園來尋,只見李公正在那裡劈篾。二人看了,卻不是他。又 尋他到西城腳下,二人來到門首,便問:「張公在麼?」張婆道:「不在, 出去做生活去了。」二人也不打話,一逕且回。正是未牌時分,二人走不上 半里之地,遠遠望見一個箍桶擔兒來。有分直教此人償了沈秀的命,明白了 李吉的事。正是: 恩義廣施,人生何處不相逢? 冤仇莫結,路逢狹處難迴避。 其時張公望南回來,二人朝北而去,卻好劈面撞見。張公不認得二人, 二人卻認得張公,便攔住問道:「阿公高姓?」 張公道:「小人姓張。」又問道:「莫非是在西城腳下住的?」張公道: 「便是,問小人有何事幹?」二人便道:「我店中有許多生活要箍,要尋個 老成的做,因此問你。你如今那裡去?」張公道:「回去。」三人一頭走, 一頭說。直到張公門首。張公道:「二位請坐吃茶。」二人道:「今日晚了, 明日再來。」張公道:「明日我不出去了,專等專等。」 二人作別,不回店去,逕投本府首告。正是本府晚堂,直入堂前跪下。 把沈昱認畫眉一節,李吉被殺一節,撞見張公賣畫眉一節,一一訴明。「小 人兩個不平,特與李吉討命,望老爺細審張公。不知恁地得畫眉?」府官道: 「沈秀的事,俱已明白了,凶身已斬了,再有何事?」二人告道:「大理寺 官不明,只以畫眉為實,怎敢告擾?望乞憐憫做主。」知府見二人告得苦切, 隨即差捕人連夜去捉張公。好似: 數隻皂雕追紫燕,一群猛虎啖羊羔。 其夜眾公人奔到西城腳下,把張公背剪 了,解上府去,送大牢監了。 次日,知府升堂,公人於牢中取出張公跪下。知府道:「你緣何殺了沈秀, 反將李吉償命?今日事露,天理不容。」喝令好生打著。直落打了三十下, 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灕。再三拷打,不肯招承。兩個客人,並兩個伴當齊 說: 「李吉便死了,我四人見在,眼同將一兩二錢銀子,買你的畫眉。你今 推卻何人?你若說不是你,你便說這畫眉從何來?實的虛不得,支吾有何好 處?」張公猶自抵賴,知府大喝道: 「畫眉是真贓物,這四人是真證見,若再不招,取夾棍來夾起。」 張公驚慌了,只得將前項盜取畫眉,勒死沈秀一節,一一供招了。知府 道:「尋頭彼時放在那裡?」張公道:「小人一時心慌,見側邊一株空心柳 樹,將頭丟在中間。隨提了畫眉,逕出武林門來,偶撞見三個客人,兩個伴 當,向小人買了畫眉,得很一兩二錢,歸家用度。所供是實。」知府令張公 畫了供,又差人去拘沈昱,一同押著張公,到於柳林裡尋頭。哄動街市上之 人無數,一齊都到柳林來看尋頭。只見果有一株空心柳樹,眾人將鋸放倒, 眾人發一聲喊,果有一個人頭在內。提起看時,端然不動。沈昱見了這頭, 定睛一看,認得是兒子的頭,大哭起來,昏迷倒地,半餉方醒。隨將帕子包 了,押著張公,逕上府去。知府道:「既有了頭,情真罪當。」取具大枷枷 了,腳鐐手扭釘了,押送死囚牢裡,牢固監候。 知府又問沈昱道:「當時那兩個黃大保、小保,又那裡得這人頭來請賞? 事有可疑。今沈秀頭又有了,那頭卻是誰人的?」隨即差捕人去拿黃大保兄 弟二人,前來審問來歷。沈昱眼同公人,逕到南山黃家,捉了兄弟兩個,押 到府廳,當廳跪下。知府道:「殺了沈秀的凶身,已自捉了,沈秀的頭見已 追出。你弟兄二人謀死何人,將頭請賞?一一承招,免得吃苦。」大保、小 保被問,口隔心慌,答應不出。知府大怒,喝令吊起拷打半日,不肯招承, 又將燒紅烙鐵燙他,二人熬不過死去,將水噴醒,只得口吐真情,說道:「因 見父親年老,有病伶仃,一時不合將酒灌醉,割下頭來,埋在西湖藉花居水 邊,含糊請賞。」知府道:「你父親屍骸埋在何處?」兩個道: 「就埋在南高峰腳下。」當時押發二人到彼,掘開看時,果有沒頭屍骸 一副,埋藏在彼。依先押二人到於府廳回話,道: 「南山腳下,淺土之中,果有沒頭屍骸一副。」知府道:「有這等事, 真乃逆天之事,世間有這等惡人!口不欲沒,耳不欲聞,筆不欲書,就一頓 打死他倒乾淨,此恨怎的消得!」喝令手下不要計數,先打一會,打得二人 死而復醒者數次。討兩面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裡,牢固監候。沈昱並原告 人,寧家聽候。 隨即具表申奏,將李吉屈死情由奏聞,奉聖旨,著刑部及都察院,將原 問李吉大理寺官好生勘問,隨貶為庶人,發嶺南安置。李吉平人屈死,情實 可矜,著官給賞錢一千貫,除子孫差役。張公謀財故殺,屈害平人,依律處 斬,加罪凌遲,剮割二百四十刀,分屍五段。黃大保、小保,貪財殺父,不 分首從,俱各凌遲處死,剮二百四十刀,分屍五段,梟首示眾。正是: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舉意早先知。 勸君莫作虧心事,古往今來放過誰。 一日文書到府,差官吏仵作人等,將三人押赴木驢上,滿城號令三日, 律例凌遲分屍,梟首示眾。其時張婆聽得老兒要剮,來到市曹上,指望見一 面。誰想仵作見了行刑牌,各人動手碎剮,其實兇險,驚得婆兒魂不附體, 折身便走。不想被一絆,跌得重了,傷了五臟,回家身死。正是: 積善逢善,積惡逢惡。 仔細思量,天地不錯。 第四十六卷 姚滴珠避羞惹羞

詩云: 自古人心不同,盡道有如其面。 假饒容貌無差,畢竟心腸難變。 話說人生只有面貌,最是不同。蓋因各父母所生,千支萬派,那能夠一 模一樣的?就是同父合母的兄弟,同胞雙生的兒子,道是相象的緊,畢竟仔 細看來,自有些少不同去處。 卻又作怪,盡有途路各別,毫無干涉的人,驀地有人生得一般無二,假 充得真的。從來正書上面說,孔子貌似揚虎以致匡人之圍,是惡人像了聖人﹔ 傳奇上邊說周堅死替趙朔以解下官之難,是賤人像了貴人,是個解不得的道 理。 按《西湖志余》上面,宋時有一事,也為面貌相象,騙了一時富貴,享 用十餘年,後來事敗了的。卻是靖康年間金人圍困汴梁,徽欽二帝蒙塵北狩, 一時後妃公主被虜去的甚多。內中有一公主名曰柔福,乃是欽宗之女,當時 也被擄去。 後來高宗南渡稱帝,改號建炎,四年,忽有一女子詣闕自陳,稱是柔福 公主,自虜中逃歸,特來見駕。高宗心疑道:「許多隨駕去的臣宰,尚不能 逃,公主鞋弓襪小,如何脫離得歸來?」 頒詔令舊時宮人看驗,個個說道:「是真的,一些不差。」及問他宮中 舊事,對答來皆合。幾個舊時的人,他都叫得姓名出來。只是眾人看見一雙 腳,卻大得不像樣。都道:「公主當時何等小足?今卻止有此不同處。」以 此回覆聖旨,高宗臨軒親認,卻也認得,詰問他道:「你為何恁般一雙腳了?」 女子聽得啼哭起來,道:「這些臊羯奴聚逐,便如牛馬一般。今乘間逃脫, 赤腳奔走到此,將有萬里,豈能尚保得一雙纖足,如舊時模樣耶?」高宗聽 得甚是慘然,頒詔特加號福國長公主,下降高世綮,做了駙馬都尉。其時汪 龍溪草制詞曰: 彭城方急,魯元嘗困於面馳﹔江左既興,益壽宜克於禁臠。 那魯元是漢高帝的公主,在彭城失散,後來復還的。益壽是晉駙馬的小 名,江左中興,元帝公主下降的。故把來比他兩甚為切當。自後夫榮妻貴, 恩賚無算。 其時高宗為田韋賢妃在虜中,年年費盡金珠求贖,遥尊為顯仁太后。和 議既成,直到紹興十二年自虜中回鑾,聽見說道:「柔福公主前來相見。」 太后大驚道:「那有此話!柔福在虜中受不得苦楚,死已多年,是我親看見 的。那得又有一個柔福?是何人假出來的?」發下旨意:「著法司嚴刑究問!」 法司奉旨提到人犯,用起刑來。那女子熬不得,只得將真情說出。道: 「小的本是汴梁一個女巫,靖康之亂,有宮中女婢逃出民間,見了小的每誤 認做了柔福娘娘,口中廝喚,小的每驚問他,便說:『小的每實與娘娘面貌 一般無二。』因此小的每有了心,日逐將宮中舊事問他,他日日衍說得心下 習熟了,故大膽冒名自陳,貪享這幾時富貴,道是永無對證的了。 誰知太后回鑾,也是小的每福盡災生,一死也不枉的了。」問成罪名, 高宗見了招狀,大罵:「欺君賊婢!」立時押付市曹處決了,抄沒家私入官, 總計前後鍚賚之數,也有四十七萬緡錢。雖然沒結果,卻是十餘年間,也受 用得勾了。只為一個容顏廝像,一時宮中之人都認不出來,若非太后復還, 到底被他瞞過,那個再有疑心的?就是死在太后未還之先,也是他便宜多了。 天理不容,自然敗露。今且再說一個容貌廝像弄出好些奸巧希奇的一場官司 來。正是: 自古唯傳伯仲能,誰知異地巧安排。 試看一樣消珠面,惟有人心再不諧。 話說國朝萬曆年間,徽州府休寧縣蓀田鄉姚氏有一女,名喚滴珠,年方 十六,生得如花似玉,美冠一方。父母俱在,家道殷富,寶惜異常,嬌養過 渡。憑媒說合,嫁與屯溪潘甲為妻。看來世間聽不得的是媒人的口,他要說 了窮,石崇也無立锥之地﹔他要說了富,范丹也有萬頃之財。正是: 富貴隨口定,美丑趁心生。 再無一句實話的。 那屯溪潘氏雖是個舊姓人家,卻是個破落戶,家道艱難,外靠男子出外 營生,內要女人親操並臼,吃不得閒飯過日子的。這個潘甲雖是人物,也有 幾分像樣,已自棄儒為商,況且公婆甚是狠戾,動不動出口罵詈,毫沒些好 歹。滴珠父母誤聽媒人之言,道:「他是好人家。」把一塊心頭的肉,嫁了 過去。少年夫妻卻也過的恩愛,只是看了許多光景,心下好生不然,時常偷 掩淚眼。潘甲曉得意思,把些好話偎他過日子。卻早成親兩月,潘父就發作 兒子道:「如此你貪我愛,夫妻相對,白白過世不成。如何不想去做生意?」 潘甲無奈與妻滴珠說了,兩個哭一個不住,說了一夜話。 次日潘父就逼兒子出外去了。滴珠獨自一個,越越悽惶,有情無緒。況 且是個嬌養的女兒,新來的媳婦,摸頭路不著,沒個是處,終日悶悶過了。 潘父潘母看見媳婦這般模樣,時常絮聒罵道:「這婆娘!想甚情人?害相思 病了。」滴珠生來在父母身邊,如珠似玉,何曾聽得這般聲氣?不敢回言, 只得忍著氣,背地哽哽咽咽,哭了一會罷了。 一日因滴珠起得遲了些,公婆朝飯要緊,猝他答應不迭。 潘公開口罵道:「這樣好吃懶做的淫婦!睡到這等日高才起來,看這自 由自在的模樣,除非去做娼妓,倚門賣俏,攛哄子弟,方得這樣快活象意。 若要做人家,是這等不得!」滴珠聽了,便道:「我是好人家的兒女,就是 有些不是,何得如此作賤說我!」大哭一場,沒分訴處。到得夜裡睡不著, 越思量越惱道: 「老無知!這樣說話,須是公道上去不得。我忍耐不過,且跑回家去, 告訴爺娘。明明與他說論,看這話是該說的不該說的!亦且借此為名,賴在 家多住幾時,也省了好些氣惱。」算計定了,侵晨未及梳洗,將一個羅帕兜 頭紮了,一口氣跑到渡口來。 這時尚早,雖是已有行動的了,人蹤尚稀,渡口悄然。這地方有一個專 一做不好事的光棍,名喚汪錫,綽號「雪裡蛆」,是個凍餓不怕的意思。也 是姚滴珠合當霉氣,撞著他獨自個溪中乘了竹筏來到渡口,望見了個花朵般 後生婦人,獨立岸邊,又見頭不梳裹,滿面淚痕,曉得有些古怪。在筏上問 道:「娘子要渡溪嗎?」滴珠道:「正要過去。」汪錫道:「這等上我筏來。」 一口叫「放仔細些」,一手去接他下來,上得筏,一篙撐開,撐到一個僻靜 去處。問道:「娘子,你是何等人家?獨自一個要到那裡去?」滴珠道:「我 自要到蓀田娘家去。你只送我到溪口上岸,我自認得路,管我別事做甚?」 汪錫道:「我看娘子頭不梳,面不洗,淚眼汪汪,獨身自走,必有蹺蹊作怪 的事。說得明白,才好渡你。」滴珠在個水中央了,又且心裡急要回去,只 得把丈夫不在家了,如何受氣的上項事,一頭說,一頭哭,告訴了一遍。汪 錫聽了,便心下一想,轉身道:「這等說,卻渡你去不得,你起得沒好意了。 放你上岸,你或是逃去,或是尋死,或是被別人拐了去,後來查出是我渡你 的,我卻替你吃個沒頭官司。」滴珠道:「胡說!我自是娘家去,如何是逃 去?若我尋死路,何不投水?卻過了渡去自盡不成?我又認得娘家去,沒得 怕人拐我!」江錫道: 「卻是信你不過,既要娘家去,我舍下甚近,你且去我家中坐了。等我 對你家說了,叫人來接你去,卻不兩邊放心得下。」 滴珠道:「如此卻好。」正是女流之輩,無大見識,亦且一時無奈,拗 他不過。還只道好心,隨了他來。上得岸時,轉彎抹角,到了一個去處,引 進幾重門戶裡頭,房室甚是幽靜清雅。但見: 明窗淨幾,錦帳文茵。庭前有數種盆花﹔坐內有幾張素椅,房間紙畫周 之冕,桌上砂壺時大彬,窄小蝸居,雖非富貴王侯宅﹔清閒螺逕,也異尋常 百姓家。 原來這個所在,是這汪錫一個囤子,專一設法良家婦女到此,認作親戚, 拐那一籌浮浪子弟,好撲花行逕的,引他到此,勾搭上了,或是片時取樂, 或是迷了的,便做個外宅居住,賺他銀子無數。若是這婦女無根蒂的,他等 有販水客人到,肯出一注大錢,就賣了去為娼,已非一日。今見滴珠行逕, 就起了個不良之心,騙他到此。那滴珠是個好人家兒女,心裡盡愛清閒,只 因公婆兇悍,不要說逐日做燒火煮飯熬鍋打水的事,只是油鹽醬醋,他也拌 得頭疼了。見了這個乾淨精緻所在,不知一個好歹,心中倒有幾分喜歡。那 汪錫見他無有慌意,反添喜狀,便覺動火。走到跟前,雙膝跪下求歡。滴珠 就變了臉起來:「這如何使得!我是好人家兒女,你既說留我到此坐著,報 我家中,青天白日,暗地拐人來家,要行局騙。若逼得我緊,我如今真要自 盡了。」說罷,看見桌上有點燈鐵簽,提起來往喉間就刺。汪錫慌了手腳道: 「再從容說話,小人不敢了。」原來汪錫只是拐人騙財利心為重,色上也不 十分要緊,恐怕真個做出事來,沒了一場好買賣。吃這一驚,把那一點勃勃 的高興,丟在爪哇國去了。 他走到後頭去好些時,叫出一個老婆子來道:「王嬤嬤,你陪這裡娘子 坐坐,我到他家去報一聲就來。」滴珠叫他轉來,說明了地方,及父母名姓, 可囑道:「千萬早些叫他們來。我自有重謝。」汪錫去了,那老嬤嬤去掇盆 臉水,拿些梳頭傢伙出來,叫滴珠梳洗。立在旁邊呆看,插口問道:「娘子 何家宅眷?因何到此?」滴珠把上項事,是長是短,說了一遍。那婆子就故 意跌跌腳道:「這樣天殺的!不識人,有這樣好標緻娘子,做了媳婦,折殺 了你!不羞!還捨得出毒口罵!他也是個沒人氣的,如何與他一日相處?」 滴珠說著心事,眼中滴淚。 婆子便問道:「今欲何往?」滴珠道:「今要到家裡告訴爺娘一番,就 在家裡權避幾時,待丈夫回家再處。」婆子就道:「官人幾時回家?」滴珠 又垂淚道:「做親兩月,就罵著逼出去了,知他幾時回家?沒個定期。」婆 子道:「好沒天理!花枝般一個娘子,叫他獨守,又要罵他。娘子,你莫怪 我說,你而今就回去得幾時,少不得要到公婆家去的。你難道躲得在娘家一 世不成?這腌臢煩惱是日長歲久的,如何是了?」滴珠道: 「命該如此,也沒奈何了。」婆子道:「依老身愚見,只教娘子快活享 福,終身受用。」滴珠道:「有何高見?」婆子道:「老身往來的是富家大 戶公子王孫,有的是斯文俊俏少年子弟。娘子,你不消問得的,只是看得中 意的,揀上一個,等我對他說成了,他把你像珍寶一般看待。十分愛惜,吃 自在食,著自在衣,纖手不動,呼奴使婢,也不枉了這一個花枝模樣,強如 了空房做粗作,淘閒氣,萬萬倍了。」那滴珠是受苦不過的人,況且小小年 紀,婦人水性,又想了夫家許多不好處,聽了這一片話,心裡動了。便道: 「使不得!有人知道了,怎好?」 婆子道:「這個所在,外人不敢上門。神不知,鬼不覺,是個極密的所 在。你住兩日起來,天上也不要去了。」滴珠道: 「適間已叫那撐筏的,報家裡去了。」婆子道:「那是我的乾兒,恁地 不曉事,卻報這個冷信。」正說之間,只見一個人在外走進來,一手揪住王 婆道:「好呀!青天白日,要哄人養漢,我出首去。」滴珠吃了一驚,仔細 看來,卻就是撐筏的那一個汪錫。滴珠見了道:「曾到我家去報不曾?」汪 錫道:「報你家的鳥!我聽得多時了也。王嬤嬤的言語是娘子下半世的受用 萬全之策,憑娘子斟酌。」滴珠歎口氣道:「我落難之人,走入圈套,沒奈 何了。只不要誤了我的事。」婆子道:「方才說過的,憑娘子自揀,兩相情 願,如何誤得你!」滴珠一時沒主意,聽了哄語,又且房室精緻, 帳齊整, 恰便似: 因過竹院逢僧話,偷得浮生半日閒。 放心的悄悄住下。那婆子與汪錫兩個殷慇懃勤,代替服侍,要茶就茶, 要水就水,惟恐一些不到處。那滴珠一發喜歡忘懷了。 過得一日,汪錫走出去,撞見本縣商山地方一個大財主,叫做吳大郎。 那大郎有百萬家私,極是個好風月的人,因為平日肯養閒漢,認得汪錫。便 問道:「這幾時有甚好樂地麼?」 汪錫道:「好教朝奉得知,我家有個表姪女新寡,且是生得嬌媚,尚未 有個配頭,這卻是朝奉店裡貨,只是價錢重哩。」大郎道:「可肯等我一看 否?」汪錫道:「不難,只是好人家兒女害羞,待我先到家,與他堂中說話, 你劈面撞進來,看個停當便是。」吳大郎會意了,汪錫先回來,見滴珠坐在 房中,默然呆想。汪錫便道:「小娘子便到堂中走走,如何悶坐在房裡?」 王婆子在外面聽得了,也走出來道:「正是娘子外頭來坐。」滴珠依言, 走在外邊來。汪錫就把房門帶上了,滴珠坐了道: 「媽媽還不如等我歸去休!」嬤嬤道:「娘子不要性急!我們只是愛惜 娘子人材,不割捨得你吃苦,所以勸你。你再耐煩些,包你有好緣分到也。」 正說之間,只見外面闖進一個人來。你道他怎生打扮?但見: 頭戴一頂前一片後一片的竹簡巾兒,旁縫一對左一塊右一塊的蜜臘金 兒,身上穿一行細領大袖青絨道袍兒,腳下著一雙低跟淺面紅綾僧鞋兒,若 非宋玉牆邊過,定是潘安車上來。 一直走進堂中道:「小汪在家麼?」滴珠慌了,急掣身起,已打一個照 面,急奔房門邊來,不想那門先前出來時已被汪錫暗拴了,急沒躲處。那王 婆笑道:「是吳朝奉,便不先開個聲!」 對滴珠道:「是我家老主顧,不妨。」又對吳大郎道:「可相見這位娘 子。」吳大郎深深唱個喏下去,滴珠只得回了禮,偷眼看時,恰是個俊俏可 喜的少年郎君,心裡早看上了幾分了。吳大郎上下一看,只見不施脂粉,淡 雅梳妝,自然內家氣象,與那胭花隊裡的迥別。他是個在行的,知輕識重, 如何不曉得? 也自酥了半邊,道:「娘子請坐。」滴珠終久是好人家出來的,有些羞 恥,只叫王嬤嬤道:「我們進去則個。」嬤嬤道:「慌做什麼?」就同滴珠 一面進去了,出來對吳大郎道:「朝奉看得中意否?」吳大郎道:「嬤嬤作 成作成,不敢有忘。」王婆道「朝奉有的是銀子,兑出千把來,娶了回去就 是。」大郎道: 「又不是衏■人家,如何要得許多?」嬤嬤道「你看了這個標緻模樣, 今與你做個小娘子難道消不得千金!」大郎道:「果要千金,也不打緊。只 是我大孺人很專會作賤人,我雖不怕他,怕難為這小娘子,有些不便,娶回 去不得。」婆子道: 「這個何難!另稅一所房子,住了,兩頭做大可不是好?前日江家有一 所花園空著,要典與人,老身替你問問看,如何!」 大郎道:「好便好,只是另住了,要家人使喚服侍,另起煙爨,這還小 事,少不得瞞不過家裡了。終日廝鬧,趕來要同住,卻了不得。」婆子道: 「老身更有個見識,朝奉拿出聘禮,娶下了,就在此間成了親。每月出幾兩 盤纏,代你養著,自有老身服侍陪伴。朝奉在家,推個別事出來,時時到此 來往,密不通風,有何不好?」大郎笑道:「這個卻妙,這個卻妙。」議定 了財禮八百兩,衣服首飾辦了送來,自不必說,也合著千金。每月盤纏,連 房錢銀十兩,逐月交付。大郎都應允,慌忙去拿銀子了。 王婆轉進房裡來,對滴珠道:「適才這個官人,生得如何?」 原來滴珠先前雖然怕羞,走了進去,心中卻還捨不得,躲在黑影裡,張 來張去,看得分明。吳大郎與王婆一頭說話,一眼覷看著門裡,有時露同半 面,若非是有人在面前,又非是一面不曾識,兩下裡就做起光來了。滴珠見 王婆問他,他就隨口問道:「這是那一家?」王婆道:「是徽州府有名的商 山吳家,他又是吳家第一大財主『吳百萬』吳大朝奉,他看見你,好不喜歡, 他要娶你回去,有些不便處,他就要娶你在此間住下,你心下如何?」滴珠 心裡喜歡這個乾淨臥房,又看上了吳大郎人物,聽見說,就在此間住,就像 是他家裡一般的,心下倒有十分中意了。道:「既到這裡,但憑媽媽,只要 方便些,不露風聲便好。」婆子道:「如何得露風聲?自是你久後相處,不 可把真情與他說,看得低了,只認我長親,暗地快活便了。」 只見吳大郎抬了一乘轎,隨著兩個俊俏小廝,捧了兩個拜匣,竟到汪錫 家來。把銀子交付停當了,就問道:「幾時成親?」婆子道:「但憑朝奉尊 便,或是揀個好日,或是不必揀日,就是今夜也好。」吳大郎道:「今日我 家裡不曾做得了工夫,不好造次住得。明日我推說到杭州進香,好過來住起 罷了,揀什麼日子?」吳大郎只是色心為重,等不得揀日。若論婚姻大事, 還該尋一個好日辰,今鹵莽做,不知犯何兇煞?以致一兩年內,就拆散了, 這是後話。 卻說吳大郎交付停當,自去了,只等明日快活。婆子又與汪錫計較定了, 來對滴珠說:「恭喜娘子,你事已成了。」就拿了吳家銀子四百兩,笑嘻嘻 地道:「銀八百兩,你取一半,我兩人分一半做媒錢。」擺將出來,擺得桌 上白晃晃的。滴珠可也喜歡。說話的,你說錯了,這光棍牙婆見了銀子,如 蒼蠅見血,怎還肯人心天理分這一半與他。看官,有個緣故。他一者要在滴 珠面前誇耀富貴,買下他心﹔二者總是在他家裡,東西不怕他走那裡去了, 少不得逐漸哄的出來,仍舊還在。若不與滴珠些東西,後來吳大郎相處了, 怕他說出真情,要倒他們的出來,反為不美。這正是老虔婆神機妙算。 吳大郎次日果然打扮得一發精緻,來汪錫家成親。他怕人知道,也不用 儐相,也不動樂人,只托汪錫辦下兩桌酒,請滴珠出來同坐吃了進房,滴珠 起初害羞,不肯出來。後來被強不過,勉強略坐得一坐,推個事故,走進房 去,撲地把燈吹息,先自睡了,卻不關門。婆子道:「還是女兒家的心性害 羞,須是我們湊他趣則個。」移了燈,照吳大郎進房去,仍舊把房中燈點起 了,自家走了出去,把門拽上。吳大郎是個精細的人,把門栓了,移燈到 邊, 揭帳一看,只見兜頭睡著,不敢驚動他,輕輕地脫了衣服,吹息了燈,襯進 被窩裡來。滴珠歎了一口氣,縮做一團,被吳大郎甜言媚語,輕輕款款,扳 將過來,騰地跨上去,滴珠顫篤篤地承受了(刪去八十五字)。兩個千恩萬 愛,過了一夜。明日起來,王婆汪錫都來叫喜,吳大郎各各賞賜了他,自此 與姚滴珠快樂,隔個把月回家去走走,又來住宿不提。 說話的,難道潘家不見了媳婦就罷了,憑他自在那裡快活不成!看官, 話有兩頭,卻難這邊說一句,那邊說一句,如今且聽說那潘家。自從那日早 起不見媳婦煮朝飯,潘婆只道,又是晏起。走到房前厲聲叫他,見不則聲, 走進房裡,把窗推開了。 裡一看,並不見滴珠蹤跡。罵道:「這賤淫婦那 裡去了?」出來與潘公說了,潘公道:「又來作怪!」料到是他娘家去,急 忙走到渡口問人來,有人說道:「絕大清早有一婦人渡河去。」有認得的道: 「是潘家媳婦上筏去了。」潘公道: 「這妮子昨日說了他幾句,就待告訴他爺娘去,恁般心性潑刺,且等他 娘家住,不要去接他睬他,看他待要怎的?」忿忿地跑回去,與潘婆說了。 將有十來日,姚家記掛女兒,辦了幾個盒子,做了些點心,差一男一婦,到 潘家來問一個信。潘公道:「他歸你家十來日,如何倒來這裡問信?」那送 禮的人,吃了驚道:「說那話?我家姐姐,自到你家來,才得兩個月,我家 又不曾來接,他為何自歸?因是放心不下,叫我們來望望,如何反如此說?」 潘公道:「前日因有兩句口面,他使一個性子,跑了回家,有人在渡口見他 的,他不到你家,到那裡去?」 那男女道:「實實不曾回家,不要錯認了。」潘公道:「想是他來家說 了什麼謊,你家要悔賴了,別嫁人,故裝出圈套,反來問信麼?」那男女道: 「人在你家不見了,顛倒這樣說!這事必定蹺蹊。」潘公聽得「蹺蹊」兩字, 大罵:「狗男女!我少不得當官告來,看你家賴了不成!」那男女見不是勢 頭,盒盤也不出,仍舊挑了,走了回家,一五一十地對家主說了。姚公姚媽 大驚,啼哭起來道:「這等說,我那女兒,敢被這兩個老殺才逼死了?」打 點告狀,替他要人去。一面來與個訟師商量告狀。 那潘公潘婆死認定了姚家藏了女兒,叫人去接了兒子來家,兩家都進狀, 都准了。那休寧縣李知縣提一干人犯到官,當堂審問時,你推我,我推你。 知縣大怒,先把潘公夾起來,潘公道:「現有人見他過渡的,若是投河身死, 須有屍首蹤影,明白是他家藏了賴人。」知縣道:「說得是,不見了人,十 多日,若是死了,豈無屍首蹤影?畢竟藏著的是。」放了潘公,再把姚公夾 起來。姚公道:「人在他家去了兩月多,自不曾歸家來。若是果然當時走回 家,這十來日間,潘某何不著人來問一聲,看一看下落?人長六尺,天下難 藏。小的若是藏過了,後來就別嫁人,也須有人知道。難道是瞞得過的?老 爺詳察則個。」知縣想了一想,道:「也說得是,如何藏得過?便藏了也成 何用?多管是與人有奸,約的走了。」潘公道:「小的媳婦,雖是懶惰嬌癡, 小的閨門也嚴謹,卻不曾有甚外情。」 知縣道:「這等敢是有人拐得去了?或是躲在親眷家,也不見得。」便 對姚公說:「是你生的女兒不長進,況來蹤去跡,畢竟是你做爺的曉得,你 推不得乾淨,要你跟尋出來,同緝捕人役五日一比較。」就把潘公父子討了 一個保,姚公肘押了出來。姚公不見了女兒,心中已自苦楚,又經如此冤枉, 叫天叫地,沒個道理。只得貼個尋人招子,許下賞錢,各處尋求,並無影響。 且是那個潘甲不見了妻子,沒出去處,只是逢五逢十,就來稟官比較捕人, 未免連姚公陪打了好些板子。此事鬧動了一個休寧縣,城郭鄉村,無不傳為 奇談。親戚之間,盡為姚公不平,卻沒個出豁。 卻說姚家有個極密的內親,叫做周少溪,偶然在浙江衢州做買賣,閒游 柳巷花街,只見一個娼婦,站在門首獻笑,好生面善。仔細一想,卻與姚滴 珠一般無二。心下想道:「家裡打了兩年沒頭官司,他卻在此。」要上前去 問個的確,卻又忖道:「不好,不好。問他未必具說真情,打破了網,娼家 行逕沒根蒂的,連夜走了,那裡去尋?不如報他家中知道,等他自來尋訪。」 原來衢州與徽州雖是分個浙直,卻兩府是聯界的。 苦不多日到了,一一與姚公說知。姚公道:「不消說得,必是遇著歹人, 轉販為娼了。」叫其子姚乙密地拴了百來兩銀子,到衢州去贖身。又商量道: 「私下取贖,未必成事。」又在休寧縣告明緣故,使用些銀子,給了一張廣 緝文書在身,倘有不諧,當官告理。姚乙聽命。姚公就央了周少溪作伴,往 衢州來。那周少溪自有舊主人,替姚乙另尋了一個店樓,安下行李。周少溪 指引他到這家門首來,正值他在門外。姚乙看見果然是妹子,連呼他小名數 聲,那娼婦只是微微笑著,卻不答應。姚乙對周少溪道:「果然是我妹子, 只是連連叫他,並不答應,卻像不認得我的。難道他在此快樂了,把個親兄 弟都不攬了?」周少溪道:「你不懂,但凡娼家烏龜,必是性狠的。你妹子 既來歷不明,他家必緊防漏泄,訓戒在先,所以他怕人知道,不敢當面認帳。」 姚乙道:「而今卻怎麼通得個信?」周少溪道:「這有何難?你做個要嫖他 的,設了酒,將銀一兩送去,外加轎錢一包,抬他到下處來,看個仔細。是 你妹子,密地相認了,再做道理。不是妹子,睡他娘一晚,放他去罷。」姚 乙道:「有理,有理。」周少溪在衢州久做客人,都是熟路,去尋一個小閒 來,拿銀子去,霎時一乘轎抬到下處。那周少溪忖道:「果是他妹子,不好 在此陪他。」推個事故,走了出去。姚乙也道是他妹子,有些不便,卻也不 來留周少溪。只見那轎裡嬝嬝婷婷,走出一個娼妓來。只見一個道是妹子來, 雙眸注望﹔一個道是客官到,滿面生春。一個疑道:「何不見他走近身,急 認哥哥?」一個疑道:「何不見他迎著轎,忙呼姐姐?」 卻說那姚乙向前看看,分明是妹子。那娼妓卻笑容可掬,佯佯地道了個 萬福。姚乙只得請坐了,不敢就認,問道:「姐姐,尊姓大名,何處人氏?」 那娼妓答道:「姓鄭,小字月娥,是本處人氏。」姚乙看他說出話來,一口 衢音,聲氣也不似滴珠,已自疑心了。那鄭月娥就問姚乙道:「客官何來?」 姚乙道:「在下是徽州府休寧縣蓀田姚某,父某人,母某人。」恰像那個查 他的腳色三代籍貫,都報將來。也還只道果是妹子,他必然承認,所以如此。 那鄭月娥見他說話嘮叨,笑了一聲道:「又不曾盤問客官出身,何故通三代 腳色?」姚乙滿面通紅,情知不是滴珠了。擺上酒來,三杯兩盞,兩個對吃。 鄭月娥看見姚乙,只管相他面龐,心裡好生疑惑。開口問道: 「奴自不曾與客官相會,只是前日門前見客官走來走去,見了我指手點 腳的,我背地同妹妹暗笑,今承寵召開來,卻又屢屢相覷,卻像有些委決不 下的事,是什麼緣故?」姚乙把言語支吾,不說明白。那月娥是個久慣接客 乖巧不過的人,看此光景,曉得有些尷尬,只管盤問。姚乙道:「這話也長, 且到 上再說。」兩人各自收拾上 睡了,少不得雲情雨意,做了一番的事。 那月娥又把前話提起,姚乙只得告訴他:「家裡事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是 因見你廝像,故此假做請你,認個明白,那知不是。」月娥道:「果然像否?」 姚乙道:「舉止外像,一些不差,就是神色裡邊,有些微不像處。除是至親 骨肉,終日在面前的,用意體察,才看得出來,也算是十分像的了。若非是 聲音各別,連我方才也要認錯起來。」月娥道: 「既是這等廝像,我就做你妹子罷。」姚乙道:「又來取笑。」月娥道: 「不是取笑,我與你熟商量。你家不見了妹子,如此打官司,不得了結,畢 竟是妹子到了官方住。我是此間良人家兒女,在姜秀才家為妾,大娘不容, 後來連秀才貪利忘義,竟把來賣與這鄭媽媽家了。那龜兒老媽,不管好歹, 動不動用刑拷打,我被他擺佈不過,正要想個計策脫身。如今認定我是你失 去的妹子,我認定你是哥哥,兩口同聲當官去告理,一定斷還歸宗。我身既 得脫,仇亦可雪,到得你家,當了你妹子,官事也好完了。豈非萬全之算?」 姚乙道:「是倒是,只是聲音大不相同,且既到吾家,認做妹子,必是親戚 族屬,逐處明白,方像真的,這卻不便。」月娥道:「人只怕面貌不像,那 人聲音隨地改換,如何做得准?你妹子相失兩年,假如真在衢州,未必不與 我一般鄉談了。親戚族屬,你可教導得我的。況你做起事來,還等待官司發 落,日子長遠,有得與你相處,鄉音也學得你些,家裡事務,日逐教我熟了, 有甚難處?」姚乙心裡也只要家裡息訟要緊,細思月娥說話盡可行得。 便對月娥道:「吾隨身帶有廣緝文書,當官一告,斷還不難,只是要你 一口堅認到底,卻差池不得的。」月娥道:「我也為自身要脫離此處,趁此 機會,如何好改得口?只是一件,你家妹夫是何等樣人?我可跟得他否?」 姚乙道?「我妹夫是個做客的人,也還少年老實,你跟了他也好。」月娥道: 「憑他怎麼,畢竟還好似為娼。況且一夫一妻,又不似先前做妾,也不誤了 我事了。」姚乙又與他兩個賭一誓言,說:「兩個同心做此事,各不相負。 如有漏泄者,神明誅之!」兩人說得著,已覺道快活,又弄了一火,摟抱了, 睡到天明。姚乙起來不梳頭,就走去尋周少溪,連他都瞞了。對他說道:「果 是吾妹子,如今怎處?」周少溪道:「這衏■人家不長進,替他私贖,必定 不肯。待我去糾合本鄉人在此處十來個,拿張呈子到太守處,呈他『拐良為 娼』,亦且你有本縣廣緝滴珠文書可驗,怕不立刻斷還。只是你再送幾兩銀 子過去,與他說道:『還要留在下處幾日』,使他不疑,我們好做事。」姚 乙一一依言停當了。周少溪就合著一伙徽州人同姚乙到府堂,把前情說了一 遍。姚乙又將縣間廣緝文書,當堂驗了。太守立刻簽了牌,將鄭家烏龜老媽, 都拘將來,鄭月娥也到公庭,一個認哥哥,一個認妹子。那眾徽州人除周少 溪外,也還有個把認得滴珠的,同聲說道:「是。」那烏龜分毫不知一個情 由,劈地價來,沒做理會,口裡亂嚷。太守只叫:「掌嘴!」又審問他「是 那裡拐來的?」烏龜不敢隱諱,招道:「是姜秀才家的妾,小的八十兩銀子 討的是實。並非拐的。」太守又去拿姜秀才,姜秀才情知理虧,躲了不出見 官。太守斷姚乙出銀四十兩還他烏龜身價,領妹子歸宗。那烏龜買良為娼, 問了應得罪名,連姜秀才前程都問革了。鄭月娥一口怨氣先發洩盡了。姚乙 欣然領回下處,等衙門文卷疊成,銀子交庫給主,及零星使用,多完備了, 然後起程。這幾時落得與月娥同眠同起,見人說是兄妹,背地做做夫妻。枕 邊絮絮叨叨把說話見識,都教道得停停噹噹了。 一日將到蓀田,有人見他兄妹一路來了,拍手道:「好了,好了。這官 司有結局了。」有的先到他家裡報了信,父母早迎出門來,那月娥裝做個認 得的模樣,大剌剌走進門來,呼爺叫娘,都是姚乙教熟的。況且娼家行逕, 機巧靈變,一些不差。姚公道:「我的兒那裡去了這兩年?累煞你爹也!」 月娥假作哽咽痛哭,免不得說道:「爹媽這幾時平安麼?」姚公見他說出話 來,便道:「去了兩年,聲音都變了。」姚媽伸過手來,拽他的手過來,捻 了兩捻道:「養得一手好長指甲了,去時沒有的。」大家哭了一會兒,只有 姚乙與月娥心裡自明白。 姚公是兩年間官事累怕了他,見說女兒來了,心裡放下了一個大疙瘩, 那裡還辨仔細,況且十分相像,分毫不疑。至於來蹤去跡,他已自曉得在娼 家贖歸,不好細問得。巴到天明,就叫兒子姚乙同了妹子到縣裡來見官。知 縣升堂,眾人把上項事,說了一遍。知縣纏了兩年,已自明白,問滴珠道: 「那個拐你去的,是何等人?」假滴珠道:「是一個不知姓名的男子,不由 分說,逼賣與衢州姜秀才家。姜秀才轉賣了出來,這先前人不知去向。」知 縣曉得事在衢州隔省,難以追求,只要完事,不去根究了。就發簽去喚潘甲 並父母來領。那潘公潘婆到官來,見了假滴珠道:「好媳婦呀!就去了這些 時。」潘甲見了道:「慚愧!也還有相見的日子。」各各認明瞭,領了回去。 出得縣門,兩親家兩親媽,各自請罪,認個霉氣,都道一樁事完了。 隔了一晚,次日李知縣升堂,正待把潘甲這宗文卷註銷立案,只見潘甲 又來告道:「昨日領回去的,不是真妻子。」那知縣大怒道:「刁奴才!你 絮煩丈人家也夠了,如何還不肯休歇?」喝令扯下去打了十板。那潘甲只叫 「冤屈!」知縣道: 「那衢州公文明白,你舅子親自領回,你丈人丈母認了不必說,你父母 與你也當堂認了領去的,如何又有說話?」潘甲道: 「小人爭訟,只要爭小人的妻,不曾要別人的妻。今明明不是小人的妻, 小人也不好要得,老爺也不好強小人要得。若必要小人將假作真,小人情願 不要妻子了。」知縣道:「怎見得不是?」潘甲道:「面貌頗相似,只是小 人妻子,相與之間,有好些不同處了。」知縣道:「你不要騃!敢是做過了 娼妓一番,身分不比良家了?」潘甲道:「老爺,不是這話,不要說日常夫 妻間私語一句也不對,至於肌體隱微,有好些不同。小人心下自明白,怎好 與老爺說得!若果然是妻子,小人與他才得兩月夫妻,就分散了,巴不得見 他。難道倒說不是來混爭閒非不成?老爺青天詳察,主鑒不錯。」知縣見他 說這一篇有情有理,大加驚詫,又不好自認斷錯,密密吩咐潘甲道:「你且 從容,不要性急!就是父母親戚面前,俱且糊塗,不可說破,我自有處。」 李知縣吩咐該房寫告示出去遍貼,說道: 「姚滴珠已經某月某日追尋到官,兩家各息詞訟,無得再行告擾!」卻 自密地懸了重賞,著落應捕十余人,四下分緝。若看了告示,有些動靜,即 便體察拿來回話。 不說這裡探訪,且說姚滴珠與吳大郎相處兩年,大郎家中看看有些知道, 不肯放他出來,蹤跡漸來得稀了。滴珠身伴要討個丫鬟服侍,曾對吳大郎說, 轉托汪錫,汪錫拐帶慣了的,那裡想出銀錢去討。因思個便處,要弄將一個 來。日前見歙縣汪汝鸞家有個丫頭,時常到溪邊洗東西,想在心裡。 一日,汪錫在外行走,聞得縣前出告示道:「滴珠已尋見」之說,急忙 裡來對王婆說:「不知那一個頂了缺,我們這個貨,穩穩是自家的了。」王 婆不信,要看個的實。二人同來到縣前,看了告示。汪錫未免指手劃腳,點 了又點。念與王婆聽,早被旁邊應捕看在眼裡,尾了他去,到了僻靜處,只 聽得兩個私下道:「好了,好了,而今睡也睡得安穩了。」應捕魃地跳將出 來道:「你們乾得好事!今已敗露了,還走那裡去?」汪錫慌了手腳道:「不 要恐嚇我!且到店中坐坐去。」一同王婆,邀了應捕,走到酒樓上坐了吃酒。 汪錫推討嘎飯,一道煙走了。單剩個王婆與應捕坐了多時,酒淆俱不見來, 走下問時,汪錫已去久了。應捕就把王婆拴將起來道:「我與你去見官。」 王婆跪下道:「上下饒恕,隨老婦到家中取錢謝你。」那應捕只是見他 們行跡蹺蹊,故把言語嚇著,其實不知什麼根由,怎當得虛心病的露出馬腳 來。應捕料得有些滋味,押了他不捨。 隨去,到得汪錫家裡叩門,一個婦人走將出來開門,那應捕一看著,驚 道:「這是前日衢州解來的婦人。」猛然想道:「這個必是真姚滴珠了。」 也不說破,吃了茶,憑他送了些酒錢罷了。王婆自道無事,放下心了。應捕 明日竟到縣中出首。知縣添差應捕十來人,急命拘來。公差如狼似虎,到汪 錫門口,發聲喊,打將進去。急得王婆懸樑高弔,把滴珠登時捉到公庭。知 縣看了道:「便是前日這一個。」又飛一簽喚潘甲與妻子同來。那假的也來 了,同在縣堂,真個一般無二。知縣莫辨,因令潘甲自認,潘甲自然明白, 與真滴珠各說了一些私語,知縣喚起來究問明白。真滴珠從頭供稱,被汪錫 騙哄情由,說了一遍。知縣又問:「曾有人奸騙你否?」滴珠心上有吳大郎, 只不說出,但道:「不知姓名。」又叫那假滴珠上來,供稱道:「身名鄭月 娥,自身要報私仇,姚乙要完家訟,因言貌像伊妹,商量做此一事。」知縣 拿汪錫,汪錫早已逃了,做個廣捕,疊成文卷,連人犯解府。 卻沒汪錫自酒店逃去之後,撞著同伙程金一同作伴,走到歙縣地方,見 汪汝鸞家丫頭在溪邊洗裹腳,一手扯住他道: 「你是我家使婢,逃了出來,卻在此處,」便奪他裹腳,拴了就走。要 扯上竹筏,那丫頭大叫起來。汪錫將袖子掩住他口,丫頭尚自嗚哩嗚喇地喊, 程金便一把叉住喉嚨,叉得手重,口又不得通氣,一霎嗚呼哀哉了。地方人 走將攏來,兩個都擒住了,送到縣裡。那歙縣方知縣問了程金絞罪,汪錫充 軍,解上府來。正值滴珠一起也解到,一同過堂之時,真滴珠大喊道:「這 個不是汪錫?」那太守姓梁,極是個正氣的,見了兩宗文卷,都為汪錫。大 怒道:「汪錫是首惡,如何只問充軍?」 喝著皂隸,重責六十板,當下氣絕。真滴珠給還原夫寧家,假滴珠官賣, 姚乙認假作真倚官拐騙人口,也問了一個充軍罪。 只有吳大郎廣有人情,聞知事發,上下使用,並無名字干涉。 潘甲自領了姚滴珠仍舊完聚。那姚乙定了衛所,發去充軍。拘妻簽解, 姚乙未曾娶妻,只見那鄭月娥曉得了,大哭道:「這是我自要脫身泄氣,造 成此謀,誰知反害了姚乙。今我生死,隨了他去,也不枉了一場話靶。」姚 公心下不捨得兒子,聽得此話,即便買出人來,詭名納價,贖了月娥,改了 姓氏,隨了兒子去做軍妻解去。後來遇赦還鄉,遂成夫婦。這也是鄭月娥一 片良心,但是姑嫂兩個到底有些廝像,徽州至今傳為笑談。有詩為證: 一樣良家走歧路,又向歧路轉良家。 面龐怪道真相似,相法看來也不差。 第四十七卷 誤告狀孫郎得妻

詩曰: 婦女輕自縊,就裡別貞淫。 若非能審處,枉自命歸陰。 話說婦人短見,往往沒奈何了,便自輕生。所以縊死之事,惟婦人極多。 然有死得有用的,有死得沒有的。湖廣黃州蘄水縣,有一個女子陳氏,年十 四歲,嫁與周世文為妻,世文年紀更小似陳氏兩歲,未知房室之事。其母馬 氏是個寡婦,卻是好風月淫濫之人,先與姦夫蔡鳳鳴私通,後來索性贅他入 室,作做晚夫。欲心未足,還要吃一看二。有個方外僧人性月,善能養龜, 廣有春方,也與他搭上了。蔡鳳鳴正要學些抽添之法,借些藥力幫襯,並不 吃醋捻酸,反與僧人一路宣淫,曉夜無度。有那媳婦陳氏在面前走動,一來 礙眼,二來也要帶些羞慚,要一網兜他裡頭。況且馬氏中年了,那兩個姦夫, 見了少艾女子,分外動火,巴不得到一到手。三人合伴百計來哄誘他,陳氏 只是不從。婆婆馬氏怪他不肯學樣,羞他道:「看你獨造了貞節牌坊不成!」 先是毒罵,漸加痛打。 蔡鳳鳴假意旁邊相勸,便就捏捏撮撮撩撥他。陳氏一頭受打,一頭口裡 亂罵鳳鳴道:「由婆婆自打,不干你這野賊事,不要你來勸得!」婆婆道: 「不知好歹的賤貨!必要打你肯順隨了才住。」陳氏道:「拚得打死,決難 從命。」蔡鳳鳴趁勢抱住道: 「乖乖,偏要你從命,不捨得打你。」馬氏也來相幫,扯袴撳腿,強要 奸他。怎當得陳氏亂顛亂滾,兩個人用力,只好捉得他身子住,那裡有閒空 湊得道兒行淫?原來世間強姦之說,原是說不通的。落得馬氏費壞了些氣力, 恨毒不過,狠打了一場才罷。陳氏受這一番作踐,氣忿不過,跑回到自己家 裡,哭訴父親陳東陽。那陳東陽是個市井小人,不曉道理的。不指望幫助女 兒,反說道:「不該逆著婆婆,凡事隨順些,自不討打。」陳氏曉得分理不 清的,走了轉來,一心只要自盡。家裡還有一個太婆,年紀八十五了,最是 疼他的。陳氏對太婆道:「媳婦做不得這樣狗彘的事,尋一條死路罷。不得 伏侍你老人家了,卻是我決不空死,我決來要兩個同去。」太婆道: 「我曉得你是個守志的女子,不肯跟他們胡做。卻是人身難得,快不要 起這樣念頭!」陳氏主意已定,恐怕太婆老人家婆兒氣,又或者來防閒著他, 假意道:「既是太婆勸我,我只得且忍著過去。」是夜在房竟自縊死。死得 兩日,馬氏晚間取湯澡牝,正要上牀與紫鳳鳴快活,忽然一陣冷風過處,見 陳氏拖出舌頭尺余,當面走來。叫聲:「不好了!媳婦來了!」驀然倒地, 叫喚不醒。蔡鳳鳴看見,嚇得魂不附體,連夜逃走英山地方,思要躲過。不 想心慌不擇路,走脫了力,次日發寒發熱,口發譫語,不上幾日也死了。眼 見得必是陳氏活拿了去,此時是六月天氣,起初陳氏死時,婆婆恨他,不曾 收殮。今見顯報如此,鄰里喧傳,爭到周家來看。那陳氏停屍在低簷草屋中, 烈日炎蒸,面色如生,毫不變動。說起他死得可憐,無不垂涕。又見惡姑姦 夫俱死,又無不拍手稱快。有許多好事儒生,為文的為文,作傳的作傳,備 了牲禮,多來祭奠。呈明上司,替他立起祠堂。後來察院採風,奏知朝廷, 建坊旌表為烈婦。果應著馬氏獨造牌坊之讖。這個縊死可不是死得有用的了。 蓮花出水,不染泥淤。 均之一死,唾罵在姑。 湖廣又有承天府景陵縣一個人家,有姑嫂兩人。姑未嫁出,嫂也未成房, 尚多是女子,共居一個小樓上。樓後有別家房屋一所,被火焚過,余下一塊 老大空地,積久為人堆聚糞穢之場。因此樓牆後窗,直見街道。二女閒空, 就到窗邊看街上行人往來光景。有鄰家一個學生,朝夕在這街上經過,貌甚 韶秀。二女年俱二八,情慾已動,見了多次,未免妄想起來。便兩個私語道: 「這個標緻小官,不知是那一家的?若得與他同宿一晚,死也甘心。」正說 話間,恰好有個賣糖的小廝,喚做四兒,敲著鑼在那裡後頭走來。姑嫂兩人 多是與他賣糖廝熟的,樓窗內把手一招,四兒就挑著擔走轉向前門來,叫道: 「姑娘們買糖。」姑嫂多走下樓來,與他買了些糖,便對他道:「我問你一 句說話,方才在你前頭走的小官,是那一家的?」四兒道:「可是那生的齊 整的麼?」二女道:「正是。」 四兒道:「這個是錢朝奉家哥子。」二女道:「為何日日在這條街上走 來走去?」四兒道:「他到學堂中去讀書,姑娘問他怎的?」二女笑道:「不 怎的,我們看見,問問著。」四兒年紀雖小,到是點頭會意的人,曉得二女 有些心動。便道:「姑娘喜歡這個哥子,我替你們傳情,叫他來耍耍何如?」 二女有些羞縮,多紅了臉,半晌方才道:「你怎麼叫得他來?」四兒道: 「這哥子在書房中,我時常挑擔去賣糖,極是熟的。他心性好不風月, 說了兩位姑娘好情,他巴不得在裡頭的。只是門前不好來得,卻怎麼處?」 二女笑道:「只他肯來,我自有處。」 四兒道:「包管我去約得來。」二女就在汗巾裡解下一串錢來,傳與四 兒道:「與你買果子吃。煩你去約他一約,只叫他在後邊糞場上走到樓窗下 來,我們在樓上窗裡,拋下一個布兜,兜他上來就是。」四兒道:「這等我 去說與他知道了,討了回音,來復兩位姑娘。」三個多是孩子家,不知什麼 利害。歡歡喜喜,各自散去。四兒走到書房來尋錢小官,撞著他不在書房, 不曾說得,走來回覆。把鑼敲得響,二女即出來問,四兒便說未得見他的話。 二女苦央他再去一番,千萬等個回信。四兒去了一會,又走來道:「偏生今 日他不在書房中,待走到他家裡去與他說。」二女又千叮萬囑道:「不可忘 了。」似此來去了兩番。對門有一個老兒姓程,年紀七十來歲,終日坐在門 前一隻凳上,朦朧著雙眼,看人往來。見那賣糖的四兒,在對門這家去了又 來,頻敲糖鑼。那裡頭兩個女人,但是敲鑼,就走出來與他交頭接耳。想道: 「若只是買糖,一次便了,為何這等藤纏?裡頭必有緣故。」跟著四兒到僻 淨處,便一把扯住問道:「對門這兩個女兒,托你做些什麼私事?你實對我 說了,我與你果兒吃。」四兒道:「不做什麼事。」程老兒道:「你不說, 我只不放你。」四兒道:「老人家休纏我,我自要去尋錢家小哥。」程老兒 道:「想是他兩個與那小官有情?故此叫你去麼?」四兒被纏不過,只得把 實情說了。程老兒帶著笑說道: 「這等今夜若來,就成事了。」四兒道:「卻不怎的。」程老兒笑嘻嘻 的扯著四兒道:「我對你說,作成了我罷。」四兒拍手大笑道:「他是女兒 家,喜歡他小官,要你老人家做什麼?」程老兒道:「我老則老,興趣還高。 我黑夜裡坐在布兜內上去了,不怕他們推了我出來,那時臨老入花叢,我之 願也。」四兒道: 「這是我哄他兩個了,我做不得這事。」程老兒道:「你若依著我,我 明日與你一件衣服穿﹔若不依我,我去對他家家主說了,還要拿你這小猴子 去擺佈哩。」四兒有些著忙了道:「老爹爹果有此意,只要重賞我。我便假 說是錢小官,送了你上樓罷。」程老兒便伸手腰間錢袋內,摸出一塊銀子來, 約有一錢五六分重,遞與四兒道:「你且先拿了這些須去,明日再與你衣服。」 四兒千歡萬喜,果然不到錢家去,竟謅一個謊,走來回覆二女道:「說與錢 小官了,等天黑就來。」二女喜之不勝,停當了布匹等他,一團春興。誰知 程老兒不識死,想要剪綹。四兒走來,回了他話。他就呆呆等著日晚,家裡 人叫他進去吃晚飯,他回說:「我今夜有夜宵主人,不來吃了。」磕磕撞撞, 撞到糞場邊來,走至樓窗下面,咳嗽一聲。時已天黑不辨色了,兩女人聽得 人聲,向窗外一看,但見黑魆魆一個人影,料道是那話來了。急把布來,每 人捏緊了一頭,放將中段下去。程老兒見布下來了,即兜在屁股上坐好。樓 上見布中已重,知是有人,扯將起來。那程老兒老年的人,身體乾枯,苦不 甚重。二女趁著興高,同力一扯,扯到窗邊,正要伸手扶他,樓中火光照出 窗外,卻是一個白頭老人,吃了一驚。手臂索軟,布扯不牢,一個失手,程 老兒早已頭輕腳重,跌下去了。二女慌忙把布收進,顫篤篤的關瞭樓窗,一 場掃興,不在話下。 次日程老兒家,見家主夜晚不回,又不知在那一家宿了,分頭去親眷家 問,沒個蹤跡。所見糞場牆邊,一個人死在那裡,認著衣服,正是程翁。報 至家裡兒子每來看看,不知其由。只道是老人家腳磋,自跌死了的,一齊哭 著,扛抬回去。 一面開喪入殮,家裡嚷做一堆。那賣糖的四兒,還不曉得緣故,指望討 夜來信息,希冀衣服。莽莽走來,聽見裡面聲喧。 進去看看,只見程老兒直挺挺的,躺在板上。心裡明知是昨夜做出來的, 不勝傷感,點頭歎息。程家人看見了道:「昨晚上請吃晚飯時,正見主翁同 這個小廝,在那裡唧噥些什麼,想是牽他到那處去。今日卻死在牆邊,那廂 又不是街路,死得蹺蹊,這小廝必定知情。」眾人齊來一把拿住道:「你不 實說,活活打死你才住。」四兒慌了,只得把昨日的事,一一說了,道:「我 只曉得這些緣故,以後去到那裡,怎麼死了?我實不知。」程家兒子們聽了 這話道:「雖是我家老子,老沒志氣,牽頭是你。這條性命,斷送在你身上, 干休不得。」就把四兒縛住,送到官司告理。四兒到官,把首尾一十一五說 了,事情干連著二女,免不得出牌行提。二女見說,曉得要出丑了,雙雙縊 死樓上。只為一時沒正經,不曾做得一點事,葬送了三條性命。這個縊死, 可不是死得沒用的了? 二美屬目,腃腃孌童。 老翁夙孽,彼此凶終。 小子而今說一個縊死的,只因一弔,倒弔出許多妙事來。 正是: 失馬未為禍,其間自有緣。 不因俱錯認,怎得兩團圓? 話說吳淞地方有一個小官人,姓孫,也是儒家子弟,年方十七,姿容甚 美。隔鄰三四家,有一寡婦姓方,嫁與賈家。 先年其夫亡故,止生得一個女兒,名喚閏娘,也是十七歲,貌美出群。 只因家無男子,止是娘女兩個過活,顧得一個禿小廝使喚。無人少力,免不 得出頭露面。鄰捨家個個看見的,人人稱美。孫小官自是讀書之人,又年紀 相當,時時撞著,兩下眉來眼去,各自有心。只是方媽媽做人刁鑽,心性兇 暴,不是好惹的人,拘管女兒甚是嚴緊。日裡只在面前,未晚就收拾女兒到 房裡去了。雖是賈閏娘有這個孫郎在肚裡,只好空自咽唾。孫小官恰像經布 一般,不時往來他門首,只弄得個眼熟,再無便處下手。幸喜得方媽媽見了 孫小官,心裡也自愛他一分的,時常留他吃茶,與他閒話,算做通家子弟, 還得頻來走走,捉空與閏娘說得句把話。閏娘恐怕娘疑心,也不敢十分兜攬。 似此多時,孫小官心癢難熬,沒個計策。 一日賈閏娘穿了淡紅褂子在窗前刺繡。孫小官走來看見無人,便又把語 言挑他。賈閏娘提防娘瞧著,只不答應。孫小官不離左右的,踅了好兩次, 賈閏娘只怕露出破綻,輕輕的道:「青天白日,只管人面前來晃做什麼?」 孫小官聽得只得走了去。思量道:「適間所言,甚為有意。教我青天白日不 要來晃,敢是要我夜晚些來?或有個機會也不見得。」等到傍晚,又踅來賈 家門首呆呆立著。見賈家門已閉了,忽聽得呀的一響,開將出來。孫小官未 知是那個,且略把身子退後,望把門開處走出一個人來,影影看去,正是著 淡紅褂子的。孫小官喜得了不得,連忙尾來,只見走入坑廁裡去了。孫小官 也跳進去,攔腰抱住道:「親親姐姐,我被你想殺了!你叫我『日裡不要來』, 今已晚了,你怎生打發我?」那個人啐了一口道:「小入娘賊,你認做那個 哩?」原來不是賈閏娘,是他母親方媽媽,為晚了到坑廁上收拾馬子,因是 女兒換下褂子在那裡,他就穿了出來。孫小官一心想著賈閏娘,又見衣服是 日裡的打扮,娘女們身分必定有些廝像,眼花撩亂認錯了。直等聽得聲音, 方知是差訛,打個失驚,不要命的一道煙跑了去。方媽媽吃了一場沒意思, 氣得顫抖抖的,提了馬子回來。 想著道:「適才小猢猻的言語,甚有蹺蹊。必是女兒與他做下了有什麼 約會,認錯了我,故作此行逕,不必說得。」一忿之氣,走進房來,對女兒 道:「孫家小猢猻在外頭叫你,快出去!」 賈閏娘不知一些清頭,說道:「什麼孫家李家,卻來叫我?」方媽媽道: 「你這臭淫婦約他來的!還要假撇清?」賈閏娘叫起屈來道:「那裡說起! 我好耽耽坐在這裡,卻與誰有約來?把這等話贓污我!」方媽媽道:「方才 我走出去,那小猢猻急急趕來,口口叫姐姐,不是認做了你這臭淫婦麼?做 了這樣齷齪人,不如死了罷。」賈閏娘沒口得分剖,大哭道:「可不是冤殺 我,我那裡知他這些事體來?」方媽媽道:「你渾身是口,也洗不清。平日 不調得喉慣,沒些事體,他怎敢來動手動腳!」 方媽媽平日本是難相處的人,就碎聒得一個不了不休。賈閏娘欲待辨來, 往常心裡,本是有他的虛心病,說不出強話﹔欲待不辨來,其實不曾與他有 勾當,委是冤屈。思量一轉,淚如泉湧,道:「以此一番防範越嚴,他走來 也無面目,這因緣料不能夠了。況我當不得這擦刮,受不得這腌臢,不如死 了,與他結個來生緣罷。」哭了半夜,趁著方媽媽炒罵興闌,精神疲倦,昏 昏熟睡,輕輕牀上起來,將束腰的汗巾,懸樑高弔。 正是: 未得野鴛交頸,且做羚羊掛角。 且說方媽媽一覺睡醒,天已大明,口裡還嘮嘮叨叨,說昨夜的事,帶著 罵道:「只會引老公招漢子,這時候還不起來,挺著屍做什麼?」一頭碎聒, 一頭穿衣服。靜悄悄不見有人聲響,嚷道:「索性不見則聲,還嫌我做娘的 多嘴哩!」夾著氣盅,跳下牀來。抬頭一看,正見女兒掛著,好似打鞦韆的 模樣,叫聲不好了。連忙解了下來,早已滿口白沫,鼻下無氣了。方媽媽又 驚,又苦,又懊悔。一面抱來,放倒在牀上,捶胸跌腳的哭起來。哭了一會, 狠的一聲道:「這多是孫家那小入娘賊,害了他性命。更待乾罷,必要尋他 來抵償,出這口氣。」又想道:「若是小入娘賊得知了這個消息,必定躲過 我。 且趁著未張揚時,去賺得他來,留住了,當官告他,不怕他飛到天外去。」 忙叫禿小廝來,不與他說明,只教去請孫小官來講話。孫小官正想著昨夜之 事,好生沒意思。聞知方媽媽請他,一發心裡縮縮朒朒起來,道:「怎倒反 來請我?敢怕要發作我麼?」卻又是平日往來的,不好推辭得,只得含著羞 慚之色,隨著禿小廝來到,見了方媽媽。方媽媽撮起笑容來道: 「小哥夜來好莽撞!敢是認做我小女麼?」孫小官面孔通紅,半晌不敢 答應。方媽媽道:「吾家與你家,門當戶對,你若喜歡著我女兒,只消明對 我說,一絲為定,便可成事,何必做那鼠竊狗偷沒道理的勾當?」孫小官聽 了這一片好言,不知是甚。 喜之不勝道:「多蒙媽媽厚情!待小子去備些薄意,央個媒人來說。」 方媽媽道:「這個且從容,我既以口許了你,你且進房來,與小女相會一相 會,再去央媒也未遲。」孫小官正像尼姑庵裡賣卵袋,巴不得要的。歡天喜 地,隨了方媽媽進去。方媽媽到得房門邊,推他一把道:「在這裡頭,你自 進去。」孫小官冒冒失失,踹腳進了房。方媽媽隨把房門拽上了,鏗的一聲 下了鎖,隔著板障大聲罵道:「孫家小猢猻聽著,你害我女兒吊死了,今挺 屍在牀上,交付你看守著。我到官去告你因奸致死,看你活得成活不成?」 孫小官初時見關了門,正有些慌忙道不知何意。及聽得這些說話,方曉得是 方媽媽因女兒死了,賺他來討命。看那牀上,果有個死人躺著,老大驚惶。 卻是門兒已鎖,要出去又無別路,在裡頭哀告道:「媽媽,是我不是,且不 要經官,放我出來再商量著。」門外悄沒人應。 原來方媽媽叫禿小廝跟著,已去告訴了地方,到縣間遞狀去了。 孫小官自是小小年紀,不曾經過什麼事體,見了這個光景,豈不慌怕? 思量道:「弄出這人命事來,非同小可!我這番定是死了。」歎口氣道:「就 死也罷,只是我雖承姐姐顧盼好情,不曾沾得半分實味,今卻為我而死,我 免不得一死償他。無端的兩條性命,可不是前緣前世欠下的業債麼?」看著 賈閏娘屍骸,不覺傷心大哭道:「我的姐姐,昨日還是活潑潑與我說話的, 怎今日就是這樣了,卻害著我?」正傷感間,一眼覷那賈閏娘時: 雙眸雖閉,一貌猶生。溺溺腰肢,如不舞的迎風楊柳﹔亭亭體態,像不 動的出水芙蓉。宛然美女獨眠時,只少才郎同伴宿。 孫小官見賈閏娘顏面如生,可憐可愛。將自己的臉,偎著他臉上,又把 口嗚嘬一番,將手去摸摸肌膚,身體還是和軟的,不覺興動起來。心裡想道: 「生前不曾沾著滋味,今旁無一人,落得任我所為。我且解他的衣服開來, 雖是死的,也弄他一下,還此心願,不枉把性命賠他。」就揭開了外邊衫子 與裙子,把褲子解了帶扭,褪將下來,露出雪白也似兩腿。看那牝處,尚自 光潔無毛,真是: 陰溝渥丹,火齊欲吐。 兩腿中間,兀自氣騰騰的。(刪去四十六字)嘴對著嘴,恣意親咂。只 見賈閏娘口鼻中,漸漸有些氣息,喉中咯咯聲響。原來起初放下時,被汗巾 勒住了氣,一時不得回轉,心頭溫和,原不曾死。方媽媽性子不好,一看見 死了,就耐不得。只思報仇害人,一下子奔了出去,不曾仔細解救。今得孫 小官在身體上騰那,氣便活動,口鼻之間,又接著真陽之氣,懨懨的甦醒轉 來。孫小官見有些奇異,反驚得不敢胡動。跳下身來,忙把賈閏娘款款扶起。 閏娘得這一起胸口痰落,忽地叫聲:「哎呀!」早把雙眼朦朧閃開,看見是 孫小官扶著他,便道:「我莫不是夢裡麼?」孫小官道:「姐姐,你險些害 殺我也!」 閏娘道:「我媽媽在那裡了?你到得這裡?」孫小官道:「你家媽媽道 你死了,哄我到此,反鎖著門,當官告我去了。不想姐姐卻得重醒轉來,而 今媽媽未來,房門又鎖得好好的,可不是天叫我兩個成就好事了。」閏娘道: 「昨夜受媽媽炒聒不過,拚著性命。誰知今日重活?又得見哥哥在此,只當 另是一世人了。」孫小官抱住要雲雨,閏娘羞阻道:「媽媽昨日沒些事體, 尚且百般丑罵,若今日知道與哥哥有些什麼,一發了不得。」孫小官道:「這 是你媽媽自家請我上門的,須怪不得別人!況且姐姐你適才未醒之時,我已 先做了點點事了,而今不必推掉得。」閏娘見說。自看身體上,才覺得裙袴 俱開,陰中生楚,已知著了他手。況且原是心愛的人,有何不情願? 只算任憑他舞弄,孫小官重整旗槍,兩下交戰起來: 一個朦朧初醒,一個熱鬧重興。烈火乾柴,正是相逢對手﹔疾風暴雨, 還饒未慣嬌姿。不怕隔垣聽,喜的是房門緊閉﹔何須牽線合,妙在那覿面成 交。兩意濃時,好似渴中新得水﹔一番樂處,真如死去再還魂。 兩人無拘無管,盡情盡意,樂了一番。閏娘道:「你道媽媽回家來,見 了卻怎麼?」孫小官道:「我兩人已成了事,你媽媽來家,推也推我不出去, 怕他怎麼?誰叫他鎖著你我在這裡的?」兩人情投意合,親愛無盡。也只誆 媽媽就來,誰知到了天晚,還不見回。閏娘自在房裡取著火種,到廚房中做 飯與孫小官吃。孫小官也跟著相幫動手,已宛然似夫妻一般。至晚媽媽竟不 來家,兩人索性放開肚腸,一牀一臥,相偎相抱睡了。自不見有這樣湊趣幫 襯的事,那怕方媽媽住在外邊過了年回來,這廂不提。 且說方媽媽這日哄著孫小官,鎖禁在房了,一逕到縣前來叫屈。縣官喚 進審問,方媽媽口訴因奸致死人命事情。縣官不信道:「你們吳中風俗不好, 婦女刁潑。必是你女兒病死了,想要圖賴鄰里的?」方媽媽說:「女兒不從 縊死,姦夫現獲在家,只求差人押小婦人到家,便可扭來登堂究問。如有虛 誑,情願受罪。」縣官見他說的確,才叫個吏典將紙筆責了口詞,准發該房 出牌行拘。方媽媽終是個女流,沒衙門中刁難,要長要短的,詐得不耐煩。 才與他差得個差人出來,差人又一時不肯起身,藤纏著要餞。羈絆住身子, 轉眼已是兩三日,方才同了差人,來到自家門首。方媽媽心裡道:「不誆一 出門擔擱了這些時,那小猢猻不要說急死,餓也該餓得零丁了。」先請公差 到堂屋裡坐下,一面將了鑰匙去開房門。只聽得裡邊笑語聲響,心下疑惑道: 「這小猢猻在裡頭,卻和那個說話?」忙開進去,抬眼看時,只見兩個人並 肩而坐,正在那裡知心知意的商量,方媽媽驚得把雙眼一擦,看著女兒道: 「你幾時又活了?」孫小官笑道:「多承把一個死令愛交我相伴,而今 我設法一個活令愛還了。這個人是我的了。」方媽媽呆了半晌,開口不得。 思量沒收場,只得拗曲作直說道:「誰叫你私下通姦?我已告在官了。」孫 小官道:「我不曾通姦,是你鎖我在房裡的,當官我也不怕。」方媽媽正有 些沒擺佈處,心下躊躇,早忘了支分公差,外邊公差每焦燥道:「怎麼進去 不出來了?打發我們回覆官人去。」方媽媽只得走出來把實情告訴公差道: 「起初小女實是縊死了,故此告這狀﹔不想小女仍復得活,而今怎生去回得 官人便好?」公差變起臉來道:「匾大的天,憑你掇出掇入的。人命重情, 告了狀又說是不死,你家老子做官,也說不通。誰教你告這樣謊狀?」方媽 媽道: 「人命不實,姦情是真。我也不為虛情,有煩替我帶人到官,我自會說。」 就把孫小官交付與公差。孫小官道:「我須不是自家走來的,況且人又不曾 死,不犯什麼事,要我到官府何干?」公差道:「這不是這樣說,你牌上有 名,有理沒理,你自見官分辨,不干我們事。我們來一番,須與我們差使錢 去。」 孫小官道:「我身子被這裡媽媽鎖住,餓了幾日,而今拚得見官,那裡 有使用?但憑媽媽怎樣罷了。」當下方媽媽反輸一帖,只得安排酒飯,款待 了公差。公差還要連閏娘帶去。方媽媽求免女兒出官。公差道:「起初說是 死的,也少不得相驗屍首,而今是個活的,怎好不見得官?」賈閏娘聞知說 道:「果要出丑,我不如仍舊縊死了罷。」方媽媽沒奈何,苦苦央及公差。 公差做好做歉了一番,又送了東西,公差方肯住手。只帶了孫小官同原 告方媽媽到官回覆。 縣官先叫方媽媽問道:「你且說女兒怎麼樣死的?」方媽媽因是女兒不 曾死,頭一句就不好答應。只得說:「爺爺,女兒其實不曾死。」縣官道: 「不死,怎生就告人因奸致死?」方媽媽道:「起初告狀時節是死的﹔爺爺 准得狀回去,不想又活了。」縣官道:「有這樣胡說!原說吳下婦人刁,多 是一派虛情,人不曾死,就告人命,好打!」方媽媽道:「人雖不死,姦情 實是有的。小婦人現獲正身在此。」縣官就叫孫小官上去問道:「方氏告你 姦情,是怎麼說?」孫小官道:「小人委實不曾有奸。」縣官道:「你方才 是那裡拿出來的?」孫小官道:「在賈家房裡。」縣官道:「可知是行奸被 獲了。」孫小官道:「小人是方氏騙去,鎖在房裡,非小人自去的,如何是 小人行奸?」 縣官又問方媽媽道:「你如何騙他到家?」方媽媽道:「他與小婦人女 兒有奸,小婦人知道了,罵了女兒一場,女兒當夜縊死。所以小婦人哄他到 家鎖住了,特來告狀。及至小婦人到得家裡,不想女兒已活,雙雙地住在房 裡了幾日,這姦情一發不消說起了。」孫小官道:「小人與賈家女兒鄰居, 自幼相識,原不曾有些什麼事。不知方氏與女兒有何話說,卻致女兒上吊。 道是女兒死了,把小人哄到家裡,一把鎖鎖住,小人並不知其由。及至小人 慌了,看看女兒屍首時,女兒忽然睜開雙目,依然活在牀上。此時小人出來 又出來不得,便做小人是柳下惠魯男子時,也只索同這女兒住在裡頭了。不 誆一住就是兩三日,卻來拿小人到官,這不是小人自家走進去住在裡頭的, 須怪小人不得,望爺爺詳情。」縣官見說了,笑將起來道:「這說的是真話。 只是女兒今雖不死,起初自縊,必有隱情。」孫小官道:「這是他娘女自有 相爭,小人卻不知道。」縣官叫方氏起來問道:「且說你女兒為何自縊?」 方媽媽道:「方才說過,是與孫某有奸了。」縣官道:「怎見得他有奸? 拿奸要拿雙,你曾拿得他著麼?」方媽媽道:「他把小婦人認做了女兒, 趕來把言語調戲,所以疑心他有奸。」縣官笑道: 「疑心有奸,怎麼算有奸?以前反未必有這事,是你疑錯了,以後再活 轉來,同住這兩日夜,這就不可知。卻是你自鎖他在房裡,成就他的。此莫 非是他的姻緣了。況已死得活,世所罕有,當是天意。我看這孩子儀容可觀, 說話伶俐,你把女兒嫁了他,這些多不消饒舌了。」方媽媽道:「小婦人原 與他無仇,只為女兒死了,思量沒處出這口氣,要擺佈他﹔今女兒不死,小 婦人已自悔多告了這狀了,只憑爺爺主張。」縣官大笑道:「你若不出來告 狀,女兒與女婿怎能夠先相會這兩三日。」遂援筆判道: 孫郎賈女,貌若年當。疑姦非奸,認死不死。欲縶其鑽穴之身,反遂夫 同衾之樂。似有天意,非屬人為。宜效綢繆,以消怨曠。 判畢,令吏典讀與方媽媽孫小官聽了,俱各喜歡,兩兩拜謝而出。孫小 官就去擇日行禮,與賈閏娘配為夫婦。這段姻緣,分明在這一弔上成的。有 詩為證: 姻緣分定不須忙,自有天公作主張。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第四十八卷 元公子淫人反自淫

詩曰: 坐懷不亂古來誇,閉戶辭人也不差。 試看簷前無錯點,勸君休彩路旁花。 話說蘇州府長洲縣,有一個少年秀才,姓唐,因慕唐寅為人,便起名叫 做唐辰,因唐寅號伯虎,他就號季龍,有個要與唐寅相伯仲之意。他生得雙 眉聳秀,兩眼如星,又兼素性愛潔,穿的巾服無半點塵污。走在人中,真如 野鶴立在雞群。況且才高學富,凡做文章,定有驚人之語。人都道他不食煙 火,體氣欲仙。家計雖貧,住的房屋,花木扶疏,大有幽野之致。結交的朋 友,多是讀書高人,若是富貴■躅之人,便絕跡不與往來。若看他外貌,自 然是個風流人物﹔誰知他持己端方,倒是個有守的正人。除了交際,每日只 是閉門讀書而已。又因他孤高,與眾不同,尋常女子,難以說親,所以年紀 二十,尚未受室。 一日暮秋天氣,聞得虎丘菊花盛開,約了一個相知朋友,叫做王鶴,字 野雲,同往虎丘去看。二人因天氣晴明,不寒不煖,遂不僱船,便緩步而行。 轉到半塘,只見一帶疏竹高梧,圍繞著小小一個院子,院子內分花間柳,隱 隱的透出一座高樓,樓中一個老婦人同著一個少年女子榻伏著閣窗,低頭向 下,不知看些什麼。唐辰忽然看見,著了一驚,再定睛細看,只見那女子生 得: 白勝梨花紅勝桃,黃金弱柳遜纖腰。 若非國色天仙種,安得姿容絕世嬌? 唐辰看了,不覺失色稱贊道:「好美女子!」王鶴忙止他道:「低聲! 恐怕有人聽見。」唐辰方掩口低頭而走。走了幾步,王鶴笑說道:「季龍兄 平素最謹慎老成,今日何故忽作此態?」唐辰笑道:「連我亦不自知其然而 然也。第覺光豔觸人,寸心已蕩,有不容人矯持者。」王鶴道:「此女果然 可稱絕色也!怪兄不得。但不知這家姓甚?」唐辰道:「偶然動心,自是本 來好色之先天,若一問姓名,便恐墮入後天,有犯聖人之戒矣!」王鶴笑道: 「且詩問,君子思淑女而展轉反側,為先天乎?為後天乎?」二人相視大笑。 不覺步到虎丘,果然菊開大盛。二人賞玩多時,情興頗暢,因相攜上一小樓 去沽酒。 不期上得樓來,早先有一個老者坐在上面獨飲。你看那老者怎生打扮? 只見他: 頭戴一頂玄色夾紗巾,湛湛一泓秋水。身穿一領素絲單直裰,飄飄兩袖 春雲。幾根須如銀見肉,歷歷可數﹔ 兩隻耳垂珠貼肉,累累堪誇。口角含吟,不問而知其為能詩之子美﹔準 頭帶赤,一望亦識其為好酒之劉伶。若非藏名之君子,定是玩世之高人。 那老者正對著酒家插瓶的許多菊花,舉杯獨酌。忽看見唐辰與王鶴上樓, 又見唐辰年少,風流儒雅,皎皎出塵,便放下酒杯,立起身將手一拱,道: 「二兄請坐!」唐辰與王鶴忙忙打恭,道:「老先生請!」遂同坐於對面。 那老者道:「二兄高姓?想因看花而來麼?」唐辰笑道:「我二人因秋色甚 佳,閒步至此。又見菊花大盛,偶思小飲﹔不期驚動長者,殊為得罪!不曾 請問得老先生尊姓,晚生焉敢先通。」那老者道: 「我學生姓莊名臨,別號敬菴,是湖州人,偶寄居於此。」唐辰與王鶴 道:「原來是中翰老先生。」莊臨道:「不敢!二兄亦乞見教。」王鶴道: 「晚生姓王名鶴。」唐辰道:「晚生姓唐名辰。」莊臨道:「唐兄莫非就是 慕唐伯虎的季龍兄麼?」唐辰道: 「不敢!」莊臨因歡羨道:「果然名下無虛。我就想如斯濁世,豈易得 此高品?」因命跟隨童子,又取了兩付鐘箸,送酒同飲。 飲酒中間,扳今弔古,談山說水,彼此投機,竟不像個初會面的。大家 放量豪飲,飲到半酣,忽見一隻大酒船泊在樓下,船窗適與樓窗相對,船中 一女子,時時掀起簾兒,看著唐辰微笑。唐辰也不在心,又飲了一會,遂與 王鶴起身辭謝,道: 「晚生俱醉矣,不堪再酌。」莊臨道:「既如此,我們同到山前步一步, 再回來小寓吃茶罷。」遂叫家人算還酒錢,手攜著唐辰步上山來。又在山上 盤桓了半晌,方同二人上了小船,搖回半塘門前上岸。王鶴辭謝道:「本該 登堂叩謁,恐殘步不恭,容改日竭誠再拜何如?」莊臨笑道:「我學生與二 兄形骸俱已略去,何又作此俗談?」三人俱笑起來,遂同入堂中。敘禮畢, 莊臨就吩咐備茶到後樓上來。吃罷,因邀二人入內,道:「今日虎丘之菊, 可謂盛矣!小樓之下,亦有數種,請二兄進去一看,不識有當於虎丘之萬一 否?」唐辰道:「才得登龍,遽爾入幕,無乃過於造次乎?」遂穿入後堂, 由曲檻書齋直登後樓。唐辰與王鶴到得樓上,舉頭一看,只見疏籬碧梧圍繞 小院,即初來時所見美女子佇立之樓也。二人相顧微笑,暗以為奇。再細觀 樓上,橫懸一匾,題著「醉陶樓」三字。再往樓下一看,皆是菊花,紫白紅 黃,芬紜滿院。莊臨笑指道: 「觀於海者難為水,小院疏英殊無足覽,聊以效野人之獻。」唐辰道: 「天下豈無菊?古今盡屬陶家,花以人靈耳!今有老先生在此,覺滿院之菊, 皆含陶家風趣,不獨虎丘減價,幾令天下秋英皆失色矣!徘徊賞玩,恍置身 於五柳之前,何幸如之!」莊臨大笑道:「承兄過譽,吾何敢當!」不一時, 童子送上松茗,一人啜茗觀玩。只見院子外一個少年,穿著一身華服,走了 過去,又走了回來,只管仰著頭看樓上。唐辰與王鶴低低說道:「此人想也 是看見此女,故作此態。」王鶴道: 「你認得此人麼?」唐辰道:「我不認得。」王鶴道:「此人叫做元晏, 是個呆公子。」說罷,早又是美酒佳餚,靠著樓窗,看菊小飲。飲了幾杯, 王鶴因問道:「苕溪大郡,人文淵藪,老先生何慕於蘇,而舍彼就此?」莊 臨見問,便蹙著雙眉道: 「此事有難為二兄道者,然承兄下詢,又不敢不告。學生止生一子一女, 小犬雖博一領青衿,然庸腐之才,僅可以持門戶而已。小女雖閨中弱質,而 孟光風范,自顧不減,兼之女紅之事,頗有微長。學生與老妻最為鐘愛,欲 得梁鴻事之。而敝郡鄉紳子弟,不肖者多,往往強求,費人唇舌,故僑居於 此以避之。」王鶴道:「原來為令愛之故,不知老先生到敝地,曾為令愛選 有佳偶否?」莊臨笑道:「有倒有了,尚不知機緣何如?」王鶴見莊臨說話 有因,便乘機說道:「老先生既有其人,晚生願執斧柯何如?」莊臨道:「王 兄若肯撮合,再無不諧之理。」說罷大家俱各笑笑,默會其意,不好再言。 直飲到抵暮,二人方起身辭謝。莊臨猶戀戀不捨,臨行,又問了居止而別。 王鶴一路上與唐辰說道:「觀莊老有意於兄,此段姻緣可謂天付矣!」唐辰 道:「樓頭一見初非有意,店中之遇亦出無心,而不知所遇即所見,真奇事 也!」二人進城各別。 到次日,莊臨來拜,唐辰就留在家中飲了一日。莊臨見唐辰居止幽雅, 事事風流,甚是歡喜,又見他少年未娶,更加歡喜。唐辰見莊臨為人高逸, 十分敬重﹔又見閨中有美,更加親厚。二人彼此愛慕,便時常往來。過了些 時,王鶴揣知其意,因乘間對莊臨道:「老先生久擅冰清之望,唐季龍亦可 稱玉潤荀倩風流,無心契合,此中大有天緣,晚生欲以一縷紅絲,為兩姓作 赤繩之系,不識可否?」莊臨笑道:「學生久有此意,今日野雲兄道及,可 謂深得我心矣!敬從台命。」王鶴大喜,因與唐辰說之,唐辰喜之不勝,恐 後有虧,即擇日行過定來。自定之後,翁婿往來,更加親厚不提。正是: 姻緣分定便相親,每向無因作有因。 處世不須多計較,老天作事勝於人。 卻說唐辰與王鶴在樓上看見,在院子邊走來走去的那個少年,姓元名晏, 表字子過,是個大富公子。為人雖極鄙俗,卻每每強作風流。已定下花鄉宦 家女兒為妻,他還終日東游西蕩,看人家婦女。這日也因往虎丘看菊,打從 花園邊過,看見瞭樓上美女,便著了迷,只管走來走去。不期到了下午,樓 上美女不見,卻換了幾個男人吃酒,便十分掃興,只得自到虎丘去閒步了半 晌,再回來看樓上時,吃酒人雖散了,卻不見美人,再要看看,卻又不能, 要撇了回來,又戀戀不捨。正徘徊間,忽後門裡走出一個老婦人來。他認得 是張媒婆,因上前迎問道:「張娘娘,那裡來?」張媒婆看見道:「元相公, 你為何獨自在此?」元晏道:「虎丘看菊回來。」張媒婆道: 「我在這裡賣些翠花。天晚了,同進城去。」二人便同路而行。 元晏問道:「這是甚麼人家?」張媒婆道:「他是湖州莊家,移居在此。 有個小姐,要我替他做媒,只是莊老爺難說話,我替他講了幾頭親事都不允。 今日是他小姐要買翠花,我故此送來,多謝他留我吃飯,故出來遲了。」元 晏道:「既是他家女兒托你講親,你何不總承了我,我重重謝你何如?」張 媒婆道:「你現今聘下花小姐,目下日日催娶,你不去乾正經事,卻說這些 戲話。」元晏道:「我實意如此,倒不是戲話。」張媒婆道:「若是實意, 你聘下花小姐,那個不知?他難道肯與你做小?」元晏道:「若依你說,這 事成不得了,我便是死也!」 張媒婆笑道:「這又奇了,你又不認得他小姐面長相短,為何要死起來?」 元晏道:「我起先打從他園外樓下過,我見他小姐一貌如花,榻伏著樓窗, 看見我過,便低著頭不住的向我含笑,著實有意於我。引得我魂飛天外,若 是娶他不得,豈不要想死?」張媒婆笑道:「他小姐果然生得標緻,怪不得 你想。但他為人正氣,言笑不苟,怎肯輕易向人含笑?」元晏道: 「他若不向我笑,我想他做甚麼?你既在他家走動,這件事要賴在你身 上了。」張媒婆道:「你的事怎賴在我身上?」元晏道: 「我也不白賴在你身上,送你十兩白銀,煩你假借賣花,見莊小姐,取 巧兒說我樓下窺見相思之意。他若不肯應承,我只得死心罷了﹔他若果然有 意,你能設法我再會他一會,我再謝你五十兩,決不爽信!」張媒婆道:「這 事難,難,難!他一個宦家小姐,叫我怎生開口?」元晏道:「張娘娘,不 消說許多難,他小姐已百分心肯,我故此央你,你去只消微微勾挑,他自然 領會,我若沒有幾分把柄,我肯拿銀子白白耍你?」 張媒婆道:「若果有意便好,倘若是無心,打也有,罵也有,還要將這 好主顧斷送了。既是元相公托我,怎好推辭?過些時,只得替你去走一遭。」 二人說著,已進城,要分路,元晏道:「張娘娘,明日遲些出門,我絕早還 有話來與你說。」二人別了。 到次日,果然元晏拿了十兩銀子,到張媒婆家來送與他,道:「昨日所 說,今日就要去走走,我在家立候好音!」張媒婆接著十兩銀子,心先軟了, 妝不出腔來,因說道:「元相公面上,只得去走遭,但不知是禍是福?」元 晏道:「包你是福!」 說罷,就去了。 張媒婆將銀子收好,心下暗想道:「此事想必有些因,故此人著魔。」 捱到午後,又尋了些奇巧珠翠,走到莊家來。此時莊奶奶正午睡,遂走到莊 小姐房裡來。原來莊臨的女兒,母親生他時,曾夢玉燕投懷,遂取名叫做玉 燕。莊玉燕看見張媒婆來,因叫他坐下。張媒婆先說道:「昨日的翠花不甚 好,我今日特尋幾朵奇巧的來與小姐。」因開籠子,取了出來,道: 「小姐,你看好麼?」莊玉燕道:「果然比昨日的好些,只是又勞你送 來。」張媒婆道:「我一為送翠花來,二為你昨日說樓下菊花好,因老爺有 客吃酒,不曾看得,今日小姐可領我去看看。」莊玉燕道:「這個使得。」 遂叫丫鬟拿茶到後樓上來,吃罷,二人到得樓上。張媒婆看見許多菊花,便 滿口稱贊道: 「果然好花!怪不得人要想來看。」莊玉燕道:「花雖好,只是老爺性 癖,不甚肯容人看。」張媒婆道:「只便宜了小姐,早早晚晚受享!」莊玉 燕道:「我平常也不甚上樓,每年只到菊花開時,未免要來看看。」張媒婆 道:「菊花雖被小姐看得好,只怕小姐又被牆外遊人看得好哩!」莊玉燕道: 「也說得是,我們下樓去罷!我明日再也不上來了。」張媒婆笑道:「我說 戲耍子,小姐為何就認起真來?」莊玉燕道:「不是認真,張娘娘雖然是戲 話,想起來實是有理。我女孩兒家,倘被輕薄人看見,背後說長說短,豈不 可恥?」一面說,一面就立起身來。 張媒婆又笑道:「小姐怎這等性急?此時園外又沒人過,等我再看一看, 就同你下樓去罷。」莊玉燕雖依他不下樓,卻走離瞭樓窗口,直走到牆外看 不見的所在站著。張媒婆道:「小姐原來這等真誠!小姐倒未必有人看見。 我且問小姐,城中一個有名的風流元公子,昨日曾打從園外樓下過,不知小 姐可曾看見?」莊玉燕正色道:「張娘娘,這就說得沒理了!我一個閨中女 子,甚麼元公子、方公子,忽然問起我來?」張媒婆道:「我是閒話兒問問。」 莊玉燕道:「張娘娘雖是閒話,倘被侍兒聽見,傳到老爺耳朵裡,大家不便。」 張媒婆聽了,吐舌道:「小姐面前,原來說不得戲話的,這等是我老身不是 了!」 莊玉燕道:「不是我敢唐突張娘娘,我老爺與奶奶家教,從來如此!」 張媒婆見說不入,便不敢開口,只得又說些混話,就同下樓來。又留吃了些 點心茶,就辭了出來。一路上想道: 「我才透得一句,早被他數說了許多,若再說些不尷尬話兒,定然要打 罵了!這等烈性女子,如何講得私情?我幾乎被他誤了。」又想道:「事既 不成,怎好受他銀子?欲退還他,卻又捨不得,莫若只含糊兩日,再作區處。」 因走到元晏家來回覆。元晏接著,忙問道:「事情妥了麼?」張媒婆道:「也 說不得妥,也說不得不妥。」元晏道:「這是為何?」張媒婆道: 「今日他家請內眷賞菊,沒工夫說話,只得回來,隔一日再去,方有的 信。」元晏道:「怎如此不巧?張娘娘千萬留心,我望信甚急!」張媒婆道: 「元相公不消著急,消停一日,我自然上心,不消吩咐。」遂辭了回來。 卻說張媒婆才走到自家門前,只見一個家人立著等他。見他回來,因說 道:「張娘娘回來了,我家太太尋你去說話。」張媒婆道:「沈阿叔呀,可 曉得花太太尋我做甚?」家人道:「我們不知,只說叫你就去。」張媒婆道: 「既如此說,只得同你走來。」原來這花太太的女兒,叫做花素英,就是定 與元晏為妻的。張媒婆走到,見花太太道:「不知有何事呼喚老身?」花太 太道:「素英小姐,我前日帶他到虎丘看菊花,在船上不知被簾子抓,又不 知頭梳鬆了,將一枝珠花不見了,如今失了對。要尋你替他成配一對,你可 到房中去見他。」張媒婆道: 「可惜!可惜!不知是甚麼樣兒,等我去看看。」遂走起身,到後樓來, 見了素英小姐道:「小姐,怎就將一枝珠花失落了?」 素英道:「不知怎生就失落了。」張媒婆道:「是怎樣兒,可拿來我看 看,不知可好配?」素英便叫丫鬟:「去拿點心茶來,與張娘娘吃。」丫鬟 去了,素英見身旁無人,因低低對張媒婆說道:「我花不曾不見,因有一件 事要央你,假說不見珠花,方好來尋你。」張媒婆道:「不知小姐有甚事央 我?」素英道: 「我昨日在虎丘看菊,船泊在一個酒樓對面,只見酒樓上一少年秀才, 在那裡看菊花飲酒,甚是風流。他看見我十分留意,我問船上人,有認得他 是唐季龍,有名秀才。張媒娘,你是我心腹人,我不瞞你,我見他甚是掛意。 今央你替我尋見唐秀才,說昨日虎丘相見的就是我,約他在那裡會一會,我 自重重謝你!」張媒婆道:「小姐說的就是唐季龍相公麼?果然好個人兒, 怪不得小姐動情!」花素英道:「你原來認得他?」 張媒婆道:「我怎麼認不得他?他人兒雖是少年風流,但只是生性有些 難說話。我替他講了幾頭親事,他嫌不好道歹,再不肯便應承。我如今正有 莊家一頭親事,要與他說,小姐的事既吩咐我,我自留心去說。但小姐須要 細密,若吹風兒到元相公耳朵裡,他就惱我個死哩!」素英道:「這頭親事, 爹爹原替我配錯了!我聞得他不學好,整日在外面不是嫖,就是纏人家婦女, 你提他怎麼?」因在妝盒裡取了二兩銀子,遞與張婆道:「這銀子你拿去買 果子吃,央你的事,須替我在心!」 張媒婆接了銀子,道:「小姐待我不薄,我自然替小姐上心,不消小姐 再三吩咐。」遂辭謝出來。心中暗笑道:「他夫妻兩個,男的央我去偷婆娘, 女的央我去養漢,以我看來,正是人配就的一對好夫妻,毫釐不錯,他反說 配錯了。」又想道: 「元公子男求女,原是個難題目,自然不成﹔花小姐女求男,這個題目 還容易做。兩樁買賣做成一樁,趁他些銀子也好。」 主意定了,過得一兩日,真個走到唐辰家裡來。 這日唐辰正留莊臨在家,小飲了半日,方才別去。忽張媒婆走來,看見 唐辰,因說道:「唐相公好春色!」唐辰酣酣的答道:「幾家門戶重重閉, 春色何緣得入來?張媒娘說的親事,再沒有一頭好的,今日就有好的,也不 須開口了。」張媒婆笑道:「唐相公這等揀精揀肥的主顧,就有正經的好大 親事,我也沒這些氣力與你纏了。今有送上門,又巧又好的小親事,與你做 個媒,你肯重重謝我麼?」唐辰笑道:「這又是張娘娘的奇談了,親事便是 親事,有甚麼大親事、小親事?」張娘婆笑道:「唐相公好文章不知做了千 千萬萬,怎這樣一個題目便解不來?」唐辰道:「實是懵懵解不來。」張媒 婆道:「我便解與唐相公聽,只要唐相公嘴穩些!」唐辰道:「我學生從來 守口如瓶,倒不勞吩咐。」張媒婆道:「這等便好!娶來一世做夫妻,便是 大親事﹔一時間遇著,你貪我愛,便就是小親事。」 唐辰道:「這等說來,是姦淫之事了。你也不知我唐季龍是個正人君子, 豈為此禽獸之行?」張媒婆笑道:「唐相公不要假撇清,你的來蹤去跡我已 知道了。」唐辰笑道:「我唐季龍從不曾鑽穴相窺,又不曾投梭折齒,有甚 來蹤去跡?」張媒婆道: 「唐相公不要嘴強,你虎丘看菊飲酒的事發了,還要假惺惺瞞我。」唐 辰聽了,只認做莊家議親之事,便大聲說道:「我與莊老爺看菊飲酒,是詩 文一脈,就是他女兒要將許配與我,況有王相公為媒,自是明公正氣之事, 又不瞞人,何為事發?」 張媒婆道:「這頭親事,我正想著要說與唐相公,不知你們也講動了, 就講成,這媒人原要我做,此乃是大親事了。不是他,唐相公再去想。」唐 辰道:「虎丘看菊,惟此而已,再無別事。」張媒婆道:「唐相公,你在酒 樓上吃酒時節,可有一隻大酒船泊在你樓下?」唐辰想想道:「是有一隻酒 船泊在樓下。」張媒婆道:「船中簾下,一個美貌女子,你可曾看見麼?」 唐辰又想一想道:「是有一個女子在簾下。」張媒婆道:「唐相公曾對 著那女子笑麼?」唐辰笑道:「這個卻不曾。」張媒婆道: 「你道那女子是誰家的?」唐辰道:「不知。」張媒婆道:「他是花知 州的小姐。他對我說,那日看見唐相公留意於他,又對他笑。他又見唐相公 人物風流,十分動情,意思要與唐相公會一會,故央我來見你。這便是你貪 我愛的小親事。」唐辰道: 「美色人之所好,但我唐季龍乃是讀書人,禮義為重,這樣苟且之事, 如何敢做?張娘娘請回,莫要壞人名節!」張媒婆笑道:「唐相公又來假道 學了!若要娶妻娶妾,只要有錢,倒還容易,似這樣風流事兒,縱有黃金, 也沒處去買,莫要等閒錯過!」唐辰道:「大舜袗衣鼓琴,文王好逑淑女, 名教中不乏風流,這桑間濮上淫奔之事,亂人閨門,得罪聖神,我唐季龍就 一世無妻,也斷斷不為!」張媒婆見唐季龍說得斬釘截鐵,知道難成,便轉 嘴道:「我自戲話,唐相公也不要說真。 但只是莊老爺家親事,媒人是少我不得的。」唐辰道:「這個使得!」 張媒婆遂辭了出來,心下暗想道:「連日晦氣,怎尋著的不是節婦,就是義 夫?這也好笑,若是個個如此,我們做馬泊六的,只好喝風罷了!花小姐送 我二兩銀了,如今怎生回他?」 才到家坐下,元家又叫人來尋他去問信。張媒婆急得沒法,心下想道: 「莫若只催他兩家快快做了親,彼此都有管頭,自然便不想胡行了。只是一 時間怎能催得他就做親?」又躲了兩日,不敢去見面。當不得兩家日日來尋, 張媒婆想來想去,忽然想起來,歡喜道:「我有主意了!莫若將錯就錯,弔 個綿包兒罷!」因走來見元晏道:「元相公,我為你這事,腳都走壞了,你 須要重重謝我!」元晏道:「重謝不消說起,但不知事體如何了?」張媒婆 道:「你說他對著你笑,他說並未曾,這事成不得了。」元晏道:「成不得, 我便是死也!」張媒婆道: 「這事雖成不得,卻別有一巧機會在此,我總成了你罷!」元晏道:「別 有甚麼巧機會,千萬總承我,我斷不忘你!」張媒婆道:「這莊小姐現今看 上了唐季龍相公,叫我替他引線。我既受元相公之托,我也不去見唐相公了, 就將元相公假充唐相公,約了所在、日子,與他會一會,豈不是一個巧機會?」 元晏聽了,滿心歡喜道:「這個妙!這個妙!若得一會,我許你五十兩 銀子,一釐也不少。只要你去約個日子,在那裡相會?」張媒婆道:「這個 在我!」就辭了出來。心下暗喜道: 「一頭已說妥了,只看這頭了。」因又走來見花小姐,道:「我為小姐, 真真用盡心機。」花素英道:「你為我費心,我自然報你。但不知你怎生為 我?」張媒婆道:「你一個宦家千金小姐,況受過元公子之聘,我若將你出 名,與唐相公說,他若是口穩還好,倘若有些不老成,漏泄於人,異日元相 公知道,不但我做牽頭是個死,小姐日後夫妻間如何做人?」花素英道: 「張娘娘說的最好,但不將我出名,如何得與他會面?」張媒婆道:「有 個好機會在此!唐相公如今正與一個莊老爺相好,指望他的女兒為妻。我聽 得這個消息,便瞞著他不說是小姐,只說是莊小姐央我,約他會一會,他歡 喜不過,到要尋個所在,暗暗與他相會。小姐得了風趣,就是有些敗露,又 不壞了小姐名頭,你道虧我麼?」花素英滿心歡喜,道:「實實虧你!但約 在那裡相會便好?」張媒婆道:「那莊小姐住在城外,須是城外方好。」花 素英道:「城外怎生過得夜?」張媒婆道: 「除非叫只船,只說門外燒香,晚來不回來。」花素英道:「燒香如何 得晚?」想了半晌,忽然歡喜道:「有了!有了!楓橋陸衙,是我娘舅家。 十月初七,是舅母四十歲,少不得母親同我去拜壽,舅母少不得留我過夜, 到晚我只推病,要叫船回家,便好路上耽延做事了。」張媒婆道:「這個妙! 這個妙! 我就去約他十月初七日夜間,在半塘船上相會。」講罷,別了出來。 過了數日,正是十月,將近初七。張媒婆笑吟吟走來見元晏道:「許我 的五十兩頭,快拿來!」元晏道:「約在幾時?」 張媒婆道:「初七日,莊老爺有事要回湖州去,莊小姐說屋裡人多不便, 已約定了,他夜間自到船上來與你相會。」元晏聽了,滿心歡喜道:「果是 真麼?只要事成,銀子自有,決不失信!張娘娘不要騙我!」張媒婆道:「元 相公原來不識好人,我為你費盡唇舌,方才妥貼,到來疑我騙你。」元晏聽 見是真,喜得滿身鬆快。張媒婆又吩咐道:「莊小姐只認做是唐相公,你到 臨期,快活的時節,千萬莫錯說出是元相公來!」元晏道: 「我是在行人兒,為何得錯?只要將他如花如玉的身子,摟在懷中睡半 夜,便遂我的心願了!就讓唐呆擔個虛名也罷!」二人約定了,方才別去。 到了初七日,花太太果帶了女兒,到楓橋與舅母上壽。花素英暗暗約下 張媒婆,在接官廳等候。花素英捱到傍晚,詐說頭痛,身子不耐煩,要先回 去。舅母留他不住,花太太著忙,只得叫丫鬟、家人僱只小船,先送回衙去。 花素英下了船,搖到接官廳邊,只見張媒婆坐在一隻酒船上,在前邊搖。 花素英看見,忙叫人叫住道:「張娘娘,那裡回來?」張媒婆道:「城 裡一個鄉宦人家,今日相親,那家留酒,回來晚了。 他們先坐轎進城去了,因船中尚有東西,叫我押船回去。花小姐從何處 來?卻坐這樣的小船?」花小姐道:「今日楓橋舅母四十歲,母親同來拜壽, 原打帳過夜,轎子都打發去了。不期我一時頭痛不耐煩,故叫這小船先送我 回衙。」張媒婆道: 「小姐既要回衙,我們的大船正是順路,直到你家後門口過,何不上我 的大船同回去?船中尚有好茶在此請你!」花小姐家人道:「這等最好,我 們這小船上已搖得不自在,快些過去!」 兩船相並,張媒婆忙扶了花小姐過來,兩個貼身丫鬟也帶了過去。花小 姐因吩咐家人道:「我進城不遠,況有張娘娘在此,你不消跟我了。你可原 到楓橋回覆了太太,說我頭痛好些,免得他記掛!」家人見船到吊橋,料不 妨事,遂原隨小船回楓橋去不提。卻說張媒婆看見小船去遠,遂打個暗號, 船家會意,便悄悄搖到半塘灣裡住下。 此時新月將落,岸上還有些亮影。張媒婆一面安排茶果與花小姐吃,一 面再三叮囑道:「小姐須要留心,唐相公只認做莊小姐,千萬莫要說出自家 姓名來!」花小姐道:「我難道這些事就不曉得?」張媒婆道:「曉得是曉 得,只怕到快活的時節,忘了情。」二人都笑了。張媒婆一面就跳上岸,走 到半塘橋上,只見元晏已在那裡東張西望,見了張媒婆,忙問道: 「那人出來了麼?」張媒婆低低說道:「船已端正,只是時候還早,不 便上船,你須耐心守守。等月落了,我便在船頭招你,你此時絕不可來張望, 恐有人看見動疑。」元晏道:「船在那裡?」張媒婆用手指道:「就在橫頭 灣裡。」張媒婆說罷,就先走去了。元晏守到月已落完,天色黑暗,方才慢 慢走到灣裡船邊來。見船中沒動靜,不敢輕易上船,只得呆立著等。立了半 個更次,方見船頭上低低咳嗽,他便輕輕走上船來。張媒婆扯著衣襟,領他 走入中艙,又附耳低低說道:「那人已睡了,你須輕輕上牀,用些水磨工夫 方妙。」元晏也不答應,挨入艙房,竟脫去衣巾,悄悄揭開帳子,扒上牀來, 早有一陣蘭麝之氣,侵入鼻中。再用手一摸,已覺溫溫軟軟,有個人兒睡在 被裡。忙掀開被,將身鑽入,喜得那人並不推拒,只是面向裡牀而睡。元晏 用一手伸入肩窩,又用一手摟住,低低說道:「莊小姐,想殺我也!今蒙小 姐垂愛,得親玉體,實是三生有幸!小姐不必含羞。」花小姐只不答應。元 晏又用手將他身上撫摩道:「小姐香閨中豔質,一時自爾嬌羞,但事已即此, 恩情如海,何必更作此態?況千難萬難,才得一會,若會面無言,豈不負此 良夜?」花小姐方低低答道:「既已相會,有甚可言?」元晏道:「不言也 罷,只求小姐轉過身來。」小姐尚不肯轉,被元晏用手一扳,方輕輕隨手而 轉。元晏見他身子轉來,不覺情興勃勃,也不暇細敘私情,竟自騰身而上, 小姐再三推時,早已肌膚上下相貼。花小姐雖一時情動,墮入宣淫,然尚是 處子,未曾破瓜,被元晏花心點刺,未免作楚楚不勝之態。支撐再四,香汗 欲沾,元晏百般憐惜,萬分情趣。但見: 一個是久慣浪蕩子,一個是未破嬌嫩娃。一個乍松忽緊,款款輕輕﹔一 個帶笑含啼,驚驚喜喜。一個路入藍橋,玉杵作玄霜之搗﹔一個歡逢合浦, 珠胎迸火齊而開。身俱化作雙飛,肉已團成一片。悄聲但聞嬌喘,暗面只覺 芳香。你貪我愛,惟願地久天長﹔性急心忙,不覺雲收雨散。 二人事畢,元晏說道:「蒙小姐深情,得遂平生之願,但恨無一盞銀燈, 照見芙蓉嬌面。」花小姐道:「丑貌不堪君見,暗中正好遮羞。但今日草草 一會,明日你東我西,相見甚難,又暗中來去,形影不知,豈不是一場春夢, 辜負你我一番心情?」元晏道:「這實無可奈何。」因用手在花小姐身上細 細摸弄,忽摸到腰間,只覺微微有一小肉疙瘩,因驚問道:「小姐為何也有 此物?」花小姐道:「我生下來就有此物,日裡看,有頭有面,像個鳥兒。 父母愛我,叫它做肉鴛鴦。」元晏道: 「這事也奇,我也有一個在腰裡。」因將手引花小姐的手,到他腰裡一 摸,果然也有一個。二人歡喜道:「這是天生一對,今日之會,不是無因, 但異日這肉鴛鴦配在夫妻,我二人便死無恨矣!」一面說,一面興動,元晏 又欲再行雲雨,花小姐道:「一之已甚,豈可再乎?」元晏道:「相會甚難, 時光有限,故爾唐突。」花小姐便不推辭。這番興趣,比前正濃。正是: 一番雲雨一番濃,又到巫山十二峰。 莫怪襄王太相狎,難得相逢似夢中。 二人事畢,張媒婆早在牀前低低叫道:「唐相公,受用夠了,快起來罷, 天將亮了!」元晏與花小姐戀戀不捨,當不得張媒婆再三催促,元晏沒奈何, 只得穿衣而起,坐在牀上,尚叮嚀後會之期。張媒婆道:「後會在我,不消 多囑!」遂扯了元晏出艙,送到船頭,看他上岸,早隱隱有他心腹家人接去。 張媒婆方關上艙門,悄悄叫船家將船移入城,送花小姐回衙。 真個人不知、鬼不覺,做了一樁偷天換日之事。正是: 媒婆奸狡計如神,白吃東西還要銀。 不是誘人偷婦女,便牽婦女去偷人。 卻說元晏自從私會了花小姐,不知原是自家妻子,只認作莊家小姐,滿 心歡喜,萬分得意。過不得幾日,又來尋張媒婆,要約後會之期。張媒婆乘 機騙了許多銀子,便今日推有事,明日推不便,只是延捱。元晏思慕之極, 又制了許多珠翠釵環,托張媒婆送去。張媒婆都暗暗自家收了。因思無物回 答,恐怕元晏動疑,欲待買些市井巾帕之類,又恐被他看出。暗想道:「我 聞知莊小姐刺繡最精,莫若買幾尺素綾,求他繡一對鴛鴦,落個款回答他。 不怕這呆公子不死在我手裡!」因買了五尺上好素綾,又買了些時新果品, 一逕出城,到半塘來見莊小姐。 這日,莊小姐正同母親在房中閒話,忽見張媒婆來,莊太太便笑道:「你 好些時怎不來走走?」張媒婆道:「老身連日窮忙,故未曾來看得,今日特 特尋了幾個果品,來孝順太太小姐。」莊太太道:「多謝你了!」又一面叫 他坐下吃茶,一面又說道:「你連日不來,可知我小姐有了人家麼?」張媒 婆道: 「是那家?」莊太太道:「就是時常與老爺來往,相好的唐季龍秀才。」 張媒婆道:「唐相公果然好個人品,文才又高,這個女婿撿著了!我前日也 略知些影兒,要來說,卻因有事誤了。 是誰人為媒?這等成得快!」莊太太道:「就是同學秀才王野云為媒, 才行聘不多時,約在來春就要做親。」張媒婆道: 「我媒雖不曾做得,喜酒卻是要吃的。」莊太太道:「這個自然。」 張媒婆道:「我今日一來要看看太太,二來有一件事,要求小姐。」莊 太太道:「何事?」張媒婆因取出綾子來,說道:「城中一個鄉宦家小姐, 今年才十三歲,極喜歡老身,他今年要學刺繡,遍處求尋,並沒有個好樣兒。 前日是我偶然在此處誇說,莊小姐刺的繡四郡聞名,他就賴在老身身上,要 替他轉求一幅。老身因時常受他些恩惠,沒本事回他,故大膽來要求小姐繡 一幅送他,不知小姐可肯作承老身麼?」莊太太道: 「他終日閒著,總是拈弄針指。」因對女兒說道:「你就替張娘娘繡一 幅。」莊玉燕道:「只恐繡得不好,惹他們笑話。」張媒婆笑道:「小姐不 要太謙,小姐繡的,莫說蘇州城中尋不出,就是天下也沒有第二人。小姐若 肯見愛,便是我老身的造化了。我沒甚好東西來送小姐,改日尋幾枝新時樣 的翠花與小姐戴罷!」莊玉燕道:「甚大事,要你的東西!但不知要繡甚麼?」 張媒婆道:「他女孩兒家,繡佛、繡觀音,他還學不得,不若繡一對鴛鴦, 與他作樣罷。」莊小姐道:「這不打緊,遲十數日就有了。」莊太太留他吃 些酒飯,又說些閒話,方辭了出來。莊玉燕不失信,過了半月,果然替他繡 得端端正正,只不曾落款。張媒婆道:「小姐若不落個款,他知是誰人繡的?」 莊小姐被求不過,只得又刺了「莊玉燕制」四個小字在下面。 張媒婆得了,千恩萬謝,辭了出來。 原來張媒婆要在元晏面前賣弄手段,先許了元晏道:「莊小姐說,承唐 相公送他許多首飾,別物皆唐相公所有,不足為重,今特親刺一幅繡鴛鴦回 答,方見真情。」因今日准有,暗暗約了元晏在半塘門前,遠遠等候。他大 模大樣的從莊衙拿了出來,走到野中無人之處,遞與元晏。元晏打開一看, 又見下面繡著「莊玉燕制」四字在上,心以為千真萬真,再不想到是被奸婆 作弄。又暗合著他二人肉鴛鴦之事,以為情深,愈加思想,每日只求張媒婆 要思量後會。張媒婆道:「這事如今做了不得了!」元晏道:「為何做不得?」 張媒婆道:「前日他二人未曾結親,恐怕不成,故指望一會,我便乘機做成 了你。如今唐相公聘已行了,只在早晚就要做親,他放著現現成成事不做, 又擔驚受怕做甚麼?」元晏道:「如此說來,卻怎生區處?」張媒婆道:「叫 我也沒法,現今花太太催做親甚急,莫若撿個好日子,做了親,豈不是一樣 受用?又勞心費力去尋莊小姐做甚麼?」元晏道:「花家親事,是自家妻子, 遲早只在那裡。莊小姐是別人妻子,騙將來落得受用,怎是一樣?」張媒婆 笑道:「我說的是老實話,你不聽便罷!」元晏見張媒婆話不投機,便自家 算計,懊悔道:「早知今日這等難得見面,前日他與我交歡之時何等親愛, 不如竟說出我是元公子,他自然思量嫁我,不思量嫁唐呆子。可惜不曾說明, 他只認我是唐呆,不知是我,明日嫁過去,知道錯時,再思量我,豈不遲了? 為今之計,欲要圖謀莊小姐,除非先將我與莊小姐私會之事,微微透個風兒 在唐呆耳朵裡,他是個好名之人,怕出丑,惹人笑話,自然退親。他退了, 我再用些機謀去求,不怕不歸於我,只是這風兒怎吹得到他耳朵裡?」又想 了一會道:「除非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遂日日帶了繡鴛鴦在身邊,竟自 到半塘與虎丘閒撞。 這日,也是合當有事,恰恰的與王鶴遇見。二人拱拱手,元晏先開口說 道:「與兄久闊,甚是想念,為何再不來看看小弟,想是在那裡藏修了?」 王鶴道:「終日碌碌,那有工夫讀書?怎比得吾兄快活人,日日行游取樂, 今日想又是到虎丘游耍了?」元晏道:「不是游耍,聞得虎丘有一高手裱褙, 我有一幅心愛的畫兒,要他裱裱。」王鶴道:「甚麼名筆妙墨,可借一觀否?」 元晏笑道:「非名筆妙墨,卻比那名筆妙墨相去天淵。本該請兄賞鑒,奈其 中有許多委曲,難對人言,非我吝惜一觀。」王鶴道:「既是看不得,小弟 告別了,改日再會!」 元晏道:「畫雖看不得,難道朋友就疏了?我與野雲兄久不相會,今日 既遇,怎生匆匆就去,沾飲三杯,未為不可。」王鶴道:「小弟本該作東, 但有些薄事怎處?」元晏道:「虎丘路上走的人,料也無甚要緊。」便拖了 王鶴的手,到一個酒店中來坐下,叫酒家取些酒肴,二人對飲,飲到半酣, 元晏忽微微自笑,忽又長歎數聲。王鶴道:「子過兄有何心事?忽爾喜苦交 雜。」元晏皺著雙眉道:「小弟胸中有無限之樂,又有無限之苦,可惜對兄 說不得。」王鶴道:「相知朋友,肝膽可傾,有甚麼說不得?」元晏道:「一 來兒女私情,二來事關閨閣,三來事已不諧,說來恐兄泄漏,故不敢說耳!」 王鶴道:「小弟從來口穩,兄但說不妨!」元晏笑道:「兄真個要說?說是 斷然不說,只將這幅畫兒,借兄一看,兄聰明人,便可相見八九矣!」王鶴 道:「兄這個最妙。」元晏因叫人拿出拜匣,開了鎖,取出繡鴛鴦,遞與王 鶴道:「兄看此物,可比名筆妙墨高些麼?」王鶴接在手中,展開一看,卻 是一幅刺繡的鴛鴦,不住口稱贊道:「果然繡得好!」及看到下面,見「莊 玉燕制」四字,心下暗驚道:「此是何說?」因假作不知,問道:「這莊玉 燕是誰家女子,有如此高手?」元晏跌跌腳道:「說也傷心,這女子與我有 萬種風情,百分恩愛,只恨三生緣淺,只種得一宿郵亭,未系百年姻眷,真 苦殺人也!」王鶴道:「你與他如此相好,為何不結成秦晉?」元晏道:「此 乃兒女私情,父母不知,又許與別姓。他一個閨中女子,怎好爭執?所以繡 這副鴛鴦贈我,要結來世之姻,教我怎不想殺痛殺?」王鶴道: 「有此奇遇,這相思也怪不得兄要害了。」元晏道:「小的與兄相知莫 逆,故吐膽而告。野雲兄,千萬莫要在人前漏泄一字!」 王鶴道:「這個自然。」二人又吃了幾杯,王鶴就別了回去。一路思量 道:「莊玉燕分明是莊臨女兒,不料有此醜行。唐季龍也是個矯矯名士,若 娶了他來,美則美矣,後日有人知道,豈不是一生之玷?我今既然知道,若 不說明,便是欺他了。」因回來尋著唐辰,就將遇元晏吃酒,看見繡鴛鴦之 事,細細說了一遍,急得唐辰抓耳撓腮,心如火焚一般,呆了半晌,方說道: 「這事果真麼?」王鶴道:「繡鴛鴦並『莊玉燕制』四字,是小弟親眼看見, 今日元晏與我撞見,說起總是無心,安得不真?」唐辰道:「既是真,便美 如西子、毛嬙,亦不消提起矣!但只是莊老一片好情,退親之事,怎生出口?」 王鶴道: 「若說明元晏之事,傷了莊老體面﹔若不說明,退親無名。」唐辰道: 「姓名萬萬不可說出,只問他可曾繡鴛鴦贈人,他心下自然慚愧,不敢爭執 矣!」王鶴道:「只好這等說。」唐辰道: 「做親之期近矣,要說也遲不得了,就煩兄一行。」王鶴道: 「我就去。」 二人別過,王鶴來見莊臨。莊臨留坐待茶,茶罷,王鶴道:「晚生今日 來,有一句不識進退之言,不知敢告老先生否?」 莊臨道:「有何話,不妨直說。」王鶴道:「敝友唐季龍,蒙老先生之 愛,許結朱陳,一向喜出望外。不期近日,偶聞些曖昧之言,以為人倫風化 之始,恐招物議,以傷一生名節,故托晚生敬辭!」莊臨聽了,大驚道:「這 話從何說起?我學生不瞞兄說,家教素稱嚴謹,況小女秉性幽貞,足不逾戶, 至今十七,尚與老妻同眠同起,無端忽來此污蔑之語,定有奸人捏造!煩兄 與季龍言:此事關係甚重,還須細細訪察,豈可出此不倫之語!」王鶴道: 「唐季龍也再三體察,不敢輕言,但事有根原,證佐甚實,故不敢過為隱忍 也!」莊臨道:「事既有因,何不細說?學生也好追求。」王鶴道:「老先 生也不必細問,我晚生也不敢多言。老先生只問令愛,可曾繡一幅鴛鴦贈人? 這事之根因便見了。」莊臨道:「既有證據,這不難,兄請少坐,待學生去 問了來。」因起身入內,問夫人道: 「前日玉燕曾替人繡一幅鴛鴦不曾?」莊夫人道:「並不曾替外人繡, 只有一月前,張媒婆拿了幾尺綾子來,說是城中鄉宦人家小姐要學繡,聞知 玉燕繡得好,來求繡了一幅去作樣,這是有的。你為何問起?」莊臨就將王 鶴的話說了一遍,因道: 「閨中針線,怎傳與外人,惹這樣是非?」因吩咐兩個家人,立刻要尋 張媒婆來說話。家人去了,莊臨就留王鶴小酌候信。 家人去尋張媒婆,直尋到傍晚,才尋將來。莊臨就當面問道:「你求我 家小姐替你繡的鴛鴦,拿與何人?可實實說來,若不說明白,我就要送官究 治!」張媒婆道:「這是鄉宦人家一個小姐學繡,來求小姐繡與他作樣的, 我是對太太當面明公正氣求的,又不是私情闇昧。老爺只問太太便知,怎說 個送官究治?」莊臨道:「我已曾問過太太,太太也如此說。只是你拿去, 卻與何人?」張媒婆道:「在城裡鄉宦人家小姐處,又與那個?」莊臨道: 「我也不管你在那裡,但是我家小姐的手刺,怎肯輕易付與外人?你只取來 還我,我便萬事都休,若推三阻四,我定不饒你!」張媒婆笑道:「要我另 尋一幅便難,要我取回這個容易,今日天晚不及,明日我就去拿來。莊老爺 何鬚髮怒?我張媒婆若大年紀,走千家萬家,從沒有半點差池,老爺只管放 心,莫聽人胡言亂語!」莊臨道:「既是這等,你只快快取來,別的事不要 你多管!」張媒婆道:「城裡鄉宦人家起得遲,明日我午後方能取來。」莊 臨應允。張媒婆就去了。莊臨方對王鶴道:「這便是繡鴛鴦的始末,有何曖 昧,唐季龍詫為怪事?」王鶴道:「晚生今且告退,且待張媒婆果取來了再 議。」二人別了不提。 且說張媒婆回到家裡,暗暗思忖著:「這必定是元公子不謹慎,將此繡 被人看見,有甚言語,故此莊家發急追求。明日討得回來方好,若討不回來, 倒有許多淘氣哩!」躊躇了一夜,捱到天亮,就去尋見元晏,說道:「元相 公,你是個在行人,怎生不老成,將莊小姐的繡鴛鴦露在人眼裡?有人吹風 到莊老爺耳朵裡,莊老爺大怒,昨日叫兩三個家人尋將我去,要擺佈我。虧 我說得巧,只說鄉宦小姐求了學繡的,又虧得莊太太護女兒,替我圓謊,故 此老爺信了,只要取了回去看看,我故特特來取。」元晏聽了,知為中計, 滿心歡喜,說道: 「我送了莊小姐許多首飾,他只送我這幅繡,如何又要來取?」 張媒婆道:「這是莊老爺來取,與莊小姐何干?」元晏道:「這幅繡是 我的性命,莫說莊老爺,就是皇帝要來取,也沒的還他!」張媒婆道:「元 相公,不要取笑,若不取去還他,他明日難為我,我一口說出來,你也不得 乾淨!」元晏道:「說出來只敗壞他家閨門,我有甚不乾淨?我一個公子家, 偷婦女、纏老婆是常事,況撒手不為奸,憑到那裡,料無大事。」張媒婆聽 見他真不肯還,慌做一團,道:「元相公,你果若如此,便是害死我了!我 為你擔了萬千驚怕,成就你們好事,今日到此,卻不顧我死活,真是好心不 得好報了!」元晏道:「你不必著慌,你如今就為我擔些干係,也不妨!等 唐家同莊家亂完了,你一發替我撮合成了,我明日重重謝你幾兩銀子,便是 報你了!」張媒婆道:「元相公,你倒說得好自在話兒,我如今若取不得繡 鴛鴦回去,他鄉宦人家,將我送到官,不是拶,就是打,叫我老人家當得起 麼?」元晏道:「他若送你到官,我替你說分上也使得,拿些銀子與他去用 也使得。若要繡鴛鴦,你便是死,我也不能從命!」張媒婆見他說得咬釘嚼 鐵,不肯與他,急得哭將起來,道:「元相公,怎這等忍心!」 元晏道:「不是忍心,你的事小,我的事大,故此顧你不得!」 張媒婆道:「我為你的事弄到這個田地,你不顧我,卻叫誰來顧我?」 元晏想一想道:「要我顧你也不難,我倒有一好算計在這裡。」張媒婆道: 「有甚好算計?」元晏道:「你倒不如快快家去,收拾了細軟東西,躲在我 家,有誰敢來尋你不成?且等我的事情妥了,那時你再出來相見,便不妨了!」 張媒婆也想一想,道:「這也說得有理,事到其間,只得要如此了!」元晏 道:「既聽我的言語,快去快來!」張媒婆沒法,只得回家,將要緊物件都 搬到元衙,一把鎖將門鎖了。 伎倆饒他小兒多,冰心鐵骨任磋磨。 縱然瞞得一時過,其奈終身敗露何! 卻說莊臨到次日,等候張媒婆,到將晚不見來,因叫原去的兩個家人再 去尋。那家人尋到夜,回來說道:「張媒婆門是鎖的,不知何處去了,到此 時尚不見回家。」莊臨道:「你明日絕早再去,若撞見,萬萬不可放他!」 家人次早又去,守候了半日,並無蹤影,問鄰舍人家,都說:「昨日搬了些 東西,想是走了。」家人回覆。莊臨大怒,遂寫了一張呈子,叫家人送到縣 裡。縣裡准了,出牌拿人,一連尋訪數日,並無蹤跡。 差人稟知縣主,只得擱起。唐家與莊家因此事不明,都不便提起。 元晏見兩家親事不成,滿心歡喜,正打帳要央個大老,到莊家去鑽求。 不料父親元主事,忽然升了福建邵武府,便道來家看看。因見元晏終日遊蕩, 便立刻要與他完親,竟自擇個吉日,通知花家。花家聽見,甚是歡喜,嫁裝 俱是一向制辦停當。到了吉日,元主事笙簫鼓樂,迎娶回來,一雙夫妻,拜 過堂,同送入洞房合巹。人都爭看新人,不知卻是兩個舊相知。正是: 爭言佳婿近乘龍,誰道藍橋路久通。 不信請君今夜看,海棠枝上已無紅。 卻說元晏與花小姐,在洞房中同飲合巹之卮。元晏時時偷目看花小姐, 雖不及莊小姐十分美貌,然終是宦家風范,還有五、六分人才。花小姐自心 有病,恐怕新郎看出,轉低了頭,做出許多嬌羞之態。合巹已畢,丫鬟與伴 娘請他去睡,他只是延捱,不肯解衣。元晏再三叫丫鬟伴娘催促,方才解去 上身衣服,內裡貼身衣服,死不肯脫,竟自上牀而睡。元晏見花小姐上牀, 也忙忙脫去衣裳,鑽入被來。花小姐見元晏上牀,便翻身朝裡而睡。任元晏 百般溫存,只不肯回轉身來。 元晏以為宦家女子,從未曾見人,自然害羞,轉十分憐惜,不好用強。 況夜已深了,只得摟抱後身而睡。到次日,元主事就起身上任,元晏直送父 親上船,到傍晚方回。又備酒同新娘共飲,奉他酒,只低了頭不肯吃,再三 苦勸,勉強飲不得一口,又住了。到臨睡時,元晏悄悄吩咐丫鬟伴娘,抵死 替他將貼身小襖脫去了,下面褲子畢竟穿了上牀。元晏暗暗歡喜道:「深閨 處女怕羞如此!」自解衣上牀,低低說道:「你我既做夫妻,便當如魚似水, 怎害得了許多羞?」因用手撥轉他的身體,才撥得轉,手略放鬆,又側了轉 去。如此三番五次,才得對面而寢。再去解他小衣,花小姐一發推拒,元晏 又不知費了多少氣力,方能扯去。及自上身,輕輕一觸,花小姐早痛楚難勝, 悲啼不已。元晏愛惜之甚,不敢恣意,只得少停。直到三朝,這一夜方許露 滴牡丹,香分荳蔻。花小姐齧被而忍,用手推拒,指爪幾抓破元晏之肉。元 晏見他痛楚,十分憐惜,不及殢雨尤雲,而早已雪消春水矣。忙用鮫鮹展拭, 燈下一看,只見點點胭脂,鮮妍可愛。元晏心下更加歡暢,以為閨中真正處 子,比宣淫之女大相懸絕。正是: 強將老面改羞顏,皮肉寬鬆假作難。 若彩元紅何處有,雞冠熱血染班班。 元晏被花小姐許多做作,竟認作真未破瓜的處子,十分愛惜。過到半月 之後,方才說些話兒。元晏聽得聲音甚熟,略有些疑心。到夜間上牀,滿身 撫摸,摸到腰間,忽摸著那個肉疙瘩,方大驚道:「你為何也有肉鴛鴦?莫 非莊小姐就是你?」 花小姐聽見說「莊小姐」、「肉鴛鴦」,暗自驚駭道:「他如何得知?」 忙用手到元晏腰間一摸,也摸著肉疙瘩,心下方明白,他就是唐季龍,卻不 敢應承,只得勉強答道:「這是一個瘡巴,甚麼肉鴛鴦、莊小姐,這等大驚 小怪?」元晏道:「既不知肉鴛鴦,你怎知我腰間也有,卻來摸我?罷了! 罷了!我費了許多心機,去騙別人家婦女,卻原來還是自家妻子,叫我怎氣 得過?」花小姐道:「你不學好,外面纏婦女,怎到疑心起我來?」元晏道: 「你也不消強辯了,這事現有肉鴛鴦為證,你也瞞不得我,我也瞞不得你, 我女子也見過幾個,就有些痛楚,也不似這等畏怯!原來你自家心裡有病, 卻故作此態,以遮飾一個破罐子,倒叫我空費了兩夜氣力,豈不可惱!你若 賴說不是,我明日將張媒婆送到官,一拶一夾,等他招出來,看你賴得過, 賴不過?」花小姐見瞞不過,只得撒潑大哭起來,道:「你這等冤屈我,我 倒不如死了罷!我家父母,自會替你要人。」便扒起來,哭哭啼啼,尋死覓 活。元晏見這般光景,只得叫丫鬟伴娘,窩盤他睡了。 卻說張媒婆自從躲到元衙,倒也得免是非。不期元主事回來,立催做親, 他又不敢出頭,見花小姐娶過來,恐怕看破行藏,十分擔憂。細細打聽,見 到三朝才成親,並無話說,他一塊石頭方才放下地,以為萬萬無事。這夜正 在房裡,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他心下是明白的。暗算計道:「元公子不是 好人,他沒本事奈何家婆,明日定要在我身上出氣,我倒替他去頂缸,不如 明早速速溜開,還是造化。」到次早,也顧不得許多東西,只將些銀子並元 晏送他的首飾,帶在腰裡,乘人眼不見,竟自一道煙走出去了。不期天網恢 恢,恰被莊家那原差撞見,認得是張媒婆,便一把扯住道:「張娘娘,那裡 去?叫我那裡尋不到!」張媒婆尚不知莊衙告他,因說道: 「李叔叔呀!你尋我作甚?」差人道:「莊老爺有一張呈子,在大老爺 處告你,故大爺差我來尋你。」張媒婆聽見說「莊老爺」三字,早已魂飛天 外,呆了半晌道:「李叔叔,可曉得莊老爺告我做甚?」差人道:「莊老爺 告你偷盜他的繡鴛鴦,不知是真是假,料也不妨事!」張媒婆道:「繡鴛鴦 是我拿綾子求他小姐繡的,怎說偷盜?」差人道:「既不是偷盜,你怕他怎 的?可到大爺處與他折辯。」張媒婆道:「怕是不怕他,辯是辯得過,但恐 他們官官相護,人情大,要難為我。我送李叔叔一個薄禮,求叔叔放了我罷!」 差人道:「原差拿不著犯人,尚要考比,若是放走了人,罪名不輕,這個使 不得!」張媒婆見他不肯放,只得跟到縣裡去。 卻說元晏清晨起來,沒法奈何花小姐,細想都是張媒婆弄的圈套,殊可 痛恨,便走到後面來尋張媒婆,要打他出氣。 四下尋到,那影兒也沒有,問門上,說是清早走出去了。他心下一發大 怒,道:「這虔婆如此可惡,饒他不得!」就叫人寫了一張呈子,說他拐騙 了許多銀子並金珠首飾,送到縣裡去追究,不提。 卻說原差既促了張媒婆,就報知莊臨。莊臨就通知王鶴、唐辰,都到縣 裡去看審。只到午堂,縣官方坐,投過文,放過告,差人就帶張媒婆報到。 莊衙抱呈家人,也就跟進去。縣官唱了名,就叫張媒婆近案前,問道:「你 既做媒婆,就該老老實實,成就人家的婚姻,怎麼設計拐騙莊衙的繡鴛鴦, 與何人?你希圖得利,卻敗壞人家的名節?」張媒婆道:「老爺在上,小婦 女為媒,從來老實。這繡鴛鴦是鄉宦人家小姐要學的,叫小婦人去求莊小姐 的,莊太太都知道的,並非私情,怎說拐騙?」縣官道:「既不是拐騙,鄉 宦人家小姐是那家?」 張媒婆道:「是大鄉宦人家小姐,不好說的。」縣官道:「學繡好事, 怎不好說?若不好說,定有曖昧之情,與我拶起來!」 左右一聲吆喝,就要來拶。張媒婆慌了,連連磕頭道:「容小婦人說, 就是元鄉宦家小姐。」縣官道:「既在元鄉宦小姐處,就叫原差押出去取來。」 原差才押出縣門,正撞著元衙家人來進狀,看見張媒婆,道:「好,好, 正要來尋你!」就一把要扯進縣去。原差道: 「我們要押他到元衙去取繡鴛鴦,才出縣門。」家人道:「我們是元衙, 要見太爺,不消去了。」遂一齊擁進縣來。原差稟道: 「小的蒙老爺差,押張媒婆到元衙取繡鴛鴦,才出衙門邊,適遇元衙家 人有狀來告張媒婆,故一起帶來見老爺!」縣官道: 「元衙又告張媒婆,為甚事?」元衙家人就將狀子送上來,「家老爺在 福建上任去了,這張媒婆巧借莊小姐私情,拐騙了家公子許多金銀首飾,只 將一幅繡鴛鴦來搪塞。今家公子情不甘服,具呈到老爺台下追究。」縣主接 呈子去,看完,叫張媒婆道:「你這奸婆,我只道你單拐了莊衙的繡鴛鴦去 騙人,誰知你就將繡鴛鴦去盅惑良家子弟,又拐了元公子許多首飾。騙人東 西,壞人名節,罪不容於死,快快拶起來!」左右一齊將張媒婆拶的殺豬一 般叫喊道:「老爺,容小婦人細說,這事不關小婦人事,都是元公子起的禍 根!」縣官道:「怎是元公子起的禍根?你須實說,若有半字謊言,我活活 拶死你!」張媒婆道:「老爺青天在上,小婦人半字不敢說謊!這元公子定 了花鄉宦小姐,是小婦人為媒,因此認得小婦人。一日他對小婦人說,他在 半塘莊衙樓下過,看見莊小姐在樓上,十分美貌。就起不良之心,央小婦人 去見莊小姐,要通私情。不期莊小姐貞烈,不曾說得半句,他早急得滿面通 紅,走下樓去,連小婦人都不睬。小婦人沒法,只得回覆元公子。元公子再 三不肯,定要在小婦人身上成事,小婦人著了急,只得走到花衙去催他做親, 指望做了親,有人拘管,便不來尋我。不料花衙小姐,又在虎丘船上看上唐 季龍相公,要我替他牽引。 小婦人去對唐相公說,不料唐相公是個有德君子,罰誓不作苟且之事。 小婦人回覆花小姐,花小姐不肯死心,苦苦央我。 小婦人兩邊都辭不脫,只得從權,就將花小姐充作莊小姐,完了元相公 心事﹔就將元公子充作唐相公,完了花小姐心事。舟中一會,是他兩個受用, 與小婦人何干?」縣官聽了,倒笑將起來,道:「將計就計,將錯就錯,奸 婆伎倆,真令人不能測度!這也罷了,只是你為何又拐騙元公子許多金珠首 飾?」張媒婆道:「小婦人何曾拐騙?是他自願托我送與莊小姐的,但莊小 姐毫不知情,怎敢送去?要退還元公子,元公子轉要動疑,小婦人沒奈何, 只得暗暗替他收了。」縣官笑道:「好個替他收了!且問你,為何又騙了莊 小姐的繡鴛鴦?」張媒婆道: 「小婦人何曾騙莊小姐的繡鴛鴦。小婦人因受了元公子許多東西,沒有 回答,恐怕元公子疑心,只得買了五尺紅綾,明公正氣,對莊太太當面求莊 小姐繡的,怎說是騙?」縣官道: 「既是明求,為何莊衙又來告你?」張媒婆道:「老爺,有個緣故,元 公子雖奸騙的是花小姐,心下卻只認做莊小姐。今打聽得莊小姐許嫁了唐相 公,只在早晚做親,他急了,故將這繡鴛鴦露在唐相公前,使唐相公動疑, 與莊衙退親。今唐相公不知就裡,果與莊衙退親。莊老爺故告小婦人到老爺 台下,要討這繡鴛鴦。」縣官道:「你怎不取繡鴛鴦還了莊衙?」張媒婆道: 「小婦人去取,元公子正要借此使他兩家退親,怎肯還我?」縣官道:「既 是這等,元公子就該歡喜了,為何也來告你?」張媒婆道:「老爺,也有個 緣故。元公子只指望唐、莊兩家退了親,他於中取事。不期前日元老爺忽然 升了官,來家上任,見元公子不學好,立刻就娶花小姐過來,與他完親。 元公子與花小姐二人,被窩中識認出前日私會的不是莊小姐與唐相公, 就是自家夫妻,彼此沒趣。他不怪自家作事差池,轉怪到小婦人身上,故激 惱到老爺台下。」縣官聽了大怒,道: 「你這賊婆,既勾引元公子,誆騙了許多財物,又勾挑花小姐失節於人。 莊小姐閨中貞女,好端端被你暗損其名﹔唐秀才文苑名儒,無蹤無跡被你誑 言生疑,欲退賢淑之女。如此姦宄,人倫風化,幾乎敗盡!」喝令:「放了 拶,脫了褲子,重打三十毛板!」元公子的金珠首飾,照數追還入官,莊小 姐的繡鴛鴦,亦令元衙家人取來,當堂發還莊衙家人領去。就提筆判道: 審得元晏宦家子弟,已聘花氏為妻,禮宜速速完親,以篤夫妻倫好﹔乃 遊冶窺樓,而妄投貞女之梭。花氏貴室名姝,既納元衙之彩,法合靜守女儀, 以彰窈窕之風﹔乃潛行江漢,反贈伊人之管。張媒婆神奸也,既利元晏之金, 又受花氏之賄。挑唐生員以淫,而唐辰,君子也,閉戶不納﹔勻莊小姐以私, 而莊氏,淑女也,掩耳不聞。懾於正而利口以窮﹔盅於邪而狡謀百出。遂指 元為唐,借莊於花,陷男女於姦淫,情實可無原﹔傷朝廷之名教,罪不容於 死。宜加重懲,以警奸邪!元晏思淫人之妻,而適自淫其妻,雖為人事,蓋 亦狐綏曖昧之呈其丑,夫復誰尤?唐辰不淫人之女,而恰娶不淫人之妻,雖 曰貞義天成,實光明正大之流,其芳宜加旌獎。張媒婆騙去繡鴛鴦,速宜完 趙﹔誆來珠翠,急追入官。 庶賢奸以別,貞淫各受。逐出免供,不許再擾。 縣官判完,當堂讀與眾聽。 此時莊臨、王鶴、唐辰、元晏與許多朋友,俱在外看審。 看見審出情由,無不稱奇道快。獨元晏羞得躲身無處,暗暗溜了回去。 張媒婆被打三十,打得爬了出來,眾人猶唾罵不已。 元晏回到家中,氣得目瞪口呆,欲要將花小姐退回,卻又捨不得。只是 長吁短歎道:「叫我如何做人?」花小姐見他如此模樣,反惱羞成怒道:「我 一個官家宦女,自小兒許嫁與你,以為終身之托,誰知你壞心腸,叫張媒婆 移名改姓引誘我,倒是天有眼,不曾失身別人。今日既聚了,你一夜夫妻百 夜恩,就有些差池,也該念兩番情分,為我包涵,怎倒送張媒婆到官,出我 之丑?出我之丑,也就是出你之丑一樣,你這樣無情無義,不識好歹之人, 我還與你做夫妻,倒不如死了罷!」遂大哭一場,尋出一條大紅汗巾去上吊。 慌得元晏沒法,只得連連陪罪道:「這都是我不是了!小姐不消著惱,雖說 是多此一番,幸喜原是自家夫妻,又不曾失節於人,人也笑我不得。」再三 解勸,花小姐方才不去尋死。正是: 婦任秋胡戲,男容叫牝雞。 兩人都莫笑,一對好夫妻! 元晏與花小姐依然相好,不提。 卻說唐辰與王鶴看見審出情由,方知莊小姐冰清玉潔,一番退親之話, 未免唐突,還央王鶴一同到莊衙來請罪。莊臨道:「張媒婆如此神奸,若非 當官審出根由,連我亦不知其情,怎怪季龍動疑?」王鶴道:「他山之石, 可以攻玉。若非這番舉動,也不見季龍兄與令愛小姐,不淄不涅之堅白也!」 莊臨大喜,道:「野雲之言是也!」因相與歡笑。另擇吉日以完姻事。完親 之後,唐辰與莊小姐男貞女潔,互相欽敬,真不愧梁鴻之於孟光。後來唐辰 雖登科甲,因愛高逸,不肯做官,惟在家內與莊小姐為室家之樂,外與莊臨、 王鶴徉徜山水之間,以詩酒自娛終身而已。莊小姐連生二子,俱能繼續書香。 元晏夫妻設計貪淫,受人無窮指唾,豈非善惡到頭終有報哉!有詩為證: 貞節從來千古名,宣淫到底敗家聲。 思量淫玷他人婦,誰料淫人反自淫。 第四十九卷 沈小霞相會出師表

閒向書齋閱古今,偶逢奇事感人心。 忠臣反受奸臣制,骯髒英雄淚滿襟。 休解綬,慢投簪,從來日月豈常陰? 到頭禍福終須應,天道還分貞與淫。 話說國朝嘉靖年間,聖人在位,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只為用錯了一個 奸臣,濁亂了朝政,險些兒不得太平。那奸臣是誰?姓嚴,名嵩,號介溪, 江西分宜人氏。以柔媚得倖,交通宦官,先意迎合,精勤齋醮,供奉青詞, 緣此驟致貴顯。為人外裝曲謹,內實猜刻,讒害了大學士夏言,自己代為首 相,權尊勢重,朝野側目。兒子嚴世蕃,由官生直做到工部侍郎。 他為人更狠,因有些小人之才,博聞強記,能思善算,介溪公最聽他的 說話。凡疑難大事,必須與他商量,朝中有「大丞相」、「小丞相」之稱。 他父子濟惡,招權納賄,賣官鬻爵。 官員求富貴者,以重賂獻之,拜他門下做乾兒子,即得升遷顯位。由是 不肖之人,奔走如市,科道衙門,皆其心腹牙爪。 但有與他作對的,立見奇禍,輕則杖謫,重則殺戳,好不利害!除非不 要性命的,才敢開口說他句公道話兒。若不是真正關龍逢、比乾十二分忠君 愛國的,寧可誤了朝廷,豈敢得罪宰相!其時有無名子感慨時事,將《神童 詩》改成四句云: 少小休勤學,錢財可立身。君看嚴宰相,必用有錢人。 又改四句,道是: 天子重權豪,開言惹禍苗。萬般皆下品,只有奉承高。 只為嚴嵩父子恃寵貪虐,罪惡如山,引出一個忠臣來,做出一段奇奇怪 怪的事跡,留下一段轟轟烈烈的話柄,一時身死,萬古名揚。正是: 家多孝子親安樂,國有忠臣世太平。 那人姓沈,名煉,別號青霞,浙江紹興人氏。其人有文經武緯之才,濟 世安民之志。從幼慕諸葛孔明之為人。孔明文集上有《前出師表》、《後出 師表》,沈煉平日愛誦之,手自抄彔數百篇,室中到處黏壁。每逢酒後,便 高聲背誦,念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往往長歎數聲,大哭而罷,以此 為常。人都叫他是狂生。嘉靖戊戍年中了進士,除授知縣之職。 他共做了三處知縣。那三處?溧陽,茌平,清豐。這三任官做得好。真 個是: 吏肅惟遵法,官清不愛錢。豪強皆斂手,百姓盡安眠。 因他生性伉直,不肯阿奉上官,左遷錦衣衛經歷。一到京師,看見嚴家 贓穢狼藉,心中甚怒。忽一日值公宴,見嚴世蕃倨傲之狀,已是九分不樂。 飲至中間,只見嚴世蕃狂呼亂叫,旁若無人,索巨觥飛酒,飲不盡者罰之。 這巨觥約容十余兩,坐客懼世蕃威勢,無人敢不吃。只有一個馬給事,天性 絕飲,世蕃故意將巨觥飛到他面前。馬給事再三告免,世蕃不許。馬給事略 沾唇,面便發赤,眉頭打結,愁苦不勝。世蕃自走下席,親手揪了他的耳朵, 將巨觥灌之。那給事出於無奈,悶著氣,一連幾口吃盡。不吃也罷,才吃下 時,覺得天在下,地在上,牆壁都團團轉動,頭重腳輕,站立不住。世蕃拍 手呵呵大笑。沈煉一肚不平之氣,忽然揎袖而起,搶那只巨觥在手,斟得滿 滿的,走到世蕃面前,說道:「馬司諫承老先生賜酒,已沾醉不能為禮。下 官代他酬老先生一杯。」世蕃愕然,方欲舉手推辭,只見沈煉聲色俱厲道: 「此杯別人吃得,你也吃得!別人怕著你,我沈煉不怕你!」也揪了世蕃的 耳朵灌去,世蕃一飲而盡。沈煉擲杯於案,一般拍手呵呵大笑。嚇得眾官員 面如土色,一個個低著頭不敢則聲。世蕃假醉,先辭去了。沈煉也不送,坐 在椅上,歎道:「咳!『漢賊不兩立!』」一連念了七八句。這句書也是《出 師表》上的說話,他把嚴家比著曹操父子。眾人只怕世蕃聽見,倒替他捏兩 汗。沈煉全不為意,又取酒連飲幾杯,盡醉方散。 睡到五更醒來,想道:「嚴世蕃這廝,被我使氣逼他飲酒,他必然記恨 來暗算我。一不做,二不休,有心只是一怪,不如先下手為強。我想嚴嵩父 子之惡,神人怨怒,只因朝廷寵信甚固,我官卑職小,言而無益。欲待覷個 機會,方才下手,如今等不及了。只當張子房在博浪沙中椎擊秦始皇,雖然 擊他不中,也好與眾人做個榜樣。」就枕上思想疏稿。想到天明已就,起身 焚香盥手,寫起奏疏。疏中備說嚴嵩父子招權納賄、窮凶極惡、欺君誤國十 大罪,乞誅之以謝天下。聖旨下道:「沈煉謗訕大臣,沽名釣譽,著錦衣衛 重打一百,發去口外為民。」嚴世蕃差人吩咐錦衣衛官校,定要將沈煉打死。 虧得堂上官是個有主意的人。那人姓陸,名柄,平時極敬重沈公氣節,況且 又是屬官,相處得好的,因此反加周全,好生打個出頭棍兒,不甚利害。戶 部注籍保安州為民。 沈煉帶棍瘡,即日收拾行李,帶領妻子,僱著一乘車兒,出了國門,望 保安進發。原來沈公夫人徐氏所生四個兒子:長子沈襄,本府廩膳秀才,一 向留家﹔次子沈袞、沈褒,隨任讀書﹔幼子沈訴袠,年方週歲。嫡親五口兒 上路。滿朝文武,懼怕嚴家,沒一個敢來送行。有詩為證: 一紙封章忤廟廓,蕭然行李入遐荒。 但知不敢攀鞍送,恐觸權奸惹禍殃。 一路上辛苦,自不必說。且喜到了保安地方。 那保安州屬宣府,是個邊遠地方,不比內地繁華,異鄉風景,舉目淒涼。 況兼連日陰雨,天昏地黑,倍加慘戚。欲賃間民房居住,又無相識指引,不 知何處安身是好。正在徬徨之際,只見一人,打著小傘前來,看見路旁行李, 又見沈煉一表非俗,立住了腳,相了一回,問道:「官人尊姓?何處來的?」 沈煉道:「姓沈,從京師來。」那人道:「小人聞得京中有個沈經歷,上本 要殺嚴嵩父子,莫非官人就是他麼?」沈煉道:「正是。」那人道:「仰慕 多時,幸得相會。此非說話之處,寒家離此不遠,便請攜寶眷同行,到寒家 權下,再作區處。」沈煉見他十分慇懃,只得從命。行不多路便到了,看那 人家,雖不是個大人宅院,卻也精雅。那人揖沈煉至於中堂,納頭便拜。沈 煉慌忙答禮,問道:「足下是誰?何故如此相愛?」 那人道:「小人姓賈,名石,是宣府衛一個舍人。哥哥是本衛千戶,先 年身故無子,小人應襲。為嚴賊當權,襲職者都要重賂,小人不願為官。托 賴祖蔭,有數畝薄田,務農度日。數日前聞閣下彈劾嚴氏,此乃天下忠臣義 士也。又聞編管在此,小人渴欲一見。不意天遣相遇,三生有幸。」說罷又 拜下去。 沈公再三扶起,便教沈袞、沈褒與賈石相見。賈石教老婆迎接沈奶奶到 內宅安置,交卸了行李,打發車夫等去了。吩咐莊客,宰豬整酒,款待沈公 一家。賈石道:「這等雨天,料閣下也無處去,只好在寒家安歇了。請安心 多飲幾杯,以寬勞頓。」沈煉謝道:「萍水相逢,便承款宿,何以當此?」 賈石道: 「農莊粗糲,休嫌簡慢。」當日賓主酬酢,無非說些感慨時事的說話。 兩邊說得情投意合,只恨相見之晚。 過了一宿,次早沈煉起身,向賈石說道:「我要尋所房子安頓老小,有 煩舍人指引。」賈石道:「要什麼樣子的房子?」 沈煉道:「只像宅上這一所,十分足意了。租價但憑尊教。」賈石道: 「不妨事。」出去踅了一回,轉來道:「賃房盡多,只是齷齪低窪,急切難 得中意。閣下不若就在草舍權住幾時,小人領著家小,自到外家去住。等閣 下還朝,小人回來,可不穩便?」沈煉道:「雖承厚愛,豈敢占舍人之宅? 此事決不可。」 賈石道:「小人雖是村農,頗識好歹。慕閣下忠義之士,想要執鞭隨鐙 尚且不能。今日天幸降臨,權讓這幾間草房與閣下作寓,也表我小人一點敬 賢之心,不須推遜。」話畢,慌忙吩咐莊客,推個車兒,牽個馬兒,帶個驢 兒,一伙子將細軟家私搬去。其餘家常動使家火,都留與沈公日用。沈煉見 他慨爽,甚不過意,願與他結義為兄弟。賈石道:「小人一介村農,怎敢僭 攀貴宦?」沈煉道:「大丈夫意氣相投,那有貴賤?」賈石小沈煉五歲,就 拜沈煉為兄。沈煉教兩個兒子拜賈石為義叔。賈石也喚妻子出來,都相見了, 做了一家兒親戚。賈石陪過沈煉吃飯已畢,便引著妻子到外舅李家去訖。自 此沈煉只在賈石宅子內居住。時人有詩歎賈舍人借宅之事。詩曰: 傾蓋相逢意氣真,移家借宅表情親。 世間多少親和友,競產爭財愧死人。 卻說保安州父老聞知沈經歷為上本參嚴閣老,貶斥到此,人人敬仰,都 來拜望,爭識其面。也有運柴運米相助的,也有攜酒肴來請沈公吃的,又有 遣子弟拜於門下聽教的。沈煉每日間與地方人等,講論忠孝大節,及古來忠 臣義士的故事。 說到傷心處,有時毛髮倒豎,拍案大叫﹔有時悲歌長歎,涕淚交流。地 方若老若少,無不聳聽歡喜。或時唾罵嚴賊,地方人等齊聲附和。其中若有 不開口的,眾人就罵他是不忠不義。一時高興,以後率以為常。又聞得沈經 歷文武全材,都來合他去射箭。沈煉教把稻草紮成三個偶人,用布包裹,一 寫「唐奸相李林甫」,一寫「宋奸相秦檜」,一寫「明奸相嚴嵩」,把那三 個偶人做個射鵠。假如要射李林甫的,便高聲罵道:「李賊看箭!」秦賊、 嚴賊都是如此。北方人性直,被沈經歷聒得熱鬧了,全不慮及嚴家知道。 自古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世間只有權勢之家報新聞的極 多,早有人將此事報知嚴嵩父子。嚴嵩父子深以為恨,商議要尋個事頭殺卻 沈煉,方免其患。適值宣大總督員缺,嚴閣老吩咐吏部,教把這缺與他門人、 乾兒子楊順做去。吏部依言,就把那侍郎楊順差往宣大總督。楊順往嚴府拜 辭,嚴世蕃置酒送行。席間屏人而語,托他要查沈煉過失。楊順領命,唯唯 而去。正是: 合成毒藥惟需酒,鑄就鋼刀待舉手。 可憐忠義沈經歷,還向偶人誇大口! 卻說楊順到任不多時,適遇大同韃虜俺答引眾入寇,應州地方,連破了 四十余堡,擄去男婦無算。楊順不敢出兵救援,直待韃虜去後,方才遣兵調 將為追襲之計。一般篩鑼擊鼓,揚旗放炮,鬼混一場,那曾看見半個韃子的 影兒!楊順情知失機懼罪,密諭將士,拿獲避兵的平民,將他■頭斬首,充 做韃虜首級,解往兵部報功。那一時,不知殺死了多少無辜的百姓。沈煉聞 知其事,心中大怒,寫書一封,教中軍官送與楊順。中軍官曉得沈經歷是個 惹禍的太歲,書中不知寫甚麼說話,那裡肯與他送進。沈煉就穿了青衣小帽, 在軍門伺候楊順出來,親自投遞,楊順接來看時,書中大略說道: 一人功名事極小,百姓性命事極大。殺平民以冒功,於心何忍?況且遇 韃賊止於擄掠,遇我兵反加殺戮,是將帥之惡,更甚於韃虜矣! 書後又附詩一首。詩云: 殺生報主意何如?解道功成萬骨枯。 試聽沙場風雨夜,冤魂相喚覓頭顱。 楊順見書大怒,扯得粉碎。 卻說沈煉又做了一篇祭文,率領門下子弟,備了祭禮,望空祭奠那些冤 死之鬼。又作《塞下吟》云: 雲中一片虜烽高,出塞將軍已著勞。 不斬單於誅百姓,可憐冤血染霜刀。 又詩云: 本為求生來避虜,誰知避虜反戕生? 早知虜首將民假,悔不當時隨虜行! 楊總督標下有個心腹指揮姓羅名鎧,抄得此詩並祭文密獻於楊順。楊順 看了,愈加怨恨,遂將第一首詩改竄數字。詩曰: 雲中一片虜烽高,出塞將軍枉著勞。 何似借他除佞賊?不須奏請上方刀。 寫就密書,連改詩封固,就差羅鎧送與嚴世蕃。書中說沈煉恨著相國父 子,陰結死士劍客,要乘機報仇。前番韃虜入寇,他吟詩四句,詩中有借虜 除佞之語,意在不軌。世蕃見書大驚,即請心腹御史路楷商議。路楷曰:「不 才若往按彼處,當為相國了當這件大事。」世蕃大喜,即吩咐都察院,便差 路楷巡按宣大。臨行,世蕃治酒款別,說道:「煩寄語楊公,同心協力﹔若 能除卻這心腹之患,當以侯伯世爵相酬,決不失信於二公也。」路楷領諾。 不一日,奉了欽差敕命,來到宣府到任,與楊總督相見了。路楷遂將世蕃所 托之語,一一對楊順說知。楊順道:「學生為此事朝思暮想,廢寢忘餐,恨 無良策以置此人於死地。」路楷道:「彼此留心,一來休負了嚴公父子的付 托,二來自家富貴的機會,不可錯過。」楊順道:「說得是。倘有可下手處, 彼此相報。」當日相別去了。 楊順思想路楷之言,一夜不睡。次早坐堂,只見中軍官報道:「今有蔚 州衛拿獲妖賊二名,解到轅門,伏聽鈞旨。」楊順道:「喚進來。」解官磕 了頭,遞上文書。楊順拆開看了,呵呵大笑。這二名妖賊,叫做閻浩、楊胤 夔,系妖人蕭芹之黨。 原來蕭芹是白蓮教的頭兒,向來出入虜地,慣以焚香惑眾。哄騙虜酋俺 答,說自家有奇術,能咒人使人立死,喝城使城立頹。虜酋愚甚,被他哄動, 尊為國師。其黨數百人,自為一營。俺答幾次入寇,都是蕭芹等為之嚮導, 中國屢受其害。先前史侍郎做總督時,遣通事重賂虜中頭目脫脫,對他說道: 「天朝情願與你通好,將俺家布粟,換你家馬,名為『馬市』,兩下息 兵罷戰,各享安樂,此是美事。只怕蕭芹等在內作梗,和好不終。那蕭芹原 是中國一個無賴小人,全無術法,只是狡偽,哄誘你家搶掠地方,他於中取 事。郎主若不信,可要蕭芹試其術法。委的喝得城頹,咒得人死,那時合當 重用﹔若咒人人不死,喝城城不頹,顯是欺誑。何不縛送天朝?天朝感郎主 之德,必有重賞,馬市一成,歲歲享無窮之利,煞強如搶掠的勾當。」脫脫 點頭道是,對郎主俺答說了。俺答大喜,約會蕭芹,要將千騎隨之,從右衛 而入,試其喝城之技。蕭芹自知必敗,改換服色,連夜脫身逃走。被居庸關 守將盤詰,並其黨喬源、張攀隆等拿住,解到史侍郎處。招稱妖黨甚眾,山 西畿南,處處俱有。一向分頭緝捕。今日閻浩、楊胤夔,亦是數內有名妖犯。 楊總督看見獲解到來,一者也算他上任一功,二者要借個題目牽害沈煉, 如何不喜。當晚就請路御史來後堂,商議道:「別個題目擺佈沈煉不了,只 有個白蓮教通虜一事,聖上所最怒。如今將妖賊閻浩、楊胤夔招中,竄入沈 煉名字,只說浩等平日師事沈煉,沈煉因失職怨望,教浩等煽妖作幻,勾虜 謀逆。天幸今日被擒,乞賜天誅,以絕後患。先用密稟,稟知嚴家,教他叮 囑刑部,作速覆本。料這番沈煉之命,必無逃矣。」路楷拍手道:「妙哉! 妙哉!」兩個當時就商量了本稿,約齊同時發本。嚴嵩先見了本稿及稟帖, 便教嚴世蕃傳話刑部。那刑部尚書許論,是個罷軟沒用的老兒,聽見嚴府吩 咐,不敢怠慢,連忙覆本,一依楊路二人之議。聖旨倒下,妖犯著本處巡按 御史即時斬決﹔楊順蔭一子錦衣衛千戶﹔路楷紀功升遷三級,俟京堂缺推用。 話分兩頭。卻說楊順自發本之後,便差人密地裡拿沈煉下於獄中。慌得 徐夫人和沈袞、沈褒沒做理會,急尋義叔賈石商議。賈石道:「此必楊、路 二賊,為嚴家報仇之意。既然下獄,必然誣陷以重罪。兩位公子及今逃竄遠 方,待等嚴家勢敗,方可以出頭。若住在此處,楊、路二賊決不干休。」沈 袞道:「未曾看得父親下落,如何好去?」賈石道:「尊大人犯了對頭,決 無保全之理。公子以宗祀為重,豈可拘於小孝,自取滅絕之禍?可勸令堂老 夫人,早為遠害全身之計。尊大人處,賈某自當央人看覷,不煩懸念。」二 沈便將賈石之言對徐夫人說知。徐夫人道:「你父親無罪陷獄,何忍棄之而 去?賈叔叔雖然相厚,終是個外人。我料楊、路二賊,奉承嚴氏,不過與你 爹爹作對,終不然累及妻子。你若畏罪而逃,父親倘然身死,骸骨無收,萬 世罵你做不孝之子,何顏在世為人乎!」 說罷大哭不止。沈袞、沈褒,齊聲慟哭。賈石聞知徐夫人不允,歎息而 去。 過了數日,賈石打聽的實,果然扭入白蓮教之黨,問成死罪。沈煉在獄 中大罵不止。楊順自知理虧,只恐臨時處決,怕他在眾人面前毒罵,不好看 相﹔預先問獄官責取病狀,將沈煉結果了性命。賈石將此話報與徐夫人知道。 母子痛哭,自不必說。又虧賈石多有識熟人情,買出屍首,囑咐獄卒:「若 官府要梟示時,把個假的答應。」卻瞞著沈袞兄弟,私下備棺盛殮,埋於隙 地。事畢,方才同沈袞說道:「尊大遺體已得保全,直待事平之後,方好指 點與你知道,今猶未可泄漏。」沈袞兄弟感謝不已。賈石又苦口勸他兄弟二 人逃走。沈袞道: 「極知久占叔叔高居,心上不安。奈家母之意,欲待是非稍定,搬回靈 柩:以此遲延不決。」賈石怒道:「我賈某生平,為人謀而盡忠。今日之言, 全是為你家門戶,豈因久占住房,說發你們起身之理?既嫂嫂老夫人之意已 定,我亦不敢相強。但我有一小事,即欲遠山,有一年半載不回。你母子自 小心安住便了。」覷著壁上貼得有前後《出師表》各一張,乃是沈煉親筆楷 書。賈石道:「這兩幅字可揭來送我,一路上做個記念。 他日相逢,以此為信。」沈袞就提下二紙,雙手摺疊,遞與賈石。賈石 藏於袖中,流淚而別。原來賈石算定楊、路二賊設心不善,雖然殺了沈煉, 未肯干休。自己與沈煉相厚,必然累及,所以預先逃走,在河南地方宗族家 權時居住,不在話下。 卻說路楷見刑部覆本,有了聖旨,便於獄中取出閻浩、楊胤夔斬訖。並 要割沈煉之首,一同梟示。誰知沈煉真屍已被賈石買去了,官府也那裡辨驗 得出。不在話下。 再說楊順看見止於蔭子,心中不滿,便向路楷說道:「當初嚴東樓許我 事成之日,以侯伯爵相酬。今日失信,不知何故?」路楷沉思半晌,答道: 「沈煉是嚴家緊對頭,停止誅其身,不曾波及其子,斬草不除根,萌芽復發。 相國不足我們之意,想在於此。」楊順道:「若如此,何難之有?如今再上 個本,說沈煉雖誅,其子亦宜知情,還該坐罪,抄沒家私,庶國法可伸,人 心知懼。再訪他同射草人的幾個狂徒,並借屋與他住的,一齊拿來治罪,出 了嚴家父子之氣。那時卻將前言以取償,看他有何推托。」路楷道:「此計 大妙。事不宜遲,乘他家屬在此,一網打盡,豈不快哉!只怕他兒子知風逃 避,卻又費力。」楊順道:「高見甚明。」一面寫表中奏朝廷,再寫稟帖到 嚴府知會,自述孝順之意。一面預先行牌保安州知州,著用心看守犯屬,勿 容逃逸。只候旨意批下,便去行事。詩曰: 破巢完卵從來少,削草除根勢或然。 可惜忠良遭屈死,又將家屬媚當權。 再過數日,聖旨下了。州官奉著憲牌,差人來拿沈煉家屬﹔並查平素往 來諸人姓名,一一挨拿。只有賈石名字,先經出外,只得將在逃開報。此見 賈石見幾之明也。時人有詩贊云: 義氣能如賈石稀,全身遠避更知幾。 任他羅網空中布,爭奈仙禽天外飛。 卻說楊順見拿到沈袞、沈褒,親自鞫問,要他招承通虜實跡。二沈高聲 叫屈,那裡肯招?被楊總督嚴刑拷打,打得體無完膚,沈袞、沈褒熬煉不過, 雙雙死於杖下。可憐少年公子,都入枉死城中!其同時拿到犯人,都坐個同 謀之罪,累死者何止數十人。幼子沈袠尚在襁褓,免罪,隨著母徐氏,另徙 在雲州極邊,不許在保安居住。路楷又與楊順商議道:「沈煉長子沈襄,是 紹興有名秀才。他時得第,必然銜恨於我輩。 不若一並除之,永絕後患。亦要相國知我用心。」楊順依言,便行文書 到浙江,把做欽犯,嚴提沈襄來問罪。又吩咐心腹經歷金紹,擇取有才幹的 差人,齎文前去﹔囑他中途伺便,便行謀害,就所在地方討個病狀回繳。事 成之日,差人重賞,金紹許他薦本超遷。 金紹領了台旨,汲汲而回,著意的選兩名積年幹事的公差,無過是張千、 李萬。金紹喚他到私衙,賞了他酒飯,取出私財二十兩相贈。張千、李萬道: 「小人安敢無功受賜?」金紹道:「這銀兩不是我送你的,是總督楊爺賞你 的。叫你齎文到紹興去拿沈襄,一路不要放鬆他,須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回來還有重賞。若是怠慢,總督老爺衙門不是取笑的,你兩個自去回話。」 張千、李萬道:「莫說總督老爺鈞旨,就是老爺吩咐,小人怎敢有違!」收 了銀子,謝了金經歷,在本府領下公文,疾忙上路,往南進發。 卻說沈襄號小霞,是紹興府學廩膳秀才。他在家久聞得父親以言事獲罪, 發去口外為民,甚是掛懷,欲親到保安州一看,因家中無人主管,行止兩難。 忽一日,本府差人到來,不由分說,將沈襄鎖縛,解到府堂。知府教把文書 與沈襄看了備細,就將回文和犯人交付原差,囑他一路小心。沈襄此時方知 父親及二弟俱已死於非命,母親又遠徙極邊,放聲大哭。哭出府門,只見一 家老小,都在那裡攪做一團的啼哭。原來文書上有奉旨抄沒的話,本府已差 縣尉封鎖了家私,將人口盡皆逐出。沈小霞聽說,真是苦上加苦,哭得咽喉 無氣。 霎時間,親戚都來與小霞話別。明知此去多凶少吉,少不得說幾句勸解 的言語。小霞的丈人孟春元,取出一包銀子,送與二位公差,求他路上看顧 女婿,公差嫌少不受,孟氏娘子又添上金簪子一對,方才收了。沈小霞帶著 哭,吩咐孟氏道:「我此去死多生少,你休為我憂念,只當我已死一般,在 爺娘家過活。你是書禮之家,諒無再醮之事,我也放心得下。」 指著小妻聞淑女說道:「只這女子,年紀幼小,又無處著落,合該叫他 改嫁。奈我三十無子,他卻有兩個半月的身孕,他日倘生得一男,也不絕了 沈氏香煙。娘子你看我平日夫妻面上,一發帶他到丈人家去住幾時。等待十 月滿足,生下或男或女,那時憑你發遣他去便了。」話聲未絕,只見聞氏淑 女說道:「官人說那裡話!你去數千里之外,沒個親人朝夕看覷,怎生放下? 大娘自到孟家去,奴家情願蓬首垢面,一路伏侍官人前行。一來官人免致寂 寞,二來也替大娘分得些憂念。」 沈小霞道:「得個親人做伴,我非不欲﹔但此去多分不幸,累你同死他 鄉何益?」聞氏道:「老爺在朝為官,官人一向在家,誰人不知?便誣陷老 爺有些不是的勾當,家鄉隔絕,豈是同謀?妾幫著官人到官申辯,決然罪不 至死。就使官人下獄。還留賤妾在外,尚好照管。」孟氏也放丈夫不下,聽 得聞氏說得有理,極力攛掇丈夫帶淑女同去。沈小霞平日素愛淑女有才有智, 又見孟氏苦勸,只得依允。當晚眾人齊到孟春元家,歇了一夜,次早張千、 李萬催促上路。聞氏換了一身布衣,將青布裹頭,別了孟氏,背著行李,跟 著沈小霞便走。那時分別之苦,自不必說。 一路行來,聞氏與沈小霞寸步不離,茶湯飯食,都親自搬取。張千、李 萬初時還好言好語,過了揚子江,到徐州起旱,料得家鄉已遠,就做出嘴臉 來,呼么喝六,漸漸難為他夫妻兩個來了。聞氏看在眼裡,私對丈夫說道: 「看那兩個潑差人,不懷好意。奴家女流之輩,不識路徑﹔若前途有荒僻曠 野的所在,須是用心提防。」沈小霞雖然點頭,心中還只是半疑不信。又行 了幾日,看見兩個差人不住的交頭接耳,私下商量說話﹔又見他包裹中有倭 刀一口,其白如霜,忽然心動,害怕起來。對聞氏說道:「你說這潑差人其 心不善,我也覺得有七八分了。明日是濟寧府界上,過了府去,便是太行山 梁山泊,一路荒野,都是響馬出入之所。倘到彼處,他們行兇起來,你也救 不得我,我也救不得你,如何是好?」聞氏道:「既然如此,官人有何脫身 之計,請自方便。留奴家在此,不怕那兩個潑差人生吞了我。」沈小霞道: 「濟寧府東門內有個馮主事,丁憂在家。此人最有俠氣,是我父親極相厚的 同年。我明日去投奔他,他必然相納。只怕你婦人家沒志量打發這兩個潑差 人,累你受苦,於心何安!你若有力量支持他,我去也放膽。不然,與你同 生同死,也是天命當然,死而無怨。」聞氏道:「官人有路盡走,奴家自會 擺佈,不勞掛念。」 這裡夫妻暗地商量。那張千、李萬辛苦了一日,吃了一肚酒,齁齁的熟 睡,全然不覺。 次日,早起上路。沈小霞問張千道:「前去濟寧還有多少路?」張千道: 「只有四十里,半日就到了。」沈小霞道:『濟寧東門內馮主事,是我年伯。 他先前在京師時,借過我父親二百兩銀子,有文契在此。他管過北新關,正 有銀子在家。我若去取討前欠,他見我是落難之人,必然慨付。取得這項銀 兩,一路上盤纏也得寬裕,免致吃苦。」張千意思有些作難。 李萬隨口應承了,向張千耳邊說道:「我看這沈公子是忠厚之人,況愛 妾行李都在此處,料無他故。放他去走一遭,取得銀兩,都是你我二人的造 化,有何不可?」張千道:「雖然如此,到飯店安歇行李,我守住小娘子在 店上,你緊跟著同去,萬無一失。」 話休絮煩。看看巳牌時分,早到濟寧城外,揀個潔淨店兒,安放了行李。 沈小霞便道:「那一位同我到東門走遭,轉來吃飯未遲。」李萬道:「我同 你去。或者他家留酒飯也不見得。」聞氏故意對丈夫道:「常言道:『人面 逐高低,世情看冷暖。』馮主事雖然欠下老爺銀兩,見老爺死了,你又在難 中,誰肯唾手交還?枉自討個厭賤。不如吃了飯,趕路為上。」沈小霞道: 「這裡進城到東門不多路,好歹去走一遭,不折了什麼便宜。」李萬貪了這 二百兩銀子,一力攛掇該去。沈小霞吩咐聞氏道:「耐心坐坐。若轉得快時, 便是沒想頭了。他若好意留款,必然有些齎發。明日僱個轎兒抬你去。這幾 日在牲口上坐,看你好生不慣。」聞氏覷個空,向丈夫丟個眼色,又道:「官 人早回,休教奴久待則個。」李萬笑道:「去多少時,有許多說話!好不老 氣!」聞氏見丈夫去了,故意招李萬轉來,囑咐道:「若馮家留飯,坐得久 時,千萬勞你催促一聲。」李萬答應道:「不消吩咐。」比及李萬下階時, 沈小霞已走去一段路了。李萬托著大意,又且濟寧是他慣走的熟路,東門馮 主事家他也認得,全不疑惑。走了幾步,又裡急起來,覷個毛坑上自在方便 了,慢慢的望東門而去。 卻說沈小霞回頭看時,不見了李萬,做一口氣急急的跑到馮主事家。也 是小霞合當有救,正值馮主事獨自在廳。兩人京中舊時熟識,此時相見,吃 了一驚。沈襄也不作揖,扯馮主事衣袂道:「借一步說話。」馮主事已會意 了,便引到書房裡面。沈小霞放聲大哭。馮主事道:「年姪有話快說,休得 悲傷,誤其大事。」沈小霞哭訴道:「父親被嚴賊誣陷,已不必說了。兩個 舍弟隨任的,都被楊順、路楷殺害,只有小姪在家,又行文本府提去問罪。 一家宗祀,眼見滅絕!又兩個差人心懷不善,只怕他受了楊、路二賊之囑, 到前邊太行、梁山等處暗算了性命,尋思一計,脫身來投老年伯。老年伯若 有計相庇,我亡父在天之靈,必然感激。若老年伯不能遮護,小姪便就此觸 階而死。死在老年伯面前,強似死於奸賊之手!」 馮主事道:「賢姪不妨。我家臥室之後,有一層復壁,盡可藏身,他人 搜檢不到之處。今送你在內權住數日,我自有道理。」 沈襄拜謝道:「老年伯便是重生父母!」馮主事親執沈襄之手,引入臥 房之後,揭開地板一塊,有個地道從此而下。約走五六十步,便有亮光,有 小小廓屋三間,四面皆樓牆圍裹,果是人跡不到之處。每日茶飯,都是馮主 事親自送入。他家法極嚴,誰人敢泄漏半個字!正是: 深山堪隱豹,密柳可藏鴉。不須愁漢吏,自有魯朱家。 且說這一日李萬上了毛坑,望東門馮家而來。到於門首,問老門公道: 「你老爺在家麼?」老門公道:「在家裡。」又問道:「有個穿白的官人來 見你老爺,可曾相會?」老門公道: 「正在書房裡留飯哩。」李萬聽說,一發放心。看看等到未牌,果然廳 上走一穿白的官人出來。李萬急走上前看時,不是沈襄。那官人逕自出門去 了。李萬等得不耐煩,肚裡又饑,不免問老門公道:「你說老爺留飯的官人, 如何只管坐了去,不見出來?」老門公道:「方才出去的不是?」李萬道: 「老爺書房中還有客沒有?」老門公道:「這倒不知。」李萬道:「方才那 穿白的是甚人?」老門公道:「是老爺的小舅,常常來的。」 李萬道:「老爺如今在那裡?」老門公道:「老爺每常飯後,定要睡一 覺﹔此時正好睡哩。」李萬聽得話不投機,心下早有二分慌了,便道:「不 瞞大伯說,在下是宣大總督老爺差來的。 今有紹興沈公子,名喚沈襄,號沈小霞,系欽提人犯,小人提押到於貴 府。他說與你老爺有同年敘姪之誼,要來拜望。在下同他到宅,他進去了。 在下等候多時,不見出來,想必還在書房中。大伯,你還不知道,煩你去催 促一聲,教他快快出來,要趕路哩。」老門公故意道:「你說的是甚麼說話? 我一些不懂。」李萬耐了氣,又細細的說了一遍。老門公當面的一啐,罵道: 「見鬼,何嘗有什麼沈公子到來!老爺在喪中,一概不接外客。這門上是我 的干係,出入都是我通稟,你卻說這等鬼話!你莫非是白日撞麼?強裝什麼 公差名色,掏摸東西的!快快請退,休纏你爺的帳!」李萬聽說,愈加著急, 便發作起來道:「這沈襄是朝廷要緊的人犯,不是當耍的。請你老爺出來, 我自有話說!」老門公道:「老爺正瞌睡,沒甚事,誰敢去稟!你這獠子好 不達時務。」說罷,洋洋的自去了。 李萬道:「這個門上老兒好不知事!央他傳一句話,甚作難。 想沈襄定然在內。我奉軍門鈞帖,不是私事,便闖進去怕怎的?」李萬 一時粗莽,直撞入廳來,將照壁拍了一拍,大叫道: 「沈公子,好走動了!」不見答應。一連叫喚了數聲,只見裡頭走出一 個年少的家童,出來問道:「管門的在那裡?放誰在廳上喧嚷?」李萬正要 叫住他說話,那家童在照壁後張了張兒,向西邊走去了。李萬道:「莫非書 房在那西邊?我且自去看看,怕怎的!」從廳後轉西走去。原來是一帶長廊。 李萬看見無人,只顧望前而行。只見屋宇深邃,門戶錯雜,頗有婦人走動。 李萬不敢縱步。依舊退回廳上,聽得外面亂嚷。李萬到門首看時,卻是張千 來尋李萬不見,正和門公在那裡鬥口。張千一見了李萬,不由分說,便怒道: 「好伙計!只貪圖酒食,不乾正事!巳牌時分進城,如今申牌將盡,還在此 閒蕩,不催趕犯人出城去,待怎麼?」李萬道:「嚇!那有什麼酒食,連人 也不見個影兒!」張千道:「是你同他進城的。」李萬道:「我只登了個東, 被蠻子上前了幾步,跟他不上。一直趕到這裡,門上說有個穿白的官人,在 書房中留飯,我說定是他了。等到如今,不見出來。門上人又不肯通報,清 水也討不得一杯吃。--老哥,煩你在此等候等候,替我到下處醫了肚皮再 來。」張千道:「有你這樣不幹事的人!是甚麼樣犯人,卻放他獨自行走! 就是書房中,少不得也隨他進去。如今知他在裡頭不在裡頭,還虧你放慢線 兒講話!這是你的干係,不關我事。」說罷便走。李萬趕上扯住道:「人是 在裡頭,料沒處去。大家在此幫說句話兒,催他出來,也是個道理。你是吃 飽的人,如何去得這等要緊?」張千道:「他的小老婆的下處,方才雖然囑 咐店主人看守,只是放心不下。這是沈襄穿鼻的索兒,有他在,不怕沈襄不 來。」李萬道:「老哥說得是。」當下張千先去了。 李萬忍著肚饑,守到晚,並無消息。看看日沒黃昏,李萬腹中餓極了, 看見間壁有個點心店兒,不免脫下衣衫,抵當幾文錢的火燒來吃。去不多時, 只聽得扛門聲響,急跑來看,馮家大門已閉上了。李萬道:「我做了一世的 公人,不曾受這般嘔氣。主事是多大的官兒,門上直恁作威作勢!也有那沈 公子好笑,老婆行李都在下處,既然這裡留宿,信也該寄一個出來。事已如 此,只得在房簷下胡亂過一夜,天明等個知事的管家出來,與他說話。」此 時十月天氣,雖不甚冷,半夜裡起一陣風,簌簌的下幾點微雨,衣服都沾濕 了,好生淒楚。挨到天明雨止,只見張千又來了。卻是聞氏再三再四催逼他 來的。張千身邊帶了公文解批,和李萬商議。只等開門,一擁而入,在廳上 大驚小怪,高聲發話。老門公阻攔不住。 一時間,家中大小都聚集來,七張八嘴,好不熱鬧。街上人聽得宅裡鬧 吵,也聚攏來圍住大門外閒看。驚動了馮主事,從裡面踱將出來。且說馮主 事怎生模樣: 頭戴梔子花匾摺孝頭巾,身穿反摺縫稀眼粗麻衫。腰素麻繩,足著草履。 眾家人聽得咳嗽響,道一聲「老爺來了!」都分立在兩邊。主事出廳問 道:「為甚事喧嚷?」張千、李萬向前施禮道:「馮爺在上,小的是奉宣大 總督爺公文來的,到紹興拿得欽犯沈襄。 經由貴府,他說是馮爺的年姪,要來拜望。小的不敢阻擋,容他進見。 自昨日上午到宅,至今不見出來,有誤程限。管家們又不肯代稟。伏乞老爺 開恩,快些打發上路。」張千便在胸前取出解批和官文呈上。馮主事看了, 問道:「那沈襄可是沈經歷沈煉的兒子麼?」李萬道:「正是。」馮主事掩 著兩耳,把舌頭一伸,說道:「你這班配軍,好不知利害!那沈襄是朝廷欽 犯,尚猶自可﹔他是嚴相國的仇人,那個敢容納他在家!他昨日何曾到家來! 你卻亂話!官府聞知,傳說到嚴府去,我可當得起他怪的?你兩個配軍自不 小心,不知得了多少錢財,買放了要緊人犯,卻來圖賴我!」叫家童:「與 我亂打那配軍出去!把大門閉了!不要惹這閒是非。嚴府知道,不要當耍!」 馮主事一頭罵,一頭走進宅去了。大小家人奉了主人之命,推的推,搡 的搡,霎時間被眾人擁出大門之外。閉了門,兀自聽得嘈嘈的亂罵。張千、 李萬,面面相覷,開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縮不進。張千埋怨李萬道:「昨日 是你一力攛掇,教放他進城。如今你自去尋他!」李萬道:「且不要埋怨。 和你去問他老婆,或者曉得他的路數,再來抓尋便了。」張千道:「說得是。 他是恩愛的夫妻。昨夜漢子不回,那婆娘暗地流淚,巴巴的獨坐了兩三個更 次。他漢子的行藏,老婆豈有不知?」兩個一頭說話,飛奔出城,復到飯店 中來。 卻說聞氏在店房裡面,聽得差人聲音,慌忙移步出來,問道:「我官人 如何不來?」張千指李萬道:「你只問他就是。」李萬將昨日注毛廁出恭, 走慢了一步,到馮主事家,起先如此如此,以後這般這般,備細說了。張千 道:「今早空肚皮進城,就吃了這一肚寡氣。你丈夫想是真個不在他家了, 必然還有個去處,難道不對小娘子說的?小娘子你早說來,我們好去抓尋。」 說猶未了,只見聞氏噙著眼淚,一雙手扯住兩個公人,叫道:「好,好!還 我丈夫來!」張千、李萬道:「你丈夫自要去拜什麼年伯,我們好意容他去 走走,不知走向那裡去了,連累我們在此著急,沒處找尋,你倒問我要丈夫! 難道我們藏過了他?說得好笑!」將衣袂掣開,氣忿忿的對虎一般坐下。 聞氏倒走在外面,攔住出路,雙足頓地,放聲大哭,叫起屈來。老店主 聽得,慌忙解勸。聞氏道:「公公有所不知。我丈夫三十無子,娶奴為妾。 奴家跟了他二年了,幸有三個多月身孕,我丈夫割捨不下,因此奴家千里相 從,一路上寸步不離。昨日為盤纏缺少,要去見那年伯,是李牌頭同去的。 昨晚一夜不回,奴家已自疑心。今早他兩個自回,一定將我丈夫謀害了。你 老人家替我做主,還我丈夫便罷休!」老店主道: 「小娘子休得性急。那牌頭與你丈夫,平日無怨,往日無仇,著甚來由 要壞他性命?」聞氏哭聲轉哀,道:「公公,你不知道。我丈夫是嚴閣老的 仇人。他兩個必定受了嚴府囑托來的,或是他要去嚴府請功。公公你詳情: 他千鄉萬里,帶著奴家到此,豈有沒半句說話,突然去了?就是他要走時, 那同去的李牌頭,怎肯放他?你要奉承嚴府,害了我丈夫不打緊﹔叫奴家孤 身婦女,看著何人?公公,這兩個殺人的賊徒,煩公公帶著奴家,同他去官 府裡叫冤!」張千、李萬被這婦人一哭一訴,就要分析幾句,沒處插嘴。老 店主聽見聞氏說有理,也不免有些疑心,倒可憐那婦人起來。只得勸道:「小 娘子,說便是這般說,你丈夫未曾死也不見得,好歹再等候他一日。」 聞氏道:「依公公等候他一日不打緊,那兩個殺人的凶身,乘機走脫了, 這干係卻是誰當?」張千道:「若果然謀害了你丈夫要走脫時,我弟兄兩個 又到這裡則甚?」聞氏道:「你欺負我婦人家沒張智,又要指望奸騙我。好 好的說,我丈夫的屍首在那裡?少不得當官也要還我個明白!」老店官見婦 人口嘴利害,再不敢言語。店中閒看的,一時間聚下四五十人。聞說婦人如 此苦切,人人惱恨那兩個差人,都道:「小娘子要去叫冤,我們引你到兵備 道去。」聞氏向著眾人深深拜福,哭道: 「多承列位路見不平,可憐我落難孤身,指引則個。這兩個凶徒,相煩 列位替奴家拿他同去,莫放他走了。」眾人道:「不妨事,在我們身上。」 張千、李萬欲向眾人分剖時,未說得一言半字,眾人便道:「兩個牌長不消 辯得。虛則虛,實則實,若是沒有此情,隨著小娘子到官,怕他則甚?」婦 人一頭哭,一頭走。眾人擁著張千、李萬,攪做一陣的都到兵備道前。道里 尚未開門。 那一日正是放告日期,聞氏束了一條白布裙逕搶進柵門。 看見大門上架著那大鼓,鼓架上懸著個槌兒,聞氏搶槌在手,向鼓上亂 撾,撾得那鼓振天的響。唬得中軍官失了三魂,把門吏喪了七魄,一齊跑來, 將繩縛住,喝道:「這婦人好大膽!」 聞氏哭倒在地,口稱:「潑天冤枉!」只見門內吆喝之聲,開了大門, 王兵備坐堂,問擊鼓者何人。中軍官將婦人帶進。聞氏且哭且訴,將「家門 不幸遭變,一家父子三口死於非命,只剩得丈夫沈襄,昨日又被公差中途謀 害」,有枝有葉的細說了一遍。王兵備喝張千、李萬上來,問其緣故。張千、 李萬說一句,婦人就剪一句。婦人說得句句有理,張千、李萬抵搪不過。王 兵備思想道:「那嚴府勢大,私謀殺人之事,往往有之,此情難保其無。」 便差中軍官,押了三人,發去本州勘審。 那知州姓賀,奉了這項公事,不敢怠慢,即時扣了店主人到來,聽四人 的口詞。婦人一口咬定二人謀害他丈夫。李萬招稱為出恭慢了一步,因而相 失。張千、李萬又不肯招認。 想了一回,將四人閉於空房,打轎去拜馮主事,看他口氣若何。馮主事 見知州來拜,急忙迎接歸廳。茶罷,賀知州提起沈襄之事。才說得「沈襄」 二字,馮主事便掩著兩耳道:「此乃嚴相公仇家,學生雖有年誼,平素實無 交情。老公祖休得下問,恐嚴府知道,有累學生。」說罷,站起身來道:「老 公祖既有公事,不敢留坐了。」賀知州一場沒趣,只得作別。在轎上想道: 「據馮公如此懼怕嚴府,沈襄必然不在他家。或者被公人所害,也不見得。 或者去投馮公,見拒不納,別走個相識人家去了,亦未可知。」回到州中, 又取出四人來,問聞氏道:「你丈夫除了馮主事,州中還認得有何人?」聞 氏道: 「此地並無相識。」知州道:「你丈夫是甚麼時候去的?那張千、李萬 幾時來回覆你的說話?」聞氏道:「丈夫是昨日未吃午飯前就去的,卻是李 萬同出店門。到申牌時分,張千假說催趕上路,也到城中去了,天晚方回來。 張千兀自向小婦人說道: 『我李家兄弟跟著你丈夫,馮主事家歇了。明日我早去催他出城。』今 早張千去了一個早晨,兩人雙雙而回,單不見了丈夫。 不是他謀害了是誰?若是我丈夫不在馮家,昨日李萬就該追尋了,張千 也該著忙,如何將好言語穩住小婦人?其情可知。 一定張千、李萬兩個在路上預先約定,卻叫李萬乘夜下手。今早張千進 城,兩個乘早將屍首埋藏停當,卻來回覆小婦人。望青天爺爺明鑒!」賀知 州道:「說得是。」張千、李萬正要分辯,知州相公說道:「你做公差,所 乾何事?若非用計謀死,必然得財賣放。有何理說?」喝叫手下將那張、李 重責三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張千、李萬隻是不招。婦人在旁,只 顧哀哀的痛哭。知州相公不忍,便討夾棍,將兩個公差夾起。 那公差其實不曾謀死,雖然負痛,怎生招得?一連上了兩夾,只是不招。 知州相公再要夾時,張、李受苦不過,再三哀求道:「沈襄實未曾死,乞爺 爺立個限期,差人押小的找尋沈襄,還那聞氏便了。」知州也沒有定見,只 得勉從其言。聞氏且發尼姑庵住下。差四名民壯,鎖押張千、李萬二人追尋 沈襄,五日一比。店主釋放寧家。將情具由申詳兵備道,道里依繳了。 張千、李萬一條鐵鏈鎖著,四名民壯,輪番監押。帶得幾兩盤纏,都被 民壯搜去為酒食之費,一把倭刀也當酒吃了。 那臨清去處又大,茫茫蕩蕩,來千去萬,那裡去尋沈公子?也不過一時 脫身之法。聞氏在尼姑庵住下,剛到五日,准准的又到州裡去啼哭,要生要 死。州守相公沒奈何,只苦得比較差人。張千、李萬,一連比了十數限,不 知打了多少竹批,打得爬走不動。張千得病身死,單單剩得李萬,只得到尼 姑庵來拜求聞氏道:「小的情極,不得不說了。其實奉差來時,有經歷金紹 口傳楊總督鈞旨,教我中途害你丈夫,就所在地方,討個結狀回報。我等口 雖應承,怎肯行此不仁之事?不知你丈夫何故忽然逃走,與我們實實無涉。 青天在上,若半字虛情,全家禍滅!如今官府五日一比,兄弟張千,已自打 死。小的又累死也是冤枉。你丈夫的確未死,小娘子他日夫婦相逢有日。且 求小娘子休去州裡啼啼哭哭,寬小的比限,完全狗命,便是陰德!」聞氏道: 「據你說不曾謀害我丈夫,也難准信。既然如此說,奴家且不去稟官,容你 從容查訪。只是你們自家要上緊用心,休得怠慢。」李萬喏喏連聲而退。有 詩為證: 白金廿兩釀凶謀,誰料中途已失囚? 鎖打禁持熬不得,尼庵苦向婦人求。 官府立限緝獲沈襄,一來為他是總督衙門的緊犯,二來為婦人日日哀求, 所以上緊嚴比。今日也是那李萬不該命絕,恰好有個機會。 卻說總督楊順、御史路楷,兩個日夜商量,奉承嚴府,指望旦夕封侯拜 爵。誰知朝中有個兵科給事中吳時來,風聞楊順橫殺平民冒功之事,把他盡 情劾奏一本,並劾路楷朋奸助惡。嘉靖爺正當設醮祝釐,見說殺害平民,大 傷和氣,龍顏大怒,著錦衣衛扭解來京問罪。嚴嵩見聖怒不測,一時不及救 護,到底虧他於中調停,止於削爵為民。可笑楊順、路楷殺人媚人,至此徒 為人笑,有何益哉! 再說賀知州聽得楊總督去任,已自把這公事看得冷了。又聞氏連次不來 哭稟,兩個差人又死了一個,只剩得李萬,又苦苦哀求不已。賀知州吩咐打 開鐵鏈,與他個廣捕文書,只教他用心緝訪,明是放鬆之意。李萬得了廣捕 文書,猶如捧了一道赦書,連連磕了幾個頭,出得府門,一道煙走了。身邊 又無盤纏,只得求乞而歸。不在話下。 卻說沈小霞在馮主事家復壁之中住了數月,外邊消息無有不知,都是馮 主事打聽將來,說與小霞知道。曉得聞氏在尼姑庵寄居,暗暗歡喜,過了年 余,已知張千、李萬都逃了,這公事漸漸懶散。馮主事特地收拾內書房三間, 安放沈襄在內讀書,只不許出外,外人亦無有知者。馮主事三年孝滿,為有 沈公子在家,也不去起復做官。 光陰似箭,一住八年。值嚴嵩一品夫人歐陽氏卒,嚴世蕃不肯扶柩還鄉, 唆父親上本留己侍養﹔卻於喪中簇擁姬妾,日夜飲酒作樂。嘉靖爺天性至孝, 訪知其事,心中甚是不悅。 時有方士藍道行,善扶鸞之術。天子召見,叫他請仙,問以輔臣賢否。 藍道行奏道:「臣所召乃是上界真仙,正直無阿。 萬一箕下判斷,有忤聖心,乞恕微臣之罪。」嘉靖爺道:「朕正願聞天 心正論,與卿何涉?豈有罪卿之理?」藍道行畫符念咒,神箕自動,寫出十 六個字來,道是: 高山番草,父子閣老。日月天光,天地顛倒。 嘉靖爺爺看了,問藍道行道:「卿可解之。」藍道行奏道:「微臣愚昧 未解。」嘉靖爺道:「朕知其說。高山者山字連高,乃是『嵩』字﹔番草者 番字草頭,乃是『蕃』字:此指嚴嵩、嚴世蕃父子二人也。朕久聞其專權誤 國,今仙機示朕,朕當即為處分。卿不可泄於外人。」藍道行叩頭,口稱「不 敢」,受賜而出。從此嘉靖爺漸漸疏了嚴嵩。有御史鄒應龍看見機會可乘, 遂劾奏:「嚴世蕃憑藉父勢,賣官鬻爵,許多惡跡,宜加顯戮。其父嚴嵩溺 愛惡子,植黨蔽賢,宜亟賜休退,以清政本。」嘉靖爺見疏大喜,即升遷應 龍為通政右參議。嚴世蕃下法司,擬成充軍之罪。嚴嵩回籍。未幾,又有江 西巡按御史林潤,復奏嚴世蕃不赴軍伍,居家愈加暴橫,強佔民間田產,畜 養奸人,私通倭虜,謀為不軌。得旨,三法司提問。問官勘實復奏,嚴世蕃 即時處斬,抄沒家財。嚴嵩發養濟院終老。被害諸臣,盡行昭雪。 馮主事得此音信,慌忙報與沈襄知道,放他出來,到尼姑庵訪問那聞淑 女。夫婦相見,抱頭而哭。聞氏離家時懷孕三月,今在庵中生下一孩子,已 十歲了。聞氏親自教他唸書,《五經》皆已成誦,沈襄歡喜無限。馮主事方 上京補官,教沈襄同去訟理父冤。聞氏暫迎歸本家園內居住。沈襄從其言, 到了北京。馮主事先去拜了通政司鄒參議,將沈煉父子冤情說了,然後將沈 襄訟冤本稿送與他看。鄒應龍一力擔當。次日,沈襄將奏本往通政司掛號投 遞。聖旨下,沈煉忠而獲罪,准復原官,仍進一級,以旌其直﹔妻子召還原 籍﹔所沒入財產,府縣官照數給還﹔沈襄食廩年久,准貢,敕授知縣之職。 沈襄復上疏謝恩,疏中奏道: 臣父煉向在保安,因目擊宣大總督楊順殺戮平民冒功,吟詩感歎。適值 御史路楷陰受嚴世蕃之囑,巡按宣大,與楊順合謀,陷臣父於極刑,並殺臣 弟二人,臣亦幾乎不免。冤屍未葬,危宗幾絕,受禍之慘,莫如臣家。今嚴 世蕃正法,而楊順、路楷,安然保首領於鄉。使邊廷萬家之怨骨,銜恨無伸﹔ 臣家三命之冤魂,含悲莫控:恐非所以肅刑典而慰人心也。 聖旨准奏,復提楊順、路楷到京,問成了死罪,監禁刑部牢中待決。 沈襄來別馮主事,要親到雲州迎接母親和兄弟沈袠到京,依傍馮主事寓 所相近居住。然後住保安州訪求父親骸骨,負歸埋葬。馮主事道:「老年嫂 處,適才已打聽個消息,在雲州康健無恙。令弟沈袠已在彼游庠了。下官當 遣人迎之。尊公遺體要緊,賢姪速往訪問,到此相會令堂可也。」沈襄領命, 逕往保安。 一連尋訪兩日,並無蹤跡。第三日,因倦借坐人家門首。 有老者從內而出,延進草堂吃茶。見堂中掛一軸子,乃楷書諸葛孔明兩 張《出師表》也。表後但寫年月,不著姓名。沈小霞看了又看,目不轉睛。 老者道:「客官為何看之?」沈襄道:「動問老丈,此字是何人所書?」老 者道:「此乃吾亡友沈青霞之筆也。」沈小霞道:「為何留在老丈處?」老 者道:「老夫姓賈名石。當初沈青霞編管此地,就在舍下作寓。老夫與他八 拜之交,最相契厚。不料後遭奇禍,老夫懼怕連累,也往河南逃避,帶得這 二幅《出師表》,裱成一軸,時常展視,如見吾兄之面。楊總督去任後,老 夫方敢還鄉。嫂嫂徐夫人和幼子沈袠,徙居雲州,老夫時常去看他。近日聞 得嚴家勢敗,吾兄必當昭雪,已曾遣人往雲州報信。恐沈小官人要來移取父 親靈柩,老夫將此軸懸掛在中堂,好叫他認認父親遺筆。」沈小霞聽罷,連 忙拜倒在地,口稱「恩叔」。賈石慌忙扶起道:「足下果是何人?」沈小霞 道:「小姪沈襄。此軸乃亡父之筆也。」賈石道:「聞得楊順這廝差人到貴 府來提賢姪,要行一網打盡之計。老夫只道也遭其毒手,不知賢姪何以得全?」 沈小霞將濟寧事情備細說了一遍。賈石口稱「難得」。便吩咐家童治飯 款待。沈小霞問道:「父親靈柩,恩叔必知,務求指引一拜。」賈石道:「你 父親屈死獄中,是老夫偷屍埋葬,一向不敢對人說知。今日賢姪來此搬回故 土,也不枉老夫一片用心。」說罷,剛欲出門,只見外面一位小官人,騎馬 而來。 賈石指道:「遇巧!遇巧!恰好令弟來也。」那小官便是沈袠,下馬相 見。賈石指沈小霞道:「此位乃大令兄諱襄的便是。」此日弟兄方才識面, 恍如夢中相會,抱頭而哭。 賈石領路,三人同到沈青霞墓所,但見亂草迷離,土堆隱起。賈石令二 沈拜了,二沈俱哭倒在地。賈石勸了一回道: 「正要商議大事,休得過傷。」二沈方才收淚。賈石道:「二哥、三哥, 當時死於非命,也虧了獄卒毛公存仁義之心,可憐他無辜被害,將他屍藁葬 於城西三里之外。毛公雖然已故,老夫亦知其處。若扶令先尊靈柩回去,一 起帶回,使他父子魂魄相依。二位意下何如?」二沈道:「恩叔所言,正合 愚弟兄之意。」當日又同賈石到城西看了,不勝悲感。次日另備棺木,擇吉 破土,重新殯殮。三人面色如生,毫不朽敗,此乃忠義之氣所致也。二沈悲 哭,自不必說。當時備下車仗,抬了三個靈柩,別了賈石起身。臨別,沈襄 對賈石道:「這一軸《出師表》,小姪欲問恩叔取去供養祠堂,幸勿見拒。」 賈石慨然許了,取下掛軸相贈。二沈就草堂拜謝,垂淚而別。沈袠先奉靈柩 到張家灣,覓船裝載。沈襄復身又到北京,見了母親徐夫人,回覆了說話, 拜謝了馮主事起身。 此時京中官員,無不追念沈青霞忠義,憐小霞母子扶柩遠歸,也有送勘 合的,也有贈賻金的,也有饋贐儀的。沈小霞只受勘合一張,余俱不受。到 了張家灣,另換了官座船,驛遞起人夫一百名牽纜,走得好不快!不一日, 來到濟寧。沈襄吩咐座船,暫泊河下,單身入城到馮主事家,投了主事平安 書信,園上領了聞氏淑女並十歲兒子下船,先參了靈柩,後見了徐夫人。徐 氏見了孫兒如此長大,喜不可言。當初只道滅門絕戶,如今依然有子有孫﹔ 昔日冤家皆惡死見報,天理昭然。可見做惡人的到底吃虧,做好人的到底便 宜。 閒話休提。到了浙江紹興府,孟春元領了女兒孟氏,在二十里外迎接。 一家骨肉重逢,悲喜交集。將喪船停泊碼頭,府縣官員都往唁弔。舊時家產, 已自清查給還。二沈扶柩葬於祖塋,重守三年之制,無人不稱大孝。撫按又 替沈煉建造表忠祠堂,春秋祀祭。親筆《出師表》一軸,至今供奉祠堂之中。 服滿之日,沈襄到京受職,做了知縣,為官清正,直升到黃堂知府。聞氏所 生之子,少年登科,與叔父沈袠同年進士。子孫世世書香不絕。 馮主事為救沈襄一事,京中重其義氣,累官至吏部尚書。 忽一日,夢見沈青霞來拜,說道:「上帝憐某忠直,已授北京城隍之職。 以年兄為南京城隍,明日午時上任。」馮主事覺來,甚以為疑,至明午忽見 轎馬來迎,無疾而逝。二公俱已為神矣。有詩為證,詩曰: 生前忠義骨猶香,精魄為神萬古揚。 料得奸雄沉地獄,皇天果報自昭彰。 第五十卷 韓晉公人奩兩贈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聲空怨趙王倫﹔ 紅殘鈿碎花樓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話說晉朝石崇字季倫,青州人氏,小名齊奴,官拜衛尉之職,極有詩才, 與文人才子齊名,富可敵國。嘗與貴戚王愷鬥富,王愷事事不如。石崇有個 園亭在河陽之金谷,就取名為金谷園,其富麗奢華,世無與比。石崇曾為交 趾採訪使,以珍珠十斛聘得美妾一人,名為綠珠。那綠珠姓梁,是白州博白 縣人。綠珠生於雙角山下。白州風俗,以珠為上寶,生女為珠娘,生男為珠 兒,因此取名為綠珠。綠珠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石崇取得來家, 寵愛無比。綠珠善於吹笛,又善舞明君之曲。石崇遂自作一篇《明君曲》, 又作一篇《懊惱曲》,以贈綠珠。石崇美妾共有千餘人,都不及綠珠之妙。 石崇在金谷園宴客,窮極水陸之珍﹔每每宴客,必命綠珠出來歌舞數曲,見 者都忘失魂魄,因此綠珠之美名聞天下。那時晉帝之弟趙王倫專權,有個孫 秀將軍在趙王倫門下,是個貪財好色之徒,酷似三國之時呂布一般心性﹔他 見石崇有此美妾,又見石崇有敵國之富,兩項兒心如火熱。俗語道: 「孫飛虎好色,柳盜跖貪財。」這賊牛兩般兒都愛。那孫秀遂起貪圖之 心,遣數個心腹使者到石崇處索取綠珠為妾。那時石崇正在金谷園登涼台、 臨清水,與群妾飲宴,吹彈歌舞,極盡人間之樂,忽見孫秀差人來要索取美 人,石崇遂出姬妾數百人,任憑使者揀擇。那些姬妾都披著羅縠之衣,蘭麝 交錯,異香襲人。使者看了一遍道:「君侯美人,個個佳麗,但我奉孫將軍 之命,專要綠珠美人一名,其餘一概不要﹔不知那一位是綠珠。」石崇大怒 道:「綠珠是吾所寵愛之人,斷不可得,其餘便當奉送。」使者道:「單單 只要綠珠一名。君侯博通今古,深知時務,願加三思。」石崇只是不肯,數 個使者出而又返,說了又說道:「與他綠珠吧,休得固執,以生餘事。」石 崇堅執再三不肯。使者回去對孫秀說了。孫秀勃然大怒,遂勸趙王倫殺石崇。 孫秀領兵前來圍了石崇第宅。石崇對綠珠道:「我今日為爾死矣,奈何!」 綠珠涕泣答道:「妾當效死於君侯之前,以明我之心也。」石崇止住綠珠, 綠珠不聽,遂從高樓上顛倒墜將下來,花容粉碎而死。孫秀見綠珠墜樓而死, 甚是恨恨,遂把石崇斬於東市,夷其家族,擄其財寶姬妾。誰知石崇死後十 日,趙王倫作反事敗,左衛將軍趙泉斬孫秀於中書省,軍士趙駿將孫秀的心 剖而食之,亦擄其財寶姬妾。人人知是屈殺綠珠之報,無不快暢,因名其樓 曰「綠珠樓」,在步廣裡。所以後人有詩道: 綠珠銜淚舞,孫秀強相邀。 這是一個奪美人的故事了。還有一個出在唐朝武後之時,姓喬名知之, 官拜補闕之職。有個寵婢名為窈娘,姿色極美,也精於歌舞。喬知之自小教 窈娘讀書,遂善於詩賦。喬知之愛如掌上之珠。那喬知之不識時務,也將來 宴客歌舞,自此窈娘之名與綠珠一樣。那時武承嗣權勢如天之大,一日宴飲 百官,喬知之也在酒席之上。武承嗣取出金銀珠釧錦繡,就在席上付與喬知 之聘取窈娘。喬知之驚得目瞪口呆,卻又不敢違拗,只得應允。武承嗣就著 隨從人等將聘禮送與喬家,登時搶出窈娘,簇擁了上轎如飛而去。喬知之好 生割捨不得,遂作《綠珠篇》以敘其怨,詞道: 石家金谷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 此日不憐無複比,此時可愛得人情。 君家閨閣未曾難,常持歌舞使人看。 富貴雄豪非分理,驕矜勞力橫相干。 辭君去君終不忍,徒勞掩面傷紅粉。 百年離別在高樓,一旦紅顏為君盡。 喬知之做完此詞,悄悄走到武承嗣門首,哀哀懇告門上一個內官,將此 詞傳與窈娘。窈娘見了此詞,大哭一場,將身投入井中而死。武承嗣大怒, 叫人從井中撈起屍首,衣袖中搜出此詞,登時把這個內官打死,吩咐刑官將 喬知之羅織其罪,置之死地。誰知天理昭昭,後來武承嗣謀反,合門誅夷, 都是一報還一報之事。看官,你道石崇、喬知之二人沒些要緊,把美妾出來 獻酒,惹得人起貪圖之念,連性命也都送在他手裡,所以道: 慢藏誨盜,冶容誨淫。 有美姬妾的不可不以此為戒。但是那個奪人姬妾的何苦作此惡孽,害人 性命,連自己也不得其死。如今聽小子說一個人奩兩贈的故事,傳與後世做 個風流話柄。 話說唐朝藩鎮之權,極是利害,各人割據地方,兵精地廣,那跋扈的藩 鎮,目中竟不知有朝廷法度,以此終為唐朝之患。那時共分天下為十道:關 內、河南、河東、河北、山南、隴右、淮南、江南、劍南、嶺南。內中單表 一位藩鎮姓韓名滉,封為晉公,統領淮南、江南二道共十五州地方。這韓滉 相貌威嚴,堂堂一表,氣吞宇宙,力敵萬夫。那時正是安祿山、史思明作亂, 各處藩鎮聚兵保守地方,韓滉積草屯糧,廣招勇士,遂聚了十余萬精兵,奇 材劍客之士不計其數。 韓滉見自己兵精糧足,又見四處干戈競起,朝廷俱無可奈何,他便懷著 不良之心,思量獨霸一方,又恐人心不服,嚴刑重罰,少有逆著他意見的, 便砍頭以示其威,因此人人俱怕。他自己住於潤州,凡十五州,各造帥府一 所,極其雄壯,不時巡歷。所到之處,神鬼俱驚,威勢同於王者。各官員人 等唯恐得罪,奉承不暇。 不說韓滉強悍,懷不臣之心。且說一個客商叫做李順,販賣絲綿緞絹來 到潤州,泊船在京口堰下。夜間一陣大風把船纜吹斷,如一片小葉相似。李 順天明起來一看,只叫得苦。但見: 波濤洶湧,水面汪洋。洶湧波濤,顯出千尋雪浪﹔汪洋水面,堆成萬仞 洪濤。骨都都無岸無邊,白茫茫迷天迷地。蛟龍引纜,鬼怪扳船。時時跌入 水晶宮,刻刻誤陷夜叉窟。 話說李順這只船被大風吹了幾千萬里,只待要翻將轉來,李順驚得魂不 附體。幸而飄到一個山島邊,李順合船中人叫聲慚愧,且把船來系了。隨步 上山一觀,滿路都是荊棘,仔細尋覓,卻有一條鳥逕可以行走。李順尋步上 山,行夠五六里,忽然見一個人戴一頂烏巾,身上穿著古服,不是時世裝束, 相貌甚是奇古,也與常人不同,見了李順便叫道:「李順,你來也!」李順 見這人叫出姓名,知是仙人,即忙下拜。那個人道:「有事相煩,不必下拜。」 就領了李順走到山頂之上。在山頂上有一座宮闕,瓊樓玉宇,宛如神仙洞府。 這人領了李順進了數重殿門,來到殿下,李順望上遥拜,只聽得簾中有人說 道:「欲寄金陵韓公一書,無訝相勞也。」說罷,便有兩個童子從簾中傳出 一封書來付與李順,李順接了這封書,放在袖內,拜而受之。那個人遂領李 順離了重重殿門,送到船邊。李順道:「這是何山?韓公倘然盤問是何人寄 書,教我怎生抵對?」那人說道:「這是東海廣桑山,魯國宣父孔仲尼得道 為真官,管理此山,韓公即子路轉世也。他今轉世,昧了前身,性氣強悍, 專權自是,今懷為臣不忠之心。孔子恐其受了刑網,壞了儒門教訓,所以寄 封書與他,教他了悟前因,改過自新之意。」說罷,李順還到船中。那個人 又吩咐道: 「你今安坐舟中,切勿驚恐,不得顧視船外,便到昨日泊舟之處﹔如違 吾言,必有傾復之患。」說罷,登山而去。舟中人都依其所言,不敢外顧。 只聽得刮天風浪之聲,船行如飛﹔頃刻之間,仍舊在京口堰下,不知所行幾 千萬里矣。李順不敢違拗聖意,持了此書,竟到帥府獻納,卻不敢說出子路 轉世並那為臣不忠之意,只說遇著海中神仙,瓊樓玉宇,重重宮殿,簾中一 位仙官叫兩個童子取出一封書來奉寄之意。韓滉生性倔強,似信不信的拆開 書來一看,共有古文九字,都是蝌蚪之文。韓滉仔細看了,一字也說不出, 遂叫左右文武百官細細辯認,也都看不出。韓滉大怒,要把李順拘禁獄中, 問他以妖妄之罪。一壁廂遍訪能識古文篆字之人數個來辨視,也都不識是何 等之字。忽然有一老父走進帥府,其鬚眉皓白,衣冠古怪,自居於客位,高 聲說道:「老夫慣識古文篆字,何不問我?」左右虞候走來稟了韓公,韓公 走到客廳來見這個老父,見老父鬚眉衣服俱有古怪之意,甚是敬重,遂把這 封書與老父辨視。老父視了大驚大叫,就把此書捧在頂上,向空再拜,賀韓 公道:「此宣父孔仲尼之書,乃夏禹蝌蚪文也。」韓公道: 「是何等九字?」老父道:「這九字是:告韓滉,謹臣節,勿妄動!」 韓公驚異,禮敬這個老父。老父辭別出門,韓公送出府門,忽然不見了這位 老父。韓公大驚,方知果是異人。走進帥府,慘然不樂,靜坐良久,了然見 前世之事,覺得從廣桑山而來,親受孔子之教一般,遂把那跋扈不臣之心盡 數消除,竟改做了一片忠心,連那刑罰也都輕了。有詩為證: 廣桑山上仲由身,一到人間幾失真。 宣父書來勤誡敕,了知前世作忠臣! 話說韓公從此悟了前世之因,依從孔子之教,再不敢蒙一毫兒不臣之念, 小心謹慎,一味尊奉朝廷法度,四時貢獻不絕。不意李懷光謀反,攻入長安, 德宗皇帝出奔。韓滉見皇帝出奔,恐皇帝有遷都之意,遂聚兵修理石頭城, 以待皇帝臨幸。有怪韓滉的,一連奏上數本,說「韓滉聞鑾輿在外,聚兵修 理石頭城,意在謀為不軌」。德宗皇帝疑心,以問宰相李泌。李泌道:「韓 滉公忠清儉,近日著聞,自車駕在外,貢獻不絕。且鎮撫江東十五州,盜賊 不起,滉之力也。所以修理石頭城者,滉見中原板蕩,謂陛下將有臨幸之意, 此乃人臣忠篤之慮。韓滉性剛,不附權貴,以故人多謗毀,願陛下察之!」 德宗道:「外議 ,章奏如麻,卿豈不知乎?」李泌道:「臣固知之。韓 滉之子韓臯為考功員外郎,今不敢歸省其親,正以謗議沸騰故也。」德宗道: 「其子尚懼,卿奈何保他?」 李泌道:「混之用心,臣知之至熟,願上章明其無他。」李泌次日遂上 章請以百口保韓滉。德宗道:「卿雖與韓滉相好,豈得不自愛其身?」李泌 道:「臣之上章,以為朝廷,非為身也。」 德宗道:「如何為朝廷?」李泌道:「今天下旱蝗,關中之米一斗千錢, 江東豐熟,願陛下早下臣之章奏,以解朝廷之惑。面諭韓臯使之歸省,令滉 感激,速運糧儲,豈非為朝廷乎?」德宗方才悟道:「朕深喻之矣。」就下 李泌章奏,令韓臯謁告歸省,面賜韓臯緋衣。韓臯回到潤州,說朝廷許多恩 德,韓滉父子流涕感泣,北向再拜,即日自到水濱,親自負米一斛。眾兵士 見了,無不踴躍向前,爭先負米。韓滉限兒子五日即要起身,親自送米到京。 韓臯別母,啼聲聞於外。韓滉大怒,把兒子撻了一頓,登時逼勒起身,遂發 米百萬斛達於京師。德宗大悅,對太子道:「吾父子今日得生矣。」自此之 後,各藩鎮都來貢米,京師之人方無饑餓之患,皆李泌之策、韓滉之力也。 有詩為證: 鄴侯李泌效賢良,藩鎮諸司進米糧。 韓滉輸忠親自負,京師方得免劻勷。 不道韓滉一心在於朝廷,且說韓滉部下一個官,姓戎名昱,為浙西刺史。 這戎昱有潘安之貌、子建之才,下筆驚人,千言立就,自恃有才,生性極是 傲睨,看人不在眼裡。但那時是離亂之世,重武不重文,若是有數百斤力氣, 開得好弓,射得好箭,舞得好刀,打得好拳,手段高強,腿腳撇脫,不要說 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就是曉得一兩件的,負了這些本事,不愁貧窮,隨你 不濟事,少不得也摸頂紗帽在頭上戴戴。 或做將官、虞候,或做都尉、押衙等官,彎弓插箭,戎裝披掛,馬前喝 道,前呼後傭,好不威風氣勢,耀武揚威,何消曉得「天地玄黃」四字。那 戎昱自負才華,到這時節重武之時,卻不道是大市裡賣平天冠兼挑虎刺,這 一種生意,誰人來買?眼見得別人不作興你了,你自負才華,卻去嚇誰?就 是寫得千百篇詩出,卻上不得陣,殺不得戰,退不得虜,壓不得賊,要他何 用?戎昱負了這個詩袋子沒處發賣,卻被一個妓者收得。這妓者是誰?姓金 名鳳,年方一十九歲,容貌無雙,善於歌舞,體性幽嫻,再不喜那喧嘩之事, 一心只愛的是那詩賦二字。他見了戎昱這個詩袋子,好生歡喜。戎昱正沒處 發賣,見金鳳喜歡他這個詩袋子,便把這袋子抖將開來,就像個開雜貨店的, 件件搬出。兩個甚是相得,你貪我愛,再不相舍﹔從此金鳳更不接客。正是: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自此戎昱政事之暇,游於西湖之上,每每與金鳳盤桓行樂。怎知暗中卻 惱犯了一個人,這個人是韓公門下一個虞候,姓牛名原,是個歪斜不正之人, 極其貪財,見了孔方兄,便和身倒在上面,不論親情朋友,都要此物相送, 方才成個相知﹔若無此物,他便要在韓公面前添言送語,搬嘴弄舌。因此, 人人怕他孤假虎威,凡是將官人等無不恭敬。那牛原日常裡被人奉承慣了, 連自己也忘了是個帥府門下虞候,只當是個節度使一般。韓公恰好差牛原來 於浙西,催軍器衣甲於帥府交納,這卻不是個美差了?指望這一來做個大大 的財主回去,連那紗帽裡、將軍盔裡、箭袋裡、裹肚裡、靴桶裡都要滿滿盛 了銀子。不期撞著這個詩袋子的戎昱是個書呆子,別人都奉承虞候不迭,獨 有戎昱恃著這個不值錢的詩袋子,全然不睬那牛虞侯。牛虞侯大怒道:「俺 在帥府做了數十年虞侯,誰人敢不奉承俺?這個傻鳥恁般輕薄,見俺大落落 地,並無恭敬之心,甚是可惡。俺帥府門下文武兩班,多少大似他的,見俺 這般威勢,深恭大揖,只是低著頭兒。你是何等樣的官兒?輒敢大膽無禮如 此!明日起身之時,若送得俺的禮厚便罷,若送得薄時,一並治罪。」過了 數日,虞侯催了衣甲軍器起身,戎昱擺酒餞行,果然送的禮合著《孟子》上 一句道「薄乎云爾」。那虞侯見了十不滿一,大怒道:「這傻鳥果然可惡, 帥府門前有俺的坐位,卻沒有這傻鳥的坐位。俺怕他飛上天去不成!明日來 帥府參謁之時,少不得受俺一場臭罵,報此一箭之仇。」又暗暗道:「罵他 一場事小,不如尋他一件過犯,在韓爺面前說他一場是非,把他那頂烏紗帽 趕去了,豈不爽快?」正是: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牛原一邊收拾起身,一邊探訪戎昱過犯,遂訪得戎昱與妓金鳳相好之事, 便道:「只這一件事,足報仇了。只說他在浙西不理政事,專一在湖上與妓 者飲酒作樂,再添上些言語邀惱韓爺,管情報了此仇。」遂恨恨而去。 到了潤州,參見了韓公,交付了軍器衣甲。那時韓公不問他別事,牛原 雖然懷恨在心,不好無故而說,只得放在心裡。漸漸過了數月,將近韓公生 日之期,你道那時節度使之尊,如同帝王一般,況且適當春日繁華之景,更 自不同,有白樂天「何處春深好」詩為證: 何處春深好?春深藩鎮家。 通犀排帶胯,瑞鶴勘袍花﹔ 飛絮衝球馬,垂楊拂妓車。 戎裝拜春設,左握寶刀斜! 那十五州各官,那一個不預先辦下祝壽之禮,思量來帥府慶壽,都打點 得非常華麗,還有的寫下壽文壽詩壽意,寫於錦屏之上。有那做不出詩文的 官兒,都請文人才子替做。戎昱也隨列辦了些祝壽之禮,自己做了一篇極得 意出格的壽文,將來寫在錦屏之上。戎昱因浙西官少,事忙不去,著幾個隨 從人役齎了齊整慶壽禮物到帥府慶壽,一壁廂正打發人役起身,尚未到於潤 州。 且說韓公見自己壽誕將近,各路上部下官,紛紛都來慶壽,舊例都有酒 筵,左文右武,教坊司女妓歌舞作樂。那年韓公正是五十之歲,又與他年不 同,要分外整齊。因問虞侯牛原道:「你到浙西,可曾知有出色妓女麼?」 這一句可可的中了牛原之心,隨口答道:「有一妓女金鳳,顏色超群,最善 歌舞。今戎使君與他相好,終日在西湖上飲酒盤桓,因此連公務都怠慢了, 所以前日軍器衣甲比往常遲到了數日。」韓公也不把這話放在心上,只說道: 「浙西既有這一名好妓女,可即著人去取來承應歌舞。」說罷,便吩咐數個 軍健到浙西取妓女金鳳承應。那牛原好生歡喜道:「這傻鳥輕薄得俺好,今 番著了俺的手,且先拆散了他這對夫妻再下毒手,也使他知輕薄的報應。」 這是: 只因孔方少,遂起報仇心。 不說牛原滿心歡喜,且說戎昱的使人到於潤州帥府,投遞公文,獻了祝 壽禮物並錦屏。那韓公看了戎昱的壽文,果然出格超群,與他人做那稱功頌 德八寸三分頭巾的套子說話大是不同,暗暗稱贊道:「我一向聞知戎昱是個 才子,今日這壽文真正出色。少年生性,與金鳳相好又何妨乎!待金鳳來時, 看這女妓是怎麼樣一個人品,與戎昱怎生相得?」不說韓公暗暗稱贊戎昱, 且說那數個軍健領了韓爺之命,火速到於浙西地方。那時正值戎昱在西湖上 與金鳳飲酒。霎時間,帥府軍健搶到面前,取出帥府批文道:「取女妓金鳳 一名承應。」 戎昱看了,嚇得面色如土,道:「今日一去,真所云『侯門一入深如海, 從此蕭郎是路人』也。」兩人相對而泣,卻無計留連。戎昱道:「我有一計 在此。我聞得韓公是英雄慷慨之人,不是貪財好色之輩。他原是子路轉世, 昔『子見南子,子路不說』,他今日怎便忘失了前世剛腸烈性!我聞詩可感 人,我今做一首詩與你,你到帥府首唱此詞,韓公英雄氣魄,必然感動。倘 或問你,你便乘機哀告,或放你回來相聚,亦未可知也。」遂在亭子上取過 筆墨,寫了一首詩付與金鳳,卻被軍健催促起身,不容停留。金鳳只得痛哭 拜別而去。戎昱直待望不見了轎子,方才收拾回衙,好生悽慘。正是: 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別離! 不說金鳳上路,且說韓公壽日有一件蹺蹊作怪的事。話說廬山有個道士 茅安道,是個稀奇古怪之人,修道於廬山之下,學得奇異變化飛騰之術,有 二子走到廬山拜茅安道為師,要學件法術。茅安道遂授二子以隱形之方。那 二子學了多時,演習已熟,自謂得了奧妙,辭別了師父,要下廬山而去。茅 安道對二子道:「汝法術尚未精通,不可下山去見有權位勢利之人,恐有疏 失,為害不淺。」二子不聽師父之言,堅辭下山。 二子下了廬山,一路上商量道:「我們法術已成,藏在身上,有何用處, 正該去見權位勢利之人。今韓晉公招來奇才劍客之士,我們去見他,顯個手 段與他,讓他也知我們道家有如此玄妙之事,替師父增些光彩。他若不尊敬 我們,我二人蒿惱他一場,然後隱形而去,他奈何我們不得,且教他吃我們 一驚。」說罷,竟投帥府而來。那日正值韓公生日,文武百官蠅趨蟻附的, 都站在帥府門首伺候拜壽,未敢輕進。這二子走到帥府門首,突然要走進去。 左右軍卒見這二子狂不狂、癡不癡,遂擋住在門首。二子不顧,奮臂直入, 見了韓公大叫道:「吾乃廬山有道之士,身懷異術,特來求見。韓公你今高 坐堂上,竟不下堂尊禮我二人,是何道理?」韓公見這二子言語放肆,疑心 是個刺客,不敢下堂接見。二子便登堂大罵。韓公大怒,叫左右虞侯拿下。 二子見韓公叫一聲「拿」,便暗暗念咒作法,要隱身遁形而去。果然法術不 精,畢竟隱遁不去。 二子無計可施,當下被虞侯等拿住,一索捆翻,一毫也動彈不得。韓公 叫取夾棍夾將起來,問是何等樣人,敢如此大膽放肆。二子疼痛難當,只得 招承道:「師父是廬山道士茅安道,慣有飛形變化之木。」韓公最惱的是「妖 人」二字,要連他師父一並拿來,杜絕了這些妖人種類,就差帳前將官一員 統領兵士一百餘名,前往廬山擒拿妖人茅安道,休得疏失。把二子鎖了鐵索、 上了手肘,帶去廬山作眼目。韓公一邊吩咐,怎知茅安道已在門首了。左右 虞侯來稟道:「門首有廬山道士茅安道求見。」韓公大喜道:「我正要發兵 去擒拿,他卻自來尋死,正好。」說罷,那茅安道已昂然而入。韓公見他是 個老父,其鬚眉如雪之白,顏色如桃花之紅,衣冠古樸,像個有道之人,未 敢便拿。茅安道開口道:「二子不守教訓,浪試法術,冒瀆虎威,致乾刑網, 深可痛恨。待老夫先以禮責罰弟子,然後請明公加以刑法,未為晚也。」說 罷,便討淨水一杯。韓公恐其興妖作法,不與他淨水。茅安道就走到韓公案 前,把硯池中水一齊吸了,向二子一噴,二子便登時脫了枷鎖變成兩個大老 鼠在階前東西亂跑。茅安道把身子一聳,變成一隻大餓老鷹,每一隻爪抓了 一個老鼠,飛入雲中而去,竟不知去向。韓公大驚失色,連那些門首拜壽的 官員沒一個不仰面看著天上,寂無蹤跡,真奇事也。大家混了半晌,各官方 才進門上堂參見,以次拜壽。拜壽已畢,韓公命大張酒筵,禮待百官。轅門 之中,鼓樂喧天,花腔羯鼓,好生整齊。但見: 瑞靄繽紛,香煙繚繞。帥府門重重錦繡,紫微堂處處笙歌。右柵左廂, 花一團兮錦一簇﹔回廊復道,鼓一拍兮樂一通。繡幕高懸,上掛著五彩瓔珞﹔ 朱簾半揭,高控著八寶流蘇。金爐內焚得馥馥霏霏,玉盞裡斟得浮浮煜 煜。酒席上滿排紫綬金章之貴客,丹墀畔齊列彎弧掛甲之將軍。八仙慶壽, 五老獻圖,金線織成壽意﹔王母蟠桃,群仙薦瑞,錦屏映出瑤章。樂作營中, 吹的是太平歌、朝天樂,指日聲名播四海﹔歌喧庭下,唱的是福東海、壽南 山,即今功業焕三台。 正是: 華堂今日綺筵開,香霧煙濃真盛哉! 誰發豪言驚滿座,肯將紅粉一時回。 話說這日韓公烹龍炮鳳宴飲百官。酒斟數巡,食供四套。 女樂交作,恰好浙西金鳳取到。那金鳳一腔怨恨,暗暗含著淚眼,來到 堂上參拜了韓公,又參拜了兩班文武各官。韓公舉目一觀,果然生的不同, 有周美成「佳人」詞為證: 有個佳人,海棠標韻,飛燕輕盈。酒暈潮紅,羞蛾凝綠,一笑生春。為 伊人恨熏心,更說甚巫山楚雲?斗帳香消,紗窗月冷,著意溫存。 話說韓公見了金鳳生得標緻,自將面前玉杯滿滿斟了一杯香醪賜與金 鳳,命金鳳歌以侑酒。那金鳳承命,不敢推辭,叩首謝了。只得輕敲檀板, 緩揭歌喉,韓公細細聽那歌詞道: 好去春風湖上亭,柳條藤蔓系人情。 黃鶯久住渾相戀,欲別頻啼四五聲。 那金鳳歌中甚有哀怨之聲。歌畢,韓公道:「戎使君與你相好,這首詩 是戎使君贈汝耶?」金鳳連聲道「是」,隨又稟道:「賤妾身隸樂籍,志慕 從良,蒙戎使君抬舉,但以樂籍未除,煙花孽重,不能如願。今蒙韓爺見召, 不敢不來。」金鳳稟罷,但見: 雙眉頓蹙春山黛,珠淚紛紛落兩行。 文武百官見金鳳淚下,都替他捏兩把汗,暗暗的道:「今日是他壽誕, 誰敢在他面前道個『不』字。這娼妓恁般大膽,作如此行逕,可不是自取其 死?」韓公便喚過虞侯牛原來道: 「戎使君是個才子,留情郡妓亦不為過。你卻在我面前讒言,定是你到 浙西去催軍器衣甲之時,戎使君怠慢了你,或是送你禮薄,所以妄生事端, 幾乎成我之過。」便喝左右軍健將牛原捆打四十,革了虞侯之職,罰去營中 牧馬。果是: 從前作過事,敗落一齊來。 那日常裡受牛原氣的莫不歡喜。讒口小人又何益乎!真是使心用心,自 累自身也。 不說眾人歡喜,且說韓公打了牛原之後,一壁廂叫金鳳更衣,革去了樂 籍上的名﹔一壁廂叫後堂管家婆取出一副數萬貫的妝奩,並彩緞三百匹,喚 一副鼓樂、一隻大船、五十名軍健,送金鳳一名到浙西與戎君成親繳旨。那 軍健領了韓爺之命,簇擁了金鳳,口口聲聲稱為夫人,搬運妝奩下船,大吹 大擂,連日來到戎使君任所,笙歌鼎沸,將金鳳迎進衙門拜堂成親。戎使君 喜出非常,感恩不盡,厚厚犒勞了軍健,遂親自同軍健到於潤州帥府拜謝, 二人遂成相知。那時哄動了十五州軍民人等,那一個不服韓公寬宏大度有宰 相之量。從此人人歸心,文武效力,江南半壁平平安安,並不勞一支折箭之 功。德宗皇帝嘉其功,遂拜為宰相,封為「晉公」。那戎使君詩名亦為德宗 所知,擢為顯官。有詩為證: 牛原真是小人,韓公真是君子。 使君果有詩才,金鳳不虛簪珥。 第五十一卷 眾名姬春風弔柳七

北闕休上詩,南山歸敝廬。 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 白髮催年老,青陽逼歲除。 永懷愁不寐,松月下窗虛。 這首詩,乃唐朝孟浩然所作。他是襄陽第一個有名的詩人,流寓東京, 宰相張說甚重其才,與之交厚。一日,張說在中書省入直,草應制詩,苦思 不就,遣堂吏密請孟浩然到來,商量一聯詩句。正爾烹茶細論,忽然唐明皇 駕到。孟浩然無處躲避,伏於 後。明皇早已瞧見,問張說道:「適才避朕 者,何人也?」張說奏道:「此襄陽詩人孟浩然,臣之故友。 偶然來此,因布衣,不敢唐突聖駕。」明皇道:「朕亦素聞此人之名, 願一見之。」孟浩然只得出來,拜伏於地,口稱死罪。 明皇道:「聞卿善詩,可將生平得意一首,誦與朕聽。」孟浩然就誦了 《北闕休上詩》這一首。明皇道:「卿非不才之流,朕亦未為明主,然卿自 不來見朕,朕未嘗棄卿也。」當下龍顏不悅,起駕去了。次日,張說入朝, 見帝謝罪,因力薦浩然之才,可充館職。明皇道:「前朕聞孟浩然有『流星 澹河漢,疏雨滴梧桐』之句,何其清新!又聞有『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樓』 之句,何其雄壯!昨在朕前,偏述枯槁之辭,又且中懷怨望,非用世之器也。 宜聽歸南山,以成其志!」由是終身不用,至今人稱為孟山人。後人有詩歎 云: 新詩一首獻當朝,慾望榮華轉寂寥。 不是不才明主棄,從來貴賤命中招。 古人中有因一言拜相的,又有一篇賦上遇主的。那孟浩然只為錯念了八 句詩,失了君王之意,豈非命乎? 如今我又說一樁故事,也是個有名才子,只為一言詞上,誤了功名,終 身坎■,後來顛到成了風流佳話。那人是誰?說起來,是宋神宗時人,姓柳 名永,字耆卿。原是建寧府崇安縣人氏,因隨父親作宦,流落東京。排行第 七,人都稱為柳七官人。年二十五歲,丰姿灑落,人才出眾,琴棋書畫,無 所不通。至於吟詩作賦,尤其本等。還有一件,最其所長,乃是填詞。怎麼 叫做填詞?假如李太白有《憶秦娥》、《菩薩蠻》,王維有《鬱輪袍》,這 都是詞名,又謂之「詩餘」,唐時名妓多歌之。至宋時,大晟府樂官博彩詞 名,填腔進御。這個詞,比切聲調,分配十二律,其某律某調,句長句短, 合用平上去入四聲字眼,有個一定不移之格。作詞者,按格填入,務要字與 音協,一些杜撰不得,所以謂之填詞。那柳七官人,於音律裡面第一精通, 將大晟府樂詞,加添至二百餘調,真個是詞家獨步。他也自恃其才,沒有一 個人看得入眼,所以縉紳之門,絕不去走,文字之交,也沒有人。終日只是 穿花街,走柳巷,東京多少名妓,無不敬慕他,以得見為榮。 若有不認得柳七者,眾人都笑他為下品,不列姊妹之數。所以妓家傳出 幾句口號,道是: 不願穿綾羅,願依柳七哥﹔ 不願君王召,願得柳七叫﹔ 不願千黃金,願中柳七心﹔ 不願神仙見,願識柳七面。 那柳七官人,真個是朝朝楚館,夜夜秦樓。內中有三個出名上等的行首, 往來尤密。一個喚做陳師師,一個喚叫趙香香,一個喚做徐鼕鼕。這三個行 首,賠著自己錢財,爭養柳七官人。怎見得?有《戲題》一詞,名《西江月》 為證: 調笑師師最慣,香香暗地情多,鼕鼕與我煞脾和,獨自窩盤三個。「管」 字下邊無分,「閉」字加點如何?權將「好」字自停那,「奸」字中間著我。 這柳七官人,詩詞文彩,壓於朝士,因此近侍官員雖聞他恃才高傲,卻 也多少敬慕他的。那時天下太平,凡一才一藝之士,無不彔用。有司薦柳永 才名,朝中又有人保奏,除授浙江管下餘杭縣宰。這縣宰官兒,雖不滿柳耆 卿之意,把做個進身之階,卻也罷了,只是捨不得那三個行首。時值春暮, 將欲起程,乃制《西江月》為詞,以寓惜別之意: 鳳額繡簾高卷,獸 朱戶頻搖。兩竿紅日上花梢,春睡厭厭難覺。如夢 狂隨飛絮,閒愁濃勝香醪。 不成雨暮與雲朝,又是韶光過了。 三個行首,聞得柳七官人浙江赴任,都來餞別。眾妓至者如雲,耆卿口 占《如夢令》云: 郊外綠陰千里,掩映紅裙十隊。惜別語方長,車馬催人速去。偷淚,偷 淚,那得分身應你! 柳七官人別了眾名姬,攜著琴劍書箱,扮作遊學秀士,迤邐上路。一路 觀看風景,行至江州,訪問本處名妓。有人說道:「此處只有謝玉英,才色 第一。」耆卿問了住處,逕來相訪。玉英迎接了,見耆卿人物文雅,便邀入 個小小書房。耆卿舉目看時,果然擺設得精緻。但見: 明窗淨幾,竹榻茶壚。 間掛一張名琴,壁上懸一幅古畫。香風不散, 寶爐中常熱沉檀﹔清風逼人,花瓶內頻添新水。萬卷圖書供玩覽,一枰棋局 佐歡娛。 耆卿看他桌上,擺著一冊書,題云:「柳七新詞」。檢開看時,都是耆 卿平日的樂府,蠅頭細字,寫得齊整。耆卿問道:「此詞何處得來?」玉英 道:「此乃東京才子柳七官人所作,妾平昔甚愛其詞,每聽人傳誦,輒手彔 成帙。」耆卿又問道: 「天下詞人甚多,卿何以獨愛此作?」玉英道:「他描情寫景,字字逼 真,如《秋思》一篇末云:『黯相望,斷鴻聲裡,立盡斜陽。』《秋別》一 篇云:『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等語,人不能道。妾每誦其 詞,不忍釋手,恨不得見其人耳。」耆卿道:「卿要識柳七官人否?只小生 就是。」玉英大驚,問其來歷。耆卿將餘杭赴任之事,說了一遍,玉英拜倒 在地,道:「賤妾凡胎,不識神仙,望乞恕罪。」置酒款待,慇懃留宿。 耆卿深感其意,一連住了三、五日,恐怕誤了憑限,只得告別。玉英十 分眷戀,設下山盟海誓,一心要相隨柳七官人,侍奉箕帚。耆卿道:「赴任 不便,若果有此心,俟任滿回日,同到長安。」玉英道:「既蒙官人不棄, 賤妾從今為始,即當杜門絕客以待,切勿遺棄,使妾有《白頭》之歎。」耆 卿索紙,寫下一詞,名《玉女搖仙佩》。詞云: 飛瓊伴侶,偶別珠宮,未返神仙行綴。取次梳妝,尋常言語,有得幾多 姝麗?擬把名花比,恐傍人笑我談何容易。細思算,奇葩豔卉,惟是深紅淺 白而已。爭如這多情,占得人間千嬌百媚。須信畫堂繡閣,皓月清風,忍把 光陰輕棄。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當年雙美。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憐我 多才多藝。願奶奶蘭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 為盟誓,今生斷不辜鴛被。 耆卿吟詞罷,別了玉英上路。 不一日,來到姑蘇地方,看見山明水秀,到個路旁酒樓上,沽飲三杯。 忽聽得鼓聲齊響,臨窗而望,乃是一群兒童,掉了小船,在湖上戲水彩蓮。 口中唱著吳歌,云: 彩蓮阿姐鬥梳妝,好似紅蓮搭個白蓮爭。紅蓮自道顏色好,白蓮自道粉 花香。粉花香,粉花香,貪花人一見便來搶。紅個也忒貴,白個也弗強。當 面下手弗得,和你私下商量。好像荷葉遮身無人見,下頭成藕帶絲長。 柳七官人聽罷,取出筆來,也做一支吳歌,題於壁上。歌云: 十里荷花九里紅,中間一朵白松松。白蓮則好摸藕吃,紅蓮則好結蓮蓬。 結蓮蓬,結蓮蓬,蓮蓬生得忒玲瓏。肚裡一團清趣,外頭包裹重重。有人吃 著滋味,一時劈破難容。只圖口甜,那得知我心裡苦?開花結子一場空。 這首吳歌,流傳吳下,至今有人唱之。 卻說柳七官人過了姑蘇,來到餘杭縣上任,端的為官清正,訟簡詞稀。 聽政之暇,便在大滌、天柱、由拳諸山,登臨遊玩,賦詩飲酒。這餘杭縣中, 也有幾家官妓,輪番承直,但是訟牒中犯著妓者名字,便不准行。妓中有個 周月仙,頗有姿色,更通文墨。一日,在縣衙唱曲侑灑,柳縣宰見他似有不 樂之色,問其緣故。月仙低頭不語,兩淚交流。縣宰兩三盤間,月仙只得告 訴。 原來月仙與本地一個黃秀才,情意甚密,月仙一心只要嫁那秀才,奈秀 才家貧,不能備辦財禮。月仙守那秀才之節,誓不接客。老鴇再三逼迫,只 是不從,因是親生之女,無可奈何。黃秀才書館與月仙只隔一條大河,每夜 月仙渡船而去,與秀才相聚,至曉又回。同縣有個劉二員外,愛月仙丰姿, 欲與歡會。月仙執意不肯,吟詩四句道: 不學路旁柳,甘同幽谷蘭。 游蜂若相詢,莫作野花看。 劉二員外心生一計,囑付舟人,教他乘月仙夜渡,移至無人之處,強姦 了他,取個執證回話,自有重賞。舟人貪了賞賜,果然乘月仙下船,遠遠撐 去。月仙見不是路,喝他住舡。那舟人那裡肯依?直搖到蘆花深處,僻靜所 在,將船泊了,走入船艙,把月仙抱住,逼著定要雲雨。月仙自料難以脫身, 不得已而從之。雲收雨散,月仙惆悵,吟詩一首: 自恨身為妓,遭污不敢言。 羞歸明月渡,懶上載花船。 是夜,月仙仍到黃秀才館中住宿,卻不敢聲告訴,至曉回家。其舟人記 了這四句詩,回覆劉二員外。員外將一錠銀子賞了,舟人去了,便差人邀請 月仙家中侑酒。酒到半酣,又去調戲月仙,月仙仍舊推阻。劉二員外取出一 把扇子來,扇上有詩四句,教月仙誦之。月仙大驚,原來卻是舟中所吟四句, 當下頓口無言。劉二員外道:「此處牙 錦被,強似蘆花明月,小娘子勿再 推托。」月仙滿面羞慚,安身無地,只得從了劉二員外之命。以後劉二員外 日逐在他家占住,不容黃秀才相處。 自古道:「小娘愛俏,鴇兒愛鈔。」黃秀才雖然儒雅,怎比得劉二員外 有錢有鈔?雖然中了鴇兒之意,月仙心下只想著黃秀才,以此悶悶不樂。今 番被縣宰盤問不過,只得將情訴與。柳耆卿是風流首領,聽得此語,好生憐 憫。當日就喚老鴇過來,將錢八十千付作身價,替月仙除了樂籍。一面請黃 秀才相見,親領月仙回去,成其夫婦。黃秀才與周月仙拜謝不盡。正是: 風月客憐風月客,有情人遇有情人。 柳耆卿在餘杭三年,任滿還京。想起謝玉英之約,便道再到江州。原來 謝玉英初別耆卿,果然杜門絕客。過了一年之後,不見耆卿通問,未免風愁 月恨﹔更兼日用之需,無從進益,日逐車馬填門,回他不脫﹔想著五夜夫妻, 未知所言真假,又有閒漢從中攛掇,不免又隨風倒舵,依前接客。有個新安 大賈孫員外,頗有文雅,與他相處年餘,費過千金。耆卿到玉英家詢問,正 值孫員外邀玉英同往湖口看船去了。耆卿到不遇,知玉英負約,怏怏不樂, 乃取花箋一幅,制詞名《擊梧桐》。詞云: 香靨深深,姿姿媚媚,雅格奇容與天。自識伊來便好看承,會得妖嬈心 素。臨岐再約同歡,定是都把平生相許。又恐恩情易破難成,未免千般恩慮。 近日重來,空房而已,苦沒忉忉言語。便認得聽人教當,擬把前言輕負。 見說蘭台宋玉,多才多藝善詞賦。試與問朝朝暮暮,行云何處去? 後寫:「東京柳永訪玉卿不遇漫題。」耆卿寫畢,念了一遍,將詞箋貼 於壁上,拂袖而出。回到東京,屢有人舉薦,升為屯田員外郎之職。東京這 班名姬,依舊來往。耆卿所支俸錢,及一應求詩求詞饋送下來的東西,都在 妓家銷化。 一日,正在徐鼕鼕家積翠樓戲耍,宰相呂夷簡差堂吏傳命,直尋將來, 說道:「呂相公六十庭辰,家妓無新歌上壽,特求員外一闋,幸即揮毫,以 便演習。蜀錦二端,吳綾四端,聊充潤筆之敬,優乞俯納。」耆卿允了,留 堂吏在樓下酒飯,問徐鼕鼕有好紙否。徐鼕鼕在篋中,取出兩幅芙蓉箋紙放 於案上。耆卿磨得墨濃,蘸得筆飽,拂開一幅箋紙,不打草兒,寫下《千秋 歲》一闋云: 泰階平了,又見三台耀。烽火靜,攙槍掃。朝堂耆碩輔,樽俎英雄表。 福無艾,山河帶礪人難老。 渭水當年釣,晚應飛熊兆﹔同一呂,今偏早。烏紗頭未白,笑把金樽倒。 人爭羨,二十四遍中書考。 耆卿一筆寫完,還剩下芙蓉箋一紙,餘興未盡,後寫《西江月》一調, 云: 腹內胎生異錦,筆端舌噴長江。縱教匹絹字難償,不屑與人稱量。我不 求人富貴,人須求我文章。 風流才子占詞場,真是白衣卿相。 耆卿寫畢,放在桌上。 恰好陳師師家差個侍兒來請,說道:「有下路新到一個美人,不言姓名, 自述特慕員外,不遠千里而來,今在寒家奉候,乞即降臨。」耆卿忙把詩詞 裝入封套,打發堂吏,動身去了,自己隨後往陳師師家來。一見了那美人, 吃了一驚。那美人是誰?正是: 著意尋不見,有時還自來。 那美人正是江州謝玉英。他從湖口看舡回來,見了壁上這只《擊梧桐》 詞,再三諷詠,想著耆卿果是有情之人,不負前約,自覺慚愧。瞞了孫員外, 收拾家私,僱了船隻,一逕到東京來,問柳七官人。聞知他在陳師師家往來 極厚,特拜望師師,求其引見耆卿。當時分明是斷花再接,缺月重圓,不勝 之喜。陳師師問其詳細,便留謝玉英同住。玉英怕不穩便,商量割東邊院子 另住。自到東京,從不見客,只與耆卿相處,如夫婦一般。耆卿若往別妓家 去,也不阻擋,甚有賢達之稱。 話分兩頭。再說耆卿匆忙中,將所作壽詞封付堂吏,誰知忙中多有錯, 一時失於點檢,兩幅詞箋都封了去。呂丞相拆開封套,先讀了《千秋歲》調, 倒也歡喜。又見《西江月》調,少不得也念一遍,念到「縱教匹絹字難償, 不屑與人稱量」,笑道:「當初裴晉公修福光寺,求文於皇甫湜,湜每字索 絹三匹。此子嫌吾酬儀太薄耳。」又念到「我不求人富貴,人須求我文章」, 大怒道:「小子輕薄,我何求汝耶?」從此銜恨在心。柳耆卿卻是疏散的人, 寫過詞,丟在一邊了,那裡還放在心上。 又過了數日,正值翰林員缺,吏部開薦柳永名字。仁宗曾見他增定大晟 樂府,亦慕其才,問宰相呂夷簡道:「朕欲用柳永為翰林,卿可識此人否?」 呂夷簡奏道:「此人雖有詞華,然恃才高傲,全不以功名為念。見任屯田員 外,日夜留連妓館,大失官箴。若重用之,恐士習由此而變。」遂把耆卿所 作《西江月》詞誦了一遍。仁宗皇帝點頭。早有知諫院官打聽得呂丞相銜恨 柳永,欲得逢迎其意,連章參劾。仁宗御筆批著四句道: 柳永不求富貴,誰將富貴求之? 任作白衣卿相,風前月下填詞。 柳耆卿見罷了官職,大笑道:「當今做官的,都是不識字之輩,怎容得 我才子出頭?」因改名「柳三變」,人都不會其意。柳七官人自解說道:「我 少年讀書,無所不窺,本求一舉成名,與朝家出力。因屢次不第,牢騷失意, 變為詞人,以文彩自見,使名留後世足矣。何期被薦,頂冠束帶,變為官人。 然浮沉下僚,終非所好,今奉旨放落,行且逍遥自在,變為仙人。」從此益 放曠不檢,以妓為家,將一個手板上寫道: 「奉聖旨填詞柳三變。」欲到某妓家,先將此手板送去,這一家便整備 酒肴,伺候過宿。次日,再要到某家,亦復如此。凡所作小詞,落款書名處, 亦寫「奉聖旨填詞」五字,人無有不笑之者。如此數年。 一日,在趙香香家,偶然晝寢,夢見一黃衣吏從天而下,說道:「奉玉 帝敕旨,《霓裳羽衣曲》已舊,欲易新聲,特借重仙筆,即刻便往。」柳七 官人醒來,便討香湯沐浴,對趙香香道:「適蒙上帝見召,我將去矣。各家 姊妹可寄一信,不能候之相見也。」言畢,瞑目而坐。香香視之,已死矣。 慌忙報知謝玉英,玉英一步一跌的哭將來。陳師師、徐鼕鼕兩個行首,一時 都到。又有幾家曾往來的,聞知此信,也都來趙家。 原來柳七官人,雖做兩任官職,毫無家計。謝玉英雖說跟隨他終身,到 帶著一家一火前來,並不費他分毫之事。今日送終時節,謝玉英便是他親妻 一般。這幾個行首,便是他親人一般。當時陳師師為首,斂取眾妓家財帛, 製買衣衾棺槨,就在趙家殯殮。謝玉英衰絰做個主喪,其他三個的行首,都 聚在一處,帶孝守幕。一面在樂游原上,買一塊隙地起墳,擇日安葬。墳上 豎個小碑,照依他手板上寫的,增添兩字,刻云:「奉聖旨填詞柳三變之墓。」 出殯之日,官僚中也有相識的,前來送葬。只見一片縞素,滿城妓家無一人 不到,哀聲震地。那送葬的官僚,自覺慚愧,掩面而返。 不逾兩月,謝玉英過哀,得病亦死,附葬於柳墓之旁。亦見玉英貞節, 妓家難得,不在話下。 自葬後,每年清明左右,春風駘蕩,諸名姬不約而同,各備祭禮,往柳 七官人墳上,掛紙錢拜掃,喚做「弔柳七」,又喚做「上風流冢」。未曾「弔 柳七」、「上風流冢」者,不敢到樂游原上踏青。後來成了個風俗,直到高 宗南渡之後,此風方止。後人有詩題柳墓云: 樂游原上妓如雲,盡上風流柳七墳。 可笑紛紛縉紳輩,憐才不及眾紅裙。 第五十二卷 俏梅香傳香結良緣

詩云: 閨中隱禍自誰萌?狡婢從來易惹情。 代送秋波留去客,慣傳春信學流鶯。 只因出閣梅香細,引得窺園蝶翅輕。 不是紅娘通線索,鶯鶯何處覓張生? 這首詩與這回小說都極道婢子之刁頑,梅香之狡獪,要使治家的人知道 這種利害,好去提防覺察他,庶不致內外交通,閨門受玷。乃維持風教之書, 並不是宣淫敗化之論也。 從古及今,都把「梅香」二字做了丫鬟的通號,習而不察者都說是個美 稱。殊不知這兩個字眼古人原有深意:梅者,媒也﹔香者,向也。梅傳春信, 香惹游蜂,春信在內,游蜂在外,若不是他向裡向外牽合攏來,如何得在一 處?以此相呼,全要人顧名思義,刻刻防閒,一有不察,就要做出事來,及 至玷污清名,梅香而主臭矣。若不是這種意思,丫鬟的名目甚多,那一種花 卉、那一件器皿不曾取過喚過?為何別樣不傳,獨有「梅香」二字千古相因 而不變也? 明朝有個嫠婦,從二八之年守寡,守到四十余歲,通族逼之不嫁,父母 勸之不轉,真是心如鐵石,還做出許多激烈事來。忽然一夜,在睡夢之中受 了奸人的玷污,將醒未醒之際,覺得身上有個男子,只說還在良人未死之時, 摟了姦夫盡情歡悅,直到事畢之後,忽然警醒,才曉得男子是個奸人,自家 是個寡婦,問他「何人引進,忽然到此?」姦夫見他身已受染,料無他意, 就把真情說出來。原來是此婦之婢一向與他私通,進房宿歇者已非一次,誠 恐主母知覺,要難為他,故此教導姦夫索性一網打盡,好圖個長久歡娛,說: 「主母平日喜睡,非大呼不醒,乘他春夢未醒,悄悄過去行奸,只要三寸落 肉,大事已成,就醒轉來也不好喊叫地方再來捉獲你了。」 姦夫聽了此話,不覺色膽如天,故此爬上牀來,做了這樁歹事。 此婦乍聞此言,雖然懊恨,還要顧惜名聲,不敢發作。及至姦夫去後, 思想二十餘年的苦節,一旦壞於丫鬟之手,豈肯甘心?忍又忍不住,說又說 不出,只把丫鬟叫到面前,咬上幾口,自己長歎數聲,自縊而斃。後來家人 知覺,告到官司,將姦夫處斬,丫鬟問了凌遲。那爰書上面有四句云: 「仇恨雖雪於死後,聲名已玷於生前﹔難免守身不固之愆,可為御下不 嚴之戒。」 另有一個梅香,做出許多奇事,成就了一對佳人才子費盡死力撮不攏的 姻緣,與一味貪淫壞事者有別。看官們見了,一定要侈為美談,說:「與前 面之人不該同年而語。」卻不知做小說者頗諳《春秋》之義:世上的月老, 人人做得,獨有丫鬟做不得﹔丫鬟做媒,送小姐出閣,就如奸臣賣國,以君 父予人,同是一種道理。故此這回小說原為垂戒而作,非示勸也。 宋朝元佑年間,有個青年秀士,姓裴,名遠,字子到,因他排行第七, 人都喚做裴七郎。住在臨安城內,生得俊雅不凡,又且才高學富,常以一第 自許。早年娶妻封氏,乃本郡富室之女,奩豐而貌嗇,行卑而性高,七郎深 以為恥。未聘封氏之先,七郎之父曾與韋姓有約,許結婚姻。彼時七郎幼小, 聲名未著,及至到弱冠之歲,才名大噪於裡中,素封之家人人欲得以為婿。 封氏之父就央媒妁來議親。裴翁見說他的妝奩較韋家不止十倍,狃於世俗之 見,決不肯取少而棄多,所以撇卻韋家,定了封氏。 七郎做親之後,見他狀貌稀奇,又不自知其丑,偏要豔妝麗服,在人前 賣弄,說他是臨安城內數得著的佳人。一月之中,定要約了女伴,到西湖上 遊玩幾次。只因自幼嬌養,習憒嬉游,不肯為人所制。七郎是個風流少年, 未娶之先,曾對朋友說了大話,定要娶個絕世佳人,不然,寧可終身獨處。 誰想弄到其間,得了個東施嫫姆!恐怕為人恥笑,任憑妻子遊玩,自己 再不相陪。連朋友認得的家僮也不許他跟隨出去,貼身服事者俱是內家之人, 要使朋友遇見,認不出是誰家之女,那姓之妻,就使他笑罵幾聲,批評幾句, 也說不到自己身上。 一日,偶值端陽佳節,合郡的男女都到湖上看競龍舟,七郎也隨了眾人 夾在男子裡面。正看到熱鬧之處,不想颶風大作,浪聲如雷,竟把五月五日 的西湖水變做八月十八的錢塘江,潮頭准有五尺多高,盈舟滿載的游女都打 得渾身透濕。搖船之人把捺不定,都叫他及早上岸,再遲一刻就要翻下水了。 那些女眷們聽見,那一個不想逃生?幾百船的婦人一齊走上岸去,竟把 蘇堤立潢,幾乎踏沉了六橋。 男子裡面有幾個輕薄的少年,倡為一說道:「看這光景,今日的風潮是 斷然不住的了。這些內客料想不得上船。只好步行回去。我們立在總路頭上, 大家領略一番,且看這一郡之中有幾名國色。從來有句舊話,說『杭州城內 有脂粉而無佳人』,今日這場大雨,分明是天公好事,要我們考試真才,特 地降此甘霖,替他們洗脂滌粉,露出本來面目,好待我輩文人品題高下的意 思。不可負了天心,大家趕上前去!」眾人聽了,都道他是不易之論,連平 日說過大話不能應嘴的裴七郎,也說眼力甚高。竟以總裁自命。 大家一齊趕去,立在西泠橋,又各人取些石塊垫了腳跟,才好居高而臨 下。方才站立得定,只見那些女眷如蜂似蟻而來,也有擎傘的,也有遮扇的, 也有摘張荷葉蓋在頭上、像一朵落水芙蕖隨風吹到的,又有傘也不擎、扇也 不遮、荷葉也不蓋、像一樹雨打梨花沒人遮蔽的。眾人細觀容貌,都是些中 下之材,並沒有殊姿絕色。看過幾百隊,都是如此。大家歎息幾聲,各念《四 書》一句道:「才難,不其然乎!」 正在嗟歎之際,只見一個朋友從後面趕來,對著眾人道: 「有個絕世佳人來了,大家請看!」眾人睜著眼睛,一齊觀望,只見許 多婢僕簇擁著一個婦人,走到面前,果然不是尋常姿色,莫說他自己一笑可 以傾國傾城,就是眾人見了,也都要一笑傾城、再笑傾國起來!有《西江月》 一詞為證: 面似退光黑漆,肌生冰裂玄紋。腮邊頰上有奇痕,彷彿湘妃淚印。指露 幾條碧玉,牙開兩片烏銀。 秋波一轉更銷魂,驚得才郎倒褪! 你道這婦人是誰?原來不是別個,就是封員外的嫡親小姐、裴七郎的結 髮夫人。一向怕人知道。丈夫不敢追隨,任親戚朋友在背後批評,自家以眼 不見為淨的。誰想到了今日,竟要當場出丑,迴避不及起來。起先那人看見, 知道是個丑婦,故意走向前來。把左話右說,要使人辨眼看神仙、忽地逢魑 魅,好吃驚發笑的意思。及至走到面前,人人掩口,個個低頭,都說:「青 天白日見了鬼,不是一樁好事!」大家閉了眼睛,待他過去。 裴七郎聽見,羞得滿面通紅,措身無地。還虧得預先識竅,遠遠望見他 來,就躲在眾人背後,又縮短了幾寸,使他從面前走過,認不出自己丈夫, 省得叫喚出來,被人識破。走到的時節,巴不得他腳底騰雲,快快的走將過 去,省得延捱時刻,多聽許多惡聲。誰想那三寸金蓮有些駝背,勉強曲在其 中,到急忙要走的時節,被弓鞋束縛住了,一時伸他不直,要快也快不來的。 若還信意走去,雖然不快,還只消半刻時辰。當不得他賣弄妖嬈,但是人多 的去處,就要扭捏扭捏,弄些態度出來,要使人贊好。任你大雨盆傾,他決 不肯疾趨而過。誰想腳下的爛泥與橋邊的石塊都是些冤家對頭,不替他長豔 助嬌,偏使人出乖露丑。正在扭捏之際,被石塊撞了腳尖,爛泥糊住高底, 一交跌倒,不覺四體朝天。到這倉惶失措的時節,自然扭捏不來,少不得搶 地呼天,倩人扶救,沒有一般醜態不露在從人面前,幾乎把上百個少年一齊 笑死。 起先的裴七郎雖然縮了身子,還只短得幾寸,及至到了此時,竟把頭腦 手中足縮做一團,假裝個原壤夷俟玩世不恭的光景,好掩飾耳目。正在嘩噪 之時,又有一隊婦人走到,看見封氏吃跌,個個走來相扶,內中有好有歹, 媸妍不一。獨有兩位佳人,年紀在二八上下,生得奇嬌異豔,光彩奪人,被 幾層濕透的羅衫黏在裸體之上,把兩個豐似多肌、柔若無骨的身子透露得明 明白白,連那酥胸玉乳也不在若隱若現之間。 眾人見了,就齊聲贊歎,都說:「狀元有了,榜眼也有了,只可惜沒有 探花,湊不完鼎甲。只好虛席以待,等明歲端陽再來收彔遺才罷了。」裴七 郎聽見這句話,就漸漸伸出頭來。又怕妻子看見,帶累自家出丑,取出一把 扇子,遮住面容,只從扇骨中間露出一雙餓眼,把那兩位佳人細細的領略一 遍,果然是天下無雙、世間少二的女子。 看了一會,眾人已把封氏扶起。隨身的伴當見他衣裳污穢,不便行走, 只得送入寺中暫坐一會,去喚轎子來接他。這班輕薄少年,遇了絕色,竟像 餓鷹見兔,饑犬聞腥,那裡還丟得下他?就成群結隊尾著女伴而行。裴七郎 怕露行藏,只得丟了妻子,隨著眾人同去。 只見那兩位佳人合擎著一把雨蓋,緩行幾步,急行幾步,緩又緩得可愛, 急又急得可憐,雖在張皇急遽之時,不見一毫醜態。可見純是天資,絕無粉 飾,若不是颶風狂雨,怎顯得出絕世佳人!及至走過斷橋,那些女伴都借人 家躲雨,好等轎子出來迎接。這班少年跟不到人家裡面去,只得割愛而行。 裴七郎自從端陽之日見妻子在眾人面前露出許多醜態,令自己無處藏 身,刻刻羞慚欲死。眾人都說:「這樣丑婦,在家裡坐坐罷了,為甚麼也來 游湖。弄得這般笑話!總是男子不是,不肯替婦人藏拙,以致如此。可惜不 知姓名,若還知道姓名,倒有幾齣戲文好做。婦人是「丑」,少不得男子是 「淨」,這兩個花面自然是拆不開的。況且有兩位佳人做了旦腳,沒有東施 嫫姆,顯不出西子王嬙,借重這位功臣點綴也好。」內中有幾個道:「有了 正旦、小旦,少不得要用正生、小生,拚得費些心機去查訪姓字,兼問他所 許之人。我們肯做戲文,不愁他的丈夫不來潤筆。這樁有興的事是落得做的。」 又有一個道:「若要查訪,連花面的名字也要查訪出來,好等流芳者流 芳,貽臭者貽臭。」 七郎聞了此言,不但羞慚,又且驚怕,惟恐兩筆水粉要送上臉來。所以 百般掩飾,不但不露羞容,倒反隨了眾人也說他丈夫不是,被眾人笑罵,不 足為奇,連自己也笑罵自己! 及至回到家中,思想起來,終日痛恨,對了封氏雖然不好說得,卻懷了 一片異心,時時默禱神明,但願他早生早化。 不想丑到極處的婦人,一般也犯造物之忌,不消丈夫咒得,那些魑魅魍 魎要尋他去做伴侶,早已送下邀貼了。只因游湖之日遇了疾風暴雨,激出個 感寒症來。況且平日喜裝標緻,慣弄妖嬈。只說遇見的男子沒有一個不稱羨 他,要使美麗之名揚於通國,誰想無心吃跌,聽見許多惡聲,才曉得自己的 尊容原不十分美麗。「我在急遽之中露出本相,別人也在倉卒之間頃吐出真 言。」平日那些扭捏工夫都用在無益之地。 所以鬱悶填胸,病上加病,不曾睡得幾日,就嗚呼了。起先要為悅已者 容,不意反憎已者死。 七郎歿了丑妻,只當眼中去屑,那裡暢快得了,少不得把以前的大話又 從新說起,思想:「這一次續弦,定要娶個傾域絕色,使通國之人贊美,方 才洗得前羞。通國所贊者,只有那兩位女子,料想不能全得,只要娶他一位, 也就可以誇示眾人。不但應了如今的口,連以前的話都不至落空。那戲文上 面的正生,自然要讓我做,豈止不填花面而已哉!」算計完了,就隨著朋友 去查訪佳人的姓字。訪了幾日,並無音耗。 不想在無心之際遇著一個轎夫,是那日抬他回去的,方才說了姓名。原 來不是別個,就是裴七郎未娶之先與他許過婚議的。一個是韋家小姐,一個 是侍妾能紅,都還不曾許嫁。 說話的,你以前敘事都敘得入情,獨有這句說話講脫節了。既是梅香、 小姐,那日湖邊相遇,眾人都有眼睛,就該識出來了,為何彼時不覺,都說 是一班游女,兩位佳人,直到此時方才查訪得出? 看官有所不知。那一日湖邊遇雨,都在張皇急遽之時,論不得尊卑上下, 總是並肩而行﹔況且兩雙玉手同執了一把雨蓋,你靠著我,我挨著你,竟像 一朵並頭蓮,辨不出誰花誰葉。所以眾人看了,竟像同行姊妹一般。及至查 問起來,那說話的人決不肯朦朧答應,自然要分別尊卑,說明就裡。眾人知 道,就愈加贊羨起來,都說:「一分人家生出兩件至寶,況是一主一婢,可 謂奇而又奇!」 這個梅香反大小姐兩歲,小姐二八,他已二九。原名叫做桃花,因與小 姐同學讀書,先生見他資穎出眾,相貌可觀。 將來必有良遇,恐怕以「桃花」二字見輕於人,說他是婢子,故此告過 主人,替他改了名字,叫做能紅,依舊不失桃花之意,所謂「桃花能紅能白」 也。 七郎訪著根蒂,就不覺顛狂起來,說:「我這頭親事若做得成,不但娶 了嬌妻,又且得了美妾,圖一得二,何等便宜! 這頭親事又不是劈空說起,當日原有成儀的,如今要復前約,料想沒甚 疑難。」就對父母說知,叫他重溫舊好。 裴翁因前面的媳婦娶得不妥,大傷兒子之心,這番續弦,但憑他自家做 主,並不相拗,原央舊時的媒妁過去說親。韋翁聽見個「裴」字,就高聲發 作起來,說:「他當日愛富嫌貧,背了前議,這樣負心之輩,我恨不得立斬 其頭,剜出心肝五臟拿來下酒,還肯把親事許他!他有財主做了親翁,佳人 做了媳婦,這一生一世用不著貧賤之交,糟糠之婦了,為甚麼又來尋我?莫 說我這樣女兒不愁沒有嫁處,就是折腳爛腿、耳聾眼瞎沒有人要的,我也拚 得養他一世,決不肯折了餓氣,嫁與仇人!落得不要講起!」媒人見他所說 的話是一團道理,沒有半句回他。只得賠罪出門,轉到裴家,以前言奉復。 裴翁知道不可挽回,就勸兒子別娶。七郎道:「今生今世不得與韋小姐 成親,寧可守義而死。就是守義而死,也不敢盡其天年,只好等他一年半載, 若還執意到底,不肯許諾,就當死於非命,以贖前愆!」 父母聽了此言,激得口呆目定,又向媒人下跪,求他勉力周全。媒人無 可奈何,只得又去傳說。韋翁不見,只叫妻子回覆他。婦人的口氣,更比男 子不同,竟是帶講帶罵說: 「從來慕富嫌貧是女家所做之事,那一本戲文小說不是男家守義,女家 背盟?他如今倒做轉來,卻像他家兒子是天下沒有的人,我家女兒是世間無 用之物!如今做親幾年,也不曾見他帶挈丈人丈母做了皇親國戚﹔我這個沒 用女兒,倒常有舉人進士央人來說親,只因年貌不對,我不肯就許。像他這 樣才郎還選得出。叫他醒一醒春夢,不要思量!」說過這些話,就指名道姓 咒罵起來,比《王婆罵雞》更加熱鬧。媒人不好意思,只得告別而行,就絕 口回覆裴翁,叫他斷卻癡想。 七郎聽了這些話,一發愁悶不已,反覆思量道:「難道眼見的佳人,許 過的親事,就肯罷了不成?照媒人說來,他父母的主意是立定不移的了,但 不知小姐心上喜怒若何?或者父母不曾讀書,但拘小忿,不顧大體,所以這 般決裂。他是個讀書明理之人,知道『從一而終』是婦人家一定之理,當初 許過一番,就有夫妻之義,矢節不嫁,要歸原夫,也未可料。待我用心打聽, 看有甚麼婦人常在他家走動,拚得辦些禮物去結識他,求他在小姐跟前探一 探動靜。若不十分見絕,就把『節義』二字去掀動他。小姐肯許,不怕父母 不從。死灰復燃,也是或有之事。」主意定了,就終日出門打聽。聞得有個 女工師父叫做俞阿媽,韋小姐與能紅的繡作是他自小教會的,住在相近之處, 不時往來﹔其夫乃學中門斗,七郎入泮之年,恰好派著他管路,一向原是相 熟的。 七郎問著此人,就說有三分機會了。即時備下盛禮,因其夫而謁其妻, 求他收了禮物,方才啟齒。把當日改娶的苦衷與此時求親的至意,備細陳述 一番,要他瞞了二人,達之閨閣。俞阿媽道:「韋小姐是端莊不過的人,非 禮之言無由入耳。別樣的話,我斷然不敢代傳,獨有『節義』二字是他喜聞 樂聽的、待我就去傳說。」七郎甚喜,當日不肯回家,只在就近之處坐了半 日,好聽回音。 俞阿媽走入韋家,見了小姐,先說幾句閒言,然後引歸正路,照依七郎 的話一字不改,只把圖謀之意變做攛掇之詞。 小姐回覆道:「阿媽說錯了。『節義』二字原是分拆不開的,有了義夫 才有節婦,沒有男子不義責婦人以守節之禮。他既然立心娶我,就不該慕富 嫌貧,悔了前議。既悔前議,就是恩斷義絕之人了,還有甚麼瓜葛?他這些 說話,都是支離矯強之詞,沒有一分道理。阿媽是個正人,也不該替他傳說。」 俞阿媽道:「悔盟別娶之事,是父母逼他做的,不乾自己之事,也該原宥他 一分。」韋小姐道:「父母相逼,也要他肯從,同是一樣天倫,難道他的父 母就該遵依,我的父母就該違拗不成?四德三從之禮,原為女子而設,不曾 說及男人,如今做男子的倒要在家從父,難道叫我做婦人的反要未嫁從夫不 成? 一發說得好笑!」俞阿媽道:「婚姻之事,執不得古板,要隨緣法轉的。 他起初原要娶你,後來惑於媒灼之言,改娶封氏。 如今成親不久,依舊做了鰥夫,你又在閨中待字,不曾許別姓,可見封 家女子與他無緣,裴姓郎君該你有分的了。況且這位郎君又有絕美的姿貌, 是臨安城內數一數二的才子。我家男人現在學裡做齋夫,難道不知秀才好歉? 我這番攛掇,原為你終身起見,不是圖他的謝禮。」韋小姐道:「緣法之有 無,系於人心之向背﹔我如今一心不願,就是與他無緣了,如何強得?人生 一世,貴賤窮通都有一定之數,不是強得來的,總是聽天由命,但憑父母主 張罷了。」 俞阿媽見他堅執不允,就改轉口來,倒把他稱贊一番,方才出去。走到 自己門前,恰好遇著七郎來討回覆。俞阿媽留到家中,把小姐的話對他細述 一番,說:「這頭親事是斷門絕路的了,及早他圖,不可誤了婚姻大事。」 七郎呆想一會,又對他道:「既然如此,我另有一樁心事,望你周全。小姐 自己不願,也不敢再強。聞得他家有個侍妾,喚做能紅,姿貌才情不在小姐 之下。如今小姐沒分,只得想到梅香。求你勸他主人,把能紅當了小姐,嫁 與卑人續弦,一來踐前言,二來絕我癡想,三來使別人知道,說他志氣高強, 不屑以親生之女嫁與有隙之人,但以梅香塞責,只當羞辱我一場,豈不是樁 便事!若還依他執意不肯通融,求你瞞了主人,把這番情節傳與能紅知道, 說我在湖邊一見,驀地銷魂,不意芝草無根,竟出在平原下土﹔求他鑒我這 點誠心,想出一條門路,與我同效鸞凰,豈不是樁美事。」說了這些話,又 具一副厚禮,親獻與他--不是錢財,也不是幣帛,有詩為證: 餞媒薄酒不堪斟,別有程儀表寸心﹔ 非是手頭無白鏹,愛從膝下獻黃金。 七郎一邊說話,一邊把七尺多長的身子漸漸的將下去。說到話完的時節, 不知不覺就跪在此婦面前,等他伸手相扶,已做矮人一會了。 俞阿媽見他禮數慇懃,情詞哀切,就不覺動了婆心,回覆他道:「小姐 的事,我決不敢應承,在他主人面前也不好說得。他既不許小姐,如何又許 梅香?說起梅香,倒要愈增其怒了。獨有能紅這個女子,是乖巧不過的人, 算計又多,口嘴又來得,竟把一家之人都放不在眼裡,只有小姐一個他還忌 憚幾分。若還看得你上,他自有妙計出來,或者會駕馭主人,做了這頭親事, 也未見得。你如今且別,待我緩緩的說他,一有好音,就遣人來相復。」 七郎聽到此處,真個是死灰復燃,不覺眉歡眼笑起來。感謝不已。起先 丟了小姐,只想梅香,還怕圖不到手﹔如今未曾得隴,已先望蜀,依舊要借 能紅之力,希冀兩全。只是講不出口,恐怕俞阿媽說他志願太奢,不肯任事。 只唱幾個肥喏,叮嚀致謝而去。 俞阿媽受托之後,把七郎這樁心事刻刻放在心上。一日,走到韋家,背 了小姐正要與能紅說話,不想這個妮子竟有先見之明,不等他開口,就預先 阻住道:「師父今日到此,莫非替人做說客麼?只怕能紅的耳朵比小姐還硬 幾分,不肯聽非禮之言,替人做曖昧之事。你落得不要開口。受人一跪,少 不得要加利還他,我笑你這樁生意做折本了!」 俞阿媽聽見這些話,嚇得毛骨悚然,說:「他就是神仙,也沒有這等靈 異!為甚麼我家的事他件件得知,連受人一跪也瞞他不得?難道是有千里 眼、順風耳的不成?既被他識破機關,倒不好支吾掩飾。」就回他道:「我 果然來做說客,要使你這位佳人配個絕世的才子。我受他一跪原是真的,但 不知你坐在家中,何由知道?」能紅道:「豈不聞:『人間私語,天聞若雷﹔ 暗室虧心,神目如電?』我是個神仙轉世,你與他商議的事,我那一件不知? 只揀要緊的話說幾句罷了。只說一件:他托你圖謀,原是為著小姐,如今丟 了小姐不說,反說到我身上來,卻是為何?莫非借我為由,好做『假途滅虢』 之事麼?」俞阿媽道:「起先的話,句句被你講著,獨有這一句,卻是亂猜。 他下跪之意,原是為你,並不曾講起「小姐」二字,為甚麼屈起人來?」 能紅聽了這句話,就低頭不語。想了一會,又問他道: 「既然如此,他為我這般人尚且下跪,起先為著小姐還不知怎麼樣哀求, 不是磕碎頭皮,就是跪傷腳骨了!」俞阿媽道: 「這樣看起來,你還是個假神仙。起先那些說話並沒有真知灼見,都是 偶然撞著的。他說小姐的時節不但不曾下跪,連喏也不唱一聲。後來因小姐 不許,絕了指望,就想到你身上來,要央我作伐,又怕我畏難不許,故此深 深屈了一膝。這段真切的意思,你也負不得他。」 能紅聽到此處,方才說出真情。--原來韋家的宅子就在俞阿媽前面, 兩家相對,只隔一牆。韋宅後園之中有危樓一座,名曰「拂雲樓」。樓窗外 面又有一座露台,原為曬衣而設,四面有笆籬圍著,裡面看見外面,外面之 人卻看不見裡面的。那日俞阿媽過去說親,早被能紅所料,知道俞家門內定 有裴姓之人,就預先走上露台等他回去,好看來人的動靜。 不想俞阿媽走到,果然同著男子進門。裴七郎的相貌丰姿已被他一覽而 盡。及至看到後來,見七郎忽然下跪,只說還是為小姐,要他設計圖謀,不 但求親,還有希圖苟合之意,就時時刻刻防備他。這一日見他走來,特地背 著小姐要與自己講話,只說「這個老狗,自己受人之托,反要我代做紅娘, 那有這等便宜事!」所以不等開口,就預先說破他,正顏厲色之中,原帶了 三分醋意。如今知道那番屈膝全是為著自己,就不覺改酸為甜,釀醋成蜜, 要與他親熱來,好商量做事。-- 既把真情說了一遍,又對他道:「這位郎君果然生得俊雅,他既肯俯就, 我做侍妾的人豈不願仰攀?只是一件:恐怕他醉翁之意終不在酒,要預先娶 了梅香,好招致小姐的意思。招致得去,未免得魚忘筌,『寵愛』二字,輪 我不著。若還招致不去,一發以廢物相看,不但無恩,又且生怨了,如何使 得! 你如今對我直說,他跪求之意,還是真以能紅,還是要圖小姐?」俞阿 媽道:「青天在上,不可冤屈了人!他實實為你自己。你若肯許,他少不得 央媒說合,用花燈四轎抬過門,豈有把梅香做了正妻,再娶小姐為妾之理?」 能紅聽了這一句,就大笑起來,道:「被你這一句話破了我滿肚疑心。 這等看來,他是個情種無疑了。做名士的人,那裡尋不出妻子,千金小姐也 易得,何況梅香?竟肯下起跪來! 你去對他說,他若單為小姐,連能紅也不得進門﹔既然要娶能紅,只怕 連小姐也不曾絕望。我與小姐其勢相連,沒有我東他西、我前他後之理。這 兩姓之人已做了仇家敵國,若要仗媒人之力從外面說進裡面來,這是必無之 事,終身不得的了。虧得一家之人知道我平日有些見識,做事的時節雖不服 氣問我,卻常在無意之中探聽我的口氣。我說該做,他就去做,我說不該做, 就是議定之事也到底做不成。莫說別樣,就是他家這頭親事,也吃虧我平日 之間替小姐氣忿不過,說他許多不是,所以一家三口都聽了先入之言,恨他 入骨。故此,媒人見不得面,親事開不得口。若還這句話講在下跪之先,我 肯替他做個內應,只怕此時的親事都好娶過門了。如今叫我改口說好,勸他 去做,其實有些煩難。若要丟了小姐替自己說話,一發是難上加難,神仙做 不來的事了。只好隨機應變,生出個法子來,依舊把小姐為名,只當替他畫 策。公事若做得就,連私事也會成。豈不是一舉兩得?」俞阿媽聽了這些話, 喜歡不了,問他計將安出。能紅道:「這個計較,不是一時三刻想得來的。 叫他安心等待,一有機會,我就叫人請你,等你去知會他,大家商議做事。 不是我誇嘴說,這頭親事,只怕能紅不許,若還許出了口,莫說平等人家圖 我們不去,就是皇帝要選妃,地方報了名字,抬到官府堂上,憑著我一張利 嘴,也騙得脫身,何況別樣的事!」 俞阿媽道:「但願如此。且看你的手段。」當日別了回去,把七郎請到 家中,將能紅所說的話細細述了一遍。七郎驚喜欲狂,知道這番好事都由屈 膝而來,就索性謙恭到底,對著拂雲樓深深拜了四拜,做個「望闕謝恩」。 能紅見了,一發憐上加憐,惜中添惜,恨不得他寅時說親,卯時就許,辰時 就偕花燭。把入門的好事,就像官府擺頭踏一般,名役在先,本官在後,先 從二夫人做起,才是他的心事。當不得事勢艱難,卒急不能到手,就終日在 主人面前窺察,心上思量道:「說壞的事要從新說他好來,容易開不得口, 畢竟要使旁邊的人忽然挑動,然後乘機而入,方才有些頭腦。」--怎奈一 家之人絕口不提「裴」字。又當不得說親的媒人接踵而至,一日裡面極少也 有三四起。所說的才郎,家聲門第,都在七郎之上。 又有許多縉紳大老,願出重聘,要娶能紅做小。都不肯羈延時日,說過 之後,到別處轉一轉,就來坐索回音,卻像遲了一刻就輪不著自己,要被別 人搶去一般。 為甚麼這一主一婢都長到及笄之年,以前除了七郎並無一家說起,到這 時候兩個的婚姻就一齊發動起來?要曉得韋翁夫婦是一分老實人家,家中藏 著窈窕女兒,娉婷侍妾,不肯使人見面。這兩位佳人就像璞中的美玉,蚌內 的明珠,外面之人何從知道?就是端陽這一日偶然出去游湖,雜在那脂粉叢 中,綺羅隊裡,人人面白,個個唇紅,那些喜看婦人的男子料想不得攏身, 極近便的也在十步之外,縱有傾城美色,那裡辨得出來?虧了那幾陣怪風, 一天狂雨,替這兩位女子做了個大大媒人,所以傾國的才郎都動了求婚之念, 知道裴七郎以前沒福,坐失良緣,所謂「秦失其鹿,非高才捷足者不能得之」, 故此急急相求,不肯錯過機會。 能紅見了這些光景,不但不怕,倒說「裴七郎的機會就在此中」。知道 一家三口都是極信命的,故意在韋翁夫婦面前假傳聖旨,說:「小姐有句隱 情不好對爺娘說得,只在我面前講。他說婚姻是樁大事,切不可輕易許人, 定要把年紀生月預先討來,請個有意思的先生推算一推算。推算得好的,然 後與他合婚,合得著的就許。若有一毫合不著,就要回絕了他。不可又像人 裴家的故事,當初只因不曾推合,開口便許,那裡知道不是婚姻﹔還虧得在 未娶之先就變了卦,萬一娶過門去,兩下不和,又要更變起來,怎麼了得!」 韋翁夫婦道: 「婚姻大事,豈有不去推合之理?我在外面推合,他那裡得知?」 能紅道:「小姐也曾說過,婚姻是他的婚姻,外面人說好,他耳朵不曾 聽見,那裡知道?以後推算,都要請到家裡來,就是他自己害羞,不好出來 聽得,也好叫能紅代職,做個過耳過目的人。又說,推算的先生不要東請西 請,只要認定一個,隨他判定,不必改移。省得推算的多,說話不一,倒要 疑惑起來。」韋翁夫婦道:「這個不難。我平日極信服的是個江右先生,叫 做張鐵嘴。以後推算,只去請他就是。」 能紅得了這一句,就叫俞阿媽傳語七郎,「叫他去見張鐵嘴,廣行賄賂, 一托了他。須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方才說到七郎身上。有我在裡面,不 怕不倒央媒人過去說合。初說的時節,也不可就許,還要他如此如此,這般 這般,方才可以允諾。」七郎得了此言,不但奉為聖旨,又且敬若神言,一 一遵從,不敢違了一字。 能紅在小姐面前,又說:「兩位高堂恐蹈覆轍,今後只以聽命為主,推 命合婚的時節,要小姐自家過耳,省得後來埋怨。」小姐甚喜,再不疑是能 紅愚弄他。 韋翁夫婦聽了能紅的說話,只道果然出自女兒之口。從此以後,凡有人 說親,就討他年庚來合,聚上幾十處,就把張鐵嘴請來,先叫他推算。推算 之後,然後合婚。張鐵嘴見了一個,就說不好,配做一處,就說不合。一連 來上五六次,一次判上幾十張,不曾說出一個「好」字。 韋翁道:「豈有此理!難道許多八字裡面就沒有一個看得的?這等說起 來,小女這一生一世竟嫁不成了!還求你細看一看,只要夫星略透幾分,沒 有刑傷損克,與妻宮無疑的,就等我許他罷了。」張鐵嘴道:「男命裡面不 是沒有看得的,倒因他刑傷不重,不曾克過妻子,恐於令愛有妨,故此不敢 輕許。若還只求命好,不論刑克,這些八字裡面那一個配合不來?」韋翁道: 「刑傷不重,就是一樁好事了。怎麼倒要求他剋妻?」張鐵嘴道:「你莫怪 我說。令愛的八字只帶得半點夫星,不該做人家長婦。倒是娶過一房,頭妻 沒了,要求他去續弦的,這樣八字才會得著。若還是頭婚初娶,不曾克過長 妻,就說成之後,也要反悔。若還嫁過門去,不消三朝五日,就有災晦出來, 保不得百年長壽。續弦雖是好事,也不便獨操箕帚,定要尋一房姬妾,幫助 一幫助,才可以白髮相守。若還獨自一個坐在中宮,合不著半點夫星,倒犯 了幾重關煞。就是壽算極長,也過不到二十之外。這是傾心唾膽的話,除了 我這張鐵嘴,沒有第二個人敢說的。」 韋翁聽了,驚得眉毛直豎,半句不言。把張鐵嘴權送出門,夫妻兩口, 自家商議。韋翁道:「照他講來,竟是個續弦的命了。娶人續弦的男子,年 紀決然不小。難道這等一個女兒,肯嫁個半老不少的女婿,又是重婚再娶的 不成?」韋母道: 「便是如此。方才聽見他說,若還是頭婚初娶、不曾克過長妻的,就說 成之後也要翻悔。這一句話竟被他講著了,當初裴家說親,豈不是頭婚初娶? 誰想說成之後,忽然中變起來。我們只說那邊不是,那裡知道是命中所招。」 韋翁道:「這等說起來,他如今娶過一房,新近死了,恰好是克過頭妻的人, 年紀又不甚大,與女兒正配得來。早知如此,前日央人來議親,不該拒絕他 才是。」韋母道:「只怕我家不允,若還主意定了,放些口風出去,怕他不 來再求?」韋翁道:「也說得是。待我到原媒面前微示其意,且看他來也不 來。」 說到此處,恰好能紅走到面前。韋翁對妻子做了一個眼勢,故意走開, 好等妻子同他商議。韋母就把從前的話對他述了一番,道:「丫頭,你是曉 事的人,替我想一想看,還是該許他不該許他?」能紅變下臉來,假裝個不 喜的模樣,說: 「有了女兒,怕沒人許?定要嫁與仇人!據我看來,除了此人不嫁,就 配個三四十歲的男人,也不折這口餓氣。只是這句說話使小姐聽見不得,他 聽見了,一定要傷心。還該到少年裡面去取。若有小似他的便了,若還沒有, 也要討他八字過來,與張鐵嘴推合一推合。若有十分好處,便折了餓氣嫁他﹔ 若還是個秀才,終身沒有甚麼出息,只是另嫁的好。」 韋母道:「也說得是。」就與韋翁商議,叫他吩咐媒人: 「但有續娶之家,才郎不滿二十者,就送八字來看。只是不可假借,若 還以老作少,就是推合得好,查問出來,依舊不許,枉費了他的心機!」又 說:「一面也使裴家知道,好等他送八字過來。」 韋翁依計而行。不上幾日,那些做媒的人寫上許多年庚,走來回覆道: 「二十以內的其實沒有,只有二十之外三十之內的。這些八字送不送由他, 合不合由你。」 韋翁取來一看,共有二十多張。只是裴七郎的不見,倒去問原媒取討。 原媒回覆道:「自從你家回絕之後,他已斷了念頭,不想這門親事,所以不 發庚帖。況且許親的人家又多不過,他還要揀精揀肥,不肯就做,那裡還來 想著舊人?我說:『八字借看一看,沒有甚麼折本。』他說:『數年之前, 曾寫過一次,送在你家,比小姐大得三歲,同月同日,只不同時。一個是午 末未初,一個是申初未末,叫你想就是了。』」韋翁聽了這句話,回來說與 妻子。韋母道:「講得不差,果然大女兒三歲,只早一個時辰。去請張鐵嘴 來,說與他算就是了。」韋翁又慮口中講出,怕他說有成心,也把七郎的年 庚記憶出來,寫在紙上。雜在眾八字之中。又去把張鐵嘴請來,央他推合。 張鐵嘴也像前番。見一個就說一個不好。剛撿到七郎的八字,就驚駭起 來,道:「這個八字是我爛熟的,已替人合過幾次婚姻,他是有主兒的了, 為甚麼又來在這邊?」韋翁道: 「是那幾姓人家求你推含?如今就了那一門?看他這個年庚,將來可有 些好處?求你細講一講。」張鐵嘴道:「有好幾姓人家,都是名門閥閱,討 了他的八字,送與我推。我說這樣年庚,生平不曾多見,過了二十歲就留他 不住,一定要飛黃騰踏,去做官上之官,人上之人了。那些女命裡面,也有 合得著的,也有合不著的。莫說合得著的見了這樣八字不肯放手,連那合不 著的都說,只要命好,就參差些也不妨。我只說這個男子被人家招去多時了, 難道還不曾說妥,又把這個八字送到府上來不成?」韋翁道:「先生的話, 果然說得不差。聞得有許多鄉紳大老要招他為婿,他想是眼睛忒高,不肯娶 將就的女子,所以延捱至今,還不曾定議。不瞞先生說,這個男子當初原是 我女婿,只因他愛富嫌貧,悔了前議,又另娶一家,不上一二年,那婦人就 死了。後面依舊來說親,我怪他背盟,堅持不行。只因先生前日指教,說小 女命該續弦,故此想到此人身上。這個八字是我自家記出來的,他並不曾寫 來送我。」張鐵嘴道:「這就是了。我說他議親的人爭奪不過,那裡肯送八 字上門!」韋翁道:「據先生說來,這個八字是極好的了。但不知小女的年 庚,與他合與不合?若嫁了此人,果然有些好處麼?」張鐵嘴道:「令愛的 貴造,與他正配得來。若嫁了此人,將來的富貴享用不盡。只是一件,恐怕 要他的多,輪不到府上。待我再看令愛的八字目下運氣如何,婚姻動與不動, 就知道了。」說過這一句,又取八字放在面前,仔細一看,就笑起來,道: 「恭喜,恭喜!這頭親事決成!只是捱延不得。因有個恩星在命,照著紅鸞, 一講便就。若到三日之後恩星出宮,就有些不穩了。」說完之後,就告別起 身。 韋翁夫婦聽了這些說話,就慌張踴躍起來,把往常的氣性丟過一邊,倒 去央人說合。連韋小姐心上也擔了一把干係,料他決裝身分,不是一句說話 講得來的,恨不得留住恩星,等他多住幾日。獨有能紅一個倒寬著肚皮,勸 小姐不要著慌,說: 「該是你的姻緣,隨你甚麼人家搶奪不去。照我的意思,八字雖好,也 要相貌合得著。論起理來,還該把男子約在一處,等小姐過過眼睛,果然生 得齊整,然後央人說合,就折些餓氣與他,也還值得。萬一人不像人,鬼不 像鬼,倒把個如花似玉的女子掗上門去,送與那丑驢受用,有甚麼甘心!」 韋小姐道:「他那邊裝作不過,上門去說尚且未必就許,那裡還肯與人相?」 能紅道:「不妨,我有個妙法。俞阿媽的丈夫是學中一個門斗,做秀才的他 個個認得。托他做個引頭,只說請到家中說話,我和你預先過去,躲在暗室 之中細看一看就是了。」 小姐道:「哄他過來容易,我和你出去煩難。你是做丫鬟的,鄰舍人家 還可以走動。我是閨中的處子,如何出得大門?除非你去替我,還說得通。」 能紅道:「小姐既不肯去,我只得代勞。只是一件:恐怕我說好的,你又未 必中意,到後面埋怨起來,卻怎麼處?」小姐道:「你是識貨的人,你的眼 睛料想不低似我,竟去就是。」 看官,你說七郎的面貌是能紅細看過的,如今事已垂成,只該急急趕人 去做,為甚麼倒寬胸大肚、做起沒要緊的事來? 要曉得此番舉動,全是為著自己。二夫人的題目雖然出過在先,七郎雖 然口具遵依,卻不曾親投認狀,焉知他事成之後不妄自尊大起來?屈膝求親 之事,不是簇新的家主肯對著梅香做的。萬一把別人所傳的話不肯承認起來, 依舊以梅香看待,卻怎麼處?所以又生出這段波瀾,拿定小姐不好出門,定 是央他代相,故此設為此法,好脫身出去見他,要與他當面訂過,省得後來 翻悔。這是他一絲不漏的去處。雖是私情,又當了光明正大的事做,連韋翁 夫婦都與他說明,方才央了俞阿媽去約七郎相見。 能紅約七郎相見,俞阿媽許便許了,卻擔著許多干係,說: 「乾柴烈火,豈是見得面的?若還是空口調情,弄些眉來眼去的光景, 背人遣興,做些捏手捏腳的工夫,這還使得﹔萬一弄到興高之處,兩邊不顧 廉恥,要認真做起事來,我是圖吉利的人家,如何使得?」所以到相見的時 節,夫妻兩口著意提防,惟恐他要瞞人做事。那裡知道,這個作怪女子另是 一種心腸,你料他如此,他偏不如此,不但不起淫心,亦且並無笑面,反做 起道學先生的事來。 七郎一到,就要拜謝恩人。能紅正顏厲色止住他,道: 「男子漢的腳膝頭,只好跪上兩次,若跪到第三次,就不值錢了。如今 好事將成,虧了那一個?我前日吩咐的話,你還記得麼?」七郎道:「娘子 口中的話,我奉作綸音密旨,朝夕拿來溫頌的,那一個字不記得!」能紅道: 「若還記得,須要逐句背來。倘有一字差訛,就可見是假意奉承,沒有真心 向我,這兩頭親事依舊撒開,勸你不要癡想!」 七郎聽見這句話,又重新害怕起來。只說他有別樣心腸,故意尋事來難 我﹔就把俞阿媽所傳的言語先在腹中溫理一遍,然後背將出來,果然一字不 增,一字不減,連助語詞的字眼都不曾說差一個。能紅道:「這等看起來, 你前半截的心腸是真心向我的了,只怕後面半截還有些不穩,到過門之後要 改變起來。我如今有三樁事情要同你當面訂過,叫做『約法三章』,你遵與 不遵,不妨直說,省得後來翻悔。」七郎問是那三件。能紅道:「第一件: 一進你家門,就不許喚『能紅』二字,無論上下,都要稱我二夫人。若還失 口喚出一次,罰你自家掌嘴一遭,就是家人犯法,也要罪坐家主,一般與你 算帳。第二件:我看你舉止風流,不是個正經子弟,偷香竊玉之事,一定是 做慣了的。從我進門之後,不許你擅偷一人,妄嫖一妓。我若查出蹤跡,與 你不得開交。你這副腳膝頭跪過了我,不許再跪別人。除日後做官做吏叩拜 朝廷、參謁上司之外,擅自下人一跪者,罰你自敲腳骨一次。只除小姐一位, 不在所禁之中。第三件:你這一生一世,只好娶我兩個婦人,自我之下,不 許妄添蛇足。任你中了舉人進士,做到尚書閣老,總用不著那三個婦人。如 有擅生邪念,說出『娶小』二字者,罰你自己撞頭,直撞到皮破血流才住。 萬一我們兩個都不會生子,有礙宗祧,且到四十以後,別開方便之門,也只 許納婢,不容娶小。」 七郎初次相逢,就見有這許多嚴政,心上頗覺膽寒。因見他姿容態度不 是個尋常女子,真可謂之奇嬌絕豔,況且又有撥亂反正之才,移天換日之手, 這樣婦人,就是得他一個,也足以歌舞終身。何況自他而上還有人間之至美。 就對他滿口招承,不作一毫難色。俞阿媽夫婦道:「他親口承認過了,料想 沒有改移。如今望你及早收功,成就了這樁事罷。」能紅道:「翻雲覆雨之 事,他曾做過一遭。親尚悔得,何況其他! 口裡說來的話作不得准,要我收功完事,須是親筆寫一張遵依,著了花 押,再屈你公婆二口做兩位保人,日後倘有一差二錯,替他講起話來,也還 有個見證。」俞阿媽夫婦道:「講得極是。」就取一副筆硯、一張綿紙,放 在七郎面前,叫他自具供狀。七郎並不推辭,就提起筆來寫道: 立遵依人裴遠:今因自不輸心,誤受庸媒之惑,棄前妻而不娶,致物議 之紛然。猶幸篡位者夭亡,待年者未字,重敦舊好。雖經屢致媒言,為易初 盟,遂爾頻逢岳怒。賴有如妻某氏,造福閨中,出巧計以回天,能使旭輪西 上﹔造奇謀而縮地,忽教斷壁中連。是用設計酬功,剖肝示信:不止分茅錫 土,允宜並位於中宮﹔行將道寡稱孤,豈得同名於臣妾?虞帝心頭無別寵, 三妃難並雙妃﹔男兒膝下有黃金,一屈豈堪再屈!懸三章而示罰,雖雲有挾 之求﹔秉四德以防微,實係無私之奉。永宜恪守,不敢故違,倘有跳樑,任 從執樸。 能紅看了一遍,甚贊其才。只嫌他開手一句寫得糊塗,律以《春秋》正 名之義,殊為不合。叫把「立遵依人」的「人」字加上兩畫,改為「夫」字。 又叫俞阿媽夫婦二人著了花押,方才收了。 七郎又問他道:「娘子吩咐的話,不敢一字不依。只是一件:我家的人 我便制得他服,不敢呼你的尊名﹔小姐是新來的人,急切制他不得,萬一我 要稱你二夫人,小姐倒不肯起來,偏要呼名道姓,卻怎麼處?這也叫做家人 犯法,難道也好罪及我家主不成?」能紅道:「那都在我身上,與你無干。 只怕他要我做二夫人,我還不情願做,要等他求上幾次方肯承受著哩。」說 過這一句,就別了七郎起身,並沒有留連顧之態。 回到家中,見了韋翁夫婦與小姐三人,極口贊其才貌,說: 「這樣女婿,真個少有,怪不得人人要他。及早央人去說,就賠些下賤 了也是不折本的。」韋公聽了,歡喜不過,就去央人說親。韋母對了能紅, 又問他道:「我還有一句話,一向要問你,不曾說得,如今小姐遲不去了。 有許多仕宦人家要娶你做小,日日央人來說,我因小姐的親事還不曾著落, 要留你在家做伴。如今他的親事央人去說,早晚就要成了,他出門之後,少 不得要說著你。但不知做小的事,你情願不情願?」 能紅道:「不要提起,我雖是下賤之人,也還略有些志氣。莫說做小的 事斷斷不從,就是貧賤人家要娶我作正,我也不情願去。寧可遲些日子,要 等個像樣的人家。不是我誇嘴說,有了這三分人才、七分本事,不怕不做個 家主婆。老安人不信,辦了眼睛看就是了。」韋母道:「既然如此,小姐嫁 出門,你還是隨去不隨去?」能紅道:「但憑小姐。他若怕新到夫家,沒有 人商量行事,要我做個陪伴的人,我就隨他過去,暫住幾時,看看人家的動 靜,也不叫做無益於他。若還說他有新郎做伴,不須用得別人,我就在家中, 也沒有甚麼不好。只有一件事,我替他甚不放心,也要在未去之先,定下個 主意才好。」 說話的時節,恰好小姐也在面前,見他說了這一句,甚是疑心,就同了 母親問是那一件事。能紅道:「張鐵嘴的話,你們記不得麼?他說小姐的八 字止帶得半點夫星,定要尋人幫助,不然,恐怕三朝五日之內就有災晦出來。 他嫁將過去,若不叫丈夫娶小,又怕於身命有關﹔若還竟叫他娶,又是一樁 難事。世上有幾個做小的人肯替大娘一心一意?你不吃他的醋,他要拈你的 酸,兩下爭鬧起來,未免要淘些小氣。可憐這位小姐又是慈善不過的人,我 同他過了半生,重話也不曾說我一句。如今沒氣淘的時節,倒有我在身邊替 他消愁解悶﹔明日有了個淘氣的,偏生沒人解勸,他這個嬌怯身子,豈不弄 出病來?」說到此處,就做出一種慘然之態,竟像要啼哭的一般。引得他母 子兩人悲悲切切,哭個不了。能紅說過這一遍,從此以後,就絕口不提。 卻說韋翁央人說合,裴家故意相難,不肯就許。等他說到至再三,方才 踐了原議,選定吉日,要迎娶過門。韋家母子被能紅幾句話觸動了心,就時 時刻刻以半點夫星為慮。又說能紅痛癢相關,這個女子斷斷離他不得,就不 能夠常相倚傍,也權且帶在身邊,過了三朝五日,且看張鐵嘴的說話驗與不 驗,再做區處。故此母子二人定下主意,要帶他過門。 能紅又說:「我在這邊,自然該做梅香的事,隨到那邊去,只與小姐一 個有主婢之分,其餘之人,我與他並無統屬,『能紅』二字是不許別人喚的。 至於禮數之間,也不肯十分卑賤,將來也要嫁好人做好事的,要求小姐全些 體面。至於抬我的轎子,雖比小姐不同,也要與梅香有別。我原不是贈嫁的 人,要加上兩名轎夫,只當送親的一樣,這才是個道理。不然,我斷斷不去。」 韋氏母子見他講得入情,又且難於拋撇,只得件件依從。 到了這一日,兩乘轎子一齊過門。拜堂合巹的虛文雖讓小姐先做,倚翠 偎紅的實事到底是他筋節不過,畢竟占了頭籌。這是甚麼原故?只因七郎心 上原把他當了新人,未曾進門的時節,就另設一間洞房,另做一副鋪陳伺候。 又說良時吉日,不好使他獨守空房,只說叫母親陪伴他,分做兩處宿歇。原 要同小姐睡了半夜,到了三更以後托故起身,再與二夫人做好事的。不想這 位小姐執定成親的古板,不肯趨時脫套,認真做起新婦來,隨七郎勸了又勸, 扯了又扯,只是不肯上牀。那裡知道這位新郎是被丑婦惹厭慣的,從不曾親 近佳人,忽然遇見這般絕色,就像餓鷹看了肥雞,饞貓對著美食,那裡發極 得了!若還沒有退步,也只得耐心忍性,坐在那邊守他。當不得肥雞之旁現 有壯鴨,美食之外另放佳餚。為甚麼不去先易而後難,倒反先難而後易?就 借個定省爺娘的名色,托故抽身,把三更以後的事情在二更以前來做。 能紅見他來得早,就知道這位小姐畢竟以虛文誤事,決不肯蹈人的覆轍, 使他見所見而來者,又聞所聞而往。一見七郎走到,就以和藹相加,口裡便 說好看話兒,叫他轉去,念出《詩經》兩句道: 雨我公田,遂及我私。 心上又怕他當真轉去,隨即用個挽回之法,又念出《四書》二句道: 既來之,則安之。 七郎正在急頭上,又怕擔擱工夫,一句話也不說,對著牙牀,扯了就走, 所謂「忙中不及寫大壹字」。能紅也肯托熟,隨他解帶寬衣,並無推阻,同 入鴛衾,做了第一番好事。據能紅說起來,依舊是尊韋小姐,把他當做本官﹔ 只當是胥役向前,替他擺個頭踏。殊不知尊崇裡面卻失了大大的便宜,世有 務虛名而不顧實害身,皆當以韋小姐為前車。 七郎完事之後,即便轉身走到新人房內,就與他雍容揖遜起來。那一個 要做古時新人,這一個也做古時新郎,暫且落套違時,以待精還力復。直陪 他坐到三更,這兩位古人都做得不耐煩了,方才變為時局,兩個笑嘻嘻的上 牀,做了幾次江河日下之事。做完之後,兩個摟在一處,呼呼的睡著了。 不想睡到天明,七郎在將醒未醒之際忽然大哭起來,越哭得凶,把新人 越摟得緊。被小姐喚了十數次,才驚醒轉來,啐了一聲,道:「原來是個惡 夢!」小姐問他甚麼惡夢,七郎只不肯講,望見天明,就起身出去。小姐看 見新郎不在,就把能紅喚進房來替自己梳頭刷鬢。妝飾已完,兩個坐了一會, 只見有個丫鬟走進來,問道:「不知新娘昨夜做個甚麼好夢,夢見些甚麼東 西?可好對我們說說?」小姐道:「我一夜醒到天明,並不曾合眼,那有甚 麼好夢?」那丫鬟道:「既然如此,相公為甚麼原故,清早就叫人出去請那 圓夢的先生?」小姐道: 「是了,他自己做個惡夢,睡的好好的忽然哭醒,及至問他,又不肯說。 去請圓夢先生,想來就是為此。這等,那圓夢先生可曾請到?」丫鬟道:「去 請好一會了,想必就來。」小姐道: 「既然如此,等他請到的時節,你進來通知一聲,引我到說話的近邊去 聽他一聽,且看甚麼要緊,就這等不放心,走下牀來就請人圓夢。」 丫鬟應了出去,不上一刻,就趕進房來,說:「圓夢先生已到,相公怕 人聽見,同他坐在一間房內,把門都關了,還在那邊說閒話,不曾講起夢來。 新娘要聽,就趁此時出去。」 小姐一心要聽惡夢,把不到三朝不出繡房的舊例全不遵守,自己扶了能 紅,走到近邊去竊聽。 原來夜間所做的夢甚是不祥,說七郎摟著新人同睡,忽有許多惡鬼擁進 門來,把鐵索鎖了新人,竟要拖他出去。七郎扯住不放,說:「我百年夫婦 方才做起,為甚麼原故就捉起他來?」那些惡鬼道:「他只有半夫之分,為 什麼摟了個完全丈夫?況且你前面的妻子又在陰間等他,故此央我們前來捉 獲。」說過這幾句,又要拽他同去。七郎心痛不過,對了眾鬼再三哀告道: 「寧可拿我,不要捉他!」不想那幾個惡鬼拔出刀來,竟從七郎腦門劈起, 劈到腳跟,把一個身子分為兩塊,正在疼痛之際,虧得新人叫喊,才醒轉來。 你說這般的惡夢,叫人驚也不驚,怕也不怕!況又是做親頭一夜,比不得往 常,定然有些干係,所以接他來詳。 七郎說完之後,又問他道:「這樣的夢兆。自然凶多吉少,但不知應有 幾時?」那詳夢的道:「凶便極凶,還虧得有個「半」字可以釋解。想是這 位令正命裡該有個幫身,不該做專房獨間,所以有這個夢兆。起先既說有半 夫之分,後來又把你的尊軀剖為兩塊,又合著一個『半』字,叫把這個身子 分一半與人,就不帶他去了。這樣明明白白的夢,有甚麼難解?」 七郎道:「這樣好妻子,怎忍得另娶一房,分他的寵愛?寧可怎麼樣, 這是斷然使不得的。」那人道:「你若不娶,他就要喪身,疼他的去處,反 是害他的去處,不如再娶一房的好,你若不信,不妨再請個算命先生,看看 他的八字,且看壽命何如,該有幫助不該有幫助,同我的說話再合一合就是 了。」七郎道:「也說得是。」就取一封銀子謝了詳夢先生,送他出去。 小姐聽過之後,就與能紅兩個悄悄歸房,並不使一人知道,只與能紅商 議道:「這個夢兆正合著張鐵嘴之言,一毫也不錯,還要請甚麼先生,看甚 麼八字?這等說起來,半點夫星的話是一毫不錯的了。倒不如自家開口,等 他再娶一房,一來保全性命,二來也做個人情,省得他自己發心娶了人來, 又不知感激我。」能紅道:「雖則如此,也還要商量,恐怕娶來的人未必十 分服貼,只是捱著的好。」小姐聽了這句話,果然捱過一宵,並不開口。 不想天公湊巧,又有催帖送來。古語二句說得不錯: 陰陽無耳,不提不起。 鬼神禍福之事,從來是提起不得的﹔一經提起,不必在暗處尋鬼神,明 中觀禍福,就在本人心上生出鬼神禍福來。一舉一動,一步一趨,無非是可 疑可怪之事。韋小姐未嫁以前,已為先入之言所感,到了這一日,又被許多 惡話觸動了疑根,做女兒的人有多少膽量?少不得要怕神怕鬼起來。又有古 語二句道得好: 日之所思,夜之所夢。 裴七郎那些說話,原是成親之夜與能紅睡在一處,到完事之後教導他說 的。第二日請人詳夢,預先吩咐丫鬟,引他出去竊聽,都是做成的圈套。這 叫做「巧婦勾魂」,並不是「癡人說夢」。一到韋小姐耳中,竟把假夢變作 真魂,耳聞幻為目擊,連他自己睡去也做起極凶極險的夢來。不是惡鬼要他 做替身,倒說前妻等他做伴侶。做了鬼夢,少不得就有鬼病上身,懨懨纏纏, 口中只說要死。 一日,把能紅叫到面前,與他商議道:「如今捱不去了。 我有句要緊的說話,不但同你商量,只怕還要用著你,但不知肯依不肯 依?」能紅道:「我與小姐,分有尊卑,情無爾我,只要做得的事,有甚麼 不依?」小姐道:「我如今現要娶小,你目下就要嫁人,何不把兩樁事情並 做一件做了?我也不消娶,你也不必嫁,竟住在這邊,做了我家第二房,有 甚麼不好?」 能紅故意回覆道:「這個斷使不得。我服事小姐半生,原要想個出頭的 日子,若肯替人做小,早早就出去了,為甚麼等到如今?他有了銀子,那裡 尋不出人來,定要苦我一世?還是別娶的好。」小姐道:「你與我相處半生, 我的性格就是你的性格。雖然增了一個,還是同心合膽的人,就是分些寵愛 與你,也不是別人。你若生出兒子來,與我自生的一樣,何等甘心。若叫他 外面去尋,就合著你的說話,我不吃他的醋,他要拈我的醋,淘起氣來,有 些甚麼好處?求你看十六年相與之情,不要推辭,成就我這樁心事罷。」 能紅見他求告不過,方才應許。應許之後,少不得又有題目出來,要小 姐件件依他,方才肯做。小姐要救性命,有甚麼不依。議妥之後,方才說與 七郎知道。七郎受過能紅的教誨,少不得初說之際,定要學王莽之虛謙,曹 瞞之固遜,有許多欺世盜名的話說將出來,不到黃袍加身,決不肯輕易即位。 小姐與七郎說過,又叫人知會爺娘。韋翁夫婦聞之,一發歡喜不了,又 辦一付嫁妝送來。與他擇日成親,做了第二番好事。 能紅初次成親,並不裝作,到了這一夜,反從頭做起新婦來。狠推硬扯, 再不肯解帶寬衣,不知為甚麼原故。直到一更之後,方才說出真情:要他也 像初次一般,先到小姐房中假宿一會,等他催逼幾次,然後過來。名為盡情, 其實是還他欠帳。能紅所做之事,大率類此。 成親之後,韋小姐疑心既釋,災晦自然不生,日間飲食照常,夜裡全無 惡夢,與能紅的身子一齊粗大起來。未及一年,各生一子。夫妻三口,恩愛 異常。 後來七郎聯掇高魁,由縣令起家,屢遷至京兆之職。受了能紅的約束, 終身不敢娶小。 能紅之待小姐,雖有欺誑在先,一到成親之後,就輸心服意,畏若嚴君, 愛同茲母,不敢以半字相欺,做了一世功臣,替他任怨任勞,不費主母纖毫 氣力。世固有以操莽之才而行伊周之事者,但觀其晚節何如耳。 第五十三卷 簡帖僧巧騙皇甫妻

白苧千袍入嫩涼,春蠶食葉響長廓,禹門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 鵬北海,鳳朝陽,又攜書劍路茫茫。 明年此日青雲去,卻笑人間舉子忙。 大國長安一座縣,喚做咸陽縣,離長安四十五里。一個官人複姓宇文名 綬,離了咸陽縣,來長安赴試,一連三番試不過。有個渾家王氏,見丈夫試 不中歸來,把複姓為題,做個詞兒,專說丈夫試不中,名喚做《望江南》。 詞道是: 公孫恨,端木筆俱收,枉念歌館經數載。尋思徒記萬余秋,拓拔淚交流。 村僕固,悶獨駕孤舟,不望手勾龍虎榜,慕容顏老一齊休,甘分守閭丘。 那王氏意不盡,看著丈夫,又做四句詩兒: 良人得得負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君面從今羞妾面,此番歸後夜間來。 宇文解元從此發忿道:「試不中,定是不歸!」到得來年,一舉成名了, 只在長安住,不歸去。渾家王氏見這丈夫不歸,理會得,道:「我曾做詩嘲 他,可知道不歸。」修一封書,叫當直王吉來:「你與我將這封書去四十五 里,把與官人。」書中前面略敘寒暄,後面做只詞兒,名做《南柯子》。詞 道是: 鵲喜噪晨樹,燈開半夜花。果然音信到天涯,報道玉郎登第出京華。舊 恨消眉黛,新歡上臉霞。從前都是誤疑他,將謂經年狂蕩不歸家。 去這詞後面又寫四句詩道: 長安此去無多地,鬱鬱蔥蔥佳氣浮。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處樓? 宇文緩接得書,展開看,讀了詞,看罷詩,道:「你前回做詩,教我從 今歸後夜間來﹔我今試過了,卻要我回。」就旅邸中取出文房四寶,做了只 曲兒,喚做《踏莎行》: 足躡雲梯,手攀仙桂,姓名高掛登科記。馬前喝道狀元來!金鞍玉勒成 行綴。宴罷歸來,恣游花市,此時方顯平生志。修書速報鳳樓人,這回好個 風流婿! 做畢這詞,取張花箋,折疊成書。待要寫了付與渾家,正研墨,覺得手 重,惹翻硯水滴兒,打濕了紙。再把一張紙折疊了,寫成封家書,付與當直 王吉,教吩咐家中孺人:「我今在長安試過了,到夜了歸來。急去傳語孺人: 不到夜,我不歸來。」王吉接得書,唱了喏,四十五里田地,直到家中。 話裡且說宇文綬發了這封家書,當日天色晚,客店中無甚底事,便去睡。 方才朦朧睡著,夢見歸去,到咸陽縣家中,見當直王吉在門前,一壁脫下草 鞋洗腳。宇文綬問道:「王吉,你早歸了?」再四問他不應。宇文綬焦躁, 抬起頭來看時,見渾家王氏把著蠟燭入去房裡。宇文綬趕上來叫:「孺人, 我歸了。」渾家不睬,他又說兩聲,渾家又不睬。宇文綬不知身是夢裡,隨 渾家入房去,看這王氏時,放燭燈在桌子上,取早間一封書,頭上取下金篦 兒一剔,剔開封皮看時,卻是一幅白紙。渾家底笑,就燈燭下把起筆來,就 白紙上寫了四句詩: 碧紗窗下啟緘封,一紙從頭徹底空。 知爾欲歸情意切,相思盡在不言中。 寫畢,換個封皮再來封了。那婦女把金篦兒去剔那蠟燭燈,一剔,剔在 宇文綬臉上,吃一驚,撒然睡覺,卻在客店裡牀上睡,燈猶未滅。桌子上看 時,果然錯封了一幅白紙歸去,著一幅紙寫這四句詩。到得明日早飯後,王 吉把那封書來,拆開看時,裡面寫著四句詩,便是夜來夢裡見那渾家做的一 般,當便安排行李,即時歸家去。這使喚做《錯封書》。 下來說底便是《錯下書》。有個官人,夫妻兩口兒正在家坐地,一個人 送封簡帖兒來與他渾家﹔只因這封簡帖兒,變出一本蹺蹊作怪的小說來。正 是: 塵隨馬足何年盡,事系人心早晚休。 淡畫眉兒斜插梳,不忺拈弄繡工夫。 雲窗霧閣深深處,靜拂雲箋學草書。 多豔麗,更清姝,神仙標格世間無。 當時只說梅花似,細看梅花卻不如。 東京汴州開封府棗槊巷裡有個官人,複姓皇甫,單名松。 本身是左班殿直,年二十六歲。有個妻子楊氏,年二十四歲。 一個十三歲的丫鬟,名喚迎兒。只這三口,別無親戚。 當時,皇甫殿直官差去押衣襖上邊回來。是年節第二節,去棗槊巷口一 個小小的茶坊。開茶坊人喚做王二。當日茶市方罷,相是日中,只見一個官 人入來﹔那官人生得: 濃眉毛,大眼睛,蹷鼻子,略綽口。頭上裹一頂高樣大桶子頭巾,著一 領大寬袖斜襟折子,下面襯貼衣裳,甜鞋淨襪。 入來茶坊裡坐下。開茶坊的王二拿著茶盞,進前唱喏奉茶。那官人接茶 吃罷,看著王二道:「少借這裡等個人。」王二道:「不妨。」等多時,只 見一個男女托個盤兒,口中叫: 「賣鵪鶉餶飿兒!」官人把手打招,叫:「買餶飿兒。」僧兒見叫,托 盤兒入茶坊內,放在桌上,將條篾篁穿那餶飿兒,捏些鹽,放在官人面前, 道:「官人吃餶飿兒。」官人道:「我吃。 先煩你一件事。」僧兒道:「不知要做甚麼?」那官人指著棗槊巷裡第 四家,問僧兒:「認得這人家麼?」僧兒道:「認得,那裡是皇甫殿直家裡。 殿直押衣襖上邊,方才回家。」官人問道: 「他家有幾口?」僧兒道:「只是殿直,一個小娘子,一個小養娘。」 官人道:「你認得那小娘子也不?」僧兒道:「小娘子尋常不出簾兒外面, 有時叫僧兒買餶飿兒,常去,認得。問他做甚麼?」官人去腰裡取下版金錢 篋兒,抖下五十來錢,安在僧兒盤子裡。僧兒見了,可煞喜歡,叉手不離方 寸:「告官人,有何使令?」官人道:「我相煩你則個。」袖中取出一張白 紙,包著一對落索環兒、兩隻短金釵子、一個簡帖兒,付與僧兒道:「這三 件物事,煩你送去適間問的小娘子。你見殿直,不要送與他。見小娘子時, 你只道官人再三傳語,將這三件物來與小娘子,萬望笑留。你便去,我只在 這裡等你回報。」 那僧兒接了三件物事,把盤子寄在王二茶坊櫃上。僧兒托著三件物事入 棗槊巷,來到皇甫殿直門前,把青竹簾掀起,探一探。當時皇甫殿直正在前 面交椅上坐地,只見賣餶飿的小廝兒掀起簾子,猖猖狂狂,探一探了便走, 皇甫殿直看著那廝,震威一喝,便是: 當陽橋上張飛勇,一喝曹公百萬兵。 喝那廝一聲,問道:「做甚麼?」那廝不顧便走。皇甫殿直拽開腳,兩 步趕上,捽那廝回來,問道:「甚意思?看我一看了便走!」那廝道:「一 個官人教我把三件物事與小娘子,不教把來與你。」殿直問道:「甚麼物事?」 那廝道:「你莫問,不教把與你。」皇甫殿直纂得拳頭沒縫,去頂門上屑那 廝一■,道:「好好的把出來教我看!」那廝吃了一■,只得懷裡取出一個 紙裹兒,口裡兀自道:「教我把與小娘子,又不教把與你!」 皇甫殿直劈手奪了紙包兒打開看,裡面一對落索環兒,一雙短金釵,一 個簡帖兒。皇甫殿直接得三件物事,拆開簡子看時: 某惶恐再拜,上啟小娘子妝前:即日孟春初時,恭惟懿候起居萬福。某 外日荷蒙持杯之款,深切仰思,未嘗少替。某偶以薄乾,不及親詣,聊有小 詞,名《訴衷情》,以代面稟,伏乞懿覽。詞道是:「知伊夫婿上邊回,懊 惱碎情懷。落索環兒一對,簡子與金釵。伊收取,莫疑猜,且開懷。自從別 後,孤幃冷落,獨守書齋。」 皇甫殿直看了簡帖兒,劈開眉下眼,咬碎口中牙,問僧兒道:「誰教你 把來?」僧兒用手指著巷口王二哥茶坊裡道: 「有個粗眉毛、大眼睛、蹷鼻子、略綽口的官人,教我把來與小娘子, 不教我把與你。」皇甫殿直一隻手捽著僧兒狗毛,出這棗槊巷,逕奔王二哥 茶坊前來。僧兒指著茶坊道:「恰才在桚裡面打底牀鋪上坐地的官人,教我 把來與小娘子,又不教把與你,你卻打我。」皇甫殿直再捽僧兒回來,不由 開茶坊的王二分說。 當時到家裡,殿直焦躁,把門來關上,搇來搇了,唬得僧兒戰做一團。 殿直從裡面叫出二十四歲花枝也似渾家出來,道:「你且看這件物事!」那 小娘子又不知上件因依,去交椅上坐地,殿直把那簡帖兒和兩件物事度與渾 家看。那婦人看著簡帖兒上言語,也沒理會處。殿直道:「你見我三個月日 押衣襖上邊,不知和甚人在家中吃酒?」小娘子道:「我和你從小夫妻。你 去後,何曾有人和我吃酒?」殿直道:「既沒人,這三件物從那裡來?」小 娘子道:「我怎知?」殿直左手指右手舉,一個漏風掌打將去,小娘子則叫 得一聲,掩著面哭將入去。皇甫殿直叫將十三歲迎兒出來,去壁上取下一把 箭簝子竹來,放在地上,叫過迎兒來。看著迎兒生得: 短肐膊,琵琶腿。劈得柴,打得水。會吃飯。能窩屎。 皇甫松去衣架上取下一條縧來,把妮子縛了兩隻手,掉過屋樑去,直下 打一抽,弔將妮子起去。拿起箭簝子竹來,問那妮子道:「我出去三個月, 小娘子在家中和某人吃酒?」妮子道:「不曾有人。」皇甫殿直拿起箭簝子 竹,去妮子腿上便摔,摔得妮子殺豬也似叫,又問又打。那妮子吃不得打, 口中道出一句來:「三個月殿直出去,小娘子夜夜和個人睡。」皇甫殿直道: 「好也!」放下妮子來,解了縧,道:「你且來,我問你,是和兀誰睡?」 那妮子揩著眼淚,道:「告殿直,實不敢相瞞,自從殿直出去後,小娘子夜 夜和個人睡,不是別人,卻是和迎兒睡。」皇甫殿直道:「這妮子卻不弄我!」 喝將過去。 帶一管鎖,走出門去,拽上那門,把鎖鎖了。走去轉彎巷中,叫將四個 人來,是本地方所由,如今叫做「連手」,又叫做「巡軍」:張千、李萬、 董霸、薛超四人。 來到門前,用鑰匙開了鎖。推開門,從裡面扯出賣餶飿的僧兒來,道: 「煩上名收領這廝。」四人道:「父母官使令,領台旨。」殿直道:「未要 去,還有人哩。」從裡面叫出十三歲的迎兒,和二十四歲花枝的渾家,道: 「和他都領。」薛超唱喏道:「父母官,不敢收領孺人。」殿直道:「你們 不敢領他,這件事幹人命!」唬得四個所由則得領小娘子和迎兒,並賣餶飿 兒的僧兒三個四去,解到開封錢大尹廳下。皇甫殿直就廳下唱了大尹喏,把 那簡帖兒呈復了。錢大尹看見,即時教押了一個所屬去處。叫將山前行山定 來。當時山定承了這件文字,叫僧兒問時,應道:「則是茶坊裡見個粗眉毛、 大眼睛、蹷鼻子、略綽口的官人,教把這封簡子來與小娘子。」打殺後也只 是恁地供。問這迎兒,迎兒道:「既不曾有人來同小娘子吃酒,亦不知付簡 帖兒來的是何人。」打死也只是恁麼供招。 卻待問小娘子,小娘子道:「自從小年夫妻,都無一個親戚來去,只有 夫妻二人﹔亦不知把簡帖兒來的是何等人?」山前行山定看著小娘子生得怎 地瘦弱,怎禁得打勘,怎地訊問他?從裡面教拐將過來,兩個獄子押出一個 罪人來。看這罪人時: 面長皴輪骨,胲生滲癩腮﹔ 有如行病鬼,到處降人災。 小娘子見這罪人後,兩隻手掩著面,那裡敢開眼。山前行喝著獄卒道: 「還不與我施行。」獄子把枷梢一紐,枷梢在上,罪人頭向下,拿起把荊子 來,打得殺豬也似叫。山前行問道:「你曾殺人也不曾?」靜山大王應道: 「曾殺人。」又問: 「曾放火不曾?」應道:「曾放火。」教兩個獄子把靜山大王押入牢裡 去。山前行回轉頭來,看著小娘子道:「你見靜山大王吃不得幾杖子,殺人 放火都認了。小娘子,你有事,只好供招了,你卻如何吃得這般杖子?」小 娘子簌地兩行淚下,道: 「告前行,到這裡隱諱不得。」覓幅紙和筆,只得與他供招。小娘子供 道:「自從小年夫妻,都無一個親戚來往,即不知把簡帖兒來的是甚色樣人。 如今看要教侍兒吃甚罪名,皆出賜大尹筆下。」見恁麼說,五回三次問他供, 說得一同。 似此三日,山前行正在州衙門前立,倒斷不下,猛抬頭看時,卻見皇甫 殿直在面前相揖,問及這件事:「如何三日理會這件事不下,莫是接了寄簡 帖的人錢物,故意不予決這件公事?」山前行聽得,道:「殿直,如今台意 要如何?」皇甫松道:「只是要休離了。」當日山前行入州衙裡,到晚衙, 把這件文字呈了錢大尹。大尹叫將皇甫殿直來,當廳問道:「捉賊見贓,捉 奸見雙,又無證佐,如何斷得他罪?」皇甫松告錢大尹:「松如今不願同妻 子歸去,情願當官休了。」大尹台判: 「聽從夫便。」殿直自歸。 僧兒、迎兒喝出,各自歸去。只有小娘子見丈夫不要他,把他休了,哭 出州衙門來,口中自道:「丈夫又不要我,又沒一個親戚投奔,教我那裡安 身?不若我自尋死後休!」上天漢州橋,看著金水銀隄汴河,恰待要跳將下 去,則見後面一個人,把小娘子衣裳一捽捽住,回轉頭來看時,恰是一個婆 婆,生得: 眉分兩道雪,髻挽一窩絲。眼昏一似秋水微渾,發白不若楚山雲淡。 婆婆道:「孩兒,你卻沒事尋死做甚麼?你認得我也不?」 小娘子不識婆婆。婆婆道:「我是你姑姑。自從你嫁了老公,我家寒, 攀陪你不著,到今不來往。我前口聽得你與丈夫官司,我日逐在這裡伺候, 今且聽得道休離了。--你要投水做甚麼?」小娘子道:「我上無片瓦,下 無卓锥﹔老公又不要我,又無親戚投奔,不死更待何時!」婆婆道:「如今 且同你去姑姑家裡後如何?」婦女自思量道:「這婆子知他是我姑姑也不是, 我如今沒投奔處,且只得隨他去了卻理會。」當時隨這姑姑家去看時,家裡 沒甚麼活計,卻好一個房舍,也有粉青帳兒,有交椅桌凳之類。 在這姑姑家裡過了三兩日。當日,方才吃罷飯,則聽得外面一個官人高 聲大氣叫道:「婆子,你把我物事去賣了,如何不把錢來還?」那婆子聽得 叫,失張失志出去迎接來叫的官人:「請入來坐地。」小娘子著眼看時,見 入來的人: 粗眉毛,大眼睛,蹷鼻子,略綽口,抹眉裹頂高裝大帶頭巾,闊上領皂 褶兒,下面甜鞋淨襪。 小娘了子見了,口喻心,心喻口,道:「好似那僧兒說的寄簡帖兒官人。」 只見官人入來,便坐在凳子上,大驚小怪道: 「婆子,你把我三百貫錢物事去賣了,經一個月日,不把錢來還。」婆 子道:「物事自賣在人頭,未得錢。支得時,即便付還官人。」官人道:「尋 常交關錢物東西,何嘗推許多日!討得時,千萬送來!」官人說了自去。 婆子入來,看著小娘子,簌地兩行淚下,道:「卻是怎好!」 小娘子問道:「有甚麼事?」婆子道:「這官人原是蔡州通判,姓洪, 如今不做官,卻賣些珠翠頭面。前日,一件物事教我把去賣,吃人交加了, 到如今沒這錢還他,怪他焦躁不得。他前日央我一件事,我又不曾與他乾得。」 小娘子問道:「卻是甚麼事?」婆子道:「教我討個細人,要生得好的﹔若 得一個似小娘子模樣去嫁與他,那官人必喜歡。小娘子,你如今在這裡,老 公又不要你,終不為了,不若姑姑說合,你去嫁官人,不知你意如何?」小 娘子沉吟半晌,不得已,只有統姑姑口,去這官人家裡來。 逡巡過了一年。當年是正月初一日,皇甫殿直自從休了渾家,在家中無 好況,正是: 時間風火性,燒了歲寒心。 自思量道:「每年正月初一日,夫妻兩人雙雙地上本州大相國寺裡燒香。 我今年獨自一個,不知我渾家那裡去!」簌地兩行淚下,悶悶不已,只得勉 強著一領紫羅衫,手裡把著銀香盒,來大相國寺裡燒香。 到寺中燒香了,恰待出寺門,只見一個官人領著一個婦女。看那官人時, 粗眉毛、大眼睛、蹷鼻子、略綽口,領著的婦女,卻便是他渾家。當時丈夫 看著渾家,渾家又覷著丈夫,兩個四目相視,只是不敢言語。那官人同婦女 兩個入大相國寺裡去。皇甫松在這山門頭正恁沉吟,見一個打香油錢的行者, 正在那裡打香油錢,看見這兩人入去,口裡道:「你害得我苦!你這漢如今 卻在這裡!」大踏步趕入寺來。皇甫殿直見行者趕這兩人,當時叫住行者, 道:「五戒,你莫待要趕這兩個人上去?」那行者道:「便是。說不得!我 受這漢苦。到今日抬頭不起,只是為他!」皇甫殿直道:「你認得這個婦女?」 行者道:「不識。」殿直道:「便是我的渾家。」行者問:「如何卻隨 著他?」皇甫殿直把送簡帖兒和休離的上件事,對行者說了一遍。行者道: 「卻是怎地。」行者卻問皇甫殿直:「官人認得這個人?」殿直道:「不認 得。」行者道:「這漢原是州東播台寺裡一個和尚。苦行便是挦台寺裡行者。 我這本師卻是墦台寺監院,手頭有百十錢,剃度這廝做小師。一年前,這廝 偷了本師二百兩銀器,不見了。吃了些個情拷,如今趕出寺來,沒討飯吃處。 罪過!這大相國寺裡知寺廝認,留苦行在此間打化香油錢。今日撞見這廝, 卻怎地休得?」方才說罷,只見這和尚將著他渾家從寺廊下出來。行者牽衣 帶步,卻待去捽這廝,皇甫殿直扯住行者,閃那身已在山門一壁,道: 「且不得捽他。我和你尾這廝去,看那裡著落,卻與他官司。」 兩個後地尾將來。 話分兩頭。且說那婦人見了丈夫,眼淚汪汪入去大相國寺裡,燒香了出 來。這漢一路上卻問這婦女道:「小娘子,你如何見了你丈夫便眼淚出?我 不容易得你來!我當初從你門前過,見你在簾子下立地,見你生得好,有心 在你處。今日得你做夫妻,也不通容易。」兩個說來說去,恰到家中門前, 入門去。那婦人問道:「當初這個簡帖兒,卻是兀誰把來?」這漢道:「好 教你得知,便是我教賣餶飿兒的僧兒把來。你的丈夫中我計,真個便把你休 了。」婦人聽得說,捽住那漢,叫聲: 「啒!不知高低!」那漢見那婦人叫將起來,卻慌了,就把隻手支剋著 他脖項,指望壞他性命。外面皇甫殿直和行者尾著他兩人,來到門首,見他 們入去,聽得裡面大驚小怪,跟將入去看時,見剋著他渾家,䦛䦟性命。皇 甫殿直和這行者兩個即時把這漢來捉了,解到開封府錢大尹廳下: 出則壯士攜鞭,入則佳人捧臂。 世世靴蹤不斷,子孫出入金門。 他是: 兩浙錢王子,吳越國王孫。 大尹升廳,把這件事解到廳下。皇甫殿直和這渾家,把前面說過的話, 對錢大尹歷歷從頭說了一遍。錢大尹大怒,教左右索長枷把和尚枷了,當廳 訊一百腿花,押下左司理院,教盡情根勘這件公事。勘正了,皇甫松責領渾 家歸去,再成夫妻﹔行者當廳給賞。和尚大情小節一一都認了,不合設謀奸 騙,後來又不合謀害這婦人性命,准雜犯斷,合重杖處死。這婆子不合假裝 姑姑,同謀不首,亦合編管鄰州。 當日推出這和尚來,一個書會先生看見,就法場上做了一隻曲兒,喚做 《南鄉子》: 怎見一僧人,犯濫鋪模受典刑。案款已成,招狀了遭刑,棒殺髡囚示萬 民。沿路眾人聽,猶念高王觀世音。護法喜神,齊合掌低聲,果謂金剛不壞 身。 話本說徹,且做散場。 第五十四卷 高秀才仗義得二貞

不兢歎南風,徒抒捧日功。 堅心誠似鐵,浩氣欲成虹。 令譽千年在,家園一夕空。 九嶷遺二女,雙袖濕啼紅。 大凡忠臣難做,只是一個身家念重。一時激烈,也便視死如歸﹔一想到 舉家戮辱,女哭兒啼,這個光景難當。故畢竟要父子相信。像許副使逵,他 在山東樂陵做知縣時,流賊劉六、劉七作反,南北直隸、山東、河南、湖廣 府州縣官或死或逃,只有他出兵破賊,超升僉事,後轉江西副使。值寧王謀 反,逼脅各官從順,他抗義不從,道「天無二日,民無二主」,解下腰間金 帶打去,眾寡不敵,為寧王所擒,臨死時也不肯屈膝。此時他父親在河南, 聽得說江西寧王做亂,殺了一個都堂,一個副使,他父親道:「這畢竟是我 兒子。」就開喪受弔,人還不肯信他,不期過了幾時,凶報到來,果然是他 死節。 又如他同時死的,是孫都堂燧。他幾次上本,說寧王有反謀,都被寧王 邀截去了。到了六月十三日,寧王反謀已露,欲待除他,兵馬單弱,禁不得 他勢大﹔欲待從他,有虧臣節。 終夜彷徨,在衙中走了一夜。到五更,大聲道:「這斷不可從!」 此時,他已將家眷打發回家,只剩得一個公子,一個老僕在衙內。孫都 堂走到他房裡道:「你們好睡!我走了一夜,你知道麼?」公子道:「知道。」 孫都堂道:「你知道些什麼?」公子道:「為寧王的事。」孫都堂道:「這 事當怎麼?」公子道:「我已聽見你說不從了。你若從時,我們也不願你先 去。」孫都堂卻也將頭點了一點。早間進去,畢竟不從,與許副使同死,忠 義之名,傳於萬古。 若像靖難之時,胡學士廣與解學士縉同約死國,及到國破君亡,解學士 著人來看胡學士光景,只見胡學士在那廂問: 「曾喂豬麼?」看的人來回覆,解學士笑道:「一個豬捨不得,捨得性 命?」兩個都不死。後來,解學士得罪,身死錦衣衛獄,妻子安置金齒。胡 學士有個女兒已許解學士的兒子,因他遠戍,便就離親,逼女改嫁。其女不 從,割耳自誓,終久歸瞭解家。這便是有好女無好父。 又像李副都士實,平日與寧王交好,到將反時,來召他,他便恐負「從 逆」的名,欲尋自盡,他兒女貪圖富貴,守他不許。他後邊做了個逆黨,身 受誅戮,累及子孫。這便是有了不肖子孫,就有不好父母。誰似靖難時,臣 死忠﹔子死孝﹔ 妻死夫。又有這一般好人,如方文學孝孺,不肯草詔,至斷舌受剮,其 妻先自縊死﹔王修撰叔英的妻女、黃侍中觀的妻女都自溺全節﹔曾風韶御史 夫妻同刎﹔王良廉使夫妻同焚﹔胡閨少卿身死極刑,其女發教坊司二十年, 毀形堊面,終為處女,真個是有是父,有是子。但中更有鐵尚書挺挺雪中松 柏,他兩個女兒瑩瑩水裡荷花,終動聖主之憐,為一時傑出。 話說這鐵尚書名鉉,河南鄧州人。父親喚作仲名,母親胡氏。生這鐵鉉, 他為人瑋梧卓斝、慷慨自許,善弓馬,習韜略。太祖時,自國子監監生除授 左軍都督府斷事。皇姪孫靖江王守謙,他封國在雲南,恣為不法,笞辱官府, 擅殺平民,強佔人田宅子女。召至京勘問,各官郎畏縮不敢問,他卻據法拮 問,擬行削職。洪武爺見他不苛不枉,斷事精明,賜他字叫做「鼎石」。後 來升做山東參政使,愛惜百姓,禮貌士子。地方有災傷,即便設處賑濟﹔鋤 抑強暴,不令他虐害小民。生員有親喪,畢竟捐俸周給,時常督率生儒做文 會、講會。會中看得一個濟陽學秀才,姓高名賢寧,青年好學,文字都是錦 心繡腸,又帶銅肝鐵膽,聞他未娶,便捐俸著濟陽學教官王省為他尋親事。 不料其年高賢寧父死丁憂,此事遂已。鐵參政卻又助銀與營喪葬。在任年余, 軍民樂業。恰遇建文君即位,覃恩封了父母。鐵參政制了冠帶,率領兩個兒 子:福童、壽安﹔兩個女兒:孟瑤、仲瑛,恭賀父母。只見那鐵仲名受了, 道:「我受此榮封,也是天恩。但我老朽,不能報國,若你能不負朝廷,我 享此封誥,也是不愧的。」鐵參政道:「敢不如命!」本日家宴不提。 荏苒半年,正值靖難兵起。朝廷差長興侯耿炳文領兵征討,著他管理四 十萬大軍糧草。他陸路車馬搬運,水路船隻裝載,催趲召實,民也不嫌勞苦, 兵馬又不缺乏。後來長興侯戰敗,兵糧散失,朝廷又差曹國公李景隆督兵六 十萬進征。 他又多方措置,支給糧草。又道濟南要地,僱請民夫,將濟南城池築得 異常堅固,挑得異常深闊。不料,李景隆累次戰敗,在白溝河為永樂爺所破。 此時鐵參政正隨軍督糧,也只得南奔。到臨邑地方,遇著贊畫歸同僚、五軍 斷事高巍,兩個相向大哭。時正端午,兩個無心賞午,只計議整理兵馬,固 守濟南。正到濟南,與守城參將盛庸,三人打點城守事務,方完,李景隆早 已逃來,靖難兵早已把城圍得鐵桶相似。鐵參政便與盛參將背城大戰,預將 噴筒裹作人形,縛在馬上,戰酣之時,點了火藥,趕入北兵陣中﹔又將神機 銃、佛狼機隨火勢施放,大敗北兵。 永樂爺大惱,在城外築起高壩,引濟水浸灌城中。鐵參政卻募善游水的 人,暗在水中撬坍堤岸,水反灌入北兵營裡。 永樂爺越惱,即殺了那失事將官,重新築壩灌城,弄得城中家家有水, 戶戶心慌。那鐵參政與盛參將、高斷事分地守禦,意氣不撓。但水浸日久, 不免坍頹。鐵參政定下一計,教城上插了降旗,分差老弱的人到北營說:「力 盡,情願投降。」卻於甕城內擺下陷坑,城上堆了大石,兵士伏於牆邊,高 懸閘板,只要引永樂爺進城,放下閘板,前有陷坑矢石,後又有閘板,不死 也便活捉了。曹國公道:「奉旨不許殺害,似此恐有傷誤。」鐵參政道:「閫 外之事,專之可也。」議定。只見成祖因見累年戰爭,只得北平一城,今喜 濟南城降,得了一個要害地方,又得這乾文武官吏、兵民,不勝歡喜,便輕 騎張著羽蓋進城受降。剛到城下,早是前驅將士多顛下陷坑。成祖見了,即 策馬跑回。城頭上鐵參政袍袖一舉,刀斧齊下,恰似雷響一聲,閘板閘下。 喜成祖馬快,已是回韁。打不著,反是這一驚,馬直躥起,沒命似直跑過吊 橋。城上鐵參政叫放箭,橋下伏兵又起,成祖幾乎不保。那進得甕城這乾將 士,已自都死有坑內了。正是: 不能附翼游天漢,贏得橫屍入地中。 成祖大惱,吩咐將士負土填了城河,架雲梯攻城。誰知鐵參政知道,預 備撐竿,雲梯將近城時,撐竿在城垛內撐出,使他不得近城。一邊火器亂發, 把雲梯燒燬。兵士跌下,都至死傷。成祖怒極,道:「不破此城,不擒此賊, 誓不回軍!」 北將又置攻車自遠推來,城上所到,磚石坍落。鐵參政預張布幔擋他, 車遇布就住,不得破城。北將又差軍士頂牛皮抵上矢石,在下挖城。鐵參政 又將鐵索懸鐵炮在上碎之。相持數月,北軍乃做大炮,把大石炮藏在內,向 著城打來,城多崩陷。鐵參政計竭,卻寫「太祖高皇帝神牌」掛在崩處,北 兵見了,無可奈何,只得射書進城招降。 其時,高賢寧聞濟南被圍,來城中赴義,也寫一篇《周公輔成王論》射 出城去。大意道:「不敢以功高而有藐孺子之心,不敢以尊屬有輕天子之意。 爵祿可捐,寄以居東之身,待感於風雷﹔兄弟可誅,不懷無將之心,擅興夫 戕斧,誠不貪一時之富貴,滅千古之君臣。成祖見了,卻也鑒賞他文詞。 此時師已老,人心懈弛。鐵參政又募死士,乘風雨之夕,多帶大炮,來 北營左側施放,擾亂他營中。後來北兵習作常事,不來防備,他又縱兵砍入 營,殺傷將士。北兵軍師姚廣孝在軍中道:「且回軍。」鐵參政在城上遥見 北軍無意攻城,料他必回,忙揀選軍士,準備器械糧食,乘他回軍,便開門 同盛總兵一齊殺出,大敗北兵。直追到德州,取了德州城池。朝廷議功,封 盛總兵為歷城侯充平燕將軍,鐵參政升山東左布政使,再轉兵部尚書,參贊 軍務。召還李景隆,盛總兵與鐵尚書自督兵北伐。 十二月,與北兵會在東昌府地方,盛總兵與鐵尚書先殺牛釀酒,大開筵 席犒將士,到酒酣,痛哭,勸將士戮力報國,無不感動。 戰時,盛總兵與鐵尚書分做兩翼屯在城下,以逸待勞。只見燕兵來衝左 翼,盛總兵抵死相殺,燕兵不能攻入﹔復衝中軍,被鐵尚書指揮兩翼,環繞 過來,成祖被圍數重。鐵尚書傳令:「拿得燕王有重賞!」眾軍盡皆奮勇砍 殺。北將指揮張玉力護成祖左右突圍,身帶數十箭,刀槍砍傷數指,身死陣 中,真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燕兵退回北平。 三月,又在夾河大戰。盛總兵督領眾將莊得等戮力殺死了燕將譚淵,軍 聲大振。不料角戰之時,自辰至未,勝負未定,忽然風起東北,飛沙走石, 塵埃漲天。南兵逆風,咫尺不辨,立身不住。北兵卻乘風大呼縱擊,盛總兵 與鐵尚書俱不能抵敵,退保德州。後來北兵深入,盛總兵又回兵徐州戰守。 鐵尚書雖在濟南飛書各將士,要攻北平,要截他糧草,並沒一人來應他。逕 至金川失守,天下都歸了成祖。當時文武都各歸附,鐵尚書還要固守濟南, 以圖興復,爭奈人心漸已涣散,鐵尚書全家反被這些貪功的拿解進京。 高秀才此時知道,道:「鐵公為國戮力最深,觸怒已極,畢竟全家不免, 須得委曲救全得一個子嗣,也不負他平日常識我一場。」棄了家,扮做逃難 窮民,先到淮安地方,在驛中得他幾個錢,與他做失。等了十來日,只見鐵 尚書全家已來,他也不敢露面,只暗中將他小公子認定。夜間巡邏時,在後 邊放上一把火,趁人嚷亂時,領了他十二歲小公子去了。這邊救滅火,查點 人時,卻不見了這個小孩子。大家道:「想是燒死了。」去尋時,又不見骨 殖。有的又解說道:「骨頭嫩,想是燒化了。」鐵尚書道:「左右也是死數, 不必尋他。」這兩位小姐也便哭泣一場。管解的就朦朧說:「中途燒死」, 只將鐵尚書父母並長子、二女一行解京。 卻說高秀才把這公子抱了便跑走了,這公子不知甚事,只見走了六七里, 到一個曠野之地,放下道:「鐵公子,我便是高賢寧,是你令尊門生。你父 親被拿至京,必然不免,還恐延及公子。我所以私自領你逃走,延你鐵家一 脈。」鐵公子道: 「這雖是你好情,但我如今雖生,向何處投奔?不若與父親、姐姐死做 一處倒好。」高秀才道:「不是這樣說。如今你去同死,也不見你的孝處, 何如苟全性命,不絕你家宗嗣,也時常把一碗羹飯祭祖宗、父母,使鐵家有 後,豈不是好?」鐵公子哭了一場,兩個同行,認做兄弟。公子道:「哥哥, 我雖虧你苟全,但不知我父親,祖父母、兄姐此去何如,怎得一消息?」高 秀才道:「我意原盜了你出來,次後便到京看你父親。 因一時要得一個安頓你身子人家,急切沒有,故未得去。」公子道:「這 卻何難!就這邊有人家,我便在他家傭工,你自可脫身去了。」高秀才道: 「只是你怎吃得這苦?」兩個計議,就在山陽地方尋一個人家。行來行去, 天晚來到一所村莊。 朗朗數株榆柳,疏疏幾棵桑麻。低低小屋兩三間,半瓦半茅﹔矮矮土牆 四五尺,不泥不粉。兩扇柴門扃落日,一聲村犬吠黃昏。 兩個正待望門借宿,只見「呀」一聲門響,裡面走出一個老人家,手裡 拿著一把瓦壺兒,待要村中沽酒的。高秀才不免上前相喚一聲道:「老人家 拜揖!小人兄弟是山東人,因北兵來,有幾間破屋兒都被燒燬,家都被擄掠 去了,只剩得個兄弟,要往南京去投親。天晚,求在這廂胡亂借宿一宵。」 只見那個老人道:「可憐,是個異鄉逃難的人。只是南京又打破了,怕 沒我你親戚處哩!」高秀才道:「正是。只是家已破了,回不得了,且方便 尋個所在,寄下這兄弟,自己單身去看一看再處。」老人道:「家下無人, 只有一個兒子僉去從軍,在峨眉山大戰死了。如今只一個老妻,一個小女兒, 做不出好飯來吃。若要借宿,誰頂著房兒走?便在裡面宿一宵。」 兩個到了裡面,坐了半晌,只見那老兒回來,就暖了那瓶酒,拿了兩碟 醃蔥、醃蘿蔔放在桌上,也就來同坐了。兩邊閒說,各道了姓名。這老子姓 金,名賢。高秀才道:「且喜小人也姓金,叫做金寧,這兄弟叫做金安。你 老人家年紀高大,既沒了令郎,也過房一個伏侍你老才是。」老人道:「誰 似得親生的來!」高秀才道:「便僱也僱一個兒。」老人道: 「那得閒錢!」說罷,看鐵公子道:「好一個小官兒,甚是嬌嫩,怎吃 得這風霜?」高秀才道:「正是,也無可奈何,還不曾丟書本哩!」老人道: 「也讀書?適才聽得客官說要寄下他,往南京看個消息,真麼?」高秀才道: 「是真的。」老人道:「寒家雖有兩畝田,都僱客作耕種,只要時常送送飯 兒,家中關閉門戶。客官不若留下他在舍下,替就老夫這些用兒,便在這裡 吃些家常粥飯,待客官回來再處,何如?只是出不起僱工錢。」高秀才道: 「誰要老人家錢?便就在這裡伏侍老人家終身罷。」只見老人家又拿些晚粥 出來,吃了,送他一間小房歇下。高秀才對鐵公子道:「兄弟,幸得你有安 身之處了。此去令尊如有不幸,我務必收他骸骨,還打聽令祖父母、令兄、 令姊消息來復你。時日難定,你可放心在此,不可做出公子態度,又不可說 出你的根因惹禍。」一個說,一個哭,過了一夜。次早,高秀才起來,只見 那老人道:「你兩個商計好了麼?」 高秀才道:「只是累你老人家。」便叫鐵公子出來,請媽媽相見,拜了, 道:「這小子還未知人事,要老奶奶教道他。」老媽媽道:「咱沒個兒,便 做兒看待,客官放心。」高秀才又吃了早飯,做謝起身,又吩咐了鐵公子才 去。正是: 已嗟骨肉如萍梗,又向天涯話別離。 高秀才別了鐵公子,星夜進京。 此時鐵尚書已是先到。向北立而不跪。成祖責問他在濟南用計圖害,幾 至殺身。鐵尚書道:「若使當日計成,何有今日?甚恨天不祚耳!」要他一 見面,不肯。先割了鼻,大罵不止。成祖著剮在都市。父親仲名安置海南﹔ 子福童戍金齒﹔二女發教坊司。正是: 名義千鈞重,身家一羽輕。 紅顏嗟薄命,白髮泣孤征。 高秀才聞此消息,逕來收他骸骨,不料被地方拿了。五城奏聞。成祖問: 「你甚人?敢來收葬罪人骸骨!」高秀才道: 「賢寧濟陽學生員,曾蒙鐵鉉賞拔,今聞其死,念有一日之知,竊謂陛 下自誅罪人,臣自葬知己,不謂地方遽行擒捉。」成祖道:「你不是做《周 公輔成王論》的濟陽學生員高賢寧麼?」高秀才應道:「是。」成祖道:「好 個大膽秀才!你是書生,不是用事官員,與奸黨不同。作論是諷我息兵,有 愛國恤民的意思,可授給事中。」高秀才道:「賢寧自被擒受驚,得患怔忡, 不堪任職。」成祖道:「不妨,你且調理好了任職。」 出朝,有個朋友姓紀名綱,見任錦衣指揮,見他拿在朝中時,為他吃了 一驚。見聖上與官不受,特來見他,說:「上意不可測。不從,恐致招禍。」 高秀才道:「君以軍旅發身,我是個書生,已曾食廩,於義不可。君念友誼, 可為我周旋。」 他又去送別鐵尚書父母、兒子。人曉得成祖前日不難為他,也不來管。 又過了幾時,聖上問起,得紀指揮說:「果病怔忡。」 聖上就不強他,他也不復學,往來山陽、南京,看他姊妹消息不提。 話說鐵小姐奉聖旨發落教坊,此時大使出了收管,發與樂戶崔仁。取了 領狀,領到家中,那龜婆見了,真好一對女子,正是: 蓬島分來連理枝,妖紅媚白壓當時。 愁低湘水暮山碧,淚界梨花早露垂。 幽夢不隨巫峽雨,貞心直傲柏松姿。 閒來屈指誰能似?二女含顰在九嶷。 那虔婆滿心歡喜道:「好造化!從天掉下這一對美人來,我家一生一世 吃不了。」叫丫鬟收拾下一所房子,卻是三間小廳,兩壁廂做了他姊妹臥房﹔ 中間做了客坐,房裡擺著錦衾繡帳、名畫古爐、琵琶弦等。天井內擺列些盆 魚異草,修竹奇花。先好待他一待,後邊要他輸心依他。 只見他姐妹倆一到房中,小小姐見了,道:「姐姐,這豈是我你安身之 地?」大小姐道:「妹妹,自古道,『慷慨殺身易,從容就死難。』發我教 坊,正要辱我們祖、父,我偏在穢污之地,竟不受辱,教他君命也不奈何我, 卻不反與祖、父爭氣!」 兩個便將豔麗衣服、樂器、玩物都堆在一房,姊妹兩個同在一房,穿了 些縞素衣服,又在客座中間立一紙牌,上寫: 明忠臣兵部尚書鐵府君靈位兩個早晚痛哭上食。 那虔婆得知,吃了一驚,對龜子道:「這兩個女人生得十分嬌媚,我待 尋個舍錢姐夫與他梳櫳,又得幾百金﹔到後來,再尋個二姐夫,也可得百十 兩,不料他把一個爹的靈位立在中間,人見了,豈不惡厭?又早晚這樣哭, 哭壞了,卻也裝不架子起,騙得人錢。」龜子道:「他須是個小姐性兒,你 可慢慢搓挪他。」那虔婆到那廂去安慰他,相叫了,道:「二位小姐,可憐 你老爺是個忠臣受枉,連累了二位,落在我們小戶人家。但死者不可復生, 二位且省些愁煩,隨鄉入鄉,圖些快樂,不要苦壞身子。」那二小姐只不做 聲。 後邊又時常著些妓女,打扮得十分豔麗,來與他閒話,說些風情。有時 說道:「某人財主,慣捨得錢。前日做多少衣服與我,今日又打金簪金鐲, 倒也得他光輝。」有時道:「某人標緻,極會幫襯,極好德性,好不溫存, 真個是風流子弟!接著這樣人,也不枉了。」又時直切到他身上道:「似我 這嘴臉,尚且有人憐惜,有人出錢,若像小姐這樣人品,又好骨氣,這些子 弟怕不揮金如土、百般奉承?」小姐只是不睬,十分聽不得時,也便作色走 了開去。 延捱了數月,虔婆急了,來見道:「二位在我這廂真是有屈!只是皇帝 發到這廂習弦子、簫管、歌唱,供應官府,招待這六館監生、各省客商。如 今只是啼哭,並不留人,不學些彈唱,皇帝知道,也要難為我們,小姐也當 不個抗違聖旨罪名起。」小姐道:「我們忠臣之女,斷不失節。況在喪中, 也不理音樂,便聖上知道,難為我,我們得一死見父母地下,正是快樂處。」 虔婆道:「雖只如此,你們既落教坊,誰來信你貞節?便要這等守志,我教 坊中也沒閒飯養你,朝廷給發我家,便是我家人,教訓憑我。莫要鮮的不吃, 吃醃的!」大聲發付去了。 兩小姐好不怨苦。他後邊也只是粗茶淡飯,也不著人伏侍,要他們自去 搬送。又常常將這些丫頭起水叫罵道:「賤丫頭!賤淫婦!我教坊裡守甚節! 不肯招人,倒教我們掙飯與你吃!」或時又將丫頭們剝得赤條的,將皮鞭毒 打,道:「奴才!我打你不得?你不識抬舉,不依教訓,自討下賤!」明白 做個榜樣來逼迫。鐵小姐只是在靈前痛哭。虔婆又道:「這是個樂地,嚎什 麼!」奚落年余,要行打罵。虧的龜子道:「看他兩個執性,是打罵不動的, 若還一逼,或是死了,聖上一時要人,怎生答應?況且他父親同僚親友還有 人,知道我們難為他,要來計較,也當不起!還勸他的是,若勸不轉,他不 過吃得我碗飯,也不破多少錢討他,也只索罷了。」虔婆也只得耐了火性。 兩年多,只得又向他說:「二位在我這教坊已三年了,孝也滿了,不肯 失身,我也難強。只是我們戶人家,日趁口吃,就是二位日逐衣食,教我也 供不來。不若暫出見客,得他憐助,也可相幫我們些,不辜負我們在此伏侍 你一場。或者來往官員有憐你守節苦情,奏聞聖上,憐放出得教坊,也是有 的事。不然,老死在這廂,誰人與你說清?」果然,兩小姐見他這三年伏侍, 也過意不去,道:「若要我們見客,這斷不能! 只我們三年在此累你,也曾做下些針指,你可將去貨賣,償你供給。」 他兩個每日起早睡晚,並做女工,又曾做些詩詞。嘗有人傳他的四時詞: 翠眉慵畫鬢如蓬,羞見桃花露小紅。 遥想故園花鳥地,也應芳草日成叢。 滿逕飛花欲盡春,飄揚一似客中身。 何時得逐天風去,離卻桃園第一津。 右《春詞》柳梢鶯老綠陰繁,暑逼紗窗試素絝。 每笑翠筠辜勁節,強涂剩粉倚朱欄。 右《夏詞》亭亭不帶浮沉骨,瑩潔時堅不染心。 獨立波間神更靜,無情蜂蝶莫相侵。 右《荷花》淚浥容偏淡,愁深色減妍。 好將孤勁質,獨做雪箱天。 右《梅花》霜空星淡月輪孤,字亂長天破雁雛。 隻影不知何處落,數聲哀怨入葦蘆。 輕風簌簌碎芭蕉,繞砌蛩聲倍寂寥。 歸夢不成天未曉,半窗殘月冷花梢。 右《秋詞》強把絲桐訴怨情,天寒指冷不成聲。 更饒淚作江水落,滴處金徽相向明。 如絮雲頭剪不開,扣窗急雨逐風來。 愁心相對渾無奈,亂撥寒爐欲燼灰。 右《冬詞》當然他兩姊妹雖不炫才,外邊卻也紛紛說他才貌。王孫公子 那一個不羨慕他?便是千金也不惜!有一個不識勢的公子,他父親是禮部尚 書,倚著教坊是他轄下,定要見他。鴇兒再三回覆「不肯」,只見一個幫閒 上舍白慶道:「你這婆子不知事體!似我這公子一表人才,他見了料必動情 招接。你再三阻攔,要搭架子起大錢麼?這休想!」只見這公子也便發惡道: 「這婆子可惡,拿與大使,先拶他一拶!」這鴇兒驚得不做聲。一起逕趕進 去,排門而入。此時他姊妹正在那邊做針指,見一個先驀進來: 玄紵巾垂玉結,白紗襪襯紅鞋,薄羅衫子稱身裁,行處水沉煙藹。 未許文章領袖,卻多風月襟懷,朱顏綠鬢好喬才,不下潘安風彩。 側邊陪著一個: 矮巾籠頭八寸,短袍離地三尺。 舊綢新染做天藍,幫襯許多模樣。 兩手緊拳如縛,雙肩高低成山。 俗譚信口極腌臢,道是在行白想。 那白監生見了,便拍手道:「妙!妙!真是娥皇女英!」那公子便一眼 盯個死,口也開不得。這些家人見了,也有咬指頭的,也有喝彩的。大小姐 紅了臉,便往房裡躲。小小姐坐著不動身,道:「你們不得囉唣!」白監生 道:「這是本司院裡,何妨?」小姐道:「雖是本司院,但我們不是本司院 裡這輩人。」 白監生道:「知道你是尚書小姐,特尋一個尚書公子相配。」小姐道: 「休得胡說!便聖上也沒奈何我,說甚公子!」白監生道:「你看這一表人 才,也配得你過。不要做腔,做了幾遍腔,人就老了。」小小姐聽了大惱, 便立起身也走向房中,把門「撲」地關上,道:「不識得人的蠢才,敢這等 無禮!」這些家人聽了,卻待發作,那白監生便來兜收道:「管家,這事使 不得勢的,下次若來,他再如此,挦他的毛,送他到禮部拶上一拶,尿都拶 他的出來!」卻好鴇兒又來,撮撮哄哄出了門去。 那小姐對妹子道:「我兩人忍死在此,只為祖父母與兄弟遠戍南北,欲 圖一見,不期在此遭人輕薄,不如一死,以得清白。」小小姐道:「不遇盤 根錯節,何以別利器?正要令人見我們不為繁華引誘,不受威勢迫脅,如何 做匹婦小量?如這狂且再來,妹當手刃之,也見轟烈。姐姐不必介意。」正 說之間,鴇兒進來道:「適才是禮部大堂公子,極有錢勢,小姐若肯屈從, 得除教坊的名也未可知。如何卻惱了他去,日後恐怕貽禍老身。」鐵小姐道: 「這也不妨,再來我自有處。」正是: 已棄如石礪貞節,一任狂風擁巨濤。 不隔數日,那公子又來。只見鐵小姐正色大聲數他道: 「我忠臣之女,斷不失身!你身為大臣公子,不知顧惜父親官箴,自己 行檢,強思污人。今日先殺你,然後自刎,悔之晚矣!」那公子欲待涎臉去 陪個不是餂進去,只見他已掣刀在手,白監生與這些家人先一哄就走,公子 也驚得面色皆青,轉身飛跑,又被門檻絆了一交,跌得嘴青臉腫。 似此名聲一出,那個敢來!三三兩兩都把他來做笑話,稱誦兩小姐好處, 又況這時尚遵洪武爺舊制,教坊建立十四樓,叫做: 來賓重譯清江石城鶴鳴醉仙樂民集賢謳歌鼓腹輕煙淡粉梅妍柳翠許多官 員在彼飲酒,門懸本官牙牌,尊卑相避,故院中多有官來,得知此事。也是 天憐烈女,與他機會。一日,成祖御文華殿,錦衣衛指揮紀綱已得寵,站在 側邊,偶然問起: 「前發奸臣子女在錦衣衛浣衣院,教坊司各處,也還有存的麼? 也盡心服役,不敢有怨言麼?」紀綱道:「誰敢怨聖上!」成祖道:「在 教坊的也一般與人歇宿麼?」紀綱道:「與人歇宿的固多,還有不肯失身的。」 成祖道:「有這等貞潔女子?卻也可憐,卿可為我查來。」紀綱承旨。 回到私衙,只見人報:「高秀才來見。」這高秀才就是高賢寧。他先時 將鐵尚書伏法與子女、父母遣謫報與鐵小公子。 不勝悲痛。因金老愛惜他,要他在身邊做子,故鐵公子就留在山陽,高 秀才就在近村處個蒙館,時來照顧。後邊公子念及祖父母年高,說:「父親 既歿,不能奉養,我須一往海南省視,以了我子孫之事。」金志苦留不定, 高秀才因伴他到南京分手,來訪兩小姐消息,因便來見紀指揮。 紀指揮忙教請進相見。見了,敘寒溫。紀指揮說:「自己得寵,聖上嘗 向他詢問外間事務,命他緝訪事件,因說起承命查訪教坊內女子事。高秀才 便歎息道:「這乾都是忠臣,殺他一身夠了,何必辱及他子女?使縉紳之女 為人淫污,殊是可痛!今聖人有憐惜之意,足下何不因風吹火,已失身的罷 了﹔未失身的,為他保全,也是陰騭。」紀指揮道:「我且據實奏上,若有 機括,也為他方便。」因留高秀才酌酒,又留他宿有家中。 次日,紀指揮自家到坊中查問,有鐵家二小姐、胡少卿小姐尚不失身, 紀指揮俱教來,因問他:「怎不招人?」小姐含淚道:「不欲失身,以辱父 母。」其時,胡少卿女故意髡發跣足,以煤煙污面,自毀面目﹔鐵氏小姐雖 不妝飾,卻也在其天然顏色,光豔動人。紀指揮道:「似你這樣容貌,若不 事人,也辜負了你。三人也曉得做甚詩麼?」胡小姐推道:「不會。」鐵小 姐道:「也曉得些,只是如今也無心做它。」紀指揮道:「你試一作。」只 見小小姐口占一首呈上,道: 教坊脂粉污鉛華,一片閒心對落花。 舊曲聽來猶有限,故園歸去已無家。 雲鬟半挽臨妝鏡,雨淚空流濕絳紗。 今日相逢白司馬,尊前重與訴琵琶。 紀指揮看了,稱贊道:「好才!不下薛濤。」因安慰了一番。回家,與 高秀才說及這幾位貞節,高秀才因備說鐵尚書之忠,要他救脫這二女,紀指 揮也點頭應承。 第二日,早朝具奏,因呈上所作詩。成祖看了,道:「有這等才貌不肯 失身,也不愧忠臣之女!卿可擇三個士人配與他罷。」紀指揮得旨,到家又 與高秀才對酌,因問高秀才道: 「兄別來許久,已生有令郎麼?」高秀才道:「我無家似張儉,並不娶 妻。」紀指揮道:「這樣,我有一頭媒,為足下做了罷! 這女子我親見來,才貌雙絕,盡堪配足下。」高秀才道:「流落之人, 無意及此。」紀指揮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親又不要費半分財禮, 我自擇日與足下成親罷。」因自到院中宣了聖諭,著教坊與他除名,因說聖 人賜他與士人成婚。鐵小姐道不願。」紀指揮道:「女生有家,也是令先公 地下之意。 況小姐若不配親,依倚何人?況我已為你尋下一人,是你先公賞識的秀 才。他為收你先公骸骨,幾乎被刑,也是義士。下官當為小姐備妝奩成婚。」 大小姐又辭,小小姐道:「既是上意,又尊官主載,姐姐可依命。」大小姐: 「骨肉飄零,只存二人,若我出嫁,妹妹何依?細思只有未妥耳。不如妹妹 與我同適此人,庶日後始終得同。」紀指揮道:「當日娥皇女英曾嫁一個大 舜,甚妙,甚妙!」 紀指揮就為高秀才租了一所房屋成親。高秀才又道:「與鐵尚書有師生 之誼,不可。」紀指揮道:「足下曾言鐵公曾贈公婚資,因守制不娶。他既 肯贈婚,若在一女,應自不惜。兄勿辭。」遂擇日成了親,用費都出紀指揮。 三日,紀指揮來賀,高秀才便請二小姐相見。紀指揮道: 「高先生豪士,二小姐貞女,今日配偶,可雲奇事。曾有詩紀其盛麼?」 高秀才道:「沒有。」紀指揮道:「小姐多有才,一定有的。」再三請教, 小姐乃又作一詩奉呈: 骨肉凋殘產業荒,一心何忍去歸娼。 淚垂玉箸辭官舍,步斂金蓮入教坊。 覽鏡幸無傾國色,向人休學倚門妝。 春來雨露深如海,嫁得劉郎勝阮郎。 紀指揮不勝稱贊,去了。 鐵小姐因問高秀才道:「觀君之意,定不求仕進了。既不求仕,豈可在 這輦轂之下!且紀指揮雖是下賢,聞他驕恣,後必有禍。君豈可做處堂燕雀? 倘故園尚未荒蕪,何不同君歸耕?」高秀才道:「數日來我正有話要對二小 姐說,前尊君被執赴京,驛舍失火,此時我契令弟逃竄,欲延鐵氏一脈。今 令弟寄跡山陽,年已長成,固執要往海南探祖父母,歸時於此相會,帶令尊 骸骨歸葬。故此羈遲耳。」小姐道:「向知足下冒死收先君遺骸,不意復脫 舍弟,全我宗祀,我姊妹從君尚難酬德,但不知舍弟何時得來?」高秀才道: 「再停數月,一定有消息了。」 過了數月,恰好鐵公子回來。晤訪教坊消息,道:「因他守貞不屈,已 得恩赦,歸一秀才。」他又尋訪,卻是高秀才。 逕走到高家,卻好遇著高秀才,便邀進裡邊與姊妹相見,不覺痛哭。問 及祖父母,道:「已身故。將他骨殖焚毀,安置小匣,藏在竹籠裡帶回。」 兩小姐將來供在中堂,哭奠了。又在卞忠貞墓側取了鐵尚書骸骨,要回鄧州。 高秀才道:「二位小姐雖經放免,公子尚未蒙赦,未可還鄉。公子在山陽, 金老待你有情,不若且往依之。我彼此曾有小館,還可安身。」 高秀才就別了紀指揮,說要歸原藉,紀指揮又贈了些盤纏,四個一齊歸 到山陽。金老見了大喜,也微微知他行逕。他女兒年已及笄,苦死要與鐵公 子,高秀才與二位小姐也相勸畢了姻,就於金老宅後空地上築一座墳,安葬 祖父母及鐵尚書骸骨。高秀才也只鄰近居住,兩家煙火相望,往來甚密。 向後年余,鐵公子因金老已故,代他城中納糧,在店中買飯吃,只見一 個行路的也在那邊買飯吃,兩個同坐,那人不轉眼把公子窺視。公子不知甚 卻也動心,問道:「兄仙鄉何處?」那人道:「小可鄧州人。先父鐵尚書因 忠被禍,小弟也充軍。今天恩大赦,得命還鄉,打這邊過。」公子知道是自 己哥了,故意問道:「家裡還有甚人?」那人道:「先有一弟,中途火焚了﹔ 兩個妹子發教坊司,前去探望他,道已蒙恩赦配人去了。我也無依,只得往 家尋個居止。」鐵公子道:「兄這等便是鐵尚書長公子了,他令愛現在此處, 只要一見麼?」那人道:「怎不要見?」鐵公子道:「這等待小弟引兄同往。」 鐵公子就為他還了飯錢,與他到高秀才家,引他見了姐姐,又兄弟相認了。 姊妹們哭了又哭,說了又說,都謝高秀才始終周旋,救出小公子,又收遺骸, 又在紀指揮前方便兩小姐出教坊,真是個程嬰再見。 後邊大公子往鄧州時,宗姓逃徙已絕,田產大半籍沒在官,尚有些未籍 的,已為人隱占,無親可依,無田可種,只得復回山陽。小公子因將金老所 遺田讓與哥哥,又為他娶了親,兩個耕種為事。 後來小公子生有二子。高秀才道:「不可泯沒了金老之義。」把他幼子 承了金姓,延他一脈。金老夫婦墳與鐵尚書墳並列,教子孫彼此互相祭祀。 至今山陽有金鐵二氏,實出一源。 總之,天不欲使忠臣斬其祀,故生出一個高秀才﹔又不欲忠臣污其名, 又生這二女。故當時不獨頌鐵尚書之忠,且又頌二女之烈。有二女之烈,又 顯得尚書之忠。有以刑家,誰知中間又得高秀才維持調護。忠臣、烈女、義 士,真可鼎足,真可並垂不朽,嘗作古風詠之。 第五十五卷 三現身包龍圖斷冤

甘羅發早子牙遲,彭祖顏回壽不齊﹔ 范丹貧窮石崇富,算來都是只爭時。 話說大宋元祐年間,一個太常大卿,姓陳名亞,因打章子厚不中,除做 江東留守安撫使,兼知建康府。一日與眾官宴於臨江亭上,忽聽得亭外有人 叫道:「不用五行四柱,能知禍福興衰。」大卿問:「甚人敢出此語?」眾 官有曾認的,說道: 「此乃金陵術士邊瞽。」大卿吩咐:「與我叫來。」即時叫至門下,但 見: 破帽無簷,襤褸衣裙,霜髯瞽目,傴僂形軀。 邊瞽手攜節杖入來,長揖一聲,摸著階沿便坐。大卿怒道:「你既瞽目, 不能觀古聖之書,輒敢輕五行而自高!」邊瞽道:「某善能聽簡笏聲知進退, 聞鞋履聲辨死生。」大卿道: 「你術果驗否?……」說言未了,見大江中畫船一隻,橹聲咿軋,自上 流而下。大卿便問邊瞽,主何災福。答言:「橹聲帶哀,舟中必載大官之喪。」 大卿遣人訊問,果是知臨江軍李郎中,在任身故,載靈柩歸鄉。大卿大驚道: 「使漢東方朔復生,不能過汝。」贈酒十樽,銀十兩,遣之。 那邊瞽能聽橹聲知災福。今日且說個賣卦先生,姓李名杰,是東京開封 府人。去兗州府奉符縣前,開個卦肆,用金紙糊著一把太阿寶劍,底下一個 招兒,寫道:「斬天下無學同聲。」這個先生,果是陰陽有准。 精通《周易》,善辨六壬,瞻乾象遍識天文,觀地理明知風水。五星深 曉,決吉凶禍福如神﹔三命秘談,斷成敗興衰似見。 當日掛了招兒,只見一個人走將進來,怎生打扮?但見: 裹背繫帶頭巾,著上兩領皂衫,腰間系條絲縧,下面著一雙乾鞋淨襪, 袖裡袋著一軸文字。 那個和金劍先生相揖罷,說了年月日時,鋪下卦子。只見先生道:「這 命算不得。」那個買卦的,卻是奉符縣裡第一名押司,姓孫名文,問道:「如 何不與我算這命?」先生道: 「上復尊官,這命難算。」押司道:「怎地難算?」先生道:「尊官有 酒休買,護短休問。」押司道:「我不曾吃酒,也不護短。」 先生道:「再請年月日時,恐有差誤。」押司再說了八字。先生又把卦 子布了道:「尊官,且休算。」押司道:「我不諱,但說不妨。」先生道: 「卦象不好。」寫了四句來,道是: 白虎隨身日,臨身必有災。 不過明且丑,親族盡悲哀。 押司看了,問道:「此卦主何災福?」先生道:「實不敢瞞,主尊官當 死。」又問:「卻是我幾年上當死?」先生道:「今年死。」又問:「卻是 今年幾月死?」先生道:「今年今月死。」又問:「卻是今年今月幾日死?」 先生道:「今年今月今日死。」再問:「早晚時辰?」先生道:「今年今月 今日三更三點子時當死。」 押司道:「若今夜真個死,萬事全休﹔若不死,明日和你縣裡理會。」 先生道:「今夜不死,尊官明日來取下這斬無學同聲的劍,斬了小子的頭。」 押司聽說,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把那先生捽出卦鋪去。怎地計結? 那先生: 只因會盡人間事,惹得閒愁滿肚皮。 只見縣裡走出數個司事人來攔住孫押司,問做甚鬧。押司道:「什麼道 理!我閒買個卦,卻說我今夜三更三點當死。 我本身又無疾病,怎地三更三點便死。待捽他去縣中,官司究問明白。」 眾人道:「若信卜,賣了屋﹔賣卦口,沒量鬥。」 眾人和烘孫押司去了﹔轉來埋怨那先生道:「李先生,你觸了這個有名 的押司,想也在此賣卦不成了。從來貧好斷,賤好斷,只有壽數難斷。你又 不是閻王老子,判官的哥哥,那裡便斷生斷死,刻時刻日,這般有准。說話 也該放寬緩些。」先生道:「若要奉承人,卦就不准了﹔若說實話,又惹人 怪。 『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歎口氣,收了卦鋪,搬在別處去了。 卻說孫押司雖則被眾人勸了,只是不好意思。當日縣裡押了文字歸去, 心中好悶。歸到家中,押司娘見他眉頭不展,面帶憂容,便問丈夫:「有什 事煩惱?想是縣裡有什文字不了。」 押司道:「不是,你休問。」再問道:「多是今日被知縣責罰來?」 又道:「不是。」再問道:「莫是與人爭鬧來?」押司道:「也不是。 我今日去縣前買個卦,那先生道,我主在今年今月今日三更三點子時當死。」 押司娘聽得說,柳眉剔豎,星眼圓睜,問道:「怎地平白一個人,今夜便教 死!如何不捽他去縣裡官司?」押司道:「便捽他去,眾人勸了。」渾家道: 「丈夫,你且只在家裡少待。我尋常有事,兀自去知縣面前替你出來。如今 替你去尋那個先生問他。我丈夫又不少官錢私債,又無甚官事臨逼,做什麼 今夜三更便死!」押司道:「你且休去。待我今夜不死,明日我自與他理會, 卻強如你婦人家。」當日天色已晚。押司道:「且安排幾杯酒來吃著。我今 夜不睡,消遣這一夜。」三杯兩盞,不覺吃得爛醉。只見孫押司在校椅上、 朦朧著醉眼,打瞌睡。渾家道:「丈夫,甚地便睡著?」叫迎兒:「你且搖 覺爹爹來。」迎兒到身邊搖著不醒,叫一會不應。 押司娘道:「迎兒,我和你扶押司入房裡去睡。」若還是說話的同年生, 並肩長,攔腰抱住,把臂拖回。孫押司只吃著酒消遣一夜,千不合萬不合上 去睡,卻教孫押司只就當年當月當日當夜,死得不如《五代史》李存孝,《漢 書》裡彭越。 正是: 金風吹樹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 渾家見丈夫先去睡,吩咐迎兒廚下打滅了火燭,說與迎兒道:「你曾聽 你爹爹說,日間賣卦的算你爹爹今夜三更當死?」迎兒道:「告媽媽,迎兒 也聽得說來。那裡討這話!」押司娘道:「迎兒,我和你做些針線,且看今 夜死也不死?若還今夜不死,明日卻與他理會。」教迎兒:「你且莫睡!」 迎兒道: 「那裡敢睡!……」道猶未了,迎兒打瞌睡。押司娘道:「迎兒,我教 你莫睡,如何便睡著!」迎兒道:「我不睡。」才說罷,迎兒又睡著。押司 娘叫得應,問他如今甚時候了?迎兒聽縣衙更鼓,正打三更三點。押司娘道: 「迎兒,且莫睡則個!這時辰正尷尬那!」迎兒又睡著,叫不應。只聽得押 司從 上跳將下來,兀底中門響。押司娘急忙叫醒迎兒,點燈看時,只聽得 大門響。迎兒和押司娘點燈去趕,只見一個著白的人,一隻手掩著面,走出 去,撲通地跳入奉符縣河裡去了。正是: 情到不堪回首處,一齊吩咐與東風。 那條河直通著黃河水,滴溜也似緊,那裡打撈屍首!押司娘和迎兒就河 邊號天大哭道:「押司,你卻怎地投河,教我兩個靠兀誰!」即時叫起四家 鄰舍來,上手住的刁嫂,下手住的毛嫂,對門住的高嫂鮑嫂,一發都來。押 司娘把上件事對他們說了一遍。刁嫂道:「真有這般作怪的事!」毛嫂道: 「我日裡兀自見押司著了皂衫,袖著文字歸來,老媳婦和押司相叫來。」高 嫂道:「便是,我也和押司廝叫來。」鮑嫂道:「我家裡的早間去縣前有事, 見押司捽著賣卦的先生,兀自歸來說,怎知道如今真個死了!」刁嫂道:「押 司,你怎地不吩咐我們鄰舍則個,如何便死!」簌地兩行淚下。毛嫂道:「思 量起押司許多好處來,如何不煩惱!」也眼淚出。鮑嫂道:「押司,幾時再 得見你!」即時地方申呈官司,押司娘少不得做些功果追薦亡靈。 捻指間過了三十月。當日押司娘和迎兒在家坐地,只見兩個婦女,吃得 面紅頰赤。上手的提著一瓶酒,下手的把著兩朵通草花,掀開布廉入來道: 「這裡便是。」押司娘打一看時,卻是兩個媒人,無非是姓張姓李。押司娘 道:「婆婆多時不見。」媒婆道:「押司娘煩惱!外日不知,不曾送得香紙 來,莫怪則個!押司如今也死得幾時?」答道:「前日已做過百日了。」兩 個道:「好快!早是百日了。押司在日,直恁地好人。 有時老媳婦和他廝叫,還喏不迭。時今死了許多時,宅中冷靜,也好說 頭親事,是得。」押司娘道:「何年月日再生得一個一似我那丈夫孫押司這 般人?」媒婆道:「恁地也不難。老媳婦卻有一頭好親。」押司娘道:「且 住,如何得似我先頭丈夫?」兩個吃了茶,歸去。過了數日,又來說親。押 司娘道: 「婆婆休自管來說親。你若依得我三件事,便來說﹔若依不得,一世不 說這親,寧可守孤霜度日。」當時押司娘啟齒張舌,說出這三件事來。有分 撞著五百年前夙世的冤家,雙雙受國家刑法。正是: 鹿迷秦相應難辨,蝶夢莊周未可知。 媒婆道:「卻是那三件事?」押司娘道:「第一件,我死的丈夫姓孫, 如今也要嫁個姓孫的﹔第二件,我丈夫是奉符縣裡第一名押官,如今也只要 恁般職役的人﹔第三件,不嫁出去,則要他入舍。」兩個聽得說,道:「好 也!你說要嫁個姓孫的,也要一似押職役的,教他入舍的﹔若是說別件事, 還費些針線,偏是這第三件事,老媳婦都依得。好教押司娘得知,先押司是 奉符縣裡第一名押司,喚做大孫押司﹔如今來說親的,原是奉符縣第二名押 司。如今死了大孫押司,鑽上差役,做第一名押司,喚做小孫押司。他也肯 來入舍。我教押司娘嫁這小孫押司,是肯也不?」押司娘道:「不信有許多 湊巧!」張媒道:「老媳婦今年七十二歲了。若胡說時,變做七十二隻雌狗, 在押司家吃屎。」押司娘道:「果然如此,煩婆婆且去說看。不知緣分如何?」 張媒道:「就今日好日,討一個利市團圓吉帖。」押司娘道:「卻不曾買在 家裡。」李媒道: 「老媳婦這裡有。」便從抹胸內取出一幅五男二女花箋紙來,正是: 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當日押司娘教迎兒取將筆硯來,寫了帖子。兩個媒婆接去。免不得下財 納禮,往來傳話。不上兩月,入舍小孫押司在家。夫妻兩個,好一對兒,果 是說得著。不則一日,兩口兒吃得酒醉,教迎兒做些個醒酒湯來吃。迎兒去 廚下一頭燒火,口裡埋怨道:「先的押司在時,恁早晚,我自睡了。如今卻 教我做醒酒湯!」只見火簡塞住了孔,燒不著。迎兒低著頭,把火筒去灶牀 腳上敲,敲未得幾聲,則見灶牀腳漸漸起來,離地一尺以上,見一個人頂著 灶牀,胈項上套著井欄,披著一帶頭髮,長伸著舌頭,眼裡滴出血來,叫道: 「迎兒,與爹爹做主則個!」嚇得迎兒大叫一聲,匹然倒地,而皮黃,眼無 光,唇口紫,指甲青,未知五臟如何,先見四肢不舉。正是: 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 夫妻兩人急來救得迎兒甦醒,討些安魂定魄湯與他吃了。 問道:「你適來見了什麼,便倒了?」迎兒告媽媽:「卻前在灶前燒火, 只見灶牀漸漸起來,見先押司爹爹,胈項上套著井欄,眼中滴出血來,披著 頭髮,叫聲迎兒,便吃驚倒了。」押司娘見說,倒把迎兒打個漏風掌:「你 這丫頭,教你做醒酒湯,則說道懶做便了,直裝出許多死模活樣!莫做莫做, 打滅了火去睡。」迎兒自去睡了。且說夫妻兩個歸房,押司娘低低叫道:「二 哥,這丫頭見這般事,不中用,教他離了我家罷。」小孫押司道:「卻教他 那裡去?」押司娘道:「我自有個道理。」到天明,做飯吃了,押司自去官 府承應。押司娘叫過迎兒來道: 「迎兒,你在我家裡也有七八年,我也看你在眼裡。如今比不得先押司 在日做事。我看你肚裡莫是要嫁個老公。如今我與你說頭親。」迎兒道:「那 裡敢指望。卻教迎兒嫁兀誰?」 風定始知蟬在樹,燈殘方見月臨窗。 當時不由迎兒做主,把來嫁了一個人。那廝姓王名興,渾名喚做王酒酒, 又吃酒,又耍賭。迎兒嫁將去,那得三個月,把房臥都費盡了。那廝吃得醉, 走來家把迎兒罵道:「打脊賤人!見我恁般苦,不去問你使頭借三五百錢來 做盤纏?」迎兒吃不得這廝罵,把裙兒系了腰,一程走來小孫押司家中。押 司娘見了道:「迎兒,你自嫁了人,又來說什麼?」迎兒告媽媽:「實不敢 瞞,迎兒嫁那廝不著,又吃酒,又耍賭﹔如今未得三個月,有些房臥,都使 盡了,沒計奈何,告媽媽借換得三五百錢,把來做盤纏。」押司娘道:「迎 兒,你嫁人不著,是你的事。我今與你一兩銀子,後番卻休要來。」迎兒接 了銀子,謝了媽媽歸家。那得四五日,又使盡了。當日天色晚,王興那廝吃 得酒醉,走來看著迎兒道:「打脊賤人!你見恁般苦,不去再告使頭則個?」 迎兒道:「我前番去,借得一兩銀子,吃盡千言萬語。如今卻教我又怎地去?」 王興罵道:「打脊賤人! 你若不去時,打折你一隻腳!」迎兒吃罵不過,只得連夜走來孫押司門 首看時,門卻關了。迎兒欲待敲門,又恐怕埋怨,進退兩難。只得再走回來, 過了兩三家人家,只見一個人道: 「迎兒,我與你一件物事。」只因這個人身上,我只替押司娘和小孫押 司煩惱!正是: 龜游水面分開綠,鶴立松梢點破青。 迎兒回過頭來看那叫的人,只見人家屋簷頭,一個人,舒角襆頭,緋袍 角帶,抱著一骨碌文字,低聲叫道:「迎兒,我是你先的押司。如今見在一 個去處,未敢說與你知道。你把手來,我與你一件物事。」迎兒打一接,接 了這件物事,隨手不見了那個緋袍角帶的人。迎兒看那物事時,卻是一包碎 銀子。迎兒歸到家中敲門,只聽得裡面道:「姐姐,你去使頭家裡,如何恁 早晚才回?」迎兒道:「好教你知:我去媽媽家借米,他家關了門。我又不 敢敲,怕吃他埋怨。再回來,只見人家屋簷頭立著先的押司,舒角襆頭,緋 袍角帶,與我一包銀子在這裡。」王興聽說道:「打脊賤人!你卻來我面前 說鬼話!你這一包銀子,來得不明,你且進來。」迎兒入去,王興道:「姐 姐,你尋常說那灶前看見先押司的話,我也都記得。 這事一定有些蹊蹺。我卻怕鄰舍聽得,故恁地如此說。你把銀子收好, 待天明去縣裡首告他。」正是: 著意種花花不活,等閒插柳柳成陰。 王興到天明時,思量道:「且住,有兩件事告首不得。第一件,他是縣 裡頭名押司,我怎敢惡了他!第二件,卻無實跡﹔連這些銀子也待入官,卻 打沒頭腦官司。不如贖幾件衣裳,買兩個盒子送去孫押司家裡,到去謁索他 則個。」計較已定,便去買下兩個盒子送去。兩人打扮身上乾淨,走來孫押 司家。押司看見他夫妻二人,身上乾淨,又送盒子來,便道: 「你那得錢鈔?」王興道:「昨日得押司一件文字,撰得有二兩銀子, 送些盒子來。如今也不吃酒,也不賭錢了。」押司娘道: 「王興,你自歸去,且教你老婆在此住兩日。」王興去了。押司娘對著 迎兒道:「我有一炷東峰岱岳願香,要還。我明日同你去則個。」當晚無話。 明早起來,梳洗罷,押司自去縣裡去。 押司娘鎖了門,和迎兒同行。到東嶽廟殿上燒了香,下殿來去那兩廊下 燒香。行到速報司前,迎兒裙帶系得松,脫了裙帶。押司娘先行過去。迎兒 正在後面系裙帶,只見速報司裡,有個舒角襆頭,緋袍角帶的判官,叫:「迎 兒,我便是你先的押司。你與我申冤則個!我與你這件物事。」迎兒接得物 事在手,看了一看,道:「卻不做怪!泥神也會說起話來!如何與我這物事?」 正是: 開天闢地罕曾聞,從古至今希得見。 迎兒接得來,慌忙揣在懷裡,也不敢說與押司娘知道。當日燒了香,各 自歸家。把上項事對王興說了。王興討那物事看時,卻是一幅紙。上面寫道: 大女子,小女子,前人耕來後人餌。要知三更事,掇開火下水。來年二 三月,「句巳」當解此。 王興看瞭解沒不出。吩咐迎兒不要說與別人知道。看來年二三月間有什 麼事。 捻指間,到來年二月間,換個知縣,是廬州金斗城人,姓包名拯,就是 今人傳說有名的包龍圖相公。--他後來官至龍圖閣學士,所以叫做包龍圖。 --此時做知縣還是初任。那包爺自小聰明正直,做知縣時,便能剖人間曖 昧之情,斷天下狐疑之獄。到任三日,未曾理事,夜間得其夢,夢見自己坐 堂,堂上貼一聯對子: 要知三更事,掇開火下水。 包爺次日早堂,喚合當吏書,將這兩句教他解說,無人能識。包公討白 牌一面,將這一聯楷書在上。卻就是小孫押司動筆。寫畢,包公將硃筆判在 後面,「如有能解此語者,賞銀十兩。」將牌掛於縣門,烘動縣前縣後官身 私身,捱肩擦背,只為貪那賞物,都來賭先爭看。卻說王興正在縣前買棗糕 吃,聽見人說知縣相公掛一面白牌出來,牌上有二句言語,無人解得。王興 走來看時,正是速報司判官一幅紙上寫的話。暗地吃了一驚:「欲要出首, 那新知縣相公是個古怪的人,怕去惹他﹔欲待不說,除了我再無第二個人曉 得這二句話的來歷。」 買了棗糕回去,與渾家說知此事。迎兒道:「先押司三遍出現,教我與 他申冤,又白白裡得了他一包銀子。若不去出首,只怕鬼神見責。」王興意 猶不決。再到縣前,正遇了鄰人裴孔目。 王興平昔曉得裴孔目是知事的,一手扯到僻靜巷裡,將此事與他商議: 「該出首也不該?」裴孔目道:「那速報司這一幅紙在那裡?」王興道:「見 藏在我渾家衣服箱裡。」裴孔目道: 「我先去與你稟官。你回去取了這幅紙,帶到縣裡。待知縣相公喚你時, 你卻拿將出來,做個證見。」當下王興去了。裴孔目候包爺退堂,見小孫押 司不在左右,就跪將過去,稟道: 「老爺白牌上寫這二句,只有鄰舍工興曉得來歷。他說是岳廟速報司與 他一幅紙,紙上還寫許多言語,內中卻有這二句。」 包爺問道:「王興如今在那裡。」裴孔目道:「已回家取那一幅紙去了。」 包爺差人速拿王興回話。卻說王興回家,開了渾家的衣箱,撿那幅紙出來看 時,只叫得苦,原來是一張素紙,字跡全無。不敢到縣裡去,懷著鬼胎,躲 在家裡。知縣相公的差人到了。新官新府,如火之急,怎好推辭。只得帶了 這張素紙,隨著公差進縣,直至後堂。包爺屏去左右,只留裴孔目在旁。包 爺問王興道:「裴某說你在岳廟中收得一幅紙,可取上來看?」王興連連叩 頭稟道:「小人的妻子,去年在岳廟燒香,走到速報司前,那神道出現,與 他一幅紙。紙上寫著一篇說話,中間其實有老爺白牌上寫的兩句。小的把紙 藏在衣箱見。方才去撿看,變了一張素紙。如今這素紙是在,小人不敢說謊。」 包爺取紙上來看了,問道:「這一篇言語,你可記得?」王興道:「小人還 記得。」即時念與包爺聽了。包爺將紙寫出,仔細推詳了一會,叫:「王興, 我且問你,那神道把這一幅紙與你的老婆,可再有什麼言語吩咐?」王興道: 「那神道只教與他申冤。」包爺大怒,喝道:「胡說!做了神道,有什 冤沒處申得!偏你的婆娘會替他申冤?他倒來央你!這等無稽之言,卻哄誰 來!」王興慌忙叩頭道:「老爺,是有個緣故。」包爺道:「你細細講:講 得有理,有賞﹔如無理時,今日就是你開棒了。」王興稟道:「小人的妻子, 原是伏侍本縣大孫押司的,叫做迎兒。因算命的算那大孫押司其年其月其日 三更三點命裡該死。何期果然死了。主母隨了如今的小孫押司。卻把這迎兒 嫁出與小人為妻。小人的妻子,初次在孫家灶下,看見先押司現身,項上套 著井欄,披發吐舌,眼中流血,叫道:『迎兒,可與你爹爹做主。』第二次 夜間到孫家門首,又遇見先押司,舒角襆頭,緋袍角帶,把一包碎銀,與小 人妻子。第三遍岳廟裡速報司判官出現,將這一幅紙與小人的妻子,又囑咐 與他申冤。那判官爺模樣,就是大孫押司,原是小人妻子舊日的家長。」包 爺聞言,呵呵大笑。「原來如此!」喝教左右去拿那小孫押司夫婦二人到來: 「你兩個做得好事!」小孫押司道:「小人不曾做什麼事。」包爺將速報司 一篇言語解說出來:「『大女子,小女子,』女之子,乃外孫﹔是說外郎姓 孫,分明是大孫押司,小孫押司﹔『前人耕來後人餌』,餌者食也,是說你 白得他的老婆,享用他的家業﹔『要知三更事,掇開火下水』,大押司死於 三更時分﹔要知死的根由,『掇開火下之水』,那迎兒見家長在灶下,披發 吐舌,眼中流血,此乃勒死之狀。頭上套著井欄,井者水也,灶者火也,水 在火下,你家灶必砌在井上,死者之屍,必在井中。 『來年二三月』,正是今日。『句巳當解此』,『句巳』兩字,合來乃 是個包字。是說我包某今日到此為官,解其語意,與他雪冤。」喝教左右同 王興押著小孫押司,到他家灶下,不拘好歹,要勒死的屍首回話。眾人似疑 不信。到孫家發開灶牀腳,地下是一塊石板。揭起石板,是一口井。喚集土 工,將井水弔乾,絡了竹籃,放人下去打撈,撈起一個屍首來。眾人齊來認 看,面色不改,還有人認得是大押司。項上果有勒帛。小孫押司嚇得面如土 色,不敢開口。眾人俱各駭然。原來這小孫押司當初是大雪裡凍倒的人。當 時大孫押司見他凍倒,好個後生,救他活了,教他識字,寫文書。不想渾家 與他有事。 當日大孫押司算命回來時,恰好小孫押司正閃在他家。見說三更前後當 死,趁這個機會,把酒灌醉了,就當夜勒死了大孫押司,攛在井裡。小孫押 司卻掩著面走去,把一塊大石頭漾在奉符縣河裡,撲通地一聲響。當時只道 大孫押司投河死了。後來卻把灶來壓在井上。次後說成親事。當下眾人回覆 了包爺。押司和押司娘不打自招,雙雙的問成死罪,償了大孫押司之命。包 爺不失信於小民,將十兩銀子賞與王興。王興把三兩謝了裴孔目,不在話下。 包爺初任,因斷了這件公事,名聞天下,至今人說包龍圖,日間斷人,夜間 斷鬼。有詩為證: 詩句藏迷誰解明,包公一斷鬼神驚。 寄聲暗室虧心者,莫道天公鑒不清。 第五十六卷 莊子休鼓盆成大道

富貴五更春夢,功名一片浮雲。 眼前骨肉亦非真。恩愛翻成仇恨。 莫把金枷套頸,休將玉鎖纏身。 清心寡慾脫凡塵。快樂風光本分。 這首《西江月》詞,是個勸世之言,要人割斷迷情,逍遥自在。且如父 子天性,兄弟手足,這是一本連枝,割不斷的。儒、釋、道三教雖殊,總抹 不得「孝」、「悌」二字。至於生子生孫,就是下一輩事,十分周全不得了。 常言道得好: 兒孫自有兒孫福,莫與兒孫作馬牛。 若論到夫妻,雖說是紅線纏腰、赤繩繫足,到底是剜肉黏膚,可離可舍。 常言又說得好: 夫妻本是同林鳥,巴到天明各自飛。 近世人情惡薄,父子兄弟倒也平常,兒孫雖是疼痛,總比不得夫婦之情。 他溺的是閨中之愛,聽的是枕上之言。多少人破婦人迷惑,做出不孝不悌的 事來。這斷不是高明之輩。 如今說這莊生鼓盆的故事,不是唆人夫妻不睦,只要人辨出賢愚,參破 真假,從第一著迷處,把這念頭放淡下來,漸漸六根清淨,道念滋生,自有 受用。昔人看田夫插秧,詠詩四句,大有見解。詩曰: 手把青秧插野田,低頭便見水中天。 六根清淨方為稻,退步原來是向前。 話說週末時有一高賢,姓莊名周,字子休,宋國蒙邑人也。曾仕周為漆 園吏,師事一個大聖人,是道教之祖,姓李名耳,字伯陽。伯陽生而白髮, 人都呼為老子。莊生嘗晝寢,夢為蝴蝶,栩栩然於園林花草之間,其意甚適。 醒來時,尚覺臂膊如兩翅飛動,心甚異之。以後不時有此夢。莊生一日在老 子座間講《易》之暇,將此夢訴之於師。他是個大聖人,曉得三生來歷,向 莊生指出夙世因由:那莊生原是混沌初分時一個白蝴蝶。天一生水,二生木, 木榮花茂,那白蝴蝶彩百花之精,奪日月之秀,得了氣候,長生不死,翅如 車輪。後游於瑤池,偷彩蟠桃花蕊,被王母娘娘位下守花的青鸞啄死。 其神不散,托生於世,做了莊周。因他根器不凡,道心堅固,師事老子, 學清淨無為之教,今日被老子點破了前生,如夢初醒,自覺兩腋風生,有栩 栩然蝴蝶之意,把世情榮枯得喪,看做行雲流水,一絲不掛。老子知他心下 了悟,把《道德》五千字的秘訣,傾囊而授。莊生默默誦習修煉,遂能分身 隱形,出神變化。從此棄了漆園吏的前程,辭別老子,週遊訪道。 他雖宗清淨之教,原不絕夫婦之倫,一連娶過三遍妻房。 第一妻,得疾夭亡。第二妻,有過被出。如今說的是第三妻,姓田,乃 田齊族中之女。莊生游於齊國,田宗重其人品,以女妻之。那田氏比先前二 妻,更有姿色:肌膚若冰雪,綽約似神仙。莊生不是好色之徒,卻也十分相 敬,真個如魚似水。 楚威王聞莊生之賢,遣使持黃金百鎰,文錦千端,安車駟馬,聘為上相。 莊生歎道:「犧牛身被文繡,口食芻菽,見耕牛力作辛苦,自誇其榮。及其 迎入太廟,刀俎在前,欲為耕牛而不可得也!」遂卻之不受。挈妻歸宋,隱 於曹州之南華山。 一日,莊生出遊山下,見荒冢累累,歎道:「『老少俱無辨,賢愚同所 歸。』人歸冢中,冢中豈能復為人乎?」嗟咨了一回。再行幾步,忽見一新 墳,封土未乾。一年少婦人,渾身縞素,坐於此冢之旁,手運齊絝素扇,向 冢連搧不已。莊生怪而問之:「娘子,冢中所葬何人?為何舉扇搧土?必有 其故。」那婦人並不起身,運扇如故,口中鶯啼燕語,說出幾句不通道理的 話來。正是: 聽時笑破千人口,說出加添一段羞。 那婦人道:「冢中乃妾之拙夫,不幸身亡,埋骨於此。生時與妾相愛, 死不能舍。遺言教妾如要改適他人,直待葬事畢後,墳土乾了,方才可嫁。 妾思新築之土如何得就乾?因此舉扇搧之。」莊生含笑想道:「這婦人好性 急!虧他還說生前相愛,若不相愛的還要怎麼?」乃問道:「娘子要這新土 乾燥極易。因娘子手腕嬌軟,舉扇無力,不才願替娘子代一臂之勞。」那婦 人方才起身,深深道個萬福:「多謝官人!」雙手將素白絝扇遞與莊生。莊 生行起道法,舉手照冢頂連搧數扇,水氣都盡,其土頓乾。婦人笑容可掬, 謝道:「有勞官人用力。」 將纖手向鬢旁拔下一股銀釵,連那絝扇送莊生,權為相謝。莊生卻其銀 釵,受其絝扇。婦人欣然而去。 莊子心下不平,回到家中,坐於草堂,看了絝扇,口中歎出四句: 不是冤家不聚頭,冤家相聚幾時休? 早知死後無情義,索把生前恩愛勾。 田氏在背後,聞得莊生嗟歎之語,上前相問--那莊生是個有道之士, 夫妻之間,亦稱為「先生」--田氏道:「先生有何事嗟歎?此扇從何而得?」 莊生將婦人搧冢,要土乾改嫁之言,述了一遍,「此扇即搧土之物。因我助 力,以此相贈。」 田氏聽罷,忽發忿然之色,向空中把那婦人「千不賢,萬不賢」罵了一 頓。對莊生道:「如此薄情之婦,世間少有!」莊生又道出四句: 生前個個說恩愛,死後人人欲搧墳。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田氏聞言大怒。自古道:「怒廢親,怒廢禮。」那田氏怒中之言,不顧 體面,向莊生面上一啐,說道:「人類雖同,賢愚不等,你何得輕出此語, 將天下婦道家看做一例?卻不道歉人帶累好人,你卻也不怕罪過!」莊生道: 「莫要彈空說嘴。 假如不幸我莊周死後,你這般如花似玉的年紀,難道挨得過三年五載?」 田氏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那見好人家婦女吃兩家茶, 睡兩家牀!若不幸輪到我身上,這樣沒廉恥的事,莫說三年五載,就是一世 也成不得。夢兒裡也還有三分的志氣。」莊生道:「難說,難說!」田氏口 出詈語道:「有志婦人,勝如男子。似你這般沒仁沒義的,死了一個又討一 個,出了一個又納一個,只道別人也是一般見識。我們婦道家一鞍一馬,倒 是站得腳頭定的,怎麼肯把話與他人說,惹後世恥笑?你如今又不死,直恁 枉殺了人!」就莊生手中,奪過絝扇,扯得粉碎。莊生道:「不必發怒、只 願得如此爭氣甚好。」自此無話。 過了幾日,莊生忽然得病,日加沉重。田氏在 頭,哭哭啼啼。莊生道: 「我病勢如此,永別只在早晚,可惜前日紈扇扯碎了,留得在此,好把與你 搧墳!」田氏道:「先生休要多心!妾讀書知禮,從一而終,誓無二志,先 生若不見信,妾願死於先生之前,以明心跡。」莊生道:「足見娘子高志。 我莊某死亦瞑目。」說罷,氣就絕了。田氏撫屍大哭。少不得央及東鄰西舍, 制備衣衾棺槨殯殮。田氏穿了一身素縞,真個朝朝憂悶,夜夜悲啼。每想著 莊生生前恩愛,如癡如醉,寢食俱廢。 山前山後莊戶,也有曉得莊生是個逃名的隱士,來弔孝的,到底不比城 市熱鬧。到了第七日,忽有一少年秀士,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俊俏無 雙,風流第一。穿扮的紫衣玄冠,繡帶朱履。帶著一個老蒼頭,自稱楚國王 孫,向年曾與莊子休先生有約,欲拜在門下,今日特來相訪。見莊生已死, 口稱:「可惜!」慌忙脫下色衣,叫蒼頭於行囊內取出素服穿了,向靈前四 拜,道:「莊先生,弟子無緣,不得面會侍教,願為先生執百日之喪,以盡 私淑之情。」說罷,又拜了四拜,灑淚而起。便請田氏相見,田氏初次推辭。 王孫道:「古禮,通家朋友,妻妾都不相避,何況小子與莊先生有師弟之約。」 田氏只得步出孝堂,與楚王孫相見,敘了寒溫。田氏一見楚王孫人才標緻, 就動了憐愛之心,只恨無由廝近。楚王孫道:「先生雖死,弟子難忘思慕, 欲借尊居,暫住百日。一來守先師之喪,二者先師留下有什麼著述,小子告 借一觀,以領遺訓。」田氏道:「通家之誼,久住何妨。」當下治飯相款。 飯罷,田氏將莊子所著《南華真經》及老子《道德》五千言,和盤托出, 獻與王孫。王孫慇懃感謝。 草堂中間占了靈位,楚王孫在左邊廂安頓。田氏每日假以哭靈為由,就 左邊廂與王孫攀話。日漸情熟,眉來眼去,情不能已。楚王孫只有五分,那 田氏倒有十分。所喜者深山隱僻,就做差了些事,沒人傳說﹔所恨者新喪未 久,況且女求於男,難以啟齒。又挨了幾日,約莫有半月了,那婆娘心猿意 馬,按捺不住,悄地喚老蒼頭進房,賞以美酒,將好言撫慰。從容問:「你 家主人曾婚配否?」老蒼頭道:「未曾婚配。」 婆娘又問道:「你家主人要揀什麼樣人物,才肯婚配?」老蒼頭帶醉道: 「我家王孫曾有言,若得像娘子一般丰韻的,他就心滿意足。」婆娘道:「果 有此話?莫非你說謊?」老蒼頭道: 「老漢一把年紀,怎麼說謊?」婆娘道:「我央你老人家為媒說合,若 不棄嫌,奴家情願服事你主人。」老蒼頭道:「我家主人也曾與老漢說來, 道一段好姻緣,只礙『師弟』二字,恐惹人議論。」婆娘道:「你主人與先 夫,原是生前空約,沒有北面聽教的事,算不得師弟。又且山僻荒居,鄰舍 罕有,誰人議論!你老人家是必委曲成就,教你吃杯喜酒。」老蒼頭應允。 臨去時,婆娘又喚轉來囑咐道:「若是說得允時,不論早晚,便來房中回履 奴家一聲,奴家在此專等。」老蒼頭去後,婆娘懸懸而望。孝堂邊張了數十 遍,恨不能一條細繩縛了那俊俏後生腳,扯將入來,摟做一處。將及黃昏, 那婆娘等得個不耐煩,黑暗裡走入孝堂,聽左邊廂聲息。忽然靈座上作響。 婆娘嚇了一跳,只道亡靈出現。急急走轉內室,取燈火來照,原來是老蒼頭 吃醉了,直挺挺的臥於靈座桌上。婆娘又不敢嗔責他,又不敢聲喚他,只得 回房。挨更挨點,又過了一夜。 次日,見老蒼頭行來步去,並不來回履那話兒。婆娘心下發癢,再喚他 進房,問其前事。老蒼頭道:「不成,不成!」 婆娘道:「為何不成?莫非不曾將昨夜這些話剖說明白?」老蒼頭道: 「老漢都說了,我家王孫也說得有理。他道娘子容貌,自不必言。未拜師徒, 亦可不論。但有三件事未妥。不好回覆得娘子。」婆娘道:「那三件事?」 老蒼頭道:「我家王孫道: 『堂中見擺著個兇器,我卻與娘子行吉禮,心中何忍,且不雅相﹔二來 莊先生與娘子是恩愛夫妻,況且他是個有道德的名賢,我的才學萬分不及, 恐被娘子輕薄﹔三來我家行李尚在後邊未到,空手來此,聘禮筵席之費,一 無所措。為此三件,所以不成。』」婆娘道:「這三件都不必慮。兇器不是 生根的,屋後還有一間破空房,喚幾個莊客抬他出去就是,這是一件了。第 二件,我先夫那裡就是個有道德的名賢!當初不能正家,致有出妻之事,人 稱其薄德。楚威王慕其虛名,以厚禮聘他為相,他自知才力不勝,逃走在此。 前月獨行山下,遇一寡婦,將扇搧墳,待墳土乾燥,方才嫁人。拙夫就與他 調戲,奪他絝扇,替他搧土,將那把絝扇帶回,是我扯碎了。臨死時幾日, 還為他淘了一場氣,有什麼恩愛!你家主人青年好學,進不可量。況他乃是 王孫之貴,奴家亦是田宗之女,門第相當。今日到此,姻緣天合。第三件, 聘禮筵席之費,奴家做主,誰人要得聘禮!筵席也是小事。奴家更積得私房 白金二十兩,贈與你主人,做一套新衣服。你再去道達。若成就時,今夜是 合婚吉日,便要成親。」老蒼頭收了二十兩銀子,回覆楚王孫。楚王孫只得 願從。老蒼頭回覆了婆娘。那婆娘當時歡天喜地,把孝服除下,重勻粉面, 再點朱唇,穿了一套新鮮色衣。叫蒼頭顧喚近山莊客,扛抬莊生屍柩,停於 後面破屋之內。打掃草堂,準備做合婚筵席。有詩為證: 俊俏孤孀別樣嬌,王孫有意更相挑。 「一鞍一馬」誰人語?今夜思將快婿招。 是夜,那婆娘收拾香房,草堂內擺得燈燭輝煌。楚王孫簪纓袍服,田氏 錦襖繡裙,雙雙立於花燭之下。一對男女,如玉琢金裝,美不可說。交拜已 畢,千恩萬愛的,攜手入於洞房。吃了合巹杯,正欲上 解衣就寢,忽然楚 王孫眉頭雙縐,寸步難移,登時倒於地下,雙手磨胸。只叫:「心疼難忍!」 田氏心愛王孫,顧不得新婚廉恥,近前抱住,替他撫摩,問其所以。王孫痛 極不語,口吐涎沫,奄奄欲絕。老蒼頭慌做一堆。田氏道:「王孫平日曾有 此症候否?」老蒼頭代言:「此症平日常有。或一二年發一次。無藥可治。 只有一物,用之立效。」田氏急問:「所用何物?」老蒼頭道:「太醫傳一 奇方,必得生人腦髓,熱酒吞之,其痛立止。平日此病舉發,老殿下奏過楚 王,撥一名死囚來,縛而殺之,取其腦髓。今山中如何可得?其命合休矣!」 田氏道:「生人腦髓,必不可致。第不知死人的可用得麼?」老蒼頭道:「太 醫說,凡死未滿四十九日者,其腦尚未乾枯,亦可取用。」田氏道:「吾夫 死方二十餘日,何不斲棺而取之?」老蒼頭道:「只怕娘子不肯。」田氏道: 「我與王孫成其夫婦,婦人以身事夫,自身尚且不惜,何有於將朽之骨乎?」 即命老蒼頭伏侍王孫,自己尋了砍柴板斧,右手提斧,左手攜燈。往後邊破 屋中,將燈檠放於棺蓋之上,紮起兩袖,雙手舉斧,覷定棺頭,咬牙努力, 一斧劈去。婦人家氣力單微,如何劈得棺開?有個緣故。那莊周是達生之人, 吩咐不得厚斂。桐棺三寸,一斧就劈去了一塊木頭。一連數斧,棺蓋便裂開 了。 婆娘正在吁氣喘息,只見莊生從棺內歎口氣,推開棺蓋,挺身坐起。田 氏雖然心狠,終是女流,嚇得腿軟筋麻,心頭亂跳,斧頭不覺墜地。莊生叫: 「娘子扶起我來。」那婆娘不得已,只得扶莊生出棺。莊生攜燈,婆娘隨後, 同進房來。婆娘心知房中有楚王孫主僕二人,捏兩把汗。行一步,反退兩步。 比及到房中看時,鋪設依然燦爛,那主僕二人,闃然不見。婆娘心下雖然暗 暗驚疑,卻也放下了膽,巧言抵飾,向莊生道:「奴家自你死後,日夕思念。 方才聽得棺中有聲響,想古人中多有還魂之事,望你復活,所以用斧開棺。 謝天謝地,果然重生!實乃奴家之萬幸也!」莊生道:「多謝娘子厚意。只 是一件:娘子守孝未久,為何錦襖繡裙?」婆娘又解釋道:「開棺見喜,不 敢將凶服衝動,權用錦繡,以取吉兆。」莊生道:「罷了!還有一節:棺木 何不放在正寢,卻撇在破屋之內?難道也是吉兆?」婆娘無言可答。莊生又 見杯盤羅列,也不問其故,教暖酒來飲。莊生放開大量,滿飲數觥。那婆娘 不識時務,指望煨熱老公,重做夫妻,緊挨著酒壺,撒嬌撒癡,甜言美語, 要哄莊生上 同寢。 莊生把酒飲個大醉,索紙筆寫出四句: 從前了卻冤家債,你愛之時我不愛。 若重與你做夫妻,怕你巨斧劈開天靈蓋。 那婆娘看了這四句詩,羞慚滿面,頓口無言。莊生又寫出四句: 夫妻百夜有何恩?見了新人忘舊人。 甫得蓋棺遭斧劈,如何等待搧乾墳! 莊生又道:「我則教你看兩個人。」莊生用手將外面一招,婆娘回頭而 看,只見楚王孫和老蒼頭踱將進來。婆娘吃了一驚。轉身不見了莊生﹔再回 頭時,連楚王孫主僕都不見了。--那裡有什麼楚王孫、老蒼頭,此皆莊生 分身隱形之法也。那婆娘精神恍惚,自覺無顏,解腰間繡帶,懸樑自縊,嗚 呼哀哉。這倒是真死了。莊生見田氏已死,解將下來,就將劈破棺木盛放了 他,把瓦盆為樂器,鼓之成韻,倚棺而作歌。歌曰: 大塊無心兮,生我與伊。我非伊夫兮,伊豈我妻?偶然邂逅兮,一室同 居。大限既終兮,有合有離。人之無良兮,生死情移。真情既見兮,不死何 為!伊生兮揀擇去取,伊死兮還返空虛。伊弔我兮,贈我以巨斧﹔我弔伊兮, 慰伊以歌詞。斧聲起兮我復活,歌聲發兮伊可知?噫嘻,敲碎瓦盆不再鼓, 伊是何人我是誰! 莊生歌罷,又吟詩四句: 你死我必埋,我死你必嫁。 我若真個死,一場大笑話! 莊生大笑一聲,將瓦盆打碎﹔取火從草堂放起,屋宇俱焚,連棺木化為 灰燼。只有《道德經》、《南華經》不毀。山中有人撿取,傳流至今。莊生 遨遊四方,終生不娶。或雲遇老子於函谷關,相隨而去,已得大道成仙矣。 詩云: 殺妻吳起太無知,荀令傷神亦可嗤。 請看莊生鼓盆事,逍遥無礙是吾師。 第五十七卷 況太守斷死孩兒

春風秋月足風流,不分紅顏易白頭﹔ 試把人心比松柏,幾人能為歲寒留? 這四句詩,泛論春花秋月,惱亂人心,所以才子有悲秋之辭,佳人有傷 春之詠。往往詩謎寫恨,目語傳情,月下幽期,花間密約,但圖一刻風流, 不顧終身名節。這是兩下相思,各還其債,不在話下。又有一等男貪而女不 愛,女愛而男不貪,雖非兩相情願,卻有一片精誠。如冷廟泥神,朝夕焚香 拜禱,也少不得靈動起來。其緣短的,合而終睽﹔倘緣長的,疏而轉密。這 也是風月場中所有之事,亦不在話下。又有一種男不慕色,女不懷春,志比 精金,心如堅石,沒來由被旁人播弄,設圈設套,一時失了把柄,墮其術中, 後事悔之無及。如宋時玉通禪師,修行了五十年,因觸了知府柳宣教,被他 設計,教妓女紅蓮假扮寡婦借宿,百般誘引,壞了他的戒行。這般會合,那 些個男歡女愛,是偶然一念之差。如今再說個誘引寡婦失節的,卻好與玉通 禪師的故事做一對兒。 正是: 未離恩山休問道,尚沉欲海莫參禪。 話說宣德年間,南直隸揚州府儀真縣有一民家,姓丘名元吉,家頗饒裕。 娶妻邵氏,姿容出眾,兼有志節。夫婦甚相愛重。相處六年,未曾生育,不 料元吉得病身亡。邵氏年方二十三歲,哀痛之極,立志守寡,終身永無他適。 不覺三年服滿,父母家因其年少,去後日長,勸他改嫁。叔公丘大勝,也叫 阿媽來委曲譬喻他幾番。那邵氏心如鐵石,全不轉移,設誓道:「我亡夫在 九泉之下,邵氏若事二姓,更二夫,不是刀下亡,便是繩上死。」眾人見他 主意堅執,誰敢再去強他!自古云:「呷得三斗醋,做得孤孀婦。」孤孀不 是好守的。 替邵氏從長計較,倒不如明明改個丈夫,雖做不得上等人,還不失為中 等,不到得後來出丑。正是: 作事必須踏實地,為人切莫務虛名。 邵氏一口說了滿話,眾人中賢愚不等,也有嘖嘖誇獎他的,也有似疑不 信,睜著眼看他的。誰知邵氏立心貞潔,閨門愈加嚴謹。止有一侍婢,叫做 秀姑,房中作伴,針指營生,一小廝叫做得貴,年方十歲,看守中門。一應 薪水買辦,都是得貴傳遞。童什已冠者,皆遣出不用。庭無閒雜,內外肅然。 如此數年,人人信服。那個不說邵大娘少年老成,治家有法。 光陰如箭,不覺十週年到來。邵氏思念丈夫,要做些法事追。叫得貴去 請叔父丘大勝來商議,延七眾僧人,做三晝夜功德,邵氏道:「奴家是寡婦, 全仗叔公過來主持道場。」大勝應允。 語分兩頭,卻說鄰近新搬來一個漢子,姓支名助,原是破落戶,平昔不 守本分,不做生理,專一在街坊上趕熱管閒事過活。聞得人說邵大娘守寡貞 潔,且是年輕標緻,天下難得。支助不信,不論早暮,常在丘家門首閒站。 果然門無雜人,只有得貴小廝買辦出入。支助就與得貴相識,漸漸熟了。 閒話中,問得貴:「聞得你家大娘生得標緻,是真也不?」得貴生於禮 法之家,一味老實,遂答道:「標緻是真。」又問道: 「大娘也有時到門前看街麼?」得貴搖手道:「從來不曾出中門,莫說 看街,罪過罪過!」一日得貴正買辦素齋的東西,支助撞見,又問道:「他 家買許多素品為什麼?」得貴道:「家主十週年,做法事要用。」支助道: 「幾時?」得貴道:「明日起,三晝夜,正好辛苦哩!」支助聽在肚裡,想 道:「既追薦丈夫,他必然出來拈香,我且去偷看一看,什麼嘴臉?真像個 孤孀也不?」卻說次日,丘大勝請到七眾僧人,都是有戒行的,在堂中排設 佛像,鳴鐃擊鼓,誦經禮簽,甚是志誠。丘大勝勤勤拜佛。邵氏出來拈香, 晝夜各只一次,拈過香,就進去了。支助趁這道場熱鬧,幾遍混進去看,再 不見邵氏出來的。又問得貴,方知日間只晝食拈香一遍。支助到第三日,約 莫晝食時分,又踅進去,閃在槅子旁邊隱看。見那些和尚都穿著袈裟,站在 佛前吹打樂器,宣和佛號。香火道人在道場上手忙腳亂的添香換燭。本家止 有得貴,只好往來答應,那有功夫照管外邊,就是丘大勝同著幾個親戚,也 都呆看和尚吹打,那個來稽查他。少頃邵氏出來拈香,被支助看得仔細。常 言: 「若要俏,添重孝。」縞素妝束,加倍清雅。分明是: 廣寒仙子月中出,姑射神人雪裡來。 支助一見,遍體酥麻了,回家想念不已。是夜,道場完滿,眾僧直至天 明方散。邵氏依舊不出中堂了。支助無計可施,想著:「得貴小廝老實,我 且用心下釣子。」其時五月端五日,支助拉得貴回家,吃雄黃酒。得貴道: 「我不會吃酒,紅了臉時,怕主母嗔罵。」支助道:「不吃酒,且吃只粽子。」 得貴跟支助家去,支助教渾家剝了一盤粽子,一碟糖、一碗肉、一碗鮮 魚,兩隻箸,兩個酒杯,放在桌上。支助把酒壺便篩。得貴道:「我說過不 吃酒,莫篩罷!」支助道:「吃杯雄黃酒應應時令,我這酒淡,不妨事。」 得貴被央不過,只得吃了。支助道:「後生家莫吃單杯,須吃個成雙。」得 貴推辭不得,又吃了一杯。支助自吃了一回,夾七夾八說了些街坊上的閒話, 又斟一杯勸得貴。得貴道:「醉得臉都紅了,如今真個不吃了。」支助道: 「臉左右紅了,多坐一時回去,打什麼緊?只吃這一杯罷,我再不勸你了。」 得貴前後共吃了三杯酒。 他自幼在丘家被邵大娘拘管得嚴,何曾嘗酒的滋味﹔今日三杯落肚,便 覺昏醉。支助乘其酒興,低低說道:「得貴哥!我有句閒話問你。」得貴道: 「有甚話盡說。」支助道:「你主母孀居已久,想必風情亦動,倘得個漢子 同眠同睡,可不喜歡? 從來寡婦都牽掛著男子,只是難得相會。你引我去試他一試何如?若得 成事,重重謝你。」得貴道:「說什麼話!虧你不怕罪過!我主母極是正氣, 閨門整肅,日間男子不許入中門,夜間同使婢持燈照顧四下,各門鎖訖,然 後去睡。便要引你進去,何處藏身?地上使婢不離身畔,閒話也說不得一句, 你卻恁地亂講。」既如此,你的房門可來照麼?」得貴道:「怎麼不來照?」 支助道:「得貴哥,你今年幾歲了?」得貴道:「十七歲了。」支助道:「男 子十六歲精通,你如今十七歲,難道不想婦人?」得貴道:「便想也沒用處。」 支助道:「放著家裡這般標緻的,早暮在眼前,好不動興!」得貴道:「說 也不該,他是主母,動不動非打則罵,見了他,好不怕哩!虧你還敢說取笑 的話。」支助道:「你既不肯引我去,我教導你一個法兒,作成你自去上手 何如?」得貴搖手道:「做不得,做不得,我也沒有這樣膽!」支助道:「你 莫管做得做不得,教你個法兒,且去試他一試。若得上手,莫忘我今日之恩。」 得貴一來乘著酒興,二來年紀也是當時了,被支助說得心癢。便問道: 「你且說如何去試他?」支助道:「你夜睡之時,莫關了房門,由他開 著,如今五月,天氣正熱,你卻赤身仰臥,待他來照門時,你只推做睡著了, 他若看見,必然動情。一次兩次,定然打熬不過,上門就你。」得貴道:「倘 不來如何?」支助道: 「拚得這事不成,也不好嗔責你,有益無損。」得貴道:「依了老哥的 言語,果然成事,不敢忘報。」須臾酒醒,得貴別了,是夜依計而行。正是: 商成燈下瞞天計,撥轉閨中匪石心。 論來邵氏家法甚嚴,那得貴長成十七歲,嫌疑之際,也該就打發出去, 另換個年幼的小廝答應,豈不盡善。只為得從小走使服的,且又粗蠢又老實。 邵氏自己立心清正,不想到別的情節上去,所以因循下來。卻說是夜,邵氏 同婢秀姑點燈出來照門,見得貴赤身仰臥,罵:「這狗奴才,門也不關,赤 條條睡著,是什麼模樣?」叫秀姑與他扯上房門。若是邵氏有主意,天明後 叫得貴來,說他夜裡懶惰放肆,罵一場,打一頓,得貴也就不敢了。他久曠 之人,卻似眼見稀奇物,壽增一紀,絕不做聲。得貴膽大了,到夜來,依前 如此,邵氏同婢又去照門,看見又罵道:「這狗才一發不成人了,被也不蓋。」 叫秀姑替他把臥單扯上,莫驚醒他。此時便有些動情,奈有秀姑在旁礙眼。 到第三日,得貴出外撞見了支助。支助就問他曾用計否?得貴老實,就將兩 夜光景都敘了。支助道: 「他叫丫頭替你蓋被,又教莫驚醒你,便有愛你之意,今夜決有好處。」 其夜得貴依原開門,假睡而待。邵氏有意,遂不叫秀姑跟隨,自己持燈來照, 逕到得貴牀前,禁不住春心蕩漾,慾火如焚。分明惡草蒔蘿,也甚名花登架 去﹔可惜清心冰雪,化為春水向東流﹔十年清白已成虛,一夕垢污難再說。 事畢,邵氏向得貴道:「我苦守十年,一旦失身於你,此亦前生冤債,你須 謹口,莫泄於人,我自有看你之處。」得貴道:「主母吩咐,怎敢不依!」 自此夜為始,每夜邵氏以看門為由,必與得貴取樂而後入。又恐秀姑知覺, 到放個空,教得貴連秀姑也奸騙了。邵氏故意欲責秀姑,卻教秀姑引進得貴 以塞其口。彼此河同水密,各不相瞞。得貴感支助教導之恩,時常與邵氏討 東討西,將來奉與支助。支助指望得貴引進,得貴怕主母嗔怪,不敢開口。 支助幾遍討信,得貴只是延捱下去。過了三五個月,邵氏與得貴如夫婦無異。 也是數該敗露。邵氏當初做了六年親,不曾生育,如今才得三五月,不覺便 胸高腹大,有了身孕。恐人知覺不便,將銀與得貴教他悄悄地贖貼墜胎的藥 來,打下私胎,免得日後出丑。得貴一來是個老實人,不曉得墜胎是什麼藥﹔ 二來自得支助指教,以為恩人,凡事直言無隱。今日這件私房關目,也去與 他商議。那支助是個棍徒,見得貴不肯引進自家,心中正在忿恨,卻好有這 個機會,便是生意上門。心生一計,哄得貴道:「這藥只有我一個相識人家 最效,我替你贖去。」乃往藥鋪中贖了固胎散四服,與得貴帶回,邵氏將此 藥做四次吃了,腹中未見動靜。叫得貴再往別處贖取好藥。得貴又來問支助: 「前藥如何不效?」支助道:「打胎只是一次,若一次打不下,再不能打了。 況這藥,只此一家最高,今打不下,必是胎受堅固,若再用狼虎藥去打,恐 傷大人之命。」得貴將此言對邵氏說了。邵氏信以為然。 到十月將滿,支助料是分娩之期,去尋得貴說道:「我要合補藥,必用 一血孩子。你主母今當臨月,生下孩子,必然不養,或男或女,可將來送我。 你虧我處多,把這一件謝我,亦是不費之惠,只瞞過主母便是。」得貴應允。 過了數日,果生一男,邵氏將男溺死,用蒲包裹來,教得貴密地把去埋了。 得貴答應曉得,卻不去埋,背地悄悄送與支助。支助將死孩收訖,一把扯住 得貴喝道:「你主母是丘元吉之妻,家主已死多年,當家寡婦,這孩子從何 而得?今番我去出首。」得貴慌忙掩住他口,說道:「我把你做恩人,每事 與你商議,今日何反面無情?」支助變著臉道:「乾得好事!你強姦主母, 罪該凌遲,難道叫句恩人就罷了?既知恩當報恩,你作成得我什麼事?你今 日若要我不開口,可問主母討一百兩銀子與我,我便隱惡而揚善。若然沒有, 決不干休,見有血孩作證,你自到官司去辨,連你主母做不得人。我在家等 你回話,你快去快來。」急得得貴眼淚汪汪,回家料瞞不過,只得把這話對 邵氏說了。邵氏埋怨道:「此是何等東西,卻把做禮物送人!坑死了我也!」 說罷,流淚起來。得貴道:「若是別人,我也不把與他,因他是我的恩人, 所以不好推托。」邵氏道:「他是你什麼恩人?」得貴道:「當初我赤身仰 臥,都是他教我的方法來調引你,沒有他時,怎得你我今日感受?他說要血 孩合補藥,我好不奉他?誰知他不懷好意!」邵氏道:「你做的事,忒不即 溜。當初是我一念之差,墮在這光棍術中,今已悔之無及。若不將銀買轉孩 子,他必然出首,那時難以挽回。」只得取出四十兩銀子,教得貴拿去與那 光棍贖取血孩,背地埋藏,以絕禍根。得貴老實,將四十兩銀子,雙手遞與 支助,說道:「只有這些,你可將血孩還我罷。」支助得了銀子,貪心不足, 思道:「此婦美貌,又且囊中有物。借此機會,倘得挨身入馬,他的家事在 我掌握之中,豈不美哉!」乃向得貴道: 「我說要銀子,是取笑話。你當真送來,我只得收受了。那血孩我已埋 訖。你可在主母前引薦我與他相處﹔倘若見允,我替他持家,無人敢欺負他, 可不兩全其美?不然,我仍在地下掘起孩子出首。限你五日內回話。」得貴 出於無奈,只得回家,述與邵氏。邵氏大怒道:「聽那光棍放屁,不要理他!」 得貴遂不敢再說。 卻說支助將血孩用石灰醃了,仍放蒲包之內,藏於隱處。 等了五日,不見得貴回話。又挨了五日,共是十日。料得產婦也健旺了。 乃往丘家門首,伺候得貴出來,問道:「所言之事濟否?」得貴搖頭道:「不 濟,不濟!」支助更不問第二句,望門內直闖進去,得貴不敢攔阻,到走往 街口遠遠的打聽消息。邵氏見有人走進中堂,罵道:「人家內外各別。你是 何人,突入吾室?」支助道:「小人姓支名助,是得貴哥的恩人。」邵氏心 中已知,便道:「你要尋得貴,在外邊去,此非你歇腳之所。」支助道:「小 人久慕大娘,有如饑渴。小人縱不才,料不在得貴哥之下,大娘何必峻拒?」 邵氏聽見話不投機,轉身便走。支助趕上,雙手抱住,說道:「你的私孩, 現在我處。 若不從我,我就首官。」邵氏忿怒無極,只恨擺脫不開,乃以好言哄之, 道:「日裡怕人知覺。到夜時,我叫得貴來接你。」 支助道:「親口許下,切莫失信。」放開了手,走幾步,又回頭,說道: 「我也不怕你失信!」一直出外去了。氣得邵氏半晌無言,珠淚紛紛而墜。 推轉房門,獨坐凳子上,左思右想,只是自家不是。當初不肯改嫁,要做上 流之人﹔如今出怪露丑,有何顏見諸親之面?又想道:「日前曾對眾發誓: 『我若事二姓,更二夫,不是刀上亡,便是繩上死。』我今拼這性命,謝我 亡夫於九泉之下,卻不乾淨!」秀姑見主母啼哭,不敢上前解勸。守住中門, 專等得貴回來。得貴在街上望見支助去了,方才回家。見秀姑問:「大娘呢?」 秀姑指道:「在裡面。」 得貴推開房門看主母﹔卻說邵氏取牀頭解手刀一把,欲要自刎,抬手不 起。哭了一回,把刀放在桌上。在腰間解下八尺長的汗巾,打成結兒,懸於 樑上,要把頸子套進結去,心下展轉悽慘,禁不住嗚嗚咽咽的啼哭,忽見得 貴推門而進,抖然觸起他一點念頭:「當初都是那狗才做圈做套,來作弄我, 害了我一生名節!」說時遲,那時快,只就這點念頭起處,仇人相見,分外 眼睜。提起解手刀,望得貴當面就劈。那刀如風之快,惱怒中,氣力倍加, 把得貴頭腦劈做兩界,血流滿地,登時嗚乎了。邵氏著了忙,便引頸受套, 兩腳蹬開凳子,做一個鞦韆把戲: 地下新添冤恨鬼,人間少了俏孤孀。 常言:「賭近盜,淫近殺。」今日只為一個淫字,害了兩條性命。有說 秀姑平昔慣了,但是得貴進房,怕有別事,就遠遠閃開。今番半晌不見則聲, 心中疑惑,去張望時,只見上吊一個,下橫一個,嚇得秀姑軟做一團。按定 了膽,把房門款上。急跑到叔公丘大勝家中報信。丘大勝大驚,轉報邵氏父 母,同到丘家,關上大門,將秀姑盤問致死緣由。原來秀姑不認得支助,連 血孩詐去銀子四十兩的事,都是瞞著秀姑的。以此秀站只將邵氏得貴平昔姦 情敘了一遍。「今日不知何故兩個都死了?」三番四復問他,只如此說。邵 公邵母聽說姦情的話,滿面羞慚,自回去了,不管其事。丘大勝只得帶秀姑 到縣裡出首。知縣驗了二屍,一名得貴,刀劈死的﹔一名邵氏,縊死的。審 問了秀姑口辭。知縣道:「邵氏與得貴姦情是的﹔主僕之分已廢,必是得貴 言語觸犯,邵氏不忿一時失手,誤傷人命,情慌自縊,更無別情。」責令丘 大勝殯殮。 秀姑知情,問杖官賣。 再說支助自那日調戲不遂,回家,還想赴夜來之約。聽說弄死了兩條人 命,嚇了一大跳。好幾時不敢出門。一日早起,偶然檢著了石灰醃的血孩, 連蒲包拿去拋在江裡。遇著一個相識叫做包九,在儀真閘上當夫頭,問道: 「支大哥,你拋得是什麼東西?」支助道:「醃幾塊牛肉,包好了,要帶出 去吃的,不期臭了。九哥,你兩日沒甚事?到我家吃三杯。」 包九道:「今日忙些個,蘇州府況鐘老爺馳驛復任,即刻船到,在此趲 夫哩!」支助道:「既如此,改日再會。」支助自去了。 卻說況鐘原是吏員出身,禮部尚書胡瀠薦為蘇州府太守,在任一年,百 姓呼為「況青天」。因丁憂回籍,聖旨奪情起用,特賜馳驛赴任。船至儀真 閘口,況爺在艙中看書,忽聞小兒啼聲,出自江中,想必溺死之兒,差人看 來,回報:「沒有。」 如此兩度。況爺又聞啼聲,問眾人皆雲不聞。況爺口稱怪事。 推窗親看:只見一個小小蒲包,浮於水面。況爺叫水手撈起,打開看了, 回覆:「是一個小孩子。」況爺問:「活的死的?」水手道:「石灰醃過的, 像死得久了。」況爺想道:「死的如何會啼?況且死孩子,拋掉就罷了,何 必灰醃,必有緣故。」叫水手,把這死孩連蒲包放在船頭上:「如有人曉得 來歷,密密報我,我有重嘗。」水手奉鈞旨,拿出船頭。恰好夫頭包九看見 小蒲包,認得是支助拋下的,「他說是臭牛肉,如何卻是個死孩?」遂進艙 稟況爺:「小人不曉得這小孩子的來歷,卻認得拋那小孩子在江裡這個人, 叫做支助。」況爺道:「有了人,就有來歷了。」一面差人密拿支助,一面 請儀真知縣到察院中同問這節公事。況爺帶了這死孩,坐了察院,等得知縣 來時,支助也拿到了。況爺上坐,知縣坐於左手之旁。況爺因這儀真不是自 己屬縣,不敢自專,讓本縣推問。那知縣見況公是奉過勒書的,又且為人古 怪,怎敢僣越。推遜了多時,況爺只得開言,叫:「支助,你這石灰醃的小 孩子,是那裡來的?」支助正要抵賴,卻被包九在旁指實了。只得轉口道: 「小的見這髒東西在路旁不便,將來拋向江裡,其實不知來歷。」況爺問包 九:「你看見他在路旁撿的麼?」包九道:「他拋下江裡,小的方才看見。 問他什麼東西,他說是臭牛肉。」況爺大怒道: 「既假說臭牛肉,必有瞞人之意。」喝教手下選大毛板,先打二十再問。 況爺的板子厲害,二十板抵四十板還有餘。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支助 只是不招,況爺喝教夾起來。況爺的夾棍也厲害,第一遍,支助還熬過﹔第 二遍,就熬不得了。招道:「這死孩是邵寡婦的,寡婦與家童得貴有奸,養 下這私胎來。得貴央小的替他埋藏,被狗子爬了出來,故此小的將來拋在江 裡。」況爺見他言詞不一。又問:「你肯替他埋藏,必然與他家通情。」支 助道:「小的並不通情,只是平日與得貴相熟。」況爺道:「他埋藏只要朽 爛,如何把石灰醃著?」 支助支吾不來,只得磕頭道:「青天爺爺,這石灰其實是小的醃的,小 的知邵寡婦家殷實,欲留這死孩子去需索他幾兩銀子。不期邵氏與得貴都死 了。小的不遂其願,故此,拋在江裡。」況爺道:「那婦人與小廝果然死了 麼?」知縣在旁邊起身打一躬,答應道:「死了,是知縣親驗的。」況爺道: 「如何便會死?」知縣道:「那小廝是刀劈死的,婦人是自縊的。知縣也曾 細詳,他兩個姦情已久,主僕之分久廢。必是小廝言語觸犯,那婦人一時不 忿,提刀劈去,誤傷其命,情慌自縊,別無他說。」況爺肚裡躊躇:「他兩 個既然奸密,就是語言小傷,怎下此毒手!早間死孩兒啼哭,必有緣故。」 遂問道:「那邵氏家還有別人麼?」知縣道:「還有個使女,叫做秀姑,官 賣去了。」況爺道:「官賣,一定就在本地,煩貴縣差人提來一審,便知端 的。」知縣忙差快手去了。不多時,秀姑拿到,所言與知縣相同。況爺躊躇 了半晌,走下公座,指著支助,問秀姑道:「你可認得這個人?」秀姑仔細 看了一看,說道:「小婦人不識他姓名,曾認得他嘴臉。」況爺道:「是了, 他和得貴相熟,必然曾同得貴到你家來。你可實說﹔若半句含糊,便上拶。」 秀姑道:「平日間實不曾見他上門,只是結末來,他突入中堂,調戲主母, 被主母趕去。隨後得貴方來,主母正在房中啼哭。得貴進房,不多時兩個就 都死了。」況爺喝罵支助:「光棍!你不曾與得貴通情,如何敢突入中堂? 這兩條人命,都因你起!」叫手下:「再與我夾起來。」支助被夾昏了,不 由自家做主,從前至尾,如何教導得貴哄騙主母﹔如何哄他血孩到手,詐他 銀子﹔如何挾制得貴要他引入同奸﹔如何闖入內室,抱住求奸,被他如何哄 脫了,備細說了一遍:「後來死的情由,其實不知。」況爺道:「這是真情 了。」放了夾,叫書吏取了口詞明白。知縣在旁,自知才力不及,惶恐無地。 況爺提筆,竟判審單: 審得支助,奸棍也。始窺寡婦之色,輒起邪心﹔ 既秉弱僕之愚,巧行誘語。開門裸臥,盡出其謀﹔固胎取孩,悉墮其術。 求奸未能,轉而求利﹔求利未厭,仍欲求奸。在邵氏一念之差,盜鈴尚思掩 耳﹔乃支助幾番之詐,探篋加以逾牆。以恨助之心恨骨,恩變為仇﹔於殺貴 之後自殺,死有餘愧。主僕既死勿論,秀婢已杖何言。惟是惡魁,尚逃法網。 包九無心而遇,醃孩有故而啼,天若使之,罪難容矣!宜坐致死之律,兼追 所詐之贓。 況爺念了審單,連支助亦甘心服罪。況爺將此事申文上司,無不誇獎人 才,萬民傳頌,以為包龍圖復出,不是過也。 這一家小說,又題做《況太守斷死孩兒》。有詩為證: 俏邵娘見欲心亂,蠢得貴福過災生。 支赤棍奸謀似鬼,況青天折獄如神。 第五十八卷 蘇小妹三難新郎

聰明男子做公卿,女子聰明不出身。 若許裙釵應科舉,女兒那見遜公卿? 自混沌初辟,幹道成男,坤道成女,雖則造化無私,卻也陰陽分應。陽 動陰靜,陽施陰受,陽外陰內。所以男子主四方之事,女子主一室之事。主 四方之事的,頂冠速帶,謂之丈夫。出將入相,無所不為,須要博古通今, 達權知變。主一室之事的,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一日之計,止無過饔飧井 臼﹔終身之計,止無過生男育女。所以大家閨女,雖曾讀書識字,也只要他 識些姓名、記些帳目。他又不應科舉,不求名譽,詩文之事,全不相干。 然雖如此,各人資性不同。有等愚蠢的女子,教他識兩個字,如登天之 難﹔有等聰明的女子,一般過目成誦,不教而能,吟詩與李、杜爭強,作賦 與班、馬鬥勝。這都是山川秀氣,偶然不鐘於男而鐘於女。且如漢有曹大家, 他是個班固之妹,代兄續成漢史。又有個蔡琰,制《胡笳十八拍》,流傳後 世。晉時有個謝道韞,與諸兄詠雪,有「柳絮隨風」之句,諸兄都不及他。 唐時有個上官婕妤,中宗皇帝叫他品第朝臣之詩,臧否一一不爽。至於大宋 婦人,出色的更多,就中單表一個叫作李易安,一個叫作朱淑真。他兩個都 是閨閣文章之伯,女流翰苑之才。論起相女配夫,也該對個聰明才子。爭奈 月下老錯注了婚籍,都嫁了無才無學之人,每每怨恨之情,形於筆札。有詩 為證: 鷗鷺鴛鴦作一池,曾知羽翼不相宜。 東君不與花為主,何似休生連理枝! 那李易安有《傷秋》一篇,調寄《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乍暖乍寒時候,正難將息。三杯 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力。雁過也,總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 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忺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 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朱淑真時值秋間,丈夫出外,燈下獨坐無聊,聽得窗外雨聲滴點,吟成 一絕: 哭損雙眸斷盡腸,怕黃昏到又昏黃。 那堪細雨新秋夜,一點殘燈伴夜長! 後來刻成詩集一卷,取名《斷腸集》。 說話的,為何單表那兩個嫁人不著的?只為如今說一個聰明女子,嫁著 一個聰明的丈夫,一唱一和,遂變出若干的話文。正是: 說來文士添佳興,道出閨中作美談。 話說四川眉州,古時謂之蜀郡,又曰嘉州,又曰眉山。山有蟇頤、峨眉, 水有岷江、環湖。山川之秀,鐘於人物,生出個博學名儒來,姓蘇名洵,字 明允,別號老泉,當時稱為「老蘇」。老蘇生下兩個孩兒:大蘇、小蘇。大 蘇名軾,字子瞻,別號東坡﹔小蘇名轍,字子由,別號潁濱。二人都有文經 武緯之才,博古通令之學。同科及第,名重朝廷,俱拜翰林學士之職。天下 稱他兄弟,謂之「二蘇」﹔稱他父子,謂之「三蘇」。這也不在話下。 更有一樁奇處:那山川之秀,偏萃於一門。兩個兒子未為希罕,又生個 女兒,名曰小妹,其聰明絕世無雙,真個聞一知二,問十答十。因他父兄都 是個大才子,朝談夕講,無非子史經書﹔目見耳聞,不少詩詞歌賦。自古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況且小妹資性過人十倍,何事不曉。 十歲上,隨父兄居於京師。寓中有繡球花一樹,時當春月,其花盛開。 老泉賞玩了一回,取紙筆題詩,才寫得四句,報道門前客到,老泉閣筆而起。 小妹閒步到父親書房之內,看見桌上有詩四句: 天巧玲瓏玉一丘,迎眸爛慢總清幽。 白雲疑向枝間出,明月應從此處留。 小妹覽畢,知是詠繡球花所作,認得父親筆跡,遂不待思索,續成後四 句云: 瓣瓣折開蝴蝶翅,團團圍就水晶球。 假饒借得香風送,何羨梅花在隴頭。 小妹題詩依舊放在桌上,款步歸房。老泉送客出門,復轉書房,方欲續 完前韻,只見八句已足,讀之詞意俱美。疑是女兒小妹之筆,呼而問之,寫 作果出其手。老泉歎道:「可惜是個女子!若是個男兒,可不又是制科中一 個有名人物。」 自此愈加珍愛,恣其讀書博學,不復以女工督之。看看長成一十六歲, 立心要妙選天下才子與之為配,急切難得。 忽一日,宰相王荊公著堂候官,請老泉到府,與之敘話。 原來王荊公諱安石,字介甫,未得第時,大有賢名。平時常不洗面,不 脫衣,身上蝨子無數。老泉惡其不近人情,異日必為奸臣,曾作《辨奸論》 以譏之,荊公懷恨在心。後來見他大蘇小蘇連登制科,遂舍他而修好。老泉 亦因荊公拜相,恐妨二子進取之路,也不免曲意相交。正是: 古人結交在意氣,今人結交為勢利。 從來勢利不同心,何如意氣交情深。 是日老泉赴荊公之召,無非商量些今古,議論了一番時事,遂取酒對酌, 不覺忘懷酩酊。荊公偶然誇獎:「小兒王雱,讀書只一遍,便能背誦。」老 泉帶酒答道:「誰家兒子讀兩遍!」 荊公道:「倒是老夫失言,不該班門弄斧。」老泉道:「不惟小兒只一 遍,就是小女也只一遍。」荊公大驚道:「只知令郎大才,卻不知有令愛。 眉山秀氣,盡屬公家矣。」老泉自悔失言,連忙告退。荊公命童子取出一卷 文字,遞與老泉道:「此乃小兒王雱窗課,相煩點定。」老泉納於袖中,唯 唯而別。回家睡至半夜,酒醒想起前事:「不合自誇女孩兒之才。今介甫將 兒子窗課屬吾點定,必為求親之事。這頭親事,非吾所願,卻又無計推辭。」 沉吟到曉。 梳洗已畢,取出王雱所作,次第看之。真乃篇篇錦繡,字字珠璣。又不 覺動了個愛才之意。「但不知女兒緣分如何?我如今將這文卷與女兒觀之, 看他愛也不愛。」遂隱下姓名,吩咐丫鬟道:「這卷文字,乃是個少年名士 所呈,求我點定。我不得閒暇,轉送與小姐批閱,閱完時,速來回話。」丫 鬟將文字呈上小姐,傳達太老爺吩咐之語。小妹滴露研朱,從頭批點,須臾 而畢。歎道:「好文字!此必聰明才子所做,但秀氣泄盡,華而不實,恐非 久長之器。」遂於卷面批云: 新奇藻麗,是其所長﹔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巍科則有餘,享大年則 不足。 後來王雱十九歲中了頭名狀元,未幾夭亡,可見小妹知人之明。這是後 話。 卻說小妹寫罷批語,叫丫鬟將文卷納還父親。老泉一見大驚:「這批語 如何回覆得介甫!必然取怪。」一時污損了卷面,無可奈何,卻好堂候官到 門:「奉相公鈞旨,取昨日文卷。 面見太爺,還有話稟。」老泉此時手足無措,只得將卷面割去,重新換 過,加上好批語,親手交與堂候官收訖。堂候官道: 「相公還吩咐得有一言動問:貴府小姐曾許人否?倘未許人,相府願諧 秦晉。」老泉道:「相府議親,老夫豈敢不從。只是小女貌丑,恐不足當金 屋之選。相煩好言達上。但訪問自知,並非老夫推托。」堂候官領命,回覆 荊公。荊公看見卷面換了,已有三分不悅。又恐怕蘇小姐容貌真個不揚,不 中兒子之意。 密地差人打聽。 原來蘇東坡學士,常與小妹互相嘲戲,東坡是一嘴鬍子,小妹嘲云: 口角幾回無覓處,忽聞毛裡有聲傳。 小妹額顱凸起,東坡答嘲云: 未出庭前三五步,額頭先到畫堂前。 小妹又嘲東坡下頦之長云: 去年一點相思淚,至今流不到腮邊。 東坡因小妹雙眼微摳,復答云: 幾回拭眼深難到,留卻汪汪兩道泉。 訪事的得了此言,回覆荊公,說:「蘇小姐才調委實高絕。 若論容貌,也只平常。」荊公遂將姻事閣起。不提。 然雖如此,卻因相府求親一事,將小妹才名播滿了京城。 以後聞得相府親事不諧,慕而來求者,不計其數。老泉都教呈上文字, 把與女孩兒自閱。也有一筆涂倒的,也有點不上兩三句的。就中只有一卷文 字做得好。看他卷面寫有姓名,叫做秦觀。小妹批四句云: 今日聰明秀才,他年風流學士。 可惜二蘇同時,不然橫行一世。 這批語明說秦觀的文才在大蘇、小蘇之間,除卻二蘇,沒人及得。老泉 看了,已知女兒選中了此人。吩咐門上:「但是秦觀秀才來時,快請相見。 余的都與我辭去。」誰知眾人呈卷的,都在討信,只有秦觀不到,卻是為何? 那秦觀秀才字少游,他是楊州府高郵人。腹飽萬言,眼空一世。生平敬服的, 只有蘇家兄弟,以下的都不在意。今日慕小妹之才,雖然炫玉求售,又怕損 了自己的名譽,不肯隨行逐隊尋消問息。老泉見秦觀不到,反央人去秦家寓 所致意。 少遊心中暗喜。又想道:「小妹才名,得於傳聞,未曾面試。又聞得他 容貌不揚,額顱凸出,眼睛凹進,不知是何等鬼臉?如何得見他一面,方才 放心。」打聽得二月初一日,要在岳廟燒香,趁此機會,改換衣裝,覷個分 曉。正是: 眼見方為的,傳聞未必真。若信傳聞語,枉盡世間人。 從來大人家女眷入廟進香,不是早,定是夜。為甚麼?早則人未來,夜 則人已散。秦少游到二月初一日,五更時分就起來梳洗,打扮個遊方道人模 樣:頭裹青布唐巾,耳後露兩個石碾的假玉環兒,身穿皂布道袍,腰繫黃縧, 足穿淨襪草履,項上掛一串拇指大的數珠,手中托一個金漆缽盂。侵早就到 東嶽廟前伺候。天色黎明,蘇小姐轎子已到。少遊走開一步,讓他轎子入廟, 歇於左廊之下。小妹出轎上殿,少游已看見了:雖不是妖嬈美麗,卻也清雅 幽閒,全無俗韻。但不知他才調真正如何。 約莫焚香已畢,少游卻循廊而上,在殿左相遇。少游打個問訊云: 小姐有福有壽,願發慈悲。 小妹應聲答云: 道人何德何能,敢求佈施! 少游又問訊云: 願小姐身如藥樹,百病不生。 小妹一頭走,一頭答應: 隨著人口吐蓮花,半文無舍。 少游直跟到轎前,又問訊云: 小娘子一天欣喜,如何撒手寶山? 小妹隨口又答云: 風道人恁地貪癡,那得隨身金穴! 小妹一頭說,一頭上轎。少游轉身時,口中喃出一句道: 「『風道人』得對『小娘子』,萬千之幸!」小妹上了轎,全不在意。 跟隨的老院子卻聽得了,怪這道人放肆,方欲回身尋鬧,只見廊下走出一個 垂髫的俊童,對著那道人叫道:「相公這裡來更衣。」那道人便前走,童兒 後隨。老院子將童兒肩上悄地捻了一把,低聲問道:「前面是那個相公?」 童兒道:「是高郵秦少游相公。」老院子便不言語。回來時,卻與老婆說知 了,這句話就傳入內裡。小妹才曉得那化緣的道人是秦少游假妝的,付之一 笑,囑咐丫鬟們休得多口。 話分兩頭。且說秦少游那日飽看了小妹容貌不醜,況且應答如流,其才 自不必言。擇了吉日,親往求親,老泉應允。 少不得下財納幣--此是二月初旬的事。少游急欲完婚,小妹不肯。他 看定秦觀文字,必然中選﹔試期已近,欲要象簡烏紗,洞房花燭。少游只得 依他。到三月初三禮部大試之期,秦觀一舉成名,中了制科。到蘇府來拜丈 人,就稟復完婚一事。因寓中無人,欲就蘇府花燭。老泉笑道:「今日掛榜, 脫白掛綠,便是上吉之日,何必另選日子?只今晚便在小寓成親,豈不美哉!」 東坡學士從旁贊成。是夜與小妹雙雙拜堂,成就了百年姻眷。正是: 聰明女得聰明婿,大登科後小登科。 是夜月明如晝。少游在前廳筵宴已畢,方欲進房,只見房門緊閉,庭中 擺著小小一張桌兒,桌上排列紙墨筆硯,三個封兒,三個盞兒,一個是玉盞, 一個是銀盞,一個是瓦盞。 青衣小鬟守旁邊。少游道:「相煩傳語小姐,新郎已到,何不開門?」 丫鬟道:「奉小姐之命,有三個題目在此,三試俱中式,方准進房。這三個 紙封兒便是題目在內。」少游指著三個盞道:「這又甚的意思?」丫鬟道: 「那玉盞是盛酒的,那銀盞是盛茶的,那瓦盞是盛寡水的。三試俱中,玉盞 內美酒三杯,請進香房。兩試中了,一試不中,銀盞內清茶解渴,直待來宵 再試。一試中了,兩試不中,瓦盞內呷口淡水,罰在外廂讀書三個月。」少 游微微冷笑道:「別個秀才來應舉時,就要告命題容易了。下官曾應過制科, 青錢萬選,莫說三個題目,就是三百個,我何懼載!」丫鬟道:「俺小姐不 比平常盲試官,之乎者也應個故事而已。他的題目好難哩!第一題,是絕句 一首,要新郎也做一首,合了出題之意,方為中式。第二題四句詩,藏著四 個古人,猜得一個也不差,方為中式。到第三題,就容易了,只要做個七字 對兒,對得好便得飲美酒進香房了。」少游道:「請第一題。」丫鬟取第一 個紙封拆開,請新郎自看。 少游看時,封著花箋一幅,寫詩四句道: 銅鐵投洪冶,螻蟻上粉牆。陰陽無二義,天地我中央。 少游想道:「這個題目,別人必定猜不著。則我曾假扮做雲遊道人,在 岳廟化緣,去相那蘇小姐。此四句乃含著『化緣道人』四字,明明嘲我。」 遂於月下取筆,寫詩一首於題後。 云: 化工何意把春催?緣到名園花自開。 道是東風原有主,人人不敢上花台。 丫鬟見詩完,將第一幅花箋折做三疊,從窗隙中塞進,高叫道:「新郎 交卷,第一場完。」小妹覽詩,每句頂上一字,合之乃「化緣道人」四字, 微微而笑。 少游又開第二封看之,也是花箋一輻,題詩四句: 強爺勝祖有施為,鑿壁偷光夜讀書。 縫線路中常憶母,老翁終日倚門閭。 少游見了,略不凝思,一一注明:「第一句是孫權,第二句是孔明,第 三句是子思,第四句是太公望。」丫鬟又從窗隙遞進。少游口雖不語,心下 想道:「兩個題目,眼見難我不倒,第三題是個對兒,我五六歲時便會對句, 不足為難。」 再拆開第三幅花箋,內出對云: 閉門推出窗前月。 初看是覺得容易,仔細想來,這對出得盡巧。若對得平常了,不見本事。 左思右想,不得其對。聽得譙樓三鼓將闌,構思不就,愈加慌迫。卻說東坡 此時尚未曾睡,且來打聽妹夫消息。望見少游在庭中團團而步,口裡只管吟 哦「閉門推出窗前月」七個字,右手做推窗之勢。東坡想道:「此必小妹以 此對難之,少游為其所困矣。我不解圍,誰為撮合?」急切思之,亦未有好 對。庭中有花缸一隻,滿滿的貯著一缸清水,少游步了一回,偶然倚缸看水。 東坡望見,觸動靈機,欲待教他對了,誠恐小妹知覺,連累妹夫體面,不好 看相。東坡遠遠站著咳嗽一聲,就地下取小小磚片,投向缸中。那水為磚片 所激,躍起幾點,撲在少游面上。水中天光月影,紛紛淆亂。少游當下曉悟, 遂援筆對云: 投石沖開水底天。 丫鬟交了第三遍試卷,只聽呀的一聲,房門大開,房內又走出一個侍兒, 手捧銀壺,將美酒斟於玉盞之內,獻上新郎,口稱:「才子請滿飲三杯,權 當花紅賞勞。」少游此時意氣揚揚,連進三杯,丫鬟擁入香房。這一夜,佳 人才子,好不稱意。正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自此夫妻和美,不在話下。 後少游宦游浙中,東坡學士在京,小妹思想哥哥,到京省視。東坡有個 禪友,叫做佛印禪師,嘗勸東坡急流勇退。一日寄長歌一篇,東坡看時,卻 也寫得怪異,每二字一連,共一百三十對字。你道寫的是甚字? 野野鳥鳥啼啼時時有有思思春春氣氣桃桃花花發發滿滿枝枝鶯鶯雀雀相 相呼呼喚喚巖巖畔畔花花紅紅似似錦錦屏屏堪堪看看山山秀秀麗麗山山前前 煙煙霧霧起起清清浮浮浪浪促促潺潺水水景景幽幽深深處處好好追追游游傍 傍水水花花似似雪雪梨梨花花光光皎皎潔潔玲玲瓏瓏似似墜墜銀銀花花折折 最最好好柔柔茸茸溪溪畔畔草草青青雙雙蝴蝴蝶蝶飛飛來來到到落落花花林 林裡裡鳥鳥啼啼叫叫不不休休為為憶憶春春光光好好楊楊柳柳枝枝頭頭春春 色色秀秀時時常常共共飲飲春春濃濃酒酒似似醉醉閒閒行行春春色色裡裡相 相逢逢競競憶憶游遊山山水水心心息息悠悠歸歸去去來來休休役役東坡看了 兩三遍,一時念將不出,只是沉吟。小妹取過,一覽了然,便道:「哥哥, 此歌有何難解?待妹子念與你聽。」 即時朗誦云: 野鳥啼,野鳥啼時時有思。有思春氣桃花發,春氣桃花發滿枝。滿枝鶯 雀相呼喚,鶯雀相呼喚岩畔。 岩畔花紅似錦屏,花紅似錦屏堪看。堪看山,山秀麗,秀麗山前煙霧起。 山前煙霧起清浮,清浮浪促潺潺水。浪促潺潺水景幽,景幽深處好,深處好 追游。追游傍水花,傍水花似雪,似雪梨花光皎潔。梨花光皎潔玲瓏,玲瓏 似墜銀花折。似墜銀花折最好,最好柔茸溪畔草。柔茸溪畔草青青,雙雙蝴 蝶飛來到。蝴蝶飛來到落花,落花林裡鳥啼叫。林裡鳥啼叫不休,不休為憶 春光好。為憶春光好楊柳,楊柳枝頭春色秀。枝頭春色秀時常共飲,時常共 飲春濃酒。春濃酒似醉,似醉閒行春色裡。閒行春色裡相逢,相逢競憶遊山 水。競憶遊山水心息,心息悠悠歸去來,歸去來休休役役。 東坡聽念,大驚道:「吾妹敏悟,吾所不及!若為男子,官位必遠勝於 我矣。」遂將佛印原寫長歌,並小妹所定句讀,都寫出來,做一封兒寄與少 游。因述自己再讀不解,小妹一覽而知之故。 少游初看佛印所書,亦不能解。後讀小妹之句,如夢初覺,深加愧歎。 答以短歌云: 未及梵僧歌,詞重而意復。 字字如聯珠,行行如寶玉。 想汝憔一覽,顧我勞三復。 裁詩思遠寄,因以真類觸。 汝其審思之,可表予心曲。 短歌後制成疊字詩一首,卻又寫得古怪: 憶轉漏聞時離別期歸阻久伊思靜少游書信到時,正值東坡與小妹在湖上 看彩蓮。東坡先拆書看了,遞與小妹,問道:「汝能解否?」小妹道:「此 詩乃彷彿印禪師之體也。」即念云: 靜思伊久阻歸期,久阻歸期憶別離。 憶別離時聞漏轉,時聞漏轉靜思伊。 東坡歎道:「吾妹真絕世聰明人也。今日彩蓮勝會,可即事各和一首, 寄與少游,使知你我今日之游。」東坡詩成,小妹亦就。小妹詩云: 一玉嗽聲歌新闋津楊綠在人蓮彩東坡詩云: 酒暮已時醒微力飛如馬去歸花賞照少游詩念出,小妹疊字詩道是: 彩蓮人在綠楊津,在綠楊津一闋新。 一闋新歌聲嗽玉,歌聲嗽玉彩蓮人。 東坡疊字詩道是: 賞花歸去馬如飛,去馬如飛酒力微。 酒力微醒時已暮,醒時已暮賞花歸。 二詩寄去,少游讀罷,歎賞不已。 其夫婦酬和之詩甚多,不能詳述。後來少游以才名被征為翰林學士,與 二蘇同官,一時郎舅三人並居史職,古所稀有。於時宣仁太后亦聞蘇小妹之 才,每每遣內官賜以織帛或飲饌之類,索他題詠。每得一篇,宮中傳誦,聲 播京都。其後小妹先少游而卒,少游思念不置,終身不復娶雲。有詩為證: 文章自古說三蘇,小妹聰明勝丈夫。 三難新郎真異事,一門秀氣世間無。 第五十九卷 轉運漢遇巧洞庭紅

詞云: 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自歌自舞自開懷,且喜無拘無礙。青史 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不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見在! 這首詞乃宋朱希真所作,詞寄《西江月》。單道著人生功名富貴,總有 天數,不如圖一個見前快活。試看往古來今,一部十七史中,多少英雄豪傑? 該富的不得富,該貴的不得貴,能文的倚馬千言,用不著時,幾張紙,蓋不 完醬瓿﹔能武的穿楊百步,用不著時,幾竿箭,煮不熟飯鍋。極至那癡呆懵 懂,生來有福分的,隨他文學低淺,也會發科發甲﹔隨他武藝庸常,也會大 請大受。真所謂時也,運也,命也。俗語有兩句道得好:「命若窮,掘著黃 金化作銅﹔命若富,拾著白紙變成布。」總來只聽掌命司顛之倒之。所以吳 彥高又有詞云: 「造化小兒無定據,翻來覆去,倒橫直豎,眼見都如許!」僧晦庵亦有 詞云:「誰不願黃金屋?誰不願千鐘粟?算五行不是這般題目。枉使心機閒 計較,兒孫自有兒孫福。」蘇東坡亦有詞云:「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 著甚乾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這幾位名人說來說去,都是一個意思。 總不如古語云:「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說話的,依你說來,不須能 文善武。懶惰的,也只消天掉下前程,不須經商立業﹔敗壞的,也只消天掙 與家緣,卻不把人間向上的心都冷了?看官有所不知,假如人家出了懶惰的 人,也就是命中該賤﹔出了敗壞的人,也就是命中該窮,此是常理。卻又自 有轉眼貧富出人意外,把眼前事分毫算不得准的哩! 且聽說一人,乃是宋朝汴京人氏,姓金雙名維厚,乃是經紀行中,少不 得朝晨起早,晚夕眠遲,睡醒來,千思想,萬算計,揀有便宜的才做。後來 家事掙得從容了,他便思想一個久遠方法,手頭用來用去的,只是那散碎銀 子。若是上兩塊頭好銀,便存著不動。約得百兩,便熔成一大錠,把一綜紅 線,結成一縧,系在錠腰,放在枕邊。夜來摩弄一番,方才睡下。積了一生, 整整熔成八錠,以後也就隨來隨去,再積不成百兩,他也罷了。 金老生有四子,一日,是他七十壽誕,四子置酒上壽。金老見了四子, 躋躋蹌蹌,心中喜歡,便對四子說道:「我靠皇天覆庇,雖則勞碌一生,家 事盡可度日。況我平日留心,有熔成八大錠銀子,永不動用的,在我枕邊。 見將絨線做對兒結著。今將揀個好日子分與爾等,每人一對,做個鎮家之寶。」 四子喜謝,盡歡而散。 是夜金老帶些酒意,點燈上 ,醉眼模糊,望去八個大錠,白晃晃排在 枕邊。摸了幾摸,哈哈地笑了一聲,睡下去了。睡未安穩,只聽得 前有人 行走腳步響,心疑有賊。又細聽著,恰像欲前不前,相讓一般。 前燈火微 明,揭帳一看,只見八個大漢,身穿白衣,腰繫紅帶,曲躬而前曰:「某等 兄弟,天數派定,宜在君家聽令。今蒙我翁過愛,抬舉成人,不煩役使,珍 重多年,冥數將滿。待翁歸天後,再覓去向。今聞我翁目的將以我等分役諸 郎君,我等與郎君輩,原無前緣,故此先來告別,往某縣某村王姓某者投托, 後緣未盡,還可一面。」語畢,回身便走。金老不知何事,吃了一驚。 翻身下 ,不及穿鞋,赤腳趕去。遠遠見八人,出了房門。金老趕得性 急,絆了房檻,撲的跌倒,颯然驚醒,乃是南柯一夢。急起挑燈明亮,點照 枕邊,已不見了八個大錠。細思夢中所言,句句是實。歎了一口氣,哽咽了 一會,道:「不信我苦積一世,卻沒分與兒子們受用,到是別人家的?明明 說有地方姓名,且慢慢跟尋下落則個。」一夜不睡,次早起來與兒子們說知, 兒子中也有驚駭的,也有疑惑的。驚駭的道:「不該是我們手裡東西,眼見 得作怪。」疑惑的道:「老人家歡喜中說話有失,許了我們,回想轉來,一 時間就不割捨得分散了,造此鬼話,也不見得。」金老看見兒子們疑信不等, 急急要驗個實話。遂訪至某縣某村果有王姓某者。叩門進去,只見堂前燈燭 熒煌,三牲福物,正在那裡獻神。金老便開口問道:「宅上有何事如此?」 家人報知,請主人出來。主人王老見金老揖坐了,問其來因。金老道:「老 漢有一疑事,特造上宅來問消息。今見上宅正在此獻神,必有所謂,敢乞明 示。」 王老道:「老拙偶因寒荊小恙,買卜先生道:『移 即好。』昨寒荊病 中,恍惚見八個白衣大漢,腰繫紅束,對寒荊道:『我等本在金家,今在彼 緣盡,來投身宅上。』言畢,俱鑽入 下。 寒荊驚出了一身冷汗,身體爽快了。及至移 ,灰塵中得銀八大錠,多 用紅絨繫腰,不知是那裡來的?此皆神天福佑,故此買福物酬謝。今我丈來 問,莫非曉得些來歷麼?」金老跌跌腳道:「此老漢一生所積,因前日也做 了一夢,就不見了。夢中也道出老丈姓名居址的確,故得訪尋到此。可見天 數已定,老漢也無怨處。但只求取出一看,也完了老漢心事。」王老道: 「容易。」笑嘻嘻地走進去,叫安童四人,托出四個盤來。每盤兩錠, 多是紅絨系束,正是金家之物。金老看了,眼睜睜無計所奈,不覺撲簌簌弔 下淚來,撫摩一番道:「老漢直如此命薄!消受不得。」王老雖然叫安童仍 舊拿了進去,心裡見金老如此,老大不忍。另取三兩零銀封了,送與金老作 別。金老道:「自家的東西,尚無福,何須尊惠!」再三謙讓,必不肯受。 王老強納在金老袖中,金老欲待摸出還了,一時摸個不著,面兒通紅,又被 王老央不過,只得作揖別了。直至家中,對兒子們一一把前事說了,大家歎 息了一回。因言王老好處,臨行送銀三兩,滿袖摸遍,並不見有,只說路中 掉了。 卻原來金老推遜時,王老往袖裡亂塞,落在著外面一層袖中。 袖有斷線處,在王老家摸時,已自在脫線處落出在門檻邊了。 客去掃門,仍舊是王老拾得。可見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不該是他的東 西,不要說八百兩,就是三兩,也得不去。該是他的東西,不要說八百兩, 就是三兩也推不出。原有的到無了,原無的到有了,並不由人計較。而今說 一個人,在實地上行,步步不著,極貧極苦的﹔卻在渺渺茫茫做夢不到的去 處,得了一主沒頭沒腦錢財,變成巨富。從來稀有,亙古新聞,有詩為證: 詩曰: 分內功名匣裡財,不關聰慧不關呆。 果然命是財官格,海外猶能送寶來。 話說國朝成化年間,蘇州府長洲縣閶門外有一人,姓文名實,字若虛。 生來心思慧巧,做著便能,學著便會。琴棋書畫,吹彈歌舞,件件粗通。幼 年間,曾有人相他有巨萬之富,他亦自恃才能,不十分去營求生產。坐吃山 空,將祖上遺下千金家事,看看消下來。以後曉得家業有限,看見別人經商 圖利的,時常獲利幾倍,便也思量做些生意,卻又百做百不著。 一日見人說:「北京扇子好賣」,他便合了一個伙計,置辦扇子起來。 上等金面精巧的,先將禮物,求了名人詩畫,免不得是沈石田、文衡山、祝 枝山拓了幾筆,便值上兩數銀子﹔ 中等的自有一樣喬人,一隻手學寫了這幾家字畫,也就哄得人過,將假 當真的買了,他自家也兀自做得來的﹔下等的無金無字畫,將就賣幾十錢, 也有對合利錢,是看得見的。揀個日子裝了箱兒,到了北京。豈知北京那年 自交夏來,日日淋雨不睛,並無一毫暑氣,發市甚遲。交秋早涼,雖不見及 時,幸喜天色卻睛,有妝晃子弟要買把蘇州的扇子袖中籠著搖擺。來買時, 開箱一看,只叫得苦。原來北京歷沴,卻在七八月。更加日前雨濕之氣,鬥 著扇上膠墨之性,弄做了個「合而言之」,揭不開了。東黏一層,西缺一片, 但是有字有畫,值價錢者,一毫無用。止剩下等沒字白扇,是不壞的,能值 幾何?將就賣了,做盤費回家,本錢一空,頻年做事,大概如此。不但自己 折本,但是搭他作伴,連伙計也弄壞了,故此人起他一個混名叫做「倒運漢」。 不數年,把個家事幹圓潔淨了,連妻子也不曾娶得。終日間靠著些東涂西抹, 東挨西撞,也濟不得甚事。但只是嘴頭子諂得來,會說會笑,朋友家喜歡他 有趣,游耍去處,少他不得,也只好趁口,不是做家的。況且他是大模大樣 過來的,幫閒行裡,又不十分入得隊。有憐他的,要薦他坐館教學,又有誠 實人家嫌他是個雜板令,高不湊,低不就,打從幫閒的處館的兩項人見了他, 也就做鬼臉,把「倒運」兩字笑他,不在話下。 一日,有幾個走海泛貨的,鄰近做頭的,無非是張大、李二、趙甲、錢 乙一班人,共四十余人,合了伙將行。他曉得了,自家思忖道:「一身落魄, 生計皆無。便附了他們航海,看看海外風光,也不枉人生一世。況且他們定 是不卻我的,省得在家憂柴憂米,也是快活。」正計較間,恰好張大踱將來, 原來這個張大名喚張乘運,專一做海外生意,眼裡認得奇珍異寶,又且秉性 爽慨,肯扶持好人,所以鄉裡起他一個混名叫張識貨。文若虛見了,便把此 意一一與他說了。張大道: 「好,好。我們在海船裡頭,不耐煩寂寞,若得兄去在船中說說笑笑, 有甚難過的日子?我們眾兄弟料想多是喜歡的。只是一件,我們多有貨物將 去,兄並無所有,覺得空了一番往返,也可惜了。待我們大家計較,多少湊 些出來,助你將就置些東西去也好。」文若虛便道:「多謝厚請,只怕沒人 如兄肯周全小弟。」張大道:「且說說看。」一竟自去了。 恰遇一個瞽目先生敲著報君知走將來,文若虛伸手順袋裡摸了一個錢, 扯他一卦,問問財氣看。先生道:「此卦非凡,有百十分財氣,不是小可。」 文若虛自想道:「我只要搭去海外耍耍,混過日子罷了,那裡是我做得著的 生意?要甚麼齎助?就齎助得來,能有多少?便直恁地財爻動?這先生也是 混帳。」只見張大氣忿忿走來,說道:「說著錢便無緣,這些人好笑,說道: 『你去』,無不喜歡﹔說到『助銀』,沒一個則聲。今我同兩個好的弟兄, 軿湊得一兩銀子在此,也辦不成甚貨,憑你買些果子船裡吃罷。口食之類, 是在我們身上。」 若虛稱謝不盡,接了銀子。張大先行道:「快些收拾,就要開船了。」 若虛道:「我沒甚收拾,隨後就來。」手中拿了銀子,看了又笑,笑了又看, 道:「置得甚貨麼?」信步走去,只見滿街上篋籃內盛著賣的: 紅如噴火,巨若懸星。皮未皸,尚有餘酸﹔霜未降,不可多得。元殊蘇 井諸家樹﹔亦非李氏千頭奴。較「廣」似曰「難兄」,比「福」亦云「具體」。 乃是太湖中有一洞庭山,地軟土肥,與閩廣無異,所以廣桔福桔,播名 天下,洞庭有一樣桔樹絕與他相似,顏色正同,香氣亦同。止是初出時,味 略少酸,後來熟了,卻也甜美,比福桔之價十分之一,名曰「洞庭紅」。若 虛看見了,便思想道:「我一兩銀子買得百斤有餘,在船可以解渴,又可分 送一二,答眾人助我之意。」買成裝上竹簍,僱一閒的,並行李挑了下船。 眾人都拍手笑道:「文先生寶貨來也!」文若虛羞慚無地,只得吞聲上船, 再也不敢提起買桔的事。 開得船來,漸漸出了海口,只見: 銀濤卷雪,雪浪翻銀。湍轉則日月似驚,浪動則星河如覆。 三五日間,隨風漂去,也不覺過了多少路程。忽至一個地方,舟中望去, 人煙湊聚,城郭巍峨,曉得是到了甚麼國都了。舟人把船撐入藏風避浪的小 港內,釘了樁橛,下了鐵錨,纜好了。船中人多上岸打一看,原來是來過的 所在,名曰吉零國。原來這邊中國貨物拿到那邊,一倍就有三倍價,換了那 邊貨物,帶到中國也是如此。一往一回,卻不便有八九倍利息,所以人都拚 死走這條路。眾人多是做過交易的,各有熟識經紀歇家通事人等,各自上岸, 找尋發貨去了。只留文若虛在船中看船,路徑不熟,也無走處。正悶坐間, 猛可想起道:「我那一簍紅桔,自從到船中,不曾開看,莫不人氣蒸爛了? 趁著眾人不在,看看則個。」叫那水手在艙板底下翻將起來,打開了簍看時, 面上多是好好的。放心不下,索性搬將出來,都擺在艎板上面,也是合該發 跡,時來福湊。擺得滿船紅燄燄的,遠遠望來,就是萬點火光,一天星鬥。 岸上走的人,都攏將來問道:「是甚麼好東西呀?」文若虛只不答應,看見 中間有個把一點頭的,揀了出來,掐破就吃。岸上看的,一發多了。驚笑道: 「原來是吃得的。」就中有個好事的,便來問價:「多少一個?」文若虛不 省得他們說話,船上人卻曉得,就扯個謊哄他,豎起一個指頭,說:「要一 錢一顆。」那問的人揭開長衣,露出那兜羅錦紅裹肚來,一手摸出銀錢一個 來,道:「買一個嚐嚐。」文若虛接了銀錢,手中攧攧看,約有兩把重。心 下想道:「不知這些銀子,要買多少? 也不見秤秤,且先把一個與他看樣。」揀個大些的,紅得可愛的,遞一 個上去。只見那個人接上手,攧了一攧道:「好東西呀!」撲地就劈開來, 香氣撲鼻,連旁邊聞著的許多人,大家喝一聲彩。那買的不知好歹,看見船 上吃法,也學他去了皮,卻不分瓤,一塊塞在口裡,甘水滿咽喉,連核都不 吐,吞下去了,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又伸手到裹肚裡,摸出十個 銀錢來,說:「我要買十個進奉去。」文若虛喜出望外,揀十個與他去了。 那看的人見那人如此買去了,也有買一個的,也有買兩個、三個的,都是一 般銀錢。買了的,都千歡萬喜去了。 原來彼國以銀為錢,上有文彩,有等龍鳳文的,最貴重﹔ 其次人物﹔又次禽獸﹔又次樹木﹔最下通用的,是水草。卻都是銀鑄的, 分兩不異。適才買桔的,都是一樣水草紋的,他道是把下等錢買了好東西去 了,所以歡喜,也只是要小便宜心腸,與中國人一樣。須臾之間,三停裡賣 了二停,有的不帶錢在身邊的,老大懊悔,急忙取了錢轉來,文若虛已此剩 不多了,拿一個班道:「而今要留著自家用,不賣了。」其人情願再增一個 錢,四個錢買了二顆。口中曉曉說:「悔氣!來得遲了。」旁邊人見他增了 價,就埋怨道:「我每還要買個,如何把價錢增長了他的?」買的人道:「你 不聽得他方才說,兀自不賣了。」正在議論間,只見首先買十個的那一個人, 騎了一匹青驄馬,飛也似奔到船邊,下了馬,分開人叢對船上大喝道:「不 要零賣!不要零賣!是有的,俺多要買。俺家頭目,要買去進奉克汗哩。」 看的人聽見這話,便遠遠走開,站住了看。文若虛是個伶俐的人,看見來勢, 已此瞧科在眼裡,曉得是個好主顧了。連忙把簍裡盡數傾出來,止剩五十余 顆。數了一數,又拿起班來說道:「適間講過要留著自用,不得賣了。 今肯加些價錢,再讓幾顆去罷。適間已賣出兩個錢一顆了。」 其人在馬背上拖下一大囊,摸出錢來,另是一樣樹木紋的,說道:「如 此錢一個罷了。」文若虛道:「不情願,只照前樣罷了。」 那人笑了一笑,又把手去摸出一個龍鳳紋的來道:「這樣的一個如何?」 文若慮又道:「不情願,只要前樣的。」那人又笑道: 「此錢一個抵百個,料也沒得與你,只是與你耍。你不要俺這一個,卻 要那等的,是個傻子!你那東西,肯都與俺了,俺再加你一個那等的,也不 打緊。」文若虛數了一數,有五十二個,准准的要了他一百五十六個水草銀 錢。那人連竹簍都要了,又丟了一個錢,把簍拴在馬上,笑吟吟地一鞭去了, 看的人見沒得賣了,一哄而散。 文若虛見人散了,到艙裡把一個錢秤一秤,有八錢七分多重。秤過數個 都是一般,總數一數,共有一千個差不多。把兩個賞了船家,其餘收拾在包 裡了。笑一聲道:「那盲子好靈卦也!」歡喜不盡,只等同船人來對他說笑 則個。 說話的你說錯了,那國裡銀子這樣不值錢,如此做買賣,那久慣漂洋的, 帶去多是綾羅緞匹,何不多賣了些銀錢回來? 一發百倍了。看官有所不知,那國裡見了綾羅等物,都是以貨交兑。我 這裡人也只是要他貨物,才有利錢。若是賣他銀錢時,他都把龍鳳人物的來 交易,作了好價錢,分量也只得如此,反不便宜。如今是買吃口東西,他只 認做把低錢交易,我卻只管分兩,所以得利了。說話的,你又說錯了。依你 說來,那航海的,何不只買吃口東西只換他低錢,豈不有利?用著重本錢, 置他貨物怎地?看官又不是這話,也是此人,偶然有此橫財,帶去著了手, 若是有心第二遭再帶去,三五日不遇巧,等得稀爛。即文若虛運未通時,賣 扇子就是榜樣,扇子還是放得起的,尚且如此,何況果品!是這樣執一論不 得的。 閒話休提,且說眾人領了經紀主人到船發貨,文若虛把上頭事說了一遍, 眾人都驚喜道:「造化!造化!我們同來,倒是你沒本錢的,先得了手也!」 張大便拍手道:「人都道他倒運,而今想是運轉了!」便對文若虛道:「你 這些銀錢在此置貨,作價不多,除是轉發在伙伴中,回他幾百兩中國貨物上 去,打換些土產珍奇,帶轉去有大利錢,也強如虛藏此銀錢在身邊,無個用 處。」文若虛道:「我是倒運的,將本求財,從無一遭不連本送的。今承諸 公挈帶,做此無本錢生意,偶然僥倖一番,真是天大造化了!如何還要生利 錢,妄想甚麼? 萬一如前,再做折了,難道再有洞庭紅這樣好賣不成?」眾人多道:「我 們用得著的是銀子,有的是貨物。彼此通融,大家有利,有何不可?」文若 虛道:「一年吃蛇咬,三年怕草索。說著貨物,我就沒膽氣了。只是守了這 些銀錢回去罷。」眾人齊拍手道:「放著幾倍利錢不取,可惜!可惜!」隨 同眾人一齊上去,到了店家交貨明白,彼此兑換,約有半月光景。文若虛眼 中看過了若干好東西,他已自志得意滿,不放在心上。 眾人事體完了,一齊上船,燒了神福,吃了酒開洋。行了數日,忽然間 天變起來。但見: 烏雲蔽日,黑浪掀天。蛇龍戲舞起長空,魚鱉驚惶潛水底。艨艟泛泛, 只如棲不定的數點寒鴉﹔島嶼浮浮,便似沒不煞的幾雙水鵜。舟中是方揚的 米簸﹔舷外是正熟的飯鍋。總因風伯太無情,以致篙師多失色。 那船上人見風起了,扯起半帆,不問東西南北,隨風勢漂去。隱隱望見 一島,便帶住篷腳,只看著島邊使來,看看漸近,恰是一個無人的空島。但 見: 樹木參天,草菜遍地。荒涼逕界,無非些兔跡狐蹤﹔坦迤土壤,料不是 龍潭虎窟。混茫內,未識應歸何國轄?開闢來,不知曾否有人登? 船上人把船後拋了鐵錨,將橹橛泥梨上岸去釘停當了,對艙裡道:「且 安心坐一坐,候風勢則個。」那文若虛身邊有了銀子,恨不得插翅飛到家裡, 巴不得行路,卻如此守風呆坐,心裡焦躁。對眾人道:「我且上岸去島上望 望則個。」眾人道: 「一個荒島,有何好看?」文若虛道:「總是閉著何礙。」眾人都被風 顛得頭暈,個個是呵欠連天的不肯同去。文若虛便自一個抖擻精神,跳上岸 來。只因此一去,有分交:十年敗殼精靈顯,一介窮神富貴來。若是說話的 同年生,並時長,有個未卜先知的法兒,便雙腳走不動,也拄個拐兒,隨他 同去一番也不枉的。 卻說文若虛見眾人不去,偏要發個狠,扳藤附葛,直走到島上絕頂。那 島也苦不甚高,不費甚大力,只是荒草蔓延,無好路徑。到得上邊,打一看 時,四望漫漫,身如一葉,不覺淒然,弔下淚來。心裡道:「想我如此聰明, 一生命蹇。家業消亡,剩得隻身,直到海外,雖然僥倖有得千來個銀錢在囊 中,知他命裡是我的,不是我的?今在絕島中間,未到實地,性命也還是與 海龍王合著的哩。」正在感愴,只見望去,遠遠草叢中一物突高,移步往前 一看,卻是 大一個敗龜殼。 大驚道:「不信天下有如此大龜!世上人那裡曾看見,說也不信的。我 自到海外一番,不曾置得一件海外物事,今我帶了此物去,也是一件稀罕的 東西,與人看看,省得空口說著,道是蘇州人會調謊。又且一件,鋸將開來, 一蓋一板,各置四足,便是兩張 ,卻不奇怪!」遂脫下兩隻裹腳接了,穿 在龜殼中間,打個扣兒,拖了便走。走至船邊,船上人見他這等模樣,都笑 道:「文先生那裡又跎了纖來?」文若虛道:「好教列位得知,這就是我海 外的貨了。」眾人抬頭一看,卻便似一張無柱有底的硬腳 。吃驚道:「好 大龜殼?你拖來何干?」文若虛道:「也是罕見的,帶了它去。」眾人笑道: 「好貨不置一件,要此何用?」有的道:「也有用處,有甚麼天大的疑心事, 灼他一卦,只沒有這樣大龜藥。」又有的道:「是醫家要煎龜膏拿去打碎了 煎起來也當得幾百個小龜殼。」文若虛道:「不要管有用沒用,只是稀罕。 又不費本錢,便帶了回去。」當時叫個船上水手,一抬抬下艙來。初時山下 空闊,還只如此﹔艙中看來,一發大了。若不是海船,也著不得這樣狼犺東 西。 眾人大笑了一回,說道:「到家時,有人問,只說文先生做了個偌大的 烏龜買賣來了。」文若虛道:「不要笑我,好歹有一個用處,決不是棄物。」 隨他眾人取笑,文若虛只是得意,取些水來內外洗一洗淨,抹乾了,卻把自 己錢包行李都塞在龜殼裡面,兩頭把繩一絆,卻當了一個大皮箱子。自笑道: 「兀的不眼前就有用起了。」眾人都笑將起來道:「好算計!好算計! 文先生到底是個聰明人。」 當夜無詞,次日風息了,開船一走。不數日,又到了一個去處,卻是福 建地方了。才住定了船,就有一伙慣伺候接海客的小經紀牙人,攢將攏來, 你說張家好,我說李家好,拉的拉,扯的扯,嚷個不住。海船上眾人揀一個 一向熟識的跟了去,其餘的也就住了。眾人到了一個波斯胡人店中坐定,裡 面主人見說海客到了,連忙先發銀子,喚廚戶,包辦酒席幾十桌,吩咐停當, 然後踱將出來。 這主人是個波斯國裡人,姓個古怪姓,是瑪瑙的「瑪」字,叫名瑪寶哈, 專一與海客兑換珍寶貨物,不知有多少萬數本錢。眾人走海過的,都是熟主 熟客,只有文若虛不曾認得。抬眼看時,原來波斯胡住得在中華久了,衣服 言動,都與中華不大分別,只是剃眉剪須,深目高鼻,有些古怪。出來見了 眾人,行賓主禮,坐定了。兩杯茶罷,站起身來,請到一個大廳上。只見酒 筵多完備了,且是擺得齊楚。原來舊規,海船一到主人家,先折過這一番款 待,然後發貨講價的。主人家手執著一付琺瑯菊盤花盞,拱一拱手道:「請 列位貨單一看,好定坐席。」 看官,你道這是何意?原來波斯胡以利為重,只看貨單上有奇珍異寶值 得上萬者,就送在先席。余者看貨輕重,挨次坐去,不論年紀,不論尊卑, 一向做下的規矩。船上眾人,貨物貴的賤的,多的少的,你知我知,各自心 照,差不多領了酒杯,各自坐了。單單剩得文若虛一個,呆呆站在那裡。主 人道:「這位老客長,不曾會面,想是新出海外的,置貨不多了。」眾人大 家說道:「這是我們好朋友,到海外耍去的。身邊有銀子,卻不曾肯置貨。 今日沒奈何,只是屈他在末席坐了。」文若虛滿面羞慚,坐了末位,主人坐 在橫頭。飲酒中間,卻一個說道:「我有貓兒眼多少。」那一個說道:「我 有祖母綠多少。」你誇我逞。文若虛一發嘿嘿無言,自心裡也微微有些懊悔 道:「我前日該聽他們勸,置些貨來的,是今枉有幾百銀子在囊中,說不得 一句話。」又自歎了口氣道:「我原是一些本錢沒有的,今已大幸,不可不 知足。」自思自忖,無心發興吃酒。眾人卻猜拳行令,吃得狼藉。主人是個 積年,看出文若虛不快活的意思來,不好說破,虛勸了他幾杯酒。眾人都起 身道:「酒夠了,天晚了,趁早上船去。明日發貨罷。」別了主人去了。主 人撤了酒席,收拾睡了。 明日起個清早,先走到海岸船邊來拜這伙客人。主人登舟,一眼瞅去, 那艙裡狼狼犺犺這件東西,早先看見了。吃了一驚道:「這是那一位客人的 寶貨?昨日席上並不曾見說起,莫不是不要賣的?」眾人都笑指道:「此敝 友文兄的寶貨。」中有一人襯道:「又是滯貨。」主人看了文若虛一看,滿 面掙得通紅,帶了怒色,埋怨眾人道:「我與諸公相處多年,如何恁地作弄 我?教我得罪於新客。把一個末座屈了他,是何道理!」 一把扯住文若虛對眾客道:「且慢發貨,容我上岸謝過罪著。」 眾人不知其故,有幾個與文若虛相知些的,又有幾個喜事的,覺得有些 古怪,共十余人,趕了上來,重到店中,看是如何。 只見主人拉了文若虛,把交椅整一整,不管眾人好歹,納他頭一位坐下 了,道:「適間得罪得罪,且請坐一坐。」文若虛心中鑊鐸,忖道:「不信 此物是寶貝,這等造化不成?」 主人走了進去,須臾出來,又拱眾人到先前吃酒去處,又早擺下幾桌酒。 為首一桌,比先更齊整,把盞向文若虛一揖,就對眾人道:「此公正該坐頭 一席,你每枉自一船的貨,也還趕他不來。先前失敬失敬。」眾人看見,又 好笑,又好怪,半信不信的一帶兒坐了。酒過三杯,主人就開口道:「敢問 客長,適間此寶可肯賣否?」文若虛是個乖人,趁口答應道:「只要有好價 錢,為甚不賣?」那主人聽得肯賣,不覺喜從天降,笑逐顏開。起身道:「果 然肯賣,但憑吩咐價錢,不敢吝惜。」文若虛其實不知值多少,討少了,怕 不在行﹔討多了,怕吃笑。 忖了一忖,面紅耳熱,顛倒討不出價錢來。張大便向文若虛丟個眼色, 將手放在椅子背後,豎著三個指頭,再把第二個指,空中一撇道:「索性討 他這些。」文若虛搖頭豎一指道: 「這些我還討不出口在這裡。」卻被主人看見道:「果是多少價錢?」 張大搗一個鬼道:「依文先生手勢,敢象要一萬哩。」主人呵呵大笑道:「這 是不要賣,哄我而已。此等寶物,豈止此價錢!」眾人見說,大家目睜口呆, 都立起了身來,扯文若虛去商議道:「造化!造化!想是值得多哩。我們實 實不知,如何定價?文先生不如開個大口,憑他還罷。」文若虛終是礙口識 羞,待說又止。眾人道:「不要不老氣!」主人又催道:「實說何妨。」文 若虛只得討了五萬兩。主人還搖頭道:「罪過,罪過。沒有此話。」扯著張 大私問他道:「老客長們海外往來,不是一番了。人都叫你是張識貨,豈有 不知此物就裡的?必是無心賣他,奚落小肆罷了。」張大道:「實不瞞你說, 這個是我的好朋友,同了海外頑耍的,故此不曾置貨。適間此物,乃是避風 海島,偶然得來,不是出價置辦的,故此不識得價錢。 若果有這五萬與他,夠他富貴一生,他也心滿意足了。」主人道:「如 此說,要你做個大大保人,當有重謝,萬萬不可翻悔!」 遂叫店小二拿出文房四寶來,主人家將一張供單綿料紙,折了一折,拿 筆遞與張大道:「有煩老客長做主,寫個合同文書,好成交易。」張大指著 同來一人道:「此位客人褚中穎,寫得好,」把紙筆讓與他。褚客磨得墨濃, 展好紙,提起筆來寫道: 立合同議單張乘運等,今有蘇州客人文實,海外帶來大龜殼一個,投至 波斯瑪寶哈店,願出銀五萬兩買成,議定立契之後,一家交貨,一家交銀, 各無翻悔。有翻悔者,罰契上加一。合同為照。 一樣兩紙,後邊寫了年月日,下寫張乘運為頭,一連把在坐客人十來個 寫去,褚中穎因自己執筆,寫了落末,年月前邊,空行中間,將兩紙湊著, 寫了騎縫一行,兩邊各半,乃是「合同議約」四字,下寫「客人文實,主人 瑪寶哈」,各押了花押,單上有名的,從後頭寫起,寫到了張乘運道:「我 們押字錢重些,這買賣才弄得成。」主人笑道:「不敢輕,不敢輕。」寫畢, 主人進內,先將銀一箱抬出來道:「我先交明白了佣錢,還有說話。」眾人 攢將攏來,主人開箱,卻是五十兩一包,共總二十包,整整一千兩。雙手交 與張乘運道:「憑老客長收明,分與眾位罷。」眾人初然吃酒寫合同時,大 家攛哄鳥亂,心下還有些不信的意思,如今見他拿出精晃晃白銀來做佣錢, 方知是實。 文若虛恰像夢裡醉裡,話都說不出來,呆呆地看。張大扯他一把道:「這 佣錢如何分散?也要文兄主張。」文若虛方說一句道:「且完了正事慢處。」 只見主人笑嘻嘻的對文若虛說道:「有一事要與客長商議,價銀現在裡面閣 兒上,都雖向來兑過的,一毫不少,只消請客長一兩位進去,將一包過一過 目,兑一兑為準,其餘多不消兑得。卻又一說,此銀數不少,搬動也不是一 時功夫。況且文客官是個單身,如何好將下船去?又要泛海回還,有許多不 便處。」文若虛想了一想道: 「見教得極是。而今卻待怎樣?」主人道:「依著愚見,文客官目下回 去未得,小弟此間有一個緞匹鋪,有本三千兩在內。其前後大小廳屋樓房, 共百餘間,也是個大所在,價值二千兩,離此半里之地。愚見就把本店貨物 及房屋文契,作了五千兩,盡行交與文客官,就留文客官在此住下了,做此 生意。其銀也做幾遭搬了過去,不知不覺。日後文客官要回去,這裡可以托 心腹伙計看守,便可輕身往來。不然小店交出不難,文客官收貯卻難也,愚 意如此。」說了一遍,說得文若虛與張大跌足道:「果然是是客綱客紀,句 句有理。」文若虛道:「我家裡原無家小,況且家業已盡了,就帶了許多銀 子回去,沒處安頓。依了此說,我就在這裡,立起個家園來,有何不可?此 番造化,一緣一會,都是上天作成的,只索隨緣做去便是。貨物房產價錢, 未必有五千,總是落得的。」便對主人說:「適間所言,誠是萬全之算,小 弟無不從命。」主人便領文若虛進去閣上看,又叫張褚二人:「一同來看看, 其餘列位不必了,請略坐一坐。」他四人進去了。眾人不進去的,個個伸頭 縮頸,你三我四,說道:「有此異事!有此造化!早知這樣,懊悔島邊泊船 時節,也不去走走,或者還有寶貝,也未見得。」有的道:「這是天大的福 氣撞將來的,如何強得?」 正欣羨間,文若虛已同張褚二客出來了。眾人都問:「進去如何了?」 張大道:「裡邊高閣,是個上庫放銀兩的所在,都是桶子存著。適間進去看 了,十個大桶,每桶上千﹔又五個小匣,每個一千,共是四萬五千,已將文 兄的封皮記號封好了,只等交了貨,就是文兄的了。」主人出來道:「房屋 文書緞匹賬目,俱已在此,湊足五萬之數了。且到船上取貨去。」 一擁都到海船來。 文若虛於路對眾人說:「船上人多,切勿明言!小弟自有厚報。」眾人 也只怕船上人知道,要分了佣錢去,各各心照。 文若虛到了船上,先向龜殼中,把自己包裹被囊取出了,手摸一摸殼口 裡,暗道:「僥倖,僥倖。」主人便叫店內後生二人來抬此殼,吩咐道:「好 生抬進去,不要放在外邊。」船上人見抬了此殼去,便道:「這個滯貨,也 脫手了。不知賣了多少?」文若虛只不做聲,一手提了包裹,往岸上就走。 這起初同上來的幾個,又趕到岸上,將龜殼從頭至尾,細細看了一遍,又向 殼內張了一張,撈了一撈,面面相覷道:「好處在那裡?」主人仍拉了這十 來個,一同上去,到店裡說道:「而今且同文客官看了房屋鋪面來。」眾人 與主人,一同走到一處,正是鬧市中間,一所好大房子!門前正中是個舖子, 旁有一弄,走進轉個灣,是兩扇大石板門。門內大天井,上面一所大廳,廳 上有一匾,題曰:「來琛堂」,堂旁有兩楹側屋,屋內三面有櫥,櫥內都是 綾羅各色緞匹,以後內房,樓房甚多。 文若虛暗道:「得此為住居,王侯之家,不過如此矣。況又有緞鋪營生, 利息無盡,便做了這裡客人罷了。還思想家裡做甚?」就對主人道:「好卻 好,只是小弟是孤身,畢竟還要尋幾房使喚的人才住得。」主人道:「這個 不難,都在小店身上。」 文若虛滿心歡喜,同眾人走歸本店來。主人討茶吃了,說道: 「文客官今晚不消船裡去,就在鋪中下了。使喚的人,鋪中現有,逐漸 再討便是。」眾客人多道:「交易事已成,不必說了,只是我們畢竟有些疑 心,此殼有何好處?價值如此。還要主人見教一個明白。」文若虛道:「正 是,正是。」主人笑道: 「諸公枉了海上走了多遭,這些也不識得!列位豈不聞說,龍有九子乎? 內有一種是鼍龍,其皮可以鞔鼓,聲聞百里,所以謂之鼍鼓。鼍龍萬歲,到 底蛻下此殼成龍。此殼有二十四助,按天上二十四氣,每肋中間節內有大珠 一顆。若有肋未完全時節,成不得龍,蛻不得殼。也有生捉得它來,只好將 皮鞔鼓。其肋中也未有東西,直待二十四肋,肋肋完全,節節珠滿,然後蛻 了此殼,變龍而去。故此,是天然蛻下,氣候俱到,助節俱完的,與生擒活 捉,壽數未滿的不同,所以有如此之大。這個東西,我們肚中雖曉得,知他 幾時脫下?又在何處地方守得他著?殼不值錢,其珠皆有夜光,乃無價寶也! 今天幸遇巧,得之無心耳。」眾人聽罷,似信不信。只見主人走將進去了一 會,笑嘻嘻的走出來,袖中取出一西洋布的包來,說道:「請諸公看看。」 解開來,只見一團綿裹著寸許大一顆夜明珠,光彩奪目。討個黑漆的盤,放 在暗處,其珠滾一個不定,閃閃爍爍,約有尺余亮處。眾人看了,驚得目睜 口呆,伸了舌頭,收不進來。主人回身轉來,對眾逐個致謝道:「多蒙列位 作成了,只這一顆,拿到咱國中,就值方才的價錢了。其餘多是尊惠。」眾 人個個心驚,卻是說過的話,又不好翻悔得。主人見眾人有些變色,取了珠 子,急急走到裡邊,又叫抬出一個緞箱來。除了文若虛,每人送與緞子二端, 說道:「煩勞了列位,做兩件道袍穿穿,也見小肆中薄意。」 袖中又摸出細珠十數串,每送一串道:「輕鮮,輕鮮。備歸途一茶罷了。」 文若虛處另是粗些的珠子四串,緞子八匹,道是權且做幾件衣服。文若虛同 眾人歡喜作謝了,主人就同眾人送了文若虛到緞鋪中,叫鋪裡伙計後生們, 都來相見。說道: 「今番是此位主人了。」 主人自別了去道:「再到小店中去去來。」只見須臾間數十個腳夫找了 好些槓來,把先前文若虛封記的十桶五匣都發來了。文若虛搬在一個深密謹 慎的臥房裡頭去處,出來對眾人道:「多承列位挈帶、有此一套意外富貴, 感激不盡。」走進去把自家包裹內所賣「洞庭紅」的銀錢,倒將出來,每人 送他十個,止有張大與先前出銀助他的兩三個,分外又是十個。道:「聊表 謝意。」 此時文若虛把這些銀錢,看得不在眼裡了。眾人卻是快活,稱謝不盡。 文若虛又拿出幾十個來對張大說道:「有煩老兄將此分與船上同行的人,每 位一個,聊當一茶。小弟住在此間,有了頭緒,慢慢到本鄉來。此時不得同 行,就此為別了。」張大道:「還有一千兩佣錢,未曾分得,卻是如何?須 得文兄分開,方沒得說。」文若虛道:「這倒忘了,」就與眾人商議,將一 百兩散與船上眾人,余九百兩照現在人數,另外添出兩股,派了股數,各得 一股。張大為頭的,褚中穎執筆的,多分一股。 眾人千歡萬喜,沒有說話。內中一人道:「只是便宜了這回回,文先生 還該起個風要他些,不敷才是。」文若虛道: 「不要不知足,看我一個倒運漢。做著便折本的,造化到來,平空地有 此一主財爻。可見人生分定,不必強求。我們若非這主人識貨,也只當廢物 罷了。還虧他指點曉求,如何還好昧心爭論?」眾人都道:「文先生說得是, 存心忠厚,所以該有此富貴。」大家千恩萬謝,各各齎了所得東西,自到船 上發貨。 從此文若虛做了閩中一個富商,就在那裡,娶了妻小,立起家業。數年 之間,才到蘇州走一遭,會會舊相識依舊去了。 至今子孫繁衍,家道殷富不絕。正是: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頑鐵生輝。 莫與癡人說夢!思量海外尋龜。 第六十卷 㑳梅香認合玉蟾蜍

詩曰: 世間好事必多磨,緣未來時可奈何﹔ 直至到頭終正果,不知底事欲蹉跎? 話說從來有人道「好事多磨」。那到底不成的自不必說。 盡有到底成就的,起初時千難萬難,挫過了多少機會,費過了多少心機, 方得了結。就如王仙客與劉無雙兩個中表兄妹,從幼許嫁。年紀長大,只須 劉尚書與夫人做主,兩個一下配合了,有何可說?卻又尚書翻悔起來,千推 萬阻。比及夫人攛掇得肯了,正要做親,又撞著朱泚、姚令言之亂,御駕蒙 塵,兩下失散。直到得干戈平靜,仙客入京來訪,不匡劉尚書被人誣陷,家 小配入掖庭,從此天人路隔,永無相會之日了。姻緣未斷,又得發出宮女打 掃皇陵,恰好差著無雙在內。 驛庭中通著消息與王仙客,跟尋著希奇古怪的一個俠客古押衙,將茅山 道士仙丹矯詔藥死無雙,在皇陵上贖出屍首來救活了,方得成其夫婦,同歸 襄漢。不知挫過了幾個年頭,費過了多少手腳了。早知到底是夫妻,何故又 要經這許多磨折,真不知天公主的是何意見?可又有一說,不遇艱難,不顯 好處。古人曰: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只如偷情一件,一偷便著,卻不早完了事?然沒一些光景了。畢竟歷過 多少間阻,無限風波,後來到手,方為希罕。 所以在行的道:「偷得著不如偷不著。」真有深趣之言也。 而今說一段因緣,正要到手,卻被無意中攪散。及至後來兩下各不指望 了,又曲曲彎彎,反弄成了。這是氤氳大使顛到人的去處。且說這段故事, 出在那個地方?什麼人家?怎的起頭?怎的了結?看官不要性急,待小子原 原委委說來。有詩為證: 打鴨驚鴛鴦,分飛各異方﹔ 天生應匹偶,羅列自成行。 話說杭州府有一個秀才,姓鳳,名來儀,字梧賓,少年高才。只因父母 雙亡,家貧未娶。有個母舅金三員外,看得他是個不凡之器,是件照管周濟 他。鳳生就冒了舅家之姓進了學,入場考試,已得登科。朋友往來,只稱鳳 生﹔榜中名字卻是金姓。金員外一向出了燈火之資,替他在吳山左畔賃下園 亭一所,與同兩個朋友做伴讀書。那兩個是嫡親兄弟。一個叫做竇尚文,一 個叫做竇尚武。多是少年豪氣,眼底無人之輩。三個人情投意合,頗有管、 鮑、雷、陳之風。竇家兄弟為因有一個親眷上京為官,送他長行,就便往蘇 州探訪相識去了。鳳生雖已得中,春試尚遠,還在園中讀書。 一日,傍晚時節,誦讀少倦,走出書房,散步至園東。忽見牆外樓上有 一女子憑窗而立,貌若天人。只隔得一垛牆,差不得多少遠近。那女子看見 鳳生青年美質,也似有眷顧之意,毫不躲閃。鳳生貪看自不必說。四目相視 足有一個多時辰。鳳生只做看玩園中菊花,步來步去,賣弄著許多風流態度, 不忍走回。直等天黑將來,只聽得女子叫道:「龍香,掩上瞭樓窗。」一個 侍女走起來,把窗撲的關了。鳳生方才回步。心下思量道:「不知鄰家有這 等美貌女子﹔不曉得他姓甚名誰,怎生打聽一個明白便好?」過了一夜。次 日,清早起來,也無心想觀看書史,忙忙梳洗了,即望園東牆邊來。抬頭看 那鄰家樓上,不見了昨日那女子。正在惆悵之際,猛聽得牆角小門開處,走 將一個青青秀秀的丫鬟進來,竟到圃中彩菊花。鳳生要撩撥他開口,故意厲 聲道:「誰家女子盜取花卉?」那丫鬟啐了一聲道:「是我鄰家的園子﹔你 是那裡來的野人?反說我盜。」鳳生笑道:「盜也非盜,野也不野。一時失 言,兩下退過罷。」丫鬟也笑道:「不退過,找你些什麼?」鳳生道: 「請問小娘子,彩花去與那個戴?」丫鬟道:「我家姐姐梳洗已畢,等 此插戴。」鳳生道:「你家姐姐,高姓大名?何門宅眷?」 丫鬟道:「我家姐姐姓楊,小字素梅﹔還不曾許配人家。」鳳生道:「堂 上何人?」丫鬟道:「父母俱亡,傍著兄嫂同居。性愛幽靜,獨處小樓刺繡。」 鳳生道:「昨日看見在樓上憑窗而立的,想就是了。」丫鬟道:「正是他了, 那裡還有第二個?」 鳳生道:「這等,小娘子莫非龍香姐麼?」丫鬟驚道:「官人如何曉得?」 鳳生本是昨日聽得叫喚明白在耳朵裡的,卻謅一個謊道:「小生一向聞得東 鄰楊宅有個素梅娘子,世上無雙的美色﹔侍女龍香姐十分乖巧,十分賢惠, 仰慕已久了。」龍香終是丫頭家見識,聽見稱贊他兩句,道是外邊人真個說 他好,就有幾分喜動顏色。道:「小婢子有何德能?直叫官人知道。」鳳生 道:「強將之下無弱兵。恁樣的姐姐須得恁樣的梅香姐,方為廝稱。小生有 緣,昨日得瞥見了姐姐,今日又得遇著龍香姐,真是天大的福分。龍香姐怎 生做得一個方便,使小生再見得姐姐一面麼?」龍香道:「官人好不知進退! 好人家兒女,又不是煙花門戶,知道你是什麼人?面生不熟,說個一見再見!」 鳳生道:「小生姓鳳,名來儀,今年秋榜舉人,在此園中讀書,就是貼壁緊 鄰。你姐姐固是絕代佳人,小生也不愧今時才子。就相見一面,也不辱沒了 你姐姐!」龍香道:「慣是秀才家有這些老臉說話!不耐煩與你纏帳,且將 菊花去與姐姐插戴則個。」說罷,轉身就走。鳳生直跟將來送他,作了揖道: 「千萬勞龍香姐在姐姐面前說鳳來儀多多致意。」龍香只做不聽,走進角門, 撲的關了。 鳳生只得回步轉來。只聽得樓窗豁然大開,高處有人叫一聲:「龍香, 怎麼去了不來?」急抬頭看時,正是昨日憑窗女子。新妝方罷,等龍香彩花 不來,開窗叫他。恰好與鳳生打個照面。鳳生看上去,愈覺美麗非常。那楊 素梅也看上鳳生在眼裡了,呆呆偷覷,目不轉睛。鳳生以為可動,朗吟一詩 道: 幾回空度可憐宵,誰道秦樓有玉簫? 咫尺銀河難越渡,寧交不瘦沈郎腰! 樓上楊素梅聽見吟詩,詳那詩中之意,分明曉得是打動他的了﹔只不知 這俏書生是那一個?又沒處好問得。正在心下躊躇,只見龍香手拈了一朵菊 花來,與他插好了。就問道: 「姐姐,你看見那園中狂生否?」素梅搖手道:「還在那廂搖擺,低聲 些,不要被他聽見了。」龍香道:「我正要他聽見,有這樣老臉皮沒廉恥的!」 素梅道:「他是那個?怎麼樣沒廉恥?你且說來。」龍香道:「我自彩花, 他不知那裡走將來?撞見了,反說我偷他的花,被我搶白了一場。後來問我 彩花與那個戴,我說是姐姐,他見說出姐姐名姓來,不知怎的就曉得我叫做 龍香?說道:『一向仰慕姐姐芳名,故此連侍女名字也打聽在肚裡的。』又 說:『昨日得瞥見了姐姐,還要指望再見見。』又被我搶白他是『面生不熟 之人』,他才說出名姓來,叫做鳳來儀,是今年中的舉人,在此園中讀書, 是個緊鄰。我不睬他。 他深深作揖,央我致意姐姐。道:『姐姐是佳人,他是才子。』你道好 沒廉恥麼!」素梅道:「說輕些。看來他是個少年書生,高才自負的。你不 理他便罷,不要十分輕口輕舌的衝撞他。」 龍香道:「姐姐怕龍香衝撞了他,等龍香去叫他來見見姐姐,姐姐自回 他話罷。」素梅道:「癡丫頭,好個歹舌頭,怎麼好叫他見我?」兩個一頭 話,一頭下樓去了。 這裡鳳生聽見樓上唧噥一番,雖不甚明白,曉得是一定說他,心中好生 癢癢。直等樓上不見了人,方才走回書房。 從此書卷懶開,茶飯懶吃,一心只在素梅身上,日日在東牆探頭望腦。 時常兩下撞見。那素梅也失魂喪魂的,掉那少年書生不下。每日上樓幾番, 但遇著便眉來眼去。彼此有意,只不曾交口。又時常打發龍香,只以彩花為 名,到花園中探聽他來蹤去跡。龍香一來曉得姐姐的心事,二來見鳳生靦覥, 心裡也有些喜歡,要在裡頭撮合,不時走到書房裡傳消遞息,對鳳生說著素 梅好生鐘情之意。 鳳生道:「對面甚覺有情,只是隔著樓上下,不好開得口,總有心事, 無從可達。」龍香道:「官人,何不寫封書與我姐姐?」鳳生喜道:「姐姐 通文墨麼?」龍香道:「姐姐喜的是吟詩作賦,豈但通文墨而已。」鳳生道: 「這等待我寫一情詞起來,勞煩你替我寄去﹔看他怎麼說?」鳳生提起筆來, 一揮而就。詞云: 木落庭臯,樓閣外彤雲半擁,偏則向淒涼書舍,早將寒送。眼角偷傳傾 國貌,心苗曾倩多情種﹔問天公何日判佳期,成歡寵?詞寄《滿江紅》鳳生 寫完,付與龍香。龍香收在袖裡,走回家去。 見了素梅,面帶笑容。素梅問道:「你適在那邊書房裡來,有何說話, 笑嘻嘻的走來?」龍香道:「好笑那鳳官人見了龍香,不說什麼說話,把一 張紙一管筆只管寫來寫去。被我趁他不見,溜了一張來。姐姐,你看他寫的 是什麼?」素梅接過手來,看了一遍,道:「寫的是一首詞。分明是他叫你 拿來的,你卻掉謊!」龍香道:「不瞞姐姐說,委實是他叫龍香拿來的。 龍香又不識字,知他寫的是好是歹?怕姐姐一時嗔怪,只得如此說。」 素梅道:「我也不嗔怪你。只是書生狂妄,不回他幾字,他只道我不知其意, 只管歪纏。我也不與他吟詞作賦,賣弄聰明,實實的寫幾句說話回他便了。」 龍香即時研起墨來,取幅花箋攤在桌上。好個素梅,也不打稿,提起筆來就 寫。寫道: 自古貞姬守節,俠女憐才。兩者俱賢,各行其是。但恐遇非其人,輕諾 寡信,俠不如貞耳。與君為鄰。幸成目遇。有緣與否?君自揣之!勿徒調文 琢句,為輕薄相誘已也,聊此相復,寸心已盡,無多言。 寫罷,封好了,教龍香藏著,隔了一日拿去與那鳳生。龍香依言來到鳳 生書房。鳳生驚喜道:「龍香姐來了。那封書兒,曾達上姐姐否?」龍香拿 個班道:「什麼書不書?要我替你淘氣。」鳳生道:「好姐姐,如何累你受 氣?」龍香道:「姐姐見了你書,變了臉,道:『什麼人的書?要你拿來! 我是閨門中女兒,怎麼與外人通書帖?』只是要打。」鳳生道:「他既道我 是外人不該通書帖,又在樓上眼睜睜看我怎的?是他自家招風攬火,怎到打 你!」龍香道:「我也不到得與他打我,回說道:『我又不識字,知他寫的 是什麼?姐姐不象意不要看他,拿去還他罷了,何必著惱?』方才免得一頓 打。」鳳生道:「好談話!若是不曾看著,拿來還了,有何消息?可不誤了 我的事?」龍香道:「不管誤事不誤事,還了你,你自看去。」袖中摸出來, 撩在地下。鳳生拾起來,卻不是起先拿去的了。曉得是龍香耍他,帶著笑道: 「我說你家姐姐不捨得怪我,必是好音回我了。」拆開來細細一看。跌足道: 「好個有見識的女子!分明有意於我,只怕我日後負心,未肯造次耳。我如 今只得再央龍香姐拿件信物送他,寫封實心實意的話,求他定下個佳期,省 得此往彼來,有名無實,白白地想殺了我!」龍香道:「為人為徹。快寫來! 我與你拿去,我自有道理。」鳳生開了箱子,取出一個白玉蟾蜍鎮紙來,乃 是他中榜之時,母舅金三員外與他作賀的,制做精工,是件古玩,今將來送 與素梅作表記。寫下一封書道: 承示玉音,多關肝鬲。儀雖薄德,敢負深情?但肯俯通一夕之歡,必當 永矢百年之好。謹貢白玉蟾蜍,聊以表信。荊山之產,取其堅潤不渝﹔月中 之象,取其團圓無缺。乞訂佳期,以蘇渴想。 末寫道: 辱愛不才生鳳來儀頓首,素梅娘子妝前。 鳳生將書封好,一同玉蟾蜍交付龍香。對龍香道:「我與你姐姐百年好 事千金重擔,只在此兩件上面了!萬望龍香姐竭力周全,討個回音則個。」 龍香道:「不須囑咐,我也巴不得你們兩個成了事。有話面講,不耐煩如此 傳書遞柬。」鳳生作個揖道:「好姐姐,如此幫襯,萬代恩德。」龍香帶著 笑拿著去了。 走進房來,回覆素梅道:「鳳官人見了姐姐的書,著實贊歎,說姐姐有 見識。又寫一封回書,送一件玉物事在此。」素梅接過手來,看那玉蟾蜍光 潤可愛。笑道:「他送來怎的?且拆開書來看。」素梅看那書時,一路把頭 暗點,臉頰微紅,有些沉吟之意。看到「辱愛不才生」幾字,笑道:「呆秀 才,那個就在這裡愛你?」龍香道:「姐姐若是不愛,何不絕了他?不許往 來!既與他兜兜搭搭,他難道倒肯認做不愛不成?」素梅也笑將起來,道: 「癡丫頭就像與他一路的。我倒有句話與你商量。我心上真有些愛他,其實 瞞不得你了。如今他送此玉蟾蜍做了信物,要我去會他,這個卻怎麼使得?」 龍香道: 「姐姐,若是使不得,空愛他,也無用!何苦把這個書生哄得他不上不 落的,呆呆地百事皆廢了。」素梅道:「只恐書生薄倖,且順眼下風光,日 後不在心上,撇人在腦後了。如何是好!」龍香道:「這個龍香也做不得保 人。姐姐而今要絕他,卻又愛他,要從他,卻又疑他。如此兩難,何不約他 當面一會。 看他說話真誠,罰個咒願,方才憑著姐姐或短或長,成就其事,若不像 個老實的,姐姐一下子丟開,再不要纏他罷了。」 素梅道:「你說得有理。我回他字去。難得今夜是十五日團圓之夜,約 他今夜到書房裡相會便了。」素梅寫著幾字,手上除下一個累金戒指兒,答 他玉蟾蜍之贈。叫龍香拿去。 龍香應允,一面走到園中,心下道:「佳期只在今夜了,便宜了這酸子, 不要直與他說知。」走進書房中來,只見鳳生朝著紙窗正在那裡呆想。見了 龍香,魆地跳將起來,道:「好姐姐,天大的事如何了?」龍香道:「什麼 如何如何!他道你不知進退,開口便問佳期,這等看得容易,一下性子,書 多扯壞了,連那玉蟾蜍也摜碎了!」鳳生呆了,道:「這般說起來,教我怎 的才是?等到幾時方好?可不害殺了我!」龍香道: 「不要心慌,還有好話在後。」鳳生歡喜道:「既有好話,快說來!」 龍香道:「好自在性,大著嘴子『快說來!快說來!』不直得陪個小心?」 鳳生陪笑道:「好姐姐,這是我不是了。」跪下去道:「我的親娘!有什麼 好說話?對我說罷。」龍香扶起道:「不要饞臉。你且起來,我對你說:我 姐姐初時不肯,是我再三攛掇,已許下日子了。」鳳生道:「在幾時呢?」 龍香笑道:「在明年。」鳳生道:「若到明年,我也害死,好做週年了。」 龍香道:「死了,料不要我償命。自有人不捨得你死,有個丹藥方在此 醫你。」袖中摸出戒指與那封字來,交與鳳生,道: 「到不是害死,卻不要快活殺了。」鳳生接著拆開看時,上寫道: 徒承往復,未測中心。擬作夜談,各陳所願。固不為投梭之拒,亦非效 逾牆之從。終身事大,欲訂完盟耳。先以約指之物為定。言出如金,浮情且 戒! 如斯而已。 末附一詩云: 試斂聽琴心,來訪吹簫伴﹔ 為語玉蟾蜍,清光今夜滿。 鳳生看罷,曉得是許下了佳期,又即在今夜,喜歡得打跌。對龍香道: 「虧殺了救命的賢姐,教我怎生報答也!」龍香道:「閒話休提。既如此約 定,到晚來,切不可放什麼人在此打攪!」鳳生道:「便是。同窗兩個朋友 出去久了。舅舅家裡一個送飯的人,送過便打發他去,不呼喚他,卻不敢來。 此外別無甚人到此。不妨,不妨。只是姐姐不要臨時變卦便好。」 龍香道:「這個到不消疑慮。只在我身上,包你今夜成事便了。」 龍香自回去了。鳳生一心打點歡會。住在書房中,巴不得到晚。 那邊素梅也自心裡忒忒地,一似小兒放紙炮,又愛又怕﹔ 只等龍香回來,商量到晚赴約。恰好龍香已到,回覆道:「那鳳官人見 了姐姐的字,好不快活!連龍香也受了他好些跪拜了。」素梅道:「說便如 此說,羞答答地怎好去得?」龍香道: 「既許了他,作要不得的。」素梅道:「不去便怎麼?」龍香道: 「不去打緊,龍香說了這一個大謊,後來害死了他,地府中還要攀累我。」 素梅道:「你只管自家的來世,再不管我的終身。」 龍香道:「什麼終身?拚得立定主意嫁了他,便是了。」素梅道:「既 如此,便依你去走一遭也使得。只要打聽兄嫂睡了方好。」 說話之間,早已天晚。天上皎團團推出一輪明月。龍香走去了,一更多 次走來,道:「大官人大娘子多吃了晚飯,我守他收拾睡了才來的。我每不 要點燈,開了角門,趁著明月悄悄去罷。」素梅道:「你在前走,我後邊尾 著,怕有人來。」 果然龍香先行,素梅在後,遮遮掩掩走到書房前。龍香把手點道:「那 有燈的不就是他書房?」素梅見說是書房,便立定了腳。鳳生正在盼望不到 之際,心癢難熬,攢出攢入了一會,略在窗前歇氣。只聽得門外腳步響,急 走出來迎著。這裡龍香,就出聲道:「鳳官人,姐姐來了,還不拜見!」鳳 生月下一看,真是天仙下降!不覺的跪了下去,道:「小生有何天幸,勞煩 姐姐這般用心,殺身難報!」素梅通紅了臉,一把扶起,道:「官人請尊重, 有話慢講。」鳳生立起來,就扶著素梅衣袂道:「外廂不便,請小姐快進房 去。」素梅走進了門內。外邊龍香道:「姐姐,我自去了。」素梅叫道:「龍 香,不要去!」 鳳生道:「小姐,等他回去安頓著家中的好。」素梅又叫道: 「略轉轉就來。」龍香道:「曉得了。鳳官人關上了門罷。」當下龍香 走了轉去。 鳳生把門關了。進來一把抱住,道:「姐姐,想承了鳳來儀!如今僥倖 了鳳來儀也!」一手就去素梅懷裡亂扯衣裙。素梅按住,道:「官人不要性 急。說得明白,方可成歡。」鳳生道:「我兩人心事已明,到此地位,還有 何說?」只是抱著推他到牀上來。素梅掙定了腳不肯走,道:「終身之事, 豈可草草?你咒也須賭一個,永不得負心!」鳳生一頭推,一頭口裡噥道: 「鳳來儀若負此情,永遠前程,不吉!不吉!」素梅見他極態,又哄他又愛 他,心下已自軟了,不由的腳下放鬆,任他推去。正要倒在牀上,只聽得園 門外一片大嚷,擂鼓也似敲門。鳳生正在喉急之際,吃那一驚不小。便道: 「做怪了! 此時是甚麼人敲門?想來沒有別人。姐姐不要心慌。門是關著的,沒事。 我們且自上牀,憑他門叫喚,不要睬他!」素梅也慌道:「只怕使不得!不 如我去休!」鳳生極了,狠性命抱住,道:「這等怎使得!這是活活的弄殺 我了。」正是色膽如天,鳳生且不管外面的事,把素梅的小衣服解脫了,忙 要行事。那曉得花園門年深月久,苦不甚牢,早被外邊一伙人踢開了一扇﹔ 一路嚷將進來,直到鳳生書房門首來了。鳳生聽見來得切近,方才著忙道: 「古怪!這聲音卻似竇家兄弟兩個。 幾時回來的?恰恰到此。我的活冤家,怎麼是好!」只得放下了手,對 素梅道:「我去頂住了門,你把燈吹滅了,不要做聲!」 素梅心下驚惶。一手把裙褲結好,一頭把火吹滅。魆魆地揀暗處站著, 不敢喘氣。鳳生走到門邊,輕輕掇條凳子,把門再加頂住。要走進來溫存素 梅。只聽得外面打著門道:「鳳兄,快開門!」鳳生戰抖抖的回道:「是… 是…是那個?」一個聲氣小些的道:「小弟竇尚文。」一個大喊道:「小弟 竇尚文。兩個月不相聚了,今日才得回來。這樣好月色,快開門出來,吾們 同去吃酒。」鳳生道:「夜深了,小弟已睡在牀上了,懶得起來。明日盡興 罷。」外邊竇大道:「寒捨不遠,過談甚便。欲著人來請,因怕兄已睡著, 未必就來,故此兄弟兩人特來自邀。快些起來!」鳳生道:「夜深風露,熱 被窩裡起來,怕不感冒了。其實的懶起。不要相強,足見相知。」竇大道: 「兄興素豪,今夜何故如此?」竇二便嚷道:「男子漢見說著吃酒看月有興 的事,披衣便起,怕甚風露!」鳳生道:「今夜偶然沒興,望乞見量。竇二 道:「終不成使我們掃了興便自這樣回去了!你若當真不起來時,我們一發 把這門打開來,莫怪粗鹵!」鳳生著了急,自想道:「倘若他當真打進,怎 生是好?」 低低對素梅道:「他若打將進來,必然事露。姐姐你且躲在牀後,待我 開門出去打發了他,就來。」素梅也低低道:「撇脫些!我要回去。這事做 得不好了,怎麼處!」素梅望牀後黑處躲好,鳳生才掇開凳子,開出門來。 見了他兄弟兩個,且不施禮,便隨手把門扣上了,道:「室中無火,待我搭 上了門,和兄每兩個坐話一番罷。」兩竇道:「坐話什麼?酒盒多端正在那 裡了。且到寒家呼盧浮白吃到天明。」鳳生道:「小弟不耐煩,饒我罷!」 竇二道:「我們興高得緊,管你耐煩不耐煩! 我們大家扯了去。」兄弟兩個多動手,扯著便走﹔又加家僮們推的推, 攘的攘,不由你不走。鳳生只叫得苦,卻又不好說出。正是: 啞子慢嘗黃柏味,難將苦口向人言。 沒奈何,只得跟著吆吆喝喝的去了。 這裡素梅在房中心頭丕丕的跳,幾乎把個膽嚇破了。著實懊悔無盡。聽 得人聲漸遠,才按定了性子,走出牀面前來。 整一整衣服,望門外張一張,悄然無人。想道:「此時想沒人了,我也 等不得他,趁早走回去罷。」去拽那門時,誰想是外邊搭住了的。狠性子一 拽,早把兩三個長指甲一齊蹴斷了。要出來,又出來不得﹔要叫聲龍香,又 想他決在家裡,那裡在外邊聽得,又還怕被別人聽見了,左右不是。心裡煩 噪撩亂,沒計奈何。看看夜深了,坐得不耐煩。再不見鳳生來到,心中又氣 又恨,道:「難道貪了酒杯,竟忘記我在這裡了!」又替他解道:「方才他 負極不要去﹔是這些狂朋沒得放他回來。」 轉展躊躇,無聊無賴,身體卷怠,呵欠連天。欲要睡睡,又是別人家牀 鋪,不曾睡慣,不得伏貼。亦且心下有事,焦焦躁躁,那裡睡得去。悶坐不 過,做下一首詞云: 幽房深鎖多情種,清夜悠悠誰共﹔羞見枕衾鴛鳳,悶則和衣擁。無端猛 烈陰風動,驚破一番新夢﹔ 窗外月華霜重,寂寞桃源洞。詞寄《桃源憶故人》。 素梅吟詞已罷,早已雞鳴時候了。龍香在家裡睡了一覺醒來,想道:「此 時姐姐與鳳官人也快活得夠了,不免走去俟候,接了他歸來早些,省得天明 有人看見,做出事來。」開了角門,踏著露草,慢慢走到書房前來。只見門 上搭著扭兒。疑道:「這外面是誰搭上的?又來奇怪了。」自言自語了幾句。 裡頭素梅聽得聲音,便開言道:「龍香來了麼?」龍香道:「是,來了。」 素梅道:「快些開了門進來。」龍香開進去看時,只見素梅衣妝不卸,獨自 一個坐著。驚問道:「姐姐起得這般早?」 素梅道:「那裡是起早!一夜還不曾睡。」龍香道:「為何不睡? 鳳官人那裡去了?」素梅歎口氣道:「有這等不湊巧的事!說不得一兩 句說話,一伙狂朋踢進園門來,拉去看月。鳳官人千推萬阻,不肯開門。他 直要打進門來。只得開了門,隨他們一路去了。至今不來,且又搭上了門。 教我出來又出來不得﹔坐又坐不過,受了這一夜的罪。而今你來得正好。我 和你快回去罷。」龍香道:「怎麼有這等事!姐姐有心得到這時候了,鳳官 人畢竟轉來,還在此等他一等麼?」素梅不覺淚汪汪的,又歎一口氣道:「還 說什麼等他,只自回去罷了。」正是: 驀地魚舟驚比目,霎時樵斧破連枝。 素梅自與龍香回去不提。 且說鳳生被那不做美的竇大竇二不由分說拉去吃了半夜的酒。鳳生真是 熱地上蚰蜒,一時也安不得身子。一聲求罷,就被竇二大碗價罰來。鳳生雖 是心裡不願,待推卻時,又恐怕他們看出破綻,只得勉強發興。指望早些散 場。誰知這些少年心性,吃到興頭上,越吃越狂,那裡肯住。鳳生真是沒天 得叫。直等東方發白,大家酩酊吃不得了,方才歇手。鳳生終是留心,不至 大醉。帶了些酒意,別了二竇,一步恨不得做十步,踉蹌歸來。到得園中, 只見房門大開。急急走近叫道:「小姐!小姐!」那見個人影?想著昨宵在 此,今不得見了。不覺的趁著酒興,敲台拍凳,氣得淚點如珠的下來。罵道: 「天殺的竇家兄弟!坑害了我。千難萬難,到得今日才得成就。未曾到手, 平白地攪開了。而今不知又要費多少心機,方得圓成。只怕著了這驚,不肯 再來了,如何是好?」悶悶不樂,倒在牀上,一覺睡到日沉西,方起得來。 急急走到園東牆邊一看,但見樓窗緊閉,不見人蹤。推推角門,又是關緊了 的。沒處問個消息,怏怏而回。且在書房納悶不提。 且說那楊素梅歸到自己房中,心裡還是恍惚不寧的。對龍香道:「今後 切須戒著,不可如此!」龍香道:「姐姐只怕戒不定。」素梅道:「且看我 狠性子戒起來。」龍香道:「到得戒時,已是遲了。」素梅道:「怎見得遲?」 龍香道:「身子已破了。」素梅道:「那裡有此事?你才轉得身,他們就打 將進來。 說話也不曾說得一句,那有別事?」龍香道:「既如此,那人怎肯放下? 定然是想殺了,極不也害個風癲。可不是我們的陰■﹔還須今夜再走一遭的 是。」素梅道:「今夜若去,你住在外面,一邊等我,一邊看人,方不誤事。」 龍香冷笑了一聲。 素梅道:「你笑什麼來?」龍香道:「我笑姐姐好個狠性子,著實戒得 定。」兩個正要商量晚間再去赴期,不想裡面兄嫂處走出一個丫鬟來,報道: 「馮老孺人來了。」 原來素梅有個外婆,嫁在馮家,住在錢塘門裡。雖沒了丈夫,家事頗厚, 開個典當鋪在門前。人人曉得他是個富室。 那些三姑六婆沒一個不來奉承他的。他只有一女,嫁與楊家,就是素梅 的母親,早年夫婦雙亡了。孺人想著外甥女兒雖然傍著兄嫂居住,未嘗許聘 人家。一日,與媒婆每說起素梅親事。媒婆每道:「若只托著楊大官人出名, 說把妹子許人,未必人家動火。須得說是老孺人的親外甥,就在孺人家裡接 茶出嫁的,方有門當戶對的來。」孺人道:「是,說得有理。亦且外甥女兒 年紀長大,也要收拾他身畔來。」故此自己抬了轎,又叫了一乘空轎,一直 到楊家,要接素梅家去。 素梅接著外婆。孺人把前意說了一遍。素梅暗地吃了一驚。推托道:「既 然要去,外婆先請回去,等甥女收拾兩日就來。」孺人道:「有什麼收拾? 我在此等了你去。」龍香便道: 「也要揀個日子。」孺人道:「我揀了來的,今日正是個黃道吉日。就 此去罷。」素梅暗暗地叫苦,私對龍香道:「怎生發付那人?」龍香道:「總 是老孺人守著在此,便再遲兩日去,也會他不得了。不如且依著去了,等龍 香自去回他消息,再尋機會罷。」素梅只得懷著不快,跟著孺人去了。 所以這日鳳生去望樓上,再不得見面。直到外邊去打聽,才曉得是外婆 家接了去了。跌足歎恨,悔之無及。又不知幾時才得回家,再得相會。正在 不快之際,只見舅舅金三員外家金旺來接他回家去,要商量上京會試之事。 說道:「園中一應書箱行李多收拾了家來,不必再到此了。」鳳生口裡不說, 心下思量道:「誰想當面一番錯過,便如此你我東西,料想那還有再會的日 子!只是他十分的好情,教我怎生放得下!」一邊收拾,望著東牆只管落下 淚來。卻是沒奈何,只得匆匆出門。到得金三員外家裡,員外早已收拾盤纏, 是件停當。吃了餞行酒,送他登程。叫金旺跟著,一路伏侍去了。 員外閒在家裡,偶然一個牙婆走來賣珠翠,說起錢塘門裡馮家有個女兒, 才貌雙全,尚未許人。員外叫討了他八字來。與外甥合一合看。那看命的看 得是一對上好到頭夫妻,夫榮妻貴,並無衝犯。員外大喜,即央人去說合。 那馮孺人見說是金三員外,曉得他本處財主。叫人通知了外甥楊大官人,當 下許了。擇了吉日,下了聘定,歡天喜地。 誰知楊素梅心裡只想著鳳生,見說許下了什麼金家,好生不快,又不好 說得出來。對著龍香只是啼哭。龍香寬解道: 「姻緣分定,想當日若有緣法,早已成事了。如此對面錯過,畢竟不是 對頭。虧得還好﹔若是那一夜有些長短了,而今又許了一家,卻怎麼處?」 素梅說:「說那裡話!我當初雖不與他沾身,也曾親熱一番,心已相許。我 如今癡想還與他有相會日子,權且忍耐。若要我另嫁別人,臨期無奈,只得 尋個自盡,報答他那一點情分便了,怎生撇得他下!」龍香道: 「姐姐一片好心固然如此,只是而今怎能夠再與他相會?」素梅道:「他 如今料想在京會試。倘若姻緣未斷,得登金榜,他必然歸來尋訪著我。那時 我辭了外婆,回到家中,好歹設法得相見一番。那時他身榮貴,就是婚姻之 事或者還可挽回萬一。不然,我與他一言面訣,死亦瞑目了。」龍香道:「姐 姐也見得是,且耐心著,不要煩煩惱惱,與別人看破了,生出議論來。」 不說兩個唧噥,且說鳳生到京,一舉成名,做了三甲進士,選了福建福 州府推官,心裡想道:「我如今便道還家,央媒議親易如反掌﹔這姻緣仍在, 誠為可喜﹔進士不足言也。」 正要打點起程,金員外家裡有人到京來,說道:「家中已聘下了夫人, 只等官人榮歸畢姻。」鳳生吃了一驚,道:「怎麼?聘下了什麼夫人?」金 家人道:「錢塘門裡馮家小姐,見說才貌雙全的。」鳳生變了臉道:「你家 員外好沒要緊!那知我的就裡?連忙就聘做什麼?」金家人與金旺多疑怪 道:「這是老員外好意,官人為何反怪將起來?」鳳生道:「你們不曉得, 不要多管!」自此心中反添上一番愁緒起來。正是: 姻事雖成心事違,新人歡喜舊人啼﹔ 幾回暗裡添惆悵,說與旁人那得知? 鳳生心中悶悶,且待到家再作區處,一面京中自起身,一面打發金家人 先回,報知擇日到家。 這裡金員外曉得外甥歸來快了,定了成婚吉日,先到馮家下那袍段釵鐶 請期的大禮。他把一個白玉蟾蜍做壓釵物事。 這蟾蜍是一對。前日把一個送外甥了,今日又替他行禮,做了個囫圇人 情。教媒婆送到馮家去,說:「金家郎金榜題名,不日歸娶,已起程,將到 了。」那馮老孺人好不喜歡。旁邊親親眷眷看的人那一個不嘖嘖稱歎道:「素 梅姐姐生得標緻,有此等大福!」多來與素梅叫喜。 誰知素梅心懷鬼胎,只是長吁短歎,好生愁悶,默默歸房去了。只見龍 香走來道:「姐姐,你看見適才的禮物麼?」素梅道:「有甚心情去看他!」 龍香道:「一件天大僥倖的事!好叫姐姐得知。龍香聽得外邊人說:那中進 士聘姐姐那個人,雖然姓金,卻是金家外甥。我前日記得鳳官人也曾說什麼 金家舅舅。只怕那個人就是鳳官人,也不可知。」素梅道:「那有此事?」 龍香道:「適才禮物裡邊,有一件壓釵的東西,也是一個玉蟾蜍,與前日鳳 官人與姐姐的一模二樣。若不是他家,怎生有這般一對?」素梅道:「而今 玉蟾蜍在那裡?設法來看一看。」龍香道:「我方才見有蹺蹊,推說姐姐看, 拿將來了。」 袖裡取出,遞與素梅看了一會,果像是一般的﹔再把自家的臂上解下來, 並一並看,分毫不差。想著前日的情,不覺掉下淚來,道:「若果如此,真 是姻緣不斷。古來破鏡重圓,釵分再合,信有其事了。只是鳳郎得中,自然 說是鳳家下禮,如何只說金家?這裡邊有些不明。怎生探得一個實消息?果 然是了,便好。」龍香道:「是便怎麼?不是便怎麼?」素梅道: 「是他了,萬千歡喜,不必說起。若不是他,我前日說過的,臨到迎娶, 自縊而死!」龍香道:「龍香到有個計較在此。」素梅道:「怎的計較?」 龍香道:「少不得迎親之日,媒婆先回話。 那時龍香妝做了媒婆的女兒,隨了他去。看得果是那人,即忙回來說知 就是。」素梅道:「如此甚好。但願得就是他,這場喜比天還大。」龍香道: 「我也巴不得如此。看來像是有些光景的。」兩人商量已定。 過了兩日,鳳生到了金家了。那時馮老孺人已依著金三員外所定日子成 親,先叫媒婆去回話,請來迎娶。龍香知道,趕到路上來,對媒婆說:「我 也要去看一看新郎。有人問時,只說是你的女兒,帶了來的。」媒婆道:「這 等,折殺了老身。 同去走走就是。只有一件事,要問姐姐。」龍香道:「甚事?」 媒婆道:「你家姐姐天大喜事臨身,過門去就做夫人了,如何不見喜歡? 口裡唧唧噥噥,倒像十分不快活的。這怎麼說?」 龍香道:「你不知道,我姐姐自小立願,要自家揀個像意的姐夫。而今 是老孺人做主,不管他肯不肯,許了。他不知新郎好歹,放心不下,故此不 快活。」媒婆道:「新郎是做官的了,有什麼不好?」龍香道:「夫妻面上, 只要人好,做官有什麼用處?老娘曉得這做官的姓什麼?」媒婆道:「姓金 了,還不知道。」龍香道:「聞說是金員外的外甥,原不姓金,可知道姓什 麼?」媒婆道:「是便是外甥,而今外邊人只叫他金爺,他的姓,姓得有些 異樣的,不好記,我忘記了。」龍香道:「可是姓鳳?」媒婆想了一想,點 頭道:「正是這個什麼怪姓。」龍香心裡暗暗喜歡:已有八分是了。 一路行來,已到了金家門首。龍香對媒婆道:「老娘你先進去,我在門 外張一張罷。」媒婆道:「正是。」媒婆進去見了鳳生,回覆今日迎親之事。 正在問答之際,龍香門外一看,看得果然是了,不覺手舞足蹈起來,嘻嘻的 道:「造化!造化!」 龍香也有意要他看見,把身子全然露著,早已被門裡看見了。 鳳生問媒婆道:「外面那個隨著你來?」媒婆道:「是老媳婦的女兒。」 鳳生一眼瞅去,疑是龍香。使叫媒婆去裡面茶飯。自己踱出來看,果然是龍 香了。鳳生忙道:「甚風吹你到此?你姐姐在那裡?」龍香道:「鳳官人還 問我姐姐!你只打點迎親罷了。」鳳生道:「龍香姐,小生自那日驚散之後, 有一刻不想你姐姐,也叫我天誅地滅!怎奈是這日一去,彼此分散,無路可 通。僥倖往京得中,正要歸來央媒尋訪,不想舅舅又先定下了這馮家。而今 推卻不得,沒奈何了,豈我情願!」龍香故意道:「而今不情願,也說不得 了。只辜負了我家姐姐一片好情,至今還是淚汪汪的。」鳳生也拭淚道:「待 小生過了今日之事,再怎麼約得你家姐姐一會面,講得一番,心事明白,死 也甘心!而今你姐姐在那裡?曾回去家中不曾?」龍香哄他道:「我姐姐也 許下人家了。」鳳生吃驚道:「咳!咳!許了那一家?」龍香道:「是這城 裡什麼金家,新中進士的。」鳳生道: 「又來胡說!城中再那裡還有個金家新中進士?只有得我。」龍香道: 「官人幾時又姓金?」鳳生道:「這是我娘舅家姓。我一向榜上多是姓金不 姓鳳。」龍香嘻的一笑道:「白日見鬼!枉著人急了這許多時。」鳳生道: 「這等說起來,敢是我聘定的,就是你家姐姐?卻怎麼說姓馮?」龍香道: 「我姐姐也是馮老孺人的外甥,故此人只說是馮家女兒,其實就是楊家的人。」 鳳生道:「前日分散之後,我問鄰人,說是外婆家接去,想正是馮家了。」 龍香道:「正是了。」鳳生道:「這話果真麼?莫非你見我另聘了,特把這 話來耍我的?」龍香去袖中摸出兩個玉蟾蜍來,道:「你看這一對先自成雙 了。一個是你送與姐姐的﹔一個是你家壓釵的,眼見得多在這裡了。還要疑 心?」鳳生大笑道:「有這樣奇事,可不快活殺了我!」龍香道:「官人如 此快活,我姐姐還不知道明白,哭哭啼啼在那裡。」鳳生道: 「若不是我,你姐姐待怎麼?」龍香道:「姐姐看見玉蟾蜍一樣,又見 說是金家外甥,故此也有些疑心。先教我來打探。說道: 『不是官人,便要自盡。』如今即忙回去報他,等他好梳妝相待。而今 他這歡喜,也非同小可。」鳳生道:「還有一件,他事在急頭上,只怕還要 疑心是你權時哄他的,未必放心得下。 你把前日所與我的戒指拿去與他看,他方信是實了。可好麼?」 龍香道:「官人見得是。」鳳生即在指頭上勒下來,交與龍香去了。一 面吩咐鼓樂酒筵齊備,親往迎娶。 卻說龍香急急走到家裡,見了素梅,連聲道:「姐姐,正是他!正是他!」 素梅道:「難道有這等事?」龍香道:「不信,你看,這戒指那裡來的?」 就把戒指遞將過來,道:「是他手上親除下來與我,叫我拿與姐姐看,做個 憑據的。」素梅微笑道:「這個真也奇怪了。你且說,他見你說些什麼?」 龍香道: 「他說自從那日驚散,沒有一日不想姐姐,而今做了官,正要來圖謀這 事,不想舅舅先定下了,他不知是姐姐,十分不情願的。」素梅道:「他不 匡是我,別娶之後,卻待怎麼?」龍香道:「他說:『原要設法與姐姐一面, 說個衷曲,死也瞑目!』就眼淚流下來。我見他說得至誠,方與他說明白了 這些話。他好不喜歡!」素梅道:「他卻不知我為他如此立志,只說我輕易 許了人家,道我沒信行的了,怎麼好?」龍香道:「我把姐姐這些意思,盡 數對他說了。原說:『打聽不是,迎娶之日,尋個自盡的。』他也著意,恐 怕我來回話,姐姐不信,疑是一時權宜之計哄上轎的說話,故此拿出這戒指 來為信。」素梅道: 「戒指在那裡拿出來的?」龍香道:「緊緊的勒在指頭上,可見他不忘 姐姐的了。」素梅此時才放心得下。 須臾,堂前鼓樂齊鳴,新郎冠帶上門,親自迎娶。新人上轎,馮老孺人 也上轎。送到金家,與金三員外會了親,吃了喜酒,送入洞房,兩下成其夫 婦。恩情美滿,自不必說。次日,楊家兄嫂多來會親。竇家兄弟兩人也來做 賀。鳳生見了二竇,想著那晚之事,不覺失笑。自忖道:「虧得原是姻緣, 到底配合了,不然,這一場攪散,豈是小可的!」又不好說得出來,只自家 暗暗僥倖而已。做了夫妻之後,時常與素梅說著那事,兩個還是打噤的。 因想:世上的事,最是好笑。假如鳳生與素梅索性無緣罷了﹔既然到底 是夫妻,那日書房中時節,何不休要生出這番風波來?略遲一會,也到手了。 再不然,不要外婆家去,次日也還好再續前約,怎生不先不後,偏要如此間 阻?及至後來,兩下多不打點的了,卻又無意中聘定成了夫婦。這多是天公 巧處,卻像一下子就上了手反沒趣味,故意如此的。卻又有一時不偶便到底 不諧的,這又不知怎麼說?有詩為證: 從來女俠會憐才,到底姻成亦異哉! 也有驚分終不偶,獨含幽怨向琴台! 第六十一卷 唐解元玩世出奇

三通鼓角四更雞,日色高升月色低。 時序秋冬又春夏,舟車南北復東西。 鏡中次第人顏老,世上參差事不齊。 若向其間尋穩便,一壺濁酒一餐齏。 這八句詩乃吳中一個才子所作。那才子姓唐名寅,字伯虎,聰明蓋地, 學問包天,書畫音樂,無有不通﹔詞賦詩文,一揮立就。為人放浪不羈,有 輕世傲物之志。生於蘇郡,家住吳趨。做秀才時,曾效連珠體,做《花月吟》 十余首,句句中有花有月,如「長空影動花迎月,深院人歸月伴花」、「雲 破月窺花好處,夜深花睡月明中」等句,為人稱頌。本府太守曹鳳見之,深 愛其才。值宗師圖考,曹公以才名特薦。那宗師姓方名志,鄞縣人,最不喜 古文辭,聞唐寅恃才豪放,不修小節,正要坐名黜治,卻得曹公一力保救, 雖然免禍,卻不放他科舉。直至臨場,曹公再三苦求,附一名於遺才之末, 是科遂中瞭解元。 伯虎會試至京,文名益著,公卿皆折節下交,以識面為榮。有程詹事典 試,頗開私逕賣題,恐人議論,欲訪一才名素著者為榜首,壓服眾心,得唐 寅甚喜,許以會元。伯虎性素坦率,酒中便向人誇說:「今年我定做會元了。」 眾人已聞程詹事閱卷,又忌伯虎之才,哄傳主司不公,言官風聞動本,聖旨 不許程詹事閱卷,與唐寅俱下詔獄,問革。伯虎還鄉,絕意功名,益放浪詩 酒,人都稱為唐解元。得唐解元詩文字畫,片紙尺幅,如獲重寶。其中惟畫, 尤其得意。平口心中喜怒哀樂,都寓之於丹青。每一畫出,爭以重價購之。 有《言志詩》一絕為證: 不煉金丹不坐禪,不為商賈不耕田。 閒來寫幅丹青賣,不使人間作業錢。 卻說蘇州六門:葑、盤、胥、閶、婁、齊。那六門中,只有閶門最盛, 乃舟車輻輳之所。真個是: 翠袖三千樓上下,黃金百萬水東西。 五更市販何曾絕,四遠方言總不齊。 唐解元一日坐在閶門游船之上,就有許多斯文中人慕名來拜,出扇求其 字畫。解元畫了幾筆水墨,寫了幾首絕句,那聞風而至者其來愈多。解元不 耐煩,命童子且把大杯斟酒來,解元倚窗獨酌。忽見有畫舫從旁搖過,舫中 珠翠奪目,內有一青衣小鬟,眉目秀豔,體態綽約,舒頭船外,注視解元, 掩口而笑。須臾船過,解元神蕩魂搖,問舟子:「可認得去的那只船麼?」 舟人答言:「此船乃無錫華學士府眷也。」解元欲尾其後,急呼小艇不至, 心中如有所失。正要教童子去覓船,只見城中一隻船兒,搖將出來。他也不 管那船有載沒載,把手相招,亂呼亂喊。那船漸漸至近,艙中一人,走出船 頭,叫聲:「伯虎,你要到何處去?這般要緊!」解元打一看時,不是別人, 卻是好友王雅宜,便道:「急要答拜一個遠來朋友,故此要緊。兄的船往那 裡去?」雅宜道:「弟同兩個舍親到茅山去進香,數日方回。」解元道:「我 也要到茅山進香,正沒有人同去。如今只得要趁便了。」雅宜道:「兄若要 去。快些回家收拾。弟泊船在此相候。」解元道:「就去罷了,又回家做什 麼!」雅宜道:「香燭之類,也要備的。」解元道:「到那裡去買罷!」遂 打發童子回去。也不別這些求詩畫的朋友,逕跳過船來,與艙中朋友敘了禮, 連呼:「快些開船。」舟子知是唐解元,不敢怠慢,即忙撐篙搖橹。行不多 時,望見這只畫舫就在前面。解元吩咐船上,隨著大船而行,眾人不知其故, 只得依他。 次日到了無錫,見畫舫搖進城裡。解元道:「到了這裡,若不取惠山泉, 也就俗了。」叫船家:「移舟去惠山取了水,原到此處停泊,明日早行。我 們到城裡略走一走,就來下船。」 舟子答應自去。解元同雅宜三四人登岸進了城,到那熱鬧的所在,撇了 眾人,獨自一個去尋那畫舫。卻又不認得路徑,東行西走,並不見些蹤影。 走了一回,穿出一條大街上來,忽聽得呼喝之聲。解元立住腳看時,只見十 來個僕人前引一乘暖轎,自東而來,女從如雲。自古道:「有緣千里能相會。」 那女從之中,閶門所見青衣小鬟,正在其內。解元心中歡喜,遠遠相隨。直 到一座大門樓下,女使出迎,一擁而入。詢之旁人,說是華學士府,適才轎 中乃夫人也。解元得了實信,問路出城。恰好船上取了水才到。少頃,王雅 宜等也來了,問: 「解元那裡去了?教我們尋得不耐煩!」解元道:「不知怎的,一擠就 擠散了,又不認得路徑,問了半日,方能到此。」並不提起此事。至夜半, 忽於夢中狂呼,如夢魘魅之狀。眾人皆驚,喚醒問之。解元道:「適夢中見 一金甲神人,持金杵擊我,責我進香不虔。我叩頭哀乞,願齋戒一月,隻身 至山謝罪。天明,汝等開船自去,吾且暫回,不得相陪矣。」雅宜等信以為 真。 至天明,恰好有一隻小船來到,說是蘇州去的。解元別了眾人,跳上小 船。行不多時,推說遺忘了東西,還要轉去。 袖中摸幾文錢,賞了舟子,奮然登岸。到一飯店,辦下舊衣破帽,將衣 巾換訖,如窮漢之狀。走至華府典鋪內,以典錢為由,與主管相見,卑詞下 氣,問主管道:「小子姓康,名宣,吳縣人氏,頗善書,處一個小館為生。 近因拙妻亡故,又失了館,孤身無活,欲投一大家充書辦之役,未知府上用 得否? 倘收用時,不敢忘恩!」因於袖中取出細楷數行,與主管觀看。 主管看那字,寫得甚是端楷可愛,答道:「待我晚間進府稟過老爺,明 日來討回話。」是晚,主管果然將字樣稟知學士。學士看了,誇道:「寫得 好,不似俗人之筆。明日可喚來見我。」 次早,解元便到典中,主管引進解元拜見了學士。學士見其儀表不俗, 問過了姓名住居,又問:「曾讀書麼?」解元道: 「曾考過幾遍童生,不得進學,經書還都記得。」學士問是何經。解元 雖習《尚書》,其實五經俱通的,曉得學士習《周易》,就答應道:「《易 經》」。學士大喜道:「我書房中寫帖的不缺,可送公子處作伴讀。」問他 要多少身價。解元道:「身價不敢領,只要求些衣服穿。待後老爺中意時, 賞一房好媳婦足矣。」學士更喜。就叫主管於典中尋幾件隨身衣服與他換了, 改名華安,送至書館。 見了公子,公子教華安抄寫文字。文字中有字句不妥的,華安私加改竄。 公子見他改得好,大驚道:「你原來通文理,幾時放下書本的?」華安道: 「從來不曾曠學,但為貧所迫耳。」 公子大喜,將自己日課教他改削。華安筆不停揮,真有點鐵成金手段。 有時題義疑難,華安就與公子講解,若公子做不出時,華安就通篇代筆。先 生見公子學問驟進,向主人誇獎。 學士討近作看了,搖頭道:「此非孺子所及。若非抄寫,必是倩人。」 呼公子詰問其由。公子不敢隱瞞,說道:「曾經華安改竄。」學士大驚。喚 華安到來,出題面試。華安不假思索,援筆立就,手捧所作呈上。學士見其 手腕如玉,但左手有枝指。閱其文,詞意兼美,字復精工,愈加歡喜。道: 「你時藝如此,想古作亦可觀也!」乃留內書房掌書記。一應往來書札,授 之以意,輒令代筆,煩簡曲當,學士從未曾增減一字。寵信日深,賞賜比眾 人加厚。華安時買酒與書房諸童子共享,無不歡喜。因而潛訪前所見青衣小 鬟,其名秋香,乃夫人貼身伏侍,一刻不離者。計無所出,乃因春暮,賦《黃 鶯兒》以自歎: 風雨送春歸,杜鵑愁,花亂飛。青苔滿院朱門團。孤燈半垂,孤衾半欹, 蕭蕭孤影汪汪淚。憶歸期,相思未了,春夢繞天涯。 學士一日偶到華安房中,見壁間之詞,知安所題,甚加稱獎。但以為壯 年鰥處,不無感傷,初不意其所屬意也。適內中主管病故,學士令華安暫攝 其事。月余,出納謹慎,毫忽無私。學士欲遂用為主管,嫌其孤身無室,難 以重托,乃與夫人商議,呼媒婆欲為娶婦。華安將銀三兩,送與媒婆,央他 稟知夫人說:「華安蒙老爺夫人提拔,復為置室,恩同天地。 但恐外面小家之女,不習裡面規矩。倘得於侍兒中擇一人見配,此華安 之願也!」媒婆依言稟知夫人,夫人對學士說了。 學士道:「如此誠為兩便。但華安初來時,不領身價,原指望一房好媳 婦。今日又做了府中得力之人,倘然所配未中其意,難保其無他志也。不若 喚他到中堂,將許多丫鬟聽其自擇。」 夫人點頭道是。 當晚,夫人坐於中堂,燈燭輝煌。將丫鬟二十余人各盛飾裝扮,排列兩 邊,恰似一班仙女,簇擁著王母娘娘在瑤池之上。夫人傳命喚華安。華安進 了中堂,拜見了夫人。夫人道:「老爺說你小心得用,欲賞你一房妻小,這 幾個粗婢中,任你自擇。」叫老姆姆攜燭下去照他一照。華安就燭光之下, 看了一回,雖然盡有標緻的,那青衣小鬟不在其內。華安立於旁邊,默默無 語。夫人叫老姆姆:「你去問華安:『那一個中你的意,就配與你。』」華 安只不開言。夫人心中不樂,叫: 「華安,你好大眼孔,難道我這些丫頭就沒個中你意的?」華安道:「覆 夫人:華安蒙夫人賜配,又許華安自擇,這是曠古隆恩,粉身難報。只是夫 人隨身侍婢還來不齊,既蒙恩典,願得盡觀。」夫人笑道:「你敢是疑我有 吝嗇之意?也罷!房中那四個一發喚出來與他看看,滿他的心願。」 原來那四個是有執事的,叫做: 春媚,夏清,秋香,冬瑞。 春媚掌首飾脂粉,夏清掌香爐茶灶,秋香掌四時衣服,冬瑞掌酒果食品。 管家老姆姆傳夫人之命,將四個喚出來。那四個不及更衣,隨身妝束,秋香 依舊青衣。老姆姆引出中堂,站立夫人背後。室中蠟炬,光明如晝,華安早 已看見了。昔日丰姿,宛然在目。還不曾開口,那老姆媽知趣,先來問道: 「可看中了誰?」華安心中明曉得是秋香,不敢說破,只將手指道:「若 得穿青這一位小娘子,足遂生平。」夫人回顧秋香,微微而笑。叫華安且出 去。華安回典鋪中,一喜一懼,喜者機會甚好,懼者未曾上手,惟恐不成。 偶見月明如晝,獨步徘徊,吟詩一首: 徒倚無聊夜臥遲,綠楊風靜鳥棲枝。 難將心事和人說,說與青天明月知。 次日,夫人向學士說了。另收拾一所潔淨房室,其 帳傢伙,無物不備。 又合家童僕奉承他是新主管,擔東送西,擺得一室之中錦片相似。擇了吉日, 學士和夫人主婚。華安與秋香中堂又拜,鼓樂引至新房,合巹成婚,男歡女 悅,自不必說。夜半,秋香問華安道:「與君頗面善,何處曾相會來?」 華安道:「小娘子自去思想。」又過了幾日,秋香忽問華安道: 「向日閶門游船中看見的可就是你?」華安笑道:「是也。」秋香道: 「若然,君非下賤之輩,何故屈身於此?」華安道:「吾為小娘子傍舟一笑, 不能忘情,所以從權相就。」秋香道: 「妾昔見諸少年擁君,出素扇競求書畫,君一概不理,倚窗酌酒,旁若 無人。妾知君非凡品,故一笑耳。」華安道:「女子家能於流俗中識名士, 誠紅拂、綠綺之流也!」秋香道:「此後於南門街上,似又會一次。」華安 笑道:「好利害眼睛!果然果然。」秋香道:「你既非下流,實是甚麼樣人? 可將真姓名告我。」華安道:「我乃蘇州唐解元也。與你三生有緣,得諧所 願。今夜既然說破,不可久留,欲與你圖諧老之策,你肯隨我去否?」秋香 道:「解元為賤妾之故,不惜辱千金之軀,妾豈敢不惟命是人!」華安次日 將典中帳目,細細開了一本簿子,又將房中衣服首飾及 帳器皿另開一帳, 又將各人所贈之物亦開一帳,纖毫不取。共是三宗帳目,鎖在一個護書篋內, 其鑰匙即掛在鎖上。又與壁間題詩一首: 擬向華陽洞裡游,行蹤端為可人留。 願隨紅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 好事已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 主人若問真名姓,只在「康宣」兩字頭。 是夜,僱了一隻小船,泊於河下。黃昏人靜,將房門封鎖,同秋香下船, 連夜望蘇州去了。 天曉,家人見華安房門封鎖,奔告學士。學士教打開看時, 帳什物一 毫不動,護書內帳目開載明白。學士沉思,莫測其故,抬頭一看,忽見壁上 有詩八句,讀了一遍,想:「此人原名是康宣。又不知甚麼意故,來府中住 許多時﹔若是不良之人,財上又分毫不苟。又不知那秋香如何就肯隨他逃走, 如今兩口兒又不知逃在那裡?我棄此一婢,亦有何難。只要明白了這樁事跡。」 便叫家童喚捕人來,出信賞錢,各處緝獲康宣、秋香,杳無影響。過了年余, 學士也放過一邊了。 忽一日,學士到蘇州拜客。從閶門經過,家童看見書坊中有一秀才坐而 觀書,其貌酷似華安,左手亦有枝指,報與學士知道。學士不信,吩咐此童 再去看了詳細,並訪其人名姓。家童覆身到書坊中,那秀才又和著一個同輩 說話,剛下階頭,家童乖巧,悄悄隨之。那兩個轉彎向潼子門下船去了,僕 從相隨,共有四五人。背後察其形相,分明與華安無二。只是不敢唐突。家 童回轉書坊,問店主:「適來在此看書的是什麼人?」店主道:「是唐伯虎 解元相公。今日是文衡山相公舟中請酒去了。」家童道:「方才同去的那一 位可就是文相公麼?」 店主道:「那是祝枝山,也都是一般名士。」家童一一記了。回覆了華 學士。學士大驚,想道:「久聞唐伯虎放達不羈,難道華安就是他?明日專 往拜謁,便知是否。」 次日,寫了名帖,特到吳趨坊拜唐解元。解元慌忙出迎,分賓而坐。學 士再三審視,果肖華安。及棒茶,又見手白如玉,左有枝指,意欲問之,難 於開口。茶罷,解元請學士書房中小坐。學士有疑未決,亦不肯輕別,遂同 至書房。見其擺設齊整,嘖嘖歎羨。少停酒至,賓主對酌多時。學士開言道: 「貴縣有個康宣,其人讀書不遇,甚通文理。先生識其人否?」解元唯唯。 學士又道:「此人去歲曾傭書於舍下,改名華安。先在小兒館中伴讀,後在 學生書房管書柬,後又在小典中為主管。因他無室,教他於賤婢中自擇。他 擇得秋香成親。數日後夫婦俱逃,房中日用之物一無所取,竟不知其何故。 學生曾差人到貴處察訪,並無其人。先生可略知風聲麼?」 解元又唯唯。學士見他不明不白,只是胡答應,忍耐不住,只得又說道: 「此人形容頗肖先生模樣,左手亦有枝指,不知何故?」解元又唯唯。少頃, 解元暫起身入內。學士翻看桌上書籍,見書內有紙一幅,題詩八句,讀之, 即壁上之詩也。解元出來,學士執詩問道「這八句詩乃華安所作,此字亦華 安之筆,如何又在尊處?必有緣故,願先生一言,以決學生之疑。」解元道: 「容少停奉告。」學士心中愈悶,道:「先生見教過了,學生還坐,不然即 告辭矣。」解元道:「稟復不難,求老先生再用幾杯薄酒。」學士又吃了數 杯。解元巨觥奉勸。學士已半酣,道:「酒已過分,不能領矣。學生惓惓請 教,止欲剖胸中之疑,並無他念。」解元道:「請用一箸粗飯。」飯後獻茶, 看看天晚,童子點燭到來。學士愈疑,只得起身告辭。解元道:「請老先生 暫挪貴步,當決所疑。」命童子秉燭前引,解元陪學士隨後,共入後堂。 堂中燈燭輝煌。裡面傳呼:「新娘來。」只見兩個丫鬟,扶侍一位小娘 子,輕移蓮步而出,珠珞重遮,不露嬌面。學士惶悚退避。解元一把扯住衣 袖道:「此小妾也。通家長者,合當拜見,不必避嫌。」丫鬟鋪氈,小娘子 向上便拜。學士還禮不迭。解元將學士抱住,不要他還禮。拜了四拜,學士 只還得兩個揖,甚不過意。拜罷,解元攜小娘子近學士之旁,帶笑問道:「老 先生請認一認,方才說學生頗似華安,不識此女亦似秋香否?」學士熟視大 笑,慌忙作揖,連稱得罪。解元道: 「還該是學生告罪。」二人再至書房。解元命重整杯盤,洗盞更酌。酒 中,學士復叩其詳。解元將閶門舟中相遇始末細說一遍。各各撫掌大笑。學 士道:「今日即不敢以記室相待,少不得行子婿之禮。」解元道:「若要甥 舅相行,恐又費丈人妝奩耳。」二人復大笑。是夜,盡歡而別。 學士回到舟中,將袖中詩句置於桌上,反覆玩味。「首聯道:『擬向華 陽洞裡游。』是說有茅山進香之行了。『行蹤端為可人留。』分明為中途遇 了秋香,擔閣住了。第二聯:『願隨紅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他屈 身投靠,便有相挈而逃之意。第三聯:『好事已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 這兩句明白。末聯:『主人若問真名姓,只在「康宣」兩字頭。』『康』字 一『唐』字頭一般,『宣』字與『寅』字頭無二,是影著唐寅二字。我自不 能推詳耳。他此舉雖似情癡,然封還衣飾,一無所取,乃禮義之人,不枉名 士風流也。」學士回家,將這段新聞向夫人說了。夫人亦駭然。於是厚具妝 奩,約值千金,差當家老姆姆押送唐解元家。從此兩家遂為親戚,往來不絕。 至今吳中把此事傳作風流話柄。有唐解元《焚香默坐歌》,自述一生心 事,最做得好。歌曰: 焚香默坐自省己,口裡喃喃想心裡。 心中有甚害人謀?口中有甚欺心語? 為人能把口應心,孝弟忠信從此始。 其餘小德或出入,焉能磨涅吾行止? 頭插花枝手把杯,聽罷歌童看舞女。 「食色性也」古人言,今人乃以為之恥。 及至心中與口中,多少欺人沒天理。 陰為不善陽掩之,則何益矣徒勞耳! 請坐且聽吾語汝:凡人有生必有死﹔ 死見閻君面不慚,才是堂堂好男子。 第六十二卷 貪淫樂鬚眉變弱女

舉世趨柔媚,憑誰問丈夫。 狐顏同妾婦,蝟骨似侏儒。 巾幗滿縫掖,簪笄盈道涂。 莫嗟人異化,宇內盡模糊。 我常道:人若能持正性,冠笄中有丈夫﹔人若還無貞志,衣冠中多女子, 故如今世上有一種孌童,修眉曼臉,媚骨柔腸,與女爭寵,這便是少年中女 子﹔有一種佞人,和言婉氣,順旨承歡,渾身雌骨,這便是男子中婦人﹔又 有一種蹐躬踽步,趨羶附炎,滿腔媚想,這便是衿紳中妾媵,何消得裂去衣 冠,換作簪襖!何消得脫卻鬚眉,塗上脂粉。世上半已是陰類,但舉世習為 嬌婬,天必定與他一個端兆。嘗記宋時宣和間,奸相蔡京、王黼、童貫、高 俅等專權竊勢,人爭趨承,所以當時上天示象:汴京一個女子,年紀四十多 歲,忽然兩頤癢,一撓,撓出一部須來,數日之間長有數寸。奏聞,聖旨著 為女道士,女質襲著男形的征驗﹔又有一個賣青果男子,忽然肚大似懷孕般, 後邊就坐蓐,生一小兒,此乃男人做了女事的先兆。我朝自這乾閹奴王振、 汪直、劉謹與馮保,不雄不雌的在那邊亂政,因有這小人磕頭掇腳,搽脂畫 粉,去奉承著他。 吾人道的,舉朝皆妾婦也,上天以災異示人: 此隆慶年間,有李良雨一事。這李良雨是個陝西西安府鎮安縣樂善村住 民,自己二十二歲,有個同胞兄弟李良雲,年二十歲。兩個早喪了父母。良 雲生得身體魁偉,志氣軒昂﹔良雨生得媚臉明眸,性格和雅,娶一本村韓威 的女兒小大姐為妻。兩個夫婦呵: 男子風流女少年,姻緣天付共嫣然。 連枝菡萏雙雙麗,交頸鴛鴦兩兩妍。 這小大姐是個風華女子,李良雨也是個俊逸郎君,且是和睦。做親一年, 生下一個女兒,叫名喜,養到九個月,出了一身的疹子,沒了。他兄弟兩個 只靠田莊為活。忽一日,李良雨對兄弟道:「我想,我與你終日弄這些泥塊 頭,納糧當差,怕水怕旱,也不得財主。我的意思,不若你在家中耕種,我 向附近做些生意,倘賺得些,可與你完婚。」良雲道:「哥,你我向來只做 田莊,不曉得生理,怕不會做。」李良雨道:「本村有個呂達,他年紀只與 我相當,倒也是個老江湖。我合著他,與他同去。」李良雲道:「不是那呂 不揀麼!他終年做生意,討不上一個妻子,那見他會賺錢?況且過活得罷了, 怎丟著青年嫂嫂,在外邊闖?」韓氏便道:「田莊雖沒甚大長養,卻是忙了 三季,也有一季快活,夫妻兄弟聚做一塊兒。那做客餐風宿水,孤孤單單, 誰來照顧你?還只在家?」那李良雨主意定了,與這呂達合了伙,定要出去, 在鄰縣郃陽縣生理。 收拾了個把銀子本錢。韓氏再三留他不住,臨別時再三囑咐道自己孤單, 叫他早早回家。良雨滿口應承,兩兩分別。 客路暮煙低,香閨春草齊。 從今明月夜,兩地共淒淒。 韓氏送出了門。良雲又送了三五里遠,自回家與嫂嫂耕種過活。 這邊李良雨與呂達兩個,一路裡戴月披星來至郃陽,尋了一個主人閔子 捷店中安下。這李良雨雖是一個家民出身,人兒生得標緻,又好假風月。這 呂達在道路,只因好嫖花哄,所以不做家。兩個落店一兩日,李良雨道:「那 裡有甚好看處? 我們同去看一看。」此時呂達在郃陽,原有一個舊相與妓者欒寶兒,心 裡正要去望他。道:「這廂有幾個妓者,我與兄去看一看何如?」李良雨道: 「我們本錢少,經甚嫖?」呂達道: 「嫖不嫖由我。我不肯倒省,他怎麼要我嫖得?」兩個笑了,便去闖寡 門,一連闖了幾家,為因生人,推道有人接在外邊的,或是有客的,或是幾 個鍋邊秀,在那廂應名的。 落後到欒家,恰值欒寶兒送客,在門首見了呂達,道: 「我在這裡想你,你來了麼?」兩邊坐下,問了李良雨姓,吃了一杯茶。 呂達與這欒寶兒兩個說說笑笑,打一拳,罵一句,便纏住,不就肯走起身。 李良雨也插插趣兒,鬼混半晌。呂達怕李良雨說他一到便嫖,假起身道:「我 改日來望罷!」那欒寶兒道:「我正待作東,與你接風。」呂達道:「怎麼 要姐姐接風?我作東,就請我李朋友!」李良雨叫聲「不好叨擾」,要起身。 呂達道:「李兄,你去,便不溜亮了。」欒寶兒一面邀入房裡。裡面叫道: 「請心官來!」是他妹子欒心兒。出來相見,人材不下欒寶兒,卻又風流活 動: 冶態流雲舞雪,欲語鸚聲鸝舌。 能牽浪子肝腸,慣倒郭家金穴。 便坐在李良雨身邊,溫溫存存,只顧來招惹良雨。半酣,良雨假起身, 呂達道:「寶哥特尋心哥來陪你,怎捨得去?」良雨道:「下處無人。」呂 達道:「這是主人干係,何妨?」兩個都歇在欒家。 次日,就是李良雨回作東,一纏便也纏上一兩三日。不期李良雨週身發 起寒熱來,小肚下連著腿,起上似饅頭兩個大毒。呂達知是便毒了,道:「這 兩個一齊生,出濃出血,怎好?連吃上些清涼敗毒的藥遏得住。」 不上半月,只見遍身發瘰,起上一身廣瘡。客店眾人知覺,也就安不得 身,租房在別處居住。只有呂達道:「我是生過的,不妨。」日逐服事他。 李良雨急於要好,聽了一個郎中,用了些輕粉等藥,可也得一時光鮮。誰想 他遏得早,毒畢竟要攻出來,作了蛀,便一節節兒爛將下去,好不奇疼。呂 達道:「這是我不該留兄在娼家,致有此禍。」李良雨道﹔「我原自要去, 與兄何干?」並沒個怨他的意思。 那呂達盡心看他,將及月余,李良雨的本錢用去好些。呂達為他不去生 意,賠吃賠用,見他爛到根邊,呂達道:「李大哥,如今我與你在這邊,本 錢都快弄沒了。這也不打緊,還可再掙。只是這本錢沒了,將甚麼賠令正? 況且把你一個風月人乾鱉殺了!」李良雨在病中竟發一笑。 不上幾日,不唯蛀梗,連陰囊都蛀下。先時李良雨嘴邊髭須雖不多,也 有半寸多長,如今一齊都落下了。呂達道: 「李大哥,如今好了,絕標緻一個好內官了。」 那根頭還爛不住,直爛下去。這日一疼疼了個小死,竟昏暈了過去。只 見恍惚之中,見兩個青衣人一把扯了就走。一路來唯有愁雲黯黯,冷霧淒淒, 行了好些路,到一所宮殿。一個吏員打扮的走過來,見了道:「這是李氏麼? 這也是無錢當枉法,錯了這宗公案。」須臾,殿門大開: 當殿珠簾隱隱,四邊銀燭煌煌。香煙繚繞錦衣,珮玉聲傳清響。武士光 生金甲,仙官風曳朱裳,巍巍宮殿接穹蒼,尊與帝王相抗。 良雨偷眼一看,階上立的都是馬面牛頭,下面縛著許多官民士女,逐個 個都唱名過去。到他,先是兩個青衣人過去道:「李良雨追到。」殿上道: 「李良雨,查你前生合在鎮安縣李家為女,怎敢賄囑我吏書,將女將男?」 李良雨知是陰司,便回道:「爺爺,這地方是一個錢帶不來的所在,吏書沒 人敢收,小人並沒得與。」 一會,殿令傳旨,「李良雨仍為女身,與呂達為妻﹔承行書吏,免其追 贓,准以錯誤公事擬罪,李氏發回。」 廿載奇男子,俄驚作女流。 客窗閒自省,兩頰滿嬌羞。 就是兩個人將他領了,走有幾里,見一大池,將他一推,霍然驚覺,開 眼,呂達立在他身邊,見了道:「李大哥,怎一痛竟暈了去?叫我耽了一把 干係。同你出來,好同你回去才是。」 忙把湯水與他。那李良雨暗自去摸自己的,宛然已是一個女身,倒自覺 滿面羞慚,喜得人已成女,這些病痛都沒了。 當時呂達常來替他敷藥,這時,他道好了,再不與他看。 將息半月,臉上黃氣都去,髭須都無,唇紅齒白,竟是個好女子一般。 那呂達來看,道:「如今下面怎麼了?」李良雨道: 「平的。」呂達道:「這等是個太監模樣麼?」出他不意,伸手一模, 李良雨忙把手去掩了。呂達想道:「終不然一爛,怎麼爛做個女人不成?果 有此事,倒是天付姻緣,只恐斷沒這理。」 這夜道天色冷,竟鑽入被中,那李良雨死命不肯,緊緊抱住了被。呂達 道:「李大哥,你一個病,我也盡心伏事,怎這等天冷,共一共被兒都不肯?」 定要鑽來。那李良雨也不知怎麼,人是女人,氣力也是女人,竟沒了,被他 捱在身邊。李良雨只得背著他睡。他又摸手摸腳去撩他,撩得李良雨緊緊把 手掩住胯下,直睡到貼 去。呂達笑了道:「你便是十五歲小官,也不消做 這腔。」偏把身子逼去,逼得一夜不敢睡。呂達自酣酣的睡了一覺,心裡想: 「是了,若不變做女人,怎怕我得緊? 我只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倒停了兩日,不去擾他。 這日,打了些酒,買了兩樣菜,為他起病。兩個對吃了幾鍾,只見李良 雨酒力不勝,早已: 新紅兩頰起朝霞,豔殺盈盈露裡花。 一點殘燈相照處,分明美玉倚蒹葭。 幾鍾酒兒後,燈兒下越看越俊俏。呂達想道:「我如今不管他是男是女, 捉一個醉魚罷!苦苦裡掗他吃酒,李良雨早已沉醉要睡。呂達等他先睡了, 竟捱進被裡。此時李良雨在醉中不覺,那呂達輕輕將手摸去,果是一個女人! 呂達滿心歡喜,一個翻身竟跳上去。這一驚,李良雨早已驚醒,道: 「呂兄不要囉唣!」呂達道:「李大哥,你的光景,我已知道。 你與我相處了三四個月,到後也寫不清。況我正無妻,正好與我結成夫 婦,你也不要推辭。」李良雨兩手狠狠護住,要掀他下來時,原少氣力,又 加酒後,他身子重如山般壓下來,如何掀得?」急了,只把手掩,那呂達用 力壓住,乘了酒力就要使蠻。李良雨急了,道:「呂大哥,我與你都是一個 頂天立地的男子,今日雖然變成女身,怎羞答答做這樣事?」呂達道: 「你十五歲時,不曾與人做這事來?」左右一般。如今我興已滿盈,歇 不得手!」李良雨道:「就是你要與我做夫妻,須洞房花燭,怎這造次?」 呂達道:「先後總是一般!」猛力就良雨的雙手扯開。李良雨身子一縮,叫 一聲,「罷!」此時呂達已喜孜孜道:「果然就是一個黃花閨女!我也不要 輕狂,替你溫存做。」混了一會,那李良雨酒都做了滿身汗,醒了,道: 「呂大哥,這事實非可想。我在那日暈去時,到陰司裡被閻王收作女身, 閻王道該與你為夫婦,只嫌你太急率些。」呂達道: 「守佛不拜,你不哭我是個呆人麼?我今日且與嫂嫂報仇。」 自此之後,兩個便作了人前的伙計,暗裡夫妻。呂達是久不見女人的男 子,良雨是作過男子的女人,兩下你貪我愛: 燈前對酌,被底相勾,銀燭哭吹,美夢偷解,好不快樂! 杯傳合巹燈初上,被擁連枝酒半酣。 喜是相逢正相好,猛將風月擔兒擔。 呂達道:「我與你既成夫婦,帶來本錢用去大半,如今沒得生意!不如 且回,待我設處些銀兩再來。」良雨道:「呂大哥所言在理。只是我當初出 來時思量個發跡,誰知一病,本錢都弄沒了,連累你不曾做得生意。況且青 頭白臉一個後生走出來。如今做了個婦人,把甚嘴臉去見人?況且你我身邊 還剩有幾兩銀子,不若還在外生理。」呂達道:「我看如今老龍陽,剃眉絞 臉要做個女人,也不能夠﹔再看如今,呵卵泡捧粗腿的,那一個不是『婦人』? 哭得你?只是你做了個女人,路上經商須不便走。你不肯回去,可就在這邊 開一個酒店兒罷。」李良雨道:「便是這地方,也知我是個男人。倏然女扮, 豈不可笑!還再到別縣去!」 兩個就離了郃陽,又到鄠縣。路上,李良雨就不帶網子了,梳了一個直 把頭﹔腳下換了蒲鞋﹔不穿道袍,布裙短衫,不男不女打扮。一到縣南,便 租了一間房子,開了一爿酒飯店。呂達將出銀子來,做件女襯,買個包頭, 與些脂粉。呂達道:「男是男扮,女是女扮。」相幫他梳個三柳頭、掠鬢、 戴包頭,替他擦粉涂脂,又買了裹腳布,要他纏腳。 綰發成高髻,揮毫寫遠山。 永辭巾幘面,長理珮和環。 自此,在店裡包了個頭,也搽些脂粉,狠命將腳來收。個把月裡,收做 半攔腳,坐在櫃身裡,倒是個有八九分顏色的婦人。兩個都做經紀過的,都 老到。 一日,正在店裡做生意,見一個醫生,背了一個草藥箱,手內拿著鐵圈, 一路搖到他店裡買飯,把李良雨不轉睛的看。 良雨倒認得他,是曾醫便毒過的習太醫,把頭低了。不期呂達在外邊走 來,兩個竟認得。這郎中回到郃陽去把這件事做個奇聞道:「前日在這裡叫 我醫便毒的客人,在鄠縣開了酒飯店。那店裡立一個婦人,卻是這個生便毒 的男人,這也可怪!」 三三兩兩播揚開去,道呂達與李良雨都在鄠縣。 只見李良雲與嫂嫂在家,初時接一封書,道生毒抱病,後來竟沒封書信。 要到呂達家問,他是個無妻子光棍,又是沒家的。常常在家心焦,求籤問卜, 已將半年。捱到秋時候,此時收割已完,李良雲只得與嫂嫂計議,到郃陽去 尋哥哥。 一路行來,已到郃陽。向店家尋問,道有個李良雨,在這裡因嫖生了便 毒廣瘡。病了數日,好了後,與姓呂的一齊離去。近有一個郎中,曾在鄠縣 見到過他。李良雲只得又收拾行李,往鄠縣進發。走到縣南飯店,見裡面坐 著一個婦人: 頭裹皂包頭,霏霏墨霧﹔面搽瓜兒粉,點點親霜。脂添唇豔,較多論少, 啟口處香滿人前﹔黛染眉修,鎖恨含悉,雙蹙處翠人面。正是:麗色未雲傾 國,妖姿雅稱當壚。 李良雲定睛一看,道:「這好似我哥哥,卻嘴上少了髭須。」 再復一眼,那李良雨便低了頭。李良雲假做買飯,坐在店中只顧把良雨 相上相下看,正相時,呂達恰在裡面走將出來。李良雲道「呂兄!」呂達便 道:「久違!」李良雨倒一縮,竟往裡邊走。李良雲道:「呂兄,前與家兄 回來,家兄在那廂?」呂達道:「適才婦人不是?他前面因病蛀梗,已變作 一個女身,與我結成夫婦。他因羞回故裡,只得又在此開個店面。」良雲道: 「男自男,女自女,閹割了也只做得太監,並不曾有他做女人的事,這話恐 難聽。」正說時,只見那婦人出來道:「兄弟,我正是李良雨。別來將近一 年,不知嫂嫂好麼?西安府都好收成,想今年收成盡好。我只因來到郃陽時, 偶然去嫖,生了楊梅瘡,後因爛去陽物。又夢到陰司,道我應為女,該與呂 達為夫婦,醒時果然是個女身,因與他成了夫婦。如今我那有嘴臉回得?家 裡有遺下田畝,竟歸你用度。嫂嫂聽他改嫁。」良雲道:「才方道因蛀梗做 了個女人,真是沒把柄子的。說話又說陰司判你該與呂兄作妻,只系搗鬼! 身子變女子?怎前日出門時,有兩根須,聲音亮亮的,今髭須都沒,聲音小 了?」呂達道:「他如今是個女人,沒了陽氣,自然無須、聲小,何消說得?」 良雲道:「這事連我對面見的尚且難信,怎教嫂嫂信得?你須回去說個明白。」 良雨道:「我折了本,第一件回不得﹔變了女人,沒個嘴臉,第二件回不得, 又與呂達成親,家裡不積壓,是個苟合,第三件回不得。你只回去依著我說, 教嫂子嫁人,不要耽誤他。兄弟,你疑心我是假的,我十四歲沒娘,十八歲 死爹,二十歲娶你嫂子韓氏,那一件是假的?」良雲只是搖頭。 次日起身,良雨留他不住。呂達叫他做舅舅,贈他盤纏銀兩。良雲別了, 竟到家中。一到,韓氏道:「叔叔曾見哥哥來麼?」良雲道:「哥哥不見, 見個姐姐。」韓氏道:「尋不著麼?」良雲道:「見來,認不得。」韓氏道: 「你自小兄弟,有個認不得的?」良雲道:「如今怕嫂嫂也不肯認,也不肯 信。嫂嫂,我哥說是個女人。」韓氏道:「這叔叔又來胡說,哥是女人,討 我則甚?前日女兒是誰養的?」良雲道:「正是奇怪。我在郃陽尋不著,直 到鄠縣才尋著他。呂達和著一個婦人在那廂開酒飯店,問他哥哥,他道這婦 人便是。」韓氏道:「男是男,女是女,豈有個婦人是你哥的?」良雲道: 「我也是這般說,那婦人死口認是我哥哥,教我認,我細認,只差得眉毛如 今絞細了,髭須落下,聲小了,腳也小了,模樣只差男女,與哥不遠。道是 因生楊梅瘡爛成了個女人,就與呂達做了夫婦,沒臉嘴回家,叫田產由我用 度,嫂嫂另嫁別人。」韓氏道: 「叔叔,我知道了。前次書來,說他病,如今一定病沒了,故此叔叔起 這議論。不然是薄情拐娶了一房妻小,意思待丟我,設這一個局。」良雲道: 「並沒這事。」韓氏道:「叔叔,你不知道,女人自有一個穴道,天生成的, 怎爛得湊巧的:這其間必有緣故。還是呂達謀財害命是實,殺了你哥哥,躲 在鄠縣,一時被你尋著,沒得解說,造這謊。若道是女人,莫說我當時與他 做勾當,一一都想得起,就是你,從小同大,怎不見來?變的這說,一發荒 唐!」李良雲聽了,果然可疑,便請韓氏父親韓威,又是兩個鄰舍:一個高 陵,一個童官,把這事來說起,一齊搖頭道:「從古以來,並不曾見有個雄 雞變作雌的,那裡有個男人變作女的?這大嫂講得有理,怕是個謀了財,害 了命,討得一個老婆,見他容貌兒有些相像,造這一篇謊。既真是李良雨, 何妨回來,卻又移窠到別縣?李老二你去,他把帶去本錢與你麼?」李良雲 道:「沒有。因將息病,用去了。只叫這廂田產歸我,嫂子嫁人。」高陵道: 「沒銀子與你,便是謀了財了,哥不來,這田產怕不是你的? 嫂子要嫁也恁他,這張紙何用?老二便告,竟告他謀財殺命,同府的怕 提不來?」 果然,把一個謀財殺命事,告在縣裡,縣裡竟出了一張關,差了兩個人, 來到鄠縣關提。那呂達不知道,不提防,被這兩個差人下了官。鄠縣知縣見 是人命重案,又添兩個差人,將呂達拿了。呂達對良雨道: 「這事你不去,說不清。」就將店頂與人,收拾了些盤纏,起身到鎮安 縣來。 這番李良雨也不脂粉,也不三柳梳頭,仍舊男人打扮,卻與那時差不遠 了。一到,呂達隨即訴狀道:「李良雨現在,並無謀死等情。」知縣叫討保 候審。審時,李良雲道:「小的哥子李良雨,隆慶元年四月間與呂達同往郃 陽生理,去久音信全無,小人去尋時,聞他在鄠縣,小人到鄠縣,只見呂達, 向他要哥子,卻把一個婦人指說是小的哥子。老爺,小的哥子良雨,上冊是 個壯丁,去時鄰里見都是個男子,怎把個婦人抵塞?明系謀財害命,卻把一 個來歷不明婦人遮飾。」知縣叫呂達:「你怎麼說?」呂達道﹔「小人上年 原與李良雲兄李良雨同往郃陽生理,到不上兩月,李良雨因嫖得患蛀梗,不 期竟成了個婦人,他含羞不肯回家,因與小人做為夫婦,在鄠縣開店。原帶 去銀兩,李良雨因病自行費用,與小人無干。告小人謀命,李良雨現在。」 知縣道:「豈有一個患蛀梗就為女人的理?」叫李良雨道:「你是假李良雨 麼?」李良雨道:「人怎麼有假的?這是小的兄弟李良雲。小的原與呂達同 往郃陽,因病蛀梗暈去,夢到陰司,道小人原該女身,該配呂達,醒來,成 了個女人,實是真正李良雨,並沒有個呂達謀財殺命事。」知縣道:「陰司 一說,在我跟前還講這等鬼話!這謀李良雨事,連你也是知情的了!」李良 雨急了,道:「李良雲,我與你同胞兄弟,怎不認我?老爺再拘小的妻子韓 氏與小的去時左鄰高陵,右鄰童官辨認就是。在郃陽有醫便毒的葛郎中,醫 蛀梗的溫郎中,老爺跟前怎敢說謊。」知縣便叫拘他妻韓氏與鄰佐。此時都 在外邊看審事,一齊進來。知縣叫韓氏:「這是你丈夫麼?」韓氏道:「是 得緊!只少幾根須。」李良雨便道: 「韓氏,我是嘉靖四十五年正月二十討你,十二月十一日生了女兒。我 原是你親夫,你因生女兒生了乳癰,右乳上有個疤。 我怎不是李良雨?」叫兩鄰,李良雨道:「老爺,這瘦長沒須的是高陵﹔ 矮老子童官是小人老鄰舍。」兩個鄰舍叩頭道: 「容貌說話果是李良雨。」知縣又叫韓氏:「你去看他是男是女?」韓 氏去摸一摸,回覆道:「老爺,真是丈夫,只摸去竟是一個女人。」知縣道: 「既容貌辨驗得似,他又說來言語相對,李良雨是真,化女的事也真了。良 雨既在,呂達固非殺命。良雨男而為女,良雲已告似不為無因。他既與呂達 成親已久,仍令完聚。韓氏既已無夫,聽憑改嫁。男變為女,這是非常災異, 我還要通申兩院具題。」 因是事關題請,行文到郃陽縣,取他當日醫病醫生結狀,並查郃陽起身 往鄠縣日期,經過宿店,及鄠縣開店兩鄰結狀。 回來,果患蛀梗等病,在郃陽是兩個男人,離郃陽是一男一女,中間別 無謀殺等事。這番方具文通申府道兩院: 鎮安縣 為災變異常事:本月准本縣民李良雲告詞。拘審間,伊兄李良雨,於上 年六月中,因患楊梅瘡病,溃爛成女,與同賈呂達為妻,已經審斷訖。竊照 三德有剛柔,權宜互用﹔兩儀日陰陽,理無互行。故此雞鳴而唐亡,男子產 而宋覆。妖由人興,災雲天運。意者陰侵陽德,柔掩剛明,婦寺乘權,奸邪 骩政。牝牡淆於賢路,晦昧中於士心。邊庭有叛華即夷之人,朝野有背公死 黨之行。遂成千古之奇聞,宜修九重之警省。事幹題請,伏乞照詳施行。 申去,兩院道果是奇變,即行具題。聖旨修省。 揮戈回日馭,修德滅妖桑。 君德咸無玷,逢災正兆祥。 這邊縣官將來發放寧家。良雨仍與呂達作為夫婦,後生一子。李良雲先 為兄弟,如今做了姊弟親眷往來。就是韓氏,沒有守他的理,也嫁了一個人, 與良雨作姊妹相與,兩個常想起當日雲情雨意,竟如一夢。 第六十三卷 宋四公大鬧禁魂張

錢如流水去還來,恤寡周貧莫吝財。 試覽石家金谷地,於今荊棘昔樓台。 話說晉朝有一人,姓石名崇,字季倫。當時未發跡時,專一在大江中, 駕一小船,只用弓箭射魚為生。 忽一日,至三更,有人扣船言曰:「季倫救吾則個!」石崇聽得,隨即 推蓬,探頭看時,只見月色滿天,照著水面﹔月光之下,水面上立著一個老 年之人。石崇問老人:「有何事故,夜間相懇?」老人又言:「相救則個!」 石崇當時就令老人上船,問有何緣故。老人答曰:「吾非人也,吾乃上江老 龍王。年老力衰,今被下江小龍欺我年老,與吾鬥敵,累輸與他,老拙無安 身之地。又約我明日大戰,戰時又要輸與他。今特來求季倫:明日午時彎弓 在江面上,江中兩個大魚相戰,前走者是我,後跟者乃是小龍。但望君借一 臂之力,可將後趕大魚一箭,壞了小龍性命,老拙自當厚報重恩。」石崇聽 罷,謹領其命。那老人相別而回,湧身一跳,入水而去。 石崇至明日午時,備下弓箭。果然將傍午時,只見大江水面上,有二大 魚追趕將來。石崇扣上弓箭,望著後面大魚,風地一箭,正中那大魚腹上。 但見滿江紅水,其大魚死於江上。此時風浪俱息,並無他事。夜至三更,又 見老人扣船來謝道:「蒙君大恩,今得安跡。來日午時,你可將船泊於蔣山 腳下南岸第七株楊柳樹下相候,當有重報。」言罷而去。 石崇明日依言,將船去蔣山腳下楊柳樹邊相候。只見水面上有鬼使三人 出,把船推將去。不多時,船回,滿載金銀珠寶等物。又見老人出水,與石 崇曰:「如君再要珍珠寶貝,可將空船來此相候取物。」相別而去。 這石崇每每將船於柳樹下等,便是一船珍寶,因致敵國之富。將寶玩買 囑權貴,累升至太尉之職,真是富貴兩全。遂買一所大宅於城中,宅後造金 谷園,園中亭台樓館。用六斛大明珠,買得一妾,名曰綠珠,又置偏房姨奶 待婢,朝歡暮樂,極其富貴。結識朝臣國戚,宅中有十里錦帳,天上人間, 無比奢華。 忽一日排筵,獨請國舅王愷,這人姐姐是當朝皇后。石崇與王愷飲酒半 酣,石崇喚綠珠出來勸酒,端的十分美貌。王愷一見綠珠,喜不自勝,便有 姦淫之意。石崇相待宴罷,王愷謝了自回,心中思慕綠珠之色,不能夠得會。 王愷常與石崇鬥寶,王愷寶物,不及石崇,因此陰懷毒心,要害石崇。每每 受石崇厚待,無因為之。 忽一日,皇后宣王愷入內御宴。王愷見了姐姐,就流淚,告言:「城中 有一財主富室,家財巨萬,寶貝奇珍,富不可盡。 每每請弟設宴鬥寶,百不及他一二。姐姐可憐與弟爭口氣,於內庫內挪 借奇寶,賽他則個。」皇后見弟如此說,遂召掌內庫的太監,內庫中借他鎮 庫之寶,乃是一株大珊瑚樹,長三尺八寸。不曾啟奏天子,令人打抬往王愷 之宅。王愷謝了姐姐,便回府用蜀錦做重罩罩了。翌日,廣設珍羞美饌,使 人移在金谷園中,請石崇會宴,先令人打抬珊瑚樹去園上開空閒閣子裡安了。 王愷與石崇飲酒半酣,王愷道:「我有一寶,可請一觀,勿笑為幸。」石崇 教去了錦袱,看著微笑,用杖一擊,打為粉碎。王愷大驚,叫苦連天道:「此 是朝廷內庫中鎮庫之寶,自你賽我不過,心懷妒恨,將來打碎了,如何是好?」 石崇大笑道:「國舅休慮,此亦未為至寶。」石崇請王愷到後園中看珊瑚樹, 大小三十株,有長至七八尺者。內一株一般三尺八寸,遂取來賠王愷填庫, 更取一株長大的送與王愷。王愷羞慚而退,自思國中之寶,敵不得他過,遂 乃生計嫉妒。 一日,王愷朝於天子,奏道:「城中有一富豪之家,姓石名崇,官居太 尉,家中敵國之富。奢華受用,雖我王不能及他快樂。若不早除,恐生不測。」 天子准奏,口傳聖旨,便差駕上人去捉拿太尉石崇下獄,將石崇應有家資, 皆沒入官。王愷心中只要圖謀綠珠為妾,使兵圍繞其宅欲奪之,綠珠自思道: 「丈夫被他誣害性命,不知存亡。今日強要奪我,怎肯隨他?雖死不受其辱!」 言訖,遂於金谷園中墜樓而死,深可憫哉。王愷聞之,大怒,將石崇戮於市 曹。石崇臨受刑時歎曰: 「汝輩利吾家財耳。」劊子曰:「你既知財多害已,何不早散之?」 石崇無言可答,挺頸受刑。 胡曾先生有詩曰: 一自佳人墜玉樓,晉家宮闕古今愁。 惟余金谷園中樹,已向斜陽歎白頭。 方才說石崇因富得禍,是誇財炫色,遇了王愷國舅這個對頭。如今再說 一個富家,安分守己,並不惹事生非﹔只為一點慳吝未除,但弄出非常大事, 變做一段有笑聲的小說。這富家姓甚名誰?聽我道來:「這富家姓張名富, 家住東京開封府,積祖開質庫,有名喚做張員外。這員外有件毛病,要去那: 蝨子背上抽筋,鷺鷥腿上割股,古佛臉上剝金,黑豆皮上刮漆,痰唾留 著點燈,捋松將來炒菜。 這個員外平日發下四要條大願: 一願衣裳不破,二願吃食不消,三願拾得物事,四願夜夢鬼交。 是個一文不使的真苦人。他還地上拾得一文錢,把來磨做鏡兒,捍做磬 兒,掐做鋸兒,叫聲「我兒」,做個嘴兒,放入篋兒。人見他一文不使,起 他一個異名,喚做「禁魂」張員外。 當日是日中前後,員外自入去裡面,白湯泡冷飯吃點心,兩個主管在門 前數現錢。只見一個漢,混身赤膊,一身錦片也似文字,下面熟白絹褌拽紮 著,手把著個笊籬,覷著張員外家裡,唱個大喏了教化,口裡道:「持繩把 索,為客周全。」 主客見員外不在門前,把兩文撇在他笊籬裡。張員外恰在水瓜心布簾後 望見,走將出來道:「好也,主管!你做甚麼,把兩文撇與他?一日兩文, 千日便兩貫。」大步向前,趕上捉笊籬的,打一奪,把他一笊籬錢都傾在錢 堆裡,卻教眾當直打他一頓。路行人看見也不忿。那捉笊籬的哥哥吃打了, 又不敢和他爭,在門前指著了罵。只見一個人叫道:「哥哥,你來,我與你 同說句話。」捉笊籬的回過頭來,看那個人,卻是獄家院子打扮一個老兒。 兩上唱個喏,老兒道:「哥哥,這禁魂張員外,不近道理,不要共他爭。我 與你二兩銀子,你一文價賣生蘿蔔,也是經紀人。」捉笊籬的得了銀子,唱 喏自去,不在話下。 那老兒是鄭州奉寧軍人,姓宋,排行第四,人叫他做宋四公,是小番子 閒漢。宋四公夜至三更前後,向金梁橋上四文錢買兩隻焦酸餡,揣在懷裡, 走到禁魂張的外門前。路上沒一個人行,月又黑,宋四公取出蹊蹺作怪的動 使,一掛掛在屋簷上,從上面打一盤盤在屋上,從天井裡一跳跳將下去。 兩邊是廊屋,去側首見一碗燈。聽著裡面時,只聽得有個婦女聲道:「你 看三哥恁麼早晚,兀自未來。」宋四公道:「我理會得了,這婦女必是約人 在此私通。」看那婦女時,生得: 黑絲絲的發兒,白瑩瑩的額兒,翠彎彎的眉兒,溜度度的眼兒,正隆隆 的鼻兒,紅豔豔的腮兒,香噴噴的口兒,平坦坦的胸兒,白堆堆的奶兒,玉 纖纖的手兒,細裊裊的腰兒,弓彎彎的腳兒。 那婦女被宋四公把兩隻衫袖掩了面,走將上來。婦女道: 「三哥,做什麼遮了臉子嚇我?」被宋四公向前一捽,捽在腰裡,取出 刀來道:「悄悄地!高則聲,便殺了你!」那婦女顫做一團道:「告公公, 饒奴性命。」宋四公道:「小娘子,我來這裡做不是,我問你則個,他這裡 到上庫有多少關閉?」婦女道:「公公出得奴房,十來步有個陷馬坑,兩隻 惡狗,過了,便有五個防土庫的,在那裡吃酒賭錢,一家當一更,便是土庫。 入得那土庫,一個紙人手裡托著個銀球,底下做著關捩子,踏著關捩子,銀 球脫在地下,有條合溜,直滾到員外牀前,驚覺,教人捉了你。」宋四公道: 「卻是恁地。小娘子,背後來的是你兀誰?」婦女不知是計,回頭過去,被 宋四公一刀,從肩間上劈將下去,見道血光倒了。那婦女被宋四公殺了。宋 四公再出房門來,行十來步,沿西手走過陷馬坑,只聽得兩個狗子吠。宋四 公懷中取出酸餡,著些個不按君臣作怪的藥,入在裡面,覷得近了,撇向狗 子身邊去。狗子聞得又香又軟,做兩口吃了。先擺翻兩個狗子,又行過去。 只聽得人喝麼麼六六,約莫也有五六人在那裡擲骰。宋四公懷中取出一個小 罐兒,安些個作怪的藥在裡面,把塊撇火石,取些火燒著,噴鼻馨香。那五 個人聞得道:「好香!員外家早晚兀自燒香。」只管聞來聞去,只見腳在下 頭在上,一個倒了,又一個倒。看見那五個男女聞那香,一霎間都擺翻了。 宋四公走到五人面前,見有半掇兒吃剩的酒,也有果菜之類,被宋四公把來 吃了。只見五個人眼睜睜地,只是則聲不得。便走到土庫門前,見一具胳膊 來大三簧鎖鎖著土庫門。宋四公懷裡取個鑰匙,名喚做「百事和合」,不論 大小粗細鎖都開得。把鑰匙一斗,鬥開了鎖,走入土庫裡面去,入得門,一 個紙人手裡,托著個銀球。宋四公先拿了銀球,把腳踏過許多關捩子,覓了 他五萬貫鎖贓物,都是上等金珠,包裹做一處。懷中取出一管筆來,把津唾 潤教濕了,去壁上寫著四句言語,道: 宋國逍遥漢,四海盡留名。 曾上太平鼎,到處有名聲。 寫了這四句言語在壁上,土庫也不關,取條路出那張員外門前去。宋四 公思量道:「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連更徹夜,走歸鄭州去。 且說張員外家,到得明日天曉,五個男女甦醒,見土庫門開著,藥死兩 個狗子,殺死一個婦女,走去復了員外。員外去使臣房裡寫下了狀,滕大尹 差王七殿直王遵,看賊蹤由。 做公的看了壁上四句言語,數中一個老成的叫做週五郎周宣,說道:「告 觀察,不是別人,是宋四。」觀察道:「如何見得?」 週五郎周宣道:「『宋國逍遥漢』,只做著上面個『宋』字﹔ 『四海盡留名』,只做著個『四』字﹔『曾上太平鼎』,只做著個『曾』 字﹔『到處有名聲』,只做著個『到』字。上面四字道:『宋四曾到』。」 王殿直道:「我久聞得做道路的,有個宋四公,是鄭州人氏,最高手段,今 番一定是他了。」便教週五郎周宣,將帶一行做公的去鄭州幹辦宋四。 眾人路上離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到鄭州問了宋四公家裡。門前開 著一個小茶坊,眾人入去吃茶。一個老子上灶點茶。眾人道:「一道請四公 出來吃茶。」老子道:「公公害些病未起在,等老子入去傳話。」老子走進 去了。只聽得宋四公里面叫起來道:「我自頭風發,教你買三文粥來,你兀 自不肯,每日若干錢養你,討不得替心替力,要你何作?」刮刮地把那點茶 老子打了幾下。只見點茶的老子,手把粥碗出來道: 「眾上下少坐,宋四公教我買粥吃了,便來。」眾人等個意休不休,買 粥的也不見回來,宋四公也竟不見出來。眾人不奈煩,入去他房裡看時,只 見縛著一個老兒。眾人只道宋四公,來收他。那老兒說道:「老漢是宋公點 茶的,恰才把碗去買粥的,正是宋四公。」眾人見說,吃了一驚,歎口氣道: 「真個是好手,我們看不仔細,卻被他瞞過了。」只得出門去趕,那裡趕得 著?眾做公的只得四散,分頭各去,挨查緝獲,不在話下。 原來眾人吃茶時,宋四公在裡面,聽得是東京人聲音,悄地打一望,又 像個幹辦公事的模樣,心上有些疑惑,故意叫罵埋怨,卻把點茶老兒的兒子 衣服,打換穿著,低著頭,只做買粥,走將出來,因此眾人不疑。 卻說宋四公出得門來,自思量道:「我如今卻是去那裡好? 我有個師弟,是平江府人,姓趙名正,曾得他信道:「如今在謨縣。我 不如去投奔他家也罷。」宋四公便改換色服,妝做一個獄家院子打扮,把一 把扇子遮著臉,假做瞎眼,一路上慢騰騰地,取路要來謨縣。來到謨縣前, 見個小酒店,但見: 雲拂煙籠錦旆揚,太平時節日舒長。 能添壯士英雄膽,會解佳人愁悶腸。 三尺曉垂楊柳岸,一竿斜刺杏花旁。 男兒未遂平生志,且樂高歌入醉鄉。 宋四公覺得肚中饑餒,入那酒店去,買些個酒吃。酒保安排將酒來,宋 四公吃了三兩杯酒,只見一個精精緻致的後生,走入酒店來。看那人時,卻 是如何打扮? 磚頂背繫帶頭巾,皂羅文武帶背兒,下面寬口褲,側面絲鞋。 叫道:「公公拜緝。」宋四公抬頭看時,不是別人,便是他師弟趙正。 宋四公人面前,不敢師父師弟廝叫,只道:「官人少坐。」趙正和宋四公敘 了間闊就坐。教酒保添只盞來篩酒,吃了一杯。趙正卻低低地問道:「師父 一向疏闊。」宋四公道: 「二哥,幾時有道路也沒?」趙正道:「是道路卻也自有,都只把來風 花雪月使了。聞知師父入東京去,得拳道路。」宋四公道:「也沒甚麼,只 有得個四五萬錢。」又問趙正道:「二哥,你如今那裡去?」趙正道:「師 父,我要上東京閒直一遭,一道賞玩則個,歸平江府去做話說。」宋四公道: 「二哥,你去不得。」趙正道:「我如何上東京不得?」宋四公道:「有三 件事,你去不得。第一,你是浙右人,不知東京事,行院少有認得你的,你 去投奔阿誰?第二,東京百八十里羅城,喚做『臥牛城』。我們只是草寇, 常言:『草入牛口,其命不久。』第三,是東京有五千個眼明手快做公的人, 有三都捉事使臣。」 趙正道:「這三件事都不妨,師父你只放心,趙正也不到得胡亂吃輸。」 宋四公道:「二哥,你不信我口,要去東京時,我覓得禁魂張員外的一包兒 細軟,我將歸客店裡去,安在頭邊,枕著頭﹔你覓得我的時,你便去上東京。」 趙正道:「師父,恁地時不妨。」兩個說罷,宋四公將著一個官人歸來,唱 了喏。 趙正同宋四公入房裡走一遭,道了「安置」,趙正自去。當下天色晚, 如何見得? 暮煙迷遠岫,薄霧卷晴空。群星共皓月爭光,遠水與山光鬥碧。深林古 寺,數聲鐘韻悠揚﹔曲岸小舟,幾點漁燈明滅。枝上子規啼夜月,花間粉蝶 宿芳叢。 宋四公見天色已晚,自思量道:「趙正這漢手高,我做他師父,若還真 個吃他覓了這般細軟,好吃人笑!不如早睡。」 宋四公卻待要睡,又怕吃趙正來後如何,且只把一包細軟安放頭邊,就 牀上掩臥。只聽得屋樑上知知茲茲的叫,宋四公道:「作怪!未曾起更,老 鼠便出來打鬧人。」仰面向樑上看時,脫些個屋塵下來,宋四公打兩個噴涕。 少時,老鼠卻不則聲,只聽得兩個貓兒,乜凹乜凹地廝咬了叫,溜些尿下來, 正滴在宋四公口裡,好臊臭!宋四公漸覺困倦,一覺睡去。 到明日天曉起來,頭邊不見了細軟包兒。正在那裡沒擺撥,只見店小二 來說道:「公公,昨夜同公公來的官人來相見。」 宋四公出來看時,卻是趙正。相揖罷,請他入房裡去,關上房門。趙正 從懷裡取一個包兒,納還師父。宋四公道:「二哥,我問你則個,壁落共門 都不曾動,你卻是從那裡來,討了我的包兒?」趙正道:「實瞞不得師父, 房裡牀面前一帶黑油紙檻窗,把那學書紙糊著。吃我先在屋上,學一和老鼠, 脫下來屋塵,便是我的作怪藥,撒在你眼裡鼻裡,教你打幾個噴涕。後面貓 尿便是我的尿。」宋四公道:「畜生,你好沒道理!」 趙正道:「是吃我盤到你房門前,揭起學書紙,把小鋸兒鋸將兩條窗柵 下來,我便挨身而入,到你牀邊,偷了包兒,再盤出窗外去,把窗柵再接住, 把小釘兒釘著,再把學書紙糊了,恁地便沒蹤跡。」宋四公道:「好,好! 好使得,也未是你會處。你還今夜再覓得我這包兒,我便道你會。」趙正道: 「不妨,容易的事。」趙正把包兒還了宋四公,道:「師父,我且歸去,明 日再會。」漾了手自去。 宋四公口裡不說,肚裡思量道:「趙正手高似我,這番又吃他覓了包兒, 越不好看,不如安排走休!」宋四公便叫將店小二來說道:「店二哥,我如 今要行,二百錢在這裡,煩你買一百錢爊肉,多討椒鹽,買五十錢蒸餅,剩 五十錢,與你買碗酒吃。」店小二謝了公公,便去謨縣前買了爊肉和蒸餅。 卻待回來,離客店十來家,有個茶坊裡,一個官人叫道:「店二哥,那裡去?」 店二哥抬頭看時,便是和宋四公相識的官人。 店二哥道:「告官人,公公要去,教男女買爊肉共蒸餅。」趙正道:「且 把來看。」打開荷葉看了一看,問道:「這裡幾文錢肉?」店二哥道:「一 百錢肉。」趙正就懷裡取出二百錢來道: 「哥哥,你留這爊肉蒸餅在這裡,我與你二百錢,一道相煩,依這樣與 我買來,與哥哥五十錢買酒吃。」店二哥道:「謝官人。」道了便去。不多 時,便買回來。趙正道:「甚勞煩哥哥,與公公再裹了那爊肉。見公公時做 我傳語他,只教他今夜小心則個。」店二哥唱喏了自去。到客店裡,將肉和 蒸餅遞還宋四公。宋四公接了道:「罪過哥哥。」店二哥道:「早間來的那 官人,教再三傳語,今夜小心則個。」 宋四公安排行李,還了房錢,脊背上背著一包被臥,手裡提著包裹,便 是覓得禁魂張員外的細軟,離了客店。行一里有餘,取八角鎮路上來。到渡 頭,看那渡船,卻在對岸,等不來。肚時又饑,坐在地上,放細軟包兒在面 前,解開爊肉裹兒,擘開一個蒸餅,把四五塊肥底爊肉多蘸些椒鹽,捲做一 卷,嚼得兩口,只見天在下,地在上,就那裡倒了。宋四公只見一個丞局打 扮的人,就面前把了細軟包兒去。宋四公眼睜睜地見他把去,叫又不得,趕 又不得,只得由他。那個丞局拿了包兒,先過渡去了。 宋四公多樣時,甦醒起來,思量道:「那丞局是阿誰?捉我包兒去。店 二哥與我買的爊肉裡面有作怪物事!」宋四忍氣吞聲走起來,喚渡船過來, 過了渡,上了岸,思量那裡去尋那丞局好。肚裡又悶,又有些饑渴,只見個 村酒店,但見: 柴門半掩,破旆低垂。村中量酒,豈知有滌器相如?陋質蠶姑,難效彼 當壚卓氏。壁間大字,村中學究醉時題﹔架上麻衣,好飲芒郎留下當。酸醨 破甕土牀排,彩畫醉仙塵土暗。 宋四公且入酒店裡去,買些酒消愁解悶則個。酒保唱了喏,排下酒來。 一杯兩盞,酒至三杯。宋四公正悶裡吃酒,只見外面一個婦女入酒店來: 油頭粉面,白齒朱唇。錦帕齊眉,羅裙掩地。鬢邊斜插些花朵,臉上微 堆著笑容。雖不比閨裡佳人,也當得壚頭少婦。 那個婦女入著酒店,與宋四公道個萬福,拍手唱一隻曲兒。宋四公仔細 看時,有些個面熟,道這婦女是酒店擦桌兒的,「請小娘子坐則個。」婦女 在宋四公根底坐定,教量酒添只盞兒來,吃了一盞酒。宋四公把那婦女抱一 抱,撮一撮,拍拍惜惜,把手去摸那胸前道:「小娘子,沒有奶兒。」宋四 公道:「熱牢,你是兀誰?」這個妝做婦女打扮的,叉手不離方寸道:「告 公公,我不是擦桌兒頂老,我便是蘇州平江府趙正。」 宋四公道:「打脊的檢才!原來卻才丞局便是你。」趙正道: 「可知便是趙正。」宋四公道:「二哥,我那細軟包兒,你卻安在那裡?」 趙正叫量酒道:「把適來我寄在這裡包兒還公公。」 量酒取將包兒來。宋四公接了道:「二哥,你怎地拿下我這包兒?」趙 正道:「我在客店隔幾家茶坊裡坐地,見店小二哥提一裹爊肉。我討來看, 便使轉他也與我去買,被我安些汗藥在裡面裹了,依然教他把來與你。我妝 做丞局,後面踏將你來。你吃擺翻了,被我拿得包兒,到這裡等你。」宋四 公道: 「恁地你真個會,不枉了上得東京去。」即時還了酒錢,兩個同出酒店, 去空野處除了花朵,溪水裡洗了面,換一套男子衣裳著了,取一頂單青紗頭 巾裹了。宋四公道:「你而今要上京去,我與你一封書,去見個人,也是我 師弟。他家住汴河岸上,賣人肉饅頭。姓侯,名興,排行第二,便是侯二哥。」 趙正道:「謝師父。」到前面茶坊裡,宋四公寫了書,吩咐趙正,相別 自去。宋四公自在謨縣。 趙正當晚去客店裡安歇,打開宋四公書來看時,那書上寫道: 師父信上賢師弟二郎、二娘子:別後安樂否?今有姑蘇賊人趙正,欲來 京做買賣,我特地使他來投奔你。這漢與行院無情,一身線道:堪作你家行 貨使用。我吃他三次無禮,可千萬剿除此人,免為我們行院後患。 趙正看罷了書,伸著舌頭縮不上。「別人便怕了,不敢去﹔ 我且看他如何對付我!我自別有道理。」再把那書折迭,一似原先封了。 明日天曉,離了客店,取八角鎮。過八角鎮,取板橋,到陳留縣。沿那 汴河行,到日中前後,只見汴河岸上,有個饅頭店。門前一個婦女,玉井欄 手巾勒著腰,叫道:「客長,吃饅頭點心去。」門前牌兒上寫著:「本行侯 家,上等饅頭點心。」 趙正道:「這裡是侯興家裡了。」走將入去,婦女叫了萬福,問道:「客 長用點心?」趙正道:「少待則個。」就脊背上取將包裹下來。一包金銀釵 子,也有花頭的,也有連二連三的,也有素的,都是沿路上覓得的。侯興老 婆看見了,動心起來,道: 「這客長,有二三百隻釵子!我雖然賣人肉饅頭,老公雖然做贊老子, 倒沒許多物事。你看少間問我買饅頭吃,我多使些汗水,許多釵子都是我的。」 趙正道:「嫂嫂,買五個饅頭來。」 侯興老婆道:「著!」楦個碟子,盛了五個饅頭,就灶頭合兒裡多撮些 物料在裡面。趙正肚裡道:「這合兒裡便是作怪物事了。」趙正懷裡取一包 藥來,道:「嫂嫂,覓些冷水吃藥。」侯興老婆將半碗水來,放在桌上。趙 正道:「我吃了藥,卻吃饅頭。」趙正吃了藥,將兩隻箸一撥,撥開饅頭餡, 看了一看,便道:「嫂嫂,我爺說與我道:莫去汴河岸上買饅頭吃,那裡都 是人肉的。』嫂嫂,你看這一塊有指甲,便是人的指頭。這一塊皮上許多短 毛兒,須是人的不便處。」侯興老婆道:「官人休耍,那得這話來!」趙正 吃了饅頭,只聽得婦女在灶前道: 「倒也!」指望擺翻趙正,卻又沒些事。趙正道:「嫂嫂,更添五個。」 侯興老婆道:「想是恰才汗火少了,這番多把些藥傾在裡面。」趙正懷中又 取包兒,吃些個藥。侯興老婆道:「官人吃甚麼藥?」趙正道:「平江府提 刑散的藥,名喚做『百病安丸』,婦女家八般頭風,胎前產後,脾血氣痛, 都好服。」侯興老婆道:「就官人覓得一服吃也好。」趙正去懷裡別搠換包 兒來,撮百十丸與侯興老婆吃了,就灶前攧翻了。趙正道: 「這婆娘要對付我,卻倒吃我擺翻。別人漾了去,我卻不走。」 特骨地在那裡解腰捉蝨子。 不多時,見個人挑一擔物事歸。趙正道:「這個便是侯興,且看他如何?」 侯興共趙正兩個唱了喏。侯興道:「客長吃點心也未?」尋來尋去,尋到灶 前,只見渾家倒在地下,口邊溜出痰延,說話不真,喃喃地道:「我吃擺翻 了。」侯興道:「我理會得了,這婆娘不認得江湖上相識,莫是吃那門前客 長擺翻了?」侯興向趙正道:「法兄,山妻眼拙,不識法兄,切望恕罪。」 趙正道:「尊兄高姓?」侯興道:「這裡便是侯興。」趙正道:「這裡便是 姑蘇趙正。」兩個相揖了。侯興自把解藥與渾家吃了。趙正道:「二兄,師 父宋四公有書上呈。」侯興接著,拆開看時,書上寫著許多言語,末梢道: 「可剿除此人。」 侯興看罷,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道:「師父兀自三次無禮,今夜 定是壞他性命!」向趙正道:「久聞清德,幸得相會!」 即時置酒相待。晚飯過了,安排趙正在客房裡睡,侯興夫婦在門前做夜 作。 趙正只聞得房裡一陣臭氣,」尋來尋去,牀底下一個大缸。 探手打一模,一顆人頭﹔又打一模,一隻人手與人腳。趙正搬出後門頭, 都把索子縛了,掛在後門屋簷上。關了後門,再入房裡,只聽得婦女道:「二 哥,好下手!」侯興道:「二嫂,使未得!更等他落忽些個。」婦女道:「二 哥,看他今日把出金銀釵子,有二三百隻。今夜對付分了,明日且把來做一 頭戴,教人喝彩則個。」趙正聽得道:「好也!他兩個要恁地對付我性命, 不妨得。」侯興一個兒子,十來歲,叫做伴哥,發脾寒,害在牀上。趙正去 他房裡,抱那小的安在趙正牀上,把被業蓋了,先走出後門去。不多時,侯 興渾家把著一碗燈,侯興把一把劈柴大斧頭,推開趙正房門,見被蓋著個人 在那裡睡,和被和人,兩下斧頭,砍做三段。侯興揭起被來看了一看,叫聲: 「苦也!二嫂,殺了的是我兒子伴哥!」兩夫妻號天灑地哭起來。趙正在後 門叫道:「你沒事自殺了兒子則甚? 趙正卻在這裡。」侯興聽得焦燥,拿起劈柴斧趕那趙正,慌忙走出後門 去,只見撲地撞著侯興額頭,看時卻是人頭、人腳、人手掛在屋簷上,一似 鬧竿兒相似。侯興教渾家都搬將入去,直上去趕。趙正見他來趕,前頭是一 派溪水,趙正是平江府人,會弄水,打一跳,跳在溪水裡,後頭侯興也跳在 水裡來趕。趙正一分一蹬,頃刻之間,過了對岸。侯興也會水,來得遲些個。 趙正先走上岸,脫下衣裳擠教乾。侯興趕那趙正,從四更前後,到五更二點 時候,趕十一二里,直到順天新鄭門一個浴堂。趙正入那浴堂裡洗面,一道 烘衣裳。正洗面間,只見一個人把兩隻手去趙正兩腿上打一掣,掣翻趙正。 趙正見侯興來掣他,把兩禿膝樁翻侯興,倒在下面,只顧打。 只見一個獄家院子打扮的老兒進前道:「你們看我面放手吧。」趙正和 侯興抬頭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師父宋四公。一家唱個大喏,直下便拜。宋 四公勸了,將他兩個去湯店裡吃盞湯。侯興與師父說前面許多事,宋四公道: 「如今一切休論。 則是趙二哥明朝入東京去,那金梁橋下,一個賣酸餡的,也是我們行院, 姓王,名秀,這漢走得樓閣沒賽,起個渾名,喚做『病貓兒』。他家在大相 國寺後面院子裡住。他那賣酸餡架兒上一個大金絲罐,是定州中山府窯變了 燒出來的。他惜似氣命。你如何去拿得他的?」趙正道:「不妨。等城門開 了,到日中前後,約師父只在侯興處。」 趙正打扮做一個磚頂背繫帶頭巾,皂羅文武帶背兒,走到金梁橋下,見 一抱架兒,上面一個大金絲罐,根底立著一個老兒﹔ 鄆州單青紗現頂兒頭巾,身上著一領■楊柳子布衫。腰裡玉井欄手巾, 抄著腰。 趙正道:「這個便是王秀了。」趙正走過金梁轎來,去米鋪前撮幾顆紅 米,又去菜擔上摘些個葉子,和米和葉子安在口裡,一處嚼教碎。再走到王 秀架子邊,漾下六文錢,買兩個酸餡,特骨地脫一文在地下。王秀去拾那地 上一文錢,被趙正吐那米和菜在頭巾上,自把了酸餡去,卻在金梁橋頂上立 地。見個小的跳將來,趙正道:「小哥,與你五文錢,你看那賣酸餡王公頭 巾上一堆蟲蟻屎,你去說與他,不要道我說。」 那小的真個去說道:「王公,你看頭巾上。」王秀除下頭巾來,只道是 蟲蟻屎,入去茶坊裡揩抹了。走出來架子上看時,不見了那金絲罐。原來趙 正見王秀入茶坊去揩那頭巾,等他眼慢,拿在袖子裡便行,一逕走往侯興家 去。宋四公和侯興看了,吃一驚。趙正道:「我不要他的,送還他老婆休!」 趙正去房裡換了一頂搭颯頭巾,底下舊麻鞋,著領舊布衫,手把著金絲罐, 直走去大相國寺後院子裡。見王秀的老婆,唱個喏了道:「公公教我歸來, 問婆婆取一領新布衫、汗衫、褲子、新鞋襪,有金絲罐在這裡表照。」婆子 不知是計,收了金絲罐,取出許多衣裳,吩咐趙正。趙正接得了,再走去見 宋四公和侯興道:「師父,我把金絲罐去他家換許多衣裳在這裡。我們三個 少間同去送還他,博個笑聲。我且著了去閒走一回耍子。」 趙正便把王秀許多衣裳著了,再入城裡,去桑家瓦裡閒走一回,買酒買 點心吃了,走出瓦子外面來。卻待過金梁橋,只聽得有人叫:「趙二官人!」 趙正回過頭來看時,卻是師父宋四侯興。三個同去金梁橋下,見王秀在那裡 賣酸餡。宋四公道:「王公拜茶。」王秀見了師父和侯二哥,看了趙正,問 宋四公道:「這個客長是兀誰?」宋四公恰待說,被趙正拖起去,教宋四公: 「未要說我姓名,只道我是你親戚,我自別有道理。」王秀又問師父:「這 客長高姓?」宋四公道:「是我的親戚。我將他來京師閒走。」王秀道:「如 此。」即時寄了酸餡架兒在茶坊,四個同出順天新鄭門外僻靜酒店,去買些 酒吃。 入那酒店去,酒保篩酒來。一杯兩盞,酒至三巡。王秀道: 「師父,我今朝嘔氣。方才挑那架子出來,一個人買酸餡,脫一錢在地 下。我去拾那一錢,不知甚蟲蟻屙在我頭巾上。我入茶坊去揩頭巾出來,不 見了金絲罐,一日好悶!」宋四公道: 「那人好大膽,在你跟前賣弄得,也算有本事了。你休要氣悶,到明日 閒暇前,大家和你查訪這金絲罐。又沒三件兩件,好歹要討個下落,不到得 失脫。」趙正肚裡,只是暗暗的笑。四個都吃得醉,日晚了,各自歸。 且說王秀歸家去,老婆問道:「大哥,你恰才教人把金絲罐歸來?」王 秀道:「不曾。」老婆取來道:「在這裡,卻把了幾件衣裳去。」王秀沒猜 道是誰,猛然想起今日宋四公的親戚身上穿一套衣裳,好似我家的。心上委 決不下,肚裡又悶,提一角酒,索性和婆子吃個醉,解衣卸帶了睡。王秀道: 「婆婆,我兩個多時不曾做一處。」婆子道:「你許多年紀了,兀自鬼亂!」 王秀道:「婆婆,你豈不聞:『後生猶自可,老的急似火』。」王秀早移過 共頭,在婆子頭邊,做一班半點兒事,兀自未了當。原來趙正見兩個醉,掇 開門,躲在牀底下,聽得兩個鬼亂,把尿盆去房門上打一■。王秀和婆子吃 了一驚,鬼慌起來。看時,見個人從牀底下鑽將出來,手提一包兒。王秀就 燈光下仔細認時,卻是和宋四公、侯興同吃酒的客長。王秀道:「你做甚麼?」 趙正道:「宋四公教還你包兒。」王公接了看時,卻是許多衣裳。再問:「你 是甚人?」趙正道:「小弟便是姑蘇平江府趙正。」王秀道:「如此,久聞 清名。」因此拜識,便留趙正睡了一夜。 次日,將著他閒走。王秀道:「你見白虎橋下大宅子,便是錢大王府, 好一拳財。」趙正道:「我們晚些下手。」王秀道: 「也好。」到三鼓前後,趙正打個地洞,去錢大王土庫偷了三萬貫錢正 贓,一條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王秀在外接應,共他歸去家裡去躲。 明日,錢大王寫封簡子與滕大尹,大尹看了,大怒道: 「帝輦之下,有這般賊人!」即時差緝捕使臣馬翰,限三日內要捉錢府 做不是的賊人。 馬觀察馬翰得了台旨,吩咐眾做公的落宿,自歸到大相國寺前,只見一 個人背繫帶磚頂頭巾,也著上一領紫衫,道: 「觀察拜茶。」同入茶坊裡,上灶點茶來。那著紫衫的人懷裡取出一裹 松子胡桃仁,傾在兩盞茶裡,觀察問道:「尊官高姓?」 那個人道:「姓趙,名正,昨夜錢府做賊的便是小子。」馬觀察聽得, 脊背汗流。卻待等眾做公的過捉他,吃了盞茶,只見天在下,地在上,吃擺 翻了。趙正道:「觀察醉也。」扶住他,取出一件作怪動使剪子剪下觀察一 半衫■,安在袖裡。還了茶錢,吩咐茶博士道:「我去叫人來扶觀察。」趙 正自去。 兩碗飯間,馬觀察肚裡藥過了,甦醒過來。看趙正不見了,馬觀察走歸 去。睡了一夜,明日天曉,隨大尹朝殿。大尹騎著馬,恰待入宣德門去,只 見一個人裹頂彎角帽子,著上一領皂衫,攔著馬前,唱個大喏,道:「錢大 王有禮目上呈。」 滕大尹接了,那個人唱喏自去。大尹就馬上看時,腰裹金魚帶不見撻尾。 簡上寫道:「姑蘇賊人趙正,拜稟大尹尚書:所有錢府失物,系是正偷了。 若是大尹要來尋趙正家裡,遠則十萬八千,近則只在目前。」大尹看了越焦 躁,朝殿回衙,即時升廳,引放民戶詞狀。詞狀人拋箱,大尹看到第十來紙 狀,有狀子上面也不依式論訴甚麼事,去那狀上只寫一隻《西江月》曲兒, 道是: 是水歸於大海,閒漢總入京都。三都捉事馬司徒,衫褙難為作主。盜了 親王玉帶,剪除大尹金魚。 要知閒漢姓名無?小月旁邊匹土。 大尹看罷,道:「這個又是趙正?直恁地手高。」即喚馬觀察馬翰來, 問他捉賊消息。馬翰道:「小人因不認得賊人趙正,昨日當面錯過。這賊委 的手高,小人訪得他是鄭州宋四公的師弟。若拿得宋四,便有了趙正。」滕 大尹猛然想起,那宋四因盜了張富家的土庫,現告失狀未獲。即喚王七殿直 王遵,吩咐他協同馬翰訪賊人宋四、趙正。王殿直王遵稟道: 「這賊人蹤跡難,求相公寬限時日,又須官給賞錢,出榜懸掛,那貪著 賞錢的便來出首,這公事便容易了辦。」滕大尹聽了,立限一個月緝獲,依 他寫下榜文:「如有緝知真贓來報者,官給賞錢一千貫。馬翰和王遵領了榜 文,逕到錢大王府中,稟了錢大王,求他添上賞錢,錢大王也注一千貫。兩 個又到禁魂張員外家來,也要他同賞。張員外現在失了五萬貫財物,那裡肯 出賞錢?眾人道:「員外休得為小失大。捕得著時,好一注大贓追還你。府 尹相公也替你出賞,錢大王也注了一千貫,你卻不肯時,大尹知道,卻不好 看相。」張員外說不過了,另寫個賞單,勉強寫足了五百貫。馬觀察將去府 前張掛,一面與王殿直約會,分路緝查。 那時府前看榜的人山人海,宋四公也看了榜,去尋趙正來商議,趙正道: 「可奈王遵、馬翰,日前無怨,定要加添賞錢,緝獲我們。又可奈張員外慳 吝,別的都出一千貫,偏你只出五百貫,把我們看得恁賤!我們如何去蒿惱 他一番,才出得氣。」宋四公也怪前番王七殿直領人來拿他,又怪馬觀察當 官稟出趙正是他徒弟。當下兩人你商我量,定下一條計策,齊聲道:「妙哉!」 趙正便將錢大王府中這條暗花盤龍羊脂白麗帶遞與宋四公,四公將禁魂張員 外家金珠一包就中檢出幾件有名的寶物,遞與趙正,兩下分別各自去行事。 且說宋四公才轉身,正遇著向日張員外門首捉笊籬的哥哥,一把扯出順 天新鄭門,直到侯興家裡歇腳。便道:「我今日有用你之處。」那捉笊籬的 便道:「恩人有何差使?並不敢違。」宋四公道:「作成你趁一千貫錢養家 則個。」那捉笊籬的倒吃一驚,叫道:「罪過!小人沒福消受。」宋四公道: 「你只依我,自有好處。」取出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教侯興扮作內官模樣, 「把這條帶去禁魂張員外解庫裡去解錢。這帶是無價之寶,只要解他三百貫, 卻對能說:『三日便來取贖,若不贖時,再加絕二百貫。你且放在鋪內,慢 些子收藏則個。』」侯興依計去了。張員外是貪財之人,見了這帶,有些利 息,不問來由,當去三百貫足錢。侯興取錢回覆宋四公,宋四公卻教捉笊籬 的到錢大王門上揭榜出首。錢大王聽說獲得真贓,便喚捉笊籬的面審。捉笊 籬的說道:「小的去解庫中當錢,正遇那主管,將白玉帶賣與北邊一個客人, 索價一千五百兩。有人說是大王府裡來的,故此小的出首。」錢大王差下百 十名軍校,教捉笊籬的做眼,飛也似跑到禁魂張員外家,不由分說,到解庫 中一搜,搜出了這條暗花盤龍羊脂玉帶。張員外走出來分辯時,這些個眾軍 校那裡來管你三七二十一,一條索子扣頭,和解庫中兩個主管,都拿來見錢 大王。錢大王見了這條帶,明是真贓,首人不虛,便寫個鈞帖,付與捉笊籬 的,庫上支一千貫賞錢。錢大王打轎,親往開封府拜滕大尹,將玉帶及張富 一干人送去拷問。大尹自己緝獲不著,倒是錢大送來,好生慚愧,便罵道: 「你前日到本府告失狀,開載許多金珠寶貝。我想你庶民之家,那得許多東 西?」卻原原放線做賊! 你實說這玉帶甚人偷來的?」張富道:「小的祖遺物,並非做賊窩贓。 這條帶是昨日申牌時分,一個內官拿來,解了三百貫錢去的。」大尹道:「錢 大王府裡失了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你豈不曉得?怎肯不審來歷,當錢與他? 如今這內官何在?明明是一派胡說!」喝教獄卒將張富和兩個主管一齊用 刑,都打得皮開肉綻,鮮身迸流。張富受苦不過,情願責限三日,要出去挨 獲當帶之人。三日獲不著,甘心認罪。滕大尹心上也有引起疑慮,只將兩個 主管監候,卻差獄卒押著張富,准他立限三日回話。 張富眼淚汪汪,出了府門,到一個酒店裡坐下,且請獄卒吃三杯。方才 舉杯,只見外面踱個老兒入來,問道:「那一個是張員外?」張富低著頭, 不敢答應。獄卒便問:「閣下是誰?要尋張員外則甚?」那老兒道:「老漢 有個喜信要報他,特到他解庫前,聞說有官事在府前,老漢跟尋至此。」張 富方才起身道:「在下便是張富,不審有何喜信見報?請就此坐講。」 那老兒捱著張員外身邊坐下,問道:「員外土庫中失物,曾緝知下落否?」 張員外道:「在下不知。」那老兒道:「老漢倒曉得三分,特來相報員外。 若不信時,老漢願指引同去起贓。見了真正贓物,老漢方敢領賞。」張員外 大喜道:「若起得這五萬貫贓物,便賠償錢大王,也還有餘。拼些上下使用, 身上也得乾淨。」便問道:「老丈既然的確,且說何名姓?」那老兒向耳邊 低低說了幾句,張員外大驚道:「怕沒此事。」老兒道: 「老漢情願到府中出個首狀,若起不出真髒,老漢自認罪。」張員外大 喜道:「且屈老丈同在此吃三杯,等大尹晚堂,一同去稟。」當下四人飲酒 半醉,恰好大尹升廳,張員外買張紙,教老兒寫了首狀,四人一齊進府出首。 滕大尹看了王保狀詞,卻是說馬觀察、王殿直做賊,偷了張富家財,心中想 道:「他兩個積年捕賊,那有此事?」便問王保道:「你莫非挾仇陷害麼? 有甚麼證據?」王保老兒道:「小的在鄭州經紀,見兩個人把許多金珠 在彼兑換,。他說家裡還藏得有,要換時再取來。小的認得他是本府差來緝 事的,他如何有許多寶物?心下疑惑。 今見張富失單,所開寶物相象,小的情願跟同張富到彼搜尋。 如若沒有,甘當認罪。」滕大尹似信不信,便差李觀察李順,領著眼明 手快的公人,一同王保、張富前去。 此時馬觀察馬翰與王七殿直王遵,俱在各縣挨緝兩宗盜案未歸。眾人先 到王殿直家,發聲喊,逕奔入來。王七殿直的老婆,抱著三歲的孩子,正在 窗前吃棗糕,引著耍子。見眾人囉唣,吃了一驚,正不知甚麼緣故。恐怕嚇 壞了孩子,把袖帽子掩了耳朵,把著時房。眾人隨著腳跟兒走,圍住婆娘問 道:「張員外家贓物,藏在那裡?」婆娘只光著眼,不知那裡說起。眾人見 婆娘不言不語,一齊掀箱傾籠,搜尋了一回。 雖有幾件銀釵飾和些衣服,並沒贓證。李觀察卻待埋怨王保,只見王保 低著頭,向牀底下鑽去,在貼壁牀腳下解下一個包兒,笑嘻嘻的捧將出來。 眾人打開看時,卻是八寶嵌花金杯一對,金鑲玳瑁杯十隻,北珠念珠一串。 張員外認得是土庫中東西,還痛起來,放聲大哭。連婆娘也不知這物事那裡 來的,慌做一堆,開了口合不得,垂下手抬不起。眾人不同分說,將一條索 子扣了婆娘的頸。婆娘哭哭啼啼,將孩子寄在鄰家,只得隨著眾人走路。眾 人再到馬觀察家,混亂一場。又是王保點點搠搠,在屋簷瓦櫺內搜出珍珠一 包,嵌寶金釧等物,張員外也都認得。兩家妻小都帶到府前。滕大尹兀自坐 在廳上,專等回話。見眾人蜂擁進來,階下列著許多贓物,說是牀腳上、瓦 櫺內搜出,現有張富識認是真。滕大尹大驚道: 「常聞得捉賊的就做賊,不想王遵、馬翰真個做下這般勾當!」 喝教將兩家妻小監候,立限速拿正賊,所獲贓物暫寄庫。首人在外聽候, 待贓物明白,照額領賞。張富磕頭稟道:「小人是有碗飯吃的人家,錢大王 府中玉帶跟由,小人委實不知。今小的家中被盜贓物,既有的據,小人認了 誨氣,情願將來賠償錢府。望相公方便,釋放小人和那兩個主管,萬代陰德。」 滕大尹情知張富冤枉,許他召保在外。王保跟張員外到家,要了他五百 貫賞錢去了。原來王保就是王秀,渾名「病貓兒」,他走得樓閣沒賽。宋四 公定下計策,故意將禁魂張中外土庫中贓物,預教王秀潛地埋藏兩家牀頭屋 簷等處,卻教他改名王保,出首起贓,官府那裡知道? 卻說王遵、馬翰正在各府緝獲公事,聞得妻小吃了官司,急忙回來見滕 大尹。滕大尹不由分說,用起刑法,打得稀爛,要他招承張富贓物,二人那 肯招認?大尹教監中放出兩家的老婆來,都面面相覷,沒處分辯,連大尹也 委決不下,都發監候。次日又拘張富到官,勸他且將己財賠了錢大王府中失 物,待從容退贓還你。張富被官府逼勒不過,只得承認了。歸家思想,又惱 又悶,又不捨得家財,在土庫中自縊而死。可惜有名的禁魂張員外,只為「慳 吝」二字,惹出大禍,連性命都喪了。那王七殿直王遵、馬觀察馬翰,後來 俱死於獄中。 這一班賊盜,公然在東京做歹事,飲美酒,宿名娼,沒有奈何得他。那 時節東京擾亂,家家戶戶不得太平。直待包龍圖相公做了府尹,這一班賊盜, 方才懼怕,各散去訖,地方始得寧靜。有詩為證,詩云: 只因貪吝惹非殃,引到東京盜賊狂。 虧殺龍圖包大尹,始知官好自民安。 第六十四卷 勘皮靴單證二郎神

柳色初濃,余寒似水,纖雨如塵。一陣東風,彀紋微皺,碧波粼粼。仙 娥花月精神,奏鳳管鸞簫鬥新。萬歲聲中,九霞杯內,長醉芳春。 這首詞調寄《柳梢青》,乃故宋時一個學士所作。單表北宋太祖開基, 傳至第八代天子,廟號徽宗,便是神霄玉府虛淨宣和羽士道君皇帝。這朝天 子,乃是江南李氏後主轉生。父皇神宗天子一日在內殿看玩歷代帝王圖像, 見李後主風神體態有蟬蛻穢濁、神遊八極之表,再三賞歎。後來便夢見李後 主投身入宮,遂誕生道君皇帝。少時封為端王,從小風流俊雅,無所不能。 後因哥哥哲宗天子上仙,群臣扶立端王為天子。即位之後,海內又安,朝廷 無事。道君皇帝頗留意苑囿。 宣和元年,遂即京城東北隅,大興工役,鑿池築囿,號壽山銀岳。命宦 官梁師成董其事。又命朱勔取三吳二浙三川兩廣珍異花木、瑰奇竹石以進, 號曰「花石綱」。竭府庫之積聚,萃天下之伎巧,凡數載而始成。又號為萬 歲山。奇花美木,珍禽異獸,充滿其中。飛樓杰閣,雄偉壯麗,不可勝言。 內有玉華殿、保和殿、瑤林殿、大寧閣、天真閣、妙有閣、層巒閣、琳霄亭、 騫鳳垂雲亭,說不盡許多景致。時許侍臣蔡京、王黼、高俅、童貫、楊戬、 梁師成縱步游賞,時號「宣和六賊」。有詩為證: 瓊瑤錯落密成林,竹檜交加爾有陰。 恩許塵凡時縱步,不知身在五雲深。 單說保和殿西南有一座玉真軒,乃是官家第一個寵幸安妃娘娘妝閣,極 是造得華麗。金鋪屈曲,玉檻玲瓏,映徹輝煌,心目俱奪。時侍臣蔡京等賜 宴至此,留題殿壁。有詩為證: 保和顏殿麗秋輝,詔許塵凡到綺闈。 雅宴酒酣添逸興,玉真軒內看安妃。 不說安妃娘娘寵冠六宮,單說內中有一位夫人,姓韓名玉翹。妙選入宮, 年方及笄。玉佩敲磬,羅裙曳雲,體欺皓雪之容光,臉奪芙蓉之嬌豔。只因 安妃娘娘三千寵愛偏在一身,韓夫人不沾雨露之恩。時值春光明媚,景色撩 人,未免恨起紅茵,寒生翠被。月到瑤階,愁莫聽其鳳管﹔蟲吟粉壁,怨不 寐於鴛衾。既厭曉妝,漸融春思,長吁短歎,看看惹下一場病來,有詞為證: 任東風老去,吹不斷淚盈盈。記春淺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來 助詩人興。落花無定挽春心。芳草猶迷舞蝶,綠楊空語流鶯。玄霜著意搗初 成,回首失雲英。但如醉如癡,如狂如舞,如夢如驚。香魁至今迷戀,問真 仙消息最分明。幾夜相逢何處,清風明月蓮瀛。 漸漸香消玉減,柳嚬花困,太醫院診脈,吃下藥去,如水澆石一般。忽 一日,道君皇帝在於便殿,敕喚殿前太尉楊戬前來,天語傳宣道:「此位內 家原是卿所進奉。今著卿領去,到府中將息病體。待得痊安,再許進宮未遲。 仍著光祿寺每日送膳,太醫院伺候用藥。略有起色,即便奏來。」當下楊戬 叩頭領命,即著官身私身搬運韓夫人宮中箱籠裝奩,一應動用什物器皿。用 暖輿抬了韓夫人,隨身帶得養娘二人,侍兒二人。一行人簇擁著,都到楊太 尉府中。太尉先去對自己夫人說知,出廳迎接,便將一宅分為兩院,收拾西 園與韓夫人居住,門上用鎖封著,只許太醫及內家人役往來。太尉夫妻夫人, 日往候安一次。閒時就封閉了門。門旁留一轉桶,傳遞飲食、消息。正是: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將及兩月,漸覺容顏如舊,飲食稍加,太尉夫妻好生歡喜。辦下酒席, 一當起病,一當送行。當日酒至五巡,食供兩套,太尉夫婦開言道:「且喜 得夫人意下如何?」韓夫人叉手告太尉、夫人道:「氏兒不幸,惹下一天愁 緒,臥病兩月,才得小可。再要於此寬住幾時。伏乞太尉、夫人方便,且未 要奏知官裡。只是在此打攪,深為不便。氏兒別有重報,不敢有忘。」太尉、 夫人只得應允。過了兩月,卻是韓夫人設酒還席。叫下一名說評話的先生, 說了幾回書。節次說及唐朝宣宗宮內,也是一個韓夫人,為因不沾雨露之恩, 思量無計奈何,偶向紅葉上題詩一首,流出御溝。詩曰: 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閒。 慇懃謝紅葉,好去到人間。 卻得外面一個應試的人,名喚於佑,拾了紅葉,就和詩一首,也從御溝 中流將進去。後來那官人一舉成名。天子體知此事,卻把韓夫人嫁與於佑, 夫妻百年偕老而終。這裡韓夫人聽到此處,驀上心來,忽地歎一口氣。口中 不語,心下尋思:「若得奴家如此僥倖,也不枉了為人一世!」當下席散, 收拾回房。睡至半夜,便覺頭痛眼熱,四肢無力,遍身不疼不癢,無明頓發 熬煎,依然病倒。這一場病,比前更加沉重。 正是: 屋漏更遭連夜雨,舡遲偏遇打頭風。 太尉夫人早來候安,對韓夫人說道:「早是不曾奏過官裡宣人取入宮。 夫人既到此地,且是放開懷抱,安心調理。且未要把入宮一節,記掛在心。」 韓夫人謝道:「感承夫人好意,只是氏兒病入膏肓,眼見得上天遠,入地便 近,不能報答夫人厚恩。來生當效犬馬之報。」說罷,一絲兩氣,好傷感人。 太尉夫人甚不過意,便道:「夫人休如此說。自古吉人天相,眼下凶星 退度,自然貴體無事。但說起來,吃藥既不見效,枉淘壞了身子。不知夫人 平日在宮,可有甚願心未經答謝?或者神明見責,也不可知。」韓夫人說道: 「氏兒入宮以來,每日愁緒縈絲,有甚心情許下願心。但今日病勢如此,既 然吃藥無功,不知此處有何神聖,祈禱極靈,氏兒便對天許下願心。若得平 安無事,自當拜還。」太尉夫人說道:「告夫人得知,此間北極佑聖真君與 那清源妙道二郎神極是靈應。夫人何不設了香案,親口許下保安願心。待得 平安,奴家情願陪夫人去賽神答禮。未知夫人意下何如?」韓夫人點頭應允。 侍兒們即取得案過來。只是不能起身,就在枕上,以手加額,禱告道:「氏 兒韓氏,早年入宮,未蒙聖眷,惹下業緣病症,寄居楊府。若得神靈庇護, 保佑氏兒身體康健,情願繡下長幡二首,外加禮物,親詣廟延頂禮酬謝。」 當下太尉夫人,也拈香在手,替韓夫人禱告一回,作別,不提。可霎作怪, 自從許下願心,韓夫人漸漸平安無事。將息至一月之後,端然好了。太尉夫 人不勝之喜,又設酒起病。太尉夫人對韓夫人說道:「果然是神道有靈,勝 如服藥萬倍。卻是不可昧心,負了所許之物。」韓夫人道:「氏兒怎敢負心! 目下繡了長幡,還要屈夫人同去了還願心。未知夫人意下何如?」太尉夫人 答道: 「當得奉陪。」當日席散,韓夫人取出若干物事,制辦賽神禮物,繡下 四道長幡。自古道好: 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 憑你世問稀奇作怪的東西,有了錢,那一件做不出來!不消幾日,繡就 長幡,用根竹竿叉起,果然是光彩奪目。選了吉日良時,打點信香禮物,官 身私身簇擁著兩個夫人,先到北極佑聖真君廟中。廟官知是楊府鈞眷,慌忙 迎接至殿上。宣讀疏文,掛起長幡。韓夫人叩齒禮拜。拜畢,左右兩廊游遍。 廟官獻茶。夫人吩咐當道的賞了些銀兩,上了轎簇擁回來。一宿晚景不 提。明早又起身,到二郎神廟中。卻惹出一段蹊蹺作怪的事來。正是: 情知語是鉤和錢,從前釣出是非來。 話休煩絮。當下一行人到得廟中。廟官接見,宣疏拈香禮畢。卻好太尉 夫人走過一壁廂。韓夫人向前輕輕將指頭挑起銷金黃羅帳幔來,定睛一看, 不看時萬事全休,看了時,吃那一驚不小!但見: 頭裹金花襆頭,身穿赭衣繡袍,腰繫藍田玉帶,足登飛鳳烏靴。雖然土 木形骸,卻也丰神俊雅,明眸皓齒。但少一口氣兒,說出話來。 當下韓夫人一見,目眩心搖,不覺口裡悠悠揚揚,漏出一句俏話低聲的 話來:「若是氏兒前程遠大,只願將來嫁得一個丈夫,恰似尊神模樣一般, 也足稱生平之願。」說猶未了,恰好太尉夫人走過來,說道:「夫人,你卻 在此禱告什麼?」韓夫人慌忙轉口道:「氏兒並不曾說什麼。」太尉夫人再 也不來盤問。遊玩至晚,歸家,各自安歇不提。正是: 要知心腹事,但聽口中言。 卻說韓夫人到了房中,卸去冠服,挽就烏雲,穿上便服,手托香腮,默 默無言,心心念念,只是想著二郎神模樣。驀然計上心來,吩咐侍兒們端正 香案,到花園中人靜處,對天禱告:「若是氏兒前程遠大,將來嫁得一個丈 夫,好像二郎尊神模樣,煞強似入宮之時,受千般淒苦,萬種愁思。」說罷, 不覺紛紛珠淚滾下腮邊。拜了又祝,祝了又拜。分明是癡想妄想。不道有這 般巧事,韓夫人再三禱告已畢,正待收拾回房,只聽得萬花深處,一聲響亮, 見一尊神道,立在夫人面前。但見: 龍眉鳳目,皓齒鮮唇,飄飄有出塵之姿,冉冉有驚人之貌。若非閬苑瀛 洲客,便是餐霞吸露人。 仔細看時,正比廟中所塑二郎神模樣,不差分毫來去。手執一張彈弓, 又像張仙送子一般。韓夫人吃驚且喜。驚的是天神降臨,未知是禍是福﹔喜 的是神道歡容笑口,又見他說出話來。便向前端端正正道個萬福,啟朱唇, 露玉齒,告道: 「既蒙尊神下降,請到房中,容氏兒展敬。」當時二郎神笑吟吟同夫人 入房,安然坐下。夫人起居已畢,侍立在前。二郎神道:「早蒙夫人厚禮。 今者小神偶然閒步碧落之間,聽得夫人禮告至誠。小神知得夫人仙風道骨, 原是瑤池一會中人,只因夫人凡心未靜,玉帝暫謫下塵寰,又向皇宮內苑, 享盡人間富貴榮華。謫限滿時,還歸紫府,證果非凡。」韓夫人見說,歡喜 無任。又拜禱道:「尊神在上:氏兒不願入宮。若是氏兒前程遠大,將來嫁 得一個良人,一似尊神模樣,偕老百年,也不辜負了春花秋月,說甚麼富貴 榮華。」二郎神微微笑道: 「此亦何難,只恐夫人立志不堅。姻緣分定,自然千里相逢。」 說畢起身,跨上檻窗,一聲響亮,神道去了。韓夫人不見便罷,既然見 了這般模樣,真是如醉如癡,和衣上牀睡了。正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翻來覆去,一片春心按納不住。自言自語,想一回,定一回:「適間尊 神降臨,四目相視,好不情長,怎地又瞥然而去?想是聰明正直為神,不比 塵凡心性,是我錯用心機了!」 又想一回道:「是適問尊神丰姿態度,語笑雍容,宛然是生人一般。難 說見了氏兒這般容貌,全不動情?還是我一時見不到處,放了他去?算來還 該著意溫存,便是鐵石人兒,也告得轉。今番錯過,未知何日重返!」好生 擺脫不下。眼巴巴盼到天明,再做理會。及至天明,又睡著去了,直到傍午, 方才起來。當日無懷無緒,巴不到晚。又去設了香案,到花園中禱告如前: 「若得再見尊神一面,便是三生有幸。」說話之間,忽然一聲響亮,夜來二 郎神又立在面前。韓夫人喜不自勝,將一天愁悶,已冰消瓦解了。即便向前 施禮,對景忘懷: 「煩請尊神入房,氏兒別有衷情告訴。」二郎神喜孜孜堆下笑來,便攜 夫人手,共入蘭房。夫人起居已畢。二郎神正中坐下,夫人侍立在前。二郎 神道:「夫人分有仙骨,便坐不妨。」 夫人便斜身對二郎神坐下。即命侍兒安排酒果,在房中一杯兩盞,看看 說出衷腸話來。道不得個: 春為茶博士,酒是色媒人。 當下韓夫人解佩出湘妃之玉,開唇露漢署之香:「若是尊神不嫌穢褻, 暫息天上征輪,少敘人間恩愛。」二郎神欣然應允,攜手上牀,雲雨綢繆。 夫人傾身陪奉,忘其所以。盤恒至五更,二郎神起身,囑咐夫人保重,再來 相看。起身穿了衣服,執了彈弓,跨上檻窗,一聲響亮,便無跡影。韓夫人 死心塌地,道是神仙下臨,心中甚喜,只恐太尉夫人催他入宮,只有五分病, 裝做七分病。間常不甚十分歡笑,每到晚來,精神炫耀,喜氣生春。神道來 時,三杯已過,上牀雲雨,至曉便去,非止一日。忽一日,天氣稍涼,道君 皇帝分散保宮秋衣。偶思韓夫人,就差內侍捧了旨意,敕賜羅衣一襲、玉帶 一圍,到於楊太尉府中。韓夫人排了香案,謝恩禮畢,內侍便道:「且喜娘 娘貴體無事。聖上思憶娘娘,故遣賜羅衣玉帶,就問娘娘病勢已痊,須早早 進宮。」韓夫人管待使臣,便道:「相煩內侍則個。氏兒病體只去得五分。 全賴內侍轉奏,寬限進宮,實為恩便。」內侍應道:「這個有何妨礙。聖上 那裡也不少娘娘一個人。入宮時,只說娘娘尚未全好,還須耐心保重便了。」 韓夫人謝了,內侍作別不提。到得晚間,二郎神到來,對韓夫人說道:「且 喜聖上寵眷未衰,所賜羅衣玉帶,便可借觀。」夫人道:「尊神何以知之?」 二郎神道:「小神坐觀天下,立見四方。諒此區區小事,豈有不知之理?」 夫人聽說,便一發將出來看。二郎神道:「大凡世間寶物,不可獨享。 小神缺少圍腰玉帶。若是夫人肯捨施時,便完成善果。」夫人便道:「氏 兒一身已屬尊神,緣分非淺。若要玉帶,但憑尊神拿去。」二郎神謝了。上 牀歡會。未至五更起身,手執彈弓,拿了玉帶,跨上檻窗,一聲響亮,依然 去了。卻不道是: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韓夫人與太尉居止,雖是一宅分為兩院,卻因是內家內人,早晚愈加提 防。府堂深穩,料然無閒雜人輒敢擅入。但近日來常見西園徹夜有火,唧唧 噥噥,似有人聲息。又見韓夫人精神旺相,喜容可掬。太尉再三躊躕,便對 自己夫人說道:「你見韓夫人有些破綻出來麼?」太尉夫人說道:「我也有 些疑影。只是府中門禁甚嚴,決無此事,所以坦然不疑。今者太尉既如此說, 有何難哉。且到晚間,著精細家人,從屋上扒去,打探消息,便有分曉,也 不要錯怪了人。」太尉便道: 「言之有理。」當下便喚兩個精細家人,吩咐他如此如此,教他「不要 從門內進去,只把摘花梯子,倚在牆外,待人靜時,直扒去韓夫人臥房,看 他動靜,即來報知。此事非同小可的勾當,須要小心在意。」二人領命去了。 太尉立等他回報。不消兩個時辰,二人打看得韓夫人房內這般這般,便教太 尉屏去左右,方才將所見韓夫人房內坐著一人說話飲酒,「夫人房內聲聲稱 是尊神,小人也仔細想來,府中牆垣又高,防閒又密,就有歹人,插翅也飛 不進。或者真個是神道也未見得。」 太尉聽說,吃那一驚不小。叫道:「怪哉!果然有這等事!你二人休得 說謊。此事非同小事。」二人答道:「小人並無半句虛謬。」太尉便道,「此 事只許你知我知,不可泄漏了消息。」 二人領命去了。太尉轉身對夫人一一說知:「雖然如此,只是我眼見為 真。我明晚須親自去打探一番,便看神道怎生模樣。」 挨至次日晚間,太尉徐喚過昨夜打探二人來,吩咐道:「你兩人著一個 同我過去,著一人在此伺候。休教一人知道。」吩咐已畢,太尉便同一人過 去,捏腳捏手,輕輕走到韓夫人窗前,向窗眼內把眼一張,果然是房中坐著 一尊神道,與二人說不差。便待聲張起來,又恐難得脫身,只得忍氣吞聲, 依舊過來,吩咐二人休要與人胡說,轉入房中,對夫人說個就裡: 「此乃必是韓夫人少年情性,把不住心猿意馬,便遇著邪神魍魎在此污 淫天眷,決不是凡人的勾當,便須請法官調。你須先去對韓夫人說出緣由。 待我自去請法官便了。」夫人領命。 明早起身,到西園來,韓夫人接見。坐定,茶湯已過,太尉夫人屏去左 右,對面論心,便道:「有一句話要對夫人說知。 夫人每夜房中,卻是與何人說話,唧唧噥噥,有些風聲,吹到我耳朵裡。 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夫人須一一說,只不要隱瞞則個。」韓夫人聽說,滿面 通紅,便道:「氏兒夜間房中並沒有人說話。只氏兒與養娘們閒消遣,卻有 甚人到來這裡!」 太尉夫人聽說,便把太尉夜來所見模樣,一一說過。韓夫人嚇得目睜口 呆,罔知所措。太尉夫人再三安慰道:「夫人休要吃驚。太尉已去請法官到 來作用,便見他是人是鬼。只是夫人到晚間,務要陪個小心,休要害怕。」 說罷,太尉夫人自去。 韓夫人倒捏著兩把汗。看看至晚,二郎神卻早來了。但是他來時,那彈 弓緊緊不離左右。卻說這裡太尉請下靈濟宮林真人手下的徒弟,有名的王法 官,已在前廳作法。比至黃昏,有人來報:「神道來了。」法官披衣伏劍, 昂然而入,直至韓夫人房前,大踏步進去,大喝一聲:「你是何妖邪!卻敢 淫污天眷!不要走,吃吾一劍!」二郎神不慌不忙,便道:「不得無禮!」 但見: 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孩,弓開如滿月,彈發似流星。 當下一彈弓,中王法官額角上,流出鮮血來,霍地望後便倒,寶劍丟在 一邊。眾人慌忙向前扶起,往前廳去了。那神道也跨上檻窗,一聲響亮,早 已不見。當時卻是怎地結果? 正是: 說開天地怕,道破鬼神驚。 卻說韓夫人見二郎神打退了法官,一發道是真仙下降,愈加放心,再也 不慌。且說太尉已知法官不濟,只得倒賠些將息錢,送他出門。又去請得五 嶽觀潘道士來。那潘道士專一行持五雷天心正法,再不苟且,又且足智多謀。 一聞太尉兄弟喚,便來相見。太尉免不得將前事一一說知。潘道士便道: 「先著人引領小道到西園看他出沒去處,但知是人是鬼。」太尉道:「說 得有理。」當時,潘道士別了太尉,先到西園韓夫人臥房,上上下下,看了 一會。又請出韓夫人來拜見,看他的氣色。轉身對太尉說:「太尉在上,小 道看起來,韓夫人面上,部位氣色,並無鬼祟相侵。只是一個會妖法的人做 作。小道自有處置,也不用書符咒水,打鼓搖鈴,待他來時,小道甕中捉鱉, 手到拿來。只怕他識破局面,再也不來,卻是無可奈何。」太尉道:「若得 他再也不來,便是乾淨了。我師且留在此,閒話片時則個。」說話的,若是 這廝識局知趣,見機而作,恰是斷線鷂子一般,再也不來,落得先前受用了 一番,且又完名全節,再去別處利市,有何不美。卻不道是:「得意之事, 不可再作,得便宜處,不可再往。」 卻說那二郎神畢竟不知是人是鬼。卻只是他嘗了甜頭,不達時務,到那 日晚間,依然又來。韓夫人說道:「夜來氏兒一些不知,冒犯尊神。且喜尊 神無事,切休見負。」二郎神道: 「我是上界真仙,只為與夫人仙緣有分,早晚要度夫人脫胎換骨,白日 飛升。叵耐這蠢物!便有千軍萬馬,怎地近得我!」 韓夫人愈加欽敬,歡好倍常。卻說早有人報知太尉,太尉便對潘道士說 知。潘道士稟知太尉,低低吩咐一個養娘,教他只以服侍為名,先去偷了弓, 教他無計可施。養娘去了。潘道士結束得身上緊簇,也不披法衣,也不仗寶 劍,討了一根齊眉短棍,只教兩個從人遠遠把火照著,吩咐道:「若是你們 怕他彈子來時,預先躲過,讓我自去,看他彈子近得我麼?」 二人都暗笑道:「看他說嘴!少不得也中他一彈。」卻說養娘先去,以 服侍為名,挨挨擦擦,漸近神道身邊。正與韓夫人交杯換盞,不提防他偷了 彈弓,藏過一壁廂。這裡從人引領潘道士到得門前,便道:「此間便是。」 丟下法官,三步做兩步,躲開去了。卻說潘道士掀開簾子,縱目一觀,見那 神道安坐在上。大喝一聲,舞起棍來,匹頭匹腦一逕打去。二郎神急急取那 彈弓時,再也不見。只叫得一聲「中計!」連忙退去,跨上檻窗。說時遲, 那時快,潘道士一棍打著二郎神後腿,卻打落一件物事來。那二郎神一聲響 亮,依然向萬花深處去了。潘道士便拾起這物事來,向燈光下一看,卻是一 隻四縫烏皮皂靴。且將去稟復太尉道:「小道看來,定然是個妖人做作,不 乾二郎神之事。卻是怎地拿他便好?」太尉道: 「有勞吾師,且自請回。我這裡別有措置,自行體訪。」當下酬謝了潘 道士去了。結過一邊。 太尉自打轎到蔡太師府中,直至書院裡,告訴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終不成恁地便罷了!也須吃那廝恥笑,不成模樣!」太師道:「有何難哉! 即今著落開封府滕大尹領這靴去作眼,差眼明手快的公人,務要體訪下落, 正法施行。」 太尉道:「謝太師指教。」太師道:「你且坐下。」即命府中張幹辦火 速去請開封府滕大尹到來。起居拜畢,屏去人從,太師與太尉齊聲說道:「帝 輦之下,怎容得這等人在此做作!大尹須小心在意,不可怠慢。此是非同小 可的勾當。且休要打草驚蛇,吃他走了。」大尹聽說,嚇得面色如土,連忙 答道: 「這事都在下官身上。」領上皮靴,作別回衙,即便升廳,叫那當日緝 捕使臣王觀察過來,喝退左右,將上項事細說了一遍。「與你三日限,要捉 這個楊府中做不是的人來見我。休要大驚小怪。仔細體察,重重有賞。不然, 罪責不小。」說罷,退廳。王觀察領了這靴,將至使臣房裡,喚集許多做公 人,歎了一口氣,只見: 眉頭塔上雙簧鎖,腹內新添萬斛愁。 卻有一個三都捉事使臣姓冉名貴,喚做冉大,極有機變,不知替王觀察 捉了幾多疑難公事,王觀察極是愛他。當日冉貴見觀察眉頭不展,面帶憂容, 再也不來答擾,只管擊天北地,七十三、八十四說開了去。王觀察見他們全 不在意,便向懷中取出那皮靴向桌上一丟,便道:「我們苦殺是做公人! 世上有這等糊塗官府,這皮靴又不會說話,卻限我三日之內,要捉這個 穿皮靴在楊府中做不是的人來。你們眾人道是好笑麼!」眾人輪流將皮靴看 了一會。到冉貴面前,冉貴也不睬,只說:「難、難、難!官府真個糊塗。 觀察,怪不得你煩惱。」 那王觀察不聽便罷,聽了之時,說道:「冉大,你也只管說道難,這樁 事便恁地干休罷了?卻不難為了區區小子,如何回得大尹的說話?你們眾人 都在這房裡賺過錢來使的,卻說是難、難、難!」眾人也都道:「賊情公事 還有些捉摸。既然曉得他是妖人,怎地近得他。若是近得他,前日潘道士也 捉夠多時了,他也無計奈何,只打得他一隻靴下來。不想我們晦氣,撞著這 沒頭緒的官司,卻是真個沒捉處。」當下王觀察先前只有五分煩惱,聽得這 篇言語,句句說得有道理,更添上十分煩惱。只見那冉貴不慌不忙,對觀察 道:「觀察且休要輸了銳氣。料他也只是一個人,沒有三頭六臂,只要尋他 些破綻出來,便有分曉。」即將這皮靴翻來復去,不落手看了一回。 眾人都笑起來,說道:「冉大,又來了,這只靴又不是一件稀奇作怪, 眼中少見的東西,只無過皮兒染皂的,線兒扣縫的,藍布弔裡的,加上楦頭, 噴口水兒,弄得緊棚棚好看的。」冉貴卻也不來兜攬,向燈下細細看那靴時, 卻是四條縫,縫得甚是緊密。看至靴尖,那一條縫略有些走線。冉貴偶然將 小拽頭撥一撥,撥斷了兩股線,那皮就有些撬起來。向燈下照照裡面時,卻 是藍布托裡。仔細一看,只見藍布上有一條白紙條兒,便伸兩個指頭進去一 扯,扯出紙條。仔細看時,不看時萬事全休,看了時,卻如半夜裡拾金寶一 般。那王觀察一見也便喜從天降,笑逐顏開。眾人爭上前看時,那紙條上面 卻寫著:「宣和三年三月五日鋪戶任一郎造。」觀察對冉大道:「今歲是宣 和四年。眼見得做這靴時,不上二年光景。只捉了任一郎,這事便有七分。」 冉貴道:「如今且不要驚了他。 待到天明,著兩個人去,只說大尹叫他做生活,將來一索捆翻,不怕他 不招。」觀察道:「道你終是有些見識!」當下眾人吃了一夜酒,一個也不 敢散。看看天曉,飛也似差兩個人捉任一郎。不消兩個時辰,將任一郎賺到 使臣房裡,翻轉了麵皮,一索捆翻。「這廝大膽,做得好事!」把那任一郎 嚇了一跳,告道:「有事便好好說。卻是我得何罪,便來捆我?」王觀察道: 「還有甚說!這靴兒可不是你店中出來的?」任一郎接著靴,仔細看了一看, 告觀察:「這靴兒委是男女做的。卻有一個緣故:我家開下鋪時,或是官員 府中定制的,或是使客往來帶出去的,家裡都有一本坐簿,上面明寫著某年 某月某府中差某幹辦來定制做造。就是皮靴裡面,也有一條紙條兒,字號與 坐簿上一般的。觀察不信,只消割開這靴,取出紙條兒來看,便知端的。」 王觀察見他說著海底眼,便道: 「這廝老實,放了他好好與他講。」當下放了任一郎,便道: 「一郎休怪,這是上的差遣,不得不如此。」就將紙條兒與他看。任一 郎看了道:「觀察,不打緊,休說是一兩年間做的,就是四五年前做的,坐 簿還在家中。卻著人同去取來對看,便有分曉。」當時又差兩個,跟了任一 郎,腳不點地,到家中取了簿子,到得使臣房裡。王觀察親自從頭檢看。看 至三年三月五日,與紙條兒上字號對照相同。看時,吃了一驚,做聲不得。 卻是蔡太師府中張幹辦來定制的。王觀察便帶了任一郎,取了皂靴,執了坐 簿,火速到府廳回話。此是大尹立等的勾當,即便出至公堂。王觀察將上項 事說了一遍,又將簿子呈上。將這紙條兒親自與大尹對照相同。大尹吃了一 驚: 「原來如此。」當下半疑不信,沉吟了一會,開口道:「恁地時,不乾 任一郎事,且放他去。」任一郎磕頭謝了,自去。大尹又喚轉來吩咐道:「放 便放你,卻不許說向外人知道。有人問你時,只把閒話支吾開去。你可小心 記著。」任一郎答應道: 「小人理會得。」歡天喜地的去了。 大尹帶了王觀察、冉貴二人,藏了靴兒、簿子,一逕打轎到楊太尉府中 來。正值太尉朝罷回來,門吏報復,出廳相見。大尹便道:「此間不是說話 處。」太尉便引至偏小書院裡,屏去人從,只留王觀察、冉貴二人,到書房 中伺候。大尹便將從前事歷歷說了一遍,如此如此,「卻是如何處置?下官 未敢擅便。」太尉看了,呆了半晌,想道:「太師國家大臣,富貴極矣,必 無此事。但這只靴是他府中出來的,一定是太師親近之人,做下此等不良之 事。」商量一會,欲待將這靴到太師府中面質一番。誠恐乾礙體面,取怪不 便。欲待擱起不提,奈事非同小可,曾經過兩次法官,又著落緝捕使臣,拿 下任一郎問過,事已張揚。一時糊塗過去,他日事發,難推不知。 倘聖上發怒,罪責非小。左思右想,只得吩咐王觀察、冉貴自去。也叫 人看轎,著人將靴兒、簿子,藏在身邊,同大尹逕奔一處來。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當下太尉大尹,逕往蔡太師府中。門首伺候報復多時,太師叫喚入來書 院中相見。起居茶湯已畢,太師曰:「這公事有些下落麼?」太尉道:「這 賊已有主名了。卻是乾礙太師麵皮,不敢擅去捉他。」太師道:「此事非同 小可,我卻如何護短得?」 太尉道:「太師便不護短,未免吃個小小驚恐。」太師道:「你且說是 誰?直恁地礙難!」太尉道:「乞屏去從人,方敢胡言。」 太師即時將從人趕開。太尉便開了文匣,將坐簿呈上與太師檢看過了, 便道:「此事須太師爺自家主裁,卻不乾外人之事。」 太師連聲道:「怪哉!怪哉!」太尉道:「此係緊要公務,休得見怪下 官。」太師道:「不是怪你,卻是怪這只靴來歷不明。」 太尉道:「簿上明寫著府中張幹辦定做,並非謊言。」太師道: 「此靴雖是張千定造,交納過了,與他無涉。說起來,我府中冠服衣靴 履襪等件,各自派一個養娘分掌。或是府中處製造的,或是往來饋送,一出 一入的,一一開載明白,逐月繳清報數,並不紊亂。待我弔查底簿,便見明 白。」即便著人去查那一個管靴的養娘,喚他出來。當下將養娘喚至,手中 執著一本簿子。太師問道:「這是我府中的靴兒,如何得到他人手中?即便 查來。」當下養娘逐一查檢,看得這靴是去年三月中,自著人製造的,到府 不多幾時,卻有一個門生,叫做楊時,便是龜山先生,與太師極相厚的,升 了近京一個知縣,前來拜別。因他是道學先生,衣敝履穿,不甚齊整。太師 命取圓領一襲、銀帶一圍、京靴一雙、川扇四柄,送他作嗄程。這靴正是太 師送與楊知縣的。果然前件開寫明白。太師即便與太尉、大尹看了。二人謝 罪道:「恁地又不乾太師府中之事!適間言語衝撞,只因公事相逼,萬望太 師海涵!」太師笑道: 「這是你們分內的事,職守當然,也怪你不得。只是楊龜山如何肯恁地 做作?其中還有緣故。如今他任所去此不遠,我潛地喚他來問個分曉。你二 人且去,休說與人知道。」二人領命,作別回府不提。 太師即差幹辦火速去取楊知縣來。往返兩日,便到京中,到太師跟前。 茶湯已畢,太師道:「知縣為民父母,卻恁地這般做作!這是彌天之罪。」 將上項事一一說過。楊知縣欠身稟道:「師相在上。某去年承師相厚恩,未 及出京,在邸中忽患眼痛。左右傳說,此間有個清源廟道二郎神,極是肸蠁 有靈,便許下願心,待眼痛痊安,即往拈香答禮。後來好了,到廟中燒香。 卻見二郎神冠服件件齊整,只腳下烏靴綻了,不甚相稱,下官即將這靴舍與 二郎神供養去訖。只此是真實語。知縣生平不欺暗室,既讀孔孟之書,怎敢 行盜跖之事。望太師詳察。」太師從來曉得楊龜山是個大儒,怎肯胡作。聽 了這篇言語,便道:「我也曉得你的名聲。只是要你來時問個根由,他們才 肯心服。」管待酒食,作別了知縣自去,吩咐休對外人泄漏。知縣作別自去。 正是: 日前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 太師便請過楊太尉、滕大尹過來,說開就裡,便道:「恁地又不乾楊知 縣事,還著開封府用心搜捉便了。」當下大尹做聲不得,仍舊領了靴兒,作 別回府,喚過王觀察來吩咐道: 「始初有些影響,如今都成畫餅。你還領這靴去,寬限五日,務要捉得 賊人回話。」當下王觀察領這差使,好生愁悶。便到使臣房裡,對冉貴道: 「你看我晦氣!千好萬好,全仗你跟究出任一郎來。既是太師府中事體,我 只道官官相護,就了其事。卻如何重新又要這個人來,卻不道是生菜鋪中沒 買他處! 我想起來,既是楊知縣舍與二郎神,只怕真個是神道一時風流興發,也 不見得。怎生地討個證據回覆大尹?」冉貴道: 「觀察不說,我也曉得不乾任一郎事,也不乾蔡太師、楊知縣事。若說 二郎神所為,還到廟前廟後,打探些風聲出來。捉得著,觀察休歡喜﹔捉不 著,觀察也休煩惱。」觀察道:「說得是。」即便將靴兒與冉貴收下。冉貴 卻裝了一條雜貨擔兒,手執著一個玲瓏璫瑯的東西,叫做個驚閨,一路搖著, 逕奔二郎神廟中來。歇了擔兒,拈了香,低低祝告道:「神明鑒察,早早保 佑冉貴捉了楊府做不是的,也替神道清了是非。」拜罷,連討了三個簽,都 是上上大吉。冉貴謝了出門,挑上擔兒,廟前廟後轉了一遭,兩隻眼東觀西 望,再也不閉。看看走至一處,獨扇門兒,門旁卻是半窗,門上掛一頂半新 半舊斑竹簾兒。半開半掩,只聽得叫聲:「賣貨過來!」冉貴聽得叫,回頭 看時,卻是一個後生婦人,便道:「告小娘子,叫小人有甚事?」婦人道: 「你是收買雜貨的,卻有一件東西在此,胡亂賣幾文與小廝買嘴吃。你用得 也用不得?」冉貴道:「告小娘子,小人這個擔兒,有名的叫做百納倉,無 有不收的。你且把出來看。」婦人便叫小廝拖出來與公公看。當下小廝拖出 什麼東西來?正是: 鹿迷秦相應難辨,蝶夢莊周未可知。 當下拖出來的,卻正是一隻四縫皮靴,與那前日潘道士打下來的一般無 二。冉貴暗暗喜不自勝,便告小娘子:「此是不成對的東西,不值甚錢。小 娘子實要許多,只是不要把話來說遠了。」婦人道:「胡亂賣幾文錢,小廝 們買嘴吃,只恁你說罷了。只是要公道些。」冉貴便去便袋裡摸一貫半錢來, 便交與婦人道:「只恁地肯賣便收去了。不肯時,勉強不得。 正是一物不成,兩物現在。」婦人說:「什麼大事,再添些罷。」 冉貴道:「添不得。」挑了擔兒就走。小廝就哭起來,婦人只得又叫回 冉貴來道:「多少添些,不打甚緊。」冉貴又去摸出二十文錢來道:「罷, 罷,貴了,貴了!」取了靴兒,往擔內一丟,挑了便走。心中暗喜:「這事 已有五分了!且莫要聲張,還要細訪這婦人來歷,方才有下手處。」是晚, 將擔子寄與天津橋一個相識人家,轉到使臣房裡。王觀察問時,只說還沒有 消息。 到次日,吃了早飯,再到天津橋相識人家,取了擔子,依先批到那婦人 門首。只見他門兒鎖著,那婦人不在家裡了。冉貴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歇 了擔子,挨門兒看去。只見一個老漢坐著個矮凳兒,在門首將稻草打繩。冉 貴陪個小心,問道:「伯伯,借問一聲。那左手住的小娘子,今日往那裡去 了?」 老漢住了手,抬頭看了冉貴一看,便道:「你問他怎麼?」冉貴道:「小 子是賣雜貨的。昨日將錢換那小娘子舊靴一隻,一時間看不仔細,換得虧本 了。特地尋他退還討錢。」老漢道: 「勸你吃虧些罷。那雌兒不是好惹的,他是二郎廟裡廟官孫神通的親婊 子。那孫神通一身妖法,好不厲害!這舊靴一定是神道替下來,孫神通把與 婊子換些錢買果吃的。今日那雌兒往外婆家去了。他與廟官結識,非止一日。 不知什麼緣故,有兩三個月忽然生疏,近日又漸漸來往了,你若與他倒錢, 定是不肯,若毒了他,對孤老說了,就把妖術禁你,你卻奈何他不得!」冉 貴道:「原來恁地,多謝伯伯指教。」冉貴別了老漢,復身挑了擔子,嘻嘻 的喜容可掬,走回使臣房裡來。王觀察迎著問道:「今番想得了利市了?」 冉貴道:「果然,你且拿出前日那只靴來我看。」王觀察將靴取出。冉貴將 自己換來這只靴比照一下,毫釐不差。王觀察忙問道:「你這靴那裡來的?」 冉貴不慌不忙,數一數二,細細分剖出來:「我說不乾神道之事,眼見得是 孫神通做下的不是,便不須疑。」王觀察歡喜的沒處腳處,連忙燒了利市, 執杯謝了冉貴:「如今怎地去捉?只怕漏了風聲,那廝走了,不是耍處?」 冉貴道:「有何難哉!明日備了三牲禮物,只說去賽神還願。到了廟中,廟 主自然出來迎接。那時擲盞為號,即便捉了。不費一些氣力。」 觀察道:「言之有理。也還該稟知大尹,方去捉人。」當下王觀察稟過 大尹,大尹也喜道:「這是你們的勾當。只要小心在意,休教有失。我聞得 妖人善能隱形遁法,可帶些法物去,卻是豬血狗血大蒜臭屎,把他一灌,再 也出豁不得。」王觀察領命,便去備了法物。過了一夜,明晨早到廟中,暗 地著人帶了四般法物,遠遠伺候。捉了人時,便前來接就吩咐已了,王觀察 卻和冉貴換了衣服,眾人簇擁將來,到殿上拈香。廟官孫神通出來接見,宣 讀蔬文未至四五句,冉貴在旁斟酒,把酒盞望下一擲,眾人一齊動手,捉了 廟官。正是: 渾似皂雕追紫燕,真如猛虎啖羊羔。 再把四般法物劈頭一淋。廟官知道如此作用,隨你潑天的神通,再也動 彈不得。一步一棍打到開封府中來。府尹聽得捉了妖人,即便升廳,大怒喝 道:「叵耐這廝!帝輦之下,輒敢大膽,興妖作怪,淫污天眷,奸騙寶物, 有何理說!」當下孫神通初時抵賴,後來加起刑法來,料道脫身不得,只得 從前一一招了,招稱:「自小在江湖上學得妖法,後在二郎廟出家,用錢夤 緣作了廟官。為因當日聽見韓夫人禱告,要嫁得一個丈夫,一似二郎神模樣。 不合輒起心假扮二郎神模樣,淫污天眷,騙得玉帶一條。只此是實。」大尹 叫取大枷枷了,推向獄中,教禁子好生在意收管,須要請旨定奪。當下疊成 文案,先去稟明瞭楊太尉。太尉即同到蔡太師府中商量,奏知道君皇帝,倒 了聖旨下來:「這廝不合淫污天眷,奸騙寶物,准律凌遲處死,妻子沒入官。 追出原騙玉帶,尚未出笏,仍歸內府。韓夫人不合輒起邪心,永不許入內, 就著楊太尉做主,另行改嫁良民為婚。」當下韓氏好一場惶恐,卻也了卻相 思債,得遂平生之願。後來嫁得一個在京開官店的遠方客人,說過不帶回去 的。那客人兩頭往來,盡老百年而終。這是後話。開封府就取出廟官孫神通 來,當堂讀了明斷,貼起一片蘆席,明寫犯由,判了一個剮字,推出市心, 加刑示眾。正是: 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 當日看的真是挨肩疊背。監斬官讀了犯由,劊子叫起惡殺都來,一齊動 手,剮了孫神通,好場熱鬧。原系京師老郎傳流,至今編入野史。正是: 但存夫子三分禮,不犯蕭何六尺條。 自古姦淫應橫死,神通縱有不相饒。 第六十五卷 女秀才移花接木

詩曰﹔ 萬里橋邊薛校書,枇杷窗下閉門居。 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 這四句詩,乃唐人贈蜀中妓女薛濤之作。這個薛濤乃是女中才子,南康 王韋臯做西川節度使時,曾表奏他做軍中校書,故人多稱為薛校書。所往來 的,是高千里、元微之、杜牧之一班兒名流。又將浣花溪水造成小箋,名曰 「薛濤箋」。 詞人墨客得了此箋,猶如拱璧。真正名重一時,芳流百世。 國朝洪武年間,有廣東廣州人田洙,字孟沂,隨父田百祿到成都赴教官 之任。那孟沂生得風流標緻,又兼才學過人,書、畫、琴、棋之類無不通曉。 學中諸生日與嬉游,愛同骨肉。過了一年,百祿要遣他回家。孟沂的母親心 裡捨不得他去,又且寒官冷暑,盤費難處。百祿與學中幾個秀才商量,要在 地方上尋一個館與兒子坐坐,一來可以早晚讀書,二來得些館資,可為歸計。 這些秀才巴不得留住他,訪得附郭一個大姓張氏,要請一館賓。眾人遂將孟 沂力薦於張氏,張氏送了館約,約定明年正月元宵後到館。至期,學中許多 有名的少年朋友一同送孟沂到張家來。連百祿也自送去。張家主人曾為運使, 家道饒裕。見是老廣文帶了許多時髦到家,甚為喜歡。開筵相待,酒罷各散, 孟沂就在館中宿歇。 到了二月花朝日,孟沂要歸省父母。主人送他節儀二兩,孟沂藏在袖子 裡了,步行回去。偶然一個去處,望見桃花盛開,一路走去看,境甚幽僻。 孟沂心裡喜歡,佇立少頃,觀玩景致。忽見桃林中一個美人掩映花下,孟沂 曉得是良人家,不敢顧盼,逕自走過,未免帶些賣俏身子,拖下袖來,袖中 之銀,不覺落地。美人看見,便叫隨侍的丫鬟拾將起來,送還孟沂。孟沂笑 受,致謝而別。 明日,孟沂有意打那邊經過,只見美人與丫鬟仍立在門首。孟沂望著門 前走去,丫鬟指道:「昨日遺金的郎君來了。」 美人略略斂身,避入門內。孟沂見了丫鬟,敘述道:「昨日多蒙娘子美 情,拾還遺金,今日特來造謝。」美人聽得,叫丫鬟請入內廳相見。孟沂喜 出望外,急整衣冠,望門內而進,美人早已迎著至廳上,相見禮畢。美人先 開口道:「郎君莫非是張運使宅上西賓麼?」孟沂道:「然也。昨日因館中 回家,道經於此,偶遺少物,得遇夫人盛情,命尊姬拾還,實為感激。」 美人道:「張氏一家親戚,彼西賓即我西賓。還金小事,何足為謝?」 孟沂道:「欲問夫人高門姓氏,與敝東何親?」美人道: 「寒家姓平,成都舊族也。妾乃文孝坊薛氏女,嫁與平氏子康,不幸早 卒,妾獨孀居於此。與郎君賢東乃鄉鄰姻婭,郎君即是通家了。」孟沂見說 是孀居,不敢久留,兩杯茶罷,起身告退。美人道:「郎君便在寒舍過了晚 去,若賢東曉得郎君到此,妾不能久留款待,覺得沒趣了。」即吩咐快辦酒 饌,不多時,設著兩席,與孟沂相對而坐。坐中慇懃勸酬,笑語之間,美人 多帶些謔浪話頭。孟沂認道是張氏至戚,雖然心裡技癢難熬,還拘拘束束, 不敢十分放肆。美人道:「聞得郎君倜儻俊才,何乃作儒生酸態?妾雖不敏, 頗解吟詠。今遇知音,不敢愛丑,當一郎君賞鑒文墨,唱和詞章。郎君不以 為鄙,妾之幸也。」遂教丫鬟取出唐賢遺墨與孟沂看。孟沂從頭細閱,多是 唐人真跡手翰詩詞,惟元稹、杜牧、高駢的最多,墨跡如新。孟沂愛玩不忍 釋手,道:「此希世之寶也。夫人情鐘此類,真是千古鈞人了。」美人謙謝。 兩個談話有味不覺夜已二鼓,孟沂辭酒不飲,美人延入寢室,自薦枕席道: 「妾獨處已久,今見郎君高雅,不能無情,願得奉陪。」孟沂道:「不敢請 耳,固所願也。」兩個解衣就枕,魚水歡情,極其繾綣。枕邊切切叮嚀道: 「慎勿輕言。若賢東知道,彼此名節喪盡了。」 次日,將一個臥獅玉鎮紙贈與孟沂,送至門外道:「無事就來走走,勿 學薄倖人!」孟沂道:「這個何勞吩咐。」孟沂到館,哄主人道:「老母想 念,必要小生歸家宿歇,小生不敢違命留此。從今早來館中,夜歸家裡便了。」 主人信了謊話,道: 「任從尊便。」自此,孟沂在張家,只推家裡去宿,家裡又在館中宿, 竟夜夜到美人處宿了。整有半年,並沒有一個人知道。 孟沂與美人賞花、玩月、酌酒、吟詩,曲盡人間之樂。兩人每每你唱我 和,做成聯句,如落花二十四韻,月夜五十韻,鬥巧爭妍,真成敵手。詩句 太多,恐看官每厭聽,不能盡述。 只將他兩人四時回文詩表白一遍。美人詩道: 花朵幾枝柔傍砌,柳絲千縷細搖風。 霞明半嶺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樹松。(春) 涼回翠簟冰人冷,齒沁清泉夏月寒。 香篆裊風清縷縷,紙窗明月白團團。(夏) 蘆雪覆汀秋水白,柳風凋樹晚山蒼。 孤幃客夢驚空館,獨雁征書寄遠鄉。(秋) 天凍雨寒朝閉戶,雪飛風冷夜關城。 鮮紅炭火圍爐暖,淺碧茶甌注茗清。(冬) 這首詩怎麼叫做「回文」?因是順讀完了,倒讀轉去,皆可通得。最難 得這樣渾成,非是高手不能。美人一揮而就,孟沂也和他四首道: 芳樹吐花紅過雨,入簾飛絮白驚風。 黃添曉色青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春) 瓜浮甕水涼消暑,藕迭盤冰翠嚼寒。 斜石近階穿筍密,小池舒葉出荷團。(夏) 殘石絢紅霜葉出,薄煙寒樹晚林蒼。 鸞書寄恨羞封淚,蝶夢驚愁怕念鄉。(秋) 風捲雪篷寒罷釣,月輝霜柝冷敲城。 濃香酒泛霞懷滿,淡影梅橫紙帳清。(冬) 孟沂和罷,美人甚喜。真是才子佳人,情味相投,樂不可言。 卻是好物不堅牢,自有散場時節。一日,張運使偶過學中,對老廣文田 百祿說道:「令郎每夜歸家,不勝奔走之勞。 何不仍留寒舍住宿,豈不為便?」百祿道:「自開館後,一向只在公家。 只因老妻前日有疾,曾留得數日,這幾時並不曾來家宿歇,怎麼如此說?」 張運使曉得內中必有蹺蹊,恐礙著孟沂,不敢盡言而別。是晚,孟沂告歸。 張運使不說破他,只叫館僕尾著他去。到得半路,忽然不見。館僕趕去追尋, 竟無下落。回來對家主說了。運使道:「他少年放逸,必然花柳人家去了。」 館僕道:「這條路中,何曾有什麼妓館?」運使道: 「你還到他衙中問問看。」館僕道:「天色晚了,怕關了城門,出來不 得。」運使道:「就在田家宿了,明日早晨來回我不妨。」 到了天明,館僕回話,說是不曾回衙。運使道:「這等,那裡去了?」 正疑怪間,孟沂恰到。運使問道:「先生,昨宵宿於何處?」孟沂道:「家 間。」運使道:「豈有此理,學生昨日叫人跟隨先生回去,因半路上不見了 先生,小僕直到學中去問,先生不曾到宅,怎如此說?」孟沂道:「半路上 遇到一個朋友處講話,直到天黑回家,故此盛僕來時,問不著。」館僕道: 「小人昨夜宿在相公家了,方才回來的,田老爹見說了,甚是驚慌,要 自來尋問。相公如何還說著在家的話?」孟沂支吾不來,顏色盡變。運使道: 「先生若有別故,當以實說。」孟沂聽得,遮掩不過,只得把遇著平家薛氏 的話說了一遍,道: 「此乃令親相留,非小生敢作此無行之事。」運使道:「我家何嘗有親 戚在此地方?況親戚中也無平姓者。必是鬼祟。今後先生自愛,不可去了。」 孟沂口裡應承,心裡那裡信他。傍晚又到美人家裡去,備對美人說形跡已露 之意。美人道:「我已先知道了。郎君不必怨悔,亦是冥數盡了。」遂與孟 沂痛飲,極盡歡情。到了天明,哭對孟沂道:「從此永別矣!」將出灑墨玉 筆管一枝,送與孟沂道:「此唐物也。郎君慎藏在身,以為記念。」揮淚而 別。 那邊張運使料先生晚間必去,叫人看著,果不在館。運使道:「先生這 事必要做出來,這是我們做主人的干係,不可不對他父親說知。」遂步至學 中,把孟沂之事備細說與百祿知道,百祿大怒,遂叫了學中一個門子,同著 張家館僕,到館中喚孟沂回來。孟沂方別了美人,回到張家,想念道:「他 說永別之言,只是怕風聲敗露,我便耐守幾時再去走動,或者還可相會。」 正躊躇間,父命已至,只得跟著回去。百祿一見,喝道:「你書倒不讀,夜 夜在那裡遊蕩?」孟沂看見張運使一同在家了,便無言可對。百祿見他不說, 就拿起一條柱杖劈頭打去,道:「還不實告!」孟沂無奈,只得把相遇之事, 及彔成聯句一本與所送鎮紙、筆管兩物多將來,道:「如此佳人,不容不動 心,不必罪兒了。」百祿取來逐件一看,看那玉色是幾百年出土之物,管上 有篆刻「渤海高氏清玩」六個字。又揭開詩來,從頭細閱,不覺心服。對張 運使道:「物既稀奇,詩又俊逸,豈尋常之怪!我每可同了不肖子親到那地 方去查一查蹤跡看。」遂三人同出城來,將近桃林,孟沂道:「此間是了。」 進前一看,孟沂驚道:「怎生屋宇俱無了。」百祿與運使齊抬頭一看,只見 水碧山青,桃株茂盛。荊棘之中,有冢累然。張運使點頭道:「是了,是了。 此地相傳是唐妓薛濤之墓,後人因鄭谷詩有『小桃花繞薛濤墳』之句,所以 種桃百株,為春時游賞之所。賢郎所遇,必是薛濤也。」百祿道: 「怎見得?」張運使道:「他說所嫁是平氏子康,分明是平康巷了。又 說文孝坊,城中並無此坊,『文孝』乃是『教』字,分明是教坊了。平康巷 教坊乃是唐時妓女所居。今雲『薛氏』不是薛濤是誰?且筆上有『高氏』字, 乃是西川節度使高駢,駢在蜀時,濤最蒙寵待,二物是其所賜無疑。濤死已 久,其精靈猶如此,此事當心窮究了。」百祿曉得運使之言甚確,恐怕兒子 還要著迷,打發他回歸廣東。後來孟沂中了進士,常對人說,便將二玉物為 證。雖然想念,再不相遇了,至今傳有《田洙遇薛濤》故事。 小子為何說這一段鬼話?只因蜀中女子從來號稱多才,如文君、昭君, 多是蜀中所生,皆有文才。所以薛濤一個妓女,生前詩名不減當時詞客,死 後猶且詩興勃然。這也是山川的秀氣,唐人詩有云: 錦江膩滑峨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 誠為千古佳話。至於黃崇嘏女扮為男,做了相府掾屬,今世傳有《女狀 元》,本也是蜀中故事。可見蜀女多才,自古為然。至今兩川風俗,女人自 小從師上學,與男人一般讀書。還有考試進癢做青衿弟子,若在別處,豈非 大段奇事?而今說著一家子的事,委曲奇咤,最是好聽。 從來女子守閨房,幾見裙釵入學堂? 文武習成男子業,婚姻也只自商量。 話說四川成都府綿竹縣有一個武官,姓聞名確,乃是衛中世襲指揮。因 中過武舉兩榜,累官至參將,就鎮守彼處地方。家中富厚,賦性豪奢。夫人 已故,房中有一班姬妾,多會吹彈歌舞。有一子,也是妾生,未滿三週﹔有 一女兒,年十七歲,名曰蜚蛾,丰姿絕世,卻是將門將種,自小習得一身武 藝,最善騎射,真能百步穿楊,模樣雖是娉婷,志氣賽過男子。他起初因見 父親是個武出身,受那外人指目,只說是個武弁人家,必須得個子弟,在黌 門出入,方能結交斯文士夫,不受人的欺侮。爭奈兄弟尚小,等他長大不得, 所以一向妝做男子,到學堂讀書。外邊走動,只是個少年學生,到了家中內 房,方還女扮。如此數年,果然學得滿腹文章,博通經史,這也是蜀中做慣 的事。遇著提學到來,他就報了名,改為勝杰。說是勝過豪傑男人之意,表 字俊卿,一般的入了隊去考童生。一考就進了學,做了秀才。他男扮久了, 人多認他做聞參將的小舍人。一進了學,多來賀喜。府縣迎送到家,參將也 只是將錯就錯,一面歡喜開宴。蓋是武官人家,秀才乃極難得的。從此參將 與官府往來,添了個幫手,有好些氣色。為此內外大小,卻像忘記他是女兒 一般的,凡事盡是他支持過去。 他同學朋友,一個叫做魏造,字撰之﹔一個叫做杜億,字子中。兩人多 是出群才學,英銳少年,與聞俊卿意氣相投,學業相長,況且年紀差不多, 魏撰之年十九,長聞俊卿兩歲,杜子中與聞俊卿同年,又是聞俊卿月生大些。 三人就像一家兄弟一般,極是過得好,相約了同在學中一個齋舍裡讀書。兩 個無心,只認做一伴的好朋友。聞俊卿卻有意要在兩個裡頭揀一個嫁他。兩 個人比起來,又覺得杜子中同年所生,凡事彷彿些,模樣也是他標緻些,更 為中意,比魏撰之分外說得投機。杜子中見俊卿意思又好,丰姿又妙,常對 他道:「我與兄兩人可惜多做了男子,我若為女,必當嫁兄﹔兄若為女,我 必當娶兄。」魏撰之聽得,便取笑道:「而今世界盛行男色,久已顛倒陰陽, 那見得兩男便嫁娶不得?」聞俊卿正色道:「我輩俱是孔門子弟,以文藝相 知,彼此愛重,豈不有趣?若想著淫昵,便把面目放在何處?我輩堂堂男子, 誰肯把身子做頑童乎?魏兄該罰東道便好。」魏撰之道:「適才聽得子中愛 慕俊卿,恨不得身為女子,故爾取笑。若俊卿不愛此道,子中也就變不及身 子了。」杜子中道:「我原是兩下的說話,今只說得一半,把我說得失便宜 了。」魏撰之道:「三人這中,誰叫你小些,自然該吃虧些。」大家笑了一 回。 俊卿歸家來,脫了男服,還是個女人。自家想道:「我久與男人做伴, 已是不宜,豈可他日捨此同學之人,另尋配偶不成?畢竟只在二人之內了。 雖然杜生更覺可喜,魏兄也自不凡,不知後來還是那個結果好?姻緣還在那 個身上?」心中委決不下。他家中一個小樓,可以四望。一個高興,趁步登 樓。見一隻烏鴉,在樓窗前飛過,卻去住在百來步外一株高樹上,對著樓窗 呀呀的叫。俊卿認得這株樹,乃是學中齋前之樹,心裡道:「叵耐這業畜叫 得不好聽,我結果它去。」跑下來自己臥房中,取了弓箭,跑上樓來,那烏 鴉還在那裡狠叫。俊卿道:「我借這業畜,卜我一件心事則個。」扯開弓, 搭上箭,口裡輕輕道:「不要誤我!」颼的一響,箭到處,那邊烏鴉墜地。 這邊望去看見,情知中箭了,急急下樓來,仍舊改了男妝,要到學中看那枝 箭下落。 且說杜子中在齋前閒步,聽得鴉鳴正急,忽然撲的一響,掉下地來。走 去看時,鴉頭上中了一箭,貫睛而死。子中拔了箭出來,道:「誰有此神手? 恰恰貫著它頭腦。」仔細看那箭上,有兩行細字道: 矢不虛發,發必應弦。 子中念道:「那人好誇口!」魏撰之所聽得,跳出來,急叫道:「拿與 我看!」在杜子中手裡接了過去。正同著看時,忽然子中家裡有人來尋,子 中掉著箭自去了。 魏撰之細看之時,八個字下邊還有「蜚蛾記」三個字,想道:「蜚蛾乃 女人之號,難道女人中有此妙手?這也咤異。適才子中不看見這三個字,若 見時,必然還要稱奇了。」沉吟間,早有聞俊卿走將來,看見魏撰之念了這 枝箭,立在那裡。忙問道:「這枝箭是兄拾了麼?」撰之道:「箭自何來? 兄卻如此盤問?」俊卿道:「箭上有字的麼?」撰之道:「因為有字,在此 念想。」俊卿道:「念想些甚麼?」撰之道:「有『蜚蛾記』三字。蜚蛾必 是女人,故此想著,難道有這般善射的女子不成?」 俊卿搗個鬼道:「不敢欺兄,蜚蛾即是家姊。」撰之道:「令姊有如此 巧藝,曾許聘那家了?」俊卿道:「未曾許人。」撰之道: 「模樣如何?」俊卿道:「與小弟有些廝像。」撰之道:「這等,必是 極美的了。俗語道:『未看老婆,先看阿舅。』小弟尚未有室,吾兄與小弟 做個撮合山何如?」俊卿道:「家下事多是小弟作主。老父面前,只消小弟 一說,無有不依。只未知家姊心下如何?」撰之道:「令姊面前也在吾兄幫 襯,通家之雅,料無推拒。」俊卿道:「小弟謹記在心。」撰之喜道:「得 兄應承,便十有八九了。誰想姻緣卻在此枝箭上,小弟謹當寶此以為後驗。」 便把來收拾在拜匣內了。取出羊脂玉鬧妝一個遞與俊卿道:「以此奉令姊, 權答此箭,作個信物。」俊卿收來束在腰間。撰之道:「小弟作詩一首,道 意於令姊何如?」俊卿道:「願聞。」撰之吟道: 聞得羅敷未有夫,支機肯許問津無? 他年得射如臯雉,珍重今朝僕射姑。 俊卿笑道:「詩意最妙,只是兄貌不陋,似太謙了些。」撰之笑道:「小 弟雖不便似賈大夫之丑,卻與令姊相並,必是不及。」俊卿含笑自去了。 從此撰之胸中癡癡裡想著:聞俊卿有了姊姊,美貌巧藝,要得為妻。有 了這個念頭,並不與杜子中知道。因為箭是他拾著的,今自己把做寶貝藏著, 恐怕他知因,來要了去。誰想這個箭原有來歷,俊卿學射時,便懷有擇配之 心。竹桿上刻那二句,固是誇著發矢必中,也暗藏個應弦的啞謎。他射那烏 鴉之時,明知在書齋樹上,射去這枝箭,心裡暗卜一卦,看他兩人那個先拾 得者,即為夫妻。為此急急來尋下落,不知是杜子中先拾著,後來掉在魏撰 之手裡。俊卿只見在魏撰之處,以為姻緣有定,故假意說是姊姊,其實多暗 隱著自己的意思。魏撰之不知其故,憑他搗鬼,只道真有個姊姊罷了。 俊卿固然認了魏撰之是天緣,心裡卻為杜子中十分相愛,好些撇打不下。 歎口氣道:「一馬跨不得雙鞍,我又違不得天願。 他日別尋件事端,補還他美情吧。」明日,來對魏撰之道: 「老父與家姊面前,小弟十分攛掇,已有允意。玉鬧妝也留在家姊處了。 老父的意思,要等秋試過,待兄高捷了,方議此事。」魏撰之道:「這個也 好,只是一言既定,再無翻變才妙。」 俊卿道:「有小弟在,誰翻變得?」魏撰之不勝之喜。 時值秋鬧,魏撰之與杜子中、聞俊卿多考在優等,起送鄉試。兩人來拉 了俊卿同走,俊卿與父參將計較,道:「女孩兒家只好瞞著人,暫時做秀才 耍子,若當真去鄉試,一下子中舉人,後邊露出真情來,就要關著奏請干係。 事體弄大了,不好收場,決使不得。」推了有病不行。魏、杜兩生只得撇了 自去赴試。揭曉之日,兩生多得中了。聞俊卿見兩家報了捷,也自歡喜。打 點等魏撰之迎到家時,方把求親之話,與父親說知,圖成此親事。 不想安綿兵備道與聞參將不合。時值軍政考察,在按院處開了款數,遞 了一個揭帖,誣他冒用國課,妄報功績,侵克軍糧,累贓巨萬。按院參上一 本,奉聖旨著本處撫院提問。 此報一至,聞家合門慌做了一團。也就有許多衙門人尋出事端來纏擾。 還虧得聞俊卿是個出名的秀才,眾人不敢十分囉唣。過不多時,兵道行個牌 到府,說是奉旨犯人,把聞參將收拾在府獄中去了。聞俊卿自把生員出名去 遞投訴,就求保候父親。府間准了訴詞,不肯召保。俊卿就央了新中的兩個 舉人去見府尊。府尊說:「礙上司吩咐,做不得情。」三人袖手無計。 此時魏撰之自揣道:「他家患難之際,料說不得求親的閒話,只好不提 起,且一面去會試再處。」兩人臨行之時,又與俊卿作別。撰之道:「我們 三人同心之友,我兩喜得僥倖。方恨俊卿因病蹉跎,不得同登,不想又遭此 家難。而今我們匆匆進京去了,心下如割,卻是事出無奈。多致意尊翁,且 自安心聽問,我們若少得進步,必當出力相助,來白此冤。」子中道:「此 間官官相護,做定了圈套陷人。聞兄只在家營救,未必有益。我兩人進去, 倘得好處,聞兄不若逕到京來商量,與尊翁尋個出場。還是那邊上流頭好辨 白冤枉,我輩也好相機助力。切記!切記!」撰之又私自叮囑道:「令姊之 事,萬萬留心。不論得意不得意,此番回來必求事諧了。」俊卿道: 「鬧妝現在,料不使兄失望便了。」三人灑淚而別。 聞俊卿自兩人去後,一發沒有商量可救父親。虧得「官無三日急,倒有 七日寬」,無非湊些銀子,上下分派,使用得停當,獄中的也不受苦,官府 也不來急急要問,丟在半邊,做一件未結公案了。參將與女兒計較道:「這 邊的官司既未問理,我們正好做手腳。我意欲修下一個辨本,做成一個備細 揭帖,到京中訴冤。只沒個能乾的人去得,心下躊躇未定。」聞俊卿道:「這 件事須得孩兒自去,前日魏、杜兩兄臨別時,也教孩兒進京去,可以相機行 事。但得兩兄有一人得第,也就好做靠傍了。」參將道:「雖是你是個女中 丈夫,是你去畢竟停當。 只是萬里程途,路上恐怕不便。」俊卿道:「自古多稱『緹縈救父』, 以為美談。他也是個女子,況且孩兒男妝已久,游癢已過,一向算在丈夫之 列,有甚去不得?雖是路途遥遠,孩兒弓矢可以防身,倘有甚麼人盤問,憑 著胸中見識,也支持得過,不足為慮。只是須得個男人隨去,這卻不便。孩 兒想得有個道理,家丁聞龍夫妻,多是苗種,多善弓馬。孩兒把他妻子也扮 做男人,帶著他兩個,連孩兒共是三人一起走,既有婦女伏事,又有男僕跟 隨,可以放心,一直到京了。」參將道:「既然算計得停當,事不宜遲,快 打點動身便是了。」俊卿依命,一面去收拾。聽得街上報進士,說魏、杜兩 人多中了。俊卿不勝之喜,來對父親說道:「有他兩人在京做主,此去一發 不難做事。」 就揀定一日,作急起身。在學中動了一個遊學呈子,批一個文書執照, 帶在身邊了。路經省下,再察聽一察聽上司的聲口消息。你道聞小姐怎生打 扮? 飄飄巾幘,覆著兩鬢青絲﹔窄窄靴鞋,套著一雙玉筍。上馬衣裁成短後, 蠻獅帶妝就偏垂。裹一張玉葩弓,想開時,舒臂扭腰多體態﹔插幾枝雁翎箭, 看放處,猿啼鵰落逞高強。爭羨道,能文善武的小郎君﹔怎知是,女扮男妝 的喬秀士? 一路來到了成都府中,聞龍先去尋下了一所幽靜飯店。聞俊卿後到,歇 下了行李。叫聞龍妻子取出帶來的山菜幾件,放在碟內,內店中取了一壺酒, 斟著慢吃。 又道是無巧不成話。那坐的所在,與隔壁人家窗口相對,只隔得一個小 天井。正吃之間,只見那邊窗裡一個女子掩著半窗,對著聞俊卿不轉眼的看。 及至聞俊卿抬起眼,那邊又閃了進去。遮遮掩掩,只不走開。忽地打個照面, 乃是個絕色佳人。聞俊卿想道:「原來世間有這樣標緻的?」看官,你道此 時若是個男人,必然動了心,就想妝出些風流家數,兩下做起光景來。怎當 得聞俊卿自己也是個女身,那裡放在心上?一面取飯來吃了,且自衙門前乾 正事去。到得出了半日,傍晚轉來。俊卿剛得坐下,隔壁聽見這裡有人聲, 那個女子又在窗邊來看了。俊卿私下自笑道:「看我做甚?豈知我與你是一 般樣的!」正嗟歎間,只見門外一個老姥走將進來,手中拿著一個小榼兒。 見了俊卿,放下榼子,道了萬福,對俊卿道:「隔壁景家小娘子見舍人獨酌, 送兩件果子與舍人當茶。」 俊卿開看,乃是南充黃柑、順慶紫梨各十來枚。俊卿道:「小生在此經 過,與娘子非親非戚,如何承此美意?」老姥道: 「小娘子說來,此間來萬去千的人,不曾見有似舍人這等丰標的,必定 是富貴家的出身。及至問人來,說是參府中小舍人,小娘子說這俗店無物可 口,叫老媳婦送此二物來解渴。」俊卿道:「小娘子何等人家,卻居此間壁?」 老姥道:「這小娘子是井研景少卿的小姐。只因父母雙亡,他依著外婆家住。 他家裡自有萬金家事,只為尋不出中意的丈夫,所以還未嫁人。外公是此間 富員外,這城中極興的客店,多是他家的房子,何止有十來處,進益甚廣。 只有這裡幽靜些,卻同家小每住在間壁。他也不敢主張把外甥許人,恐怕錯 了對頭,後來怨悵。 常對景小娘子道:『憑你自家看得中意的,實對我說,我就主婚。』這 個小娘子也古怪,自來會揀相人物,再不曾說那一個好。方才見了舍人,便 十分稱贊。敢是與舍人有些姻緣動了?」 俊卿不好答應,微微笑道:「小生那有此福?」老姥道:「好說,好說。 老媳婦且去看。」俊卿道:「致意小娘子,多承佳惠,客中無可奉答,但有 心感盛情。」老姥去了,俊卿自想一想,不覺失笑道:「這小娘子看上了我, 卻不枉費春心?」吟詩一首,聊寄其意。詩云: 為念相如渴不禁,交梨邛桔出芳林。 卻慚未是求凰客,寂寞囊中綠綺琴。 次日早起,老姥又來。手中將著四枚剝淨的熟雞子,做一碗盛著,同了 一小壺好茶,送到俊卿面前,道:「舍人吃點心。」俊卿道:「多謝媽媽盛 情。」老姥道:「這是景小娘子昨夜吩咐了老身支持來的。」俊卿道:「又 是小娘子美情,小生如何消受?有一詩奉謝,煩媽媽與我帶去。」俊卿就把 昨夜之詩寫在紙上,封好了,付媽媽。詩中分明是推卻之意。媽媽將去與小 景小姐看了,景小姐一心喜著俊卿,見他以相如自比,反認做有意於文君, 後邊二句,不過是謙讓些說話。遂也回他一首,和其末韻云: 宋玉牆東思不禁,願為比翼止同林。 知音已有新裁句,何用重挑焦尾琴。 吟罷,也寫在烏絲繭紙上,教老姥送將來。俊卿看罷,笑道:「原來小 姐如此高才!難得,難得!」俊卿見他來纏得緊,生一個計較,對老姥道: 「多謝小姐美意,小生不是無情,爭奈小生已聘有妻室,不敢欺心妄想。上 復小姐,這段姻緣,種在來世吧。」老姥道:「既然舍人已有了親事,老身 回覆了小娘子,省得他牽腸掛肚,空想壞了。」老姥去後,俊卿自出門去打 點衙門事體,央求寬緩日期。諸色停當,到了天晚,才回得下處。是夜無話。 來日天早,這老姥又走將來,笑道:「舍人小小年紀,倒會掉謊,老婆 滾到身邊,推著不要。昨日回了小娘子,小娘子教我問一問兩位管家,多說 道:『舍人並不曾聘娘子過。』小娘子喜歡不勝,已對員外說過,少刻員外 自來奉拜說親,好歹要成事了。」俊卿聽罷,呆了半晌,道:「這冤家帳, 那裡說起?只索收拾行李起來,趁早去了吧。」吩咐聞龍與店家會了鈔,急 待起身,只見店家走進來報道:「主人富員外相拜聞相公。」說罷,一個七 十多歲的老人家笑嘻嘻進來,堂中望見了聞俊卿,先自歡喜,問道:「這位 小相公,想就是聞舍人了麼?」老姥還在店內,也跟將來,說道:「正是這 位。」富員外把手一拱,道:「請過來相見。」聞俊卿見過了禮,整了客座, 坐了。富員外道:「老漢無事,不敢冒叩新客。老漢有一外甥,乃是景少卿 之女,未曾許著人家。舍甥立願不肯輕配凡流,老漢不敢擅做主張,憑他意 中自擇。昨日對老漢說,『有個聞舍人,下在本店,丰標不凡,願執箕帚。』 所以要老漢自來奉拜,說此親事。老漢今見足下,果然俊雅非常。舍甥也有 幾分姿容,況且粗通文墨,實是一對佳偶,足下不可錯過。」聞俊卿道:「不 敢欺老丈,小生過蒙令甥謬愛,豈敢自外。一來令甥是公卿閥閱,小生是武 弁門風,恐怕攀高不著﹔二來老父在難中,小生正要入京辨冤,此事既不曾 告過,又不好為此擔擱,所以應承不得。」員外道:「舍人是簪纓世冑,況 又是黌宮名士,指日飛騰,豈分甚麼文武門楣?若為令尊之事,慌速入京, 何不把親事議定了,待歸時稟知令尊,方才完娶。既安了舍甥之心,又不誤 了足下之事,有何不可?」聞俊卿無計推托,心下想道:「他家不曉得我的 心病,如此相逼,卻又不好十分過卻,打破機關。我想魏撰之有竹箭之緣, 不必說了。 還有杜子中更加相厚,倒不得不閃下了他。一向有個主意,要在骨肉女 伴裡邊別尋一段姻緣,發付他去。而今既有此事,我不若權且應承,定下在 這裡。他日作成了杜子中,豈不為妙? 那時曉得我是女身,須怪不得我說謊。萬一杜子中也不成,那時也好開 交了。不像而今礙手。」算計已定,就對員外說: 「既承老丈與令甥如此高情,小生豈敢不受人提挈!只得留下一件信物 在此為定,待小生京中回來,上門求娶就是了。」說罷,就在身邊解下那個 羊脂玉鬧妝,雙手遞與員外,道:「奉此與令甥表信。」富員外千歡萬喜, 接受在手,一同老姥去回覆景小姐,道:「一言已定了。」員外就叫店中辦 起酒,與聞舍人餞行。俊卿推卻不得,吃得盡歡而罷。 相別了起身上路,少不得風餐水宿,夜住曉行。不一日,到了京城。叫 聞龍先去打聽魏、杜兩家新進士的下處。問著了杜子中一家,原來那魏撰之 已在部給假回去了。杜子中見說聞俊卿來到,不勝之喜,忙差長班來接到下 處。兩人相見,寒溫已畢,俊卿道:「小弟專為老父之事,前日別時承兄每 吩咐入京圖便,切切在心。後聞兩兄高發,為此不辭跋涉,特來相托。不相 魏撰之已歸,今幸吾兄尚在京師,小弟不致失望了。」杜子中道:「仁兄先 將老伯被誣事款做一個揭帖,逐一辯明,刊刻起來,在朝門外逢人就送。等 公論明白了,然後小弟央個相好的同年,在兵部的條陳別事帶上一段,就好 到本籍去生發出脫了。」俊卿道:「老父有個本稿,可以上得否?」子中道: 「而今重文輕武,老伯是按院題的,若武職官出名自辯,他們不容起來,反 致激怒,弄壞了事。不如小弟方才說的為妙。仁兄不要輕率。」俊卿道:「感 謝指教。小弟是書生之見,還求仁兄做主行事。」子中道:「異性兄弟,原 是自家身上的事,何勞叮嚀。」俊卿道:「撰之為何回去了?」 子中道:「撰之原與小弟同寓了多時,他說有件心事,要來與仁兄商量。 問其何事,又不肯說。小弟說仁兄見吾二人中了,未必不進京來。他說這是 不可期的,況且事體要在家裡做的,必要先去,所以告假去了。正不知仁兄 卻又到此,可不兩相左了。敢問仁兄,他果然要商量何等事?」俊卿明知為 婚姻之事,卻只做不知,推說道:「連小弟也不曉得他為甚麼,想來無非為 家裡的事。」子中道:「小弟也想他沒甚麼,為何恁地等不得?」兩個說了 一回,子中吩咐治酒接風,就叫聞家家人安頓好了行李,不必別尋寓所,只 在此間同寓。這是子中先前與魏家同遇,今魏家去了,房舍盡有,可以下得 聞家主僕三人。子中又吩咐打掃聞舍人的臥房,就移出自己的榻來,相對鋪 著,說:「晚間可以聯 清話。」俊卿看見,心裡有些突兀起來,想道:「平 日與他們同學,不過是日間相與,會文會酒,並不看見我的臥起,所以不得 看破。而今多在一間房內了,須閃避不得,露出馬腳來,怎麼處?」卻又沒 個說話可以推掉得兩處宿。只是自己放著精細,遮掩過去便了。 雖是如此說,卻是天下的事是真難假,是假難真。亦且終日相處,這些 細微舉動,水火不便的所在,那裡妝飾得許多來?聞俊卿日間雖是長安街上 去送揭帖,做著男人的勾當,晚間宿歇之處,有好些破綻現出在杜子中的眼 裡。子中是個聰明的人,有甚不省得的事?曉得有些詫異,越加留心閒覷, 越看越是了。 這日,俊卿出去,忘鎖了千拜匣,子中偷揭開來一看,多是些文翰柬帖, 內有一幅草稿。寫著道: 成都錦竹縣信女聞氏,焚香拜告關真君神前:願保父聞確冤情早白,自 身安穩還鄉,竹箭之期,鬧妝之約,各得如意。謹疏。 子中見了拍手道:「眼見得公案在此了。我枉為男子,被他瞞過了許多 時。今不怕他飛上天去,只是後邊兩句解它不出,莫不許過了人家?怎麼處?」 心裡狂蕩不禁。 忽見俊卿回來,子中接在房裡坐了,看著俊卿只是笑。俊卿疑怪,將自 己身子上下前後看了又看,問道:「小弟今日有何舉動差錯了,仁兄見哂之 甚?」子中道:「笑你瞞得我好。」 俊卿道:「小弟到此來做的事,不曾瞞仁兄一些。」子中道: 「瞞得多哩!俊卿自想麼。」俊卿道:「委實沒有。」子中道: 「俊卿記得當初同齋時言語麼?原說弟若為女,必當嫁兄﹔兄若為女, 必當娶兄。可惜弟不能為女,誰知兄果然是女,卻瞞了小弟,不然娶兄多時 了。怎麼還說不瞞?」俊卿見說著心病,臉上通紅起來,道:「誰是這般說?」 子中袖中摸出這紙疏頭來,道:「這須是俊卿的親筆。」俊卿一時低頭無語。 子中就挨過來坐在一處了,笑道:「一向只恨兩雄不能相配,今卻遂了 人願也。」俊卿站了起來道:「行蹤為兄識破,抵賴不得了。只有一件,一 向承兄過愛,慕兄之心,非不有之。 爭奈有件緣事,已屬了撰之,不能再以身事兄,望兄見諒。」 子中愕然道:「小弟與撰之同為俊卿窗友,論起相與意氣,還覺小弟勝 他一分。俊卿何得厚於撰之,薄於小弟乎?況且撰之又不在此間,何『規模 不打,反去煉銅』,這是何說?」俊卿道:「仁兄有不所不知,仁兄可看疏 上竹箭之期的說話麼?」 子中道:「正是不解。」俊卿道:「小弟因為與兩兄同學,心中願卜所 從,那日向天暗禱:箭到處,先拾得者即為夫婦。後來這箭卻在撰之處,小 弟詭說是家姐所射。撰之遂一心想慕,把一個玉鬧妝為定。此時小弟雖不明 言,心已許下了。此天意有屬,非小弟有厚薄也。」子中大笑道:「若如此 說,俊卿宜為我有無疑了。」俊卿道:「怎麼說?」子中道:「前日齋中之 箭,原是小弟拾得,看見桿上有兩行細字,以為奇異。正在念誦,撰之聽得, 走出來,在小弟手裡接去觀看。此時偶然家中接小弟,就把竹箭掉在撰之處, 不曾取得。何嘗是撰之拾取的?若論俊卿所卜天意,一發正是小弟應占了。 撰之他日可問,須混賴不得。」俊卿道:「既是曾見箭上字來,今可記得否?」 子中道:「雖然看時節倉猝無心,也還記是『矢不虛發,發必應弦』八個字, 小弟須是造不出。俊卿見說得是真,心裡已自軟了。說道:「果是如此,乃 天意了。只是枉了魏撰之望空想了許多時,而今又趕將回去,日後知道,甚 麼意思?」子中道:「這個說不得。從來說『先下手為強』,況且原該是我 的。」就擁了俊卿求歡,道:「相好兄弟,而今得同衾枕,天上人間,無此 樂矣。」俊卿推拒不得,只得含羞走入幃帳之內,一任子中所為。 事畢,聞小姐整容而起,歎道:「妾一生之事,付之郎君,妾願遂矣。 只是哄了魏撰之,如何回他?」忽然轉了一想,將手 上一拍道:「有處法 了。」杜子中倒吃了一驚,道:「這事有甚麼處法?」小姐道:「好教郎君 得知,妾身前日行至成都,在客店內安歇,主人有個甥女,窺見了妾身,對 他外公說了,逼要相許。是妾身想個計較,將信物權定,推道歸時完娶。當 時妾身意思,道魏撰之有了竹箭之約,恐怕冷淡了郎君。又見那個女子才貌 雙全,可為君配,故此留下這頭姻緣。今妾既歸君,他日回去,魏撰之問起 所許之言,就把這家的說合與他成了,豈不為妙?況且當時只說是姊姊,他 心裡並不曾曉得是妾身自己,也不是哄他了。」子中驚道:「這個最好,足 見小姐為朋友的美情。有了這個出場,就與小姐配合,與撰之也是無嫌了。 誰曉得途中又有這件奇事?還有一件要問,途中認不出是女客,不必說了, 但小姐雖然男扮,同兩個男漢行走,好些不便。」小姐笑道:「誰說同來的 多是男人?他兩個原是一對夫婦,一男一女,打扮做一樣的。所以途中好伏 侍走動,不必避嫌也。」子中也笑道:「有其主必有其僕,有才思的人,做 來多是奇怪的事。」小姐就把景家女子所和之詩,拿出來與子中看。子中道: 「世界也還有這般的女人?魏撰之得之,也好意足了。」 小姐再與子中商量著父親之事。子中道:「而今說是我丈人,一發好措 詞出力。我吏部有個相知,先央他把做對頭的兵道調了地方,就好營為了。」 小姐道:「這個最是要著。郎君在心則個。」子中果然去央求吏部,數日之 間,推升本上,已把兵道改升了廣西地方。子中來回覆小姐道:「對頭改去, 我今作速討個差,與你回去,救取岳丈了事。此間辨白已透,撫按輕擬上來, 無不停當了。」小姐愈加感激,轉以恩愛。子中討下差來,解餉到山東地方, 就便回籍。 小姐仍舊扮做男人,一同聞龍夫妻擎弓帶箭,照前妝束,騎了馬傍著子 中的官轎,家人原以舍人相呼。行了幾日,將過鄚州,曠野之中,一杖響箭 擦官轎射來。小姐曉得有歹人來了,吩咐轎上:「你們只管前走,我在此對 付他。」真是「忙家不會,會家不忙」,扯出囊弓,扣上弦,搭上箭,只見 百步之外,一騎馬飛也似的跑來,小姐掣開弓,喝聲道:「著!」 那邊人不防備的,早中了一箭,倒撞下馬,在地下掙扎。小姐疾鞭著坐 馬趕上前轎,高聲道:「賊人已了當了,放心前去。」 一路的人多贊稱小舍人好箭,個個忌憚。子中轎裡得意,自不必說。自 此完了公事,平平穩穩到了家中。 父親聞參將已因兵道升去,保候在外了。小姐進見,備說了京中事體及 杜子中營為調去了兵道之事。參將感激不勝,說道:「如此大恩,何以為報?」 小姐又把被他識破,已將身子嫁他,共他同歸的事也說了。參將也自喜歡, 道:「這也是郎才女貌,配得不枉了。你快改了妝,趁他今日榮歸吉日,我 送你過門去吧。」小姐道:「妝還不好改得,且等會過了魏撰之看。」參將 道:「正要對你說,魏撰之自京中回來,不知為何只管叫人來打聽,說我有 個女兒他要求聘。我只說他曉得些風聲,是來說你了。及至問時,又說是同 窗舍人許他的,仍不知你的事。我不好回得,只是含糊說等你回家。你而今 要會他怎的?」小姐道:「其中有許多委曲,一時說不及,父親日後自明。」 正說話間,魏撰之來相拜。原來魏撰之正為前日婚姻事在心中放不下, 故此就回。不想問著聞舍人又已往京,叫人探聽舍人有個姐姐的說話,一發 言三語四,不得明白。有的說:「參將只有兩個舍人,一大一小,並無女兒。」 又有的說: 「參將有個女兒,就是那個舍人。」弄得魏撰之滿肚疑心,胡猜亂想。 見說聞舍人已回,所以亟亟來拜,要問明白。聞小姐照舊時家數接了進來, 寒溫已畢。撰之急問道:「仁兄,令姊之說如何?小弟特為此趕回來的。」 小姐道:「包管兄有一位好夫人便了。」撰之道:「小弟叫人宅上打聽,其 言不一,何也?」小姐道:「兄不必疑,玉鬧妝已在一個人處,待小弟再略 調停,準備迎娶便了。」撰之道:「依兄這等說,不像是令姐了。」小姐道: 「杜子中盡知端的,兄去問他就明白。」撰之道:「兄何不就明說了?又要 小弟去問。」小姐道:「中多委曲,小弟不好說得,非子中不能詳言。」說 得魏撰之愈加疑心。 他正要去拜杜子中,就急忙起身來到杜子中家裡,不及說別樣說話,忙 問聞俊卿所言之事。杜子中把京中同遇,識破了他是女身,已成夫婦,始末 根由,說了一遍。魏撰之驚得木呆,道:「前日也有人如此說,我卻不信。 誰曉得聞俊卿果是女身?這分明是我的姻緣,平日錯過了。」子中道:「怎 見得是兄的?」撰之述當初拾箭時節,就把玉鬧妝為定的說話,子中道:「箭 本小弟所拾,原系他向天暗卜的。只是小弟當時不知其故,不曾與兄取得此 箭在手,今仍歸小弟,原是天意。 兄前日只認是好令姐,原未嘗屬意他自身。這個不必追悔,兄只管鬧妝 之約不脫空罷了。」撰之道:「符已去矣,怎麼還說不脫空?難道真還有個 令姐?」子中又把聞小姐途中所遇景家之事說了一遍,道:「其女才貌非常, 那日一時難推,就把兄的鬧妝權定在彼。而今想起來,這就有個定數在裡邊 了。豈不是兄的姻緣麼?」撰之道:「怪不得聞俊卿道:『自己不好說』, 原來有許多委曲。只是一件,雖是聞俊卿已定下在彼,他家又不曾曉得明白, 小弟難以自媒,何由得成?」子中道: 「小弟與聞氏雖已成夫婦,還未曾見過岳翁。打點就是今日迎娶,少不 得還借一個媒妁。而今就煩兄與小弟做一做,小弟成禮之後,代相恭敬,也 只在小弟身上撮合就是了。」撰之大笑道:「當得,當得。只可笑小弟一向 在睡夢中,又被兄占了頭籌,而今不使小弟脫空,也還算是好了。既是這等, 小弟先到聞宅去道意,兄可隨後就來。」 魏撰之討大衣服來換了,竟抬到聞家。此時聞小姐已改了女妝,不出來 了。聞參將自己出來接著,魏撰之述了杜子中之言,聞參將道:「小女嬌癡 慕學,得承高賢不棄,今幸結此良緣,蒹葭倚玉,惶恐,惶恐。」聞參將已 見女兒說過門,諸色準備停當。門上報說:「杜爺來迎親了。」鼓樂喧天, 杜子中穿了大紅衣服,抬將進門。真是少年郎君,人人稱羨。走到堂中,站 了位次,拜見了聞參將,請出小姐來,又一同行禮。謝了魏撰之,啟轎而行。 迎至家裡,拜告天地,見了祠堂,杜子中與聞小姐正是新親舊朋友,喜喜歡 歡,一樁事完了。 只是魏撰之有些眼熱,心裡道:「一樣的同窗朋友,偏是他兩個成雙。 平時杜子中分外相愛,常恨不將男作女,好做夫妻,誰知今日竟遂其志,也 是一段奇話。只所許我的事,未知果是如何?」次日,就到子中家裡賀喜, 隨問其事。子中道: 「昨晚弟婦就和小弟計較,今日專為此要同到成都去。弟婦誓欲以此報 兄,全其口信,必得佳音,方回來報。」撰之道: 「多感,多感。一樣的同窗,也該記念著我的冷靜。但未知其人果是如 何?」子中走進去,取出景小姐前日和韻之詩與撰之看了,撰之道:「果得 此女,小弟便可以不妒兄矣。」子中道: 「弟婦贊之不容口,大略不負所舉。」撰之道:「這件事做成,真愈出 愈奇了,小弟在家顒望。」俱大笑而別。杜子中把這些說話與聞小姐說了, 聞小姐道:「他盼望久了的,也怪他不得。 只索作急成都去,周全了這事。」 小姐仍舊帶了聞龍夫妻跟隨,同杜子中到成都來。認著前日飯店,歇在 裡頭了。杜子中叫聞龍拿了帖逕去拜富員外,員外見說是新進士來拜,不知 是甚麼緣故,吃了一驚,慌忙迎接進去,坐下了,道:「不知為何大人貴足 賜踹賤地?」子中道:「學生在此經過,聞知有位景小姐,是老丈令甥,才 貌出眾。有一敝友,也叨過甲第了,欲求為夫人,故此特來奉訪。」員外道: 「老漢有個甥女,他自要擇配,前日看上了一個進京的聞舍人,已納下聘物, 大人見教遲了。」子中道: 「那聞舍人也是敝友,學生已知他另有所就,不來娶令甥了,所以敢來 作伐。」員外道:「聞舍人也是讀書君子,既已留下信物,兩心相許,怎誤 得人家兒女?舍甥女也畢竟要等他的回信。」子中將出前日景小姐的詩箋來, 道:「老丈試看此紙,不是令甥寫與聞舍人的麼?因為聞舍人無意來娶了, 故把與學生做執照,來為敝友求令甥。即此是聞舍人的回信了。」員外接過 來看,認得是甥女之筆,沉吟道:「前日聞舍人也曾說道聘過了,不信其言, 逼他應成的。原來當真有這話,老漢且與甥女商量一商量,來回覆大人。」 員外別了,進去了一會,出來道:「適間甥女見說,甚是不快。他也說 得是:『就是聞舍人負了心,是必等他親身見一面,還了他玉鬧妝。以為訣 別,方可別議姻親。』」子中笑道: 「不敢欺老丈說,那玉鬧妝也即是敝友魏撰之的聘物,非是聞舍人的。 聞舍人因為自己已有姻親,不好回得,乃為敝友轉定下了。是當日埋伏機關, 非今日無因至前也。」員外道: 「大人雖如此說,甥女豈肯心休,必得聞舍人自來說明,方好處分。」 子中道:「聞舍人不能復來,有拙荊在此。可以進去一會令甥,等他與令甥 說這些備細,令甥必當見信。」員外道: 「有尊夫人在此,正好與甥女面會一會。有言可以盡吐,省得傳消遞息。 最妙,最妙。」 就叫前日老姥來接杜夫人,老姥一見聞小姐舉止形容,有些面善,只是 改妝過了,一時想不出。一路想著,只管遲疑,接到間壁。裡邊景小姐出來 相迎,各叫了萬福。聞小姐對景小姐道:「認得聞舍人否?」景小姐見模樣 廝像,還只道或是舍人的姊妹,答道:「夫人與聞舍人何親?」聞小姐道: 「小姐恁等識人,難道這樣眼鈍?前日到此,過蒙見愛的舍人,即妾身是也。」 景小姐吃了一驚,仔細一認,果然一毫不差。連老姥也在旁拍手道:「是呀, 是呀。我方才道面龐熟得緊,那知就是前日的舍人。」景小姐道:「請問夫 人前日為何這般打扮?」聞小姐道:「老父有難,進京辯冤,故喬妝作男, 以便行路。所以前日過蒙見愛,再三不肯應承者,正為此也。後來見難推卻, 又不敢實說真情,所以代友人納聘,以待後來說明。今納聘之人,已登黃甲, 年紀也與小姐相當,故此愚夫婦特來奉求,與小姐了此一段姻親,報答前日 厚情耳。」景小姐見說,半晌做聲不得。老姥在旁道:「多謝夫人美意,只 是那位老爺姓甚名誰?夫人如何也叫他是友人?」聞小姐道: 「幼年時節曾共學堂,後來同在庠中,與我家相公,三人年貌多相似, 是異姓骨肉。知他未有親事,所以前日就有心替他結下了。這人姓魏,好一 表人物,就是我相公同年,也不辱沒了小姐。小姐一去,也就做夫人了。」 景小姐聽了這一篇說話,曉得是少年進士,有甚麼不喜歡?叫老姥陪住 了聞小姐,背地去把這些說話備細告訴員外。 員外見說許個進士。豈有不攛掇之理,真個是一讓一個肯,回覆了聞小 姐。轉說與杜子中,一言已定。富員外設起酒來謝謀,外邊款待杜子中,內 裡景小姐作主,款待杜夫人。兩個小姐,說得甚是投機,盡歡而散。 約定了回來,先教魏撰之納幣,揀個吉日,迎娶回家。花燭之夕,見了 模樣,如獲天人。因說起聞小姐鬧妝納聘之事,撰之道:「那聘物原是我的。」 景小姐問:「如何卻在他手裡?」 魏撰之又把先時竹箭題字,杜子中拾得,掉在他手裡,認做另有個姐姐, 故把玉鬧妝為聘的根由,說了一遍,齊笑道: 「彼此夙緣,顛顛倒倒,皆非偶然也。」 明日,撰之取出竹箭來與景小姐看,景小姐道:「如今只該還他了。」 撰之就提筆寫一柬與子中夫妻道: 既歸玉環,返卿竹箭。兩段姻緣,各從其便。一笑,一笑。 寫罷,將竹箭封了,一同送去。杜子中收了,與聞小姐拆開來看,方見 八字之下,又有「蜚蛾記」三字。問道: 「『蜚蛾』怎麼解?」聞小姐道:「此妾閨中之名也。」子中道: 「魏撰之錯認了令姊,就是此三字了。若小生當時曾見此三字,這箭如 何肯便與他!」聞小姐道:「他若沒有這箭起這些因頭,那裡又絆得景家這 頭親事來!」兩人又笑一回,又題了一柬戲他道: 環為舊物,箭亦歸宗。兩俱錯認,各不落空。一笑,一笑。 從此兩家往來,如同親兄弟姊妹一般。兩個甲科與聞參將辯白前事,世 間情面那有不讓縉紳的?逐件贓罪得以開釋,只處得他革任回衛。聞參將也 不以為意了。後邊魏、杜兩人俱為顯官,聞、景二小姐各生子女,又結了婚 姻,世交不絕。這是蜀多才女,有如此奇奇怪怪的妙話。卓文君成都當壚, 黃崇嘏相府掌記,卻又平平了。 詩曰: 世上誇稱女丈夫,不聞巾幗竟為儒。 朝廷若也開科取,未必無人待賈沽。 第六十六卷 窮不了連掇巍科

會稽一抔土,見者有遺羞。 貧賤亦恒情,易為生怨尤。 時來不能待,失足鷹鸇儔。 飄泊風底花,返枝竟何由? 徒然殞溝瀆,彤管愧莫收。 我願箴同衾,勉哉士女流! 貧賤富貴之交,在男子也不能看破。故寒窗扼腕,靜舍悲歌,便做出三 上書、幾叩門根柢。至於名相忌,利相傾,幾個彈冠結綬?未遇一場考,巴 不得肩頭硬、薦頭狠,顧不得同好同窗。既遇一個缺,巴不得早上手、先著 人,顧不得同年同署。是歎老嗟卑一念,已至朋友相疏了。貧賤荊布相守, 才換頭角,便蓄妾宣淫。甚而齊眉釀成反目,這薄於伉儷,難道又是該的? 如晉會稽王道子,宋丞相蔡京,權勢相逼,弄到父子兄弟如仇讎。你又看那 不安貧賤的人,那個是肯為國家做事的人? 幾年屈首寒窗,但曉營心朱紫。 一旦意氣方伸,不顧貽羞青史。 是不安卑貧之心,竟為五倫之蠹。即如王敦、桓玄,干犯名義,謀反篡 位。先時戕害僚友,繼而弁髦君上。末後把祖宗宗祀斬了,妻子兄弟族屬梟 夷。這要榮他,反倒辱他﹔要好他,反倒害他。只在那烈士壯心,暮年不已, 父為九州伯,兒為五湖長,歎老嗟卑上來。 從古舜跖分路,只在義利關頭。 此處若差些子,便是襟裾馬牛。 若論婦人,讀文字,達道理甚少。如何能有大見解,大矜持:況且或至 饑寒相逼,彼此相形,旁觀嘲笑難堪,親族炎涼難奈。抓不來榜上一個名字, 灑不去身上一件藍衣,激不起一個慣淹蹇不遭際的夫婿,盡堪痛哭。如何叫 他不要怨嗟?但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眼睜睜這個窮秀才尚活在,更去抱了 一個人,難道沒有旦夕恩情,忒殺蔑去倫理。這朱買臣妻,所以貽笑千古。 貧賤良足悲,伉儷誼不薄。 溝水忽東西,惜哉難鑄錯。 在先朝時也有一個,傳是淮南地方,姓莫。莫翁無子,單生三女。兩個 前妻所出,一個配了本村一土財主之子,姓蔣,蔣一郎﹔一個配了個本縣縣 吏姓韓,韓提控。只有第三個女兒,是後妻所生。生來有十分容貌,修眉廣 額,皓齒明眸,人人道他是個有福的。卻又女工針指,無所不工,有十分的 伶俐。父母道不是平常人之妻,定要揀個舊家文士。一日遇著本縣新秀才進 學,內中一個姓蘇,祖是孝廉通判,父也是個秀才。雖是宦家,但他祖父, 不合做了個清官。父親又不合上半生做了個公子,不肯經營,下半世做了個 迂儒,要經營又不會。田產將光,只有這幾本書窮不去,所以兒子讀得兩句, 做了個秀才。莫翁見他少年,人物齊整,又是舊家,即央人去說,要招贅為 婿。蘇秀才不肯,嫌他是俗流。莫家再三要與他,媒人苦苦撮合成了。 河洲聯綿翼,秦館並瓊簫。 蘇家措處些意思聘禮,丈母的要多與妝奩,莫翁道:「他讀書人家,不 喜繁華。待日後多與幾畝田罷。」所以妝資也只尋常。做親不久,莫翁忽然 一日中了風。這兩個女兒趕到家,把家資一搶。蔣一郎與韓提控,拴成一路。 韓提控挈家占了住屋,蔣一郎將田地,盡行起業收租,還吵岳母小姨,道內 囊都是他母子藏過,要拿出均分。岳母要蘇小秀才出狀告理,老秀才道:「書 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鐘粟。爭他做甚?」 小秀才便不敢做聲。那兩家得田的,冬天一石米,放到夏,便一兩三四 錢。夏天一兩銀子,放到冬,可得二石米。得資產的,買了個兩院書辦缺。 一年升參,兩年討缺,三年轉考,俱得個好房科。鮮衣怒馬,把個寒儒不放 在眼裡。 歲儉貲郎富,時窮酷吏尊。 儵魚溝水活,應哭北溟鯤。 只有莫翁族弟南軒,見蘇秀才不屑在財利上,道:「這人終有發達之日。」 只是蘇有才家中,又死了父親,不免費錢殯葬。那岳母又死了,這兩連襟, 道是他嫡親岳母,不乾眾人事,只得又行收殮,身邊越窘了。 四壁相如困,空囊杜甫貧。 家中沒生息,思量教書。年紀小,人道他學歷少,不老成,畢竟欠尊重, 沒個請他。莫南軒千方百計,弄他到周鴻臚家做伴讀,一年不過五六兩,且 得身去口去。他一到,早晚不絕聲讀書。讀得周公子厭了,道:「小弟相延, 不過意而已耳。這等倒叫小弟不安了。」也邀朋友做文字,兩個題目,做到 下午不知曾寫些不寫,叫:「明日補罷,且吃酒。」蘇秀才還在那廂點頭作 想,紙筆早已奪了去了。吃酒定要酣歌徹夜,蘇秀才酒不深飲,唱不會唱, 常道他迂腐掃興。又常要他娼家玩耍,他都托詞躲避,又道他立異不幫襯。 讀書的不在館中,伴讀的如何獨坐?就坐,飲食畢竟不時,僮僕畢竟懈慢。 不逐之逐,自立腳不住了。 眾醉難為醒,惺惺苦見嫌。 枸株笑寧越,不把卜居占。 到了家中,周公子也會扣日算,只送得一半脩金,自己卻怕荒了學問, 又去結會。輪到供給,癩蛤蟆也要趕田雞中吃一刀,那些不要莫氏針指典賣 上出?就是一飱飯。蘇秀才道:「糲飯菜羹,儒者之常。」莫氏道:「體面 所在,小葷也在尋一樣兒。」都是他擺佈。況且家中常川衣食,親戚小小禮 儀,真都虧了個女人。 經營儒者拙,內助倚佳人。 剉薦聞前哲,流芳耿不湮。 初進不幾時,遇了外艱,把一科挫了。到起復,學師又要拜見,不怕不 勉強設處。喜得本年是類考,不受府縣氣,得了名一等科舉。初出茅廬意氣, 把個解元捏在手裡。去尋擬題,選時策,讀表段,記判,每半夜不睡。哄得 這女人,怕把家事分了他的心,少柴缺米,纖毫不令他得知。為他做青毛邊 道袍、毛邊褲、氈衫,換人參,南京往還盤費,都是掘地,討天,補瘡剜肉。 將進場,親戚送禮﹔進場後,親戚探望。連這平日極冷淡的連襟,也親熱起 來。莫氏好生歡喜。 出場到家,日日有酒吃,閒了在家裡,莫氏打算房子小,一中須得另租 房子。家裡沒人,須得收幾房。本日缺用,某家可以掇那。本日相幫,某親 極肯出熱。把一天歡喜,常擱在眉毛上。到約莫報將來這日,自去打掃門前, 穿仲家常濟楚衣服。見街上有走得急的人,便在門縫裡張看,只是扯他不進 來。漸漸聞得某人中了,偏中不著他丈夫,甚是不快。這蘇秀才,也只得說 兩句大話相慰,道:「這些八九色銀都去了,我足紋,怕用不去,只遲得我 三年。」 時不逢兮將奈何,小窗杯酒且高歌。 乾將會有成龍日,好把華陰土細磨。 蘇秀才考了個一等,有了名科舉,也是名士了,好尋館了。但好館,人 都占住不放。將就弄得個館,也有一個坐館訣竅。第一大傘闊轎,盛服俊童。 今日拜某老師,明日請某名士,鑽幾個小考前列,把嚴嚴氣象,去警動主家, 壓服學生,使他不敢輕慢。第二謙恭小心,一口三個諢,奉承主人,奉承學 生。做文字,無字不圈,無字不妙。令郎必定高掇,老先生穩是封翁。還要 在挑飯擔館僮前,假些詞色,全以柔媚動人,使人不欲舍。最下與主人做鷹 犬,為學生做幫閒,為主人扛訟處事,為學生幫賭幫嫖幫鑽刺,也可留得身 定。蘇秀才真致的人,不在這三行中。既不會兜館,又不會固館,便也一年 館盛,兩年漸稀了。 諂諛已成習,難將名分繩。 都都平丈我,方保橐中盈。 喜是兩口兒用度不多,盡可支撐。況且堂考季考,近日已成虛名,沒半 個錢給賞。他窮出名了,撫按起身,燈油助貧,學中與他個包兒,也可騙幾 錢來用。時捱月守,又到科舉。奔競時勢,府縣都要人情。他不得已,只得 向府間遞一張前道一等、青年有志、伏乞一體收彔呈子。府間搭了一名,道 間一個三等第二。虧得科舉定得早,前邊病故一個,丁憂一個,補了一名。 先時夫婦懊悵,掙不上兩名,得個二等科舉。這時補著,又道機會好,摩拳 擦掌,又要望中了。 臨起身往南京,莫氏道:「一遭生,兩遭熟,這遭定要中個舉人,與我 爭氣。」蘇秀才道:「一定一定。」先前蘇秀才南京鄉試,家中無人,都央 莫家叔婆相伴,這次仍舊央他。一夜夢中嗚嗚咽咽,哭得起來,叔婆問他, 道:「夢裡聞到丈夫不中,故此傷感。」叔婆道:「夢死得生,夢凶得吉。 夢不中正是中。」莫氏還是不快。 休戚關心甚,能令魂夢警。 何當化鵬去,慰此閨中情。 次日蘇秀才回家,道:「這回三個書題都撞著,經題兩篇做過,兩篇記 得,這穩定要中了。」莫氏道:「這等叔婆解夢不差。叔婆還在這裡相幫一 相幫。」歡天喜地,只等報到。不期又只到別家去了。前次莫氏夢裡哭,如 今日裡哭。弄得個蘇秀才,也短歎長吁,道:「再做三年不著。」莫氏哭倒 住了,揚起雙眉,怒著眼道:「人生有幾個三年?這窮怎的了!」又哭起來。 蘇秀才原是不快活的,如何又擋得這煎炒,只得走了出去,待叔婆勸慰他。 淪落真蘇季,含悲不下機。 也令抱璞者,清淚濕羅衣。 從此只是歎息悒怏,把蘇秀才衣食,全不料理。見著就要鬧窮,鬧他費 了衣飾。蘇秀才此時還弄得個小館,日日在館中宿歇逼他。人的意氣,鼓舞 則旺,他遭家裡這樣摧挫,不惟教書無心,應考也懶散,館也不成個館,考 事都不與,向來趨承他的,都笑他是鈍貨了。科考縣間無名,自去擂,續得 一名。但府裡,仍舊遺了。這是擂不出的,到彔遺,他膽寒了。要央分上, 不好與其妻說得,央莫南軒說,莫氏大怒道:「他自不下氣,卻叫叔叔來。 我身面上,已剝光了,那裡還有?他幾百個人裡面殺不出來,還要思大場裡 中?用這樣錢,也是落水的,這斷沒有。」 莫南軒見說不入,只得議做一會助他。去見這兩個姨夫,都推托沒有銀 子。事急了,又見莫氏,費盡口舌,拿得二三兩當頭﹔莫南軒包了荒,府間 取得一名,道間僥倖一名,這番兩連襟各補一主會錢來,做了路費。去時, 蘇秀才打起精神,做個焚舟濟河,莫氏也割不斷肚腸,望梅止渴。 石裡連城壁,陵陽獻且三。 血痕衫袖滿,好為剖中函。 在家中占龜算命,原先莫氏初嫁,也曾為蘇秀才算命,道他少年科第, 居官極品。後來似捱債,一科約一科。這次是個走方的術士,道這人清而不 貴,雖有文名,不能顯達。問他今科可中麼?道:「不穩,不穩。」莫氏吃 了一個蹬心拳,卻還不絕望。只見蘇秀才回了,是表中失抬頭,被貼,悶悶 而歸。不敢說出,故此莫氏還望他。他自絕望怕鬧吵,度得報將來,又走出 外邊去了。這邊莫氏又望了一個空。 獨倚危樓上,凝眸似望夫。 碧天征雁絕,不見紫泥書。 雖是蘇秀才運途蹭蹬,不料這婦人心腸竟一變:前次鬧窮,這次卻鬧個 守不過了。蘇秀才見他鬧不歇,故意把惡言去攔他,道:「你只顧說難守, 難守,竟不然說個嫁。我須活碌碌在此,說不得個丈夫家三餐不缺,說不得 個窮不過,歹不中是個秀才人家!傷風敗俗的話,也說不出。」莫氏道: 「有甚說不出!別人家丈夫軒軒昂昂,偏你這等鱉煞,與死的差甚麼? 別人家熱熱鬧鬧,偏我家冰出。難道是窮得過,不要嫁。」蘇秀才道:「你 也相守了十餘年了,怎這三年不在耐一耐?」莫氏道:「為你守了十來年, 也好饒我了。三年三年,哄了幾個三年,我還來聽你!」正鬧吵間,只見韓 姨夫來拜。 是兩考滿上京,援納,又在吏部火房效勞,選了個江西新淦縣縣丞。油 綠花屯絹圓領、鵪鶉氈子、紗帽、鑲銀帶,■打傘,捧氈包,小廝塞了一屋。 扯把破交椅,上邊坐了,請見。 蘇秀才回道在館,莫氏道未梳洗,去了。 五穀不熟,不如荑稗。 羊質虎皮,也生光彩。 巧是蔣一郎盤算幾兩銀子,把連襟帶去做前程。韓縣丞借用了,弄張侯 門教讀劄付與他,也冠帶拜起客來。莫氏道: 「如何!不讀書的,偏會做官。戀你這酸丁做甚?」蘇秀才沒奈何,去 央莫南軒來勸。才進得門,莫氏哭起來,道:「叔叔,你害得我好。你道嫁 讀書的好,十來年那日得個快意?只兩件衣服,為考遺才,拴通叔叔,把我 的逼完了。天長歲久,叫我怎生捱去?叔叔做主,叫他休了我,另嫁人。」 莫南軒道: 「虧你說得出,丟了一個丈夫,又嫁個丈夫,人也須笑你。你不見戲文 裡搬的朱買臣?」莫氏道:「會稽太守,料他做不出來,我須不是那沒志向 婦人。我,他富殺,我不再向他﹔我窮殺,也不再向他。」說了,他竟自走 了開去。莫南軒說不入,見他打了絕板,只得念兩句落場詩,道:「不賢不 賢!我再不上你門。」去了。 悍心如石堅,空費語纏綿。 徒快須臾志,何知汙簡編。 莫氏見沒個斷,又歇不得手,只得尋死覓活,要上吊勒殺起來。蘇秀才 躲在館裡,眾鄰捨去見他,道:「蘇相公,令正仔麼癡癲起來,相公又在館 裡,若有個不卻好,須貽累我們。這呈我們也不該管,不好說。如今似老米 飯,捏殺不成團了。這須著他不仁,不是相公不義。或者他沒福,不安靜, 相公另該有位造化夫人,未可知。」蘇秀才半晌沉吟道:「只是累他苦守十 年,初無可離,怎忍得?」眾人道:「這是他忍得撇相公,不乾相公事。」 蘇秀才只得說個聽他,眾人也就對莫氏說了,安了他心。 莫氏便去見莫南軒商議,莫南軒不管。又去尋著個遠房姑娘,是慣做媒 的,初時也勸幾句:結髮夫妻,不該如此。說到窮守不過,也同莫氏哭起來, 道:「我替你尋個好人家。」府前有個開酒店的,三十歲不曾討家婆,曾央 他做媒。他就撮合道:「蘇秀才娘子,生得一表人材,會寫會算。蘇秀才養 不起,聽他嫁,是個文墨人家出來的。」對姪女道:「一個黃花後生,因連 年死了父母,,不曾尋親。有田有地,有房住,有一房人做用。門前還有一 個發兑酒店做盤纏。過去上無尊長,下邊有奴僕,纖手不動,去做個家主婆。」 又領那男子來相,五分銀子買頂紗巾,七錢銀子一領天藍冰紗海青,襯件生 紗衫,紅鞋紗襪,甚覺子弟。莫氏也結束齊整,兩下各睃了兩三眼,你貪我 愛,送了幾兩聘禮,姑娘又做主婚,又得媒錢,送與蘇秀才。秀才道:「我 無異說。十年之間,費他的多,還與他去。」也灑了幾點眼淚。 十載同衾苦,深情可易寒。 臨歧幾點淚,寄向薄情看。 這莫氏竟嫁了酒家郎,有甚田產房屋,只一間酒店,還是租的。一房人, 就是他兩口兒。莫氏明知被騙,也說不出。 喜的自小能乾,見便,一權獨掌,在店數錢打酒,竟會隨鄉入鄉。 當壚疑卓氏,犢鼻異相如。 這邊蘇秀才,喜得耳根清淨﹔那婦人也硬氣,破書本,壞傢伙,舊衣衫, 不拿他一件﹔但弄得個無家可歸了。又得莫南軒憐他,留在家中,教一個小 兒子,一年也與他十來兩,權且安身。卻再不敢從酒店前過。卻有那惡薄同 袍,輕浮年少,三三五五,去看蘇秀才前妻。有的笑蘇秀才道:「一個老婆 制不下,要嫁就嫁,是個濃泡漢子。」又道:「家事也胡亂好過,婦人要嫁, 想是婦人好這把刀兒,他來不得,所以生離,是個沒帳秀才。」有笑婦人的 道:「丟了秀才,尋個酒保,是個不向上婦人。」又道:「丟了一個丈夫, 又捧個丈夫,真薄情潑婦。」城中都做了一樁笑話。蘇秀才一來沒錢,二來 又怕不得其人,竟不娶。混了兩年,到科舉時,進他學的知縣,由部屬轉了 知府。聞他因貧為妻所棄,著實憐他,把他拔在前列。學院處又得揭薦,有 了科舉。 匣裡昆吾劍,風塵有繡花。 一朝重拂拭,光燭鬥牛斜。 蘇秀才自沒了莫氏,少了家累,得以一意讀書。常想一個至不中為妻所 棄,怎不努力!卻也似天憐他的模樣,竟中了二十一名。早已鬧動一城,笑 莫氏平白把一個奶奶讓與人,不知誰家女人,安然來受享。那莫氏在店中, 明聽得人傳說,人指搠,卻只作不知。蘇秀才回來,莫南軒為他覓下一所房 子,就有兩房人來投靠。媒人不脫門束說親,道某鄉宦小姐,才貌雙全,極 有賠嫁,某財主女兒,人物齊整,情願倒貼三百兩成婚。蘇秀才常想起貧時 一個妻兒消不起光景,不覺哽咽道:「且從容。」 月殿初分丹桂枝,嫦娥爭許近瑤池。 卻思錦翼輕分日,勢逼炎涼淚幾垂。 莫南軒也道不成個人家,要為姪女挽回,亦無可回之理,也只聽他。因 循十一月起身上京,二月會試,竟聯捷了,殿了個二甲。觀政完,該次年選。 八月告假南歸,縣官送夫皂拜客。三十多歲紗帽底也還是個少年進士。 初到拜府縣,往府前經過,偶見一個酒望子,上寫清香皮酒。見櫃邊坐 著一個端端正正、嬝嬝婷婷婦人,卻正是莫氏。蘇進士見了,道:「我且去 見他一見,看他怎生待我?」叫住了轎,打著傘,穿著公服,竟到店中。那 店主人正在那廂數錢,穿著兩截衣服,見個官來,躲了。那莫氏見下轎,已 認得是蘇進士了。卻也不羞不惱,打著臉。蘇進士向前,恭恭敬敬的,作上 一揖。他道:「你做你的官,我賣我的酒。」身也不動,蘇進士一笑而去。 覆水無收日,去婦無還時。 相逢但一笑,且為立遲遲。 我想莫氏之心,豈能無動?但做了這絕情絕義的事,便做到滿面歡容, 欣然相接,討不得個喜而複合,更做到含悲飲泣,牽衣自咎,料討不得個憐 而復收。倒不如硬著,一束兩開,倒也乾淨。他那心裡,未嘗不悔當時造次, 總是無可奈何。 心裡悲酸暗自嗟,幾回悔是昔時差。 移將閬苑琳瑯樹,卻作門前桃李花。 莫氏情義久絕,蘇進士中饋不可久虛。鄉同年沈舉人,有個妹子,年十 八歲,父親也是個進士知府。媒人說合,成了。 先時下盛禮,藍傘皂隸,管家押盒,巧巧打從府前過,那一個不知道是 蘇進士下盒。及至做親,行奠雁禮,紅圓領、銀帶、紗帽、皂靴、隨著雁亭。 四五起鼓手,從人簇擁,馬上昂昂過去,莫氏見了,也一呆。又聽得人道: 「好造化女人,現成一位奶奶。」心裡也是蟲攢鹿撞,只是哭不得,笑不得。 苦想著孤燈對讀,淡飯黃齏,逢會課措置飯食,當考校整理茶湯,何等 苦!今日錦帳繡衾,奇珍異味,使婢呼奴,卻平白讓與他人!巧巧九年不中, 偏中在三年裡邊。九年苦過,三年不寧耐一寧耐!這些不快心事,告訴何人? 所以生理雖然仍舊做,只是: 憂悶縈方寸,人前強身支。 背人偷語處,也自蹙雙眉。 所以做生意時,都有心沒想,固執了些。走出一個少年,是個輕薄利口 的,道:「這婆娘,你立在酒店裡,還思量做奶奶模樣麼?我且取笑他一場。」 說買三斤酒,先只拿出二斤半錢。待莫氏立在櫃邊,故意走將過去把錢放在 櫃上,道:「要三斤酒。」莫氏接來一數,放在櫃上道:「少,買不來。」 恰待抽身過去,那少年笑嘻嘻,身邊又摸出幾個錢,添上道:「大嫂,怎麼 這等性急!只因性急,脫去位夫人奶奶,還性急!」 莫氏做錯這節事,也不知被人笑罵了多少,但沒個當面笑話他的。聽了 少年這幾句話,不覺面上痛紅,鬧又與他鬧不得,只得打與三斤。少年仍舊 含笑去了。回到房中,長吁短歎,歎個不了。 惱悔差卻一著,若出笑話萬千。 到了夜靜更深,酒店官辛苦一日,鼾鼾大睡。他卻走起,懸樑自縊了。 利語銳戈戟,纖軀托畫梁。 還應有餘愧,雲裡雁成行。 店官睡到五鼓,身邊摸摸,不見了人,連叫幾聲不應,走起來尋,一頭 撞了死屍。摸去,已是高弔。忙取火來看,急急解下,氣絕已久。不知何故, 審問店中做工的,說想是少年取笑之故。卻不曾與他敵拳,又不曾威逼,認 真不得。只得認晦氣。莫氏空丟了一條命,酒店官再廢幾個錢,將來收殮了。 笑殺重視一第,弄得生輕一毛。 蘇進士知道,還發銀二十兩,著莫南軒為他擇地埋葬。道: 「一念之差,是其速死。十年相守,情不可沒!」那蔣一郎,因逼租惹 了個假人命,將原得莫家田產求照管。韓縣丞謀署印,討帖子,也將原得莫 家房屋送來。他念莫翁當日擇婿之心,立莫南軒少子繼嗣,盡將房屋田地與 他,以存血食。仍與嗣子說進學,以報莫南軒平日之情。他後曆官也至方伯, 生二子,夫妻偕老。 但是讀書人,髫齔攻書,齏鹽燈火,難道他反不望一舉成名,顯親致身, 封妻蔭子?但誦讀是我的事,富貴天之命,遲早成敗,都由不得自己。嫁了 他為妻子,賢哲的或者為他破妝奩,交結名流,大他學業﹔或者代他經營, 使一心刺焚。 考有利鈍,還慰他勉他,以望他有成。如何平日鬧吵,苦逼他丟書本, 事生計?一番考試,小有不利,他自己已有慚惶,還又添他一番煎逼﹔至於 棄夫,尤是奇事,是朱買臣妻子之後一人。卻也生前遺譏,死後貽臭,敢以 告讀書人宅眷。 第六十七卷 張舜美燈宵得麗女

太平時節元宵夜,千里燈球映月輪。 多少王孫並士女,綺羅叢裡盡懷春。 話說東京汴梁,宋天子徽宗放燈買市,十分富盛。且說在京一個貴官公 子,姓張名生,年方十八,生得十分聰俊,未取妻室。因元宵到乾明寺看燈, 忽於殿上拾得一紅綃帕子,帕角系一個香囊。細看帕上,有詩一首云: 囊裡真香心事封,鮫綃一幅淚流紅。 慇懃聊作江妃佩,贈與多情置袖中。 詩尾後又有細字一行云:「有情者拾得此帕,不可相忘。 請待來年正月十五夜,於相藍後門一會,車前有鴛鴦燈是也。」 張生吟諷數次,歎賞久之,乃和其詩曰: 濃麝團知玉手封,輕綃料比杏腮紅。 雖然未近來春約,已勝襄王魂夢中。 自此之後,張生以時挨日,以日挨月,以月挨年。倏忽間鳥飛電走,又 換新正。將近遠宵,思赴去年之約,乃於十四日晚,候於相藍後門,果見車 一輛,燈掛雙鴛鴦,呵衛甚眾。張生驚喜無措,無因問答,乃誦詩一首,或 先或後,近車吟詠,云: 何人遺下一紅綃?暗遣吟懷意氣饒。 料想佳人初失去,幾回纖手摸裙腰。 車中女子聞生吟諷,默念昔日遺香囊之事諧矣,遂啟簾窺生,見生容貌 皎潔,儀度閒雅,愈覺動情。遂令侍女金花者,通達情款,生亦會意。須臾, 香車遠去,已失所在。 次夜,生復伺於舊處,俄有青蓋舊車,迤邐而來,更無人從,車前掛雙 鴛鴦燈。生睹車中,非昨夜相遇之女,乃一尼耳。車夫連稱:「送師歸院去。」 生遲疑間,見尼轉手而招生。生潛隨之,至乾明寺,老尼迎門謂曰:「何歸 遲也?」尼入院,生隨入小軒,軒中已張燈列宴。尼乃卸去道裝,忽見綠鬢 堆雲,紅裳映月。生女聯坐,老尼侍旁。酒行之後,女曰:「願見去年相約 之媒。」生取香囊紅綃,付女視之。女方笑曰:「京都往來人眾,偏落君手, 豈非天賜爾我姻緣耶?」生曰:「當時得之,亦曾奉和。」因舉其詩。女喜 曰:「真我夫也。」 於是與生就枕,極盡歡娛。頃而雞聲四起,謂生曰:「妾乃霍員外家第 八房之妾。員外老病,經年不到妾房。妾每夜焚香祝天,願遇一良人,成其 夫婦。幸得見君子,足慰平生。妾今用計脫身,不可復入。此身已屬之君, 情願生死相隨﹔不然,將置妾於何地也?」生曰:「我非木石,豈忍分離? 但尋思無計。若事發相連,不若與你懸樑同死,雙雙做風流之鬼耳。」說罷, 相抱悲泣。老尼從外來曰:「你等要成夫婦,但恨無心耳,何必做沒下梢事!」 生女雙雙跪拜求計。老尼曰: 「汝能遠涉江湖,變更姓名於千里之外,可得盡終世之情也。」 女與生俯首受計。老尼遂取出黃白一包,付生曰:「此乃小娘子平日所 寄,今送還官人,以為路資。」生亦回家,收拾細軟,打做一包。是夜,拜 別了老尼,雙雙出門,走到通津邸中借宿。次早顧舟,自汴涉淮,直至蘇州 平江,創第而居。兩情好合,諧老百年。正是: 意似鴛鴦飛比翼,情同鸞鳳舞和嗚。 今日為甚說這段話?卻有個波俏的女子,也因燈夜遊玩,撞著個狂蕩的 小秀才,惹出一場奇奇怪怪的事來。未知久後成得夫婦也否?且聽下回分解。 正是: 燈初放夜人初會,梅正開時月正圓。 且道那女子遇著甚人?那人是越州人氏,姓張,雙名舜美,年方弱冠, 是一個輕俊標緻的秀士,風流未遇的才人。偶因鄉試來杭,不能中選,遂淹 留邸舍中,半年有餘。正逢著上元佳節,舜美不免關閉房門,遊玩則個。況 杭州是個熱鬧去處,怎見得杭州好景?柳耆卿有首《望海潮》詞,單道杭州 好處,詞云: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 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奢華。 重湖迭巘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弦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的 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時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到鳳池 賒。 舜美觀看之際,勃然興發,遂口占《如夢令》一詞以解懷,云: 明月娟娟篩柳,春色溶溶如酒。今夕試華燈,約伴六橋行走。回首,回 首,樓上玉人知否。 且誦且行之次,遥見燈影中,一個丫鬟,肩上斜挑一盞彩鸞燈,後面一 女子,冉冉而來。那女子生得鳳髻鋪雲,蛾眉掃月,生成媚態,出色嬌姿。 舜美一見了那女子,沉醉頓醒,竦然整冠,湯瓶樣搖擺過來。 說那女子被舜美撩弄,禁持不住,眼也花了,心也亂了,腿也蘇了,腳 也麻了。癡呆了半晌,四目相睃,面面有情。那女子走得緊,舜美也跟得緊﹔ 走得慢,也跟得慢﹔但不能交接一語。不覺又到眾安橋,橋上做賣做買,東 來西去的,挨擠不過。過得眾安橋,失卻了女子所在,只得悶悶而回。開了 房門,風兒又吹,燈兒又暗,枕兒又寒,被兒又冷,怎生睡得?心裡丟不下 那個女子,思量再得與他一會也好。你看世間這等的癡心漢子,實是好笑。 正是: 半窗花影模糊月,一段春愁著摸人。 舜美甫能夠挨到天明,起來梳裹了,三餐已畢,只見街市上人,又早收 拾看燈。舜美身心按捺不下,急忙關閉房門,逕往夜來相遇之處。立了一會, 轉了一會,尋了一會,靠了一會,呆了一會,只是等不見那女子來。遂調《如 夢令》一詞消遣,云: 燕賞良宵無寐,笑倚東風殘醉。未審那人兒,今夕玩游何地?留意,留 意,幾度欲歸還滯。 吟畢,又等了多時,正爾要回,忽見小鬟挑著彩鸞燈,同那女子從人叢 中挨將出來。那女子瞥見舜美,笑容可掬,況舜美也約摸著有五六分上手。 那女子逕往鹽橋,進廣福廟中拈香。禮拜已畢,轉入後殿。舜美隨於後,那 女子偶爾回頭,不覺失笑一聲。舜美呆著老臉,陪笑起來。他兩個挨挨擦擦, 前前後後,不復顧忌。那女子回身捽袖中,遺下一個同心方勝兒。舜美會意, 俯而拾之,就於燈下拆開一看,乃是一幅花箋紙。不看萬事全休,只因看了, 直教一個秀才,害了一二年鬼病相思,險些送了一條性命。你道花箋上寫的 甚麼文字?原來也是個《如夢令》,詞云: 邂逅相逢如故,引起春心追慕。高掛彩鸞燈,正是兒家庭戶。那步,那 步,千萬來宵垂顧。 詞後復書云:「女之敝居,十官字巷中,朝南第八家。明日父母兄嫂趕 江乾舅家燈會,十七日方歸,止妾與侍兒小英在家。敢邀仙郎惠然枉駕,少 慰鄙懷,妾當焚香掃門迎候翹望。妾劉素香拜柬。」舜美看了多時,喜出望 外。那女子已去了,舜美步歸邸舍,一夜無眠。 次早又是十五日,舜美挨至天晚,便至其處,不敢造次突入。乃成《如 夢令》一詞,來往歌云: 漏滴銅壺聲唱咽,風送金猊香烈。一見彩鸞燈,頓使狂心煩熱。應說, 應說,昨夜相逢時節。 女子聽歌聲,掀簾而出,果是燈前相見可意人兒。遂迎迓到於房中,吹 滅銀燈,解衣就枕。他兩個正是曠夫怨女,相見如餓虎逢羊,蒼蠅見血,那 有工夫問名敘禮?且做一班半點兒事。 兩個講歡已罷,舜美曰:「僕乃途路之人,荷承垂盼,以凡遇仙。自思 白面書生,愧無纖毫奉報。」素香撫舜美背曰: 「我因愛子胸中錦繡,非圖你囊裡金珠。」舜美稱謝不已。素香忽然長 歎,流淚而言曰:「今日已過,明日父母回家,不能復相聚矣,如之奈何?」 兩個沉吟半晌,計上心來。素香曰: 「你我莫若私奔他所,免使兩地永抱相思之苦,未知郎意何如?」舜美 大喜曰:「我有遠族,見在鎮江五條街開個招商客店,可往依焉。」素香應 允。 是夜素香收拾了一包金珠,也妝做一個男兒打扮,與舜美攜手迤邐而行。 將及二鼓,方才行到北關門下。你道因何三四里路,走了許多時光?只為那 女子小小一雙腳兒,只好在屟*廊緩步,芳逕輕移,擎抬繡閣之中,出沒湘裙 之下,腳又穿著一雙大靴,教他跋長途,登遠道,心中又慌,怎地的拖得動? 且又城中人要出城,城外人要入城,兩下不免撒手,前後隨行。出得第二重 門,被人一湧,各不相顧。那女子逕出城門,從半塘橫去了。舜美慮他是婦 人,身體柔弱,挨擠不出去,還在城裡,也不見得,急回身尋問把門軍士。 軍士說道:「適間有個少年秀才,尋問同輩,回未半里多地。」舜美自思: 一條路往錢塘門,一條路往師姑橋,一條路往褚家堂,三四條叉路,往那一 條好?躊躇半晌,只得依舊路趕去。 至十官子巷,那女子家中,門已閉了,悄無人聲。急急回至北關門,門 又閉了。整整尋了一夜。 巴到天明,挨門而出。至新馬頭,見一伙人圍得緊緊的,看一隻繡鞋兒。 舜美認得是女子脫下之鞋,不敢開聲。眾人說:「不知何人家女孩兒,為何 事來,溺水而死,遺鞋在此?」 舜美聽罷,驚得渾身冷汗。復到城中探信,滿城人喧嚷,皆說十官子巷 內劉家女兒,被人拐去,又說投水死了,隨處做公的緝訪。這舜美自因受了 一晝夜辛苦,不曾吃些飯食,況又痛傷那子死於非命,回至店中,一臥不起, 寒熱交作,病勢沉重將危。正是: 相思相見知何日?多病多愁損少年且不說舜美臥病在牀,卻說劉素香自 北關門失散了舜美,從二更直走到五更,方至新馬頭。自念舜美尋我不見, 必然先往鎮江一路去了,遂暗暗地脫下一隻繡花鞋在地。為甚的? 他惟恐家中有人追趕,故托此相示,以絕父母之念。素香乘天未明,賃 舟沿流而去。數日之間,雖水火之事,亦自謹慎,梢人亦不知其為女人也。 比至鎮江,打發舟線登岸,隨路物色,訪張舜美親族。又忘其姓名居止,問 來問去,看看日落山腰,又無宿處。偶至江亭,少憩之次,此時乃是正月二 十二日,況是月出較遲,是夜夜色蒼然,漁燈隱映,不能辨認咫尺。素香自 思,為他拋離鄉井父母兄弟,又無消息,不若從浣紗子游於江中,哭了多時, 只恨那人不知妾之死所。不覺半夜光景,亭隙中尉下月光來。遂移步凴欄, 四顧澄江,渺茫千里。正是: 一江流水三更月,兩岸青山六代都。 素香嗚嗚咽咽,自言自語,自悲自歎,不覺亭解暗中,走出一個尼師, 向前問曰:「人耶?鬼耶?何自苦如此?」素香聽罷,答曰:「荷承垂問, 敢不實告。妾乃浙江人也,因隨良人之任,前往新豐。卻不思慢藏誨盜,梢 子因瞰良人囊金,賤妾容貌,輒起不仁之心。良人、婢僕皆被殺害,獨留妾 一身。 梢子欲淫污妾,妾誓死不從。次日梢子飲酒大醉,妾遂著先夫衣冠,脫 身奔逃,偶然至此。」素香難以私奔相告,假托此一段說話。尼師聞之,愀 然曰:「老身在施主家,渡江歸遲,天遣到此亭中與娘子相遇,真是前緣。 娘子肯從我否?」素香曰:「妾身回視家鄉,千山萬水,得蒙提挈,乃再生 之賜。」尼師曰:「出家人以慈悲方便為本,此分內事,不必慮也。」素香 拜謝。 天明,隨至大慈庵。屏去俗衣。束髮簪冠,獨處一室。諸品咒,目過輒 能成誦。旦夕參禮神佛,拜告白衣大士,並持大士經文,哀求再會。尼師見 其貞順,自謂得人,不在話下。 再說舜美在那店中,延醫調治,日漸平復。不肯回鄉,只在邸舍中溫習 經吏。光陰荏苒,又逢著上元燈夕。舜美追思去年之事,仍往十官子巷中一 看,可憐景物依然,只是少個人在目前。悶悶歸房,因誦秦少遊學士所作《生 查子》詞云: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在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 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舜美無情無緒,灑淚而歸。慚愧物是人非,悵然絕望,立誓終身不娶, 以答素香之情。 在杭州倏忽三年,又逢大比,舜美得中首選解元。赴鹿鳴宴罷,馳書歸 報父母,親友賀者填門。數日後,將帶琴劍書箱,上京會試。一路風行露宿, 舟次鎮江江口,將欲渡江,忽狂風大作。移舟傍岸,少待風息。其風數日不 止,只得停泊在彼。 且說劉素香在大慈庵中,荏苒首尾三載。是夜,忽夢白衣大士報云:「爾 夫明日來也。」恍然驚覺,汗流如雨。自思平素未嘗如此,真是奇怪!不言 與師知道。 舜美等了一日又是一日,心中好行不快,遂散步獨行,沿江閒看。行至 一松竹林中,中有小庵,題曰:「大慈之庵」,清雅可愛。趨身入內,庵主 出迎,拉至中堂供茶。也是天使其然,劉素香向窗楞中一看,嚇得目睜口呆, 宛如酒醒夢覺。尼師忽入換茶,素香乃具道其由。尼師出問曰:「相公莫非 越州張秀才乎?」舜美駭然曰:「僕與吾師素昧平生,何緣垂識?」 尼師又問曰:「曾娶妻否?」舜美簌簌淚下,乃應曰:「曾有妻劉氏素 香,因三載前元宵夜觀燈失去,未知存亡下落。今僕雖不才,得中解元,便 到京得進士,終身亦誓不再娶也。」師遂呼女子出見,兩個抱頭慟哭,多時, 收淚而言曰:「不意今生再得相見?」悲喜交集,拜謝老尼。乃沐浴更衣, 詣大士前,焚香百拜。次以白金百兩,段絹二端,奉尼師為壽。兩個相別, 雙雙下舟,真個似缺月重圓,斷弦再續,大喜不勝。 一路至京,連科進士,除授福建興化府莆田縣尹。謝恩回鄉,路經鎮江, 二人復訪大慈庵,贈尼師金一笏。回至杭州,逕到十官子巷,投帖拜望。劉 公看見車馬臨門,大紅帖子上寫著「小婿張舜美」,只道誤投了。正待推辭, 只見少年夫婦,都穿著朝廷命服,雙雙拜於庭下。父母兄嫂見之大驚,悲喜 交集。丈母道:「因元宵失卻我兒,聞知投水身死,我們苦得死而復生。不 意今日再得相會,況得此佳婿,劉門之幸。」 乃大排筵會,作賀數日,令小英隨去。二人別了丈人、丈母,到家見了 父母。舜美告知前事,令妻出拜公姑。張公、張母大喜過望,作宴慶賀。不 數日,同妻別父母,上任去訖。久後,舜美官至天官侍郎,子孫貴盛。有詩 這證: 間別三年死復生,潤州城下念多情。 今宵然燭頻頻照,笑眼相看分外明。 第六十八卷 王有道疑心棄妻子

天下第一件陰騭是不姦淫婦女的事大。如今且說浙江杭州府錢塘縣本學 一個秀才,姓王名有道,年紀二十五歲了。十五歲入學,二十歲上幫補學業 充足,大有期望的飽學。娶妻孟月華,小他兩歲,又是才貌兼全的一個女人。 他父親孟鳴時,一個大財主,獨養女兒,十分愛惜,如同掌內明珠。夫妻二 人十分相得。此時三月初旬,清明節近。孟鳴時住在湖市新河壩邊,是日清 明,著人進城接了女婿女兒,往玉泉上墳祭掃。湖船住在昭慶寺前。兩邊都 到齊,下了船,撐至徐大河頭上岸,竟至墳上列下祭禮,男男女女拜拜扶扶 忙了一會。只見那日南來北往祭掃的人絡繹不絕,正是: 棠梨花底哭聲聞,紙作錢灰伴蝶群。 問卻藍溪先壟在,年年看弔過山墳。 那孟家一班人吃了午飯,依先往徐大河頭下了船,撐到岳墳湖口住了。 男男女女一班兒走到岳王殿上朝王施禮,前殿穿到後殿,東廊繞過西廊,出 了環洞門,又至墳園裡看了「盡忠報國」四大字、分屍檜樹兩邊開,又到墳 前看那生鐵鑄成的秦檜、長舌妻跪在地下,又往祠堂內看鼇山走馬燈。出了 祠外,徐徐的步下船來。重新出了跨虹橋,傍著蘇堤緩緩而行。說不盡遊人 似蟻,車馬如雲,穿紅著綠,見柳尋花,十分有趣。游之不已,不覺那夕陽 西下,眉月東升,未免歸家。 須臾到了昭慶寺前,這月華母親張氏,要同女兒回家去住住,與女婿說 了。王有道曰﹔「去耍了幾日便回來是了。」王有道進了錢塘門,獨來歸去。 孟家一班出了松木場到了家。 這孟月華在父母家住了十餘日,不覺三月十五了,天氣悶熱起來。他便 想:「丈夫在家要換單衣,箱上鑰匙又在我處,恐他要穿,一時焦燥起來, 未免怨恨著我。」忙與母親說知,急欲回家。張氏留他不住,說:「你既要 回,待我著人叫轎子抬你回去。」誰知他心下舍女兒不得,故意把家人、小 使呼喚出去,一個也是不在家,止望留他再住一夜。那月華等得好不意思, 走進走出,心下不安。他家門口是個船碼頭,只見空船回到北關門去的盡多, 月華心裡想道:「我便船裡回去,到得門頭,天色已將晚矣。我到家中進城 不過一箭之路,悄悄走到家裡有何難事,那裡定要轎抬?」主意定了,自己 走出門首,叫了一隻空船,計他五十文船錢,進內與母親說了。張氏苦留, 再三要去。此日父親又不在家,又無人送,月華只取鎖匙帶在身邊,衣箱留 在娘處,明日拿來便了。張氏只得送了女兒出門。只見船中早有兩個女人坐 在裡面,他要錢塘門去的,順路搭船。月華見是女人,只得容他在內。別了 母親,開船來了。那新河塘口兩岸景致且是好看,他與那兩個女人說些話兒, 那船已過了聖堂隘,只見天上烏雲四起,將有雨意,看看烏將過來,把船急 急就撐,那雨已是撮得著了。 月華見天色沉重得緊,船已將到橋邊,月華想道:「船已到了。 此時天色未晚,路上遇著親戚,體面何存?倘然路上著雨,一發不好意 思。算來這雨已在頭上的了。此間花園門首盡好避雨,待他落過一陣,料然 晴的,想來天黑些走也無礙於事。」 便交了船錢,別了婦女,竟上岸走至那邊花園門首坐下。那花園還未造 定的,裡邊都是木植假山,恐被人竊取,封鎖好的。門外有一間亭子,以便 行人居住,也未有門。他走在亭子之下,一看且是潔淨,地下鋪的都是石板, 便在階沿坐著。 只聽得一聲響,那雨來得好大,撲面吹來。月華把前窗子閉上,好生害 怕。 事有湊巧,只見一個年少的書生,也因雨大,一逕跟將進來躲避。原把 袖子遮著頭的,一進亭子放下手來見了,兩下各吃一驚,急欲退出,那雨傾 盆一般,進退兩難,只得施一禮道:「娘子也是避雨的麼?」月華答曰:「便 是。」那人姓柳,名生春,乃仁和縣學秀才,年已廿四歲了。雖然進學,然 而學業淺薄,自料不能期望。是日因往湖市探親,見天色有雨,急急趕來, 見雨已大了,不能走得,上前見人家有亭子,一直跑了進來,見有女人在此, 心下不安,無可奈何,只得在階沿上坐下。此時兩個人雙雙坐著,好似土地 和夫人等人祭祖的一般,也覺好笑。孟月華見天色黑下來了,那雨一陣陣越 大得緊,至於風雷閃電,霹靂交加,十分怕人,懊惱之極。早知依了母親, 明日回來也罷。如今家下又沒人知,怎生是好?又恐雨再不住,閉了城門, 如之奈何?又想到這個避雨的人,倘懷著不良之心,一下裡用起強來,喊叫 也沒人知道,怎脫得身?又想道他是柳下惠轉身就好保全我了。心中只是生 疑。又想著拾黃金於道途,逢佳人於幽室,焉有不起心的道理?此時心裡就 像是打鼓的一般。等那雨住,越發大了,十二分著急,只得耐心坐著。那柳 生春把自己道袍脫下在石板上浪著,便問:「府上住在那裡?」月華見他問 及,心下道:「此人舉意了。」假說道:「住在城裡,遠得緊哩。」生春道: 「城門再停一會將閉了,怎生是好?」月華道:「便是。」 那雨漸漸的小了,一時雲開見月。生春把窗子開了,雪亮起來。就聽得 河口有人走過,口中道:「又是走得快,略遲一步,也被關在城裡了。」月 華與生春俱聽得的,道:「怎麼好?」月華道:「再早晴一刻也好進城,如 今沒奈何,只得捱到開門方好進去。」柳生春往亭子外一看,地下雖濕,也 好走得。他竟走至河口小解。又想這婦人必然也要解手,我且走到前邊橋上 略坐一坐,待他好看方便。月華見他走了出去,果然十分要解,東張西望走 出亭子,於避靜處小遺了。又進內靠著南窗愁怨,想道:「這人不見到來, 想是去了。見衣服在地,想他必然要來。若得他至誠到底方好。」只見那人 踱將進來,道: 「娘子好了,地下已花乾,到開城之時竟好走了。方才橋邊豆腐店內起 來磨豆,我叩門進去,與他十文錢,浼他家燒了兩碗茶。我已偏用了,小娘 子可用了這一杯。」月華謝之不已。 生春放在階沿上,月華取來吃了,把碗仍放在地下。生春取了拿去還他。 月華自言自語:「好一個至誠人,又這般用情。」 好生感念。去了一會,叫道:「小娘子,城門開了,陪你進城去罷。」 月華應了一聲。生春取了衣服,穿著好了。「請小娘子先行,小生在後奉陪。」 竟像《拜月亭》曠野奇逢光景。二人進了城門,月華道:「先生高居何地?」 答曰:「登雲橋邊。 娘子尊居在於何所?」答曰:「一畝田頭。」生春道:「既然,待小生 奉陪到門首便了。」月華道:「恐不是路,不敢勞。」柳生道:「不妨,娘 子夜間單身行走,恝然而去,也不放心。」二人過了倉橋,不覺已到了門首, 月華道:「這邊是也。」連忙叩門,似有人答應一般。生春道:「小娘子, 告別了。」月華道:「先生且住,待開了門,請到舍下奉茶。」生春道:「不 勞了。」一竟走了去。 只見裡邊答應的是王有道的妹子,年紀一十八歲,喚名淑英,尚未有親 人的。那時節家人、小使俱睡熟的,他自出來聽看是何人叩門。只見月華又 叩兩下,淑英又問:「是誰?」 月華道:「姑娘,是我。」淑英問:「是嫂嫂麼?」月華道:「正是。」 淑英起栓開了,道:「嫂嫂,為何夤夜至此?」月華進門,在燈下與姑娘施 禮,道:「一言難盡。」又問:「哥哥可在家麼?」 答曰:「他在館中。」月華拴了門,拿了燈,進內坐下,道: 「小使們為何不起來,倒勞動姑娘?」淑英說:「想都睡熟的。 奴聽見叩門,起來相問。若是別人,自然要他去開。見是嫂嫂,故此不 叫他們了。嫂嫂果是為何這般時候獨自回來?」必有緣故。月華說:「有一 個人同我來的。我一夜不睡,身子倦極,待我去睡一睡,明日起來與你細說。」 二人各自回房。月華展開牀帳,一骨碌扒上牀去,放倒就睡去了。他一靈兒 又夢在亭子中,見本坊土地與手下從人說:「柳生見色不迷,莫大陰騭,快 申文書到城隍司去。」醒來卻是一夢。想曰:「分明說是柳生,不知那人姓 柳也不姓柳?也不知是我這一樁事,還是別家的事?」天明走了起來,姑娘 進房叫:「嫂嫂起身了。 昨夜回來畢竟為何?」月華道:「姑娘,說來好笑。那日天氣悶熱,我 恐哥哥在家要換衣服,一時便要回家。小使叫轎許久不來,我心焦不過,隨 喚船來,滿想到城門邊上岸走回家罷。船到門頭,天色尚早。走進城來,恐 遇親鄰不像體面,不如在亭子上少坐,待天色傍晚回家也不打緊。那時上岸 一進亭子,天雨如注,恰好一個少年撞將進來,見他欲待出去,雨似傾盆, 只得上前施禮。初然我還不慌﹔向後來天黑將起來,十分煩惱,又恐少年輕 薄,急也急得死的﹔向後天晴進節,城門已閉。這番心裡跳將起來十分,又 恐那人欲行歹事﹔誰知一個柳下惠,一毫不敢輕薄,他倒走了出去,直至四 更,往做豆腐的人家又去將錢買來茶請我,他把那茶杯至至誠誠放在地下。 後來開了城門,他又送我到門首方去。」淑英道: 「這個人那裡人氏?」答道:「問他說住居登雲橋。」淑英又問「姓名 可知麼?」月華道:「說也可笑。方才睡夢裡又在亭子上見一老者,自稱本 坊土地,吩咐手下道:「柳生見色不迷,莫大陰騭,快申文書往城隍司去。』」 淑英道:「這樣姓柳了。莫非是柳下惠的子孫。」 二人正在相笑,只見孟家一個小使拿了一隻皮箱,一個果品肴饌,道: 「親娘,昨晚正要趕來,到是娘說此時想子到家了,明日早些去罷。故此五 鼓就起來,到得親娘這裡。正要進來,見親娘和姑娘在此說話。我聽見說完 了,方敢進來。」 月華道:「方才這些話你可聽得全麼?」小使道:「親娘上岸往亭子裡 坐,遇見姓柳的,都記得的。娘道出月十五,娘四十歲。親娘曉得的。要接 姑娘同去看看戲文。叫我與親娘先說一聲。」淑英道:「原來如此。待我做 一雙壽鞋送來。」月華道: 「你往廚下吃了水飯,回去拜上爹娘,不須記掛。」小使應聲廚下去了。 月華治妝已畢,著人吩咐些肴果送與丈夫書館中。 又作一書云﹔「母親壽日,可先撰了壽文好去裱褙,恐臨期誤事。」王 有道見書方才記得,道:「也是不免之事。」晚間就回來宿歇,並不知避雨 之事。過了兩日,又到書館坐下。 月華一日見天下雨,觸目驚心,做詩一首以記其事。 前宵雲雨正掀天,拼赴陽台了宿緣。 深感重生柳下惠,此身幸比玉貞堅。 寫罷,放在房裡,不曾收拾,卻被淑英看見,袖了回房不提。 不期過了兩日,又是四月中旬到來。王有道回家,打點賀壽禮物,料理 齊備。一到十五,夫妻二人清早起來,著小使先將壽禮送去。轎子到了,二 人別了淑英上轎。淑英笑道: 「嫂嫂這次不可夜裡回來,恐再不能撞著柳下惠了。」王有道聽見,心 下生疑:「這話頭十分古怪。欲待要說明白了起身,又恐路遠。暗想道:「也 罷。回來問妹子便了。」一竟抬到孟家。一進門,有這許多婆婆媽媽事情, 為他家收禮,寫回帖子,上帳,忙到上午方才上席,散得已是半夜。在丈人 家歇了。 次日清早,只別了丈人,竟自回了。回家見了淑英,道: 「妹子,昨日何說嫂嫂這次不可夜裡回來,恐再不能撞著柳下惠了?這 話怎麼說起?」淑英說:「原來哥哥還不知道。就是三月十五夜裡避雨回家 這一件事。」有道說:「妹子,嫂嫂不曾與我說來,你可仔細為我言之。」 淑英道:「那日嫂嫂急欲回家,沒有轎子,僱船來的。到了門頭,天色尚早, 恐撞見熟人,壞了體面,上岸在花園門外亭子上坐。不期雨下得緊,有一男 人也到亭中避雨。嫂嫂急欲進城,雨又不住,城門又閉,不得已,權在亭中。 原來那人是個好人。須臾天晴,他往別處去了。後來五鼓嫂嫂回來,上牀去 睡,又夢見往亭子上去,見土地說他見色不迷,申文往城隍司去,道他姓柳, 住在登雲橋。」王有道不聽這一番話也罷,見說: 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罵道:「不賢淫婦,原來如此無恥。我怎生容得!焉有鰥男寡女共於幽 室,況黑夜之中,不起姦淫的道理?罷了罷了,除非休了,免他一死。」淑 英道:「哥哥,不要差了主意。嫂嫂實不會有此事。不信之時,嫂嫂有詩一 首,現寫著心事。」 即時往房裡拿了出來,遞與哥哥。有道看罷,道:「他在你面上說出心 事,恐你疑心,故意做這等洗心詩兒。你看看『拼赴陽台了宿緣』,還是自 己要他如此,丑露盡矣!不須為他遮蓋,我決要休他。」淑英下淚道:「哥 哥不可造次,你改日再問嫂嫂說個明白,便知涇渭。」有道怒吽吽,竟到館 中去了。 到次日,寫了一封書,著家人拿了,送與孟老爹親手開拆。家人一自拿 到孟家,送與孟鳴時親手拆開。也不說些別話,只有四句詩,寫道: 瓜田李下自生嫌,拼向郵亭一夜眠。 七出之條難漏網,另憑改嫁別無言。 後寫「王有道休妻孟月華,某年四月十七日離照」,又畫一個花押。鳴 時一看,不知其意。女兒為何有離書?月華流淚不言。張氏道:「就是三月 十五冒雨回去這一節事,不知為何女婿作此薄情之事?」孟鳴時道:「原來 如此。又無瑕玷,何必如此?」道:「兒,你不須愁悶。想歷久事明。再冷 落幾日,待我與他講個明白罷了。」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 且說柳生春自從那日回家,埋頭窗下。其年正當大比,宗師發牌科考。 縣中取了,送在府間,到也取了一名。六月間,又得宗師彔取一名科舉,意 出望外。從此鑽心進場之事。不移時,年場將近。因喪了妻子,無人料理, 止得一房家人媳婦,又不在行,只得自己備下出場之物。到初八日黃昏,正 要進貢院唱名搜簡,不想家人天吉一進痧子發起來,業已死了。生春兩難之 間,道:「且把他權放在牀,待我出場來殯葬他罷。」媳婦只得從命。恰好 到得貢院中,先點杭州府。柳生春初進科場,家中死了天吉,心下慌忙之際, 一塊墨已失下了。心慌撩亂。尋了一回,那裡追尋?只得回到號房坐下,悶 悶不已,忽見前墨已在面前,心下驚異。天明,題目有了。他初然又難下手, 須臾若有神助,信筆而寫,草草完了。到三鼓放出貢院,到家扣門,只見天 吉在牀上一骨碌扒將起來開門,驚得妻子喊叫。生春一見天吉,吃了一驚, 道:「你活了麼?」天吉道:「小人原不曾死,是在先老相公來喚我進場說, 相公今年三月十五夜不犯女色,土地申文到城隍司,即時上表於玉帝之前。 玉帝即喚杭州夜遊神問道果有其事。現今王有道妻子孟月華夫妻離異。玉帝 聞奏,即查鄉榜中有海寧孫秀才,前月奸一個寡婦,理當革削,將相公補中 上去,是第七十一名。相公的墨失在明遠樓下,是小人尋來與相公的。還有 許多說話。那今科該中的祖宗執紅旗進場,上書第幾名。插白旗進場,上書 第幾名。那出場的是黑旗,先插在舉子屋上。 插白旗的都是副榜。余者沒有旗的。」生春聽罷不犯女色,滿心歡喜, 恐文章不得意,又未知怎的。打發了監軍。次日往一畝田一訪,果然叫做王 有道,妻子名為孟月華。嗟歎幾聲,「且再處著。」走了回來,剛剛三場已 畢。 那柳生春卷子是張字十一房,落在易一房,是湖廣聘來的推官,名喚申 嵩。他逐卷細心認取,恐有遺珠,三復看閱,柳生春卷子早落孫山之外矣。 四百名卷子取得三十六卷。將三十六卷又加意細看,存下二十四卷。仔細窮 研,取定十四卷。正待封送,只見張字十一號一卷是不取的,不知怎生渾在 十四卷內。推官看見吃了一驚,道:「自不小心,怎生把落卷都渾在此間。」 親手丟在地下,道:「再仔細一看,不要還有差錯。」一卷一卷重新看過, 數來又是十五卷。這張字十一號又在裡邊。想道:「我方才親丟在地,怎生 又在其間?冥冥之中,必有鬼神展開。」再看,實是難以圈批,不得已,淡 淡加些評語,送到京考房去。然後二、三房未免也要批圈送去。 時後放榜,張字十一號竟中了第七十一名。 王有道也是易一房的門生,中第十一名。那報子往各家報過,未免搜尋 親戚人家,孟鳴時家報得好不熱鬧。不知孟月華看見反在房中痛哭怨暢,那 日不回家也去也罷,著甚來由一個夫人送與別人做了。便提毫筆寫曰: 新紅染袖啼痕溜,憶昔年時奉箕帚。 如荼衣垢同苦辛,富貴貧窮期白首。 朱顏祇為窮愁枯,破憂作笑為君娛。 無端忽作莫須有,將我番然暗地休。 散同覆水那足道,有眉翠結那堪掃。 自悔當年嫁薄情,今日番成難自保。 水流花落雨紛紛,不敢怨君還祝君。 今日洋洋初得意,未知還念舊釵裙? 又曰: 去燕有歸期,去婦長別離。 妾有堂堂夫,夫心竟爾疑。 撤棄歸娘家,在家欲何之? 有聲空嗚咽,有淚空漣而。 百病皆有藥,此病諒難醫。 丈夫心反覆,曾不記當時。 山盟並海誓,瞬息且推移。 吁嗟一女子,方寸有天知。 且說那些新中的舉人舊規先要見房師,即時參謁。申推官的門子寫了七 個舉人的名姓在那邊,尋來尋去這般問,一時間問著了柳家天吉。那門子領 到三司所裡,同年各各相認。 內中杭州兩名,嘉興兩名,湖州一名,紹興一名,金華一名,齊齊七個 舉人。門子引進至公堂,再到易一房,一齊進來參拜。申嵩留他坐下,道: 「七位賢契,俱有抱負,都是皇家柱石,內中那一位是柳賢契?」柳生春打 躬道:「是門生。」申嵩把他仔細一看,道:「賢契你有何陰騭之事,可為 我言之。」柳生春心下已知王有道中了,要使他夫妻完聚,故意妝點孟月華 許多好處。道:「念門生德薄才庸,蒙老師山鬥之恩,提挈孤寒,並沒有一 點陰騭。」申嵩道:「不瞞賢契說,佳卷已失孫山外矣,不知怎麼又在面前, 如此者三次。若無莫大陰騭,焉有鬼神如此鄭重乎?」生春道:「門生自小 尊奉《太上感應篇》,內中好淫女色是第一件罪過,門生凜凜尊從。今春三 月十五晚,避雨於武林門外亭子中間。不期進去先有一婦在內。 彼時門生欲出則大雨傾盆,欲進則婦人悲惋。那雨又大,加以風雷之猛。 後來略住,而城門已閉。婦人乘濕欲行。彼時門生想道:「他是個女流,因 門生有礙,故此趁濕而行,心實不安。其時門生去了,後不知其婦如何。」 王有道忙向柳生春道:「年兄知他姓甚名誰?」柳生道:「男女之間不便啟 齒,怎好問得?」王有道忙對申嵩道:「老師,避雨之婦,正是門生之妻。」 眾人愕然道:「這般果有此事來?在柳年兄這也難得。」 王有道說:「後來門生知道,疑為莫須有,四月間棄了。」申嵩聽見道: 「賢契差矣。方才柳生之言出於無心。話是實的,何可屈害貞姬,令人聞之 酸鼻?」柳生道:「不知就是年嫂,多有得罪了。在弟原無意欲為之心,莫 須有三字,何能服天下?」 那五位同年道:「年兄快整鸞鳳,速速請回,真有負荊之罪了。」 柳生道:「年兄赴過鹿鳴,弟當同往迎取年嫂完聚。」申嵩道: 「王生,你得意之時,不宜休棄貞潔糟糠,速宜請歸。」王有道說:「老 師與年兄見教領命是了。」只聽得按院著承差催請各舉子簪花赴宴。申嵩拱 一拱手,各人齊上明倫堂,掛紅吃酒。怎見得?有集唐詩一首為證: 天香分下殿西頭,獨許君家孰與儔。 月裡仙姝光皎皎,人間清影夜悠悠。 九霄香沁金莖露,八月涼生玉宇秋。 約我廣寒探兔窟,陵雲高步上瀛州。 只見這九十名新舉人,上馬扳鞍,揚眉吐氣,一個個往大街,迎到布政 司赴鹿鳴宴。 王有道與柳生春,二人敬了兩主考並察院房師的酒,竟到孟家。鳴時吃 了一驚。見是女婿,道聲:「恭喜了。只是屈害小女。」柳生春道:「老先 生不須說令愛之事。已與令婿講明瞭。同避雨的就是學生。今特奉迎令愛。」 孟鳴時見說,忙忙進內與月華說知。月華見說,既是那生在此,正好覿面講 明,免玷清白,竟走出來。柳生上前作揖:「年嫂不必提起。」 王有道上前施禮道:「我一時狐疑,未免如此,已見心跡,特爾親迎。」 月華便不開言。張氏勸女兒同去。一是孟鳴時夫妻兩口,並女兒三乘轎子同 行。兩舉人依先迎進城來。到了王家,下馬進去。時親友擺下酒筵作賀,柳 生告回。有道說: 「年兄同飲三杯,意欲留此盡歡,恐年嫂等久。」柳生道:「小弟寒荊 棄世久矣。」有道驚問:「幾時續弦?」柳生道:「尚無媒妁。」有道說: 「小弟有妹淑英,今年十八。年兄不棄,以奉箕帚如何?」孟鳴時見說,道: 「好得緊,小弟為媒。」月華聽見,說:「今日黃道,酒席親友俱在,待我 與姑娘穿戴。」親友一齊歡喜。柳生春一點陰騭,報他一日雙喜。須臾,儐 相贊禮,夫妻二人,真個郎才女貌,正是: 晚上洞房花燭夜,早間金榜掛名時。 還虧久旱逢甘雨,方得他鄉遇故知。 第六十九卷 走安南玉馬換猩絨

百年古墓已為田,人世悲歡隻眼前。 日暮子規啼更切,閒修野史續殘編。 話說廣西地方與安南交界,中國客商要收買丹砂、蘇合香、沉香,卻不 到安南去,都在廣西收集。不知道這些東西盡是安南的土產,廣西不過是一 個聚處。安南一般也有客人到廣西來貨賣,那廣西牙行經紀皆有論萬家私堆 積貨物,但逢著三七才是交易的日子。這一日叫做「開市」,開市的時候, 兩頭齊列著官兵,放炮吶喊,直到天明,才許買賣。這也是近著海濱,恐怕 有奸細生事的意思。市上又有個評價官,這評價官是安撫衙門裡差出來的, 若市上有私買私賣,緝訪出來,貨物入官,連經紀客商都要問罪。自從做下 這個官例,那個還敢胡行。所以評價官是極有權要的名色。雖是評價,實在 卻是抽稅,這一主無礙的錢糧,都歸在安撫。 曾有個安撫姓胡,他生性貪酷,自到廣西做官,不指望為百姓興一毫利, 除一毫害,每日只想剝盡地皮自肥。總為天高聽遠,分明是半壁天子一般。 這胡安撫沒有兒子,就將妻姪承繼在身邊做公子。這公子有二十余歲,生平 毛病是見不得女色的,不論精粗美惡,但是落在眼裡,就不肯放過。只為安 撫把他關禁在書房裡,又請一位先生陪他讀書,你想:曠野裡的猢猻,可是 一條索子鎖得住的!況且要他讀書,真如生生的逼那猢猻妝扮《李三娘挑 水》、《鮑老送嬰孩》的戲文了。眼見得讀書不成,反要生起病來。安撫的 夫人又愛惜如寶,這公子倚嬌倚癡,要出衙門去玩耍,夫人道:「只怕你父 親不許,待我替你講。」早是安撫退堂,走進內衙來。夫人指著公子道:「你 看他面黃肌瘦,茶飯也不多吃,皆因在書房內用功過度,若再關禁幾時,連 性命都有些難保了。」安撫道: 「他既然有病,待我傳官醫進來,吃一兩劑藥,自然就好的。 你著急則甚!」公子怕露出馬腳來,忙答應道:「那樣苦水我吃他做甚 麼!」安撫道:「既不吃藥,怎得病好哩?」夫人道: 「孩子家心性,原坐不定的,除非是放他出衙門外,任他在有山水的所 在,或者好寺院裡閒散一番,自然病就好了。」安撫道:「你講的好沒道理! 我在這地方上現任做官,怎好縱放兒子出外頑耍。」夫人道:「你也忒糊塗, 難道兒子面孔上貼著『安撫公子』的幾個字麼?便出去玩耍,有那個認得, 有那個議論?況他又不是生事的,你不要弄得他病久了,當真三長兩短,我 是養不出兒子的哩!」安撫也是溺愛一邊,況且夫人發怒,只得改口道:「你 不要著急,我自有個道理。明朝是開市的日期,吩咐評價官領他到市上頑一 會兒就回,除非是打扮要改換了,才好掩人耳目。」夫人道:「這個容易。」 公子在旁邊聽得,眉花眼笑,撲手跌腳的,外邊歡喜去了。正是: 意馬心猿拴不住,郎君年少總情迷。 世間溺愛皆如此,不獨偏心是老妻。 話說次日五更,評價官奉了安撫之命,領著公子出轅門來,每人都騎著 高頭大馬到得市上。那市上原來評價官也有個衙門,評價官就領他到後衙裡 坐著,說道:「小衙內,你且寬坐片時,待小官出去點過了兵,放炮之後, 再來領衙內出外觀看。」只見評價官出去坐堂,公子那裡耐煩死等,也便隨 後走了出來。此時天尚未亮,滿堂燈炬,照得如同白日,看那四圍都是帶大 帽、持槍棍的,委實好看。公子打人叢裡擠出來,直到市上,早見人煙湊集, 家家都掛著燈籠。公子信步走去,猛抬頭,看見樓上一個標緻婦人恁著樓窗 往下面看。 他便立住腳,目不轉睛的瞧個飽滿。你想:看人家婦女,那有看得飽的 時節!總是美人立在眼前,心頭千思萬想,要他笑一笑,留些情意,好從中 下手,卻不知枉用心腸,像餓鬼一般,腹中越發空虛了。這叫做「眼飽肚中 饑」,公子也是這樣呆想。那知樓上的婦人,他卻貪看市上來來往往的,可 有半些眼角梢兒留在公子身上麼!又見樓下一個後生對著那樓上婦人說道: 「東方發白了,可將那幾盞燈挑下來,吹息了。」 婦人道:「燭也剩不多,等他點完了罷。」公子乘他們說話,就在袖裡 取出汗巾來,那汗巾頭上系著一個玉馬,他便將汗巾裹一裹,擲向樓上去。 偏偏打著婦人的面孔,婦人一片聲喊起來。那樓下後生也看見一件東西在眼 中幌一幌,又聽得樓上喊聲,只道那個拾磚頭打他,忙四下一看,只見那公 子嬉著一張嘴,拍著手大笑,道:「你不要錯看了,那汗巾裡面裹著有玉馬 哩!」這後生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忙去揪著公子頭髮,要打一頓。不 提防用得力猛,卻揪著了帽子,被公子在人叢裡一溜煙跑開了。後生道:「便 宜這個小畜生!不然,打他一個半死,才顯我的手段。」拿帽在手,一逕跑 到樓上去。 婦人接著,笑道:「方才不知那個涎臉汗巾裹著玉馬擲上來,你看這玉 馬倒還有趣哩。」後生拿過來看一看,道:「這是一個舊物件。」那婦人也 向後生手裡取過帽子來看,道:「你是那裡得來的?上面好一顆明珠!」後 生看了,驚訝道:「果然好一顆明珠。是了,是了,方才那小畜生不知是那 個官長家的哩!」婦人道:「你說甚麼?」後生道:「我在樓下見一個人瞧 你,又聽得你喊起來,我便趕上去打那一個人,不期揪著帽子,被他脫身走 去。」婦人道:「你也不問個皂白,輕易便打人,不要打出禍根來!他便白 瞧得奴家一眼,可有本事吃下肚去麼!」後生道:「他現在將物件擲上來, 分明是調戲你。」 婦人道:「你好呆!這也是他落便宜,白送一個玉馬,奴家還不認得他 是長是短,你不要多心。」正說話間,聽得市放炮響,後生道:「我去做生 意了。」正是: 玉馬無端送,明珠暗裡投。 你道這後生姓甚麼?原來叫做杜景山。他父親是杜望山,出名的至城經 紀,四方客商都肯來投依﹔自去世之後,便遺下這掙錢的行戶與兒子。杜景 山也做了乖巧,倒百能百乾,會招攬四方客商,算得一個克家的肖子了。我 說那樓上的婦人,就是他結髮妻子。這妻子娘家姓白,乳名叫做鳳姑,人材 又生得柔媚,支持家務件件妥貼,兩口兒極是恩愛不過的。他臨街是客樓, 一向堆著物,這日出空了,鳳姑偶然上樓去觀望街上,不期撞著胡衙內這個 禍根。 你說:惹了別個還可,胡衙內是個活太歲,在他頭上動了土,重則斷根 絕命,輕則也要蕩產傾家!若是當下評價官曉得了,將杜景山責罰幾板,也 就消了忿恨,偏那衙內懷揣著鬼胎,卻不敢打市上走,沒命的往僻巷裡躲了 去。走得氣喘,只得立在房簷下歇一歇。萬不曉得對門一個婦人,蓬著頭, 敞著胸,手內提了馬桶,將水蕩一蕩,朝著側邊潑下。那知道黑影內有一個 人立著,剛剛潑在衙內衣服上。衙內叫了一聲「哎喲!」婦人丟下馬桶就往 家裡飛跑。我道婦人家蕩馬桶也有個時節,為何侵晨扒起來就蕩?只因小戶 人家,又住在窄巷裡,恐怕黃昏時候街上有人走動,故此趁那五更天,巷內 都關門閉戶,他便冠冠冕冕,好出來洗蕩。也是衙內晦氣,蒙了一身的糞渣 香,自家聞不得,也要掩著鼻子。心下又氣又惱,只得脫下那件外套來,露 出裡面是金黃短夾襖。衙內恐怕有人看見,觀瞻不雅,就走出巷門。看那巷 外是一帶空地,但聞馬嘶的聲氣,走得幾步,果見一匹馬拴在大樹底下,鞍 轡都是備端正的。衙內便去解下纏繩,才跨上去,腳鐙還不曾踏穩,那馬飛 跑去了。又見草窩裡跳起一個漢子,喊道: 「拿這偷馬賊!拿這偷馬賊!」隨後如飛的趕將來。衙內又不知這馬的 纏口,要帶又帶不住﹔那馬又不打空地上走,竟轉一個大彎,衝到市上來。 防守市上的官兵見這騎馬漢子在人叢裡放轡,又見後面漢子追他是偷馬 賊,一齊喊起來,道是:「拿奸細!」嚇得那些做生意買賣的,也有擠落了 鞋子,也有失落了銀包,也有不見了貨物,也有踏在陽溝裡,也有跌在店門 前。紛紛沓沓,像有千軍萬馬的光景。評價官聽得有了奸陣,忙披上馬,當 頭迎著,卻認得是衙內。只見衙內頭髮也披散了,滿面流的是汗,那臉色就 如黃蠟一般。喜得馬也跑不動了,早有一個鬍髯碧眼的漢子喝道:「快下馬 來!俺安南國的馬,可是你蠻子偷來騎得的麼!」那評價官止住道:「這是 我們衙內,不要啰唣。」連忙叫人抱下馬來。那安南國的漢子把馬也牽去了。 那官兵見是衙內,各各害怕,道:「早是不曾傷著那裡哩!」評價官見 市上無數人擁擠在一團來看衙內,只得差官兵趕散了。 從容問道:「衙內出去,說也不說一聲,嚇得小官魂都沒了! 分頭尋找,卻不知衙內在何處遊戲。為何衣帽都不見了,是甚麼緣故? 衙內隔了半晌才說話,道:「你莫管我閒事,快備馬送我回去。」評價官只 得自家衙裡取了巾服,替衙內穿戴起來,還捏了兩把汗,恐怕安撫難為他, 再三哀告衙內,要他包含。衙內道:「不干你事,你莫要害怕。」眾人遂扶 衙內上馬,進了轅門,後堂傳梆,道是衙內回來了。夫人看見,便問道:「我 兒,外面光景好看麼?」衙內全不答應,紅了眼眶,撲簌簌掉下淚來。夫人 道:「兒,為著何事?」忙把衣袖替他揩淚,衙內越發哭得高興。夫人仔細 將衙內看一看,道:「你的衣帽那裡去了,怎麼換這個巾服?」衙內哭著說 道:「兒往市上觀看,被一個店口的強漢見兒帽上的明珠,起了不良之念, 便來搶去,又剝下兒的外套衣服。」夫人掩住他的口,道: 「不要提起罷,你爹原不肯放你出去,是我變嘴臉的說了,他才衣我。 如今若曉得這事,可不連我也埋怨起來。正是: 不到江心,不肯收舵。 若無絕路,那肯回兵! 話說安撫見公子回來,忙送他到館內讀書。不期次日眾官員都來候問衙 內的安。安撫想道:「我的兒子又沒有大病,又不曾叫官醫進來用藥,他們 怎麼問安?」忙傳進中軍來,叫他致意眾官員,回說「衙內沒有大病,不消 問候得。」中軍傳說安撫之命,不一時又進來稟道:「眾官員說曉得衙內原 沒有病,因是衙內昨日跑馬著驚,特來問候的意思。」安撫氣惱道: 「我的兒子才出衙門游得一次,眾官就曉得,想是他必定生事了。」遂 叫中軍謝聲眾官員。他便走到夫人房裡來,發作道: 「我原說在此現任,兒子外面去不得的。夫人偏是護短,卻任他生出事 來,弄得眾官員都到衙門裡問安,成甚麼體統!」夫人道:「他頑不上半日, 那裡生出甚麼事來!」安撫焦躁道: 「你還要為他遮瞞!」夫人道:「可憐他小小年紀,又沒有氣力,從那 裡生事起!是有個緣故,我恐怕相公著惱,不曾說得。」 安撫道:「你便遮瞞不說,怎遮瞞得外邊耳目!」夫人道:「前日相公 吩咐說要兒子改換妝飾,我便取了相公煙燉帽--上面釘的一顆明珠,把他 帶上。不意撞著不良的人,欺心想著這明珠,連帽子都搶了去,就是這個緣 故了。安撫道:「豈有此理!難道沒人跟隨著他,任憑別人搶去?」這裡面 還有個隱情。連你也被兒子瞞過。」夫人道:「我又不曾到外面去,那裡曉 得這些事情!相公叫他當面來一問,就知道詳細了,何苦埋怨老身!」說罷, 便走開了。安撫便差丫鬟向書館裡請出衙內來,衙內心中著驚,走到安撫面 前,深深作一個揖。安撫問道:「你怎麼昨日去跑馬闖事?」衙內道:「是 爹爹許我出去,又不是兒子自家私出去玩耍的。」安撫道:「你反說得乾淨! 我許你出去散悶,那個許你出去招惹是非!」衙內道: 「那個自家去招惹是非!別人搶我的帽子衣服,孩兒倒不曾同他爭鬥, 反迴避了他,難道還是孩兒的不是。」安撫道:「你好端端市上觀看,又有 人跟隨著,那個大膽敢來搶你的?」衙內回答不出,早聽得房後夫人大罵起 來,道:「胡家後代,止得這一點骨血,便將就些也罷!別人家兒女,還要 大賭大嫖,敗壞家私他又不是那種不學好的,就是出去頑耍,又不曾為非作 歹,玷辱你做官的名聲。好休便休,只管嘮嘮叨叨,你要逼死他才住麼!」 安撫聽得這一席話,連身子麻木了半邊,不住打寒噤,忙去賠小心,道:「夫 人,你不要氣壞了,你疼孩兒,難道我不疼孩兒麼!我恐孩兒在外面吃了虧, 問一個來歷,好處治那搶帽子的人。」夫人道:「這才是。」叫著衙內道: 「我兒,你若記得那搶帽子的人,就說出來,做爹的好替你出氣。」衙內道: 「我還記得那個人家,燈籠上明明寫著『杜景山行』四個字。」夫人歡喜, 忙走出來,撫著衙內的背,道:「好乖兒子,這樣聰明!字都認識得深了。 此後再沒人敢來欺負你。」又指著安撫道:「你胡家門裡,我也不曾看見一 個走得出會識字像他的哩。」安撫口中只管把「杜景山」三個字一路念著, 踱了出來。又想道:「我如今遽怒將杜景山拿來痛打一陣,百姓便叫我報復 私仇,這名色也不好聽。我有個道理了:平昔聞得行家盡是財主富戶,自到 這裡做官,除了常例之外,再不曾取擾分文,不若借這個事端,難為他一難 為。我又得了實惠,他又不致受苦,我兒子的私憤又償了。極妙,極妙!」 即刻傳書吏,寫一張「取大紅猩猩小姑絨」的票子,拿硃筆寫道:「仰杜景 山速辦三十丈交納,著領官價,如違拿究,即日繳。」 那差官接了這個票子,可敢怠慢,急急到杜家行裡來。杜景山定道是來 取平常供應的東西,只等差官拿出票子來看了,才嚇得面如土色,舌頭伸了 出來,半日還縮不進去。差官道: 「你火速交納,不要遲誤。票上原說即日繳的,你可曾看見麼?」 杜景山道:「爺們且進裡面坐了。」忙叫妻子治酒肴款待。差官道:「你 有得交納沒得交納,也該作速計較。」杜景山道: 「爺請吃酒,待在下說出道理來。」差官道:「你怎麼講?」杜景山道: 「爺曉得,這猩猩絨是禁物,安南客人不敢私自拿來販賣。要一兩丈,或者 還有人家藏著的,只怕人家也不肯拿出來。如今要三十丈,分明是個難題目 了。莫講猩猩絨不容易有,就是急切要三十丈小姑絨也沒處去尋。平時安撫 老爺取長取短,還分派眾行家身上,謂之眾輕易舉。況且還是眼面前的物件, 就著一家支辦,力量上也擔承得來。如今這個難題目,單看上了區區一個, 將我遍身上下的血割了,也染不得這許多。在下通常計較,有些微薄禮取來 孝順,煩在安撫爺面前回這樣一聲。若回得脫,便是我行家的造化,情願將 百金奉酬。就回不脫,也要寬了限期,慢慢商量,少不得奉酬。就是這百金, 若爺不放心,在下便先取出來,等爺袖了去何如?」差官想道:「回得脫, 回不脫,只要我口內稟一聲,就有百金上腰,拼著去稟一稟,決不致生出事 來。」便應承道:「這個使得,銀子也不消取出來。我一向曉得你做人是極 忠厚老成的。你也要寫一張呈子,同著我去。濟與不濟,看你的造化了。」 杜景山立刻寫了呈子,一齊到安撫衙門前來。 此時安撫還不曾退堂,差官跪上去,稟道:「行家杜景山帶在老爺台下。」 安撫道:「票子上的物件交納完全麼?」差官道:「杜景山也有個下情。」 便將呈子遞上去,安撫看也不看,喝道:「差你去取猩猩絨,誰教你帶了行 家來,你替他遞呈子。 敢是得了他錢財!」忙丟下簽去,要捆打四十。杜景山著了急,顧不得 性命,跪上去稟道:「行家磕老爺頭。老爺要責差官,不如責了小人,這與 差官沒相干。況且老爺取猩猩絨,又給官價,難道小人藏在家裡不肯承應, 有這樣大膽的子民麼!只是這猩猩絨久系禁物,老爺現大張著告示在外面, 行家奉老爺法度,那個敢私買這禁物!」安撫見他說得有理,反討個沒趣, 只得免了差官的打,倒心平氣和對杜景山道:「這不是我老爺自取,因朝廷 不日差中貴來取上京去,只得要預先備下。 我老爺這邊寬你的限期,毋得別項推托。」忙叫庫吏先取三十兩銀子給 與他。杜景山道:「這銀子小人決不敢領。」安撫怒道:「你不要銀子,明 明說老爺白取你的了。可惡,可惡!」差官倒上去替他領了下來。杜景山見 勢頭不好,曉得這件事萬難推諉,只得上去哀告道:「老爺寬小人三個月限, 往安南國收買了回來交納。」安撫便叫差官拿上票子去換,硃筆批道: 「限三個月交納,如過限,拿家屬比較。」杜景山只得磕了頭,同差官 出來。正是: 不怕官來只怕管,上天入地隨他遣。 官若說差許重說,你若說差就打板。 話說杜景山回到家中,悶悶不樂。鳳姑捧飯與他吃,他也只做不看見。 鳳姑問道:「你為著甚麼,這樣愁眉不開?」杜景山道:「說來也好笑,我 不知那些兒得罪了胡安撫,要在我身上交納三十丈猩猩小姑絨,限我三個月 到安南去收買回來。 你想:「眾行家安安穩穩在家裡趁銀子,偏我這等晦氣!天若保佑我到 安南去,容容易易就能買了來,還扯一個直﹔收買不來時,還要帶累你哩!」 說罷,不覺淚如雨下。鳳姑聽得,也慘然哭起來。杜景山道:「撞著這個惡 官,分明是我前世的冤家了!只是我去之後,你在家小心謹慎,切不可立在 店門前,惹人輕薄。你平昔原有志氣,不消我吩咐得。」鳳姑道: 「但願得你早去早回,免我在家盼望。至若家中的事體,只管放心。但 不知你幾時動身?好收拾下行李。」杜景山道:「他的限期緊迫,只明日便 要起身,須收拾得千金去才好。還有那玉馬,你也替我放在拜匣裡,好湊禮 物送安南客人的。」鳳姑道:「我替你將這玉馬系在衣帶旁邊,時常看看, 只當是奴家同行一般。」兩個這一夜淒淒切切,講說不了。總是杜景山自做 親之後,一刻不離,這一次出門,就像千山萬水,要去一年兩載的光景。正 是: 陽台今夜鸞膠夢,邊草明朝雁跡愁。 話說杜景山別過鳳姑,取路到安南去,饑飧渴飲,曉行暮宿,不幾時, 望見安南國城池,心中歡喜不盡。進得城門,又驗了路引,披一披行囊,曉 得是廣西客人,指點他道:「你往朵落館安歇,那裡盡是你們廣西客人。」 杜景山遂一路問那館地,果然有一個大館,門前三個番字,卻一個字也不認 得。 進了館門,聽見裡面客人皆廣西聲氣,走出一兩個來,通了名姓。真是 同鄉遇同鄉,說在一堆,笑在一處。安下行李,就有個值館的通事官引他在 一間客房裡安歇。杜景山便與一個老成同鄉客商議買猩猩絨。那老成客叫做 朱春輝,聽說要買猩猩絨,不覺駭然,道:「杜客,你怎麼做這犯禁的生意?」 杜景山道:「這不是在下要買,因為齎了安撫之命,不得不來。」 隨即往行李內取出官票與朱春輝看。朱春輝看了,道:「你這個差不是 好差,當時為何不辭脫?」杜景山道:「在下當時也再三推辭,怎當安撫就 是蠻牛,一毫不通人性的!索性倒不求他了。」朱春輝道:「我的熟經紀姓 黎,他是黎季犁丞相之後,是個大姓,做老了經紀的。我和你到他家去商量。」 杜景山道:「怎又費老客這一片盛心!」朱春輝道:「盡在異鄉,就是至親 骨肉,說那裡話。」 兩個出了朵落館,看那國中行走的,都是椎髻剪髮。到得黎家店口,只 見店內走出一個連腮卷毛白鬍子老者,見了朱客人,手也不拱,笑嬉嬉的說 得不明不白,扯著朱客人往內裡便走。杜景山隨後跟進來,要和他施禮,老 兒居然立著不動。朱春輝道:「他們這國裡是不拘禮數的,你坐著罷。這就 是黎師長了。」黎老兒又指著杜景山問道:「這是那個?」朱春輝道:「這 是敝鄉的杜客人。」黎老者道:「原來是遠客,待俺取出茶來。」只見那老 者進去一會,手中捧著矮漆螺頂盤子,盤內盛著些果品。杜景山不敢吃。朱 春輝道:「這叫做香蓋,吃了滿口冰涼,幾日口中還是香的哩。」黎老者道: 「俺們國中叫做庵羅果。因尊客身邊都帶著檳榔,不敢取奉。特將這果子當 茶。」杜景山吃了幾個,果然香味不同。朱春輝道: 「敝鄉杜景山到貴國來取猩猩絨,因初次到這邊,找不著地頭,煩師長 指引一指引。」黎老者笑道:「怎麼這位客官做這件稀罕生意?你們中國道 是猩猩出在俺安南地方,不知俺安南要誘到一個猩猩,好煩難哩!」杜景山 聽得,果是嚇呆了,問道: 「店官,怎麼煩難?」只見黎老者作色道:「這位客長好不中相與,口 角這樣輕薄!」杜景山不解其意。朱春輝陪不是道: 「老師長不須見怪,敝同鄉極長原的,他不是輕薄,因不知貴國的稱呼。」 黎老者道:「不知者不坐罪。罷了,罷了!」杜景山才曉得自家失口,叫了 他「店官」。黎老者道:「你們不曉得那猩猩的形狀,他的面是人面,身子 卻像豬,又有些像猿,出來必同三四個做伴。敝國這邊張那猩猩的,叫做捕 儺。這捕儺大有手段,他曉得猩猩的來路就在黑蠻峪口一路,設著濃酒,旁 邊又張瞭高木屐。猩猩初見那酒,也不肯就飲,罵道:『奴輩設計張我,要 害我性命,我輩偏不吃這酒,看他甚法兒奈何我!』遂相引而去。遲了一會, 又來罵一陣。罵上幾遍,當不得在那酒邊走來走去,香味直鑽進鼻頭裡,口 內唾吐直流出來,對著同伴道:『我們略嚐一嚐酒的滋味,不要吃醉了。』 大家齊來嘗酒,那知酒落了肚,喉嚨越發癢起來,任你有主意,也拿花不定。 順著口兒只管吃下去,吃得酕醄大醉,見瞭高木屐各各歡喜,著在腳下。還 一面罵道:『奴輩要害我,將酒灌醉我們,我們卻思量不肯吃醉了,看他甚 法兒奈何我』眾捕儺見他醉醺醺東倒西歪的,大笑道:『著手了,著手了。』 猛力上前一趕,那猩猩是醉後,又且著了木屐,走不上幾步,盡皆跌倒。眾 捕儺上前擒住,卻不敢私自取血。報過國王,道是張著幾個猩猩了,眾捕儺 才敢取血。即取血也不容易,跪在猩猩面前,哀求道:『捕奴怎敢相犯,因 奉國王之命,不得已,要借重玉體上猩紅,求吩咐見惠多少,倘若不肯,你 又枉送性命,捕奴又白折辛苦。不如吩咐多惠數瓢,後來染成貨物,為你表 揚名聲,我們還感激你大德,這便死得有名了。』那曉得猩猩也是極喜花盆, 極好名的,遂開口許捕儺們幾瓢。取血之時,真一點不多,一點不少。倘遇 著一個慳鬼猩猩,他便一滴也捨不得許人,後來果然一滴也取不出。這猩猩 倒是言語相符,最有信用的。只是獻些與國王,獻些與丞相,以下便不能夠 得。捕儺落下的,或染西氈,或染大絨,客人買下往中國去換貨。近來因你 廣西禁過,便沒有客人去賣。捕儺取了,也只是送與本國的官長人家。杜客 長,你若要收買,除非預先到捕儺人家去定了,這也要等得輪年經載,才收 得起來。若性子急的,便不能夠如命。」杜景山聽到此處,渾身流出無數冷 汗,歎口氣,道:「窮性命要葬送在這安南國了!」黎老者道:「杜客長差 了,你做這件生意不著,換了做別的有利息生意,也沒人攔阻,你因何便要 葬送性命?」 朱春輝道:「老師長,你不曉得我這敝同鄉的苦惱哩。」黎老者道:「俺 又不是他肚腸裡蛔蟲,那個曉得他苦惱!」杜景山還要央求他,只聽得外面 一派的哨聲,金鼓旗號動天震地。黎老者立起身,道:「俺要仰活佛去哩。」 便走進裡面,雙手執著一枝燒熱了四五尺長的沉香,恭恭敬敬,一直跑到街 上。杜景山道:「他們迎甚麼活佛?」朱春輝道:「我昨日聽得三佛齊國來 了一個聖僧,國王要拜他做國師。今日想是迎他到宮裡去。」 兩個便離了店口,劈面正撞著迎聖僧的鑾駕,只見前有四面金剛旗,中 間幾個黑臉蓬頭赤足的僚民抬著十數顆枯樹,樹梢上燒得半天通紅。杜景山 問道:「這是甚麼故事?」朱春輝道:「是他們國裡的鄉風,你看那僚民, 抬著的大樹或是沉香,或是檀香,他都將豬油和松香熬起來,澆在樹上,點 著了,便叫敬佛。」杜景山道:「可知鼻頭邊又香又臭哩。我卻從不曾看見 檀香、沉香有這般大樹。」朱春輝道:「你看這起椎髻婦女,手內捧珊瑚的, 都是國內官家大族的夫人、小姐。」 杜景山道:「好大珊瑚,真寶貝了!」看到後邊,只見一乘龍輦,輦上 是檀香雕成四面嵌著珍珠、寶石的玲瓏龕子,龕子內坐著一個聖僧。那聖僧 怎生打扮,只見: 身披著七寶袈裟,手執著九環錫杖。袈裟耀日,金光吸盡海門霞﹔錫杖 騰雲,法力卷開塵世霧。六根俱淨,露出心田﹔五蘊皆空,展施杯渡。佛國 已曾通佛性,安南今又振南宗。 話說杜景山看罷了聖僧,同著朱春輝回到朵落館來,就垂頭要睡。朱春 輝道:「事到這個地位,你不必著惱,急出些病痛來,在異鄉有那個照管你! 快起來,鎖上房門,在我那邊去吃酒。」杜景山想一想,見說得有理,假支 持爬起來,走過朱春輝那邊去。朱春輝便在罈子裡取起一壺酒,斟了一杯, 奉與杜景山。杜景山道:「我從來怕吃冷酒,還去熱一熱。」朱春輝道:「這 酒原不消熱,你吃了看,比不得我們廣西酒。他這酒是波羅蜜的汁釀成的。」 杜景山道:「甚麼叫做波羅蜜?」 朱春輝道:「你初到安南國,不曾吃過這一種美味。波羅蜜大如西瓜, 有軟刺,五六月裡才結熟。取他的汁來釀酒,其味香甜,可止渴病。若燙熱 了,反不見他的好處。」杜景山吃下十數盅,覺得可口。朱春輝又取一壺來, 吃完了,大家才別過了睡覺。杜景山卻不曉得這酒的身分,貪飲了幾盅,睡 到半夜,酒性發作,不覺頭暈噁心起來,吐了許多香水,才覺得平復。掀開 帳子,擁著被窩坐一會。那桌上的燈還半明不滅,只見地下橫著雪白如練的 一條物件。杜景山打了一個寒噤,道:「莫非白蛇麼?」揉一揉雙眼,探頭 出去,仔細一望,認得是自家盛銀的搭包,驚起來,道:「不好了,被賊偷 去了!」 忙披衣下牀,拾起搭包來,只落得個空空如也。四下望一望,房門又是 關的,周圍盡是高牆,想那賊從何處來的?抬頭一看,上面又是仰塵板。跌 腳道:「這賊想是會飛的麼?怎麼門不開、戶不動,將我的銀子盜了去。我 便收買不出猩猩絨,留得銀子在,還好設法。如今空著兩個拳頭,叫我那裡 去運動? 這番性命合葬送了!只是我拼著一死也罷,那安撫決不肯干休,少不得 累及我那年幼的妻子出乖露丑了!」想到傷心處,嗚嗚咽咽哭個不住。原來 朱春輝就在間壁,睡過一覺,忽聽得杜景山的哭聲,他恐怕杜景山尋死,急 忙穿了衣服走過來敲門,道:「杜兄為何事這般痛哭?」景山開出門來,道: 「小弟被盜,千金都失去。只是門戶依然閉著,不知賊從何來?」 春輝道:「原來如此!不必心焦。包你明日賊來送還你的原物是了。」 杜景山道:「老客說的話太懸虛了些,賊若明日送還我,今夜又何苦來偷去?」 朱春輝道:「這有個緣故,你不曉得安南國的人從來沒有賊盜。總為地方富 庶,他不屑做這件勾當。」杜景山道:「既如此說,難道我的銀子不是本地 人盜去的麼?」朱春輝道:「其實是本地人盜去的。」杜景山道: 「我這又有不解了。」朱春輝道:「你聽我講來:小弟當初第一次在這 裡做客,載了三千金的綢緞貨物來,也是夜靜更深,門不開、戶不動,綢緞 貨物盡數失去。後來情急了,要稟知國王,反是值館的通事官來向我說道: 「他們這邊有一座泥駝山,山上有個神通師長,許多弟子學他的法術。他要 試驗與眾弟子看,又要令中國人替他傳名,凡遇著初到的客人,他就弄這一 個搬運的神通,恐嚇人一場。人若曉得了,去持香求告他,他便依舊將原物 搬運還人。我第二日果然去求他,他道: 『你回去時,綢緞貨物已到家矣。』我那時還半疑半信,那曉得回來一 開進房門,當真原物一件不少。你道好不作怪麼!」 杜景山道:「作怪便作怪,那裡有這等強盜法師!」朱春輝道: 「他的耳目長,你切莫毀笑他。」杜景山點一點頭,道:「我曉得。」 巴不能一時就天亮下,好到那泥駝山去。正是: 玉漏聲殘夜,雞人報曉籌。 披衣名利客,都奔大刀頭。 話說杜景山等不得洗面漱口,問了地名,便走出館去。此時星殘月昏, 路徑還不甚黑,迤■行了一程,早望見一座山,不知打那裡上去。團團在山 腳下找得不耐煩,又沒個人問路。 看那山嘴上有一塊油光滑的石頭,他道:「我且在這裡睡一睡,待到天 亮時,好去問路。」正曲臂作枕,伸了一個懶腰,恐怕露水落下來,忙把衣 袖蓋了頭。忽聞得一陣腥風,刮得漸漸逼近,又聽得像有人立在眼前大笑, 那一笑連山都振得響動。 杜景山道:「這也作怪,待我且看一看。」只見星月之下,立著一個披 發的怪物,長臂黑身,開著血盆大的口,把面孔都遮住了。離著杜景山只好 七八尺遠。杜景山嚇得魂落膽寒,肢輕體顫,兩三滾滾下山去。又覺得那怪 物像要趕來,他便不顧山下高低,在那沙石荊棘之中沒命的亂跑,早被一條 溪河隔斷。杜景山道:「我的性命則索休了!」又想道:「寧可死在水裡, 留得全屍,不要被這怪物吃了去。」撲通的跳在溪河裡,喜得水還淺,又有 些溫暖氣,想要渡過對岸,恐怕那岸上撞著別的怪物,只得沿著岸輕輕的在 水裡走去。 不上半里,聽得笑語喧嘩。杜景山道:「造化,造化!有人煙的所在了, 且走上前要緊。」又走幾步,定睛一看,見成群的婦女在溪河裡洗浴,還有 岸上脫得條條才下水的。杜景山道:「這五更天,怎麼有婦女在溪河裡洗浴! 分明是些花月的女妖。我杜景山怎麼這等命苦!才脫了閻王,又撞著小鬼。 叫我也沒奈何了。」又想道:「撞著這些女妖,被他迷死了,也落得受 用些。若是送與那怪物嘴裡,真無名無實,白白齷齪了身體。」倒放潑了膽 子,著實用工窺望一番,正是: 洛女波中現,湘娥水上行。 楊妃初浴罷,不敵此輕盈。 你道這洗浴的還是妖女,不是妖女?原來安南國中不論男女,從七八歲 上就去弄水--這個溪河叫做浴蘭溪,四時水都是溫和的--不擇寒暑晝 夜,只是好浴。 我且說那杜景山立在水中,恣意飽看,見那些婦女,浮著水面上,映得 那水光都像桃花顏色。一時在水裡,也有廝打的,也有調笑的,也有互相擦 背的,也有摟做一團的,也有唱歌兒的。洗完了,個個都精赤在岸上灑水, 不用巾布揩拭的。杜景山看得出了神,腳下踏的個塊石頭踏滑了,翻身跌在 水裡,把水面打一個大窟洞。眾婦人此時齊著完衣服了,聽得水聲,大家都 跑到岸邊,道:「想是大魚跳的響,待我們脫衣服,重下水去捉起來。」杜 景山著了急,忙問道:「不是魚,是人。」眾婦人看一看,道:「果然是一 個人,聽他言語,又是外路聲口。」一個老婦道:「是那裡來這怪聲的蠻子, 窺著俺們!可叫他起來。」杜景山想道:「我若是不上岸去,就要下水來捉 我。」只得走上岸,跪著通誠道:「在下是廣西客人,要到泥駝山訪神通師 長,不期遇著怪物,張大口要吃我,只得跑在這溪裡躲避。實在非有心窺看。」 那些婦女笑道: 「你這呆蠻子!往泥駝山去,想是走錯路,在杭石山遇著狒狒了。可憐 你受了驚,隨著俺們來,與你些酒吃壓驚。」杜景山立起了身,自家看看上 半截,好像雨淋雞,看看下半截,為方才跪在地上,沾了許多沙土,像個灰 裡猢猻。 走到一個大毛門,只見眾婦人都進去,叫杜景山也進來。 杜景山看見大廳上排列著金瓜鉞鐵,曉得不是平等人家,就在階下立著。 只見那些婦女依舊走到廳上,一個婆子捧了衣服,要他脫下濕的來。杜景山 為那玉馬在衣帶上,浸濕了線結,再解不開來,只得用力去扯斷,提在手中。 廳上一個帶耳環的孩子,慌忙跑下來,劈手奪將去,就如拾著寶貝的一般歡 喜。杜景山看見他奪去,臉都哭腫了,連濕衣服也不肯換,要討這玉馬。廳 上的老婦人見他來討,對著垂環孩子說明:「你戲一戲,把與這客長罷。」 那孩子道:「這個馬兒同俺家的馬一樣,俺要他成雙做對哩。」竟笑嘻嘻跑 到廳後去了。 杜景山喉急道:「這是我的渾家,這是我的活寶,怎不還我?」 老婦人道:「你不消發急,且把乾袍子換了,待俺討來還你。」 老婦人便進去。杜景山又見斟上一大瓢桔酒在面前。老婦人出來道:「你 這客長,為何酒也不吃,乾衣服也不換麼?」杜景山骨都著一張嘴道:「我 的活寶也去了,我的渾家也不見面了,還有甚心腸吃酒換衣服!」老婦人從 從容容在左手衣袖裡提出一個玉馬來,道:「這可是你的麼?」杜景山認一 認,道: 「是我的。」老婦人又在右手衣袖裡提出一個玉馬來,道:「這可是你 的麼?」杜景山又認一認,道:「是我的。」老婦人提著兩個玉馬在手裡, 道:「這兩個都是你的麼?」杜景山再仔細認一認,急忙裡辨不出那一個是 自家的,又見那垂環的孩子哭出來,道:「怎麼把兩個都拿出來?」若不一 齊與俺,俺就去對國王說。」老婦人見他眼也哭腫了,忙把兩個玉馬遞在他 手裡,道:「你不要哭壞了。」那孩子依舊笑嘻嘻進廳後去。杜景山哭道: 「沒有玉馬,我回家去怎麼見渾家的面!」老婦人道:「一個玉馬打甚要緊, 就哭下來!」杜景山又哭道:「看見了玉馬,就如見我的渾家﹔拆散了玉馬, 就如散我的渾家。怎叫人不傷心!」老婦人那裡解會他心中的事,只管強逼, 道: 「你賣與俺家罷了。」杜景山道:「我不賣,我不賣。要賣,除非與我 三十丈猩猩絨。」老婦人聽他說得糊塗,又問道:「你明講上來。」杜景山 道:「要賣,除非與我三十丈猩猩絨。」老婦人道:「俺只道你要甚麼世間 難得的寶貝!要三十丈猩猩絨也容易處,何不早說!杜景山聽得許他三十丈 猩猩絨,便眉花眼笑,就像死囚遇著恩赦的詔,彩樓底下繡球打著光景,扛 他做女婿的也沒有這樣快活。正是: 有心求不至,無意反能來。 造物自前定,何用苦安排。 話說老婦人叫侍婢取出猩猩絨來,對杜景山道:「客長,你且收下,這 絨有四十多丈,一並送了你。只是我有句話動問,你這玉馬是那裡得來的?」 杜景山胡亂應道:「這是在下傳家之寶。」老婦人道:「客長,你也不曉得 來歷。待俺說與你聽:俺家是術術丞相,為權臣黎季犁所害,遺下這一個小 孩兒。新國主登極,追念故舊老臣,就將小孩兒蔭襲。小孩兒進朝謝恩,國 主見了異常珍愛,就賜這玉馬與他,叫他仔細珍藏。說是庫中活寶,當初曾 有一對,將一個答了廣西安撫的回禮,單剩下這一個。客長,你還不曉得玉 馬的奇怪哩,每到清晨,他身上就是透濕的,像是一條龍駒﹔夜間有神人騎 他。你原沒福分承受,還歸到俺家來做一對。俺們明日就要修表稱賀國主了。 你若常到俺國裡來做生意,務必到俺家來探望一探望。你去罷。」杜景山作 謝了,就走出來。他只要有了這猩猩絨,管怎麼活寶、死寶!就是一千個去 了,也不在心上,一步一步的問了路,到朵落館來。 朱春輝接著問道:「你手裡拿的是猩猩絨,怎麼一時就收買這許多?敢 是神通師長還你銀子了?」杜景山道:「我並不曾見甚麼神通師長,遇著術 術丞相家,要買我的寶貝玉馬,將猩猩絨交換了去,還是他多占些便宜。」 朱春輝驚訝道:「可是你常系在身邊的玉馬麼?那不過是玉器鎮紙怎算得寶 貝?」 杜景山道:「若不是寶貝,他那肯出猩猩絨與我交易!」朱春輝道:「恭 喜,恭喜!也是你造化好。」杜景山一面去開房門,道:「造化便好,只是 回家盤纏一毫沒有,怎麼處?」猛抬頭往房裡一看,只見搭包飽飽滿滿的掛 在牀稜上,忙解開來,見銀子原封不動。謝了天地一番,又把猩猩絨將單被 裹好。朱春輝聽得他在房裡詫異,趕來問道:「銀子來家了麼?」杜景山笑 道:「我倒不知銀子是有腳的!果然回來了。」朱春輝道: 「銀子若沒有腳,為何人若身邊沒得他,一步也行不動麼!」杜景山不 覺大笑起來。朱春輝道:「吾兄既到安南來一遭,何不順便置買貨物回去, 也好起些利息。」杜景山道:「我歸家心切,那裡耐煩坐在這邊收貨物。況 在下原不是為生意而來。」 朱春輝道:「吾兄既不耐煩坐等,小弟倒收過千金的香料,你先交易了 去何如?」杜景山道:「既承盛意肯與在下交易,是極好的了。只是吾兄任 勞,小弟任逸,心上過不去!」朱春輝道:「小弟原是來做生意,便多住幾 月也不妨﹔吾兄官事在身,怎麼並論得。」兩個當下便估了物價,兑足銀兩。 杜景山只拿出夠用的盤費來,別過朱春輝,又謝了值館通事,裝載貨物。 不消幾日,已到家下,還不滿兩個月。鳳姑見丈夫回家,喜動顏色,如 十余載不曾相見,忽然跑家來的模樣。只是杜景山不及同鳳姑敘衷腸話離別, 先立在門前,看那些腳夫挑進香料來,逐擔查過數目,打發腳錢了畢,才進 房門。只見鳳姑預備下酒飯,同丈夫對面兒坐地。杜景山吃完了,道: 「娘子,你將那猩猩絨留下十丈,待我且拿去交納了,也好放下這片心 腸,回來和你一堆兒說話。」鳳姑便量了尺寸,剪下十丈來,藏在皮箱裡。 杜景山取那三十丈,一直到安撫衙門前,尋著那原舊差官。差官道:「恭喜 回來得早。連日本官為衙內病重,不曾坐堂。你在這衙門前略候一候,我傳 進猩猩絨去,繳了票子出來。」杜景山候到將夜,見差官出來,道: 「你真是天大福分,不知老爺為何切骨恨你,見了猩猩絨,冷笑一笑, 道是:『便宜那個狗頭!』就拿出一封銀子來,說是給與你的官價。」杜景 山道:「我安南回來,沒有土儀相送,這權當土儀罷。」差官道:「我曉得 你這件官差賠過千金,不帶累我吃苦就是萬幸,怎敢當這盛意!」假推一會, 也就收下。 杜景山扯著差官到酒店裡去。差官道:「借花獻佛,少不得是我做東。」 坐下,杜景山問道:「你方才消票子,安撫怎說便宜了我?難道還有甚事放 我不過?」差官道:「本官因家務事心上不快活,想是隨口的話,未必有成 見。」杜景山道: 「家務事斷不得,還在此做官!」差官道:「你聽我說出來,還要笑倒 人哩!」杜景山道:「內衙的事體,外人那得知道?」差官道:「可知好事 不出門,惡事傳千里。我們本官的衙內,看上夫人房中兩個丫鬟,要去偷香 竊玉。你想:偷情的事要兩下講得明白,約定日期,方好下手。衙內卻不探 個營寨虛實,也不問裡面可有內應,單槍獨馬,悄悄躲在夫人 下安營。到 夜靜更深,竟摸到了丫鬟被窩裡去。被丫鬟喊起『有賊』,衙內怕夫人曉得, 忙收兵轉來,要開房門出去。那知才開得門,外面婆娘、丫頭齊來捉賊,執 著門閂棍棒,照衙內身上亂打。 衙內忍著疼痛,不敢聲喚。及至取燈來看,才曉得是衙內,已是打得皮 破血流,渾身青腫。這一陣,比割須棄袍還算得詼事哩!夫人後來知道打的 不是賊,是衙內,心中懊恨不過,就拿那兩個丫鬟出氣,活活將他皆吊起來 打死了。衙內如今閉上眼去,便見那丫鬟來索命,服藥禱神,病再不脫,想 是這一員小將不久要陣亡。」杜景山聽說衙內這個行逕,想起那樓下拋玉馬 的必定是他了。況安南國術術丞相的夫人曾說他國王將一個玉馬送與廣西安 撫,想那安撫逼取猩猩絨,分明是為兒子報仇。卻不知不曾破我一毫家產, 不過拿他玉馬換一換物,倒作成我作一場生意,還落一顆明珠到手哩!」回 家把這些話都對鳳姑說明,鳳姑才曉得是這個緣故。後來也再不上那樓去。 杜景山因買著香料,得了時價,倒成就了個富家。 第七十卷 鄭蕊珠鳴冤完舊案

詞云: 瑞氣籠清曉。捲珠簾,次第笙歌,一時齊奏,無限神仙離蓬島,鳳駕鸞 車初到。見擁個仙娥窈窕,玉珮玎璫風縹緲。望妖姿一似垂楊裊。天上有, 人間少。劉郎正是當年少,更那堪天教付與最多才貌。玉樹瓊枝相映耀,誰 與安排忒好?有多少風流歡笑。直待來春成名了,馬如龍,綠綬欺芳草。同 富貴,又偕老。 這首詞名《賀新郎》,乃是宋時辛稼軒為人家新婚吉席而作。天下喜事, 先說洞房花燭夜,最為熱鬧。因是這熱鬧,就有趁哄打劫的了。吳興安吉州 富家新婚,當夜有一個做賊的,趁著人雜時節,溜將進去,伏在新郎的 底 下了。打點人靜後,出來捲取東西。怎當這人家新房裡頭一夜燈火到天明, 上新郎新婦,雲雨歡弄了一會,枕邊切切私語,你問我答,煩瑣不休。說得 高興,又弄起那話兒來,不十分肯睡。那賊躲在 下,只是聽得肉麻不過, 卻是不曾靜悄。又且燈火明亮,氣也喘不得一口,何況脫身出來做手腳?只 得耐心伏著不動,水火急時,直等日間 上無人時節,就 下暗角中散放。 如此三日夜,畢竟下不得手,肚中餓得難堪。顧不得死活,聽得人聲略定, 拼著命,魆魆走出要尋路逃去。火影下早被主人家守宿人瞧見,叫一聲:「有 賊!」前後人多扒起來,拿住了。先是一頓拳頭腳尖,將繩捆著,整備天明 送官,賊人哀告道:「小人其實不曾偷得一毫物事,便做道不該進來,適間 這一頓臭打,也折算得過了。千萬免小人到官,放了出去,小人自有報效之 處。」主翁道:「誰要你報功?你每這樣歹人,只是送到官府,打死了才幹 淨。」賊人道:「十分不肯饒我,我到官自有說話。你每不要懊悔!」主翁 見他說得倔強,更加可恨,又打了幾個巴掌,捆到次日。申破了地方,一同 送到縣裡去。縣官審問時,正是賊有賊智,那賊不慌不忙的道:「老爺詳察, 小人不是個賊,不要屈了小人!」縣官道:「不是賊,是什麼樣人?躲在人 家 下。」賊人道:「小人是個醫人,只為這家新婦,從小有個暗疾,舉發 之時,疼痛難當。惟有小人醫得,必要親手調治,所以一時也離不得小人。 今新婚之夜。只怕舊疾舉發,暗約小人隨在房中,防備用藥,故此躲在 下。 這家人不認得,當賊拿了。」縣官道:「那有此話?」 賊人道:「新婦乳名瑞姑,他家父親,寵了妾生子女,不十分照管他。 母親與他一路,最是愛惜。所以有了暗疾,時常叫小人私下醫治。今若叫他 到官,自然認得小人,才曉得不是賊。」知縣見他丁一確二說著,有些信將 起來道:「果有這等事!不要冤屈了平人。而今只提這新婦當堂一認就是了。」 原來這賊躲在 下這三夜,備細聽見 上的說話。新婦果然有些心腹之疾, 家裡常醫的。因告訴丈夫,被賊人記在肚裡,恨這家不饒他,當官如此攀出 來,不惟可以遮飾自家的罪,亦且可以弄他新婦到官,出他家的丑。這是那 賊人憊賴之處。那曉縣官竟自被他哄了,果然提將新婦起來。富家主翁急了, 負極去求免新婦出官。縣官那裡肯聽。富家主翁又告,情願不究賊人罷了。 縣官大怒道:「告別人做賊也是你,及至要個見證,就說情願不究,可知是 誣賴平人為盜。若不放新婦出來質對,必要問你誣告。」富家主翁計無所出, 方悔道:「早知如此,放了這猾賊也罷,而今反受他累了。」衙門中一個老 吏,見這富家主翁徬徨,問知其故。便道:「要破此猾賊,也不難,只要重 重謝我。我去稟明瞭,有方法叫他伏罪。」富家主翁許了謝禮十兩,老吏去 稟縣官道:「這家新婦初過門,若出來與賊盜同辨公庭,恥辱極矣!老爺還 該惜其體面。」縣官道: 「若不出來,怎知賊的真假?」老吏道:「吏典倒有一個愚見。 想這賊潛藏內室,必然不曾認得這婦人的。他卻混賴其婦有約,而今不 必其婦到官,密地另使一個婦人代了,與他相對。 他認不出來,其誣立見。既可以辨賊,又可以周全這家了。」 縣官點頭道:「說得有理。」就叫吏典悄地去喚一娼婦打扮了良家,包 頭素衣,當賊人面前,帶上堂來,高聲稟道:「其家新婦瑞姑拿到。」賊人 不知是假,連忙叫道:「瑞姑,瑞姑,你約我到房中治病的,怎麼你公公家 拿住我做賊送官?你就不說一聲。」縣官道:「你可認得正是瑞姑了麼?」 賊人道:「怎麼不認得?從小認得的。」縣官大笑道:「有這樣奸詐賊,險 些被你哄了。原來你不曾認得瑞姑,怎賴道是他約你醫病?這是個娼妓,你 認得真了麼?」賊人對口無言,縣官喝叫用刑。 賊人方才訴說不曾偷得一件,乞求減罪。縣官打了一頓,枷號示眾,因 為無贓,恕其徒罪。富家主翁新婦方才得免出官。 這也是新婚人家一場大笑話。先說此一段做個笑本,小子的正話,也說 著一個新婚人家,到弄好些沒頭的官司,直到後來方得明白。 本為花燭喜筵,弄得是非苦海。 不因天網恢恢,啞謎何時得解? 卻說直隸蘇州府嘉定縣有一人家,姓鄭,也是經紀行中人,家事不為甚 大。生有一女,小名蕊珠,這倒是個絕世佳人。真個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 羞花之貌。許下本縣一個民家姓謝,是謝三郎,還未曾過門。這個月裡揀定 了吉日,謝家要來取去。三日之前,蕊珠要整容開面,鄭家老兒去喚整容匠。 原來嘉定風俗,小戶人家女人篦頭剃臉,多用著男人。 其時有一個後生,姓徐名達。平時最是不守本分,心性奸巧,好淫,專 一打聽人家女子,那家生得好?那家生得醜?因為要像心看著內眷,特特去 學了那櫛工生活,得以進入內室。又去做那婚筵茶酒,得以窺看新人。如何 叫得茶酒?即是那邊儐相之名,因為贊禮時節,在旁高聲:「請茶!請酒!」 多是他口裡說的,所以如此稱呼。這兩項生意,多傍著女人行止,他便一身 兼做了。比時鄭家就叫他與女兒蕊珠開面。徐達帶了篦頭傢伙,一逕到鄭家 內裡來。蕊珠做女兒時節,徐達曾見一面。而今卻叫他整容,煞是看得親切。 徐達一頭動手,一頭覷玩,身子如雪獅子向火,看看軟起來,那話兒如吃石 髓的海燕,看看硬起來。可惜礙著前後有人,恨不就勢一把抱住,弄他一會。 鄭老頭在旁看見模樣,識破他有些輕薄意思。 等他用手一完,急打發他出到外邊來了。徐達看得渾身似火,背地裡口 口也不知放了幾遭,心裡掉不下,曉得嫁去謝家,就設法到謝家,包做了吉 日的茶酒。到得那日,鄭老兒親送女兒過門。只見出來迎接的儐相,就是前 日的櫛工徐達。心下一轉道:「原來他又在此。」比至新人出轎,行起禮來, 徐達沒眼看得,一心只在新娘子身上。口裡哩嗹啰嗹,把禮數多七顛八倒起 來。但見: 東西錯認,左右亂行。信口稱呼,親翁忽為親媽﹔無心贊唱,該「拜」 反做該「興」。見過泰山,又請岳翁受禮﹔參完堂上,還叫父親升廳。不管 嘈壞郎君,只是貪看新婦。 徐達亂嘈嘈的行過了許多禮數,新娘子花燭已過,進了房中,算是完了。 只要款待送親,吃喜酒。這謝家民戶人家,沒甚人力。謝翁與謝三郎只好陪 客在外邊,裡頭媽媽率了一二個養娘,親自廚房整酒。有個把當直的,搬東 搬西,手忙腳亂,常是來不迭的。徐達相禮到客人定了席,正要「請湯?」 「請酒!」是件贊唱,忽然不見了他。兩三次湯送到,只得主人自家請 過吃了,將至終席,方見徐達慌慌張張在後面走出來,唱了兩句。比至酒散, 謝翁見茶酒如此參前失後,心中不喜。要叫他來埋怨幾句,早又不見。當值 的道:「方才往前面去了。」謝翁道:「怎麼尋了這樣不曉事的?如此淘氣?」 親家翁不等茶酒來贊禮,自起身,謝了酒。謝三郎走進新房,不見新娘子在 內,疑他牀上睡了,揭帳一看,仍然是張空牀。前後照看,竟不見影。跑至 廚房問人時,廚房中人多嚷道:「我們多只在這裡收拾,新娘子花燭過了, 自坐房中,怎麼倒來問我們?」三郎叫了當值的口來各自處找尋,到後門一 看,門又關的好好的。走出堂前說了,合家驚惶。當值的道:「這個茶酒, 一向不是個好人,方才喝禮時節看他沒心沒想,兩眼只看著新人,又兩次不 見了他,而今竟不知那裡去了。莫不是他有什麼奸計藏過了新人麼?」鄭老 頭兒道:「這個茶酒,原不是好人。小女前日開面,也是他,因見他輕薄態 度,正心裡怪恨。不想宅上茶酒也用著他。」鄭家隨來的僕人,也說道: 「他原是個游嘴光棍,這篦頭贊禮,多是近來學了攛哄過日子的。畢竟 他有緣故,去還不遠,我們追去。」謝家當值的道: 「他要內裡拐出新人,必在後門出後巷裡去了。方才後門關好,必是他 復身轉來關了,使人不疑。所以又到堂前敷衍這一回,必定從前面轉至後巷 去了,故此這會不見,是他無疑。」此時是新婚人家,■子火把多有在家裡, 就每人點著一根,兩家僕人與同家主共是十來個,開了後門,多望後巷時趕 來。原來謝家這條後門路,是一個直巷,也無彎曲,也無旁路。火把照起, 明亮猶同白日,一望去多是看見的。遠遠見有兩三個人走,前頭差一段路, 去了兩個,後邊有一個還在那裡。疾忙趕上,拿住火把一照,正是徐茶酒。 問道:「你為何在這裡?」 徐達道:「我有些小事,等不得酒散,我要回去。」眾人道: 「你要回去,直不得對本家說聲,並且好一會不見了你,還在這裡行走, 豈是回去的?你好好說,拐將新娘子那裡去了?」 徐達支吾道:「新娘子在你家裡,豈是我掌禮人包管的?」眾人打的打, 推的推,喝道:「且拿這游嘴光棍到家裡拷問他出來。」一群人擁著徐達拿 到家裡。兩家親翁一同新郎各各盤問,徐達只不推不知,一齊道:「這樣頑 皮賴骨,私下問他,如何肯說? 他在柱上,待天明送到官去,難道當官也 賴得?」遂把徐達做一團捆住,只等天明。此時第一個是謝三郎掃興了。 不能夠握雨攜雲,整備著鼠牙雀角。 喜筵前枉喚新郎,洞房中依然燭覺。 眾人鬧鬧嚷嚷簇擁著徐達,也有嚇他的,也有勸他的,一夜何曾得睡? 徐達只不肯說。須臾,天已大明。謝家父子教眾人帶了徐達寫了一紙狀詞, 到縣堂上告准,面稟其故。知縣驚異道:「世間有此事?」遂喚徐達問道: 「你拐的鄭蕊珠那裡去了?」徐達道:「小人是婚筵的茶酒,只管得行禮的 事,怎曉得新人的去向?」謝翁就把他不辭而去,在後巷趕著之事,說了一 遍。知縣喝叫用刑起來,徐達雖然是游花光棍,本是柔脆的人,熬不起刑。 初時支吾兩句,看看當不得了,只得招道:「小人因為開面時,見他美貌, 就起了不良之心。曉得嫁與謝家,謀做了婚筵茶酒,預先約會了兩個同伴, 埋伏在後門了。趁他行禮已完,外邊只要上席,小人在裡面一看,只見新人 獨坐在房中,小人哄他還要行禮。新人隨了小人走出,新人卻不認得路,被 小人引他到了後門,就把新人推與門外二人。新人正待叫喊,卻被小人關好 了後門,望前邊來了。仍舊從前邊抄至後巷,趕著二人,正要奔脫,看見後 面火把明亮,知是有人趕來。那兩個人顧不得小人,竟自飛跑去了。小人有 這個新人在旁,動止不得。恰好路旁有個枯井,一時慌了,只得抱住了他, 攛了下去。卻被他們趕著,拿了送官。這新人現在井中,只此是實。」知縣 道:「你在他家時,為何不說?」徐達道:「還打點遮掩得過,取他出井來 受用。而今熬刑不過,只得實說了。」知縣寫了口詞,就差一個公人押了徐 達與同謝鄭兩家人,快到井邊來勘實回話。一行人到了井邊,鄭老兒先去望 一望,井底下黑洞洞不見有什麼聲響,疑心女兒此時畢竟死了。扯著徐達狠 打了幾下,道:「你害我女兒死了,怕不嘗命!」眾人勸住道:「且撈了起 來,不要廝亂,自有官法處他。」鄭老兒心裡又慌又恨,且把徐達咬住一塊 肉,不肯放。徐達殺豬也似叫喊,這邊謝翁叫人停當了竹兜繩索,一面下井 去救人。一個膽大些的家人,紮縛好了,掛將下去。 井中無水,用手一摸,果然一個人蹲倒在裡面。推一推看,已是不動的 了。抱將來放在兜中,弔將上去。眾人一看,那裡是什麼新娘子?卻是一個 大鬍鬚的男子,鮮血模糊,頭多打開的了。眾人多吃了一驚,鄭老兒將徐達 又是一巴掌,道: 「這是怎麼說?」連徐達看見,也嚇得呆了。謝翁道:「這又是什麼蹊 蹺的事?」對了井中問下邊的人道:「裡頭還有人麼?」 井裡應道:「並無什麼了,接了我上去。」隨即放繩下去,接了那個家 人上來,一齊問道:「井中還有什麼?」家人道:「只有些石塊在內,是一 個乾枯的井,方才黑洞洞地摸起來的人,不知死活,可正是新娘子麼?」眾 人道:「是一個死了的鬍子,那裡是新人,你看麼?」押差公人道:「不要 鳥亂了,回覆官人去,還在這個入娘的身上,尋究新人下落。」鄭謝兩老兒 多道:「說得是。」就叫地方人看了屍首,一同公人去稟白縣官。 知縣問徐達道:「你說把鄭蕊珠推在井中,而今井中卻是一個男屍,且 說鄭蕊珠那裡去了,這屍是那裡來的?」徐達道: 「小人只見後邊趕來,把新人推在井裡是實。而今卻是一個男屍,連小 人也猜不出了」知縣道:「你起初約會這兩個同伴,叫做什麼名字?必是這 二人的緣故了。」徐達道:「一個叫張寅,一個叫李邦。」知縣寫了名字住 址,就差人去拿來。甕中捉鱉,立時拿到,每人一夾棍,只招得道:「徐達 相約後門等待,後見他推出新人來,負了就走。徐達在後趕來,正要同去, 望見後面火把齊明,喊聲大震,我們兩個膽怯了,把新人掉與徐達,只是拼 命走脫了。以後的事,一些也不知。」又對著徐達道:「你當時將的新人, 那裡去了?怎不送了出來,要我們替你吃苦。」徐達對口無言。知縣指著徐 達道:「還只是你這奴才奸巧!」喝叫再夾起來,徐達只喊得是:「小人該 死!」說來說去,只說到推在井中,便再說不去了。知縣便叫鄭謝兩家父親 與同媒妁人等,又拘齊兩家左右鄰里,備細訪問,多只是一般不知情,沒有 什麼別話,也沒有一個認得這屍首的。知縣出了一張榜文,召取屍親家屬, 認領埋葬,也不曾有一個說起的。鄭謝兩家自備了賞錢,知縣又替他寫了榜 文訪取鄭蕊珠下落,也沒有一個人曉得的。知縣斷決不開,只把徐達收在監 中。五日一比,謝三郎苦毒,時時催稟。縣官沒法,只得做他不著,也不知 打了多多少少。徐達起初一時做差了事,到此不知些頭腦,教他也無奈何, 只好巴過五日,吃這番痛棒,也沒個打聽的去處,也沒個結局的法兒。真正 是沒頭的公事,表過不提。 再說鄭蕊珠那晚被徐達拐至後門,推與二人,便見把後門關了,方才得 知是歹人的做詐。欲待叫著本家人,自是新來的媳婦,不曾知道一個名姓, 一時叫不出來。亦且門已關了,便口裡喊得兩句:「不好了!」也沒人聽得, 那些後生背負著,只是走。心裡正慌,只見後面趕來,兩個人撇在地下,竟 自去了。那個徐達一把抱來,丟在井裡。井裡無水,又不甚深,只跌得一下, 毫無傷損。聽是上面眾人喧嚷,曉得是自己家人,又火把齊明,照得井裡也 有光。鄭蕊珠負極叫喊: 「救人!」怎當得上邊人拿住徐達,你長我短,嚷得一個不耐煩。婦人 聲音,終久嬌細,又在井裡,那個聽見?多簇擁著徐達,吆吆喝喝一路去了。 鄭蕊珠聽得人聲漸遠,只叫得苦,大聲啼哭,看看天色明亮。蕊珠想道:「此 時上邊未必無人走動。」高喊兩聲:「救人!」又大哭兩聲,果然驚動了上 邊兩個人。只因這兩個人走將來,有分教黃塵行客,翻為墜井之魂﹔ 綠鬢新人,竟作離鄉之婦。 說那兩個是河南開封府杞縣客商,一個是趙申,一個是錢己,合了本錢, 同到蘇松做買賣,得了重利,正要回去,偶然在此經過。聞得啼哭喊叫之聲, 卻在井中出來,兩個多走到井邊,望下一看,此時天光照下去,隱隱見是個 女人。問道:「你是什麼人在這裡頭?」下邊道:「我是此間人家新婦,被 盜強劫來丟在此的,快快救我出來,到家自有重謝。」兩人聽得自商量道: 「從來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況是個女人,怎能夠出來,沒人救他, 必定是死。我每撞著也是有緣,行囊中有長繩,我每墜下去救了他起來。」 趙申道:「我溜撒些,等我下去。」錢己道:「我身子坌,果然下去不得。 我只在上邊弔著繩頭,用些坌氣力罷。」也是趙申霉氣到了,見是女子,高 興之甚。揎拳裸袖,把繩縛在腰間,雙手弔著繩。錢己一腳踹著繩頭,雙手 提著繩,一步步放將下去。到了下邊,見是沒水的,他就不慌不忙對鄭蕊珠 道:「我救你則個。」鄭蕊珠道:「多謝大恩。」趙申就把身子繩頭解下來, 將鄭蕊珠腰間如法縛了,道:「你不要怕,只把雙手弔著繩,上邊自提你上 去。縛得牢,不掉下來的。快上去了,把繩來弔我。」鄭蕊珠巴不得出來, 放著膽弔了繩上邊,錢己見繩急了,曉得有人弔著,盡氣力一扯一扯的,弔 出井來。錢己抬頭一看,卻是一個豔妝的女子。 雖然鬢亂釵橫,卻是天姿國色。 猛地井裡現身,疑是龍宮拾得。 大凡人不可有私心,私心一起,就要乾出沒天理的勾當來。起初錢己與 趙申商量救人,本是好念頭。一下子救將起來,見是個美貌女子,就起了打 偏手之心。思量道:「他若起來,必要與我爭,不能夠獨自享受。況且他囊 中本錢盡多,而今生死之權,操在我手,我不放他起來,這女子與囊橐,多 是我的了。」歹念正起,聽得井底下大叫道:「怎不把繩放下來?」錢己發 一個狠道:「結果了他罷。」在井旁掇起一塊大石頭來,照著井中叫聲下去, 可憐趙申眼盼望著上邊放繩下來,豈知是塊石頭,不曾提防的,迴避不及, 打著腦蓋骨立時粉碎,嗚呼哀哉了。鄭蕊珠在井中出來,見了天日,方抖擻 衣服,略定得性。只見錢己如此做作,驚得魂不附體,口裡只念阿彌陀佛。 錢己道:「你不要慌,此是我仇人,故此哄他下去,結果了他性命。」鄭蕊 珠心裡想道:「是你的仇人,豈知是我的恩人?」也不敢說出來,只求送在 家裡去。錢己道: 「好自在話,我特特在井裡救你出來,是我的人了。我怎肯送還你家去! 我是河南開封富家,你到我家裡,做我家主婆,享用富貴了。快隨我走!」 鄭蕊珠昏天黑地,不認這條路是那裡? 離家是近是遠?又沒個認得的人在旁邊,心中沒個主見。錢己催促他走 動,道:「你若不隨我,仍舊攛你在井中,一石頭打死了你,見方才那個人 麼?」鄭蕊珠懼怕,思量無計,只得隨他去。正是: 才脫風狂子,又逢輕薄兒。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錢己一路吩咐鄭蕊珠,教道他到家,見了家人,只說蘇州討來的。有人 來問趙申時,只回他還在蘇州,就是了。不多幾日,到了開封杞縣,進了錢 己家裡,誰知錢己家中還有一個妻子萬氏,小名叫做蟲兒。其人狠毒的甚, 一見鄭蕊珠就放出手段來,無所不至,擺佈他。將他頭上首飾,身上衣服, 盡都奪下,只許他穿著布衣服,打水做飯,一應粗使生活,要他一身支當, 一件不到,大棒打來。鄭蕊珠道:「我又不是嫁你家的,你家又不曾出銀子 討我的,平白地強我來,怎如此毒打得我!」那個萬蟲兒那裡聽你分訴,也 不問著來歷,只說是小老婆,就該一味吃醋蠻打罷了。萬蟲兒一向做人惡劣, 是鄰里婦人,沒一個不相罵斷的。有一個鄰媽看見他如此毒打鄭蕊珠,心中 常抱不平。忽聽見鄭蕊珠口中如此說話,心裡道:「又不嫁,又不討,莫不 是拐來的?做這樣陰騭事,坑著人家兒女!」把這話留在心上。 一日,錢己出到外邊去了,鄭蕊珠打水,走到鄰媽家借水桶。鄰媽留他 坐著問道:「看娘子是好人家出身,為何宅上爹娘肯遠嫁到此?吃這般折磨。」 鄭蕊珠哭道:「那裡是爹娘嫁我來的!」鄰媽道:「這等怎得到此?」鄭蕊 珠把身許謝家初婚之夜,被人拐出,拋在井中之事,說了一遍。鄰媽道:「這 等是錢家在中救出了你,你隨他的了。」鄭蕊珠道:「那裡是! 其時還有一個人下井,親身救我起來的。這個人好苦!指望我出井之後, 就將繩接他,誰知錢家那廝狠毒,就一塊大石頭丟下去,打死了那人,拉了 我就走。我彼時一來認不得家裡,二來怕他那殺人手段,三來他說道,到家 就做家主婆﹔豈知墮落在此,受這樣磨難!」鄰媽道:「當初你家的,與前 村趙家一同出去為商,今趙家不回來,前日來你家時,說道: 『還在蘇州。』他家信了。依小娘說起來,那下井救你吃打死的,必是 趙家了。小娘子何不把此情當官告明瞭?少不得牒送你回去,可不免受此間 之苦。」鄭蕊珠道:「只怕我跟人來了,也要問罪。」鄰媽道:「你是婦人 家,被人迫誘,有何可罪?我如今替你把此情,先對趙家說了。趙家必定告 狀,再與你寫一張首狀,當官遞去。你只要實說,包你一些罪也沒有,且得 還鄉見父母了。」這邊鄭蕊珠也拿首狀到官。杞縣知縣問了鄭蕊珠口詞,即 時差捕錢己到官。錢己欲待支吾,卻被鄭蕊珠是長是短,一口證定。錢己抵 賴不去,恨恨的問鄭蕊珠道:「我救了你,你倒害我!」鄭蕊珠道:「那個 救我的,你怎麼打殺了他?」錢己無言。趙家又來求判填命,知縣道: 「殺人情真,但皆系口詞,屍首未見,這裡成不得獄。這是嘉定縣地方 做的事,鄭蕊珠又是嘉定縣人,屍首也在嘉定縣,我這裡只彔口詞成招,將 一行人連文卷,押解到嘉定縣結案就是了。」當下先將錢己打了三十大板, 收在牢中。鄭蕊珠召保,就是鄰媽替他遞了保狀,且喜與那個惡婦萬蟲兒不 相見了。杞縣一面疊成文卷,僉了長解,把一干人多解到蘇州府嘉定縣來。 是日正逢五日比較之期,嘉定知縣帶出監犯徐達,恰好在那裡比較。開封府 杞縣的差人,投了文,當堂將那解批上姓名逐一點過,叫到鄭蕊珠。蕊珠答 應,徐達抬頭一看,卻正是這個失去的鄭蕊珠,是開面時認得親切的,大叫 道:「這正是我的冤家,我不知為你打了多少,你卻在那裡來?莫不是鬼麼?」 知縣看見,問徐達道:「你為甚認得那婦人?」徐達道:「這個正是井裡失 去的新人,不消比較小人了。」知縣也駭然道:「有這等事?」喚鄭蕊珠近 前,一一細問。鄭蕊珠照前事,細說了一遍。知縣又把來文,逐一簡看,方 曉得前日井中死屍,乃趙申被錢己所殺。遂弔取趙申屍首,令仵作人簡驗得 頭骨碎裂,系是生前被石塊打傷身死。將錢己問成死罪,抵趙申之命。徐達 拐騙雖事不成,禍端所自,問三年滿徒。張寅李邦各不應,杖罪。鄭蕊珠所 遭不幸,免科,給還原夫謝三郎完配。趙申屍首,家屬領埋,系隔省埋訖, 釋放寧家。知縣發落已畢,笑道:「若非那邊弄出,解這兩個人來,這件未 完,何時了結也?」嘉定一縣傳為新聞,可笑謝三郎好端端的新婦,直到這 日,方得到手,已是個弄殘的了。又為這事壞了兩條性命,其禍皆在男人開 面上起的,所以內外之防,不可不嚴也。 男子何當整女容?致令惡少起頑凶。 今朝試看含羞蕊,已動當年函谷封。 第七十一卷 十三郎五歲朝天

瑞煙浮禁苑。正絳闕春回,新正方半。冰輪華滿。溢花衢歌市,芙蓉開 遍。尤樓兩觀。見銀燭星毬-有爛。 捲珠簾盡日笙歌,盛集寶釵金釧。堪羨,綺羅叢裡,蘭麝香中,正宜遊 玩。風柔夜暖,花影亂,笑聲喧。 鬧蛾兒滿路,成團打塊,簇著冠兒斗轉。喜皇都舊風光,太平再見。 這一闕詞名《瑞鶴仙》,乃是宋紹興年間詞人康伯可所作。 這伯可是個有名會做樂府的才子,家本北地,因金虜之亂,隨駕南渡, 秦申王薦於高宗皇帝,深得寵眷。這詞單道著上元佳節,高宗極為稱賞,御 賜金帛甚多。詞中為何說:「舊日風光,太平再見」?蓋因靖康之亂,徽、 欽被虜,中原盡屬金夷。 康王僥倖南渡,即了帝位,偏安一隅,偷閒取樂,還要模擬盛時光景, 故詞人歌詠如此,也是自解自樂而已。怎如得當初柳耆卿的《傾杯樂》詞道 得好!詞云: 禁漏花深,繡工日永,薰風布暖。變韶景都門仁,元霄三五,銀蟾光滿。 連雲復道凌飛觀。聳皇居麗,佳氣瑞煙蔥蒨。翠華宵幸,是處層城閬苑。龍 鳳燭交光星漢,對咫尺鼇山開雉扇。會樂府兩籍神仙,梨園四部弦管。向曉 色都人未散,盈萬井呼鼇■。願歲歲,天仗裡瞻鳳輦。 這詞多說著盛時宮禁說話。只因宋時極作興是個元霄,大張燈火,御駕 親臨,君民同樂,所以說道:「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然因是傾城士 女通宵出遊,沒些禁忌,其間就有私期密約,鼠竊狗盜,弄出許多話柄來。 當時李漢老有一首《婦冠子》詞,更道得好。詞云: 帝城三五,燈光花市盈路,天街游處。此時方信,鳳闕都民,奢華豪富。 紗籠才過處,喝道轉身,一壁小來且往。見許多才子豔質,攜手並肩低語。 東來西往誰家女?買玉梅爭戴,緩步香風度。北觀南顧,見畫燭影裡, 神仙無數。引人魂似醉,不如趁早,步月歸去。這一雙情眼,怎生禁得,許 多胡覷! 細看此詞,可見元宵之夜,趁著喧鬧叢中,幹那不三不四勾當的,不一 而足,不消說起。而今聽在下說仲元宵的事體,更是奇異。這件事,直教: 鬧動公侯府,分開帝主顏。 猾徒入地去,稚子見天還。 卻說宋神宗朝有個大臣王襄敏公,單諱著一個韶字,全家住在京師。真 是潭潭相府,富麗豪華,自不必說。那年正月十五元宵佳節,其時王安石未 用,新法未行,四境無侵,萬民樂業,正是太平時候。家家戶戶,點放花燈。 自從十三日為始,十街九市,歡呼達旦。這夜十五日是正夜,年年規矩,官 家親自出來賞玩通宵,傾城士女,專待天顏一看。且是此夜難得一輪明月當 空,照耀如同白晝,映著各色奇巧花燈,從來叫做燈月交輝,極為美景。 襄敏公家眷內,自夫人以下,老老幼幼,沒一個不打扮齊整了,只候人 牢著帷幔出來,街上看燈游耍。 看官,你道如何用著帷幔?蓋因官宦人家女眷,恐防街市人挨挨擦擦, 不成體面,所以或用絹段或用布匹等類,扯作長圈圍著。只要隔絕外邊人, 他在裡頭,走的人原自四邊看得見。晉時叫他做「步障」。故有「紫絲布步 障」、「錦布障」之稱。這是大人家規範如此。 閒話且過。卻說襄敏公有個小衙內,是他末堂最小的兒子,排行第十三, 小名叫做南陔。年方五歲,聰明乖覺,容貌不凡,合家內外大小都是喜歡他 的,公與夫人自不必說。其時也要到街上看燈。大宅門中衙內穿著齊整,還 是等閒。只頭上一頂帽子,多是黃豆來大不打眼的洋珠,穿成雙鳳穿牡丹花 樣,當面前一粒貓兒眼寶石睛光閃爍,四圍又是五色寶石鑲著,乃是鴉青祖 母綠之類。只這頂帽,也值千來貫錢。襄敏公吩咐一個家人王吉,馱在背上, 隨著內眷一起看燈。那王吉是個曉法度的人,自道身是男人,不敢在帷中走, 只是傍帷外而行。 行到宣德門前,恰好神宗皇帝正御宣德門樓,聖旨許令萬目仰觀,金吾 衛不得攔阻。樓上設著鼇山,燈光燦爛,香煙馥鬱﹔奏動御樂,簫鼓喧闐。 樓下施呈百戲,供奉御覽。看的真是人山人海,擠得縫地都沒有了。有翰林 承旨王禹玉《上元應制詩》為證: 雪消華月滿仙台,萬燭當樓寶扇開。 雙鳳雲中扶輦下,六鼇海上駕山來。 鎬京春酒沾周宴,汾水秋見陋漢才。 一曲昇平人盡樂,君王又進紫霞杯。 此時王吉擁入人叢之中。因為肩上負了小衙內,好生不便,觀看得不甚 像意。忽然覺得背上輕鬆了些,一時看得渾了,忘其所以,伸伸腰,抬抬頭, 且是自在,呆呆裡向上看著。猛然想道:「小衙內呢?」急回頭看時,眼見 得不在背上。 四下一望,多是面生之人,竟不見了小衙內蹤影,欲要找尋,又被擠住 了腳,行走不得。王吉心慌撩亂,將身子盡力挨出。 挨得骨軟筋麻,才到得稀鬆之處。遇見府中一伙人,問道: 「你們見小衙內麼?」府中人道「小衙內是你負著,怎到來問我們?」 王吉道:「正是鬧嚷之際,不知那個伸手來我背上接了去。想必是府中弟兄 們見我費力,替我抱了,放鬆我些,也不見得。我一時貪圖鬆快,人鬧裡不 看得仔細,及至尋時已不見了。你們難道不曾撞見?」府中人見說,大家慌 張起來,道:「你來作怪了!這是作耍的事,好如此不小心!你在人千人萬 處失去了,卻在此問張問李,豈不誤事!還是分頭再到鬧頭裡尋去。」一伙 十來個人同了王吉挨入,高呼大叫,怎當得人多得緊了,茫茫裡向那個問是, 落得眼睛也看花了,喉嚨也叫啞了,並無一些影響。尋了一回,走將攏來, 我問你,你問我,多一般不見,慌做了一團。有的道:「或者那個抱了家去 了。」有的道:「你我都在,又是那一個抱去!」王吉道: 「且到家問問看又處。」一個老家人道:「決不在家裡。頭上東西耀人 眼目,被歹人連人盜拐去了。我們且不要驚動夫人,先到家稟知了相公,差 人及早緝捕為是。」王吉見說要稟知相公,先自怯了一半,道:「如何回得 相公的話!且從容計較打聽,不要性急便好。」府中人多是著了忙的,那由 得王吉主張,一齊奔了家來。私下問問,那得個小衙內在裡頭,只得來見襄 敏公。卻也囁嚅囁嚅,未敢一直說失去小衙內的事。襄敏公見眾人急急之狀, 倒問道:「你等去未多時,如何一齊跑了回來?且多有些慌張失智光景,必 有緣故。」眾家人才把王吉在人叢中失去小衙內之事說了一遍。王吉跪下, 只是叩頭請死。 襄敏公毫不在意,笑道:「去了自然回來,何必如此著急?」眾家人道: 「此必是歹人拐了去,怎能夠回來?相公還是著落開封府及早追捕,方得無 失。」襄敏公搖頭道:「也不必。」眾人道是一番天樣大、火樣急的事,怎 知襄敏公看得等閒,聲色不動,化做一杯雪水。眾人不解其意,只得到帷中 稟知夫人。 夫人驚慌抽身急回,噙著一把眼淚來與相公商量。襄敏公道: 「若是別個兒子失去,便當急急尋訪。今是吾十三郎,必然自會歸來, 不必憂慮。」夫人道:「此子雖然伶俐,點點年紀,奢遮煞也只是四五歲的 孩子。萬眾之中擠掉了,怎能夠自會歸來。」養娘每道:「聞得歹人拐人家 小廝去,有擦瞎眼的,有斲掉腳的,千方百計擺佈壞了,裝做叫化的化錢。 若不急急追尋,必然衙內遭了毒手。」各各啼哭不住。家人每道:「相公便 不著落府裡緝捕,招貼也寫幾張,或是大張告示,有人貪圖賞錢,便有訪得 下落的來報了。」一時間你出一說,我出一見,紛紛亂講。只有襄敏公怡然 不以為意道:「隨你議論百出,總是多的,過幾日自然來家。」夫人道:「魔 合羅般一個孩子,怎生捨得!失去了不在心上,說這樣懈話!」襄敏公道: 「包在我身上,還你一個舊孩子便了,不要性急。」夫人那裡放心。就 是家人、養娘也不肯信相公的話。夫人自吩咐家人各處找尋去了不提。 卻說那晚南陔在王吉背上,正在挨擠喧嚷之際,忽然有個人趁近到王吉 身畔,輕輕伸手過來接去,仍舊一般馱著。南陔貪著觀看,正在眼花撩亂, 一時不覺。只見那一個負得在背,便在人叢裡亂擠將過去,南陔才喝聲道: 「王吉!如何如此亂走!」定睛一看,那裡是個王吉!衣帽裝束,多另是一 樣了。南陔年紀雖小,心裡煞是聰明,便曉得是個歹人,被他鬧裡來拐了。 欲待聲張,左右一看,並無一個認得的熟人,他心裡思量道:「此必貪我頭 上珠帽,若被他掠去,須難尋討,我且藏過帽子﹔我身子不怕他怎地!」遂 將手去頭上除下帽子來,揣在袖中,也不言語,也不慌張,任他馱著前走, 卻像不曉得什麼的。將近東華門,看見轎子四五乘疊聯而來,南陔心裡忖量 道:「轎中必有官員貴人在內,此時不聲張求救,更待何時?」南陔覷轎子 來得較近,伸手去攀轎幰,大呼道: 「有賊!有賊!救人!救人!」那負南陔的賊出於不意,驟聽得背上如 此呼叫,吃了一驚,恐怕被人拿住,連忙把南陔撩下背來,脫身便走,在人 叢裡混過了。轎中人在轎內聞得聲喚,推開簾子一看,見是個青頭白臉魔合 羅般一個小孩子,心裡喜歡。叫住了轎,抱將過來,問道:「你是何處來的?」 南陔道:「是賊拐了來的。」轎中人道:「賊在何處?」南陔道: 「方才叫喊起來,在人叢中走了。」轎中人見他說話明白,摩他頭道: 「乖乖,你不要心慌,且隨我去再處。」便雙手抱來,放在膝上,一直進了 東華門,竟入大內去了。 你道「轎中是何等人?」原來是穿宮的高品近侍中大人。 因聖駕御樓觀燈已畢,先同著一般的中貴四五人前去宮中排宴。不想遇 著南陔叫喊,抱在轎中,進了大內。中大人吩咐從人,領他到自己入直的房 內,與他果品吃著,被臥溫著。恐防驚嚇了他,叮囑又叮囑。內監心性喜歡 小的,自然如此。次早,中大人四五人直到神宗御前叩頭跪稟到:「好教萬 歲爺爺得知,奴婢等昨晚隨侍賞燈回來,在東華門外拾得一個失落的孩子, 領進宮來。此乃萬歲爺爺得子之兆,奴婢等不勝喜歡。未知是誰家之子,未 請聖旨,不敢擅便,特此啟奏。」神宗此時前星未耀,正急的是生子一事。 見說拾得一個孩子,也道是宜男之祥,喜動天顏,叫「快宣來見」。中大人 領旨,急到入直房內抱了南陔,先對他說:「聖旨宣召,如今要見駕哩,你 不要驚怕!」南陔見說「見駕」,曉得是見皇帝了,不慌不忙,在袖中取出 珠帽來,一似昨晚帶了,隨了中大人竟來見神宗皇帝。娃子家雖不曾習著什 麼嵩呼拜舞之禮,卻也擎拳曲腳,一拜兩拜的叩頭稽首。喜得個神宗跌腳歡 忭,御口問道:「小孩子,你是誰人之子!或曉得姓什麼?」南陔竦然起答 道:「兒姓王,乃臣韶之幼子也。」神宗見他說出話來,聲音清朗,且語言 有禮,大加驚異。又問道:「你緣何得到此處?」 南陔道:「只因昨夜元宵舉家觀燈,瞻仰聖容,嚷亂之中,被賊人偷馱 背上前走。謁見內家車乘,只得叫呼求救。賊人走脫,臣隨中貴大人一同到 此,得見天顏,實出萬幸。」神宗道: 「你今年幾歲了?」南陔道:「臣五歲了。」神宗道:「小小年紀,便 能如此對應,王韶可謂有子矣。昨夜失去,不知舉家何等驚惶。朕今即要送 還汝父,只可惜沒查處那個賊人。」南陔對道:「陛下要查此賊,一發不難。」 神宗驚喜道:「你有何見,可以得賊?」南陔道:「臣被賊人馱走,已曉得 不是家裡人了,便把頭帶的珠帽除下藏好。那珠帽之頂,有臣母繡針彩線插 戴其上,以厭不祥。臣此時在他背上,想賊人無可記認,就於除帽之時將針 線取下,密把他衣領縫線一道,插針在衣內,以為暗號。今陛下令人密查, 若衣領有此線者,即是昨夜之賊,有何難見?」神宗大驚道:「奇哉,此兒! 一點年紀有如此大見識!朕如不得賊,孩子不如矣!待朕擒治了此賊,方送 汝回去。」又對近侍誇稱道:「如此奇異兒子,不可令宮闈中人不見一見。」 傳旨:「急宣欽聖皇后見駕!」穿宮人傳將旨意進宮,宣得欽聖皇后到來。 山呼行禮已畢。神宗對欽聖道: 「外廂有個好兒子,卿可暫留宮中,替朕看養幾日,做個得子讖兆。」 欽聖雖然遵旨謝恩,不知什麼事由,心中有些猶豫不決。神宗道:「要知詳 細,領此兒到宮中問他,他自會說明白。」 欽聖得旨,領了南陔自往宮中去了。 神宗一面寫下密旨,差個中大人齎到開封府,是長是短的,從頭吩咐了 大尹,立限捕賊以聞。開封府大尹奉得密旨,非比尋常訪賊的事,怎敢時刻 怠慢。即喚過當日緝捕使臣何觀察吩咐道:「今日奉到密旨,限你三日內要 拿元宵夜做不是的一伙人。」觀察稟道:「無髒無證,從何緝捕?」大尹叫 何觀察上來附耳低言,把中大人的傳衣領針線為號之說說了一遍。 何觀察道:「恁地的,三日之內,管取完這頭公事。只是不可聲揚。」 大尹道:「你好幹這事。此是奉旨的,非比別項盜賊。 小心在意!」觀察聲諾而出。到得使臣房,集齊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來 商量道:「元宵夜趁著熱鬧做歹事的,不止一人﹔失事的也不止一家。偶然 這一家的小兒不曾撈得去,別家得手處必多。日子不遠,此輩不過在花街柳 陌酒樓飯店中,慶松取樂,料必未散。雖是不知姓名地方,有此暗記,還怕 什麼? 遮莫沒蹤影的,也要尋出來。我每幾十個做公的分頭體訪,自然有個下 落。」當下派定張三往東,李四往西。各人認路,茶坊酒肆,凡有眾人團聚, 面生可疑之處,即便留心挨身體看。 各自去訖。 原來那晚這個賊人,有名的叫做「雕兒手」,一起有十來個,專一趁著 熱鬧時節人叢裡做那不本分的勾當。有詩為證: 昏夜貪他唾手財,全憑手快眼兒乖。 世人莫笑胡行事,譬似求人更可哀。 那一個賊人當時在王家門首,窺探蹤跡,見個小衙內齊整打扮背將出來, 便自上了心,一路尾著走,不離左右。到了宣德門樓下,正在挨擠喧鬧之處, 覷個空,便雙手溜將過來,背了就走。欺他是小孩子,縱有知覺,不過驚怕 啼哭之類,料無妨礙,不在心上。不提防到官轎旁邊卻會叫喊「有賊」起來。 一時著了忙,想到利害,卸著便走。更不知背上頭,暗地裡又被他做工夫, 留下記認了,此是神仙也不猜到之事。後來脫去,見了同伙團聚攏來,各出 所獲之手:如簪釵、金寶、珠玉、貂鼠暖耳、狐尾護頸之類,無所不有。只 有此人卻是空手,述其緣故。眾賊道:「何不單雕了珠帽來?」 此人道:「他一身衣服多有寶珠鈕嵌,手足上各有釧鐲。就是四五歲一 個小孩子好歹有值兩貫錢,怎捨得輕放了他?」眾賊道:「而今孩子何在! 正是貪多嚼不爛了。」此人道:「正在內家轎邊叫喊起來,隨從的虞侯虎狼 也似,好不多人!在那裡不兜住身子便算天大僥倖,還望財物哩!」眾賊道: 「果是利害。而今幸得無事,弟兄們且打平伙,吃酒壓驚去。」於是一日輪 一個做主人,只揀隱僻酒務,便去暢飲。是日,正在玉津園旁邊一個酒務裡 頭歡呼暢飲。一個做公的,叫做李雲偶然在外經過,聽得猜拳豁指,呼紅喝 六之聲。他是有心的,便踅進門來一看,見這些人舉止氣象,心下有十分瞧 科。走去坐了一個獨副座頭,叫聲「買酒飯吃」。店小二先將盞箸安頓去了。 他便站將起來,背著手踱來踱去,側眼把那些人逐個個覷將去。內中一個果 然衣領上掛著一寸來長短彩線頭。李雲曉得著手了。叫店家:「且慢燙酒, 我去街上邀著個客人一同來吃。」忙走出門,口中打個胡哨,便有七八個做 公的走將攏來,問道:「李大,有影響麼?」李雲把手指著店內道:「正在 這裡頭,已看的實了。我們幾個守著這裡,把一個走去,再叫集十來個弟兄 一同下手。」內中一個會走的飛也似去,又叫了十來個做公的來了。發聲喊, 望酒務裡打進去,叫道:「奉聖旨拿元宵夜賊人一伙!店家協力,不得放走 了人!」店家聽得「聖旨」二字,曉得利害,急集小二、火工、後生人等, 執了器械來幫助。十來個賊,不曾走一個,多被捆倒。正是: 日間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不吃驚。 大凡做賊的見了做公的,就是老鼠遇了貓兒,見形便伏﹔ 做公的見了做賊的,就是仙鶴遇了蛇洞,聞風即知。所以這兩項人每每 私自相通,時常要些孝順,叫做「打業錢」。若是捉破了賊,不是什麼要緊 公事,得些利市,便放鬆了。而今是欽限要人的事,衣領上針線著海底眼, 如何容得寬展!當下捆住,先剝了這一個的衣服。眾賊雖是口裡還強,卻個 個肉顫身搖,面如土色。身畔一搜,各有零髒。一直裡押到開封府來,報知 大尹。大尹升堂,驗著衣領針線是實,明知無枉,喝教:「用起刑來。」令 招實情。棚、扒、弔、拷,備受苦楚。這些頑皮賴肉只不肯招。大尹即將衣 領針線問他道: 「你身上何得有此?」賊人不知事端,信口支吾。大尹笑道: 「如此劇賊,卻被小孩子算破了,豈非天理昭彰!你可記得元宵夜內家 轎邊叫救人的孩子麼?」你身上已有了暗記,還要抵賴到那裡去?賊人方知 被孩子暗算了,對口無言。只得招出實話來:乃是積年累歲,遇著節令盛時, 即便四出剽竊﹔以及平時略販子女,傷害性命,罪狀山積,難以枚舉。從不 敗露,豈知今年元宵行事之後,卒然被擒﹔卻被小子暗算,驚動天聽,以致 有此。莫非天數該敗,一死難逃。大尹責了口詞,疊成文卷,大尹卻記起舊 年元宵真珠姬一案,現捕未獲的那一件事來。你道又是甚事?看官且放下這 頭,聽小子說那一頭。 也只因宣德門張燈,王侯貴戚女眷多設帷幙在門外兩廡,日間先在那裡 等候觀看。其時有一個宗王家在東首,有個女兒名喚真珠,因趙姓天潢之族, 人都稱他真珠族姬。年十七歲,未曾許嫁人家。顏色明豔,服飾鮮麗,耀人 眼目。宗王的夫人姨妹族中卻在西首。姨娘曉得外甥真珠姬在帷中觀燈,叫 個丫鬟走來相邀一會,上復道:「若肯來,當差兜轎來迎。」 真珠姬聽罷,不勝之喜,便對母親道:「兒正要見姨娘,恰好他來相請, 是必要去。」夫人亦欣然許允,打發丫鬟先去回話,專候轎來相迎。過不多 時,只見一乘兜轎打從西邊來到帷前。 真珠姬孩子心性,巴不得就到那邊頑耍。叫養娘們問得是來接的,吩咐 從人隨後來,自己不耐煩等待,慌忙先自上轎去了。才去得一會,先前來的 丫鬟又領了一乘兜轎來到,說道: 「立等真珠姬相會,快請上轎。」王府裡家人道:「真珠姬方才先隨轎 去了,如何又來迎接?」 丫鬟道:「只是我同這乘轎來,那裡又有什麼轎先到?」家人們曉得有 些蹺蹊了,大家忙亂起來。聞之宗王,著人到西邊看,眼見得決不在那裡的 了。急急吩咐虞候只從人等四下找尋,並無影響。急具事狀,告到開封府。 府中曉得是王府裡事,不敢怠慢,散遣緝捕使臣挨查蹤跡。王府裡自出賞揭, 報信者二千貫,竟無下落不提。 且說真珠姬自上了轎後,但見轎夫四足齊舉,其行如飛。 真珠姬心裡道:「是頃刻就到的路,何須得如此慌走?」卻也道是轎夫 腳步慣了的,不以為意。乃至抬眼看時,倏忽轉彎,不是正路,漸漸走到狹 巷裡來﹔轎夫們腳高步低,越走越黑。 心裡正有些疑惑,忽然轎住了,轎夫多走了去,不見有人相接。只得自 己掀簾走出轎來。定睛一看,只叫得苦。原來是一所古廟,旁邊鬼卒十余個 各持兵杖夾立,中間坐著一位神道,面闊尺余,鬚髯滿頦,目光如炬,肩臂 搖動,像個活的一般。真珠姬心慌,不免下拜。神道開口大言道:「你休得 驚怕!我與汝有夙緣,故使神力攝你至此。」真珠姬見神道說出話來,愈加 驚怕,放聲啼哭起來。旁邊兩個鬼卒走來扶著。神道說:「快取壓驚酒來。」 旁邊一鬼卒斟著一杯熱酒,向真珠姬口邊奉來。真珠姬早已天旋地轉,不知 人事,倒在地下。神道走下座來笑道:「著了手也!」旁邊鬼卒多攢攏來, 周神道各卸了裝束,除下面具。原來個個多是活人,乃一伙劇賊裝成的。將 蒙汗藥灌倒了真珠姬,抬到後面去。後面走將一個婆子出來,扶去,放在 上 眠著。眾賊漢乘他昏迷,次第姦淫。可憐金枝玉葉之人,零落在狗黨狐群之 手。姦淫已畢,吩咐婆子好看,各自散去,別做歹事了。 真珠姬睡至天明,看看甦醒﹔睜眼看時,不知是那裡,但見一個婆子在 旁邊坐著。真珠姬自覺隱處疼痛,把手摸時,周圍虛腫,明知著了人手。問 婆子道:「此是何處?將我送在這裡?」婆子道:「夜間眾好漢每送將小娘 子來的。不必心焦,管取你就落好處便了。」真珠姬道:「我是宗王府中閨 女,你每歹人怎如此胡行亂做!」婆子道:「而今說不得王府不王府了。 老身見你是金枝玉葉,須不把你作賤。」真珠姬也不曉得他的說話因由, 侮著眼只是啼哭。原來這婆子是個牙婆,專一走大人家僱賣人口的。這伙劇 賊掠得人口,便來投他家下,留下幾晚,就有頭主來成了去的。那時留了真 珠姬,好言溫慰得熟分。剛兩三日,只見一日,一乘轎來抬了去,已將他賣 與城外一個富家為妾了。 主翁成婚後,雲雨之時,心裡曉得不是處子。卻見他美色,甚是喜歡, 不以為意,更不曾提起問他來歷。真珠姬也深懷羞憤,不敢輕易自言。怎當 得那家姬妾頗多,見一人專寵,心生嫉妒之心。說他「來歷不明,多管是在 家犯奸被逐出來的奴婢」,日日在主翁耳根邊激聒。主翁聽得不耐煩,偶然 問其來處。真珠姬揆著心中事,大聲啼泣,訴出事由來,方知是宗王之女, 被人掠賣至此。主翁多曾看見榜文賞帖的,老大吃驚,恐怕事發連累,急忙 叫人尋取原媒牙婆,已自不知去向了,主翁尋思道:「此等奸徒,此處不敗, 別處必露,到得要究起來,現贓在我家,須藏不過,可不是天大利害!況且 王府女眷不是取笑,必有尋著根底的日子,別人做了歹事,把個愁布袋丟在 這裡,替他頂死不成?」心生一計,叫兩個家人家裡抬出一頂破竹轎來裝好 了,請出真珠姬來,主翁納頭便拜道:「一幾有眼不識貴人,多有唐突。卻 是辱莫了貴人,多是歹人做的事,小可並不知道。今情願折了身價,白送貴 人還府。只望高抬貴手,凡事遮蓋,不要牽累小可則個。」真珠姬見說送他 還家,就如聽得一封九重恩赦到來。又原是受主翁厚待的﹔見他小心陪禮, 好生過意不去。回信道:「只要見了我父母,決不提起你姓名罷了。」主翁 請真珠姬上了轎,兩個家人抬了飛走。真珠姬也不及分別一聲。慌忙走了六 七里路,一抬抬到荒野之中,抬轎的放下竹轎,抽身便走,一道煙去了。 真珠姬在轎中探頭出看,只見靜悄悄無人。走出轎來,前後一看,連兩 個抬轎的影蹤不見。慌張起來道:「我直如此命! 如何不明不白拋我在此?萬一又遇歹人,如何是好?」沒做理會處,只 得仍舊進轎坐了,放聲大哭起來。亂喊亂叫,將身子在轎內擲攧不已,頭髮 多蹇得蓬鬆。此時正是春三月天道,時常有郊外踏青的。有人看見空曠之中, 一乘竹轎內有人大哭,不勝駭異,漸漸走將攏來。起初只是一兩個人,後平 簸箕般圍將轉來。你詰我問﹔你喧我嚷。真珠姬慌慌張張,沒口得分訴,一 發說不出一句明白話來。內中有老成人搖手,叫四旁人莫嚷,朗聲問道:「娘 子是何家宅眷?因甚獨自歇轎在此?」真珠姬方才噙了眼淚,說得話出來道: 「奴是王府中族姬,被歹人拐來在此的,有人報知府中,定當重賞。」當時 王府中賞帖,開封府榜文,誰不知道。真珠姬話才出口,早已有請功的飛也 似去報了。須臾之間,五府中幹辦虞候走了偌多人來認看,果然破轎之內坐 著的是真珠族姬。慌忙打轎來換了,抬歸府中。父親與合家人等,看見頭鬅 鬢亂,滿面淚痕,抱著大哭。真珠姬一發亂攧亂擲,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 天。直等哭得盡情了,方才把前時失去今日歸來的事端,一五一十告訴了一 遍。宗王道:「可曉得那討你的是那一家?便好挨查。」真珠姬心裡還護著 那主翁,回言道:「人家便認得,卻是不曉得姓名,也不曉得地方,又來得 路遠了不記起在那一邊。抑且那人家原不知情,多是歹人所為。」宗王心裡 道: 「是家醜不可外揚。」恐女兒許不得人家只得含忍過了,不去聲張下老 實根究,只暗地囑咐開封府,留下訪賊罷了。 隔了一年,又是元宵之夜,弄出王家這件案來。其時大尹拿倒王家做歹 事的賊,記得王府中的事,也把來問問看,果然即是這伙人。大尹咬牙切齒, 拍案大罵道:「這些賊男女,死有餘辜!」喝交加力行杖,各打了六十訊棍, 押下死囚牢中。 奏請明斷髮落。奏內大略云: 群盜元夕所為,止於胠篋﹔居恒所犯,盡屬椎埋。似此梟獍之徒,豈容 輦轂之下!合行駢戮,以靖邦畿。 神宗皇帝見奏,曉得開封府盡獲盜犯,笑道:「果然不出小孩子所算。」 龍顏大喜,批准奏章,著令官即時處決。又命開封府再彔獄詞一通來看。開 封府欽此欽遵處斬眾盜已畢,一面回奏,復將前後犯由獄詞詳細彔上。神宗 得奏,即將獄詞籠在袍袖之中,含笑回宮。 且說正宮欽聖皇后那日親奉聖諭,賜與外廂小兒鞠養,以為得子之兆, 當下謝恩領回宮中來。試問他來歷備細,那小孩子應答如流,語言清朗。他 在皇帝御前也曾經過,可知道不怕面生,就像自家屋裡一般嘻笑自若。喜得 個欽聖心花也開了,將來抱在膝上,命宮娥取過梳妝匣來,替他掠發整容, 調脂畫額,一發打扮得齊整。合宮妃嬪聞得欽聖宮中御賜一個小兒,盡皆來 到宮中,一來稱賀娘娘,二來觀看小兒。因小兒是宮中所不曾有的,實覺稀 罕。及至見了,又是一個眉清目秀、唇紅齒白,魔合羅般一個,能言能語, 百問百答,你道有不快活的麼?妃嬪每要奉承娘娘,亦且喜歡孩子,爭先將 出寶玩、金珠、釧鐲等類來做見面錢,多塞在他小袖子裡,袖子盛滿,擠不 下了。欽聖命一個老內人,逐一替他收藏好﹔ 又叫引他到各宮朝見玩耍。各官以為盛事,你強我賽,又多各有賞賜。 宮中好不喜歡熱鬧。 如是十來日,正在喧哄之際,忽然駕幸欽聖宮,宣召前日孩子。欽聖當 下率領南陔朝見已畢,神宗向欽聖道:「小孩子莫驚怕否?」欽聖道:「蒙 聖恩敕令暫鞠此兒,此兒聰慧非凡,雖居禁地,毫不改度,老成人不過如此。 實乃陛下洪福齊天,國家有此等神童出世,臣妾不勝欣喜。」神宗道:「好 叫卿等得知:只那夜做歹事的人,盡被開封府聽獲﹔則為衣領上針線暗記, 不到得走了一個。此兒可謂有智極矣。今賊人盡行斬訖,怕他家時不知道, 在家忙亂,今日好好送還他家去。」欽聖與南陔各叩首謝恩。當下傳旨,敕 令前日抱進宮的那個中大人,護送歸第﹔御賜金犀一簏,與他壓驚。中大人 得旨,就御前抱了南陔,辭了欽聖,一路出宮。欽聖尚兀自好些不割捨他回 去,梯己自有賞賜,與同前日各宮所贈之物同貯一篋,令人一同交付與中大 人收好,送到他家。中大人出了宮門,傳命備起犢車,齎了聖旨,就抱南陔 坐在懷裡,逕往王家而來。 去時驀地偷將去,來日從天降下來。 孩抱何緣親見帝?恍疑鬼使與神差。 話說王襄敏家中,自那晚失去了小衙內,合家內外大小沒一個不憂愁思 慮,哭哭啼啼,只有襄敏毫不在意,竟不令人追尋。雖然夫人與同管家的吩 咐眾家人各處探訪,卻也並無一些影響。人人懊惱,沒個是處。忽然此日朝 門上飛報將來:「有中大人親齎聖旨,到第開讀。」襄敏不知事端,吩咐忙 排香案迎接,自己冠紳袍笏,俯伏聽旨。只見中大人抱了個小孩子下犢車來。 家人上前來爭看,認得是小衙內,倒吃了一驚。大家不覺手舞足蹈,禁不得 喜歡。中大人喝道:「且聽宣聖旨!」高聲宣道: 卿元宵失子,乃朕獲之,今卻還卿。特賜壓驚物一篋,獎其幼志。欽哉! 中大人宣畢,襄敏公正要問起根由,中大人笑嘻嘻的袖中取出一卷文書 來,說道:「老先生要知令郎來去事端,只看此一卷便明白了。」襄敏接過 手一看,乃開封獲盜獄詞也。襄敏從頭看去,見是密詔開封捕獲,便道:「乳 臭小兒,如此驚動天聽,又煩聖慮獲賊,真教老臣粉身碎骨,難報聖恩萬一。」 中大人笑道:「這賊多是令郎自家拿到的,不煩一毫聖慮,所以為妙。」 南陔當時就口裡說那夜怎的長,怎的短,怎的見皇帝,怎的拜皇后,明明朗 朗,訴個不住口。先前合家人聽見聖旨到時,已攢在中門中觀看,及見南陔 出車來,大家驚喜,只是不知頭腦,直待聽見南陔備細述此一遍,心下方才 明白,盡多贊歎他乖巧之極。方信襄敏不在心上,不肯追求,道是他自家會 歸來的,真有先見之明也。襄敏吩咐治酒款待中大人。中大人就將聖上欽賞 壓驚金犀,及欽聖與各官所賜之物,陳設起來。真是珠寶盈庭,光彩奪目, 所值不啻巨萬。中大人摩著南陔的頭道:「哥,夠你買果兒吃了。」襄敏又 叩首對闕謝恩,立命館客寫下謝表,先附中大人陳奏。等來日上朝面聖,再 行率領小子謝恩。中大人道:「令郎哥兒是咱家遇著,攜見聖人的。咱家也 是有個薄禮兒,做個記念。」將出元寶二個,彩段八表裡來。襄敏再三推辭 不得,只得收了。另備厚禮答謝過中大人。中大人上車回覆聖旨去了。 襄敏送了回來,合家歡慶。襄敏公道:「我說:『你們不要忙,我十三 必能自歸,』今非但歸來,且得了許多恩賜﹔又已拿了賊人,多是十三自己 的主張來。可是我不著急的是麼?」 合家各各稱服。後來南陔取名王寀,政和年間,大有文聲,功名顯達。 只看他小時舉動如此,已占大就矣。 小時了了大時佳,五歲孩童已足誇: 計縛劇盜如反掌,直教天子送還家。 第七十二卷 陸五漢硬留合色鞋

得便宜處笑嘻嘻,不遂心時暗自悲。 誰識天公顛倒用,得便宜處失便宜。 近時有一人,姓強,平日好佔便宜,倚強凌弱,裡中都懼怕他,熬出一 個渾名,叫做強得利。一日,偶出街市行走,看見前邊一個單身客人,在地 檢了一個兜肚兒,提起頗重,想來其中有物,慌忙趕上前,攔住客人,說道: 「這兜肚是我腰間脫下來的,好好還我。」客人道:「我在前面走,你在後 面來,如何倒是你腰間脫下來的?好不通理。」強得利見客人不從,就攀手 去搶,早扯住兜肚上一根帶子。兩下你不鬆,我不放,街坊人都走攏來,問 其緣故。二人各爭執是自己的兜肚兒,眾人不能剖判。其中一個老者開言道: 「你二人口說無憑,且說兜肚中什麼東西,合得著,便是他的。」強得利道: 「誰耐煩與你猜謎道白?我只認得自己的兜肚,還我便休,若不還時, 與你並個死活。」只這句話,眾人已知不是強得利的兜肚了。多有懼怕強得 利的,有心幫襯他,便上前解勸道: 「客人,你不識此位強大哥麼?是本地有名的豪傑。這兜肚,你是地下 撿的,料非己物,就把來結識了這位大哥,也是理所當然。」客人被勸不過, 便道:「這兜肚果然不是小人的,只是財可義取,不可力奪。既然列位好言 相勸,小人情願將兜肚打開,看是何物。若果有些彩頭,分作三股。小人與 強大哥各得一股,那一股送與列位們做個利市,店中共飲三杯,以當酬勞。」 那老者道:「客官最說得是。強大哥且放手,都交付與老漢手裡。」老者取 兜肚打開看時,中間一個大布包,包中又有三四層紙,裹著光光兩綻雪花樣 的大銀,每錠有十兩重。強得利見了這兩錠銀子,愛不可言,就使欺心起來, 便道:「論起三股分開,可惜鏨壞了這兩個錁兒。我身邊有幾兩散碎銀子, 要去買生口的,把來與客人,留下這錁兒與我罷。」 一頭說,一頭在腰裡摸將出來三四個零碎包兒,湊起還稱不上四兩銀子, 連眾人吃酒東道都在其內,客人如何肯放,兩下又爭嚷起來。又有人點撥客 人道:「這位強大哥不是好惹的,你多少得些彩去罷。」老者也勸道:「客 官,這四兩銀子,都把與你,我們眾人這一股不要了。那一日不吃酒,省了 這東道,奉承你二位罷。」口裡說時,那兩錠銀子在老者手中,已被強得利 擘手搶去了。那客人沒奈何,只得留了這四兩銀子。 強得利道:「雖然我身邊沒有碎銀,前街有個酒店,是我舅子開的。有 勞眾位多時,少不得同去一坐。」眾人笑道:「恁地時,連客官也去吃三杯, 今後就做個相識。」一行十四五人,同走到前街朱三郎酒店裡大樓上坐下。 強得利一來白白裡得了這兩錠大銀,心中歡喜,二來感謝眾人幫襯,三來討 了客人的便宜,又賴了眾人一股利市,心上也未免有些不安。況且是自己舅 子開張的酒店,越要賣弄,好酒好食,只顧教搬來,吃得個不亦樂乎。眾人 個個醉飽,方才撒手。共吃了三兩多銀子,強得利教記在自家帳上。眾人們 出作別,各自散訖。客人乾淨得了四兩銀子,也自歸家去了。 過了兩日,強得利要買生口,舅子店裡又來取酒錢,家中別無銀兩,只 得把那兩錠雪白樣的大銀,在一個傾銀鋪裡去傾銷,指望加出些銀水。那銀 匠接銀在手,翻覆看了一回,手內顛上幾顛,問道:「這銀子那裡來的?」 強得利道:「是交易上來的。」銀匠道:「大郎被人哄了。這是鐵胎假銀, 外邊是細絲,只薄薄一層皮兒,裡頭都是鉛鐵。」強得利不信,只要鏨開。 銀匠道:「鏨壞時,大郎莫怪。」銀匠動了手,乒乒乓乓,鏨開一個口子, 那銀皮裂開,裡面露出假貨。強得利看了,自也不信,一生不曾做折本的交 易,自作自受,埋怨不得別人。坐在櫃桌邊,呆呆的對著這兩錠銀子,只顧 看。引下許多人進店,都來認那鐵胎銀的,說長說短。 強得利心中越氣,正待尋事發作,只見門外兩個公差走入,大喝一聲, 不由分說,將鏈子扣了強得利的頸,連這兩錠銀子,都解到一個去處來。原 來本縣庫上錢糧收了幾錠假銀,知縣相公暗差做公的在外緝訪。這兜肚裡銀 子,不知是何人掉下的,那錠樣正與庫上的相同,因此被做公的拿了,解上 縣堂。知縣相公一見了這錠樣,認定是造假銀的光棍,不容分訴,一上打了 三十毛板,將強得利送入監裡,要他賠補庫上這幾錠銀子,三日一比較,強 得利無可親何,只得將田產變價上庫,又央人情在知縣相公處,說明這兩錠 銀子的來歷。知縣相公聽了分上,饒了他罪名,釋放寧家。共破費了百外銀 子。一個小小家當,弄得七零八落,被裡中做下幾句口號,傳做笑話。道是: 強得利,強得利,做事全不濟。得了兩錠寡鐵,破了百金家計。公堂上 毛板是我打來,酒店上東道別人吃去。似此折本生涯,下次莫要淘氣。從今 改強為弱,得利喚做失利。再來嚇裡欺鄰,只怕縮不上鼻涕。 這段話,叫做《強得利貪財失彩》,正是「得便宜處失便宜」。如今再 講一個故事,叫做《陸五漢硬留合色鞋》,也是為討別人的便宜,後來弄出 天大的禍來。正是: 爽口食多應損胃,快心事過必為殃。 話說國朝弘治年間,浙江杭州府城,有一少年子弟,姓張名藎,積祖是 大富之象。幼年也曾上學攻書,只因父親早喪,沒人拘管,把書本拋開,專 與那些浮浪子弟往來,學就一身吹彈蹴踘,慣在風月場中賣弄,煙花陣裡鑽 研。因他生得風流俊俏,多情知趣,又有錢鈔使費,小娘們多有愛他的,奉 得神魂顛倒,連家裡也不思想。妻子累諫不止,只索由他。 一日,正值春間,西湖上桃花盛開。隔夜請了兩個名妓,一個喚做嬌嬌, 一個喚做倩倩,又約了一般幾個子弟,教人喚下湖船,要去遊玩。自己打扮 起來,頭戴一頂時樣縐紗巾,身穿著銀紅吳綾道袍,時邊繡花白綾襖兒,腳 下白綾襪,大紅鞋,手中執一柄書畫扇子。後面跟一個垂髫標緻小廝,叫做 清琴,是他的寵童,左臂上掛著一件披風,左手拿著一張弦子、一管紫簫, 都是蜀錦制成囊兒盛裹。離了家中,望錢塘門搖擺而來,卻打從十官子巷中 經過,忽然抬頭,看見一家臨街樓上,有個女子,揭開簾兒、潑那梳妝殘水。 那女子生得甚是嬌豔。怎見得?有《清江引》為證: 誰家女兒,委實的好,賽過西施貌。面如白粉團,鬢似烏雲繞。若得他 近身時,魂靈兒都掉了。 張藎一見,身子就酥了半邊,便立住腳,不肯轉身,假意咳嗽一聲。那 女子潑了水,正待下簾,忽聽得咳嗽聲響,望下觀看,一眼瞧見個美貌少年, 人物風流,打扮喬畫,也凝眸流盼。兩面對覷,四目相視,那女子不覺微微 而笑。張藎一發魂不附體,只是上下相隔,不能通話。正看間,門裡忽走出 個中年人來。張藎慌忙迴避。等那人走遠,又復走轉看時,女子已下簾進去。 站立一回,不見蹤影,教清琴記了門面,明日再來打探。臨行時,還回頭幾 次。那西湖上,平常是他的腳邊路,偏這日見了那女子,行一步,懶一步, 就如走幾百里山路一般,甚是厭煩。出了錢塘門,來到湖船上。那時兩個妓 女,和著一班子弟,都已先到。見張藎上船,俱走出船頭相迎。張藎下了船, 清琴把衣服、弦子、簫兒放下。稍子開船,向湖心中去。那一日天色晴明, 堤上桃花含笑,柳葉舒眉,往來踏春士女,攜酒挈榼,紛紛如蟻。有詩為證: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薰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且說張藎船中這班子弟們,一個個吹彈歌唱,施逞技藝。 偏有張藎一意牽掛那樓上女子,無心歡笑,托腮呆想。他也不像遊春, 到似傷秋光景。眾人都道:「張大爺平昔不是恁般,今日為何如此不樂?必 定有甚緣故。」張藎含糊答應,不言所以。眾人又道:「大爺不要敗興,且 開懷吃酒,有甚事,等我眾弟兄與你去解紛。」又對嬌嬌、倩倩道:「想是 大爺怪你們不來幫襯,故此著惱,還不快奉杯酒兒下禮?」嬌嬌、倩倩真個 篩過酒來相勸。張藎被眾人鬼渾,勉強酬酢,心不在焉,未到晚,就先起身, 眾人亦不強留。上了岸,進錢塘門,原打十官子巷經過。到子門首,復咳嗽 一聲,不見樓上動靜。走出巷口,又踅轉來,一連數次,都無音響。清琴道: 「大爺,明日再來罷,若只管往來,被人疑惑。」張藎依言,只得回家。 明日,到了家左近訪問是何等人家。有人說:「他家有名叫做潘殺星潘 用,夫妻兩個,只生一女,年才十六,喚做壽兒。那老兒與一官宦人家薄薄 裡有些瓜葛,冒著他的勢頭,專在地方上嚇詐人的錢財,騙人酒食。地方上 無一家不怕他,無一個不恨他,是個賴皮刁鑽主兒。」張藎聽了,記在肚裡, 慢慢在他門首踱過。恰好那女子開簾遠望,兩下又復相見,彼此以目送情, 轉加親熱。自此之後,張藎不時往來其下探聽,以咳嗽為號。有時看見,有 時不見。眉來眼去,兩情甚濃,只是無門得到樓上。 一夜,正是三月十五,皓月當天,渾如白晝。張藎在家坐立不住,吃了 夜飯,趁著月色,獨步到潘用門首,並無一個人來往。見那女子正捲起簾兒, 倚窗望月。張藎在下看見,輕輕咳嗽一聲。上面女子會意,彼此微笑。張藎 袖中摸出一條紅綾汗巾,結個同心方勝,團做一塊,望上擲來。那女子雙手 來接,恰好正中,就月底下仔細看了一看,把來袖過,就脫下一隻鞋兒投下。 張藎雙手承受,看時是一隻合色鞋兒,將指頭量摸,剛剛一折,把來系在汗 巾頭上,納在袖裡。望上唱個肥喏,女子還了個萬福。正在熱鬧處,那女子 被父母呼喚,只得將窗兒閉上,自下樓去。張藎也興盡而返,歸到家裡,自 在書房中宿歇。又解下這只鞋兒,在燈前細玩,果是金蓮一瓣,且又做得甚 精細。怎見得?也有《清江引》為證: 覷鞋兒三寸,輕羅軟窄,勝蕖花片。若還繡滿花,只費分毫線。怪他香 噴噴不沾泥,只在樓上轉。 張藎看了一回,依舊包在汗巾頭上,心中想道: 「須尋個人兒通信與他,怎生設法上得樓去方好。若只如此空砑光,眼 飽肚饑,有何用處?」左思右算,除非如此,方能到手。 明日午前,袖了些銀子,走至潘家門首。望樓上不見可人,便遠遠的借 個人家坐下,看有甚人來往。事在湊巧,坐不多時,只見一個賣婆,手提著 個小竹撞,進他家去。約有一個時辰,依原提著竹撞出來,從舊路而去。張 藎急趕上一步,看時不是別人,卻是慣走大家賣花粉的陸婆,就在十官子巷 口居住。那婆子以賣花粉為名,專一做媒作保,做馬泊六,正是他的專門, 故此家中甚是活動。兒子陸五漢,在門前殺豬賣酒,平昔酗酒撒潑,是個凶 徒,連那婆子時常要教訓幾拳的。婆子怕打,每事到依著他,不敢一毫違拗。 當下張藎叫聲:「陸媽媽!」陸婆回頭認得,便道:「呀!張大爺何來?連 日少會。」張藎道:「適才去尋個朋友不遇,便道在此經過。你怎一向不到 我家走走?那些丫頭們,都望你的花哩。」 陸婆道:「老身日日要來拜望大娘,偏有這些沒正經事,絆住身子,不 曾來得。」一頭說,已到了陸婆門首。只見陸五漢在店中賣肉賣酒,十分熱 鬧。陸婆道:「大爺吃茶去便好。只是家間齷齪,不好屈得貴人。」張藎道: 「茶倒不消,還要借幾步路說話。」陸婆道:「小待。」連忙進去,放了竹 撞出來道: 「大爺有甚事,作成老媳婦。」張藎道:「這裡不是說話之處,且隨我 來。」直引到一個酒樓上,揀個小閣兒中坐下。酒保放下杯箸,問道:「可 還有別客麼?」張藎道:「只我二人,上好酒暖兩瓶來,時新果子,先將來 案酒。好嗄飯,只消三四味就夠了。」酒保答應下去。不一時,都已取到, 擺做一桌子。 斟過酒來,吃了數杯。 張藎打發酒保下去,把閣子門閉了,對陸婆道:「有一事要相煩媽媽, 只怕你做不來。」那婆子笑道:「不是老身誇口,憑你天大樣疑難事體,經 著老身,一了百當。大爺有甚事,只管吩咐來,包在我身上與你完成。」張 藎道:「只要如此便好。」 當下把兩臂靠在桌上,舒著勁,向婆子低低笑道:「有個女子,要與我 勾搭,只是沒有做腳的,難得到手。曉得你與他家最熟,特來相求,去通個 信兒。若說法得與我一會,決不忘恩。 今日先有十兩白物在此,送你開手。事成之後,還有十兩。」 便去袖裡摸出兩個大錠,放在桌上。陸婆道:「銀子是小事,你且說是 那一家的雌兒?」張藎道:「十官子巷潘家壽姐,可是你極熟的麼?」陸婆 道:「原來是這個小鬼頭兒。我常時見他端端正正,還是黃花女兒,不像要 尋野食吃的,怎生著了你的道兒?」張藎把前後遇見,並夜來贈鞋的事,細 細與婆子說知。陸婆道:「這事倒也有些難處哩!」張藎道:「有甚難處?」 陸婆道:「他家的老子利害,家中並無一個雜人,只有嫡親三口,寸步 不離。況兼門戶謹慎,早閉晏開,如何進得他家?這個老身不應承。」張藎 道:「媽媽,你適才說天大極難的事,經了你就成,這些小事,如何便推故 不肯與我周全?想必嫌謝禮微薄,故意作難麼?我也不管,是必要在你身上 完成。我便再加十兩銀子,兩匹緞頭,與你老人家做壽衣何如?」陸婆見著 雪白兩錠大銀,眼中已是出火,卻又貪他後手找帳,心中不捨,想了一回道: 「既大爺恁般堅心,若老身執意推托,只道我不知敬重了。待者身竭力去圖, 看你二人緣分何如?倘圖得成,是你造化了﹔若圖不成,也勉強不得,休得 歸罪老身。這銀子且留大爺處,待有些效驗,然後來領。他與你這只鞋兒, 倒要把來與我,好去做個話頭。」張藎道:「你若不收銀子,我怎放心?」 陸婆道:「既如此,權且收下。若事不諧,依舊璧還。」把銀揣在袖裡。張 藎摸出汗巾。解下這只合色鞋兒,遞與陸婆。陸婆接在手中,細細看了一看, 喝彩道: 「果然做得好!」將來藏過。兩個又吃了一回酒食,起身下樓,算還酒 錢,一齊出門。臨別時,陸婆又道:「大爺,這事緩緩而圖,性急不得的。 若限期限日,老身就不敢奉命了。」張藎道:「只求媽媽用心,就遲幾日, 也不大緊。倘有些好消息,竟到我家中來會。」道罷,各自分別而去。正是: 要將撮合三杯酒,結就歡娛百歲緣。 且說潘壽兒自從見了張藎之後,精神恍惚,茶飯懶沾,心中想道:「我 若嫁得這個人兒,也不枉為人一世。但不知住在那裡?姓甚名誰?」那月夜 見了張藎,恨不得生出兩個翅兒,飛下樓來,隨他同去。得了那條紅汗巾, 就當做情人一般,抱在身邊而臥。睡到明日午牌時分,還癡迷不醒,直待潘 婆來喚,方才起身。又過兩日,早飯已後,潘用出門去了,壽兒在樓上,又 玩弄那條汗巾。只聽得下面有人說話響,卻又走上樓來。壽兒連忙把汗巾藏 過,走到胡梯邊看時,不是別人,卻是賣花粉的陸婆,手內提著竹撞,同潘 婆上來。到瞭樓上,陸婆道:「壽姐,我昨日得了幾般新樣好花,特地送來 與你。」 連忙開了竹撞,取出一朵來道:「壽姐,你看何如?可像真的一般麼?」 壽兒接過手來道:「果然做得好。」陸婆又取出一朵來,遞與潘婆道:「大 娘,你也看看,只怕後生時,從不曾見恁樣花樣哩!」潘婆道:「真個我幼 時,只藏得那樣粗花兒,不像如今做得這樣細巧。」陸婆道:「這個只算中 等,還有上上號的,若看了眼,盲的就亮起來,老的便少起來,連壽還要增 上幾年哩。」壽兒道:「你一發拿出來,與我瞧瞧。」陸婆道: 「只怕你不識貨,出不得這樣貴價錢。」壽兒道:「若買你的不起,看 是看得起的。」陸婆陪笑道:「老身是取笑話兒,壽姐怎認真起來?就連我 這藍兒都要了,也值得幾何!待我取出來與你看,只揀好的,任憑取擇。」 又取出幾朵來,比前更加巧妙。壽兒揀好的取了數朵,道:「這花怎麼樣賣?」 陸婆道: 「呀!老身每常何曾與你爭慣價錢,卻要問價起來?但憑你吩咐罷了。」 又道:「大娘,有熱茶便相求一碗。」潘婆道:「看花興了,連茶都忘記去 取。你要熱的,待我另燒起來。」說罷,往樓下而去。 陸婆見潘婆轉了身,把竹撞內花朵整頓好了,卻又從袖中摸出一個紅袖 包兒,也放在裡邊。壽兒問道:「這包的是什麼東西?」陸婆道:「是一件 要緊物事,你看不得的。」壽兒道: 「怎麼看不得?我偏要看!」把手便去取,陸婆口中便說:「決不與你 看!」卻放個空讓他一手拈起,連叫「阿呀」,假意來奪時,被壽兒搶過那 邊去。打開看時,卻是他前夜贈與那生的這只合色鞋兒!壽兒一見,滿面通 紅,陸婆便劈手奪去道: 「別人的東西,只管亂搶卻!」壽兒道:「媽媽,只這一隻鞋兒,值甚 麼錢,你憑般尊重?把紬兒包著,卻又人看不得。」陸婆笑道:「你便這樣 說不值錢!卻不道有個官人,把這只鞋兒當似性命一般,教我遍處尋訪那對 兒哩。」壽兒心中明白,是那人教他來通信,好生歡喜。便去取出那一隻來, 笑道:「媽媽,我倒有一隻在此,正好與他恰是對兒。」陸婆道:「鞋便對 著了,你卻怎麼發付那生?」壽兒低低道:「這事媽媽總是曉得的了。我也 不消瞞得,索性問個明白罷,那生端的是何等之人?姓甚名誰?平昔做人何 如?」婆子道:「他姓張名藎,家中有百萬家私,做人極是溫存多情。為了 你,日夜牽腸掛肚,廢寢忘餐。曉得我在你家相熟,特央我來與我討信。可 有個法兒放他進來麼?」壽兒道:「你是曉得我家爹爹又利害,門戶甚是緊 急,夜間等我吹息燈火睡過了,還要把火來照過一遍,方才下去歇息。怎麼 得個策兒與他相會?媽媽,你有什麼計策,成就了我二人之事,奴家自有重 謝。」陸婆相了一相道:「不打緊,有計在此。」壽兒連忙問道:「有何計 策?」陸婆道:「你夜間早些睡了,等爹媽上來照過,然後起來。只聽下邊 咳嗽為號,把幾匹布接長,垂下樓來,待他從布上攀緣而上。到五更時分, 原如此而下。就往來百年,也沒有那個知覺,任憑你兩個取樂,可不好麼?」 壽兒聽說,心中歡喜道: 「多謝媽媽玉成!還是幾時方來?」陸婆道:「今日天晚,已來不及。 明日侵早去約了他,到晚來便可成事。只是再得一件信物與他,方見老身做 事的當。」壽兒道:「你就把這對鞋兒,一部拿去為信。他明晚來時,依舊 帶還我。」說猶未了,潘婆將茶上來。陸婆慌忙把鞋藏於袖中,啜了兩杯茶。 壽兒道「陸媽媽,花錢今日不便,改日奉還罷。」陸婆道:「就遲幾日不妨 得,老身不是這瑣碎的。」取了竹撞,作別起身。潘婆母子,直送到中門口, 壽兒道:「媽媽,明日若空,走來話話。」 陸婆道:「曉得。」這是兩個意會的說話,潘婆那裡知道。正是: 浪子心,佳人意,不禁眉來和眼去。雖然色膽大如天,中間還要人傳人。 伎倆熟,口舌利,握雨攜雲多巧計。虔婆綽號馬泊六,多少良家受他累。不 怕天,不怕地,不怕旁人閒放屁。只須瞞卻父和娘,暗中撮就鴛鴦對。朝相 對,暮相對,想得人如癡與醉。不是冤家不聚頭,殺卻虔婆方出氣。 且說陸婆也不回家,逕望張藎家來。見了他渾家,只說賣花,問張藎時, 卻不在家。張藎合家那些婦女,把他這些花都搶一個乾淨,也有見,也有賒, 混了一回,等他不及,作別起身。明日絕早,袖了那雙鞋兒,又到張家問時, 說:「昨夜沒有回來,不知住在那裡。」陸婆依舊回到家中。恰好陸五漢要 殺一口豬,因副手出去了,在那裡焦躁。見陸婆歸家,道: 「來得極好!且相幫我縛一縛豬兒。」那婆子平昔懼怕兒子,不敢不依, 道:「待我脫了衣服幫你。」望裡邊進去。陸五漢就隨他進來,見婆子脫衣 時,落下一個紅袖包兒。陸五漢只道是包銀子,拾起來,走到外邊,解開看 時,卻是一雙合色女鞋,喝彩道:「誰家女子,有恁般小腳!」相了一會, 又道: 「這個小腳女子,必定是有顏色的,若得抱在身邊睡一夜,也不枉此一 生!」又想道:「這鞋如何在母親身邊?卻又是穿舊的,有恁般珍重,把紬 兒包著。其中必有緣故。待他尋時,把話兒嚇他,必有實信。」原把來包好, 揣在懷裡。婆子脫過衣裳,相幫兒子縛豬來殺了,淨過手,穿了衣服,卻又 要去尋張藎。臨出門,把手摸袖中時,那雙鞋兒卻不見了。連忙復轉身尋時, 影也不見,急得那婆子叫天叫地。 陸五漢冷眼看母親恁般著急,由他尋個氣歎,方才來問道:「不見了什 麼東西?這樣著急!」婆子道:「是一件要緊物事,說不得的。」陸五漢道: 「若說個影兒,或者你老人家目力不濟,待我與你尋看。如說不得的,你自 去尋,不干我事。」 婆子見兒子說話蹺蹊,便道:「你若拾得,還了我,有許多銀子在上, 夠你做本錢哩。」陸五漢見說有銀子,動了火,問道: 「拾倒是我拾得,你說那根由與我,方才還你。」婆子叫到裡邊去,一 五一十,把那兩個前後的事,細細說與。陸五漢探了婆子消息,心中歡喜, 假意驚道:「早是與我說知,不然,幾乎做出事來。」婆子道:「卻是為何?」 陸五漢道:「自古說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為。』這樣事,怎掩得人的 耳目。況且潘用那個老強盜,可是惹得他的麼?倘或事露,曉得你賺了銀兩, 與他做腳,那時不要說把我做本錢,只怕連我的店底部倒在他手裡,還不像 意哩。」陸婆被兒子一嚇,心中老大驚慌,道:「兒說得有理。如今我把這 銀子和鞋兒還了他,只說事體不諧,不管他閒帳罷了。」陸五漢笑道:「這 銀子在那裡?」陸婆便去取出來與兒子看。五漢把來袖了道:「母親,這銀 子和鞋兒留在這裡,萬一後日他們從別處弄出事來,連累你時,把他做個證 見。若不到這田地,那銀子落得用的,他敢來討麼?」陸婆道:「倘張大老 來問回音,卻怎麼處?」五漢道:「只說他家門戶緊急,一時不能,若有機 會,便來通報。 回他數次,自然不來了。」那婆子銀子、鞋兒,都被五漢拿去,又不敢 討,手中沒了把柄,又怕弄出事來,也不敢去約張藎。 且說陸五漢把這十兩銀子,辦起幾件華麗衣服,也買一頂縐紗巾兒,到 晚上等陸婆睡了,約莫一更時分,將行頭打扮起來,把鞋兒藏在袖裡,取鎖 反鎖了大門,一逕到潘家門首。其夜微雲籠月,不甚分明,且喜夜深人靜, 陸五漢在樓牆下,輕輕咳嗽一聲。上面壽兒聽得,連忙開窗,那窗臼裡呀的 有聲。壽兒恐怕驚醒爹媽,即桌上取過茶壺來,灑些茶在裡邊,開時卻就不 響。把布一頭緊緊的縛在柱上,一頭便垂下來。陸五漢見布垂下,滿心歡喜, 撩衣拔步上前,雙手挽住布兒,兩腳挺在牆上,逐步捱將上去。頃刻已到樓 窗邊,輕輕跨下。壽兒把布收起,將窗兒掩上。陸五漢就雙手抱住,便來親 嘴,壽兒即把舌兒度在五漢口中,此時兩情火熱,又是黑暗之中,那辨真假, 相偎相抱,解衣就寢。……真個你貪我愛,被陸五漢恣情取樂。正是: 荳蔻包香,卻被枯藤胡纏。海棠含蕊,無端暴雨摧殘。鵂鹠占錦鴛之窠, 鳳凰作凡鴉之偶。一個口裡呼肉肉肝肝,還認做店中行貨﹔一個心裡想親親 愛愛,那知非樓下可人。紅娘約張珙,錯訂鄭恒﹔ 郭素學王軒,偶迷西子。可憐美玉嬌香體,輕付屠酤市井人。 當下雨散雲收,方才敘闊。五漢將出那雙鞋兒,細述向來情款。壽兒也 訴想念之由。情猶未足,再赴陽台,愈加恩愛。到了四更,即便起身,開了 窗,依舊把布放下。五漢攀援下去,急奔回家。壽兒把布收起藏過,輕輕閉 上窗兒,原復睡下。自此之後,但是雨下月明,陸五漢就不來,余則無夜不 會。 往來約有半年,十分綢繆。那壽兒不覺面目語言,非復舊時。潘用夫妻, 心中疑惑,幾遍將女兒盤問,壽兒只是咬定牙根,一字不吐。那晚,五漢又 來,壽兒對他說道:「爹媽不知怎麼,有些知覺,不時盤問。雖然再四白賴 過了,兩夜防謹愈嚴,倘然候著,大家不好。今後你且勿來,待他懶怠些兒, 再圖歡會。」五漢口中答道:「說得是。」心內甚是不然。 到四更時,又下樓去了。 當夜,潘用朦朧中,覺道樓上有些唧唧噥噥,側著耳要聽個仔細,然後 起來捉奸。不想聽了一回,忽地睡去,天明方醒。對潘婆道:「阿壽這賤人, 做下不明白的勾當,是真了,他卻還要口硬。我昨夜明明裡聽得樓上有人說 話,欲待再聽幾句,起身去捉他,不想卻睡著去。」潘婆道:「便是我也有 些疑心。但算來這樓上,沒個路道兒通得外邊,難道是神仙鬼怪,來無跡, 去無蹤?」潘用道:「如今少不得打他一頓,拷問他真情出來。」潘婆道: 「不好。常言道『家醜不可外揚』。 若還一打,鄰里都要曉得了,傳說開去,誰肯來娶他?如今也莫論有這 事沒這事,只把女兒臥房遷在樓下,臨臥時將他房門上落了鎖,萬無他虞。 你我兩口搬在他樓上去睡,看夜間有何動靜,便知就裡。」潘用道:「說得 有理。」到晚間吃晚飯時,潘用對壽兒道:「今後在我房中睡罷。我老夫妻 要在樓上做房了。」壽兒心中明白,不敢不依,只暗暗地叫苦。當夜互相更 換。潘用把女兒房門鎖了,對老婆道:「今夜有人上樓時,拿住了,只做賊 論,結果了他,方出我這氣!」把窗兒也不扣上,准候拿人。 不提潘用夫妻商議。且說陸五漢當夜壽兒叮囑他且緩幾時來,心上不說, 卻也熬定了數晚,果然不去。過了十餘日,忽一晚淫心蕩漾,按納不住,又 想要與壽兒取樂。恐怕潘用來捉奸,身邊帶著一把殺豬的尖刀防備。出了大 門,把門反鎖好了,直到潘家門首,依前咳嗽。等候一回,樓上毫無動靜, 只道壽兒不聽見,又咳嗽一兩聲,更無音響,疑是壽兒睡著了。如此三四番, 看看等至四鼓,事已不諧,只得回家,心中想道:「他見我好幾夜不去,如 何知道我今番在此?這也不要怪他。」到次夜又去,依原不見動靜。等得不 耐煩,心下早有三分忿怒。到第三夜,自己在家中吃個半酣,等到列闌,掮 了一張梯子,直到潘家樓下,也不打暗號,一逕上到樓窗邊,把窗輕輕一拽, 那窗呀的開了。五漢跳身入去,抽起梯子,閉上窗兒,摸至 上來。正是: 一念願邀雲雨夢,片時飛過鳳凰樓。 卻說潘用夫妻,初到樓上這兩夜,有心彩聽風聲,不敢熟睡。一連十余 夜,靜悄悄地,老鼠也不聽得叫一聲,心中已疑女兒沒有此事,堤防便懈怠 了。事有偶然,恰好這一夜,壽兒房門上的搭扭斷了,下不得鎖。潘婆道: 「只把前後門鎖斷,房門上用個封條封記,這一夜料沒甚事。」潘用依了他 說話。其夜,老夫妻也用了幾杯酒,帶著酒興,兩口兒一頭睡了,做了些不 三不四沒正經的生活,身子困倦,緊緊抱住睡熟,故此五漢上來,開閉窗槅, 分毫不知。 且說五漢摸到牀邊,正要解衣就寢,卻聽得牀上兩個人在一頭打齁,心 中大怒道:「怪道兩夜咳嗽﹔他只做睡著,不瞅彩我!原來這淫婦又勾搭上 了別人,卻假意推說父母盤問,教我且不要來,明明斷絕我了。這般無恩淫 婦,要他怎的?」 身邊取出尖刀,把手摸著二人頸項,輕輕透入,尖刀一勒,先將潘婆殺 死,還怕咽喉未斷,把刀在內三四卷,眼見不能活了。覆刀轉來,也將潘用 殺死。揩抹了手上血污,將刀藏過。 推開窗子,把梯兒墜下,跨出樓窗,把窗依舊閉好,輕輕溜將下來,擔 起梯子,飛奔回家去了。 且說壽兒自換了臥房,恐怕情人又來打暗號,露出馬腳,放心不下,到 早上不見父母說起,那一日方才放心。到十餘日後,全然沒事了。這一日睡 醒了,守到巳牌時分,還不見父母下樓,心中奇怪。曉得門上有封記,又不 敢自開,只在房中聲喚道:「爹媽起身罷!天色晏了,如何還睡?」叫喚多 時,並不答應,只得開了房門,走上樓來。揭開帳子看時,但見滿牀流血, 血泊裡挺著兩個屍首。壽兒驚倒在地,半晌方蘇,撫牀大哭,不知何人殺害。 哭了一回,想道:「此事非同小可,若報知鄰里,必要累及自己。」即便取 了鑰匙,開出門來,卻不怕羞,立在門內喊道:「列位高鄰,不好了!我家 爹媽,不知被甚人殺死?乞與奴家作主!」連喊數聲,那些對門間壁,並街 上過往的人聽見,一齊擁進,把壽兒倒擠在後邊,都問道:「你爹媽睡在那 裡?」壽兒哭道:「昨夜好好的上樓,今早門戶不開,不知何人,把來雙雙 殺死。」眾人見說在樓上,都趕上樓。揭開帳子看時,老夫妻果然殺死在牀。 眾人相看這樓,又臨著街道,上面雖有樓窗,下面卻是包簷牆,無處攀援上 來。壽兒又說:「門戶都是鎖好的,適才方開。」家中卻又無別人。都道: 「此事甚是蹺蹊,不是當耍的!」即時報地方總甲來看了,同著四鄰,引壽 兒去報官。可憐壽兒從不曾出門,今日事在無奈,只得把包頭齊眉兜了,鎖 上大門,隨眾人望杭州府來。那時哄動半個杭城,都傳說這事。陸五漢已曉 得殺錯了,心中懊悔不及,失張失智,顛倒在家中尋鬧。 陸婆向來也曉得兒子些來蹤去跡,今番殺人一事,定有干涉,只是不敢 問他,卻也懷著鬼胎,不敢出門。正是: 理直千人必往,心虧寸步難移。 且說眾人來到杭州府前,正值太守坐堂,一齊進去稟道: 「今有十官子巷潘用家,夜來門戶未開,夫妻俱被殺死。同伊女壽兒, 特來稟知。」太守喚上壽兒問道:「你且細說父母什麼時候睡的?睡在何處?」 壽兒道:「昨夜黃昏時,吃了夜飯,把門戶鎖好,雙雙上樓睡的。今早巳牌 時分,不見起身,上樓看時,已殺在被中,樓上窗槅,依舊關閉,下邊門戶, 一毫不動,封鎖依然。」太守又問道:「可曾失甚東西?」壽兒道: 「件件俱在。」太守道:「豈有門戶不開,卻殺了人?東西又一件不失。 事有可疑。」想了一想,又問道:「你家中還有何人?」 壽兒道:「只有嫡親三口,並無別人。」太守道:「你父親平昔可有仇 家麼?」壽兒道:「並沒有甚仇家。」太守道:「這事卻也作怪。」沉吟了 半晌,心中忽然明白,教壽兒抬起頭來,見包頭蓋著半面。太守令左右揭開 看時,生得非常豔麗。太守道:「你今年幾歲了?」壽兒道:「十七歲了。」 太守道:「可曾許配人家麼?」壽兒低低道:「未曾。」太守道:「你的睡 處在那裡?」壽兒道:「睡在樓下。」太守道:「怎麼你倒住在下邊,父母 反居樓上?」壽兒道:「一向是奴睡在樓上,半月前換下來的。」太守道: 「為甚麼換了下來?」壽兒對答不來,道: 「不知爹媽為甚要換。」太守喝道:「這父母是你殺的!」壽兒著了急, 哭道:「爺爺,生身父母,奴家敢做這事!」太守道: 「我曉得不是你殺的,一定是你心上人殺的。快些說他名字上來!」壽 兒聽說,心中慌張,賴道:「奴家足跡不出中門,那有此等勾當?若有時, 鄰里一定曉得。爺爺問鄰里,便知奴家平昔為人了。」太守笑道:「殺了人, 鄰里尚不曉得,這等事,鄰里如何曉得?此是明明你與姦夫往來,父母知覺 了,故此半月前換你下邊去睡,絕了姦夫的門路,他便忿忿殺了。不然,為 甚換你在樓下去睡?」俗語道:「賊人心虛。」壽兒被太守句句道著心事, 不覺面上一回紅,一回白,口內如吃子一般,半個字也說不清潔。太守見他 這個光景,一發是了,喝教左右拶起。那些皂隸飛奔上前,扯出壽兒手來, 如玉相似,那禁得恁般苦楚。拶子才套得指頭上,疼痛難忍,即忙招道: 「爺爺,有,有,有個姦夫。」太守道:「叫甚名字?」壽兒道: 「叫做張藎。」太守道:「他怎麼樣上你樓來?」壽兒道:「每夜等我 爹媽睡著,他在樓下咳嗽為號,奴家把布接長,系一頭在柱上垂下,他從布 上攀引上樓。未到天明,即便下去。如此往來,約有半年。爹媽有些知覺, 幾次將奴盤問,被奴賴過。奴家囑咐張藎,今後莫來,省得出丑,張藎應允 而去。自此爹媽把奴換在樓下來睡,又將門戶盡皆下鎖。奴家也要隱惡揚善, 情願住在下邊,與他斷絕。只此便是實情。其爹媽被殺,委果不知情由。」 太守見他招了,喝教放了拶子,起簽差四個皂隸,速拿張藎來審。那四個皂 隸,飛也似去了。這是: 閉門家裡坐,禍從天上來。 且說張藎自從與陸婆在酒店中別後,即到一個妓家住了三夜。回家知陸 婆來尋過兩遍,急去問信時,陸婆因兒子把話嚇住,且又沒了鞋子,假意說 道:「鞋子是壽姐收了,教多多拜上。如今他父親利害,門戶緊急,無處可 入。再過幾時,父親即要出去,約有半年方才回來。待他起身後,那時可放 膽來會。」張藎只道是真話,不時探問消息。落後又見壽兒幾遭,相對微笑。 兩下都是錯認:壽兒認做夜間來的即是此人,故見了喜笑﹔張藎認做要調戲 他上手,時常現在他眼前賣俏。 日復一日,並無確信。張藎漸漸憶想成病,在家服藥調治。那日正在書 房中悶坐,只見家人來說,有四個公差在外面,問大爺什麼說話。張藎見說, 吃了一驚,想道:「除非妓弟家什麼事故。」不免出廳相見,問其來意。公 差答道:「想是為什麼錢糧裡役事情,到彼自知。」張藎便放下了心,討件 衣服換了,又打發些錢鈔,隨著皂隸府中而來。後面許多家人跟著。 一路有人傳說:「潘壽兒同姦夫殺了爹媽。」張藎聽了,甚是驚駭,心 下想道:「這丫頭弄出恁樣事來?早是我不曾與他成就,原來也是個不成才 的爛貨!險些把我也纏在是非之中。」 不一時,來到公廳。太守舉目觀看張藎。卻是個標緻少年,不像個殺人 凶徒,心下有些疑惑,乃問道:「張藎,你如何奸騙了潘用女兒,又將他夫 妻殺死?」那張藎乃風流子弟,只曉得三瓦兩舍,行奸賣俏,是他的本等, 何曾看見官府的威嚴。一拿到時,已是膽戰心驚,如今聽說把潘壽兒殺人的 事,坐在他身上,就是青天裡打下一個霹靂,嚇得半個字也說不出。掙了半 日,方才道:「小人與潘壽兒雖然有意,卻未曾成奸。莫說殺他父母,就是 樓上,從不曾到。」太守喝道: 「潘壽兒已招與你通姦半年,如何尚敢抵賴?」張藎對潘壽兒道:「我 何嘗與你成奸,卻來害我?」起初潘壽兒還道不是張藎所殺,這時見他不認 姦情,連殺人事倒疑心是真了,一口咬住,哭哭啼啼。張藎分辨不清,太守 喝教:「夾起來!」只聽得兩旁皂隸,一聲吆喝,蜂擁上前,扯腳拽腿。可 憐張藎從小在綾羅堆裡滾大的,就捱著線結,也還過不去,如何受得這等刑 罰?夾棍剛套上腳,就殺豬般喊叫,連連叩頭道: 「小人願招。」太守教放了夾棍,快寫供狀上來。張藎只是啼哭道:「我 並不知情,卻教我寫甚麼來?」又向潘壽兒說道: 「你不知被那個奸騙了,卻扯我抵當!如今也不消說起,但憑你怎麼樣 說來,我只依你的口招承便了。」潘壽兒道:「你自作自受,怕你不招承! 難道你不曾在樓下調戲我?你不曾把汗巾丟上來與我?你不曾接受我的合色 鞋?」張藎道:「這都是了,只是我沒有上樓與你相處,」太守喝道:「一 事真,百事真,還要多說?快快供招!」張藎低頭,只聽潘壽兒說一句,便 寫一句,輕輕裡把個死罪認在身上。畫供已畢,呈與太守看了。將張藎問實 斬罪。壽兒雖不知情,因奸傷害父母,亦擬斬罪。各責三十,上了長板。張 藎押付死囚牢裡,潘壽自入女監收管。不在話下。 且說張藎幸喜皂隸們知他是有鈔主兒,還打個出頭棒子,不致十分傷損。 來到牢裡,叫屈連聲,無門可訴。這些獄卒,分明是挑一擔銀子進監,那個 不歡喜,那個不把他奉承?都來問道:「張大爺,你怎麼做恁般勾當?」張 藎道:「列位大哥,不瞞你說,當初其實與那潘壽姐曾見過一面,兩個雖然 有意卻從不曾與他一會。不知被甚人騙了,卻把我來頂缸。你道我這樣一個 人,可是個殺人的麼?」眾人道:「既如此,適才你怎麼就招了?」張藎道: 「我這瘦怯怯的身子,可是熬得刑的麼?況且新病了數日,剛剛起來,正是 雪上加霜一般。若招了,還活得幾日。若不招,這條性命,今夜就要送了。 這也是前世冤業,不消說起。但潘壽姐適才說話,歷歷有據,其中必有緣故。 我如今願送十兩銀子,與列位買杯酒吃,引我去與潘壽姐一見,細細問明這 事,我死亦瞑目。」內中一個獄卒頭兒道:「張大爺要看見潘壽兒也不難。 只是十兩太少。」張藎道:「再加五兩罷。」禁子頭道:「我們人眾,分不 來,極少也得二十兩。」張藎依允。兩個禁子扶著兩腋,直到女監柵門外。 潘壽兒正在裡面啼哭,獄卒扶他到柵門口,見了張藎,便一頭哭,一頭 罵道:「你這無恩無義的賊!我一時迷惑,被你奸騙,有甚虧了你,下這樣 毒手,殺我爹媽,害我性命!」張藎道:「你且不要嚷,如今待我細細說與 你詳察。起初見你時,多承顧盼留戀,彼此有心。以後月夜,我將汗巾贈你, 你將合色鞋來酬我。我因無由相會,打聽賣花的陸婆在你家走動,先送他十 兩銀子,將那鞋兒來討信,他來回說:『鞋便你收了,只因父親利害,門戶 緊急,目下要出去幾個月,待起身後,即來相約。』是從那日為始,朝三暮 四,約了無數日子。已及半年,並無實耗。及至有時見你,卻又微笑。教我 日夜牽掛,成了思憶之病,在家服藥,何嘗到你樓上,卻來誣害我至此地位!」 壽兒哭道:「負心賊!你還要賴哩!那日你教陸婆將鞋來約會了,定下計策, 教我等爹媽睡著,聽下邊咳嗽為號,把布接長垂下,來與你為梯。到次夜, 你果然在下邊咳嗽,我依法用布引你上樓,你出鞋為信。此後每夜必來。不 想爹媽有些知覺,將我盤問幾次。我對你說:『此後且莫來,恐防事露,大 家壞了名聲。等爹媽不堤防了,再圖相會。』那知你這狠心賊,就銜恨我爹 媽,昨夜不知怎生上樓,把來殺了。如今倒還抵賴,連前面的事,都不肯承 認!」張藎想了一想道: 「既是我與你相處半年,那形體聲音,料必熟識。你且細細審視,可不 差麼?」眾人道:「張大爺這話,說得極是。若果然不差,你也須不是人了。 不要說問斬罪,就問凌遲,也不為過。」壽兒見說,躊躇了半晌,又睜目把 他細細觀看。張藎連問道:「是不是?快些說出,不要遲疑。」壽兒道:「聲 音甚是不同,身子也覺大似你。向來都是黑暗中,不能詳察,只記得你左腰 間有個瘡痕腫起,大如銅錢,只這個人便是色認。」 眾人道:「這個一發容易明白。張大爺,你且脫下來看,若果然沒有, 明日稟知太爺,我眾人與你為證,出你罪名。」於是張藎滿心歡喜道:「多 謝列位。」連忙把衣服褪下,眾人看時,遍身潔白如玉,腰間那有瘡痕?壽 兒看了,啞口無言。張藎道:「小娘子,如今可知不是我麼!」眾人道:「不 消說了,這便真正冤枉,明日與你稟官。」當下依舊扶到一個房頭,住了一 宵。 明早,太守升堂,眾禁子跪下,將昨夜張藎與潘壽兒面證之事,一一稟 知。太守大驚,即便弔出二人復審。先喚張藎上去,從頭至尾,細訴一遍。 太守道:「你那只鞋兒,付與陸婆去後,不曾還你?」張藎道:「正是。」 又喚壽兒上去,壽兒也把前後事,又細細呈說。太守道:「那鞋兒果是原與 陸婆拿去,明晚張藎到樓,付你的麼?」壽兒道:「正是。」太守點頭道: 「這等是陸婆賣了張藎,將鞋另與別人,冒名奸騙你了。」 即便差人,卻拿婆子。 不多時,婆子拿到。太守先打四十,然後問道:「當初張藎央人與潘壽 兒通信,既約了明晚相會,你如何又哄張藎,不教他去,卻把鞋兒與別人冒 名去奸騙?從實說來,饒你性命。 若半句虛了,登時敲死!」那婆子被這四十打得皮開肉綻,那敢半句虛 妄。把那賣花為由,定策期約,連尋張藎不遇,回來幫兒子殺豬,落掉鞋子, 並兒子恐嚇說話,盡後張藎來討信,因無了鞋子,含糊哄他等情,一一細訴。 其奸騙殺人情由,卻不曉得。 太守見說話與二人相合,已知是陸五漢所為,即又差人將五漢拿到。太 守問道:「陸五漢,你奸騙了良家女子,卻又殺他父母,有何理說?」陸五 漢賴道:「爺爺,小人是市井愚民,那有此事!這是張藎央小人母親做腳, 奸了潘家女兒,殺了他父母,怎推到小人身上!」壽兒不等他說完,便喊道: 「奸騙奴家的聲音,正是那人!爺爺只驗他左腰,可有腫起瘡痕,便知 真假。」太守即教皂隸剝下衣服看時,左腰間果有瘡痕腫起。陸五漢方才口 軟,連稱情願償命,把前後奸騙、誤殺潘用夫妻等情,一一供出。太守喝打 六十,問成斬罪,追出行兇尖刀上庫,壽兒依先原擬斬罪。陸婆說誘良家女 子,依律問徒。張藎不合希圖奸騙,雖未成奸,實為禍本,亦問徒罪,召保 納贖。當堂一一判定罪名,備文書申報上司。 那潘壽兒思想:「卻被陸五漢奸騙,父母為我而死,出乖露丑!」懊悔 不及,無顏再活,立起身來,望丹墀階沿青石上,一頭撞去,腦漿迸出,頃 刻死於非命。 可憐慕色如花女,化作含冤帶血魂。 太守見壽兒撞死,心中不忍,喝教把陸五漢再加四十,湊成一百,下在 死囚牢裡,聽候文書轉日,秋後處決。又拘鄰里,將壽兒屍骸抬出,把潘用 房產家私,盡皆變賣,備官盛殮三屍,買地埋葬。余銀入官上庫。不在話下。 且說張藎見壽兒觸階而死,心下十分可憐,想道:「皆因為我,致他父 子喪身亡家。」回至家中,將銀兩酬謝了公差獄卒等輩,又納了徒罪贖銀, 調養好了身子,到僧房道院禮經懺超度潘壽兒父子三人。自己吃了長齋,立 誓再不姦淫人家婦女,連花柳之地,也絕足不行。在家清閒自在,直至七十 而終。時人有詩歎云: 賭近盜兮奸近殺,古人說話不曾差。 奸賭兩般都不染,太平無事做人家。 第七十三卷 劉東山誇技順城門

詩曰: 弱為強所制,不在形巨細。 蝍蛆帶是鉗,何曾有長喙? 話說天地間有一物,必有一制,誇不得高,恃不得強。這首詩所言「蝍蛆」 是甚麼?就是那赤足蜈蚣,俗名「百腳」,又名「百足之蟲」。這「帶」又是 甚麼?是那大蛇。其形似帶,故得此名。嶺南多大蛇,長數十丈,專要害人。 那邊地方里居民,家家畜養蜈蚣,有大尺余者,多放在枕畔或枕中,若有蛇至, 蜈蚣便嘖嘖作聲。放它出來,它鞠起腰來,首尾著力一跳,有一丈來高,便搭 住在大蛇七寸內,用那鐵鉤也似一對鉗來鉗住了,吸它精血,至死方休。這數 十丈長、鬥來大的東西,反纏死在尺把長、指頭大的東西手裡,所以古語道: 「蝍蛆鉗帶。」蓋謂此也。 漢武旁征和三年,西胡月支國獻猛獸一頭,形如五六十日新生的小狗,不 過比狸貓般大,拖一個黃尾兒,那國使抱在手裡來獻,武帝見它生得猥瑣,笑 道:「此小物,何謂猛獸?」 使者對曰:「夫威加於百禽者,不必計其大小。是以神麟為巨象之王,鳳 凰為大鵬之宗,亦不在巨細也。」武帝不信,乃對使者說:「試叫它發聲來朕 聽。」使者乃將手一指,此獸舐唇搖首,猛發一聲,便叫平地上走一個霹靂。 兩目閃爍,放出兩道電光來。武帝登時顛出亢金椅子,急掩兩耳,顫一個不住。 侍立左右及羽林擺立仗下軍士手中所拿的東西,悉皆震落。武帝不悅,即傳旨 意,教把引獸付上林苑中,將虎食之。 上林苑令遵旨,只見拿到虎圈邊放下,群虎一見,皆縮做一堆,雙膝跪倒。 上林苑令奏聞,武帝愈怒,要殺此獸,明日連使者與猛獸皆不見了。 猛悍到虎豹,卻乃怕此小物。所以人之膂力強弱,智術長短,沒個限數。 正是: 強中更有強中手,莫向人前誇大口。 當時有一個舉子,不記姓名地方。他生得膂力過人,武藝出眾,一生豪俠 好義,真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他進京會試,不帶僕從,恃著一身本事,鞴 著一匹好馬,腰束弓箭短劍,一鞭獨行。一路收拾些雉兔野味,到店肆中宿歇, 便安排下酒。 一日,在山東路上,馬跑得快了,趕過了宿頭。至一村莊,天已昏黑,自 度不可前進,只見一人家開門在那裡,燈光射將出來。舉子下馬,一手牽著, 挨近看時,只見進了門,便是一大空地。空地有三四塊太湖石迭著,正中有三 間正房,有兩間廂房。一老婆子坐在中間績麻,聽見庭中馬足之聲,起身來問, 舉子高聲道:「媽媽,小生是失路借宿的。」那老婆子道:「官人不方便,老 身做不得主。」聽他言詞中間,帶些悽慘。舉子有些疑心,便問道:「媽媽, 你家男人多在那裡去了?如何獨自一個在這裡?」老婆子道:「老身是個老寡 婦,夫亡多年,只有一子,在外做商人去了。」舉子道:「可有媳婦麼?」老 婆子蹙著眉頭道:「是有一個媳婦,賽得過男子,盡掙得家住。只是一身大氣 力,雄悍異常。且是氣性粗急,一句差池經不得,一指頭擦著便倒。老身虛心 冷氣,看他眉頭眼後,常是不中意,受他凌辱的。所以官人借宿,老身不敢做 主。」說罷,淚如雨下。舉子聽得,不覺雙眉倒豎,兩眼圓睜,道:「天下有 如此不平之事!惡婦何在?我為爾除之。」遂把馬拴在庭中太湖石上了,拔出 劍來。老婆子道:「官人不要太歲頭上動土,我媳婦不是好惹的。他不習女工 針指,每日午飯已畢,便空身走去山裡尋幾個獐鹿獸兔還家,醃臘起來,賣與 客人,得幾貫錢。常是一二更天氣才得回來。日逐用度,只靠著他這些,所以 老身不敢逆他。」舉子按下劍,入了鞘,道:「我生平專一欺硬怕軟,替人出 力。諒一個婦女,到得那裡!既是媽媽靠他度日,我饒他性命不殺他,只痛打 他一頓,教訓他一番,使他改過性子便了。」老婆子道:「他將次回來了,只 勸官人莫惹事的好。」舉子氣忿忿的等著。 只見門外一大黑影,一個人走將進來,將肩上叉口也似一件東西往庭中一 摔,叫道:「老嬤,快拿火來,收拾行貨。」 老婆子戰兢兢的道:「是甚好物事呀?」把燈一照,吃了一驚,乃是一個 死了的斑斕猛虎。那舉子的馬在火光裡看見了死虎,驚跳不住起來。那婦女看 見,便道:「此馬何來?」舉子暗裡看時,卻是一個黑長婦人。見他模樣,又 背了個死虎來,忖道:「也是個有本事的。」心裡就有幾分懼他。忙走去帶開 了馬,縛住了,走向前道:「小子是失路的舉子,趕過宿頭,幸到寶莊,見門 尚未闔,斗膽求借一宿。」那婦人笑道:「老ae*好不曉事!既是貴人,如何 更深時候,叫他在露天立著?」指著死虎道:「賤婢今日山中遇此潑花團,爭 持多時,才得了當。 歸得遲些,有失主人之禮,貴人勿罪!」舉子見他語言爽快,禮度周全, 暗想也不是不可化誨的,連應道:「不敢,不敢。」 婦人走進堂,提一把椅來,對舉子道:「該請進堂裡坐,只是姑媳兩人都 是女流,男女不可相混,屈在廊下一坐。」復又掇張桌來,放在面前,點個燈 來安下。然後下庭中來,雙手提了死虎,到廚下去了。 須臾之間,燙了一壺熱酒,托出一個大盤來,內有熱騰騰一盤虎肉,一盤 鹿脯,又有些醃臘雉兔之類五六碟,道: 「貴人休嫌輕褻則個!」舉子見他慇懃,接了自斟自飲。須臾間酒盡肴完, 舉子拱手道:「多謝厚款!」那婦人道:「惶愧,惶愧。」便將盤子來收拾桌 上碗盞。舉子乘間便說道:「看娘子如此英雄,舉止恁地賢明,怎麼尊卑分上 覺得欠些個?」那婦人將盤一搠,且不收拾,怒目道:「適間老死魅曾對貴人 說些甚話麼?」舉子忙道:「這是不曾,只是看見娘子稱呼之詞色之間,甚覺 輕倨,不像個婆媳道理。及見娘子待客周全,才能出眾,又不像個不近道理的, 故此好言相問一聲。」 那婦人見說,一把扯了舉子的衣袂,一隻手移著燈,走到太湖邊來,道: 「正好告訴一番。」舉子一時間掙扎不脫,暗道:「等他說得沒理時,算計打 他一頓。」只見那婦人倚著太湖石,就在石上拍拍手道:「前日有一事,如此 如此,這般這般,是我不是?是他不是?」道罷,便把一個食指向石上一划道: 「這是一件了。」划了一划,只見那石皮亂爆起來,已自摳去了一寸有餘深, 連連數了三件,划了三划,那太湖石上便似锥子鑿成一個「川」字,斜看來又 是「三」字,足足皆有寸余,就像個刻的一般。那舉子驚得渾身出汗,滿面通 紅,連聲道:「都是娘子的是。」把一片要與他分個皂白的雄心,好像一桶雪 水對頭一淋,氣也不敢抖了。婦人說罷,擎起一張筐牀來與舉子自睡,又替他 喂好了馬,卻走進去與老婆子關了門,息了火睡了。 舉子一夜無眠,歎道:「天下有這等大力的人,早是不曾與他交手,不然 性命休矣!」等到天明,鞴了馬,作謝了,再不說一句別的話,悄然去了。自 後收拾了好些威風,再也不去惹閒事管,也只是怕逢著剛強似他的吃了虧。 今日說一個恃本事、說大話的,受了好些驚恐,惹出一場話柄來。正是: 虎為百獸尊,百獸伏不動﹔ 若逢獅子吼,虎又全沒用。 話說國朝嘉靖年間,直隸河間府交河縣,一人姓劉名嵌,呼做劉東山,在 北京巡捕衙門裡當一個緝捕軍校的頭。此人有一身好本事,弓馬熟嫻,發矢再 無空落,人號他「連珠箭」。隨你異常狠盜,逢著他便如甕中捉鱉,手到拿來, 因此也積攢得有些家事。年三十余,覺得心裡不耐煩做此道路,告脫了,在本 縣去別尋生理。 一日,冬底殘年,趕著驢馬十余頭到京師轉賣,約賣得一百多兩銀子。交 易完了,至順城門(即宣武門)僱騾歸家。 在騾馬主人店中遇見一個鄰舍張二郎入京來,同在店買飯吃。 二郎問道:「東山何往?」東山把前事說了一遍,道:「而今在此僱騾, 今日宿了,明日走路。」二郎道:「近日路上好難行! 良鄉、鄭州一帶,盜賊出沒,白日劫人。老兄帶了許多銀子,沒個做伴, 獨來獨往,只怕著了道兒,須放仔細些!」東山聽罷,不覺鬚眉開動,唇齒奮 揚,把兩隻手捏了拳頭,做一個弓的手勢,哈哈大笑道:「二十年間,張弓簇 箭,不曾撞個對手。今番收場買賣,定不到得折本。」店中滿座聽見他高聲大 喊,盡回頭來看,也有問他姓名的,道:「久仰,久仰!」二郎自覺有些失言, 作別出店去了。 東山睡到五更,把頭梳洗結束了,將銀子緊縛裹肚內,紮在腰間。肩上掛 一張弓,衣外跨一把刀,兩膝下藏矢二十簇,揀一個高大的健騾,騰地騎上, 一鞭前走。走了三四十里,來到良鄉,只見後頭有一人馬趕來,遇著東山的騾, 便按轡少駐,東山舉目覷他,卻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美少年,且是打扮得好! 但見: 黃衫氈笠,短劍長弓。箭房中新矢二十余枝,馬額上紅纓一大簇。裹腹鬧 裝燦爛,是個白面郎君﹔隨人緊轡噴嘶,好匹高頭駿騎! 東山正在顧盼之際,那少年遥叫道:「我們一起走路則個。」就向東山拱 手道:「造次行途,願問高姓大名?」東山笑道:「小可姓劉名嵌,別號東山, 人只叫我是劉東山。」少年道:「久仰先輩大名,如雷貫耳﹔小人有幸相遇。 今先輩欲何往?」東山道:「小可要回本籍交河縣去。」少年道:「恰好,恰 好。小人家住臨淄,也是舊族子弟,幼年頗會讀書,只因性好弓馬,把書本丟 了。三年前帶了些資本往京貿易,頗得些利息。今欲歸家婚娶,正好與先輩作 伴,同路行去,放膽壯些。直到河間府城,然後分路,有幸有幸。」東山一路 看他腰間沉重,語言溫謹,相貌俊逸,身材小巧,諒道不是歹人。且路上有伴, 不至寂寞,心上也歡喜,道:「當得相陪。」是夜,一同下了旅居,同一處飲 食歇宿,如兄若弟,甚是相得。 明日並轡出涿州,少年在馬上問道:「久聞先輩最善捕賊,一生捕得多少? 也曾撞著好漢否?」東山正要誇逞自家手段,這一問揉著癢處,且是他年少可 欺,便侈口道:「小弟生平兩隻手一張弓,拿盡綠林中人,也不計其數,並無 一個對手。這些鼠輩,何足道哉!而今中年心懶,故棄此道路,倘若前途撞著, 便中拿個把兒,你看手段!」少年但微微冷笑,道: 「原來如此。」就馬上伸手過來,說道:「借肩上寶弓一看。」東山在騾 上遞將過來。少年左手拿住,右手輕輕一拽就滿,連放連拽,就如一條軟絹帶。 東山大驚失色,也借少年的弓過來看看。那少年的弓,約有二十斤重。東山用 盡平生之力,面紅耳赤,不要說扯滿,只求如初八夜頭的月再不能夠。東山惶 恐無地,吐舌道:「使得好硬弓也!」便向少年道:「老弟神力何至於此!非 某所敢望也。」少年道:「小人之力,何足稱神?先輩弓自太軟耳。」東山贊 歎再三,少年極意謙謹。晚上又同宿了。至明日,又同行。日西時,過雄縣, 少年拍一拍馬,那馬騰雲也似前面去了。 東山望去不見了少年。他是賊窠中弄老了的,見此行止,如何不慌?私自 道:「天教我這番倒了架也!倘是個良人,這樣神力,如何敵得?勢無生理。」 心上正如十五個弔桶打水-- 七上八落的,沒奈何,迍迍行去。行得一二鋪,遥望見少年在百步外,正 弓挾矢,扯個滿月,向東山道:「久聞足下手中無敵,今日請先聽箭風。」言 未罷,颼的一聲,東山左右耳根相聞,肅肅如小鳥前後飛過,只不傷著東山。 又將一箭引扣,正對東山之面,大笑道:「東山曉事人,腰問騾馬錢快送我吧, 休得動手!」東山料是敵他不過,先自慌了手腳,只得跳下鞍來,解了腰間所 系銀袋,雙手捧著,膝行至少年馬前,叩頭道:「銀錢謹奉,好漢將去,只求 饒命!」少年馬上伸手提了銀包,大喝道:「要你性命做甚!快走!快走!你 老子有事在此,不得同兒子前行了。」掇轉馬頭向北一道煙跑,但見一路黃塵 滾滾,霎時不見了。 東山呆了半晌,捶胸跌足起來道:「銀錢失去也罷,叫我怎麼做人?一生 好漢名頭到今日弄壞,真是張天師吃鬼迷了,可恨!可恨!」垂頭喪氣,有一 步沒一步的,空手歸交河。 到了家裡,與妻子說知其事,大家可惱一番。夫妻兩個商量收拾些本錢, 在村郊開個酒鋪,賣酒營生,再不去張弓挾矢了。又怕有人知道壞了名頭,也 不敢向人說著這事,只索罷了。過了三年,一日,正值寒冬天道,有詞為證: 霜瓦鴛鴦,風簾翡翠,今年早是寒少。矮釘明窗,側開朱戶,斷莫亂教人 到。重陰未解,雲與雪商量不少。青帳垂氈要密,紅幕放圍宜小。(詞寄《天 香子》) 卻說冬日間,東山夫妻正在店中賣酒,只見門前來了一伙騎馬的客人,共 是十一個。個個騎的是自鞴的高頭駿馬,鞍轡鮮明,身上俱緊束短衣,腰帶弓 矢刀劍,次第下了馬。走入肆中來。解了鞍轡。劉東山接著,替他趕馬歸槽。 後生自去銼草煮豆,不在話下。 內中只有一個未冠的人,年紀可有十五六歲,身長八尺,獨不下馬,對眾 道:「弟十八自向對門住休。」眾人都答應一聲,道:「咱們在此少住,便來 伏侍。」只見其人自走對門去了,十人自來吃酒。主人安排些雞、豚、牛、羊 肉來做下酒。 須臾之間,狼吞虎咽,算來吃夠有六七十斤的肉,傾盡了六七壇的酒,又 教主人將酒肴送對門樓上,與那未冠的人吃。眾人吃完了店中東西,還叫未暢, 遂開皮囊,取出鹿蹄、野雉、燒兔等物,笑道:「這是我們的東道,可叫主人 來同酌。」東山推遜一回,才來坐下。把眼去逐個瞧一瞧,瞧到北面左手那一 人,氈笠兒垂下,遮著臉不甚分明。猛見他抬起頭來,東山仔細一看,嚇得魂 不附體,只叫得苦。你道那人是誰?正是在雄縣劫了騾馬金去的那一個同行少 年。東山暗想道:「這番卻是死也!我些些生計,怎禁得他要起!況且前日一 人尚不敵,今人多如此,想必個個一般英雄,如何是了?」心中忒忒的跳,真 如小鹿兒撞,面向酒杯,不敢則一聲。眾人多起身與主人勸酒,北面左手坐的 那一個少年,把頭上氈笠一掀,呼主人道:「東山,別來無恙麼?往昔承挈同 行周旋,至今想念。」東山面如土色,不覺雙膝跪下道:「望好漢恕罪!」少 年跳離席間,也跪下去扶起來,挽了他手道:「快莫要作此狀! 快莫要作此狀!羞死人!昔年俺們眾兄弟在順城門店中,聞卿自誇手段天 下無敵,眾人不平,卻教小弟在途間作此一番輕薄事,與卿作耍取笑一回。然 負卿之約,不到得河間。魂夢之間還記得與卿並轡任丘道上,感卿好情,今當 還卿十倍。」 言畢,即向囊中取出千金,放在案上,向東山道:「卿當別來一敬,快請 收進。」東山如醉如夢,呆了一晌,道又是取笑,一時不敢應承。那少年見他 遲疑,拍手道:「大丈夫豈有欺人的事!東山也是個好漢,直如此膽氣虛怯! 難道我們弟兄直到得真個取你的銀子不成?快收了去。」 劉東山見能說得慷慨,料不是假,方才如醉初醒,如夢方覺,不敢推辭。 走進去與妻子說了,就叫他出來同收拾了進去。安頓已了,兩人商議道:「如 此豪傑,如此恩德,不可輕慢!我們再須殺牲開酒,索性留他們過宿玩耍幾日 則個。」 東山出來稱謝,就把此意與少年說了。少年又與眾人說了,大家道:「既 是這位弟兄故人,有何不可?可是還要去請問十八兄一聲。」便一齊走過對門, 與未冠的那一個說話。東山也隨了去,看這些人見了那個未冠的,甚是恭謹, 那未冠的待他眾人甚是莊重。眾人把主人要留他們過宿玩耍的話說了,那未冠 的說道:「好,好,不妨。只是酒醉飯飽,不要貪睡,負了主人慇懃之心。少 有動靜,俺腰間兩刀有血吃了。」眾人齊聲道:「弟兄們理會得。」東山一發 莫測其意。眾人重到肆中,開懷再飲。又攜酒列對門樓上,眾人不敢陪,只是 十八自飲自酌。他一個吃的酒肉,比得店中五個人。十八兄笑著自探囊中取出 一個純銀笊籬來,煽起炭火做煎餅自啖,連啖了百餘個。收拾了,大踏步出門 去,不知所向,直到天色將晚,方才回來,重到對門住下,竟不到劉東山家來。 眾人自在東山家吃耍,走出對門相見,十八兄也不甚與他們言笑,大是倨 傲。東山疑心不已,背地扯了那同行少年,問他道:「你們這個十八兄,是何 等人?」少年不答應,反與眾人說了,各各大笑起來,不說來歷,但高聲吟詩 曰:「楊柳桃花相間出,不知若個是春風?」吟畢,又大笑。住了二日,俱各 作別了,結束上馬。未冠的在前,其餘眾人在後,一擁而去。 東山到底不明白,卻是驟得了千來兩銀子,手頭從容,又怕生出別事來, 搬在城內,號做營運去了。後來見人說起此事,有識得的,道:「詳他兩句語 意,是個『李』字,況且又稱十八兄,想必未冠的那人姓李,是個為頭的了。 看他對眾的說話,他恐防有人暗算,故在對門兩處住了,好相照察。亦且不與 十人作伴同食,有個尊卑的意思。夜間獨出,想又去做甚麼勾當來。卻也沒處 查他的確。」 那劉東山一生英雄,遇此一番,過後再不敢說一句武藝上頭的話,棄弓折 箭,只是守著本分營生度日,後來善終。可見人生一世,再不可自恃高強。那 自恃的只是不曾逢著狠主子哩!有詩單說這劉東山道: 生平得盡弓矢力,直到下場逢大敵。 人生休誇手段高,霸王也有悲歌日。 又有詩說這少年道: 英雄從古輕一擲,盜亦有道真堪述。 笑取千金償百金,途中竟是好相識。

第七十四卷 司馬玄紅顏逢知己

詩曰: 一男一女便成儔,那得人間有好逑。 虞舜英皇方燕婉,香山蠻素始風流。 莫誇夜月芙蓉帳,羞熬春風燕子樓。 美不愧才才敵美,一番佳話自千秋。 話說四川成都府有個秀才,複姓司馬,名玄,表字子蒼,生得骨秀神清,皎 然如玉,賦性聰明,一覽百悟,十八歲就中了四川解元。父母要與他議親,他想 道:「蜀中一隅之地,那有絕色,古稱燕趙佳人,且等會試過,細訪一遍有無, 再議不遲。」父母強他不過,只得聽他入京。一路上,遇著的朋友見他少年未娶, 都誘他到花街去頑耍,誰知他年紀雖幼,眼睛卻高,看得這些妓女就如糞土一般, 全不動念。到了京師,尋個寓所住下,場期逼迫,無暇他求。 二月初八日,隨眾入場坐在號房中,題目到手,做了七篇文字,就如錦繡一 般,十分得意。一時身子困倦起來,心中想道:「此時尚早,且略睡片時,再謄 真未遲。」因榻伏在板上,昏昏睡去。及一覺醒來,早有一更天氣,正待謄寫, 只聽得隔壁號房長吁短歎。司馬玄聽了,驚訝道:「這是為何?」 便立起身走出號房來,覷那隔壁號房中,一個舉人拿著卷子,像有萬分愁苦 之狀。司馬玄看不過,因問道:「場中風簷寸晷,功名得失所關,老兄何事心傷, 這等嗟歎?」那舉人見司馬玄問他,便立起身道:「小弟之苦,一言難盡!」司 馬玄道:「願聞大意。」那舉子道:「小弟姓呂名柯,就是本府宛平縣人,做了 二十年孝廉,入場六次,今年是四十二歲了。三年前,因家貧親老,不得已就教 在山東汶上縣。到任後,不幸先妻就亡了,喜得本地一個王司馬,見小弟為人耿 直,將他一婦兒許我續弦,雖未行聘,已有媒妁諄諄言之。不料去冬,新到縣尊 是浙江人,尚未娶妻,他倚著少年進士,欺負小弟老舉人萬不能中,就央媒說合, 定要奪小弟這頭親事,小弟一個窮教官,無處與他分辨。幸得王司馬意尚兩持, 前日送小弟起身,臨別時節說道:『兄若高中,這段姻緣自在;若有差池,就難 奉命了!』我小弟入場來,也指望做兩篇好文字,以圖僥倖。不期心愈急,文思 愈枯,到此時尚未完草,眼見得功名又無望了!功名得失,丈夫原不當介意,只 可恨已成的親事,止爭此一著,便被得志小人奪去,未免為終身之玷。所以咄咄 為不平之鳴,驚動長兄,殊為有罪!」 司馬玄聽了忿然道:「夫婦為人倫之首,怎一個進士便欺負舉人,要思量奪 去?說來令人髮指!也罷,我小弟棄著三年工夫,成就了兄罷。」呂柯道:「時 光有限,兄如何成就得小弟?」司馬玄道:「小弟七草俱完,雖不足觀,斷不出 五名之外,送了兄,好與老嫂去完此一段姻緣。」呂柯道:「豈有此理?」司馬 玄道:「小弟年尚有待,便候下科也未為遲。況小弟不瞞兄說,久聞燕趙多佳人, 尚要在此盤桓些時,尋一頭好親事,兄中後做個地主,為小弟周旋,未為不可。」 呂柯道:「長兄高姓?」司馬玄道:「小弟蜀人司馬玄。」呂柯道:「原來就是 四川榜首,久仰,久仰!長兄之言雖感意氣而發,但數千里而來,豈可功名到手, 捨己從人?」司馬玄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因回號房取了卷子來,遞與 呂柯道:「吾兄許多不平,藉此可平,小弟不過費得三年工夫,兄再不必介意, 小弟別了,異日當得再會。」 呂柯還要推辭,司馬玄已早推病出場去了。呂柯展開來一看,果然篇篇錦繡, 滿心歡喜,便先謄了七真,然後再謄七草,謄完再看,殊覺得意。出了場,即尋 到司馬玄寓所來拜謝,就要拉司馬玄回家去住。司馬玄道:「兄寶眷又在任所, 府上料也無人,莫若等兄發後,寶眷回時,到府相擾未遲。」呂柯道:「寒舍果 然無人,承兄見諒!」不數日,三場已畢,寫出策論來看,司馬玄看了道:「雖 然單薄,也還不出十名。」到了揭曉看榜,果然中在十名之上,大家歡喜不盡。 到了三月殿試,呂柯虧座師華岳是禮部侍郎,甚有力量,將他殿試在二甲, 又考庶吉士,選入翰林。一時榮耀,著人接取家小,王司馬的女兒已親送至京, 與呂柯做親。汶上縣知縣央人來謝罪。呂柯平地登天,感司馬玄不盡,接到家中 就如父母一般看待。 司馬玄住在京中毫無事體,每日只檢名勝的所在去遊覽,就各處要尋訪個絕 世佳人。尋了年餘,毫無影響,因想道:「古來傳說多才婦女,如詠雪的謝道韞, 作《白頭吟》的卓文君,以我今日看來,皆是以訛傳訛之虛語也。若是古人有此 等才美婦人,為何今日遍尋,眼中再撞不見一個?」又想:「我輩男子終年讀書, 三年一次科舉,尚求不出幾個真才來,況閨中女子,又無師友,孤聞寡見,那得 能詩能文?古來所傳,大都皆是好奇好事者為之耳,如何認真去尋求?」由此, 司馬玄求才婦之心就灰冷了。 一日,呂柯的座師華岳六十歲,眾門生俱制錦屏、壽文來祝。華岳設酒款待, 吃了一日酒,眾客散去,又留幾個得意門生到書房中小飲,呂柯亦在其內。到了 書房中一看,只見琴書滿座,觸目琳瑯。眾門生又飲了一回,各各起身閒玩,四 壁都是名公大老的題詠。呂柯忽見一張小幾上放著一柄金扇,制度甚精,展開一 看,只見寫著數行小字,筆法秀娟,有如美女簪花之態,呂柯愛之不捨,再讀那 字,卻是一首五言律,上道: 憂國今元老,忘家舊散仙。 琴書香孔席,雨露滿堯天。 鶴髮白水白,桃年千復千。 欲窺新耳順,低祝膝之前。 不肖女峰蓮百拜祝椿齡六十呂柯看過一遍,心中驚喜不定道:「這明明是女 兒祝父親的壽詩,我倒不知華老有這等一個才女,須留心訪問的確,好與子蒼作 媒,也可完我一件報德之事。」因細將這詩默記在心。 眾門生又吃了一會酒,到晚散了,呂柯等不得進門,就忙忙走到書房中來, 尋著司馬玄說道:「兄終日歎息天下沒有才女,小弟今日訪著一個,讀他的佳制, 真令薛濤無色、易安減價。」司馬玄忙問道:「是真麼?兄莫要戲我!」呂柯道: 「小弟怎敢戲兄!」司馬玄道:「若不相戲卻是何人?」呂柯就將華老祝壽、留 飲書房、看見金扇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因取紙筆將前詩默出,遞與司馬玄看,道: 「這不是他女兒做的,卻是何人?」司馬玄看了,贊不絕口道:「明明寫著『不 肖女峰蓮』,自然是他女兒無疑,但不信他女兒香閨弱質,如何有此秀美之才? 只怕其中還有代替之故,若果是真,這一番真令我司馬玄想殺也!」說罷,再拿 起詩來顛倒細看,「前六句化腐為奇,藏巧若拙,已非近代才人所能,至於末二 句,耳順切六十,又以低祝關合耳順,又以膝前繳出低祝,一段兒女愛慕父母情 態,字字逗出。真匡夷所思,非靈心獨露,誰能辨此?兄須為小弟細訪!」呂柯 因叫心腹家人到華衙去暗暗訪問。家人訪了來回覆道:「華老爺家這位小姐才一 十六歲,生得如花似玉,兼且知書識字,做的詩文,華老爺也不能比他。華老爺 愛如珍寶,恐有人求親,故不在人前露說一字,所以人都不知。」司馬玄聽了, 喜得心花俱開,因說道:「我司馬玄千古相思,今日方有著落,縱然無緣,想死 也不算虛死了!」呂柯道:「華老師官已尊矣,兄雖解元,若只如此求親,也還 不在他眼裡。我想才人必定愛才,待小弟幾時借個因由,請他與兄一會,酒席間, 將兄大才逞露與他一看,他屬意與兄,那時為兄作伐方有機會。」司馬玄道:「兄 言最為有理!」 過了幾日,呂柯果然獨自又借補壽名色,備了一席盛酒,單請華岳一人。華 岳因愛呂柯,卻不著情,只得來赴席,席中並無他人,只有司馬玄相陪。相見敘 了姓名,方才坐席飲酒。原來華岳雖絕口不向人言,然心下卻也暗暗擇婿。席間, 看見司馬玄少年發解,人物秀美,也十分注意。又見呂柯不住稱贊其才,要求老 師面試,華岳心下想道:「就考他一考也不妨。」到換了席,大家散步,華岳因 說道:「詩文雖曰小道,要求全美者也甚難。前日學生賤辰,承諸公見祝,長篇 短章不為不多,然半屬套語,半屬陳言,求一首清新俊逸、賞心悅目迥不可得。 今日蒙近思美情,祝之又祝,又幸會司馬兄少年美才,倘不吝珠玉,賜教一律, 以志不朽,則學生六十之齡不為虛度矣!」呂柯聽了歡喜道:「門生敬祝之心, 苦無可伸,子蒼兄大才,正好應老師之命,亦可為小弟借光。」因命取文房四寶。 司馬玄遜道:「滿長安公卿尚難頌老太師盛德之萬一,況西蜀小子陋學之才,焉 敢班門取罪?」說不了,家人又抬過一張書案在面前,筆硯擺得端端正正,又是 一幅紅綾鋪下,濃磨好墨,只候司馬玄動筆。司馬玄原要以才自薦,又虛謙一兩 句,遂提起筆來,便大著膽,依他女兒韻腳,竟和了一首道: 盡道周公聖,誰知曼倩仙。 道開三百輩,功著九重天。 北闕心常一,南山壽已千。 遠人都願祝,難得到樽前。 華老太師六十遐齡西蜀後學司馬玄頓首拜祝司馬玄寫完,叫人用鍼懸掛於廳 壁之上,請華岳觀看。華岳看了又看,十分歡喜,因回身舉手稱謝道:「司馬兄 高才,敏捷如此,我學生得此榮幸多矣!」因問道:「前日闈中佳卷,落在那一 房,學生為何失親於兄?」呂柯忙答道:「司馬兄因有貴恙,不曾終場,所以見 屈。」華岳道:「原來如此,只還可免學生五色迷目之誚。司馬兄異日定當大魁 天下!」司馬玄遜謝:「不敢!」呂柯又請入席,大家復飲了半晌,方才起身。 叫人收了紅綾詩卷,殷殷致謝而別。正是: 一首詩驚座,令人刮目前。 漫言仙路遠,才子到非難。 呂柯與司馬玄送了華岳起身回來,呂柯看著司馬玄又驚又喜,商議道:「兄 這一首詩十分妙了,只不該用他令愛的原韻,恐怕老師動疑。」司馬玄道:「興 之所至,一時信筆,只指望借韻腳之靈打動小姐,卻不思量到華老動疑,為之奈 何?」呂柯道:「他今將詩已攜去,且看緣法如何。」 卻說華岳回到家中,將詩細細展玩,十分愛賞道:「不意蜀中倒有此異才。 只是前日女兒的壽詩正是這四個韻腳,此生如何得知?況我府中嚴密,諒無人透 露,若有人透露,他也不敢在我面前酬和。若說偶然相同,卻怎一字不差?此中 莫非有天意耶?」因叫書童到書房中取了小姐的詩扇來,細將兩詩較看,真是一 個秀龍雕虎,一個錦心繡口,不相上下。看了又看,暗暗歡喜道:「此二人真可 謂天生一對,況此生青年發解,前程甚遠,明日招他為婿,也是快事。但不知女 兒心下何如?」沉吟多時,就叫侍兒將紅綾詩卷傳與小姐去看。原來這小姐年雖 十六,卻聰敏異常,詩書過目不忘,文章落筆便妙。父母愛惜就如掌上之珠,凡 事任他性兒,半點不肯違拗,卻天生純孝,依依膝下,更生父母之憐。華岳留心 要與他擇一個佳婿,卻怕人纏擾,每每戒家人不許浪傳,故京師中無人知道。 這日,小姐晚妝初罷,正焚香獨坐,忽侍兒傳送詩卷,小姐展開一看,見也 是一首壽詩,句句都依他韻腳,而爭奇競險,大有並驅中原之意。小姐看了半晌, 心下暗想道:「我這一首壽詩,自謂壓倒長安這些腐朽相公,不料西蜀小儒倒能 出此雋思,明明步韻與我爭衡,真可怪也!又真可愛也!」看了半晌想道:「這 韻腳他外人如何得知?想是父親與他說的了,父親許多壽詩不拿與我,今獨拿這 首詩與我看,必有深意。不是為我擇婿,便是怪我恃才,以此銷我矜心,叫我怎 生回對?若十分贊好,未免憐才著相,父親道我有心;若只微詞相許,未免燒琴 煮鶴,父親又道我無目不肯服善。」想了半晌道:「我自有主意。」叫侍兒取筆 硯花箋,又題和一首道: 塗抹原兒女,風流自謫仙。 駿馳春草路,芳襲晚春天。 顛倒言惟五,尋思頌欲千。 漫言三百遠,還在二南前。 峰蓮題完,原叫侍兒送與老爺,華岳接來一看,滿心歡喜道:「我兒詩才日 勝一日,真是閨中異寶,若不配個佳婿,豈不辜負!細看我兒此詩,則司馬玄之 詩已看得入眼,末引二南意已有在,但不知司馬玄曾娶否?須問呂柯方知。」 過兩日,就發帖請呂柯、司馬玄小飲,二人見請,歡喜不勝。到了正日,一 邀就來。華岳在大廳迎入,各敘寒溫,便入座飲酒。飲完正席,又到書房小欽, 只見四壁圖書珠輝玉映,呂柯與司馬玄細細觀看,看到一張小揭窗前,只見峰蓮 和韻的詩也貼在那裡,二人看見,彼此相顧驚喜。華岳見二人看詩光景,便微笑 道:「二兄看此詩若何?」司馬玄道:「此詩性情入慧,體氣欲仙,妙處不可言 喻。但不知何人所作?卻又用晚生前日之韻。」華岳道:「這事說來也奇,學生 前日賤辰,小女塗鴉,正是此四韻,不期昨承大教,無意中恰也用此四韻,詫以 為異。因與小女玩賞,小女小巫見了大巫,不勝氣索,故又復為此詩,以表服膺。」 遂叫書童將小姐原扇送看,呂柯佯驚道:「門生立門許久,並不知老師有如此掌 珠,古稱謝庭道韞,由此觀之,不足數也。但不知青春幾許?」華岳道:「今年 二八,學生怕長安這些絝褲不諒,故諱而不言。」 司馬玄看了原扇,又細觀新詞,再三遜謝道:「學生一是呈丑,暗獲步韻之 罪,又明抱形穢之羞,而反辱佳章諄諄垂譽,真不啻百朋三錫。童蒙小子何敢當 此?欲報無瓊,竊欲再獻一言,以申感激之私,不識可否?」華岳聽了道:「佳 章恨少,但草草不敢多請,肯蒙賜教,固出望外!」因叫取筆硯金箋,司馬玄又 依前韻和了一首道: 文章男子事,一但屬閨仙。 恭讀慚無地,榮噓感自天。 眉年才八八,雪句已千千。 漫說葭難倚,明珠不敢前。 司馬玄題畢,雙手呈與華岳。華岳看了,賞愛不已,道:「幽思逸致,愈出 愈奇,雖杜李復生,不能逾此。但小女閨娃識字,怎敢當兄謬譽?」司馬玄道: 「蓬茅淺眼,豈識台階閨閣之盛?不過就聲影之間聊志景仰耳!」呂柯道:「師 妹佳章,非於古名媛中相求,固不可易得;而司馬玄才迥出時流,亦自不減!老 師一置掌中,一收門下,可謂雙美矣!」大家歡然入席又飲,直飲得盡興方散。 到次早,呂柯單來謝酒。謝畢,就正色說道:「門生有一言上告。」華岳道: 「何事?」呂柯道:「令愛小姐以老師之德位之尊,自有公侯求偶。但師妹奇才, 若失身絝褲,豈不負了老師一番教養?敝友司馬玄雖新進小生,其人其才尚不可 量。老師台鑒甚明,若坦之東牀,才美雙全,異日自能致獲甥室之榮。不知老師 台意何如?」華岳道:「老夫兩番索和,愚意實與賢契相合,但小女尚幼,何不 守候下科,待司馬兄高占魁名,那時宮花結彩,更為全美。」呂柯道:「教師高 論最妙,但恐成言未定,或遇高才捷足,中有變更,為之奈何?」 華岳笑道:「此事賢契勿憂,男如司馬,女如小女,當今必無兩個。況老夫 非失信之人,司馬亦多情之士,再有斧柯,如賢契居其間,料無他慮。只要司馬 兄亦期上達耳。」呂柯道:「老師九鼎一言,即納吉問名不逾。於此門生傳示司 馬,使他靜守甥舍,以待乘龍可也。」說罷,辭出回家,就對司馬玄細細說知, 司馬玄聽說允了,滿心歡喜道:「我只怕訪盡天下沒有個奇才女子,便虛我一生 之想!今即有華小姐這等絕代佳人,又許了我,只要我少候二年,帶頂紗帽去做 親,此事猶如探囊取物,有何難哉!」便興勃勃的東游西蕩,或題詩酒館,或作 賦僧房,十分得意。 一日遊到棋盤街上,只見一個老兒挑了一擔花賣,司馬玄看見他五色滿肩、 群芳壓擔,甚覺可愛,便步上前來觀看。此時是三月天氣,日色暄暖,那老兒挑 得熱了,歇下擔,就取出一把扇子來扇。司馬玄看見那扇子上字寫得龍蛇飛動, 不像個村漢手中之物,他且不看花,先用手來拿他的扇子。那老者看見司馬玄衣 冠齊整,跟著家人,知道他是個貴人,不敢違拗,只得將扇子遞了與他。司馬玄 接來一看,卻是一首詩: 桃李隨肩獲厚貲,幽蘭空谷有誰知? 越溪不作春風遇,還是苧蘿村女兒。 紅菟村尹氏荇煙有感題 司馬玄初意看詩,只道是甚才人題詠,及自讀完,芳韻襲人,字字是美人幽 恨,又見寫著「尹氏荇煙」,心下大驚道:「終不成又有個才女?」因問老兒道: 「這首詩是誰人寫的?」老兒笑嘻嘻笑道:「桃花也有,杏花也有,莫有梔子。」 司馬玄道:「我問你扇頭。」老兒道:「蘭花方有箭頭。」司馬玄見他耳聾,只 得用手指著扇子大聲說道:「這字是誰人寫的?」老兒方聽見,道:「相公問這 字是那個寫的麼?」司馬玄道:「正是!」老兒笑嘻嘻的道:「我不說。」司馬 玄道:「為何不說?」老兒道:「這扇子是隔壁尹家姑娘的,我借來扇,我若說 了,他要怪我。」司馬玄道:「扇子固是他的,這扇子上詩句是他寫的麼?」老 兒又笑道:「相公好不聰明!他的扇子不是他寫,難道我老漢會寫?」司馬玄笑 道:「這尹家姑娘今年幾多年紀,便曉得作詩寫字?」老兒又笑嘻嘻道:「我不 說。相公買花麼?照顧我買些,若不買,還我扇子,我別處去賣。」司馬玄道: 「不買花,扇賣與我罷。」老兒搖頭道:「扇子是借來的,不賣。」司馬玄道: 「我多與你些銀子,賣了罷。」老兒道:「相公與我多少銀子?」司馬玄就在家 人銀包內取了一錠,遞與老兒道:「我與你,你肯賣麼?」 老兒看見一錠紋銀有二、三兩重,連忙送還司馬玄道:「相公請收好了,不 要取笑!」司馬玄道:「我當真要買,誰與你取笑?」老兒心下疑疑惑惑,又不 好收,看著司馬玄只是笑。司馬玄道:「你不要笑,你收了銀子,我還有話問你。」 老兒見口氣是實,便滿心歡喜,將銀子塞在腰裡道:「相公果然買我這扇子,我 連這擔花也送了相公罷!」司馬玄道:「花倒不要你送,你只對我說,那尹家姑 娘今年幾歲了,生得人物何如?這作詩寫字怎生會得?」老兒想了道:「如今只 得要對相公說了,只是說起來話長,這裡站著說話不便。」司馬玄道:「此處到 呂衙不遠了,你可挑了跟我到呂衙來,我叫呂老爺連花都替你買了。」老兒歡喜, 果挑花跟到呂衙。 司馬玄叫家人將花送入呂衙內裡,卻自己帶了老兒到書房中,叫他也坐了, 細細盤問。老兒道:「我們住的那地方叫做紅菟村,出城南去有十七、八里,那 裡山清水秀,十分有趣。舊時有個李閣老老爺,不知為甚事,皇帝惱他,叫他住 在城外,整整的住了七、八年。他閒居無事,因愛這紅菟村好景致,便日日來游 賞,有時住在妙香庵,幾個月不回去。那時這尹姑娘才八、九歲,頭髮披肩,生 得彎彎眉兒、俏俏身兒,眼睛就如一汪水兒,面頰就似一團雪兒,點點一雙腳兒, 尖尖兩隻手兒,走到人前就如水洗的一般,也時常到庵中玩耍。李老爺看見,愛 他生得清秀,因叫他認幾個字兒。誰知他聰明得緊,一過目就認得不忘,李老爺 歡喜,便教他讀書、做詩文。不期這尹姑娘天生成的伶俐,學著就會,又寫得一 筆好字。李老爺對人說:『這個女兒好文才,若是做個男子,定要中舉、中進士、 做官,可惜生在鄉間,恐怕無人知道,埋沒了他的才學!』李老爺臨起身回去, 還再三對尹老官人說:『你莫要輕看了你女兒,他是一個女中才子,異日定有高 人來訪求。若誤嫁了村夫俗子,便令山川秀氣無靈了!』故此尹姑娘今年一十七 歲,尚未曾許與人家。李老爺起身時,又將帶不去的許多書籍、文章、古董、玩 器都與了尹姑娘。他如今那裡像個田家女兒,每日只是燒香、看書、作詩、寫字, 就像個不出門的秀才一般。尹老官兒也不敢去管他。今早我來賣花,因怕天氣暖, 問他借了這把扇子來,許說回去就還他。如今賣與相公,回去只好調個謊,說失 落了,只怕他還怪哩!」 司馬玄聽了這番言語,不覺身子俱飄飄不定。因又問道:「這尹姑娘寫的詩 稿與扇子多麼?」老兒道:「他終日不住手的寫,怎麼不多?」司馬玄道:「若 是多,不論詩箋也罷,斗方也罷,你再拿些來賣與我。」老兒道:「相公說定了, 若真要買,我求也求他些來。」司馬玄道:「我真要買,你只管拿來!」說罷, 老兒要去,司馬玄又叫家人到呂衙裡討了三錢銀子,還他花錢。老兒歡喜不勝, 挑著空擔一路上想道:「今日是那裡造化,撞見這位呆相公?一把白紙扇子就與 我一錠銀子。我回去問尹姑娘求他十把扇子,明日賣與他,可不又有十錠銀子? 倒是一場富貴了!」 老兒到家已是下午,走到園中放擔。只見尹荇煙在無夢閣上凴欄看花,忽見 老兒回來,因叫道:「張伯伯,今日花都賣完了麼?」張老兒聽見,忙走近閣下, 笑嘻嘻說道:「今日造化!撞見一位少年相公,瘋瘋癲癲、又肯出錢,都替我買 了。」尹荇煙道:「這等說,是得利了?」張老兒道:「利雖得些,卻有件事不 好說,亂亂的將姑娘借我的扇子失落了,卻如何處?」尹荇煙道:「扇子失落了 值甚的,只是有我寫的詩句在上面,恐被俗人拿去,便明珠暗投,許多不妙。」 說罷,老兒因肚饑,就去吃飯。因取出那錠銀子稱稱,足有二兩六、七錢,連賣 花的三錢放在一起差不多三兩,滿心歡喜,就取一塊碎的買了一壺酒來吃在肚 裡,不覺醺醺醉了。又想著還要尹荇煙的詩扇,又走到閣下來,不期尹荇煙已下 閣去,只得從後園門轉了過來。 原來尹荇煙這住居甚是幽雅,門前一帶深河,樹木交映,李廷機替他題了一 個扁額在門前,叫做「小河洲」。尹荇煙又在臥房之外收拾了一間軒子,藏貯這 些經書子史與古玩之物,自家在內時時娛弄。因想:「當日西施以浣紗著名,我 豈浣紗之婦,西施浣紗,我實浣古。」遂自寫一匾叫做:「浣古軒」。 此時尹荇煙正下閣來,在軒子裡閒坐。忽見張老醉醺醺來道:「我還要進城 去賣花,天氣熱,明日姑娘若有多的扇子,再借我三、五把去扇扇。」荇煙笑道: 「張伯伯,不要取笑!就是大熱,也只消一把足矣。為何就要三、五把?」張老 兒道: 「越多越好,替換著扇,便省得扇壞姑娘的扇子。」 尹荇煙因他是父親一輩的老人家,不好回他,就在案頭取了一把白紙無字的 與他,道:「張伯伯,拿去將就用罷。」 張老兒接在手中,看見沒字,便道:「這個不好,須是姑娘寫幾個字在上面 方好。」尹荇煙見張老兒說話有因,便回說道:「寫詩沒有了。」張老道:「若 沒詩扇,便是寫下的花箋,或是鬥方,可借我幾張去遮遮日頭罷!」尹荇煙心下 想道: 「他要詩箋何用?定是有人叫他來求。」因笑說道:「詩扇、鬥方都有,張 伯伯須是老實說,是誰央你來求?我就多送你幾張。」張老兒見說著心病,便笑 道:「我不說,我說了姑娘要怪!」尹荇煙道:「張伯伯實說,我不怪!」張老 兒道:「就是方才說的那位少年相公,原要買花,因看見了扇子,連花都不買, 拿著扇子讀來讀去,就像瘋了的一般,定要與我買。我不賣,他急了,就拿出一 錠銀子與我,我看見有些利錢,只得瞞著姑娘賣了與他。他叫我再拿些去賣,因 此又來求姑娘。 你若肯扶持我,我登時就是一個小財主了!」 尹荇煙聽了,心下想道:「此等名利世界,肯出價買我扇子上詩句,必是個 真正才子方能如此。若論詩文好合,要算做一個知己了。只怕還是見了女子名字, 一時猛浪,強作解事耳。」又想想道:「我有主意了!」因對張老兒說道:「詩 扇賣與他也罷,只是賣賤了,你明日須要去與他找價。他若肯出五十兩銀子便罷, 若不肯,退還原銀,討了扇子回來。」 張老兒笑道:「姑娘耍我,他如何肯出許多?」尹荇煙道: 「我不耍你,你只管去找,包管他肯。」張老兒道:「姑娘,既如此說,我 明日便去與他找。但我看見姑娘往日寫得十分容易,何不送我一張?等我順路去 賣,倘或他不肯找,我好將這張多少賣些,也不空了。」尹荇煙道:「你找了價 來,我再多與你幾幅也不打緊,如今沒有。」張老沒奈何,只得回去睡了。 到次早,又挑了一擔花進城,便不到市上去賣,一直挑到呂衙來,把擔歇在 所傍階下,竟自走到書房裡。此時司馬玄正拿著尹荇煙的詩扇,在那裡吟誦,忽 見老兒走來,便迎出來道:「你又有甚詩、字來麼?」張老兒道:「詩字雖多, 卻未曾拿來。」司馬玄道:「為甚不拿來?」張老兒道:「昨日賣了那把扇子與 相公,回去受了尹姑娘一肚皮氣。」司馬玄道: 「為甚受氣?」張老兒道:「他說我賣賤了,十分怪我。叫我來找價,若是 相公肯找價便罷,若是不肯找,將原銀送還相公,討回原扇。」司馬玄道:「他 要多少銀子?」張老兒道:「他要五十兩銀子,少一釐也成不得!」司馬玄心下 暗想道:「故索高價,自是美人作用。我莫若借此通個消息。」因說道:「五十 兩銀子不為多,只是這把扇子舊了我不要,原退與你。有別的詩文拿來,便是五 十兩也罷。」張老兒聽了,著驚道: 「相公退回原物,定要原銀了?」司馬玄道:「扇還你,原銀就送你買酒吃, 我也不要了。只是別樣詩文定要拿來。」張老兒聽見不要原銀,滿心歡喜道:「一 定拿來,相公可將原扇還我罷!」司馬玄道:「你在門前等著,我就拿出來。」 張老兒出去,司馬玄忙取一柄白紙扇,與原扇差不多,就依韻題了一首詩在 上面。拿出來遞與張老兒道:「你拿去罷。」 張老兒村人,那裡認得真假?接了扇,挑起花擔就走,走到各處忙忙賣花。 回去先不歸家,就將扇子送還尹荇煙道: 「我說他不肯找,原扇退還,放在桌上!」便不多言,就走了家去。 尹荇煙心下想道:「我就說是個猛浪之人,見索高價,便支撐不來,愈見真 正才人難得!」歎了口氣,再拿起扇子來看,乃是和韻一首詩,卻不是原詩扇, 只見寫得風流可愛。遂讀道: 女可指涂郎可貲,一人只願一人和。 花枝漫向珠簾泣,已露春情與燕兒。 蜀人司馬玄步韻奉和求斧正 尹荇煙看了,又驚又喜道:「吐詞香豔,用意深婉。如此看來,倒是個慧心 才子!」將詩看了又看,十分愛慕。心下暗想道:「我尹荇煙天生才美,從不讓 人,但恨生不得地,絕沒人知。況父母鄉人,絲蘿無托,今幸遇此生,若再不行 權,便終身埋沒。」因又取一柄白紙扇,再題一首道: 一縷紅絲非重貲,花開花合要春知。 高才莫向琴心逗,常怪相如輕薄兒。 尹荇煙漫題和 尹荇煙寫完,自看自愛道:「只怕此生不真心愛才,若真心愛才,見了我這 首詩,便是公卿之女招他,他必定舍彼就此。因走上無夢閣來叫道:「張伯伯, 你今日這把扇子拿錯了,不是我的原扇。明日進城,須要與我換來!」 張老兒道:「這個秀才也不是個好人,怎麼就掉綿包兒?」 心下暗想道:我說為何不要我的原銀?原來抵換了。「尹姑娘,不妨事,我 明日與你換來。還要說他哩!」尹荇煙遂從閣上將這把新寫的扇子丟下來道:「明 日你千萬要換來!」張老兒收了。 果然次早挑花進城,就先走到呂衙來,恰好門前撞見司馬玄,因說道:「相 公原來不老實!怎麼將假扇來騙我?又叫我受了尹姑娘一肚皮氣。」就將帶來的 扇子,遞在他手裡道: 「快快換與我去。」 司馬玄接扇一看,見又是新題,滿心歡喜。便也不看,收入袖中道:「昨日 果然是我一時差了,你等我取了來還你。」因回書房細細展玩,不勝心醉道:「此 女不但才高,而詞意甚正,要我明公正氣去求親,不要私相挑引。這段姻緣又是 僥天之幸!」因取一把白扇再題一首道: 敢將微詞作聘貲,關關相應兩相知。 夭桃既作投桃贈,月老改為花老兒。 司馬玄漫和 司馬玄寫完,正要拿與張老兒,忽呂柯走到書房來撞見。 拿他扇子一看,笑道:「看兄這首佳作,何處又有絲幙之牽?」 司馬玄道:「此事正要與兄商議,兄略坐一坐,等我打發他去了來。」忙拿 了扇子,走到門前遞與張老道:「這是他原扇,你拿去罷。」 張老兒道:「相公不要又錯了!」司馬玄道:「不錯,不錯。」 張老兒收下扇子,挑著花擔而去不提。 卻說司馬玄回到書房,將尹荇煙兩把扇子都遞與呂柯看,又細細將買花情由 沒了一遍。呂柯道:「看此二詩風旨韻趣,怪不得兄又要著魔了。」司馬玄道: 「我自蜀至京,不遠數千里,一路尋訪,並無一個可人。今居京師連獲二美,古 稱燕趙多佳人,信不誣矣!兄看後一首詩,已明明心許,我司馬玄四海求凰,今 有美在前,棄而不顧,無此理也。此事還要煩兄作伐!」呂柯道:「此事作伐不 難,但華老師之事又將若何?」司馬玄道:「且等兄為我訂下,待明年僥倖再看 機會,倘或叨兄福庇,得能兩全,便不虛我司馬玄為人一世也!」呂柯笑道:「兄 何貪心不已?倘再有一個又將何如?」司馬玄也笑道:「決然不能再有,若再有 也不值錢了!兄須為我作伐。」呂柯道:「此女住居何處?」司馬玄道:「在城 南紅菟村。」呂柯聽了道:「原來就是此女。」司馬玄道:「兄為何曉得?」呂 柯道:「小弟做孝廉時,曾在城南柳塘讀書,離紅菟村不遠。有人傳說李九我罷 相時,常稱紅菟村有個小才女,今兄所遇,竟然是他,可謂名不虛傳矣!自然要 為兄作伐。」司馬玄道: 「須早為之。」呂柯道:「這不難,他鄉下人家,只消備些聘禮,叫家人去。 他知兄一個解元,又說是小弟作伐,再無不允之理。」司馬玄道:「這個斷然使 不得!兄不見此女詩意甚是持正。若叫人去,他定道是輕薄他,這段姻緣斷斷不 成。仁兄若肯周旋小弟,須卑詞屈禮,親為一行,這親事才妥,聘金厚薄不論。」 呂柯笑道:「仁兄這等著急,小弟焉敢不往?」 遂檢了一個吉日,備了聘禮,叫家人帶了吉服,起個早,竟坐四轎出城,望 紅菟村而來。才出城,行不上半里路,忽撞見常在他門下走動的一個門生,姓劉 名言,是個名色秀才,也抬著一乘轎子對面而來。看見呂柯,慌忙跳下轎來道: 「呂老師,大清晨往何處去?」呂柯也停住轎,答道:「往柳塘,有些小事。劉 兄何往?」劉言道:「貴同年王老師托門生到貴座師華相公處,有些事故。」因 在路上,說不得幾句話,就別了。 呂柯簇擁而去。 劉言下了轎,就步行幾步,只見呂家家人都披著紅,扛抬許多禮物隨後走來。 劉言心下想道:「這是聘禮,難道呂老師娶妾不成?」因這些家人都是熟的,便 走上前,拱拱手道: 「好興頭耶!」眾人認得,便立住腳道:「劉相公那裡來?」 劉言也不回答,便取禮帖一看,方知是為司馬玄定親的,也就笑笑,別了眾 人,上轎而去不提。 卻說呂柯一逕到了紅菟村,問尹家住在何處?原來尹家因尹荇煙美出名,人 人都知。一問便有人指引道:「前面一帶樹木傍著溪河,就是他家。」呂柯便住 了轎,叫一個家人先去說知。 尹老官忽聽得呂老爺來拜,要替司馬解玄定親,慌做一團,忙忙走來與女兒 說知道:「這是那裡說起?呂翰林老爺到我家,卻怎生區處?」尹荇煙聽了,心 下已知是詩扇的來頭,因對父親道:「呂翰林便呂翰林罷了,你懂些甚麼?」尹 老官道:「你倒說得容易,他一個大官府,那個去見他?」尹荇煙道:「他來拜 你,你就去陪他。」尹老官道:「陪他還是作揖,還是磕頭?還是坐著,還是站 著?」尹荇煙道:「賓主自然作揖,那有磕頭之理?」尹老官道:「他是紗帽圓 領,我卻穿甚麼衣服?」尹荇煙道:「野人便是野服隨身,何必更穿?」說不了, 外面已鬧嚷嚷擺了許多禮物,樂人吹吹打打,呂翰林已是圓領紗帽,齊齊整整立 在草堂之中。 此時驚動了合村男女,都擁了來看。尹老官尚■■*.跙不好出來,虧了張老 兒是見過翰林的,叫道:「尹老官,快出來見呂老爺,不妨的!」 尹老官出便出來,還只在板壁邊,跼跼促促的不敢上前。 倒是呂翰林先滿面笑著道:「尹親翁,請過來作揖。」尹老官見呂翰林叫他, 方大著膽走到面前,銃頭銃腦的唱了一個大喏道:「呂老爺,小人無禮了!」就 端了一張椅子,放在上面道:「老爺請坐!」 呂翰林回了一揖,也就坐下。因叫家人放了一張椅子在下面,說道:「請坐!」 尹老官道:「小人怎敢?」呂柯道:「有話說,坐下。」 尹老官只得屁股尖兒擱在椅邊上,一半算坐,一半算站,引得看的人無一個 不掩口而笑。呂翰林道:「我此來不為別事,聞知令愛才美天生,今已長成,我 有個敝友是四川解元,名喚司馬玄,少年未娶,正好與令愛為配。我學生特來為 媒,乞親翁慨允!」尹老官道:「老爺說的就是。」呂翰林叫家人將禮帖送上來 道:「既是親翁允了,這聘禮可收拾明白。」 尹老官接了禮帖,又認不得,只是癡癡立著。呂翰林道: 「親翁只消收進去,與令愛查點便是了。」尹老官連連點頭道: 「有理。」遂將禮帖拿進去與女兒看。 女兒看見聘禮不薄,又見呂翰林親自到門,心下暗想道: 「此生因我前日詩有『輕薄』二字,他故過此恭敬,可謂深知我心!便嫁他 也不相負了。」因對父親說道:「父親既允了他,可將禮物搬了進來。呂翰林遠 來,須留一飯。」 尹老官聽了,一面叫田上人將禮物搬了進去,一面就殺雞烹魚,收拾酒飯。 呂翰林因受司馬玄之托,便脫下吉服,換了便衣,耐心等他飯吃,就四下觀看, 見李九我題的「小河洲」匾額,因歎道:「前輩鑒賞,自然不同!」尹荇煙又備 了香茶在「浣古軒」,叫父親請呂爺到軒子裡去坐。 呂翰林見軒子裡詩書滿坐,古玩盈前,不勝羨道:「珠藏川媚,玉韞山輝, 只消在此盤桓半晌,而淑人之才美已可想見八九!」坐不多時,又請他到「無夢 閣」上去吃飯,閣上詩文滿壁,更覺風流,與塵世迥別。先在軒裡吃茶,後到閣 上吃飯,飯已吃完,拿著酒杯東看看,西念念,竟捨不得起身。 日已過午,家人催促,只得謝別主人而回。正是: 色不虛傳才有神,憐才好色不無人。 莫言身入溫柔地,只望簾櫳也損神。 話說呂翰林在尹家定了親,回到家與司馬玄賀喜道:「兄真好福分!莫要說 那人才美,小弟只在他『浣古軒』與『無夢閣』兩處坐了半日,便舉體飄飄欲仙。」 司馬玄道:「不過清潔而已。」呂翰林道:「豈獨清潔,就是一匾、一聯皆有深 意,令人玩賞不盡!」司馬玄聽了,滿心歡喜、快暢不提。 卻說那劉言,你道為何要見華岳?原來一個王翰林,也是華岳的門生,才二 十七歲。因前妻死了,聞知華岳女兒生得標緻,心下要他續弦。因劉言在華岳門 下走動,故托他求親。這日劉言到華府,適值華岳在家,便叫人請進相見。劉言 先說些閒話,坐了一會方說道:「貴門生王翰林新斷了弦,聞知老太師令愛年已 及笄,意欲借門牆一脈,引入東牀,故托晚生來求,不識老太師台意允否?」華 岳道:「這事最好,但小女去歲呂近思作伐,已許了蜀中司馬玄。」劉言道:「可 就是四川榜首,現寓在呂翰林家住的麼?」華岳道:「正是他。」 劉言笑道:「若說是他,這就是老太師不允,假此推托。」華岳道:「實情, 何為推托?」劉言道:「司馬玄,晚生今見他已托人為媒,別定親了。若果占老 太師門楣,豈有別定之理?」 華岳笑道:「只怕兄打聽差了,那有別定之理?」劉言道:「是晚生親眼看 見,怎敢在老太師面前說謊。」華岳變色道:「兄可知定的是那家麼?」劉言道: 「這卻不知。晚生今日也是無心中看見,不曾問的。」華岳道:「托誰人為媒, 也該曉得?」 劉言道:「為媒不是別人,就是呂老師。」華岳想一想道:「難道他兩處撮 合?」劉言道:「這不難,晚生方才在城南撞見,他說往柳塘去,此時尚恐未回。 老太師只消差人在城門前一訪便知。」華岳道:「既如此,兄且回去,等我訪明 白再議。」劉言應諾出來不提。 華岳就叫當家人去打聽。只打聽到晚,方來回覆道:「呂爺果然與司馬相公 到甚麼紅菟村尹家去定親,值等到此時,方定了回來。」華岳問道:「這尹家是 鄉宦麼?」家人道:「不是鄉宦,說是種田的人家。」華岳心下想道:「這事甚 奇,我堂堂相府,難道不如一個田家?我千金小姐,倒不如一個村姑? 他為何撇甜桃而尋苦李?若說司馬小子顛狂,難道呂近思也不知事體?」又 吩咐家人道:「你明日可悄悄到紅菟村細訪,尹家女兒有甚好處,幾時做親?速 來報我。」家人領命到紅菟村訪一日,回來報知華岳道:「這尹家老子實實種田。 這個女子才十七歲,一村人個個都道標緻無比,還不打緊,說他的才美聰明,隨 你甚人也敵他不過。故此呂爺替司馬相公定了,做親還沒日子,不曾說起。」華 岳道:「一個鄉村女子,誰人教他,便這等多才?」家人道:「他鄉裡傳說,是 當初李閣下老爺教的。」華岳想道:「李閣下定是李九我了,他數年前曾在城南 俟命許久,這話不為無據,這女子定有可觀。但我女兒下筆有神、揮毫入聖,我 自為當今無二,怎麼又有此女?」因發放家人出去,就走到小姐房中來,將前事 細細與小姐說了一遍,道:「呂柯與司馬玄這等可惡,怎麼不與我說明,竟去定 親?」小姐道:「此女果然十分才美,便怪他不得。但不知此女果是何如,怎能 得接他一見,與他較一較才學,若果才高,孩兒便甘心了!倘是虛名,又當別論。」 華岳道:「如何好去接他?就是去接,他如何肯來?除非借些事端,叫地方官拿 來。」小姐道:「兒女較才,風雅之事,若以勢加,便墮惡道。」 華岳思想了半晌,忽然有悟,自笑道:「孩兒不須心焦。」 就低對小姐道:「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遊戲一場,使他認真不得,認假 不得。」說罷,就走出來,叫幾個心腹家人,另擇一個吉日,假充呂衙與司馬家 人,備一幅厚禮送到尹家,約定某日准要做親。尹老官老實人,那裡看得出真假? 滿口應承。 到了正日,絕早就打發花轎、鼓樂、燈籠、火把去迎娶。 若說是小人家假充鄉宦,便跼跼促促要露出馬腳,一個宰相家行事,比翰林 更冠冕齊整,無一人疑心是假。尹老官老夫婦看見鬧鬧熱熱,滿心歡喜,只待黃 昏,就要打發女兒上轎。 尹荇煙終是有心女子,便問道:「呂老爺來了麼?」有人回說道:「呂老爺 朝中有事,不得工夫來。」尹荇煙又問道:「司馬相公來了麼?」又有人回說道: 「司馬相公也不曾來。」尹荇煙道:「呂老爺媒人,既朝中公務,不來也還罷得, 親迎自是古禮,怎麼他也不來?」叫父親又問家人,回道:「司馬相公說,他四 川風俗不行親迎之禮,故只在衙中恭候。」尹老官回覆女兒,尹荇煙對父親道: 「你可快與他說,親迎之禮,他四川不行,我京師是必要行的。如新郎不來親迎, 我斷斷不肯上轎!」 尹老官又與家人說知,家人道:「要相公自來也是小事,但路遠日子短,往 回三、四十里,再著人回去,起來豈不誤了良時?莫若從便些罷。」 尹老官又與女兒說,尹荇煙定然不肯。家人無法,只得叫人飛馬進城報知華 岳。華岳想了半晌,無計可施,只得進內與女兒商議道:「事已九分妥了,只少 一人親迎。此女又堅執要行此事,急忙中又無一人可代,為之奈何?」小姐也沉 吟道:「除非孩兒改了男妝,假充司馬玄坐在轎中不出來,他如何得知?」華岳 聽了笑道:「這也妙,索性遊戲一場,倒也是千古韻事。你快改換,我打點轎子 伺候。」 不多時,小姐果然頭巾圓領,扮做書生模樣,又披紅插花,十分風流。華岳 看了歡喜,將轎抬入府中上了,吩咐家人擁護而去。急急趕到紅菟村,日已平西。 村中人問知新郎來了,都圍著轎子爭看,看見新郎年少清俊,便亂紛紛傳說新郎 標緻,就如美人一般,與尹家姑娘真是天生一對。家人見新郎來了,恐怕漏泄風 聲,忙催新人上轎。 尹老官見家人等了一日,不過意,催女兒上轎。尹荇煙道:「且慢,新郎才 子催妝,不可無詩。」就叫取筆硯錦箋,到轎中去索。尹老官也沒奈何,只得將 筆硯錦箋叫家人傳去。小姐在轎中暗笑道:「早是我來,若叫他人,卻不又要出 丑?」因提筆寫道: 菟村不是浣溪頭,簫鼓喧喧認好逑。 無夢閣中今夜夢,鴛鴦飛上小河洲。 小姐題罷,傳與家人傳去。尹荇煙看了,貼在壁上,十分醉心道:「新郎才 美如此,我尹荇煙得所了。」便拜別父母,欣然上轎。一路鼓樂喧天,好不鬧熱。 村中親眷要送,都伸手縮腳不敢來,盡說道:「待做親後,再慢慢去探望罷。」 卻說華岳恐怕娶到府中,人知不便,就在城外借個大宅子,便帶了許多侍女 收拾臥房、備酒,自家也到宅中等候。只說路遠,恐怕城門早關,誤了良辰,故 移在此。果然路遠,喜轎到時已是起更時候了,迎到堂中同拜天地。因是客寓, 公姑在家,無堂可拜,只對拜了,就送入洞房。華岳躲在後堂,打發散了眾執事 人役,就叫侍女們送酒到後房中合巹。侍女擺下酒,即將新人方巾揭去,請新郎 與他對面而坐。 華小姐仔細一看,見他眉似遠山、眼橫秋水,宛然仙子臨凡,心下早有百分 親愛。尹荇煙將新郎仔細一看,見他芙蓉兩臉、柳葉雙眉,滿身光豔飛舞不定, 心下暗想道:「我道他才人縱美,不過英挺風流,誰知柔媚芳香轉勝於我,叫我 何以為顏?」 眾侍女送上酒來,二人微飲了數杯。華小姐心下想道:「外才美矣,內才不 知何如?此時不考他一考,更待何時?」又飲一二杯,便帶笑說道:「催妝小詠, 不惜抱慚,今邀天之幸,即已百輛迎來,而鼓鍾在御,琴瑟高張,新人才美久著 香閨,豈可不留佳句以為合巹之榮?」便叫侍兒將筆硯花箋送在新人席上。尹荇 煙不好回答,惟低頭作欲將欲迎之態。華小姐見他含羞,因又說道:「嬌羞雖閨 秀之常,而才女往往略之。今夕何夕?幸歡然賜教!」尹荇煙心下想道:「女子 以顏色為勝,我今色未必勝他,他殷殷索詠,我再不應承,便為他所輕了!」 因展開花箋,取筆題詩一首道: 花也新兮燭也新,如何合巹索詩頻? 自憐村女非才子,喜嫁郎君似美人。 尹荇煙寫罷,便放下筆,也不出一語,只默默低頭而坐。 華小姐看見他不假思索,心已先動,及詩完,起身拿來一看,見字字香豔, 不覺滿心輸服。又見無意中道破他的行藏,不禁失笑道:「姐姐美如斯,才又如 斯。我小妹從不服人,今拜下風矣!」尹荇煙聽見稱呼「姐姐、妹妹」,驚訝不 知何意,不住偷睛將華小姐細看。華小姐見他偷看,一發笑道:「姐姐不消看得, 你認我是何人?」尹荇煙愈加驚訝,因低低問侍兒道:「難道不是司馬?」侍兒 含笑不答。華小姐道:「姐姐認我做司馬,誰知我不是司馬,倒還是文君。」因 立起身叫侍兒將巾衣脫去,仍露出紅顏綠裙道:「我被這行頭苦了一日!」 尹荇煙見新郎是個女子,心下大驚,想道:「他既不是司馬玄,我此來墮人 術中矣,必無好意!」心中如此想,不覺顏色變異。華小姐看見,知他心慌,因 笑說道:「姐姐不須著忙。小妹久慕姐姐才高,故相接一會,並無惡意。」 尹荇煙猶沉吟不語。華小姐道:「姐姐不必過疑,你看我一個柔弱女子,豈 可有禍於人者?」尹荇煙想道:「他若是個男子,便須防他,他一個女子,怕他 怎的?」方才定了心,改容說道:「小妹鄉野裙衩,不知姐姐為何誘我到此呢?」 華小姐道:「姐姐認小妹是誰?」尹荇煙道:「如何認得?」華小姐道:「小妹 實說了罷,小妹姓華,家父現任春卿、辦事東閣。」 尹荇煙道:「這等,是華小姐了!以太師貴女,無端而忽及賤妾,猶所未解。」 華小姐道:「有個緣故。」尹荇煙道:「有甚緣故?乞小姐說明,免我心下狐疑!」 華小姐道:「不瞞姐姐說,我小妹在閨中略識幾字,家父過於溺愛,以為當今無 二,不肯輕字與人。去歲因司馬玄二首壽詩相合,家父道他有才,又因他諄諄來 求,就許了他。只待春闈得意,便可結親。不期前日有人傳說,司馬玄愛慕姐姐 才美,又定了姐姐。家父不信天下更有多才女子勝如小妹者,心下不忿,故作此 遊戲,迎請姐姐到此,叫小妹細細領教。倘是虛名,便可致譏司馬。不想姐姐冰 心玉骨、而聰慧敏捷,非我小妹塵凡下質所能幾萬分之一。司馬玄之姻甘讓姐姐, 不敢再生癡想矣!」尹荇煙聽了,又驚又喜道:「原來如此!我就疑司馬男子焉 有如此美貌,使人抱愧多時。小姐既非司馬,為何催妝佳詠又擅司馬之長?我再 不料紫閣嬌生、金閨癡養,又有仙才有如小姐者。我尹荇姻雖長蓬茅,實實心空 一世,目無王侯,今見小姐,方知山川秀氣不獨鍾於一人。自悔枋榆之妄,今日 君子有人,淑女有日,況貴貴親親,自可弘關雎之雅化。賤妾村芳,自當退守田 家荊布。小姐倒如此反說!」華小姐道:「姐姐不必虛謙,妹子是真心服善!」 尹荇煙道:「賤妾蒙小姐推誠,怎敢浮言?」華小姐道:「惟美愛美,惟才憐才! 姐姐與小妹諒有同心,今雖遊戲,天實作緣,何不借此花燭結為姊妹?異日相逐 於飛,豈非英皇再見耶?」尹荇煙道:「小姐高論殊足快心,但恐賤妝瑣瑣,不 堪追隨。」 華小姐見話已投機,滿心歡喜,就在燈下重梳雲鬢、再整閨妝,與尹荇煙並 坐,真是一雙仙子。華小姐又叫點起明燭、焚起好香,要與尹荇煙結盟。各問年 紀,俱是十七歲,華小姐只大半月,敘定為姐。二人對拜了四拜起來,個個歡喜。 華小姐道:「我們既為姊妹,父親應該請見。」遂自來見父親,將前事細細 說了一遍。又將合巹詩送與父親看,道:「這尹荇煙才美俱在孩兒之上,實實輕 他不得,孩兒已與他結為姊妹,父親不妨一見。」華岳遂將合巹詩細看,看到尾 一句,大笑道:「他就疑你是美人。此女不獨才高,這雙眼亦可謂俊慧矣!你與 他結為姊妹不差。」因同女兒走進房來。尹荇煙請華岳上坐,端端拜了四拜。 華岳燈下觀尹荇煙娉娉如玉,舉止端祥,絕不似小家行逕,十分歡喜,正好 與孩兒作對。華小姐道:「妹妹既已迎來,決無送回之理,還是通知父母,還是 交付新郎?」華岳道:「只此交付新郎也覺容易,通知父母定漏泄風聲,莫若且 藏隱府中,待他尋覓慌張,也可泄我娶而不告之氣!況春闈在邇,倘得志龍門, 那時我自有處。」 大家都笑,以為有理。到次日,悄悄搬回府中。華岳吩咐家人隱瞞,不許多 嘴,故無一人知道。 且不說兩小姐回府,日日較詩論文,親愛玩耍。卻說尹老官自送了女兒出門, 到了三朝七日,要買禮來看看,卻又自愧菲薄,怕羞不敢來。央及張老兒道:「你 只作賣花,可替我到呂衙看看我女兒好麼?倘遇巧,你說我要買幾個盒兒來看看 不妨麼?」張老兒道:「使得,使得!我明日就替你去。」 到次日,果挑了一擔花兒,竟到呂衙來賣。剛剛撞著司馬玄送客出來。客去 了,司馬玄看見張老兒就點點頭,叫他到面前說道:「你前日隔壁那寫扇子的尹 姑娘,是我定他為親了,你可知道麼?」張老兒笑嘻嘻說道:「相公原來不老實, 這段姻緣雖說是呂老爺為媒,還是我花老兒說起的。相公今日已娶了來家,不叫 我吃喜酒,倒還要說這反關門的話兒來哄我。」司馬玄道:「虧是虧你,喜酒自 然相請!那曾娶來?不要取笑!且問你,尹姑娘近日在家好麼?」張老兒道:「相 公不要瞞我,我不是來討酒吃,我是尹老官央我來看看姑娘。他說前日三朝七日 要買禮來,恐怕鄉下人沒甚好東西送來,恐惹呂老爺笑話,故叫我今日只作賣花, 來探問一聲。」 司馬玄見張老兒說話像個真的,因著驚道:「這話是真麼?」張老兒笑道: 「燈籠、火把、鼓樂、人夫在村中鬧了一日,那個不知道?相公親自抬轎來娶的, 反問我真也不真?」司馬玄道:「是幾時?」張老兒道:「前月十三日娶來的。」 司馬玄聽見說得言言有據,驚了一身冷汗,忙扯了花老兒到廳上來,就叫人請呂 老爺出來。呂柯出來道:「吾兄何事這等驚慌?」司馬玄道:「不好了!……」 指著花老兒道:「他說尹荇煙前月十三我們娶來了。」呂柯道:「那有此事!莫 非尹家別有緣故,將女兒藏過,故說此話?」張老兒看見二人驚訝,方知真不曾 娶,也著起忙來道:「那日幾百人娶進城來,瞞得那一個?難道呂老爺與司馬相 公就沒有一個人看見?」那呂柯道:「這日怎麼不待我媒人來,就輕易嫁女出門?」 張老道:「說老爺朝中有事。老爺雖不曾來,司馬相公卻是來的。」司馬玄道: 「這話我只是不信,我須親到紅菟村一訪便知。」張老兒道:「相公若不信,就 同我去。」呂柯道:「今日遲了,明日去罷。」司馬玄那裡等得?立叫家人轡馬, 連飯也不吃,就上馬要行。張老兒還要賣花,司馬玄催得慌,就將花擔兒寄在呂 衙,空身跟著司馬玄走。 回來先到尹家報知此事,慌得兩個老夫婦只是哭。隨後司馬玄下馬,四下訪 問,眾口一詞,司馬玄見是真,便軟做一團,半步也走不動。 不一時,村中知道此事,以為奇聞,都到尹家來看。尹老官請司馬玄到家, 說道:「相公前日親自坐在轎中,怎生賴得?」司馬玄道:「我何曾來?定被他 人假了。」尹老官道:「相公既不曾來,這首催妝詩,明明相公坐在轎中寫的, 難道也是假的?」司馬玄道:「催妝詩在那裡?」尹老官道:「現貼在壁上哩!」 司馬玄道:「可拿來我看!」尹老官道:「女兒總是相公娶去,就進去看也無妨。」 遂領了司馬玄到「浣古軒」來,只見那催妝詩果貼在壁上。司馬玄讀了一遍, 心下慌道:「這段姻緣無望了!此事若是絝袴奸人盜娶,或者尹荇煙才女不肯相 從,必定透露消息,還好追尋。你看催妝之詩,俊雅風流勝我百倍,且百兩相迎, 自然貴介,尹荇煙豈不遂心?怎肯復為我書生動念?這段姻緣當付之春夢矣!」 就起身要回來,因出門遲,到此留戀,天色晚了,尹老官就留他過夜。 司馬玄黃昏無事,在「浣古軒」中與「無夢閣」上細尋他遺蹤去跡,就是一 花一草,片紙隻字,無不香豔幽俏、蕩人心魂、動人想象。司馬玄此時意亂,那 能就枕? 卻說司馬玄相思了一夜,到次早辭別了尹老夫妻,回衙與呂柯商議,要出紙 筆各處追求。呂柯道:「此人既有這等作用盜娶而去,自是富貴人家,豈無金屋 隱藏,那能漏泄?若出紙筆,不但無用,反昭人耳,自傳與華老知道,只怕已失 者不可復得,而將得者反又失矣!吾兄不可不思!」司馬玄想了一會,默然無語。 呂柯道:「以小弟愚見,春闈近矣,莫若待兄看花之後,先成了華老師之姻,再 細細搜求,亦未為遲。」 司馬玄無可奈何,只得依允。 過了些時,春闈御筆親點探花,十分榮耀。呂柯見他中了,方才放下一樁心 事。司馬玄也不等公務稍暇,就央呂柯與華岳說親。呂柯笑道:「這不消仁兄吩 咐,想也再遲不得了。」 因撿個好日子,穿了吉服,用大紅名帖恭恭敬敬來見華岳。華岳接見道:「賢 契為何今日如此鄭重?」呂柯道:「非為別事,就是敝友司馬玄向日蒙老師許結 絲蘿,原約春闈得意便可乘龍。司馬玄今幸探花仙府,不負老師鑒拔,特浼門生 敬報斧柯,以完前議。故門生薰沐以請,敢求老師金喏!」華岳道:「此言前固 有之,但怪司馬玄負盟,已婚尹氏。老夫幾欲要言,因賢契作伐,不好多言。今 以一第之榮,又煩賢契,莫非要以小星之義奚落小女麼?」 呂柯見說出尹氏,打著心病。又見華老詞色嚴厲,急得滿臉通紅,坐立不安, 連連離席打恭道:「尹氏之說,系一時訛傳,並無實跡。司馬玄自從老師有約, 至今尚在門生處獨自下榻,可問而知。若中饋有人,而再作此罔想,則不獨司馬 玄有罪,門生亦不得謝過矣!」華岳道:「此事既無實跡,老夫也不苦苦追究。 但有此一番訛傳,則老夫信此訛傳,將小女又許他人,這也怪不得老夫失信了!」 呂柯道:「老師台鼎門楣,豈患無人攀仰?但以師妹仙才,無非欲選奇才以諧佳 偶。況司馬玄之才已蒙青眼,今又走馬春風,恐一時無兩。老師奈何以一言之誤, 而舍長就短,無乃過傷於激耶?」華岳笑道:「以天地之大,豈獨生司馬一才? 賢契何見之小也!」呂柯道:「據老師台諭,則新選東牀過於司馬矣?」華岳道: 「雖未必過,亦未必不及。賢契異日自當知之,老夫焉能謬誇?」呂柯不敢再言, 只得諾諾而退。 回到衙中,細細說與司馬玄,不勝悔恨道:「尹家之事,我向日就不願仁兄 為之。兄執意卻行,小弟又不敢違拗,今日兩美俱失,失之奈何?」司馬玄道: 「此雖小弟妄動,但以荇煙之才,而兩番唱和,弟雖木石,焉能恝然?再不料華 老之盟又有此變!」二人默對半晌。 司馬玄又說道:「姻緣不成,這也罷了,但所選之人,其才何等奇拔?私心 尚有不服。」呂柯道:「這不難,我明日請與一較,看他如何?」司馬玄道:「如 此便好!」呂柯到次日,果又來見華岳,說道:「敝友司馬玄蒙老師理諭,自應 避舍,但聞新婿高才,願一領教,不識老師肯賜一見否?」華岳笑道:「想是司 馬兄疑我為虛言,實無其人。若不一會,便道我峻拒不情。也罷,就會一會也不 妨!但須講過,此生稟賦素弱,懶於言語,應酬止可一揖,就要垂簾分坐。」呂 柯道:「只求一面,至於各席,自從其便,悉聽老師之命!」華岳道:「既是這 等說,不須遲延,就明日書房草酌,屈賢契與司馬兄早臨。」呂柯歡喜,應喏辭 出。回衙與司馬玄說知,大家等候不提。 卻說華岳進內與二小姐商議道:「司馬玄被我在呂柯面前說道另有佳婿,奚 落了幾句,他忿忿不服,今日又央呂柯來,要與新婿較才。我待說明就理,擇了 吉日,將你二人同嫁與他,完了一樁美事。但他新中探花,恃才矜美,旁若無人, 莫若再叫荇煙扮作新婿,再遊戲一場,使他心折,那時才不敢輕視我宰相門楣。」 華小姐笑道:「才人風流韻事無所不可,但妹妹嬌柔女子,雖扮男妝,亦不好與 他二人相對盤桓。」華岳道:「我已言過,只一揖就分簾隔坐。」二小姐同應道: 「如此方好。」華岳一面吩咐明日備酒,又吩咐前窗一席,後窗垂簾,又設一席。 到次日,華岳發帖請呂翰林、司馬探花二人午刻一敘。二人聞請,到午欣然 而來。華岳迎入書房,敘坐已定,司馬玄便請新婿相見。 華岳道:「昨已告過,此生畏飲,兼且不耐煩劇,容杯斝少伸,當令拜謁。」 須臾三人就席,酣飲多時,司馬玄告止。華岳一面令人撤去,一面叫請新婿 出來。不多時,許多家人、侍妾擁著一位少年書生,翩翩而來,司馬玄與呂柯定 睛一看,正是: 望去一泓秋水,行來兩袖青煙,雪膚瓊貌宛然仙。莫言花見笑,燕子也爭憐。 那新婿走進書房,讓呂柯、司馬玄居左,只躬身一揖,也不出半言,即退入 後窗簾內而坐。司馬玄看見新婿風流年少,楚楚司人,將他初來詣考一片驕矜不 服之氣,先消了八九。暗想道:「有此佳婿,何能及我?」因目視呂柯,欲起身 辭出。 華岳留下道:「既蒙光臨,還要求教。」說不了,早已兩副筆硯詩箋,俟候 的端端正正,一副送在司馬玄席前,一副送入簾內。華岳對呂翰林說道:「論起 來,小婿後生小子,怎好與翰苑名公爭衡文墨?但援引後進,實是詞場美事,故 令他靦顏請教,老夫與近思亦可樂觀其盛。」呂柯道:「藝苑爭驅,古今盛事, 老師有命於蒼兄,不防捉筆。但不知還是何人命題?」 司馬玄此時已心折氣短,不欲作巨鹿之想,然既已到此,只得拈筆說道:「晚 生過時梅蕊,焉敢與桃李爭春?既承台命,勉強寫意,以博一笑,也不消命題了!」 因寫道: 今日朝天拂御煙,昨霄歸院撤金蓮。 如何咫尺天台路,一片雲橫不許前? 後寫「司馬玄有感漫題索和」。 寫完送與華岳道:「偶爾感懷,詞多過激,老太師勿罪!」 華岳看了,稱贊不已。心下想道:「我一時高興,倚著荇煙有才,指望和一 妙詩壓倒司馬玄,誰知司馬玄才高若此,卻教荇煙如何又能出奇?倘和韻不佳, 未免倒自取其笑。」然事已到此,無能改言。賞玩畢,只得叫人送入簾內,詩雖 送入,心下只是鶻鶻突突。還未半盞茶時候,早已送出詩來,放在席上,大家相 爭而看。只見上寫道: 河洲荇菜已無煙,又想華峰頂上蓮。 玉蕊瓊姿應不少,安能盡到探花前? 後寫「伊無人有感漫題奉和」。 華岳看見詩意字字敲打司馬,喜出望外,又不好自贊,只是捻著幾根白鬚欣 欣而笑。 呂柯初看見司馬之詩滿心快暢,以為定不能屬和,及見了和詩,驚得啞口無 言,只是點頭咂嘴。 司馬玄在案上看了,又拿在手中細看,竟看得呆了,如木人一般,半晌無語。 華岳見司馬玄如此光景,不覺失笑道:「探花看詩沉吟,莫非嫌他詩太唐突 麼?」司馬玄見問,方斂容答道:「晚生怎敢?」華岳道:「既不嫌唐突,為何 沉吟不語?」司馬玄道:「令婿佳章詞微意婉,字字中晚生之隱,讀之有觸,故 不禁默默感傷耳!」華岳道:「原來如此!吾聞詩可以興、可以怨,此詩既能感 動探花,則此子之才亦有可觀,學生不為過誇矣!」 因吩咐家人道:「新相公不耐久坐,可請便罷。」家人傳語,那新人早從簾 內走出一拱,竟隨著許多家人、侍妾入內去了。司馬玄看見少年美貌、寫作風流, 已自滿心氣苦,今又珠圍翠繞,已為入幕之賓,更覺萬分難堪,又不敢現於詞色, 只是癡癡默坐。 須臾換席,又送上酒來,司馬玄勉強而飲,只是不歡。華岳道:「探花極高 懷,今為何作此不樂之態?胸中想應有故,不妨明言。學生或可為探花解憂。」 司馬玄道:「事已不諧,晚生不妨直說。晚生才雖譾劣,而性篤閨倫,指望博一 桃夭之子以樂關睢。故隻身入京,作四海求凰之想。幸以一言之合,蒙老太師許 以好逑,可謂平生之願遂矣。不憶反側三年,而雀巢鳩奪,能無怏怏?」華岳道: 「此乃學生得罪,且不必言。只說長安之大,豈再無一人以當探花之意?」司馬 玄道:「晚生實不相瞞,此事想老太師亦已風聞,晚生實曾因買花訪得一才女, 姓尹名荇煙,其人未見,其才實彷彿老太師閨中之秀。晚生既蒙老太師許盟,本 不該他求。因想才難,自古歎之,況閨秀之才,又難之難者,恐摽梅有詠,失身 村野,故越禮行權,行為聘定。」華岳道:「既聘了,為何不娶?」司馬玄道: 「曠不可待而不待,故曰行權;娶而可待而不待,則為越禮。晚生指望春闈僥倖, 先完老太師之盟,而次第及之,庶幾兩全。誰知變生不測,荇煙已為大力強暴負 之而去,如明月蘆花矣;及晚生望到而今甫能一第,而老太師又惑於聞風,以為 晚生薄倖,而赤繩他系,使晚生進不能吹秦台之簫,退又不能載浣紗之伴,兩美 俱失,而隻身如故。徬徨自失,非敢於大人前作不樂態也!適觀伊兄佳韻,所謂 『荇無煙』、『峰頂蓮』,字字實傷我心故耳!」說罷,神色淒然,幾於下淚。 華岳道:「探花所說聘而不娶,欲先待小女完姻,這是探花一片好心,而學 生誤認之罪也!學生之罪,容當再請。且說尹荇煙,探花曾知蹤跡否?」司馬玄 道:「若大長安,朱門無限,何處去尋消問息?」華岳道:「探花雖未曾訪,我 學生倒替探花訪得些消息在此,小女既失奉巾櫛,我學生追求尹荇煙以謝過,不 識探花之意以為何如?」司馬玄道:「此固老太師天地之垂仁,但晚生既已兩致 其情,定當兩全其約,得由雙得,失則雙失。若失一不悲,得一則喜,則前為負 心,後為苟合矣!況晚生賦命涼薄,似與婚好無緣,行將請告以歸,徜徉山水, 再不徒向朱門覓句矣!」 華岳聽了,因對呂柯說道:「探花說『得則雙得,失則雙失』,若小女不諧, 並荇煙亦不復望,則是為小女一人,倒誤了探花終身了。這等看起來,探花事事 皆有情有義,倒是我學生多疑,有始無終了,卻怎麼處?近思有甚計較麼?」呂 柯道:「事在兩難,門生亦無計較,還望老師用情!」華岳笑道:「要我用情, 除非原將小女嫁與探花方妙。」呂柯道:「如此固妙,但老師置新婿於何地?」 華岳笑道:「這也不難,就將新婿改換女妝,充做荇煙,同嫁與探花,你道何如?」 說罷,哈哈大笑。呂柯與司馬玄聽了,俱各大驚大喜道:「老太師深心妙用,遊 戲出入,門生輩愚蒙,何能仰測?尚望老太師明明見教!」華岳道:「要學生明 說也不難,探花與近思須要開懷痛飲,飲得半酣,方好作遊戲之客,談遊戲之事。 若半杯不飲,愁眉相對,我學生說也無興。」 此時司馬玄見說話有因,不覺神情喜發,伏席懇請道:「晚生此際寸腸如裂, 雖玉液不能下咽,老太師倘有一線機緣,見教分明,則晚生願以此身作漏可也!」 華岳笑道:「既是這等,探花與近思試猜一猜,你道尹荇煙是誰人娶了?」司馬 玄道:「如何猜得著?」華岳道:「就是小女娶了。」司馬玄笑道:「老太師取 笑!怎麼令愛娶他?」 華岳道:「探花不要笑,且說小女許與何人?」司馬玄道:「自然是方才相 會的伊兄了!」華岳道:「那裡甚麼伊兄,小女許的就是尹荇煙!」司馬玄與呂 柯同說道:「老太師遊戲入於三昧,一時難解,使人求教之心愈急。」華岳笑道: 「學生這等說,探花又不解;學生那等說,近思又不解。如今沒奈何,只得要實 說了。學生待罪春卿,禮義自我而出,小女既許嫁探花,焉有負盟之事?只因探 花納聘荇煙,學生因與小女商量,以為探花愛才甚切,探花既聘荇煙,則荇煙之 才必有過於小女者。小女初心不服,意欲與之一較,而不能致之以來,故萬不得 已而行權,將小女改扮男妝,假充探花娶之以歸,豈非荇煙是小女娶了?」司馬 玄與呂柯聽了,不覺大笑道:「老太師與令愛小姐這等遊戲,真是文人韻事俱占 盡矣!且請問尹荇煙娶來,與令愛小姐相得否?」華岳道:「小婦催妝一詩,荇 煙心醉;荇煙合巹一詩,小女心服。二人彼此憐才,已結為姊妹,以待探化。」 呂柯道:「老師與師妹既有此一段盛意,老師為何又有親婿之選?」華岳道:「學 生只道探花既聘荇煙,定忘小女,故稱小女別字,蓋故以此留難探花,消其不告 而娶之罪耳!」呂柯道:「這等看來,都是老師作用,但不知老師於何處覓此少 年才郎假充新婿?其才其美真可與子蒼並驅!」華岳笑道:「因無處可覓,只得 就教荇煙改扮男妝,假充新婿,學生所以說小女許的就是尹荇煙。」司馬玄與呂 柯聽了詳細,不覺手舞足蹈,歡笑不已。 司馬玄因想道:「原來就是荇煙,我說天地間那有這等少年才美書生?」因 對呂柯道:「不是小弟在仁兄面前誇口,就是杏苑英雄三百,我司馬玄視若無人, 尚自洋洋得意。今日在老太師門楣之下,為此金屋二嬌比美,美不如;較才,才 不及,短盡我司馬玄之氣,低盡我司馬玄之眉矣!」呂柯笑道:「仁兄莫怪小弟 犯諱,小弟代仁兄再續一語,異日銅雀春深、二喬相並,只怕還要享盡司馬玄之 福!」大家鼓掌稱快,歡飲多時,方才謝別。 次日,呂柯重申盟約,擇日行聘,又擇日成婚。 此時司馬玄已遷新第,於後庭兩邊設兩間臥房。到了正日,一邊是探花娶親, 一邊是宰相嫁女,又是翰林為媒,來往其間,莫非是百車盈門,說不盡那笙簫鼓 樂之盛。 娶了過來,司馬玄見華峰蓮、尹荇煙二小姐如毛嬙、西子,二小姐見司馬玄 風流年少,如子建、潘安,彼此愛慕。到了花朝月夕,閨中韻事無所不為,不減 河洲之雎鳥。此皆司馬玄一念之仁,舍自己之功名,成就呂柯之夫婦,故天即假 呂柯之手,竊華小姐之詩,作尹荇煙之伐,宛轉以成其夫婦。豈非蒼天報施不爽 也! 後來華岳翁婿無間,呂柯朋友有終,尹老、花老俱沾其惠。在京為官數年, 方攜二美還鄉,與父母完聚。可謂千古佳人才子風流配合矣!有詩為證: 七篇文字贈他人,完得他人夫婦倫。 誰道天心不相負,巧聯二美結姻親。 第七十五卷 朵那女散財殉節

送暖偷寒起禍胎,壞家端的是奴才。 請看當日紅娘事,卻把鶯鶯哄得來。 這首詩是說壞法丫鬟之作。人家婦女不守閨門,多是丫鬟哄誘而成。這是人 家最要防閒的了。又有粗使梅香亦為可笑,曾有詩道: 兩腳鏖糟拖破鞋,羅乖像甚細娘家? 手中托飯沿街吃,背上馱拿著處捱。 間壁借鹽常討碟,對門兜火不帶柴。 除灰換糞常拖拽,扯住油瓶撮撮篩。 這首詩是嘲人家鏖糟丫鬟之作,乃是常熟顧成章俚語,都用吳音湊合而成, 句句形容酷笑。看官,你道人家這些丫鬟使女不過是抹桌掃地、燒火添湯、疊被 鋪牀,就是精緻的也不過在妝台旁服侍梳頭洗面、弄粉調朱、貼翠拈花、打點繡 牀針線、燒香熏被、剪燭熏煤、收拾衣服、掛簾起鉤,免不得像《牡丹亭記》道: 「雞眼睛用嘴兒挑,馬子兒隨鼻兒倒。」 這不十分湊趣的事也時常要做一做。還有無廉恥丫鬟,像《琵琶記》上惜春 姐道:「難守繡房中清冷無人,別尋一個佳偶。要去燒火凳上、壁角落裡偷閒養 漢,做那不長進之事,或是私期逃走。」曾有劉禹錫誚失婢詩為證﹔ 把鏡朝猶在,添香夜不歸。 鴛鴦拂瓦去,鸚鵡透籠飛。 不逐張公子,即隨劉武威。 新知正相樂,從此脫青衣。 話說宋時有個陸伯麟,其側室生下一子,那側室原是丫鬟出身。因是正妻無 子,陸伯麟歡喜非常,做三朝彌月,好生熱鬧。他一個相好的朋友陸象翁戲做一 首啟以賀道: 犯簾前禁,尋灶下盟,玉雖種於藍田,珠將還於合浦。移夜半鷺鷥之步,幾 度驚惶﹔得天上麒麟之兒,這回喝彩。即可續詩書禮樂之脈,深嗅油鹽醬醋之香。 看官,你道這首啟豈不做得甚妙!臨了這句「深嗅得油鹽醬醋之香」,卻出 於蘇東坡先生詠婢謔詞,有「揭起裙兒,一陣油鹽醬醋香」之句。蘇東坡之巧於 嘲笑如此。在下要說一回俠女散財殉節的故事,千古所無,所以先把丫鬟這些好 笑的說起。從來道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人家婦人女子尚且無遠大之識,何況這 些粗使梅香,他曉得什麼道理、什麼節俠。從古來讀書通文理之人尚且不多幾個, 你只看《西廂記》,那紅娘姐,不過硬調文袋,牽枝帶葉說得幾句,怎如得漢時 鄭康成家的女婢。那鄭康成風流冠世,家中婦婢都教他讀書識字。一日鄭康成怒 一個丫鬟,把他曳去跪在泥中﹔又有一個丫鬟走來見了,就把《詩經》一句取笑 道:「胡為乎泥中?」這個跪著的丫鬟也回他《詩經》一句道:「薄言往訴,逢 彼之怒。」這兩個丫鬟將《詩經》一問一答,這也是個風流妙事了,卻不比得晉 中書令王珉之婢謝芳姿。那謝芳姿是王珉嫂嫂身邊丫鬟,王珉偷了這謝芳姿,與 他情好甚篤。嫂嫂得如此事,將這謝芳姿日日鞭撻,打得謝芳姿痛苦難當,罰他 蓬頭垢面,不容他修飾。這謝芳姿雖不修飾,那天生的玉容花貌並不改變,且素 性長於詩歌,出口便成。王珉見這謝芳姿吃苦,甚是心酸。一日手中持著白團扇 一把,就要謝芳姿作白團扇歌,謝芳姿隨口作歌以贈道: 團扇復團扇,許持自障面。 憔悴無復理,羞與郎相見! 你看這謝芳姿出口成章,寫出胸中之意,可不是千秋絕妙的女子,天上瑞氣 所鐘,生將出來,怎敢與粗使梅香一般看待?須要另眼相看,方不負上天彼之意。 所以元朝關漢卿才子曾續《北西廂》四出,他當時曾見人家一個出色聰明女子做 了從嫁女婢,關漢卿再三歎息道:「這樣一個聰明女子做了從嫁女婢,就如一個 才子屈做了小家小廝一般,豈不是有天沒日頭之事?」意甚不捨,戲作一小令道: 鬢鴉臉霞,屈殺了將陪嫁,規模全似大人家,不在紅娘下。巧笑迎人,文談 回話,真如解語花。若咱得他,倒了蒲桃架! 就這關漢卿的詞兒看將起來,也不過是詩文標緻而已,不足為奇。還有一種 出色女子,具大眼孔,與英雄豪傑一樣尤為難得。 昔日唐朝柳仲賢官為僕射之職,一生豪爽,出鎮四川,嘗怒一個丫鬟,遂鬻 於大校蓋巨源宅。這蓋巨源生性極其慳吝,一日臨街見賣絹之人,自己呼到面前, 親自一匹匹打將開來,手自揣量厚薄,酬酢多少價錢。柳家丫鬟於窗縫中看見, 心中甚有鄙賤之意,遂假作中風光景,失聲僕地。蓋巨源因見此婢中風,遂命送 還這丫鬟。既到外舍,旁人問道:「你在柳府並無中風之病,今日如何忽有此疾?」 這個丫鬟徐徐答道: 「我並無中風之病,我曾服侍柳家郎君,寬洪大度,一生豪爽,怎生今日可 去服侍這賣絹牙郎?我心慚愧,所以假作中風,非真中風也。」柳仲賢知此婢有 英雄之識,遂納為側室,生子亦有英雄之概。看官,你道此婢不勝如謝芳姿數倍 乎?若強中更有強中手,與妃子盡節而死,更是千秋罕見、萬載難逢之事,名為 田六出。 這田六出是王進賢的侍兒,那王進賢是晉愍懷太子之妃,胡王石勒攻破洛 陽,擄了王進賢、渡孟津河,要姦淫王進賢。 那王進賢大罵道:「我皇太子婦、司徒公女,汝羌胡小子,敢犯我乎?」言 畢投河而死。田六出見妃主已死,便道:「大既有之,小亦宜然。妃主為國而死, 我為妃主而死,兩不相負。」 言畢亦投河而死。這田六出數言說得鐵錚錚的一般,可不是個晉室的忠臣 麼! 古來還有一人更為巧妙,是周大夫之婢。那周大夫仕於周朝,久不回家,他 妻子生性極淫,遂與鄰人通姦。周大夫一日回來,妻子恐怕事發,與姦夫暗暗計 較端正,酒中放了毒藥要藥死丈夫,教這個丫鬟進酒。這丫鬟暗暗的道:「若進 個這鐘藥酒,便殺了主父﹔若是對主父說明,便殺了主母。主父、主母都是一樣。」 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一邊進酒,故意失足跌了一交,將這藥酒潑翻在地。周大 夫大怒,將這丫鬟笞了數十。妻子見這丫鬟潑翻了酒,其計不成,恐怕漏泄消息, 遂因他事要活活笞死,以絕其口,這丫鬟寧可受死,再不肯說出。可憐幾次打得 死而復生,畢竟不肯說出,以全主母之情。後來周大夫的兄弟細細得知情由,將 一緣二故對周大夫說了,周大夫遂出了這淫婦。見這丫鬟全忠全孝,要納他為妾, 那丫鬟立意不肯,便要自刎而亡。周大夫遂以厚幣嫁與他人為妻。噫! 巾幗有男子,衣冠多婦人。 賢哉大夫婢,一說一回春。 列位看官,你道強中更有強中手,丫鬟之中,尚有全忠全孝、頂天立地之人, 何況鬚眉男子,可不自立,為古來丫鬟所笑?話說元朝年間,那時胡人入主中國 之後,蒙古種類盡數散處中國,到處都有元人,又因在中國已久,盡染中國之習。 那時杭州有偉兀氏,也是蒙古人,住於城東,其妻忽術娘子。忽術娘子身邊有個 義女,名為朵那女,朵那女到了十三歲,忽術娘子見這朵那女有些氣性,不比尋 常這些齷齪不長進的丫鬟,忽述娘子遂另眼相看。丈夫偉兀郎君有個小廝叫做剝 伶兒。這剝伶兒年十六歲,生得如美婦人一般。偉兀郎君見剝伶兒生得標緻,遂 為龍陽之寵,與他在書房裡同眠睡起。曾有《瑞鷓鴣》詞兒為證: 分桃斷袖絕嫌猜,翠被紅褌興不乖。洛浦乍陽新燕爾,巫山雲雨佐風懷。手 攜襄野便娟合,背抱齊宮婉孌懷。玉樹庭前千載曲,隔江唱罷月籠階。 不說這偉兀郎君寵這剝伶兒,且說這朵那女漸漸長至一十六歲,生得如花似 玉,容貌非凡。這剝伶兒見朵那女生得標緻,遂起姦淫之心,幾番將言語勾引朵 那女。朵那女使著刮霜一副臉皮,再也不睬。剝伶兒在灶邊撞著了,要強姦朵那 女。朵那女大怒,劈頭劈臉打將過去道:「你這該死的賊囚,瞎了眼,俺可是與 你一類之人?瓜皮搭柳樹,你做了春夢,錯走了道兒。」千賊囚,萬賊囚,直罵 到忽術娘子面前。那忽術娘子正惱這剝伶兒奪了寵愛,又因他放肆無禮,叫到面 前,將剝伶兒重重打了一百棍。那剝伶兒忿忿在心,要報一箭之仇,日日在偉兀 郎君面前搬嘴弄舌說是說非,指望偉兀郎君毒打這朵那女一頓,以報前日之仇。 偉兀郎君只因拐了剝伶兒,忽術娘子每每吃醋,今因剝伶兒有了此事,一發不好 尋事頭傷著朵那女。見朵那女果然生得標緻,反有幾分看上之心。又見朵那女生 性貞烈,不肯與剝伶兒做不長進之事,曉得不是廚房中雜伴瓜和菜之人,倒有心 喜歡著朵那女的意思,思量夜間偷偷摸摸,做那前邊的詞兒道「移夜半鷺鷥之步, 幾度驚惶」之事。一日與忽術娘子同睡,聽得忽術娘子睡熟,鼾鼾有聲,輕輕偷 出被外,走將起來,要去摸那朵那女。世上傳有偷丫鬟十景說得最妙道: 野狐聽冰。老僧入定。 金蟬脫殼。滄浪濯足。 回龍顧祖。漁翁撒網。 伯牙撫琴。啞子廝打。 瞎貓偷雞。放炮回營。 看官,你道這十景各有次序。始初「野孤聽冰」者,那比如冬天河水結冰, 客商要在冰上行走,先要看野狐腳蹤,方才依那狐腳而走,萬無一失。蓋野狐之 性極疑,一邊在冰上走,將耳細細聽著冰下,若下面稍有響聲,便不敢走,所以 那偷丫鬟的先審察妻子睡熟也不睡熟﹔若果睡熟了,輕輕披衣而起,坐將起來, 就如老僧打坐一般,坐了一會,方才揭開那被,將身子鑽將出來,是名「金蟬脫 殼」。然後坐在 上,將兩足垂下,是名「滄浪濯足」。「滄浪濯足」之後, 還恐怕妻子忽然睡醒,還要回轉頭來探聽消息,是名「回龍顧祖」。 黑地摸天,用兩手相探而前,如「漁翁撒網」相似。不知那丫鬟睡在頭東頭 西,如「伯牙撫琴」一般。鑽入丫鬟被內,扯扯拽拽,是名「啞子廝打」。廝打 之後,則「瞎貓偷雞」,死不放矣。事完而歸,只得假坐於馬桶之上,以出恭為 名,是名「放炮回營」。話說這夜偉兀郎君要偷這朵那女,輕輕的走到朵那女睡 處,「伯牙撫琴」之後,正要鑽身入朵那女被內,怎知這個朵那女是個尷尬之人, 日日不脫裳而睡,卻又鐵心石腸,不近「風流」二字,並不要此等之事。若是一 個略略知趣的,見家主來光顧,也便逆來順受了。誰料這朵那女是命犯孤辰寡宿 的一般,一些趣也不知。偉兀郎君正要做「啞子廝打」故事,怎當得這朵那女不 近道理,卻一聲喊叫起來,驚得這偉兀君頓時退步,急急鑽身上 。忽術娘子 從睡中驚醒,偉兀郎君一場掃興。當時有老儒陳最良一流人做幾句「四書」文法 取笑道: 偉兀郎君曰:「娶妻如之何?寧媚於灶。」朵那女曰:「其猶穿窬之盜也與, 難矣哉!」偉兀郎君曰: 「鑽穴隙相窺,古之人有行之者。」朵那女曰:「羞惡之心,如之何其可也!」 次日,忽術娘子悄悄審問朵那女道:「家主來尋你是好事,別人求之不得, 你怎生反叫喊起來?」朵那女道:「俺心中不願作此等無廉恥之事,況且俺們也 是父精母血所生,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地下長出來的、樹根頭塌出來的,怎生 便做不得清清白白的好女人?定要把人做話柄,說是灶腳跟頭、燒火凳上、壁角 落裡不長進的齷齪貨。俺定要爭這一口氣便罷!」 因此忽術娘子一發喜歡,如同親生子女一般看待。 後來偉兀郎君做了荊南太守,與家眷同到任所。這朵那女料理內外,整整有 條,忽術娘子盡數托他。不意偉兀郎君害起一場病來,這朵那女日夜湯藥服侍, 頃刻不離。患了一年症候,朵那女辛苦服侍了一年。郎君將死,對忽術娘子道: 「朵那女甚是難得,可嫁他一個好丈夫。」說畢而死。朵那女日夜痛哭,直 哭得吐血。剝伶兒見家主已死,恐主母算計前日之事,又見朵那女一應家事都是 他料理,恐怕在主母面前添言送語,罪責非輕,席捲了些金珠衣飾之類一道煙走 了。忽術娘子同朵那子扶柩而歸,來於杭州守孝,不在話下。 偉兀郎君遺下一雙男女,忽術娘子照管自不必說,朵那女又分外愛護。忽術 娘子見朵那女赤膽忠心,並無一毫差錯,遂把土庫鎖匙盡數交與朵那女照管,凡 是金珠寶貨之類一一點明交付。那偉兀氏原是大富之家,更兼做了一任荊南太 守,連荊南的土地老兒和地皮一齊卷將回來,大的小的,粗的精的,盡都入其囊 橐之中,便可開一個雜貨店相似。貪官污吏橫行如此,元朝安得不亡?有詩為證: 荊南太守實賢哉,和細和粗捲得來。 更有荊南老土地,一齊包裹地堪哀! 話說朵那女自從交付鎖匙之後,便睡在土庫門首,再也不離土庫這扇門。一 日二更天氣,朵那女聽得牆邊有窸窸窣窣之聲,知是賊人掘牆而進,悄悄走起, 招了兩個同伴的丫鬟,除下一扇大門放在牆洞邊﹔待那賊人鑽進一半身子,急忙 把大門閘將下來,壓在這賊人身上,三個人一齊著力,用力緊靠著那門,賊人動 彈不得,一連掙了幾掙,竟被壓死。遂稟知主母,將燈火來一照,認得就是鄰人 張打狗。忽術娘子大驚道:「是鄰舍,怎生得好?」朵那女道:「俺有一計在此, 叫做自收自放。」急忙取出一個大箱子,將這張大狗屍首放在箱子裡,外用一把 鎖鎖上了,叫兩個小廝悄悄把這個箱子抬到張打狗門首,輕輕把他的門敲了幾 下,竟自回家,悄悄閉門而睡,再不做聲。那張打狗的妻子名為狗婆,見門前敲 門,知得是狗公回來,開門而瞧,不見狗公,只見一個大箱在門首,知是狗公所 偷之物,覺得肥膩,急忙用力,就像母夜叉孫二娘抱武松的一般,拖扯而進,悄 悄放在 下。過了兩日,不見狗公回家,心裡有些疑心﹔打開箱子來一瞧,見 是狗公屍首,吃了一驚,不敢聲張,只得叫狗伙計悄悄扛到山中燒化了。果是有 智婦人賽過男子。有詩為證: 朵那膽量實堪誇,計賽陳平力有加。 若秉兵權持大纛,紅旗女將敢爭差。 話說朵那女用計除了此賊,連地方都得寧靜。此計真神鬼不知,做得伶伶俐 俐,忽術娘子愈歎其奇。後來忽術娘子因苦痛丈夫,害了一場怯弱之病,接了許 多醫人,再也醫不好。那些醫人並無天理之心,見那個醫人醫好了幾分,這個人 走將來便說那個醫人許多用藥不是之處,要自己一鼓而擒之,都將來塞在荷包 裡﹔見那個人用暖藥,他偏用寒藥﹔見那個人用平藥,他偏用虎狼藥﹔不管病人 死活,只要自己趁銀子。偉兀氏原是大富張宦之家,凡是醫人,無不垂涎,見他 家來接,不勝欣幸之至。初始一個姓趙的來醫道:「我如今好造房子了。」又是 一個姓錢的道:「我如今好婚男了。」又是一個姓孫的道:「我如今好嫁女了。」 又是一個姓李的道:「我如今有棺材本了。」溫、涼、寒、燥、濕的藥一並並用, 望、聞、問、切一毫不知,君、臣、佐、使全然不曉,王叔和的脈訣也不知是怎 麼樣的,就是陳最良將《詩經》來接方用藥,「既見君子,云胡不瘳」,「之子 於歸,言秣其馬」等方,也全然不解,將這個忽術娘子弄得七顛八倒,一絲兩氣, 漸漸危篤。這朵那女雖然聰明能事,卻不曾讀得女科《聖惠方》,勉強假充醫人 不得。見病勢漸危,無可奈何,只得焚一炷香禱告天地,剪下一塊股肉下來煎湯 與娘子吃。那娘子已是幾日湯水不咽,吃了這湯覺得有味,漸漸回生,果是誠心 所感。有詩為證: 只見孝子刲股,那曾義女割肉? 朵那直恁忠心,一片精誠禱祝。 話說這朵那女割股煎湯救好了主母,並不在主母面前露一毫影響,連忽述娘 子也還只道是醫藥之效,用千金厚禮謝了趙、錢、孫、李四個醫人。那趙、錢、 孫、李得了厚禮,自以為醫道之妙,揚揚得意,自不必說。 不覺光陰似箭,拈指間三年孝滿除靈,忽術娘子念郎君臨死之言不可違背。 那時朵那女已是二十三歲了,遂叫一個媒婆來要與朵那女說親,嫁他一個好丈 夫。雖然朵那女在家料理有餘,只當擎天的碧玉柱一般,忽術娘子甚是不捨得嫁 他出去。爭奈這朵那女是個古怪之人,料得當日家主偷偷摸摸尚有不肯承當,何 況肯為以下之人,只當親生女兒一般,嫁他一個有體面的人去。正要叫人去尋媒 婆來與他議親,朵那女得知了,堅執不要道:「俺生為偉兀氏家中之人,死為偉 兀氏家中之鬼,斷不要嫁丈夫。況且家主已死,只得主母一人在家,正好陪伴終 身,服侍主母,俺怎好拋撇而去?生則與主母同生,死則與主母同死。」罰誓一 生一世不願出嫁丈夫。 忽術娘子道:「你既有主母之心,不願出嫁,我尋一個女婿入贅在家可好?」 朵那女咬住牙管搖得頭落,只是不要丈夫。忽術娘子大笑道:「世上那裡有終身 不願嫁丈夫的?俺眼裡沒有見。你休得說這話,誤了你終身大事。從來道『男大 須婚,婦大須嫁』,這是中國的孔夫子制定之禮,況且那石二姐是個石女兒,他 的母親還說道:『是人家有個上和下睦,偏你石二姐沒個夫唱婦隨。』少不得也 請了個有口齒的媒人『信使可復』,許了個大鼻子的女婿『器欲難量』。前日你 不願隨家主,想是你見他鼻子不大,心裡有輕薄之意,俺如今不免尋一個大大鼻 子就像回回國裡來的,與你作個對兒便罷。」朵那女堅執不願。忽術娘子道:「你 休得口硬心腸軟,一時失口,明日難守青春。一時變卦,猛可裡要尋丈夫起來, 俺急地沒處尋個大鼻頭與你作對。」說罷大笑不住。此事傳聞開去,有人做只曲 兒嘲笑道: 朵那女,生性偏,怎生不結丈夫緣。莫不是石二姐,行不得方和便?故意是 女將男換。若果是有那件的東西也,這烈火乾柴怎地瞞? 話說朵那女立定主意斷然不要丈夫。那年二十五歲,是至正壬辰年,杭州潮 水不波。昔宋末海潮不波而宋亡,元末海潮不波而元亡,蓋杭州是鬧潮,不鬧是 其大變也。那時元朝君臣安於淫佚昏亂,全憑賄賂衙門人役為主,官也分,吏也 分,四方冤苦,民情不得上聞,以致」紅巾賊」起,殺人如麻,都以白蓮教唱亂, 蘄、黃徐壽輝的賊黨率領數千人攻破了昱嶺關,直殺到余杭縣。杭州承平日久, 一毫武備俱無,怎生抵敵?兼之城中人都無數日之糧,先自鼎沸起來。七月初十 日,被賊人乘機攻破了杭州城,賊將一支兵屯於明慶寺,一支兵屯於北關門妙行 寺,假稱彌勒佛出世眩惑眾人。三平章定定逃往嘉興,郎中脫脫逃往江南,獨有 浙省參政樊執敬投於天水橋而死,寶哥與妻子同投於西湖而死。賊兵搶掠府庫金 帛一空。杭州城中鼎沸,其禍甚是慘酷,劉伯溫先生有《悲杭城》歌為證: 觀音渡口天狗落,北關門外塵沙惡。 健兒披發走如風,女哭男啼撼城郭。 憶昔江南十五州,錢塘富庶稱第一: 高門畫戟擁雄藩,豔舞清歌樂終日﹔ 割羶進酒皆俊郎,呵叱閒人氣驕逸。 一朝奔迸各西東,玉斝金杯散蓬蓽。 清都太微天聽高,虎略龍韜緘石室。 長風夜吹血腥入,吳山浙河慘蕭瑟。 城上陣雲凝不飛,獨客無聲淚交溢。 話說那亂賊殺入杭州城,沿家搶擄過去,搶到偉兀氏家中,忽術娘子正要逃 走,恰被亂賊一把拿住,背剪地 在庭柱上,將那雪花也似鋼刀放在忽術娘子 項脖之上,只待下刀。 闔家丫鬟小廝都驚得魂不附體,四散逃走。內中閃出那個鐵錚錚不怕死的朵 那女,趕上前一把抱住主母身體,願以身代主母之死。果是﹔ 歲寒知松柏,國亂顯忠臣。 朵那女口口聲聲對那亂賊道:「將軍到此,不過是要錢財,何苦殺人?家中 寶貝珠玉盡是俺家掌管,主母一毫不知。將軍若赦主母之死,俺領將軍到庫中將 金珠寶玉盡數獻與將軍。」那些亂賊都一齊道:「講得有理,講得有理。」把忽 術娘子即忙解了繩索,押著朵那女。朵那女領了亂賊到於庫中,將金珠寶玉任憑 亂賊搬搶。那些亂賊一邊搬搶,又有數人見朵那女生得標緻,要姦淫朵那女。朵 那女就奪過一把刀來,對亂賊大罵道:「俺主貴為荊南太爺,我罰誓不嫁丈夫, 不適他姓,以盡俺一生忠孝之心。況你是何等樣人,俺肯從你?寧可自死,決不 受辱!」說罷,便將刀要自刎。亂賊驚異,又因得了重寶,遂放舍而去。亂賊出 得門,朵那女涕泣跪告主母道:「一庫寶貨都教俺管,為救主母,只得棄了財寶, 以救主母之命。俺既失了財寶,負了主母教俺掌管之意,俺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斷然今日要死了。」忽術娘子大叫道:「物輕人重,怎生要死?」急急要奪住他 的刀,說時遲,那時快,朵那女遂一刀自刎而死矣,鮮血淋灕,喉管俱斷。主母 撫屍大哭不住,只得將好棺木盛殮。忽術娘子因吃了驚,又見朵那女殉節而亡, 沒了這個心腹之人,好生痛苦,哭了一月,那怯弱病復發,遂吐血而亡。家中就 將朵那女合葬於一處。義女殉節,他何曾讀「四書」上「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 櫝」中這兩句來,不知不覺率性而行,做將出來掀天揭地,真千古罕見之事,強 似如今假讀書之人,受了朝廷大俸大祿,不肯仗節死難,做了負義賊臣,留與千 古唾罵,看了這篇傳豈不羞死。當時有詩一首單贊此女妙處: 誰讀玄黃字,能知理道深。 守財殉死節,刲股吁天心,頸灑萇弘血,心同伯氏箴。 千秋應未隕,豈與俗浮沉? 第七十六卷 賈娉娉再生締前盟

傾國名姝,出塵才子,真個佳麗。魚水因緣,鸞鳳契合,事如人意。貝闕煙 花,龍宮風月,謾詫傳書柳毅,想傳奇、又添一段,勾欄裡做《還魂記》。 稀稀罕罕,奇奇怪怪,輳得完完備備。夢葉神言,婚諧復偶,兩姓非容易。 牙 兒上,秀衾兒裡,渾似牡丹雙蒂。問這番、怎如前度,一般滋味? 這只詞兒調寄《永遇樂》。話說元朝延佑初年有個魏巫臣,是襄陽人,官為 江浙行省參政。夫人蕭氏封郢國夫人,共生三子,大者魏鸑,次者魏鷟,三名魏 鵬。這魏鵬生於浙江公廨之中,魏巫臣因與錢塘賈平章相好,平章之妻邢國莫夫 人亦與蕭夫人相好,同時兩位夫人懷著身孕,彼此指腹為婚。分娩之時,魏家生 個男兒,名為魏鵬﹔賈家生下女子,名為娉娉。不期魏巫臣患起一場病來,死於 任所。蕭夫人只得抱了魏鵬並長子魏鸑、次子魏鷟扶柩而歸於襄陽,遂與莫夫人 再三訂了婚姻之約,兩個相哭而別。賈平章同莫夫人直送至水口,方才分別。蕭 夫人一路扶柩而回,漸漸到於家庭之間,發回了一應衙門人役,將丈夫棺木埋葬 於祖墳之側,三年守孝,自不必說。 不覺魏鵬漸漸長大,年登十八,取字寓言,聰明智慧,熟於經史,三場得手。 不料有才無命,至正間不第,心中甚是鬱悶。蕭夫人恐其成疾,遂對他說道:「錢 塘乃父親做官之處,此時名師夙儒多是你父親考取的門生,你可到彼訪一明相 從,好友相處,庶幾有成。況錢塘山水秀麗,妙不可言,可以開豁心胸,不必在 此悶悶。」說罷,袖中取出一封書來道:「你到錢塘,當先訪故賈平章邢國莫夫 人,把我這封書送與。我內中自有要緊說話,不可拆開。」吩咐已畢,遂取出送 莫夫人的禮物交付。 魏鵬領了母親書儀,暗暗的道:「母親書中不知有何等要緊說話在內,叫我 不要拆開,我且私自拆開來一看何如?」那書道: 自別芳容,不覺又十五年矣。光陰迅速,有如此乎!憶昔日在錢塘之時,杯 酒笑談,何日不同?豈期好事多磨,先參政棄世,苦不可言。妾從別後,無日不 憶念夫人,不知夫人亦念妾否乎?後知先平章亦復喪逝,彼此痛苦,想同之也。 恨雁杳魚沉,無以弔奠耳。別後定鐘蘭桂,鵬兒長大,頗事詩書,今秋下第,鬱 鬱不樂。遂命遊學貴鄉,幸指點一明師相從,使彼學業有成,為幸為感。令愛想 聰慧非常,深嫻四德,諒不負指腹為婚之約。今兩家兒女俱已長成,不知何日可 諧婚期。敬此候問夫人起居,兼致菲儀數十種,聊表千里鵝毛之意,萬勿鄙棄。 邢國夫人妝次不宣。妾魏門蕭氏斂衽拜。 魏鵬看了書,大喜道:「原來我與賈小姐有指腹為婚之約,但不知人才何如、 聰明何如,可配得我否?」遂叫小僕青山收拾了琴劍書箱,一路而來。 到於杭州地面,就在北關門邊老嫗家做了寓所。次日出遊,遍訪故人無在者, 唯見湖山佳麗,清景滿前,車馬喧闐,笙歌盈耳,魏鵬看了,遂賦《滿庭芳》一 闋以紀勝,題於紙窗之上。其詞曰: 天下雄藩,浙江名郡,自來唯說錢塘。水清山秀,人物異尋常。多少朱門甲 第,鬧叢裡,爭沸絲簧。少年客,漫攜綠綺,到處鼓《鳳求凰》。徘徊應自笑, 功名未就,紅葉誰將?且不須惆悵,柳嫩花芳。又道是?藍橋路近,願今生,一 飲瓊漿。那時節,雲英覷了,歡喜殺裴航。 話說魏鵬寫完此詞,邊嫗人走來看了道:「這是相公作耶?」魏鵬不應。邊 嫗人道:「相公但見老婦不是知音之人。大凡樂府蘊藉為先,此詞雖佳,還欠嫵 媚。周美成、秦少游、黃山谷諸人當不如此。」 魏鵬聞了大驚,細細詢問邊嫗人來歷。方知他原是達睦丞相的寵姬,丞相薨 後,出嫁民間,如今年已五十八歲,通曉詩書音律,善於談笑刺繡,多往來於達 官家,為女子之師,人都稱他為「邊孺人」。魏鵬問道:「當日丞相與我父先公 參政並賈平章都是同輩人矣。」邊孺人方知他是魏巫臣之子,便道:「大好大好。」 因此設酒肴宴飲。酒席之間,魏鵬細細問參政舊日同僚各官,邊孺人道:「都無 矣,只有賈家一門在此。」 魏鵬道:「老母有書要達賈府,敢求孺人先容。」邊孺人許諾。 魏鵬遂問平章棄世之後莫夫人健否、小姐何如,邊孺人道: 「夫人甚是康健,一子名麟,字靈昭﹔小姐名娉娉,字雲華,母親夢孔雀銜 牡丹蕊於懷中而生,貌若天仙,填詞度曲,精妙入神,李易安、朱淑真之等輩也。 莫夫人自幼命老婦教讀,老婦自以為不如也。夫人家中富貴氣象,不減平章在日 光景。」 魏鵬見說小姐如此之妙,不覺神魂俱動,就要邊孺人到賈府去。 這壁廂邊孺人正要起身,莫夫人因見邊孺人長久不來,恰好叫丫鬟春鴻到邊 孺人家裡來。邊孺人就同春鴻到賈府去。見了夫人,說及魏家郎君,領蕭夫人致 書之意。莫夫人吃驚道: 「正在此想念,恰好到此,可速速為我召來。」就著春鴻來請,魏鵬隨步而 往。到於賈府門首,春鴻先進通報,隨後就著兩個青衣出來引導,到於重堂。 莫夫人服命服而出,立於堂中,魏鵬再拜。夫人道:「魏郎幾時到此?」魏 鵬道:「來此數日,未敢斗膽進見。」夫人道: 「通家至契。一來便當相見。」坐定,茶罷,夫人道:「記得別時尚在懷抱, 今如此長成矣。」遂問蕭夫人並鸑、鷟二兄安否何如,魏鵬一一對答。夫人又說 舊日之事如在目前,但不提起指腹為婚之事。魏鵬甚是疑心,遂叫小僕青山解開 書囊,取出母親之書並禮物數十種送上。夫人拆開書從頭看了,納入袖中,收了 禮物,並不發一言。 頃間,一童子出拜,生得甚秀。夫人道:「小兒名麟兒也,今十二歲矣。與 太夫人別後所生。」叫春鴻接小姐出來相見。 須臾,邊孺人領二丫鬟擁一女子從繡簾中出,魏鵬見了欲避,夫人道:「小 女子也,通家相見不妨。」小姐深深道了「萬福」,魏鵬答禮。小姐就坐於夫人 之側,邊孺人也來坐了。魏鵬略略偷眼覷那小姐,果然貌若天仙,有西子之容、 昭君之色。魏鵬見了就如失魂的一般,不敢多看,即忙起身辭別。 夫人留道:「先平章與先參政情同骨肉,尊堂與老身亦如姐妹,別後魚沉雁 杳,絕不聞信息,恐此生無相見之期。今日得見郎君,老懷喜慰,怎便辭別?」 魏鵬只得坐下,夫人密密叫小姐進去整理酒筵。 不一時間,酒筵齊備,水陸畢陣。夫人命兒子與小姐同坐,更迭勸酒。夫人 對小姐道:「魏郎長於你三月,自今以後,既是通家,當以兄妹稱呼。」魏鵬聞 得「兄妹」二字,驚得面色如土,就像《西廂記》說的光景,卻又不敢作不悅之 色,只得勉強假作歡笑。夫人又命小姐再三勸酒,魏鵬終以「兄妹」二字飲酒不 下。小姐見魏郎不飲,便對夫人道:「魏家哥哥想是不飲小杯,當以大杯奉敬何 如?」魏郎道:「小杯尚且不能飲,何況大杯!」小姐道:「如不飲小杯,便以 大杯敬也。」 魏郎見小姐奉勸,只得一飲而盡。夫人笑對邊孺人道:「郎君既在你家,怎 生不早來說?該罰一杯。」邊孺人笑而飲之。飲罷,魏郎告退。夫人道:「魏郎 不必到邊孺人處去,只在寒舍安下便是。」魏郎假稱不敢。夫人道:「豈有通家 骨肉之情,不在寒舍安下之理?」一壁廂叫家僕脫歡,小蒼頭宜童引魏郎到於前 堂外東廂房止宿,一壁廂叫人到邊孺人家取行李。 魏郎到於東廂房內,但見屏幃 褥、書幾浴盆、筆硯琴棋,無一不備。魏 郎雖以「兄妹」二字不樂,但遇此傾城之色,眉梢眼底,大有滋味,況且又住在 此,盡可親而近之,後來必有好處,因賦《風入松》一詞,醉書於粉壁之上: 碧成十二瞰湖邊,山水更清妍。此邦自古繁華地,風光好,終日歌弦。蘇小 宅邊桃李,坡公堤上人煙。綺窗羅幕鎖嬋娟,咫尺遠如天。紅娘不寄張生信,西 廂事,只恐虛傳,怎及青銅明鏡,鑄來便得團圓! 不說魏郎思想賈雲華。且說賈雲華進到內室,好生牽掛魏郎,便叫丫鬟朱櫻 道:「你去看魏家哥哥可曾睡否?」朱櫻出來看了回覆道:「魏家哥哥題首詩在 壁上,我隔窗看不出,明日起早待他不曾出房,將詩抄來與小姐看看是何等樣詩 句。」 看官,你道朱櫻怎生曉得,原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朱櫻日日服侍小姐, 繡 之暇,讀書識字,此竅頗通。次日果然起早,將此詞抄與小姐看。小姐看 了暗笑,便取了雙鸞霞箋一幅,磨得墨濃,蘸筆飽,也和一首付與朱櫻。朱櫻將 來送來與魏郎道:「小姐致意哥哥,有書奉達。」魏郎拆開來一看,也是一首《風 入松》詞道: 三人家在漢江邊,才貌及春妍。天教吩咐風流態,好才調,會管能弦。文彩 胸中星鬥,詞章筆底雲煙。藍田新種璧娟娟,日暖絢晴天。廣寒宮闕應須到,《霓 賞曲》,一笑親傳。好向嫦娥借問,冰輪怎不教圓? 魏郎看了,笑得眼睛沒縫,方知邊孺人之稱贊一字非虛。 見他賦情深厚,不忍釋手,遂珍藏於書笈之中,再三作謝,朱櫻自去。 朱櫻方才轉身,夫人著宜童來請到中堂道:「郎君奉尊堂之命,遠來遊學, 不可蹉跎時日。此處有個何先生,乃大有學問之人,門下學生相從者甚多。郎君 如從他讀書,大有進益。贄見之禮,吾已備辦在此矣。」魏郎雖然口裡應允,他 心中全念著賈雲華,將「功名」二字竟拋在東洋大海裡去了,還有什麼詩云子曰、 之乎者也!見夫人強逼他去從先生,這也是不湊趣之事,竟像小孩子上學堂的一 般,心裡有不欲之意,沒奈何只得承命而去,然也不過應名故事而已,那真心倒 全副都在賈雲華身上。但念夫人意思雖甚慇懃,供給雖甚整齊,爭奈再不提起姻 事,「妹妹哥哥」畢竟不妥,不知日後還可婚姻之期否。遂走到吳山上伍相國祠 中,虔誠祈一夢兆,得神報云: 灑雪堂中人再世,月中方得見姮娥。 魏郎醒來,再三推辭不得,只得將來放過一邊。 一日偶與朋友出遊西湖,賈雲華因魏郎不在,同朱櫻悄悄走到書房之內,細 細看魏郎窗上所題之詞,甚是嘖嘖稱贊。 一時高興,也題絕句二首於臥屏之上: 淨幾明窗絕點塵,聖賢長日與相親。 文房瀟灑無餘物,惟有牙籤伴玉人。 又一絕句道: 花柳芳菲二月時,名園剩有牡丹枝。 風流杜牧還知否,莫恨尋春去較遲。 話說魏郎抵暮歸來,見了此詩,深自懊悔不得相見,隨筆和二首題於花箋之 上道: 冰肌玉骨出風塵,隔水盈盈不可親。 留下數聯珠與玉,憑將吩咐有情人。 又一絕句道: 小桃才到試花時,不放深紅便滿枝。 只為易開還易謝,東君有意故教遲。 魏郎寫完此詩,無便寄去。 恰好春鴻攜一壺茶來道:「夫人聞西湖歸來,恐為酒困,特烹新龍井茶在此 解渴。」魏郎見春鴻甚是體態輕盈,乘著一時酒興,便一把摟抱過來道:「小姐 既認我為哥哥,你認我為夫何如?」春鴻變色不肯,道:「夫人嚴肅,又恐小姐 知道嗔怪。」魏郎道:「小姐固無妨也。」春鴻再三掙扯不脫,也是及時之年, 假意推辭,見魏郎上緊,也便逆來順受了。正是: 偶然倉卒相親,也當春風一度。 魏郎事完,再三撫息道:「吾有一詩奉小姐,可為我持去。」 春鴻比前更覺親熱,連聲應允,即時納入袖中。方才說罷,夫人著朱櫻來請 道:「莫家哥哥到。」賈雲華走出相見,是外兄莫有壬來探望。夫人設宴相待, 魏郎同宴。夫人因久別有壬,且悲且喜,姑姪勸酬,不覺至醉,筵畢各散。 夫人早睡,獨小姐率領丫鬟收拾器皿、鎖閉門戶。朱櫻持燭伴小姐出來照料, 見魏郎獨立未回,驚道:「哥哥怎生還不去睡?」魏郎道:「口渴求茶。」小姐 命朱櫻去取茶。魏郎見朱櫻去了,便道:「我有一言相告,母親為我婚姻,艱難 水陸,千里遠來,今夫人並無一語說及婚姻之事,但稱為『兄妹』,怎生是好?」 賈雲華默然不言。適朱櫻捧茶而至,賈雲華親遞與魏郎。魏郎謝道:「何煩親遞?」 賈雲華道:「愛兄敬兄,禮宜如此。」魏郎漸漸捱身過來,賈雲華退立數步道: 「今夕夜深,哥哥且返室,來宵有話再說。」遂道了「萬福」而退。 次日夫人中酒不能起,晚間小姐果然私走出來到於東廂房,見魏郎道了「萬 福」,閒話片時,見壁上琴道:「哥哥精於此耶?」魏郎道:「十四五時即究心 於此。聞小姐此藝最精,小生先鼓一曲,拋磚引玉,何如?」就除了壁上這張天 風環珮琴來鼓《關雎》一曲以動其心。小姐道:「吟揉綽注,一一皆精,但取聲 太巧,下指略輕耳。」魏郎甚服其言,便請小姐試鼓一曲。雲華鼓《雉朝飛》一 曲以答。魏郎道:「指法極妙,但此曲未免有淫豔之聲。」雲華道:「無妻之人, 其詞哀苦,何淫豔之有?」魏郎道:「若非犢沐子之妻,安能造此妙手?」雲華 無言,但微笑而已。此夕言談稍洽,甚有情趣。忽夫人睡醒,呼小姐要人參湯。 小姐急去,魏郎茫然自失。枕上賦《如夢令》詞一闋道: 明月好風良夜,忽夢楚王台下。雲散雨難成,佳會又為虛話。吳也,誤也, 睜著眼兒乾罷。 次日魏郎起早,進問夫人安否,出來走到清凝閣少坐,內室無人。那時雲華 正坐閣前低著頭繡鞋,其雙彎甚是纖小。魏郎閃身戶外窺視。卻被小丫鬟福福看 見,急急報與小姐。小姐大怒,要對夫人說知。魏郎恐惶道:「適才到夫人處問 安,迷路至此,兄妹之情,何忍便大怒耶?」小姐道:「男子無故不入中堂,怎 生好直造內室?倘被他人窺見,成何體面!自今以後,切勿如此。」魏郎連連謝 過不已。小姐笑道:「警戒哥哥下次耳,何勞深謝!」魏郎方知雲華之狡猾也。 夫人一日遣春鴻捧茶與魏郎飲,魏郎又乘機得與春鴻再續前好,便求告春鴻 道:「你怎生做個方便則個?」春鴻道: 「你與小姐原有指腹為婚之約,況且郎才女貌,自然相得。我有白綾汗巾一 條在此,哥哥你寫一首情詞在上,看小姐怎生發付,便見分曉。」魏郎道:「言 之有理。」即忙提起筆來做首詩道: 鮫綃元自出龍宮。長在佳人玉手中。 留待洞房花燭夜,海棠枝在試新紅。 詩題畢,付與春鴻。春鴻前走,魏郎隨後。走至柏汛堂,小姐正在那裡倚檻 玩庭前新柳,因誦辛稼奸詞道:「莫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魏郎 遽前撫其背道:「我更斷腸也。」小姐道:「狂生又來耶?」魏郎道:「不得不 如此耳。」 小姐命春鴻去取茶,春鴻故意將汗巾墜於地下。小姐拾起看了,怒道:「何 無忌憚如此?」魏郎道:「我與你原自不同,指腹為婚,神明共鑒,不期夫人以 『兄妹』相稱,竟有背盟之意。全賴你無棄我之心,方可諧百年之眷。今你又漠 然如土木相似,絕無哀憐之意,我來此兩月,終日相對,真眼飽肚中饑也。若再 如此數月,我決然一命休矣。你何忍心如此!」 小姐聞言歎息道:「哥哥之言差矣。我豈土木之人,指腹為婚,此是何等樣 盟誓!今母親並不提起『婚姻』二字,反以『兄妹』相稱,定因兄是異鄉之人, 不肯將奴家嫁與哥哥。奴家自見哥哥以來,忘食忘寢,好生牽腸掛肚,比兄之情 更倍,但以異日得諧秦晉,終身為箕帚之妾,偕老百年,乃妾之願。若草草苟合, 妾心決不願也。」魏郎道:「說得好自在話兒,若必待六禮告成,則我將為家中 之人矣。」小姐聞之,心生狐疑之間。忽夫人見召,魏郎慌張而出。 次日,小姐著春鴻將一紙付與魏郎,魏郎拆開來看了,內一詩道: 春光九十恐無多,如此良宵莫浪過。 寄與風流攀桂客,直教今夕見姮娥。 魏郎見了,歡喜不勝,舉手向天作謝,磨槍備劍,預作準備,巴不得登時日 落西山,頃刻撞鐘發擂。爭奈何先生處一個湊趣的朋友金在熔走來探望,強拖魏 郎到湖上妓家秀梅處飲酒。魏郎假推有疾。那金在熔不顧死活,一把拖出,魏郎 只得隨了他去,到了秀梅之處,秀梅見魏郎風姿典雅,大杯奉著魏郎。魏郎一心 牽掛著小姐,只是不飲,怎當得秀梅捉住亂灌,一連灌了數杯,魏郎大醉如泥, 出得秀梅之門,一步一跌而回。走入東廂房門,便一交睡倒在石欄桿地上。 那時月明,小姐乘夫人睡熟,悄悄走出閨門來赴約,不意魏郎酣寢,酒氣逼 人,呼之不醒,乃悵然入室,取筆書絕句一首於幾上道: 暮雨朝雲少定蹤,空勞神女下巫峰。 襄王自是無情者,醉臥月明花影中。 題畢而進。天明酒醒,魏郎見幾上這首詩,懊恨無及,自恨為妓秀梅所誤, 賡韻和一首道: 飄飄浪跡與萍蹤,誤入蓬萊第一峰。 凡骨未仙塵俗在,罡風吹落醉鄉中。 魏郎懊恨之極,再無便可乘,適值平章忌辰,夫人往西鄰姚恭恕長者家附薦 佛事,以邀冥福,做三晝夜功德。夫人出門,吩咐小姐料理家事,鎖閉門戶。說 罷出門而去。 說話的,你道這夫人好生疏虞,怎生放著兩個孤男寡女在家,可不是自開他 一個婚媾的門戶了!只因這小姐少年老成,一毫不苟言、不苟笑,閨門嚴肅,整 整有條,中門之外,未嘗移步,因此並不疑心到這件事上。然畢竟是疏虞之處。 夫人方才出門,那魏郎就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一刻也蹲坐不牢,乘機闖入秀房, 要做雲雨之事。小姐恐為丫鬟等所知,不成體面,斷然不肯道:「百年之事在此 一旦,豈得草草?妾晚間當明燭啟門,焚香以俟。」魏朗應允。 至暮,小姐吩咐眾僕道:「夫人不在,妝等各宜小心火燭早睡,男人不許擅 入中堂,女人不許出外。」眾人莫不拱聽。 又調開朱櫻、春鴻另睡一處。朱櫻、春鴻也知小姐之意,各人走開,讓他方 便。魏郎更余天氣躡步而進,從柏汛堂後轉過橫樓,有兩條路,不知何路可達。 正在遲疑之間,忽然異香一了陣撲鼻而來,魏郎尋香而往,但見綠窗半啟,絳燭 高燒,香氣氤氳之中,立著那位仙子,上服紫羅衫,下著翠綾裙,自拈沉香放於 金雀尾爐中。聞得魏郎步履聲,出戶而迎,延入室內。室內怎麼光景: 室中安黑漆羅鈿屏風 ,紅羅圈金雜彩繡帳。 左有一剔紅矮幾,幾上盛 繡鞋二雙,彎彎如蓮瓣,仍以錦帕覆其上﹔右有銅絲梅花籠,懸收香鳥一隻。東 壁上掛二喬並肩圖,西壁掛美人梳頭歌。壁上犀皮韋相對,一放筆硯文房具,一 放妝奩梳掠具。小花瓶插海棠一枝。花箋數幅,玉鎮紙一枚。對房則藕絲吊窗, 下作船軒,軒外繚以彩牆。牆內疊石為台,上種牡丹數本。佳花異草,叢錯相間。 距台二尺許,磚甃一方池,池中金魚數十尾,護階草籠罩其上。 說不盡那室中精緻。魏郎那有閒心觀玩,便推小姐入於彩帳之內,笑解羅衣, 態有餘妍,半推半就。花心才折,桃浪已翻,嬌聲宛轉,甚覺不堪。事畢,以白 綾帕拂拭道:「真可謂『海棠枝上試新紅』也。」小姐道:「賤妾陋軀今日為兄 所破,甚覺慚愧。因原有指腹為婚之約,願以今日之事始終如一,偕老百年,毋 使妾異日為章台之柳,則萬幸矣。倘不如願,當墜樓赴水以死,斷不違背盟言也。」 魏郎道:「今日之事,死生以之,不必過慮。」遂於枕上口占《唐多令》一闋以 贈道: 深院鎖幽芳。三星照洞房。驀然間,得效鸞凰。 燭下訴情猶末了,開繡帳,解衣裳。新柳未舒黃,枝柔那耐霜?耳畔低聲頻 付囑,偕老事,好商量。 小姐亦依韻酬一闋道: 少小惜紅芳,文君在繡房。幸相如賦就求凰。此夕偶諧雲雨事,桃浪起,濕 衣裳。從此退蜂黃,芙蓉愁見霜。海誓山盟休忘卻,兩下裡,細思量。 從此往來頻數,無夕不歡。只有朱櫻未曾到手,魏郎恐怕漏泄了這段春光, 也把他摸上了。從此三人同心,只瞞得老夫人。況且老夫人老眼昏花,十分照料 不著,更兼日在佛閣之內誦經念佛,落得這一雙兩好,且自快心樂意。 不期光陰易過,夏暑將殘,蕭夫人及二兄書來催回鄉試,彼此好生傷歎。魏 郎道:「我要這『功名』二字何用?」小姐道:「『功名』二字,亦不可少,倘 你去得了駟馬高車而來,我母親勢利,或者將奴家嫁你,亦未可知。」次日夫人 備酒筵餞行,小姐亦在座上。晚間待夫人睡熟,走出來與魏郎送別。 好生淒楚,絮絮叨叨,淚珠滿臉。魏郎再三慰安道:「切勿悲啼,好自保重。」 小姐道:「兄途中謹慎,早早到家,有便再來,勿為長往。妾醜陋之身,乃兄之 身也,幸念舊盟。」說罷而別。次日遂叫春鴻送出青苧絲履一雙、綾襪一緉為贈, 並書一封道: 薄命妾娉再拜寓言兄前:娉薄命,不得奉侍左右為久計。今馬首欲東,無可 相贐,手制粗鞋一雙、綾襪一緉,聊表微意。庶履步所至,猶妾之在足下也。悠 悠心事,書不盡言。伏褚緘詞,涕淚交下。不具。 魏郎覽畢,墜淚而已,遂鎖於書笈之中。一邊收拾起身,把日前窗上所題詩 句盡數塗抹。一路回去,凡道中風晨月夕,水色山光,觸目傷心。 到家之日,已將入試之時,遂同二兄進場。他一心只思量著賈雲華小姐,那 裡有心相去做什麼文字,隨手寫去,平平常常,絕無一毫意味,恨不得寫一篇「相 思經」在內,有什麼好文字做將出來?怎如自己極不得意文字,那試官偏生得意, 昏了眼睛,歪了肚皮,橫了筆管,只顧圈圈點點起來。 二兄用心敲打之文反落榜後。果是: 著意栽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蔭。 魏鵬領瞭高薦,勢利場中,賀客填門,沒一個不稱贊他文字之妙,說如此錦 繡之文自然高中。魏鵬自己心上明白,暗暗付之一笑而已。同年相約上京會試, 魏郎托病不赴,只思到杭州以踐宿約,怎當得母親、二兄不容,催逼起身,魏郎 不得已恨恨而去。會場中也不過隨手寫去,做篇虛應故事之文。偏生虛應故事之 文,瞎眼試官中意,又圈圈點點起來,說他文字穩穩噹噹,不犯忌諱,不傷筋動 骨,是平正舉業之文,竟中高第﹔廷試又在甲榜,擢應舉翰林文字。 魏郎雖然得了清要之官,爭奈一心想著雲華,情願補外官,遂改江浙儒學副 提舉,甚是得意。歸到襄陽拜了母兄,逕赴錢塘,需次待闕。首具袍笏拜夫人於 堂,夫人叫兒子靈昭並小姐出來拜見,魏郎見了小姐,兩目相視,悲喜交集,卻 又不敢多看。夫人對小姐道:「魏兄高第顯官,人間盛事,汝即是妹,當以一杯 致賀。」小姐遂酌酒相勸,極歡而罷。夫人道:「幸未到官,仍舊寓此可也。」 這一句說話單單搔著了魏郎胸中之念,好生暢快。才到得一二日,又是朱櫻、春 鴻二人做線,引了魏郎直入洞房處再續前盟,終日鸞顛鳳倒,連朱櫻、春鴻二人 一齊都弄得個暢哉。 一日,後園池中有並蒂荷花二朵,一紅一白。夫人因有此瑞,遂置酒池上, 命魏郎、靈昭、小姐三人賞花,且對靈昭道:「並蒂荷花是人世之大瑞,莫不是 你今秋文戰得捷之兆! 可賦一詩以見志。魏郎如不棄,亦請賦一首。」二人俱賦一首,夫人稱贊魏 郎,要小姐也賦一首。小姐遂口占《聲聲慢》一詞,魏郎看了道:「風流俊媚, 真女相如也。」小姐連稱不敢而散。魏郎愈加珍重,遂為《夏景閨情》十首,以 寄雲華道: 香閨曉起淚痕多,倦理青絲發一窩。 十八雲鬢梳掠遍,更將鸞鏡照秋波。 侍女新傾盥麵湯,輕裘雪腕立牙 。 都將隔宿殘脂粉,洗在金盆徹底香。 紅棉拭鏡照窗紗,畫就雙蛾八字斜。 蓮步輕移何處去?階前笑折石榴花。 深院無人刺繡慵,閒階自理鳳仙叢。 銀盆細搗青青葉,染就春蔥指甲紅。 薰風無路入珠簾,三尺冰綃怕汗黏。 低喚小鬢推繡戶,雙彎自濯玉纖纖。 愛唱紅蓮白藕詞,玲瓏七竅逗冰姿。 只緣味好令人羨,花未開時已有絲。 雪為容貌玉為神,不遣風塵浣此身。 顧影自憐還自歎,新妝雖好為何人? 月滿鴻溝信有期,暫拋殘錦下鳴機。 後園紅藕花深處,密地偷來自浣衣。 明月嬋娟照畫堂,深深再拜訴哀腸。 怕人不敢高聲語,盡是慇懃一炷香。 闊幅羅裙六葉栽,好懷知為阿誰開? 溫生不帶風流性,辜負當年玉鏡台。 魏郎與小姐終日暗地取樂,爭奈好事多磨,樂極悲生,忽蕭夫人訃音到,魏 郎痛哭,自不必說。一邊要回家去丁憂,思量一去三年,就裡變更不一,急急要 說定了小姐親事。遂浼邊孺人轉說道:「昔日魏郎與小姐兩家指腹為婚,一言已 定,千古不易,前日蕭夫人書來,專為兩家兒女長大,特來求請婚期。從來聖人 道:『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天地鬼神斷不可欺。今魏郎既已登第,與小 姐宜為配偶,一個相公,一個夫人,恰是天生地長的一般。如今蕭夫人雖死,盟 言終在。 魏郎要回家守制,一去三年,願夫人不棄前盟,將小姐配與,回家守制。如 其不然,一言約定,待彼三年服滿而來成親亦可。夫人以為何如?」夫人道:「我 非違棄前盟,奈山遥水遠,異鄉不便。我只此一女,時刻不見尚且思念,若嫁他 鄉,終年不得一見,寧死不忍。前日蕭夫人書來,我難以回答,在魏郎面前,亦 絕口不談及此事,只以兄妹之禮相見。今魏郎高科,宦途升轉,必要攜去。我老 人家怎生割捨,況我年老,光陰有限,在我膝下有得幾時?不如嫁與本處之人, 可以朝朝夕夕相見,不消費我老人家懸念。況且魏郎年少登科,自有佳人作配, 魏郎不愁無妻,我卻愁無女也,煩孺人為我委曲辭之可也。」 邊孺人對魏郎說了,驚得魏郎面色如土,只得跪告邊孺人道:「指腹為婚, 更與冰人月老議親之事不同,夫人豈以母親已死便欲棄盟誓耶?孺人為我再三一 言,不忘結草銜環之報。」邊孺人只得又對夫人再三勸解,夫人執意不回。魏郎 大哭道:「死生從此別矣。」只得收拾起身。 一邊小姐得知這個消息,哭得死而復生,幾番要尋自盡,被春鴻二人苦勸。 走出相別,哭得兩目紅腫,聲音嗚咽,一句也說不出,連春鴻二人都哽塞不住。 小姐停了一會,方才出聲道:「平日與兄一日不見,尚且難堪,何況守制三年, 遠離千里?既不諧伉麗,從此便為路人。吾兄節哀順變,保全金玉之軀,服闋上 官,別議佳偶,宗祧為重,勿久鰥居。妾自命薄,不能與兄長為夫婦,但既以身 與兄,豈能異日復事他人?妾以死自誓而已,勿以妾為深念。」次日,乃破匣中 鸞鏡,斷所彈琴上冰弦,並前時手帕,付與魏郎。果是: 情到不堪回首處,一齊交付與東風。 魏郎接了,置於行李之中。夫人置酒餞別,命小姐出送,小姐哭得兩目紅腫, 出來不得,托言有疾。魏郎亦不願雲華出來,愈增傷感,垂淚而去。 不說魏郎歸到襄陽守制,且說靈昭是年果中浙江鄉試,明年連捷春榜,授陝 西咸寧知縣,遂同母親、姐姐上任。那雲華自別魏郎之後,終日飲恨,染成一病, 柳憔花悴,玉減香消,好生悽慘。況且一路上道途辛若,到縣數十日,奄奄將死。 夫人慌張,不知致病之由,將春鴻細細審問,方知是為著魏郎之故,懊恨無及, 早知如此,何不配與魏郎,屈斷了這塊心頭肉。只得好言勸解道:「待你病好, 斷然嫁與魏郎罷了。」怎知病入膏肓,已無可救之法,果然是《牡丹亭記》道: 怕樹頭樹尾,不到的五更風。和俺小墳邊立斷腸碑一統,怎能夠月落重生燈 再紅! 不數日,竟一病而亡了。夫人痛哭,自不必說。靈昭把小姐棺木權厝於開元 寺僧舍,期任滿載歸。 適值縣有大盜逃到襄陽,官遣康鏵到彼捕盜。春鴻遂出小姐所作之詩,遺命 叫人寄去與魏郎,遂乘便付與康鏵。靈詔得知,拆開來一看,乃集唐詩成七言絕 句十首,與魏郎為永訣之詞也。夫人看了道:「人都為他死了,生前既違其志, 死後豈可又背其言乎?」遂命寄去。魏郎接了康鏵寄來之詩,拆開來一看,其詩 道: 兩行情淚雨前流,千里佳期一夕休。 倚柱尋思倍懊恨,寂寥燈下不勝愁。 相見時難別亦難,寒潮惟帶夕陽還。 鈿蟬金雁皆零落,離別煙波傷玉顏。 倚闌無語倍傷情,鄉思撩人拔不平。 寂寞閒庭春又晚,杏花零落過清明。 自從消瘦減容光,雲雨巫山枉斷腸。 獨宿孤房淚如雨,秋宵只為一人長。 紗窗日落漸黃昏,春夢無心只似雲。 萬里關山音信斷,將身何處更逢君。 一身憔悴對花眠,零落殘魂倍黯然。 人面不知何處去,悠悠生死別經年。 真成薄命久尋思,宛轉蛾眉能幾時? 漢水楚雲千萬里,留君不住益淒其。 魂歸冥漠魄歸泉,卻恨青娥誤少年。 三尺孤墳何處是,每逢寒食亦潸然。 物換星移幾度秋,鳥啼花落水空流,人間何事堪惆悵,貴賤同歸土一丘。 一封書寄數行啼,莫動哀吟易慘淒。 古往今來只如此,幾多紅粉委黃泥。 魏郎看了,得知凶信,哭得死而復生,遂設位祭奠,仰天誓道:「子既為我 捐生,我又何忍相負。唯有終身不娶,以慰芳魂耳!」作祭文道: 嗚呼!天地既判,即分陰陽,夫婦假合,人道之常﹔從一而終,是謂賢良。 二三其德,是日淫茺。 昔我參政,暨先平章,僚友之好,金蘭其芳﹔施及壽母,與余先堂,義若姐 妹,閨門頡頏。適同有妊,天啟厥祥,指腹為誓,好音瑯瑯。乃生君我,二父繼 亡。君留新水,我返荊襄,彼此闊別,各天一方。 日月流邁,逾十五霜,千里跋涉,訪君錢塘。佩服慈訓,初言是將,冀遂口 約,得偕姬姜。姻緣淺薄,遂墮荒唐,一斥不復,竟爾參商。嗚呼!君為我死, 我為君傷!天高地厚,莫訴哀腸。玉容月貌,死在誰旁?斷弦破鏡,零落天光, 人非物是,徒有涕滂。 悄悄寒夜,隆隆朝陽,佳人何在?令德難忘。曷以招子?誰為巫陽?曷以慰 子?鰥居空房!庶幾斯語,聞於泉壤﹔峴山鬱鬱,漢水湯湯,山傾水竭,此恨未 央!嗚呼小姐!來舉予筋。尚饗。 不覺光陰似箭,轉眼間魏郎已經服滿赴都,恰也升陝西儒學正提舉,階奉議 大夫。那時賈靈昭尚未滿任,魏郎方得相見,升堂拜母,而夫人益老矣。彼此相 見,不勝悲感。春鴻、朱櫻益增傷歎。 魏郎問小姐殯宮所在,即往慟哭,以手拍棺叫道:「雲華知魏寓言在此乎? 想你精靈未散,何不再生以副我之望耶?」 慟哭而回。 是夕宿於公署,似夢非夢,彷彿見雲華走來,魏郎忘記他已死,便一把摟住。 雲華道:「郎君勿得如此!妾死後,陰府以我無過,命入金華宮掌箋奏之任,今 又以郎君不娶之義以以為有義,不可使先參政盛德無後,將命我還魂,而屋舍已 壞。今欲借屍還魂,尚未有便,數在冬末,方可遂懷,那時才得團圓也。」說畢, 忽然乘風飛去。魏郎驚覺,但見淡月侵簾,冷風拂面,四顧淒然而已。遂成《疏 簾淡月》詞一闋道: 溶溶皓月,從前歲別來,幾回圓缺。何處淒涼,怕近暮秋時節。花顏一去終 成訣,灑西風,淚流如血。美人何在?忍看殘鏡,忍看殘殃!忽今又夢裡,陡然 相見,手攜肩接﹔微啟朱唇,耳畔低聲兒說: 「冥君許我還魂也,教我同心羅帶重結。」醒來驚怪,還疑又信,枕寒燈滅。 魏郎到任,不覺已到冬天。有長安丞宋子璧,一個女子姿容絕世,忽然暴死, 但心頭甚暖,不忍殯殮。三日之後,忽然重活起來,不認父母,道:「我乃賈平 章之女,名娉娉,字雲華,是咸寧縣賈靈昭之姐,死已二年,陰司以我數當還魂, 今借汝女之屍,其實非汝女也。」父母見他聲音不類,言語不同,細細盤問,那 女子定要到咸寧縣見母親、哥哥,父母留他不住。那咸寧縣與長安公廨恰好相鄰, 只得把女子抬到縣堂,女子逕走進拜見夫人、哥哥,備細說還魂之事。夫人與哥 哥聽他言語聲音,舉止態度無一不像。呼叫春鴻、朱櫻,並索前日所遺留之物, 都一毫不差,方信果是還魂無疑。宋子璧與妻陳氏不肯捨這個女子,定要載他回 去。女子大怒道: 「身雖是你女兒身體,魂是賈雲華之魂,與你有何相干,妄認他人女為女耶?」 宋家夫婦無計,只得歎息而回。 夫人道:「此天意也。」即報與魏郎,魏郎即告訴夫人夢中之事。於是復締 前盟,重行吉禮,魏郎新迎,夫人往送,春鴻、朱櫻都隨小姐而來。正是: 一女變作二女,舊人改作新人。 宋子璧夫妻一同往送,方知其女名為「月娥」。提舉廨宇後堂舊有匾額名「灑 雪堂」,蓋取李太白詩「清風灑蘭雪」之義,為前任提舉取去,今無矣。方悟當 日伍相祠中夢兆,上句指成婚之地,下句指其妻之名。魏郎遂遍告座上諸人,知 神言之驗。此事喧傳關中,莫不歎異。 魏郎與月娥產三子,都為顯官。魏郎封為太禧宗禋院使兵部尚書,年八十三 卒。月娥封郡國夫人,壽七十九而歿。平昔吟詠賡和之詩共A余篇,題曰《唱 隨集》有詩為證: 《還魂記》載賈雲華,盡擬《嬌紅》意未除。刪取煩言除剿襲,清歌一曲葉 琵琶。 第七十七卷 盧太學詩酒傲公侯

衛河東岸浮丘高,竹舍雲居隱鳳毛。 遂有文章驚董賈,豈無名譽駕劉曹。 秋天散步青山郎,春日催詩白兔毫。 醉倚湛盧時一嘯,長風萬里破洪濤。 這首詩乃本朝嘉靖年間一個才子所作。那才子姓盧,名柟,字少楩,一字子 赤,大名府濬縣人也。生得丰姿瀟灑、氣宇軒昂,飄飄有出塵之表。八歲即能屬 文,十歲便嫻詩律,下筆數千言,倚馬可待,人都道他是李青蓮再世,曹子建後 身。 一生好酒任俠,放達不羈,有輕財傲物之志,真個名聞天下,才冠當今。與 他往來的,俱是名公巨卿。又且世代簪纓,家資巨富,日常供奉,擬於王侯。所 居在城外浮丘山下,第宅壯麗,高聳雲漢。後房粉黛,一個個聲色兼妙﹔又選小 奚秀美者數人教成吹彈歌曲,日以自娛。至於僮僕廝養,不計其數。宅後又構一 園,大可兩三頃,鑿池引水,疊石為山,制度極其精巧,名曰嘯圃。大凡花性喜 暖,所以名花俱出南方。 那北地天氣嚴寒,花到其地,大半凍死,因此至者甚少﹔設或到得一花一草, 必為金璫大畹所有,他人亦不易得﹔這濬縣又是個拗處,比京都更難:故宦家園 亭雖有,俱不足觀。偏有盧柟立心要勝似他人,不惜重價,差人四處購取名花異 卉,怪石奇峰,落成這園,遂為一邑之勝。真個景致非常!但見: 樓台高峻,庭院清幽。山疊岷峨怪石,花載閬苑奇葩。水閣遥通竹塢,風軒 斜透松寮。回塘曲沼,層層碧浪漾琉璃﹔疊嶂層巒,點點蒼苔鋪翡翠。牡丹亭畔, 孔雀雙棲﹔芍藥欄邊,仙禽對舞。縈紆松逕,綠陰深處小橋橫﹔屈曲花歧,紅豔 叢中喬木聳。 煙迷翠黛,意淡如無﹔雨洗青螺,色濃似染。木蘭舟蕩漾芙蓉水際,鞦韆架 搖拽垂楊影裡。朱欄畫檻相掩映,湘簾鄉幕兩交輝。 盧柟日夕吟花課鳥,笑傲其間,雖南面至樂,亦不是過。 凡朋友去相訪,必留連盡醉方止。倘遇著個聲氣相投,知音知己,便兼旬累 月,款留在家,不肯輕放出門。若有人患難來投奔的,一一俱有資助,決不令其 空過。因此四方慕名來訪者,絡繹不絕。真個是: 座上客常滿,尊中酒不空。 盧柟只因才高學廣,以為掇青紫如拾針芥。那知文場不利,任你錦繡般文章, 偏生不中試官之意,一連走上幾科,不能夠飛黃騰達。他道世無識者,遂絕意功 名,不圖進取,惟與騷人劍客、羽士高僧,談禪理,論劍術,呼盧浮白,放浪山 水,自稱浮丘山人。曾有五言古詩云逸翮奮霄漢,高步躡天關。 褰衣在椒涂,長風吹海瀾。 瓊樹系游鑣,瑤華代朝餐。 恣情戲靈景,靜嘯喈鳴鸞。 浮世信淆濁,焉能濡羽翰! 話分兩頭。卻說濬縣知縣,姓汪名岑,少年連第,意氣揚揚。只是貪婪無比, 性復猜刻,又酷好杯中之物,若擎著酒杯,便直飲到天明。自到濬縣,不曾遇著 對手。平昔也曉得盧柟是個才子,當今推重,交遊甚廣。又聞得邑中園亭惟他家 為最,酒量又推尊第一。因這三件,有心要結識他,做個相知。差人去請來相會。 誰知盧秀才卻與他人不同。別個秀才要去結交知縣,還要挨風緝縫,央人引進, 拜在門下稱為老師,四時八節饋送禮物,希圖以小博大。若知縣自來相請,就如 朝廷徵聘一般,何等榮耀,還把名帖黏在壁上,誇炫親友。這雖是不肖者所為, 有氣節的未必如此,但是知縣相請,也沒有不肯去的。偏是那盧柟被知縣一連請 了五六次,只當做耳邊風,全然不睬,只推自來不入公門。你道因甚如此?他才 高天下,眼底無人,天生就一副俠腸傲骨,視功名如敝屐,等富貴猶浮雲。就是 王侯卿相,不曾來拜訪,要請去相見,他也斷然不肯先施,怎肯輕易去見個縣官? 真個是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絕品的高人。這盧柟已是個清奇古怪的主兒, 又撞著知縣是個耐煩瑣碎的冤家。請人請到四五次不來,也索罷了,偏生只管去 纏帳。見盧柟決不肯來,卻倒情願自去就教。又恐盧柟他出,先差人將貼子訂期。 差人領了言語,一直徑到盧家。把帖遞與門公,說道:「本縣老爺,有緊要話, 差我來傳達你相公,相煩引進。」門公不敢怠慢,即引到園上,來見家主。 差人隨進園門,舉目看時,只見水光繞綠,山色環青,竹木扶疏,交相掩映, 林中禽鳥,聲如鼓吹。那差人從不曾見這般景致,今日到此,恍如登了洞天仙府, 好生歡喜,想道: 「怪道老爺要來遊玩,原來有恁地好景!我也是有些緣分,方得至此觀玩這 番,也不枉為人一世。」遂四下行走,恣意飽看。 彎彎曲曲,穿過幾條花逕,走過數處亭台,來到一個所在:周圍盡是梅花, 一望如雪,霏霏馥馥,清香沁人肌骨。中間顯出一座八角亭子,朱甍碧瓦,畫棟 雕樑,亭中懸一個匾額,大書「玉照亭」三字。下邊坐著三四個賓客,賞花飲酒, 旁邊五六個標緻青衣,調絲品竹,按板而歌。有高太史《梅花詩》為證: 瓊姿只合在瑤台,誰向江南處處栽。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寒依疏影蕭蕭竹,春掩殘香漠漠苔。 自去漁郎無好韻,東風愁寂幾回開。 門公同差人站在門外,候歌完了,先將帖子稟知,然後差人向前說道:「老 爺令小人多多拜上相公,說既相公不屑到縣,老爺當來拜訪﹔但恐相公他出,又 不相值,先差小人來期個日子,好來請教。二來聞府上園亭甚好,順便就要遊玩。」 大凡事當湊就不起,那盧柟見知縣頻請不去,恬不為怪,卻又情願來就教, 未免轉過念頭,想:「他雖然貪鄙,終是個父母官兒,肯屈己敬賢,亦是可取。 若又峻拒不許,外人只道我心胸褊狹,不能容物了。」又想道:「他是個俗吏, 這文章定然不曉得的。那詩律旨趣深奧,料必也沒相干。若論典籍,他又是個後 生小子,僥倖在睡夢中偷得這進士到手,已是心滿意足,諒來還未曾識面。至於 理學禪宗,一發夢想所不到了。除此之外,與他談論,有甚意味,還是莫招攬罷。」 卻又念其來意惓惓,如拒絕了,似覺不情。正沉吟間,小童斟上酒來。他觸境情 生,就想到酒上,道:「倘會飲酒,亦可免俗。」 問來人道:「你本官可會飲酒麼?」答道:「酒是老爺的性命,怎麼不會飲?」 盧柟又問:「能飲得多少?」答道:「但見拿著酒杯,整夜吃去,不到酩酊不止, 也不知有幾多酒量。」盧柟心中喜道:「原來這俗物卻會飲酒,單取這節罷。」 隨教童子取小帖兒,付與來人道:「你本官既要來遊玩,趁此梅花盛時,就是明 日罷。我這裡整備酒盒相候。」差人得了言語,原同門公一齊出來,回到縣裡, 將帖子回覆了知縣。知縣大喜。 正要明日到戶柟家去看梅花,不想晚上人來報新接院不發起馬牌,突然上 任。汪知縣連夜起身往府,不能如意,差人將個帖兒辭了。知縣到府,接著按院, 伺行香過了,回到縣時,往還數日,這梅花已是: 紛紛玉瓣堆香砌,片片瓊英繞畫欄。 汪知縣因不曾赴梅花之約,心下怏怏,指望盧柟另來相邀。誰知盧柟出自勉 強,見他辭了,即撇過一邊,那肯又來相請。 看看已到仲春時候,汪知縣又想到盧柟園上去遊春,差人先去致意。那差人 來到盧家園中,只見園林織錦,堤草鋪茵,鶯啼燕語,蝶亂蜂忙,景色十分豔麗。 須臾,轉到桃蹊上,那花渾如萬片丹霞,千重紅錦,好不爛慢。有詩為證: 桃花開遍上林紅,耀服繁華色豔濃。 含笑動人心意切,幾多消息五更風。 盧柟正與賓客在花下擊鼓催花,豪歌狂飲。差人執帖子,上前說知。盧柟乘 著酒興,對來人道:「你快回去與本官說,若有高興,即刻就來,不必另約。」 眾賓客道:「使不得。我們正在得趣之時,他若來了,就有許多文㑳㑳,怎能盡 興?還是改日罷。」盧柟道:「說得有理,便是明日。」遂取個帖子,打發來人, 回覆知縣。 你道天下有恁樣不巧的事:次日汪知縣剛剛要去遊春,誰想夫人有五個月身 孕,忽然小產起來,暈倒在地,血污浸漬身子。嚇得知縣已是六神無主,還有甚 心腸去吃酒。只得又差人,辭了盧柟。這夫人病體直至三月下旬方才稍可。那時 盧柟園中牡丹盛開,冠絕一縣。真是好花,有《牡丹》詩為證: 洛陽千古鬥春芳,富貴爭誇濃豔妝。 一自《清平》傳唱後,至今人尚說花王。 汪知縣為夫人這病,亂了半個多月,情緒不佳,終日只把酒來消悶,連政事 也懶得去理。次後聞得盧家牡丹茂盛,想要去賞玩,因兩次失約,不好又來相期, 差人送三兩書儀,就致看花之意。盧柟日子便期了,卻不肯受這書儀。璧返數次, 推辭不脫,只得受了。那日天氣晴爽,汪知縣打帳早衙完了就去,不道剛出衙門, 左右來報:「吏科給事中某爺告養親歸家,在此經過。」正是要道之人,敢不去 奉承麼?急忙出郭迎接,饋送下程,設宴款待。只道一兩日就行,還可以看得牡 丹,那知某給事又是好勝的人,教知縣陪了遊覽本縣勝景之處,盤桓七八日方行。 等到去後,又差人約盧柟時,那牡丹已萎謝無遺。盧柟也向他處遊玩山水,離家 兩日矣。 不覺春盡夏臨,倏忽間又早六月中旬。汪知縣打聽盧柟已是歸家,在園中避 暑,又令人去傳達,要賞蓮花。那差人逕至盧家,把帖兒教門公傳進。須臾間, 門公出來說道:「相公有話,喚你當面去吩咐。」差人隨著門公,直到一個荷花 池畔,看那池團團約有十畝多大,堤上綠槐碧柳,濃陰蔽日,池內紅妝翠蓋,豔 色映人。有詩為證: 凌波仙子鬥新妝,七竅虛心吐異香。 何似花神多薄倖,故將顏色惱人腸。 原來那池也有個名色,喚做灩碧池。池心中有座亭子,名曰錦雲亭。此亭四 面皆水,不設橋樑,以彩蓮舟為渡,乃盧柟納涼之處。門公與差人下了彩蓮舟, 蕩動畫槳,頃刻到了亭邊,繫舟登岸。差人舉目看那亭子﹔周圍朱欄畫檻,翠慢 紗窗,荷香馥馥,清風徐徐。水中金魚戲藻,梁間紫燕尋巢,鷗鷺爭飛葉底,鴛 鴦對浴岸旁。去那亭中看時,只見藤牀湘簟,石榻竹幾,瓶中供千葉碧蓮,爐內 焚百和名香。盧柟利頭跣足,敘據石榻,面前放一帙古書,手中執著酒杯。旁邊 冰盤中,列著金桃雪藕,沉李浮瓜,又有幾味案酒。一個小廝捧壺,一個小廝打 扇,他便看幾行書,飲一杯酒,自取其樂。差人未敢上前,在側邊暗想道:「同 是父母生長,他如何有這般受用!就是我本官中過進士,還有許多勞碌,怎及得 他的自在。」盧柟抬頭看見,即問道:「你就是縣裡差來的麼?」 差人應道:「小人正是。」盧柟道:「你那本官倒也好笑,屢次訂期定日, 卻又不來,如今又說要看荷花。恁樣不爽利,虧他怎地做了官!我也沒有許多閒 工夫與他纏帳,任憑他有興便來,不奈煩又約日子。」差人道:「老爺多拜上相 公,說久仰相公高才,如渴想漿,巴不得來請教,連次皆為不得已事羈住,故此 失約。還求相公期個日子,小人好去回話。」盧柟見來人說話伶俐,卻也聽信了 他,乃道:「既如此,竟在後日。」 差人得了言語,討個回帖,同門公依舊下船,划到柳陰堤下上岸,自去回覆 了知縣。 那汪知縣至後日,早衙發落了些公事,約莫午牌時候,起身去拜盧柟。誰想 正值三伏之時,連日酷熱非常。汪知縣已受了些暑氣,這時卻又在正午,那輪紅 日猶如一團烈火,熱得他眼中火冒,口內煙生。剛到半路,覺道天旋地轉,漸漸 甦醒。吩咐差人辭了盧柟,一面請太醫調治。足足裡病了一個多月,方才出堂理 事,不在話下。 且說盧柟一日在書房中,查點往來禮物,檢著汪知縣這封書儀,想道:「我 與他水米無交,如何白白裡受他的東西? 須把來消豁了,方才幹淨。」到八月中,差人來請汪知縣中秋夜賞月。那知 縣卻也正有此意。見來相請,好生歡喜,取回帖打發來人,說:「多拜上相公, 至期准赴。」那知縣乃一縣之主,難道剛剛只有盧柟請他賞月不成?少不得初十 邊就有鄉紳同僚中相請。況又是個好飲之徒,可有不去的理麼?定然一家家挨次 都到。至十四這日,辭了外邊酒席,於衙中整備家宴,與夫人在庭中玩賞。那晚 月色分外皎潔,比尋常更是不同。有詩為證: 玉宇淡悠悠,金波徹夜流。 最憐圓缺處,曾照古今愁。 風露孤輪影,山河一氣秋。 何人吹鐵笛?乘醉倚南樓。 夫妻對酌,直飲到酩酊,方才入寢。那知縣一來是新起病的人,元神未復﹔ 二來連日沉酣糟粕,趁著酒興,未免走了酒字下這道兒﹔三來這晚露坐夜深,著 了些風寒。三合湊,又病起來。眼見得盧柟賞月之約,又虛過了。調攝數日,方 能痊可。 那知縣在衙中無聊,量道盧柟園中桂花必盛,意欲借此排遣。適值有個江南 客來打抽豐,送兩大罈惠山泉酒,汪知縣就把一罈差人轉送與盧柟。盧柟見說是 美酒,正中其懷,無限歡喜,乃道:「他的政事文章,我也一概勿論,只這酒中, 想亦是知味的了。」即寫帖請汪知縣後日來賞桂花。有詩為證: 涼影一簾分夜月,天宮萬斛動秋風。 淮南何用歌《招隱》,自可淹留桂樹叢。 自古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像汪知縣是個父母官,肯屈己去見個士 人,豈不是件異事。誰知兩下機緣不偶,臨期卻又生出事故,不能相會。這番請 賞桂花,汪知縣意要盡竟日之歡,罄夙昔仰想之誠。不料是日還在眠牀上,外面 就傳板進來道:「山西理刑趙爺行取入京,已至河下。」恰正是汪知縣鄉試房師, 怎敢怠慢?即忙起身梳洗,出衙上轎,往河下迎接,設宴款待。你想兩個得意師 生,沒有就別之理,少不得盤桓數日,方才轉身。這桂花果然: 飄殘金粟隨風舞,零亂天香滿地輔。 卻說盧柟素性剛直豪爽,是個傲上矜下之人,見汪知縣屢次卑詞盡敬,以其 好賢,遂有俯交之念。時值九月末旬,園中菊花開遍。那菊花種數甚多,內中惟 有三種為貴。那三種? 鶴翎,剪絨,西施。 每一種各有幾般顏色,花大而媚,所以貴重。有《菊花》詩為證: 不共春風鬥百芳,自甘籬落傲秋霜。 園林一片蕭疏景,幾朵依稀散晚香。 盧柟因想汪知縣幾遍要看園景,卻俱中止,今趁此菊花盛時,何不請來一玩? 也不枉他一番敬慕之情。即寫帖兒,差人去請次日賞菊。家人拿著帖子,來到縣 裡,正值知縣在堂理事,一逕走到堂上跪下,把帖子呈上,稟道:「家相公多拜 上老爺,園中菊花盛開,特請老爺明日賞玩。」汪知縣正想要去看菊,因屢次失 約,好難啟齒,今見特地來請,正是挖耳當招,深中其意。看了帖子,乃道:「拜 上相公,明日早來領教。」那家人得了言語,即便歸家,回覆家主道:「汪太爺 拜上相公,明日絕早就來。」那知縣說明日早來,不過是隨口的話,那家人改做 絕早就來,這也是一時錯訛之言。不想因這句錯話上,得罪了知縣,後來把天大 家私,弄得罄盡,險些兒連性命都送了。正是: 舌為利害本,口是禍福門。 當下盧柟心下想道:「這知縣也好笑,那見赴人筵席,有個絕早就來之理。」 又想道:「或者慕我家園亭,要盡竟日之游。」吩咐廚夫:「太爺明日絕早就來, 酒席須要早些完備。」 那廚夫聽見知縣早來,恐怕臨時誤事,隔夜就手忙腳亂收拾。 盧柟到次早吩咐門上人:「今日若有客來,一概相辭,不必通報。」又將個 名帖,差人去邀請知縣。不到朝食時,酒席都已完備,排設在園上燕喜堂中。上 下兩席,並無別客相陪。那酒席鋪設得花錦相似。正是: 富家一席酒,窮漢半年糧。 且說汪知縣那日出堂,便打帳完了投文公事,即便赴酌。 投文裡卻有本縣巡檢司解到強犯九名,贓物若干。此事先有心腹報知,乃是 衛河大伙,贓物甚多,又無失主。汪知縣動了火,即時用刑拷訊。內中一盜甚黠, 才套夾棍,便招某處藏銀若干,某處埋贓幾許,一五一十搬將出來,何止千萬。 知縣貪心如熾,把吃酒的念頭放過一邊,便教放了夾棍,差個心腹吏帶領健步衙 役,押資前去,眼同起贓,立等回話﹔余盜收監,贓物上庫。知縣退坐後堂,等 那起贓消息。從辰至未,承值吏供酒供食了兩次,那起贓的方才回縣,稟說:「卻 是怪異。東墾西爬,並沒有半個錫皮錢兒。」知縣大怒,再出前堂,弔出前犯, 一個個重新拷掠。夾到適才押去起贓的賊。 那賊因眾人怒他胡說,沒有贓物,已是拳頭腳尖,私下先打過幾頓。又縣司 兵拷打壞的,怎當得起再夾,登時氣絕。知縣見夾死了賊,也有些著忙,便教禁 子獄卒叫喚,亂了半晌,竟不甦醒。汪知縣心生一計,喝叫:「且將眾犯還監, 明日再審!」眾人會意,將死賊混在活賊裡,一擁扶入監去,誰敢道半個死字。 又向禁子討了病狀,明日做死囚發出。汪知縣十分敗興,遂想著盧家吃酒,即刻 起身赴宴。此時已是申牌時分,各役簇擁著大尹,來到盧家園內。 且說盧柟早上候起,已至巳時,不見知縣來到,差人去打聽,回報說在那裡 審問公事。盧柟心上就有三四分不樂,道: 「既約了絕早就來,如何這時候還問公事!」停了半晌,音信杳然,再差人 將個名帖邀請。盧柟此時不樂,有六七分了,想道:「是我請他的不是,只得耐 這次罷。」俗語道:「等人性急。」 又候了半晌,連那投邀帖的人也不回來。盧柟道:「古怪!」再差人去打聽。 少停,同著投邀帖的人一齊轉來,回覆說:「還在堂上夾人。門役道:「太爺正 在惱怒,卻放你進去纏帳!攔住小人,不放進去,帖尚未投,所以不敢回報。」 盧柟聽見這話,湊成十分不樂,又聽得說夾問強資要贓物,心中大怒,道: 「原來這個貪殘蠢才,一無可取,幾乎錯認了!如今幸爾還好!」 即令家人撤開下面這桌酒席,走上前,居中向外而坐,叫道: 「快把大杯篩熱酒來,洗滌浴腸!」家人都稟道:「恐太爺一時來到。」盧 柟喝道:「柟!還說甚太爺!我這酒可是與那貪殘俗物吃的麼?況他爽信已是六 七次,今晚一定不來。」家人見家主發怒,誰敢再言,隨即斟酒,供出肴饌。小 奚在堂中宮商迭奏,絲竹並呈。盧柟飲過數杯,叫小廝:「與我按摩一番,今日 伺候那俗物,覺道身子困倦。」吩咐閉了園門。於是脫巾卸服,跣足蓬頭,按摩 的按摩,歌唱的歌唱。叫取犀觥斟酒,連飲數觥,胸襟頓豁,開懷暢飲,不覺大 醉。將肴饌撤去,賞了小奚,止留果品按酒,又吃上幾觥,其醉如泥,就靠在桌 上,齁齁睡去。家人誰敢去驚動,整整齊齊,都站在兩旁伺候。 裡邊盧柟便醉了,外面管園的卻不曉得內裡的事。平日間賓客出進得多,主 人又是個來者不拒、去者不追的,日逐將園門大開慣了,今日雖有命閉門,卻不 把在心上。又且知道請見任官府,倘若來時左右要開的,且停一會兒。挨落日銜 山,遠遠望見縣頭踏來,急忙進來通報。到了中堂,看見家主已醉倒,吃一驚, 道:「太爺已是到了,相公如何先飲得這個模樣?」眾家人聽得知縣來到,都面 面相覷,沒做理會,齊道:「那桌酒便還在,但相公不能夠醒,卻怎好?」管園 的道:「且叫醒轉來,扶醉陪他一陪也罷。終不然,特地請來,冷淡他去不成?」 眾家人只得上前叫喚,喉嚨喊破,如何得醒。 漸漸聽得人聲嘈雜,料道是知縣進來,慌了手腳,四散躲過。 單單撇下盧柟一人。只因這番,有分教,佳賓賢主,變為百世冤家﹔好景名 花,化作一場春夢。正是: 盛衰有命天為主,禍福無門人自生。 且說汪知縣離了縣中,來到盧家園門首,不見盧柟迎接,也沒有一個家人伺 候。從人亂叫:「門上有人麼?快去通報,太爺到了。」並無一人答應。知縣料 是管門的已進去報了,遂吩咐不必呼喚,竟自進去。只見門上一個匾額,白地翠 書「嘯圃」兩個大字。進了園門,一帶都是柏屏。轉過彎來,又顯出一座門樓, 上書「隔凡」二字。過了些門,便是一條松逕。繞出松林,打一看時,但見山嶺 參差,樓台縹緲,草木蕭疏,花竹圍環。知縣見佈置精巧,景色清幽,心下暗喜 道: 「高人胸次,自是不同。」但不聞得一些人聲,又不見盧柟相迎,未免疑惑。 也還道是園中逕路錯雜,或者從別道出來迎我,故此相左。一行人在園中任意東 穿西趟,反去尋覓主人。 次後來到一個所在,卻是三間大堂,一望菊花數百,霜英粲爛,楓葉萬樹, 擁若丹錦,與晚霞相映。橙桔相亞,累累如金。池邊芙蓉千百株,顏色或深或淺, 綠水紅葩,高下相映。 鴛鴦■鵣之類,戲狎其下。汪知縣想道:「他請我看菊,必在這個堂中了。」 逕至堂前下轎。走入看時,那裡見甚酒席,惟有一人,蓬頭跣足,居中向外而坐, 靠在桌上打齁,此外更無一個人影。從人趕向前亂喊:「老爺到了,還不起來!」 汪知縣舉目看他身上服色,不像以下之人﹔又見旁邊放著葛巾野服,吩咐:「且 莫叫喚,看是何等樣人。」那常來下帖的差人,向前仔細一看,認得是盧柟,稟 道:「這就是盧相公,醉倒在此。」 汪知縣聞言,登時紫漲了麵皮,心下大怒道:「這廝恁般無理!故意哄我上 門羞辱!」欲待叫從人將花木打個稀爛,又想不是官體,忍著一肚子惡氣,急忙 上轎,吩咐回縣。轎夫抬起,打從舊路,直至園門首,依原不見一人。那時已是 薄暮,點燈前導,那些皂快,沒一個不搖首咋舌道:「他不過是個監生,如何將 官府恁般藐視!這也是件異事。」知縣在轎上聽見,自覺沒趣,惱怒愈加,想道: 「他總然才高,也是我的治下。曾請過數遍,不肯來見,情願就見,又饋送銀酒, 我亦可謂折節敬賢之至矣。他卻如此無理,將我侮慢!且莫說我是父母官,即使 平交,也不該如此!」到了縣裡,怒氣不息,即便退入私衙不提。 且說盧柟這些家人、小廝,見知縣去後,方才出頭。到堂中看家主時,睡得 正濃,直至更余方醒。眾人說道:「適才相公睡後,太爺就來,見相公睡著,便 起身而去。」盧柟道: 「可有甚話說?」眾人道:「小人們恐不好答應,俱走過一邊,不曾看見。」 盧柟道:「正該如此。」叫管門的,打了三十板: 「如何不早閉園門,卻被這俗物直到此間,踐污了地上!」教管園的:「明 早快挑水,將他進來的路徑掃滌乾淨。」又差人尋訪常來下帖的差人,將向日所 送書儀,並那罈泉酒,發還與他。那差人不敢隱匿,遂即到縣裡去繳還,不在話 下。 卻說汪知縣退到衙中,夫人接著,見他怒氣沖天,問道: 「你去赴宴,如何這般氣惱?」汪知縣將其事說知。夫人道: 「這都是自取,怪不得別人。你是個父母官,橫行直撞,少不得有人奉承﹔ 如何屢屢卑污苟賤,反去請教子民。他縱是有才,與你何益?今日討恁般怠慢, 可知好麼。」汪知縣又被夫人搶白了幾句,一發怒上加怒,坐在交椅上,氣憤憤 的半晌無語。夫人道:「何消氣得?自古道:『破家縣令。』」只這四個字,把 汪知縣從睡夢中喚醒,放下了憐才敬士之心,頓提起生事害人之念。當下口中不 語,心下躊躇,尋思計策安排盧生:「必置之死地,方泄吾恨。」 當夜無話。次日早衙已過,喚一個心腹令史,進衙商議。 那令史姓譚名遵,頗有才幹,慣與知縣通贓過付,是一個積年滑史。當下知 縣先把盧柟得罪之事敘過,次說要訪他惡端,參之以泄其恨。譚遵道:「老爺要 與盧柟作對,不是輕舉妄動的。須尋得一件沒躲閃的大事,坐在他身上,方可完 得性命。 那參訪一節,恐未必了事,在老爺反有乾礙。」汪知縣道: 「卻是為何?」譚遵道:「盧柟與小人原是同裡,曉得他多有大官府往來, 且又家私豪富。平昔雖則恃才狂放,卻沒甚違法之事。縱然拿了,少不得有天大 分上,到上司處挽回,決不至死的田地。那時懷恨挾仇,老爺豈不返受其累?」 汪知縣道: 「此言雖是,但他恁地放肆,定有幾件惡端。你去細細訪來,我自有處。」 譚遵答應出來,只見外邊繳進原送盧柟的書儀、泉酒。汪知縣見了,轉覺沒趣, 無處出氣,遷怒到差人身上,說道:「不該收他的回來!」打了二十毛板,就將 銀酒都賞了差人。正是: 勸君莫作傷心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卻說譚遵領縣主之命,四處訪察盧柟罪過,日往月來,挨至冬末,並無一件 事兒。知縣又再四催促,倒是兩難之事。一日在家悶坐,正尋思盧監生無隙可乘, 只見一個婦人急急忙忙的走入來。舉目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家人鈕文的弟婦金 氏。鈕文兄弟叫做鈕成。金氏年紀三十左近,頗有一二分姿色,向前道了萬福: 「請問令史:我家伯伯何在?得遇令史在家卻好。」譚遵道:「鈕文在縣門首。 你有甚事尋他?」金氏道: 「好教令史得知:丈夫自舊年借了盧監生家人盧才二兩本銀,兩年來,利錢 也還了若干。今歲丈夫投盧監生家,做長工度日。盧家舊例,年終便給來歲半年 的工銀。那日丈夫去領了工銀,家主又賜了一頓酒飯,千歡萬喜。剛出大門,便 被盧才攔住,知道領了工銀,索取前銀。丈夫道是年終歲暮,全賴這工銀過年, 那得有銀還債?盧才抵死要銀。兩家費口,爭鬧起來,不合罵了他『奴才』,被 他弟兄們打了一頓。丈夫吃了虧,氣憤回家,況是食上加氣,廝打時赤剝冒了寒, 夜間就發起熱來。連今日算得病共八日了,滴水不進,太醫說是停食感冒,不能 療治。如今只待要死,特來尋伯伯去商量。」 譚遵聞言,不勝歡喜,道:「原來恁地。你丈夫沒事便罷,倘有些山高水低, 急來報知,包在我身上與你出氣。還要他大一注財,夠你下半世快活。」金氏道: 「若得令史張主,可知好麼。」正說間,鈕文已回,金氏將這事說知,一齊回去。 臨出門,譚遵又囑咐道:「如有變故,速速來報。」 鈕文應允,離了縣中。不消一個時辰,早到家中。推門進去,不見一些聲息, 到牀上看時,把二人嚇做一跳。原來直僵僵挺在上面,不知死過幾時了。金氏便 嚎啕大哭起來。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那些東鄰西舍,聽得哭聲,都來觀看,齊說:「虎一般的後生,怎地這般死 得快!可憐可憐。」鈕文對金氏說道:「你且莫哭,同去報與我主人,再作區處。」 金氏依言,鎖了大門,央告鄰里暫時看覷,跟著鈕文就走。那鄰里中商議道:「他 家一定去告狀了。地方人命重情,我們也須呈明,脫了干係。」隨後也往縣裡去 呈報。其時遠近村坊盡知鈕成已死。早有人報與盧柟。原來盧柟於那日廝打後, 有人稟知備細,怒那盧才擅放私債,盤算小民,重責三十,追出借銀原券,盧才 逐出不用,欲待鈕成來稟,給還借券。及至聞了此信,即差人去尋獲盧才送官。 那知盧才聽見鈕成死了,料道不肯干休,已先逃之夭夭,不知去向。 且說鈕文、金氏,一口氣跑到縣裡,報與譚遵。譚遵大喜,悄悄的先到縣中 稟了知縣,出來與二人說明就裡,教了說話,流水寫起狀詞,單告盧柟強佔金氏 不遂,將鈕成擒歸打死,教二人擊鼓叫冤。鈕文依了家主,領著金氏,不管三七 念一,執了一塊木柴把鼓亂敲,口內一片聲叫喊「救命」。 衙門差役,自有譚遵吩咐,並無攔阻。汪知縣聽得擊鼓,即時升堂,喚鈕文、 金氏至案前。才看狀詞,恰好地鄰也到了。 知縣專心在盧柟身上,也不看地鄰呈子是怎樣情由,假意問了幾句,不等發 房,即時出簽,差人提盧柟立刻赴縣。公差又受了譚遵的叮囑,說「太爺惱得盧 柟要緊,你們此去,只除子女孩子,其餘但是男子漢,盡數拿來。」眾皂快素知 知縣與盧監生有仇,況且是個大家,若還人少,進不得他大門。遂聚起三呈四弟, 共有四五十人,分明一群猛虎。 此時隆冬日短,無已傍晚,彤雲密布,朔風凜冽,好不寒冷。譚遵要奉承知 縣,陪出酒食,與眾人發路,一人點起一根火把,飛奔至盧家門首,發一聲喊, 齊搶入去,逢著的便拿。家人們不知為甚,嚇得東倒西歪,兒啼女哭,沒奔一頭 處,盧柟娘子正同著丫鬟們在房中圍爐向火,忽聞得外面人聲鼎沸,只道是漏了 火,急叫丫鬟們觀看。尚未動步,房門口早有家人報道:「大娘,不好了!外邊 無數人執著火把打進來也!」盧柟娘子還認是強盜來打劫,驚得三十六個牙齒矻 磴磴的相打,慌忙叫丫鬟:「快閉上房門!」言猶未畢,一片火光,早已擁入房 裡。那些丫頭們奔走不迭,只叫:「大王爺饒命!」眾人道:「胡說!我們是本 縣太爺差來拿盧柟的,什麼大王爺!」盧柟娘子見說這話,就明白向日丈夫怠慢 了知縣,今日尋事故來擺佈,便道:「既是公差,你難道不知法度的? 我家縱有事在縣,量來不過房婚田土的事罷了,須不是大逆不道﹔如何白日 裡不來,黑夜間率領多人,明火執仗,打入房幃,乘機搶劫?明日到公堂上去講, 該得何罪?」眾公差道: 「只要還了我盧柟,但憑到公堂上去講。」遂滿房遍搜一過,只揀器皿寶玩 取夠像意方才出門,又打到別個房裡,把姬妾們都驚得躲入牀底下去。各處搜到, 不見盧柟,料想必在園上,一齊又趕入去。 盧柟正與四五個賓客在暖閣上飲酒,小優兩旁吹唱。恰好差去拿盧才的家人 在那裡回話。又是兩個亂喊上樓,報道: 「相公,禍事到也!」盧柟帶醉問道:「有何禍事?」家人道: 「不知為甚,許多人打進大宅,搶劫東西,逢著的便被拿住。 今又打入相公房中去了!」眾賓客被這一驚,一滴酒也無了,齊道:「這是 為何?可去看來!」便要起身。盧柟全不在意。忽見樓前一派火光閃爍,眾公差 齊擁上樓,嚇得那幾個小優,滿樓亂滾,無處藏躲。盧柟大怒。喝道:「甚麼人 敢到此放肆! 叫人快拿!」眾公差道:「本縣太爺請你說話,只怕拿不得的!」 一條索子,套在頸裡,道:「快走!快走!」盧柟道:「我有何事,這等無 禮?不去便怎麼?」眾公差道:「老實說,向日請便請你不動,如今拿倒要拿去 的!牽著索子,推的推,扯的扯,擁下樓來,又拿了十四五個家人。還想連賓客 都拿,內中有人認得俱是貴家公子,又是有名頭的秀才,遂不敢去惹他。一行人 離了園中,一路鬧吵吵,直至縣裡。這幾個賓客放心不下,也隨來觀看。躲過的 家人也自出頭,奉著主母之命,將了銀兩,趕來央人使用打探。 那汪知縣在堂等候。堂前燈籠火把,照耀渾如白晝,四下絕不聞一些人聲。 眾公差押盧柟等直到丹墀下,舉目看那知縣,滿面殺氣,分明坐下個閻羅天子﹔ 兩行隸卒排列,也與牛頭夜叉無二。家人們見了這個威勢,一個個膽戰心驚。眾 公差跑上堂稟道:「盧柟一起拿到了。」將一干人帶上月台,齊齊跪下。鈕文、 金氏,另跪在一邊,惟有盧柟挺然居中而立。 汪知縣見他不跪,仔細看了一看,冷笑道:「是一個土豪!見了官府恁般無 狀,在外安得不肆行無忌?我且不與你計較,暫請到監裡去坐一坐!」盧柟倒走 上三四步,橫挺身子說道: 「就到監裡去坐也不妨,只要說個明白:我得何罪,昏夜差人抄沒?」知縣 道:「你強佔良人妻女不遂,打死鈕成,這罪也不小。」盧柟聞言,微微笑道: 「我只道有甚天大事情,原來為鈕成之事!據你說,止不過要償他命罷了,何須 大驚小怪? 那鈕成原系我家傭奴,與家人盧才口角而死,卻與我無干。即使是我打死, 亦無應死之律。若必欲借彼證此,橫加無影之罪,以雪私怨,我盧柟不難屈承, 只怕公論難泯。」汪知縣大怒道:「你打死平人,昭然耳目﹔卻冒認為奴,污蔑 問官,抗拒不跪。公堂之上,尚敢如此狂妄,平日豪橫,不問可知矣。 今且勿論人命真假,只抗逆父母官,該得何罪!」喝教:「拿下去打!」眾 公差齊聲答應,趕向前,一把揪翻。盧柟叫道: 「士可殺而不可辱!我盧柟堂堂漢子,何惜一死。你快快請詳,要殺便殺, 要剮便剮,決不受笞杖之辱!」眾公差那裡由他做主,按倒在地,打了三十。知 縣喝教「住了」,並家人齊發下獄中監禁。鈕成屍首著地方買棺盛殮,發至官壇 候驗。鈕文、金氏,干證人等,召保聽審。 盧柟打得血肉淋灕,兩個家人扶著,仰天大笑,走出儀門。這邊朋友輩上前 迎問道:「為甚事就到杖責?」盧柟道: 「並無別事。汪知縣公報私仇,借家人盧才的假人命,裝在我名下,要加個 小小死罪。」眾友驚駭道:「有此等奇冤!弟輩已相約,明日拉闔縣鄉紳孝廉與 縣公講明,料縣公難滅公論,自然開釋。」盧柟道:「不消兄等費心,但憑他怎 地擺佈罷了。 只有一件緊事:煩到家中說一聲,教把酒多送幾罈到獄中來。」 眾友道:「如今酒也該少飲。」盧柟笑道:「人生貴適意,貧富榮辱,俱身 外之事,於我何有?難道因他要害我,就不飲酒!」 正在說話,一個獄卒推著背道:「快進獄去!有話另日再說!」 那獄卒不是別人,叫做蔡賢,也是汪知縣得用之人。盧柟睜起眼喝道:「唗! 可惡!我自說話,與你何干?」蔡賢也焦躁道:「呵呀!你如今是在官人犯!就 不進去,便怎麼?」蔡賢還要回話,有幾個老成的,將他推開,做好做歹,勸盧 柟進了監門。眾友也各自回去。盧柟家人自歸家回覆主母,不在話下。 原來盧柟出衙門時,譚遵緊隨在後,察訪這些說話,一句句聽得明白,進衙 報與知縣。知縣到次早,只說有病,不出堂理事。眾鄉紳來時,門上人連帖也不 受。至午後忽地升堂,喚齊金氏一干人犯,並仵作人等,監中弔出盧柟主僕,逕 去檢驗鈕成屍首。那仵作人已知縣主之意,輕傷盡報做重傷。 地鄰也理會得知縣要與盧柟作對,齊咬定盧柟打死。知縣又哄盧柟將出鈕成 傭工文券,只說做假的,盡皆扯碎。嚴刑拷逼,問成死罪,又加二十大板,長枷 手杻,下在死囚牢裡。家人們一概三十,滿徒三年,召保聽候發落。金氏、鈕文、 干證人等,發回寧家。屍棺俟詳轉定奪。將招由疊成文案,並盧柟抗逆不跪等情, 細細開載在內,備文申報上司。雖眾鄉紳力為申理,知縣執意不從。有詩為證: 縣令從來可破家,冶長無罪亦堪嗟。 福堂今日容高士,名圃無人理百花。 且說盧柟本是貴介之人,生下一個膿窠瘡兒就要請醫家調治的,如何經得這 等刑杖?到得獄中,昏迷不醒。幸喜合監的人知他是個有錢主兒,奉承不暇,流 水把膏藥、末藥送來,家中娘子又請太醫來調治。外修內補,不夠一月,平服如 舊。那些親友絡繹不絕,到監中候問。獄卒人等,已得了銀子,歡天喜地,由他 們直進直出,並無攔阻。內中單有蔡賢是知縣心腹,如飛稟知縣主,魆地到監點 閘,搜出五六人來,卻都是有名望的舉人秀才,不好將他難為,叫人送出獄門, 又把盧柟打上二十,四五個獄卒一概重責。那獄卒們明知是蔡賢的緣故,咬牙切 齒。因是縣主得用之人,誰敢與他計較? 那盧柟平日受用的高堂大廈,錦衣玉食,眼內見的是竹木花卉,耳內聞的是 笙簫細樂,到了晚間,嬌姬美妾,倚翠偎紅:似神仙般散誕的人。如今坐於獄中, 住的卻是鑽頭不進、半塌不倒的房子﹔眼前見的無非死犯重囚,語言嘈雜,面目 兇頑,分明一班妖魔鬼怪﹔耳中聞的不過是腳鐐手銬鐵鏈之聲,到了晚間提鈴喝 號,擊柝鳴鑼,唱那歌兒,何等悽慘! 他雖是豪邁之人,見了這般景象,也未免睹物傷情,恨不得脅下傾刻生出兩 個翅膀,飛出獄中﹔又恨不得提把板斧劈開獄門,連眾犯也都放走。一念轉著受 辱光景,毛髮倒豎,恨道:「我盧柟做了一世好漢,卻送在這個惡賊手裡!如今 陷於此間,怎能夠出頭日子!總然掙得出去,亦有何顏見人?要這性命何用,不 如尋個自盡,倒得乾淨。」又想道:「不可,不可。昔日成湯、文王有夏台、羑 裡之囚,孫臏、司馬遷有刖足、腐刑之辱,這幾個都是聖賢,尚忍辱待時,我盧 柟豈可不短見?」卻又想道:「我盧柟相知滿天下,身列縉紳者也不少,難道急 難中就坐觀成敗?還是他們不曉得我受此奇冤?須索寫書去通知,教他們到上司 處挽回。」遂寫若干書啟,差家人分頭投遞。 那些相知也有現任,也有林下,見了書札,無不駭然。也有直達汪知縣要他 寬罪的,也有托上司開招的。那些上司官,一來也曉得盧柟是當今才子,有心開 釋,都把招詳駁下縣裡﹔ 回書中又露個題目,教盧柟家屬前去告狀,轉批別衙門開招出罪。盧柟得了 此信,心中暗喜,即叫家人往各上司訴冤。果然都批發本府理刑勘問。理刑官已 先有人致意,本是書札比別處更多。那汪知縣幾日間連接數十封書札,都是與盧 柟求解的。正在躊躇,忽見各上司招詳,又多駁轉。過了幾日,理刑廳又行牌到 縣,弔卷提人。已明知上司有開招放他之意,心下老大驚懼,想道:「這廝果然 神通廣大,身子坐在獄中,怎麼各處關節已是佈置到了?若此番脫漏出去,如何 饒得我過? 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斬草除根,必有後患。」當晚差譚遵下獄,叫獄卒蔡 賢,將盧柟投了病狀,今夜拿到隱僻之處,結果他性命。可憐滿腹文章,到此冤 沈獄底!正是: 英雄常抱千年恨,風木寒煙空斷魂。 話分兩頭。卻說濬縣有個巡捕縣丞,姓董名紳,貢士出身,任事強乾,用法 平恕﹔見汪知縣將盧柟屈陷大辟,十分不平。只因官卑職小,不好開口。每下獄 查點,便與盧柟談論,兩下遂成相知。那晚恰好也進監巡視,不見了盧柟。問眾 獄卒時,都不肯說。惱動性子,一片聲喝打,方才低低說: 「太爺差譚令史來討氣絕,已拿向後邊去了。」董縣丞大驚道: 「太爺乃一縣父母,那有此事!必是你們這些奴才索詐不遂,故此謀他性命。 快引我去尋來!」眾獄卒不敢違逆,直引至後邊一條夾道中,劈面撞著譚遵、蔡 賢,喝教:「拿住!」上前觀看,只見盧柟仰臥地上,鞭打得遍身青紫,手足盡 皆 縛,面上壓個土囊。董縣丞叫左右提起土囊,高聲叫喚,也是盧柟命不該 絕,漸漸甦醒。與他解去繩索,扶至房中,尋些熱湯吃了,方能說話,乃將譚遵 指揮蔡賢打罵謀害情由說出。董縣丞安慰一番,叫人服侍他睡下,然後帶譚遵二 人到了廳上。 思想:「這事雖出自縣主之意,料今敗露,也不敢承認。欲要拷問譚遵,又 想他是縣主心腹,只道我不存體面,反為不美。」 單喚過蔡賢,要他招承與譚遒索詐不遂,同謀盧柟性命。那蔡賢初時只推縣 主所遣,不肯招承。董縣丞大怒,喝教:「夾起來!」那眾獄卒因蔡賢向日報縣 主來查監,打了板子,心中懷恨,尋過一副極短極緊的夾棍。才套上去,就喊叫 起來,連稱願招。董縣丞即便叫「住了」。眾獄座恨著前日的毒氣,只做不聽見, 倒狠命收緊,夾得蔡賢叫爹叫娘,連祖宗十七八代盡叫出來。董縣丞連聲喝住, 方才放了,把紙筆要他親供。 蔡賢只得依著董縣丞說話供招。董縣丞將來袖過,吩咐眾獄卒:「此二人不 許擅自釋放,待我見過太爺,然後來取。」起身出獄回衙,連夜備了文書,次早 汪知縣升堂,便去親遞。 汪知縣因不見譚遵回覆,正在疑惑,又見董縣丞呈說這事,暗吃一驚,心中 雖恨他衝破了網,卻又奈何他不得。看了文書,只管搖頭道:「恐沒這事。」董 縣丞道:「是晚生親眼見的,怎說沒有?堂尊若不信,喚三人對證便了。那譚遵 猶可恕,這蔡賢最是無理,連堂尊也還污蔑。若不究治,何以懲戒後人?」汪知 縣被他道著心事,滿面通紅,生怕傳揚出去,壞了名聲,只得把蔡賢問徒發遣。 自此懷恨董縣丞,尋兩件風流事過,參與上司,罷官而去。此是後話不提。 再說汪知縣因此謀不諧,遂具揭呈送各上司,又差人往京中傳送要道之人, 大抵說盧柟恃富橫行鄉黨,結交勢要,打死平人,抗逆問官,營謀關節,希圖脫 罪,把情節做得十分利害,無非要張楊其事,使人不敢挽救。又叫譚遵將金氏出 名,連夜刻起冤單,遍處黏貼。佈置停當,然後備文起解到府。那推官原是沒擔 當懦怯之輩,見了知縣揭帖並金氏冤單,果然恐怕是非,不敢開招,照舊申報上 司。大凡刑獄經過理刑問結,別官就不敢改動。盧柟指望這番脫離牢獄,誰道反 坐實了一重死案,依舊發下濬縣獄中縣禁。還指望知縣去任,再圖昭雪﹔那知汪 知縣因扳翻了個有名富豪,京中多道他有風力,倒得了個美名,行取入京,升為 給事之職。他已居當道,盧柟縱有通天攝地的神通,也沒人敢翻他招案。有一巡 按御史樊某,憐其冤枉,開招釋罪。汪給事知道,授意與同科官,劾樊巡按一本, 說他得了賄賂,賣放重囚,罷官回去。 著府縣原拿盧柟下獄。因此後來上司雖知其冤,誰肯捨了自己官職,出他的 罪名? 光陰迅速,盧柟在獄,不覺又是十有餘年,經了兩個縣官。那時金氏、鈕文 雖都病故,汪給事卻升了京堂之職,威勢正盛。盧柟也不做出獄指望。不道災星 將退,那年又選一個新知縣到任。只因這官人來,有分教: 此日重陰方啟照,今朝甘露不成霜。 卻說濬縣新任知縣姓陸,名光祖,乃浙江嘉興平湖縣人氏。那官人胸藏錦繡, 腹滿珠璣,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安民之術。出京時,汪公曾把盧柟的事相囑。 心下就有些疑惑,想道:「雖是他舊任之事,今已年久,與他還有甚相干?諄諄 教諭,其中必有緣故。」到任之後,訪問邑中鄉紳,都為稱枉,敘其得罪之由。 陸公還恐盧柟是個富家,央浼下的,未敢全信﹔又四下暗暗體訪,所說皆同。乃 道:「既為民上,豈可以私怨羅織,陷人大辟?」欲要申文到上司,與他昭雪, 又想道: 「若先申上司,必然行查駁勘,便不能決截了事。不如先開釋了,然後申報。」 遂弔出那宗卷來,細細查看,前後招由,並無一毫空隙。反覆看了幾次,想道: 「此事不得盧才,如何結案?」乃出百金為信賞錢,立限與捕役,要拿盧才。不 一月,忽然獲到。盧才料不能脫,不打自招。審出真情,遂援筆批云: 審得鈕成以領工食銀於盧柟家,為盧才扣債,以致爭鬥,則鈕成為盧氏之僱 工也明矣。僱工人死,無家翁償命之理。況放債者才,扣債者才,廝打者亦才。 釋才坐杻,律何稱焉?才遁不到官,累及家翁,死有餘辜,擬抵不枉。盧柟久陷 於獄,亦一時之厄也,相應釋放。 云云。 當日監中,取出盧柟,當堂打開枷杻,釋放回家。合衙門人無不驚駭。就是 盧柟也出自意外,甚以為異。陸公備起申文,把盧才起釁根由,並受枉始末,一 一開敘,親至府中相見按院呈遞。按院看了申文,道他擅行開釋,必有私弊。問 道:「聞得盧柟家中甚富,賢令獨不避嫌乎?」陸公道:「知縣但知奉法,不知 避嫌。但知問其枉不枉,不知問其富不富。若是不枉,夷、齊亦無生理。若是枉, 陶朱亦無死法。」按院見說得詞正理直,更不再問,乃道:「昔張公為廷尉,獄 無冤民,賢令近之矣。敢不領教!」陸公辭謝而出,不提。 且說盧柟回至家中,合門慶幸,親友盡來相賀。過了數日,盧柟差人打聽陸 公已是回縣,要去作謝,他卻也素位而行,換了青衣小帽。娘子道:「受了陸公 這般大德大恩,須備些禮物去謝他便好。」盧柟說:「我看陸公所為,是個有肝 膽的豪傑,不比那齷齪貪利的小輩。若送禮去,反輕褻他了。」 娘子道:「怎見得是反為輕褻?」盧柟道:「我沉冤十余載,上官皆避嫌不 肯見原﹔陸公初蒞此地,即廉知枉情,毅然開釋: 此非有十二分才智,十二分膽識,安能如此?今若以利報之,正所謂『故人 知我,我不知故人』也,如何使得?」即輕身而往。陸公因他是個才士,不好輕 慢,請到後堂相見。盧柟見了陸公,長揖拜。陸公暗以為奇,也還了一禮。遂教 左右看坐。門子就扯把椅子,放在旁邊。看官,你道有恁樣奇事!那盧柟乃久滯 的罪人,虧陸公救援出獄,此是再生恩人,就磕穿頭,也是該的,他卻長揖不拜。 若論別官府見如此無禮,心上定然不樂了﹔那陸公毫不介意,反又命坐,可見他 度時寬洪,好賢極矣。誰想盧柟見敘他旁坐,倒不說起來,說道: 「老父母,但有死罪的盧柟,沒有旁坐的盧柟。」陸公聞言,即走下來,重 新敘禮,說道:「是學生得罪了。」即遜他上坐。兩下談今論古,十分款洽,只 恨相見之晚,遂為至友。有詩為證: 昔聞長揖大將軍,今見盧生抗陸君。 夕釋桁楊朝上坐,丈夫意氣薄青雲。 話分兩頭,卻說汪公聞得陸公釋了盧柟,心中不忿,又托心腹,連按院劾上 一本。按院也將汪公為縣令時挾怨誣人始末,細細詳辯一本。倒下聖旨,將汪公 罷官回去,按院照舊供職,陸公安然無恙。那時譚遵已省察在家,專一挑寫詞狀。 陸公廉訪得實,參了上司,拿下獄中,問邊遠充軍。盧柟從此自謂余生,絕意仁 進,益放於詩酒﹔家事漸漸淪落,絕不為意。 再說陸公在任,分文不要,愛民如子,況又發奸摘隱,剔清利弊,姦宄懾伏, 盜賊屏跡。合縣遂有神明之稱,聲名振於都下。只因不附權要,止遷南京禮部主 事。離任之日,士民攀轅臥轍,泣聲載道,送至百里之外。那盧柟直送五百餘裡, 兩下依依不捨,欷歔而別。 後來陸公累遷至南京吏部尚書。盧柟家已赤貧,乃南游白下,依陸公為主, 陸公待為上賓。每日供其酒資一千,縱其遊玩山水。所到之處,必有題詠,都中 傳誦。一日遊彩石李學士祠,遇一赤腳道人,風致飄然,盧柟邀之同飲。道人亦 出葫蘆中玉液以酌盧柟。柟飲之,甘美異常,問道:「此酒出於何處?」道人答 道:「此酒乃貧道所自造也。貧道結庵於廬山五峰下,居士若能同游,當恣君斟 酌耳。」盧柟道:「既有美醞,何憚相從!」即刻於李學士祠中作書寄謝陸公, 不攜行李,隨著那赤腳道人而去。陸公見書,歎道:「翛然而來,翛然而去,以 乾坤為逆旅,以七尺為蜉蝣,真狂士也!」遣人於廬山五老峰下訪之不獲。後十 年,陸公致政歸家,朝廷遣官存問,陸公使其次子往京謝恩,從人遇之於京都, 寄問陸公安否。或雲遇仙成道矣。後人有詩贊云: 命蹇英雄不自由,獨將詩酒傲公侯。 一絲不掛飄然去,贏得高名萬古留。 後人又有一詩警戒文人,莫學盧公,以傲取禍。詩曰: 酒癖詩狂傲骨兼,高人每得俗人嫌。 勸人休蹈盧公轍,凡事還須學謹謙。 第七十八卷 兩納聘方成秦與晉

文士既多贗鼎,佳人亦有虛名。求凰未解綺琴聲,那得相如輕信。選婿固非 容易,擇妻更費推評。閨中果系女長卿,一笑何妨面訂。 右調《西江月》從來夫婦配合,百年大事。雖有美妾,不如美妻﹔雖有多才 之妾,不如多才之妻。但娶妾的容你自選,容你面試,娶妻的卻不容你自選,不 容你面試,止憑著媒婆之口。往往說得麗似王嬙、豔如西子,及至娶來,容貌竟 是平常﹔說得敏如道韞、慧似班姬,及至娶來,胸中竟是無有。只為天下有這一 等名過其實、虛擅佳人聲譽的,便使真正佳人反令人疑他未必是佳人。譬如真正 才子被冒名的混亂了,反令人疑他未必是才子。這豈不是極天冤枉!如今待在下 說個不打誑語的媒人,不怕面試的妻子,自己不能擇婿有人代他擇婿的婦翁,始 初被人冒名、終能自顯其名的女婿與眾官聽。 話說南宋高宗時,浙江臨安府富陽縣,有個員外,姓隨名育寶,號珠川,是 本縣一個財主。生一女兒,小字瑤姿,儀容美麗,姿性聰明,拈針刺繡,作賦吟 詩,無所不妙。他的女工是母親郗氏教的。他的文墨卻是母舅郗樂教的。那郗樂 號少伯,做秀才時曾在姐夫家處館,教女甥讀書。後來中了進士,官授翰林承旨, 因見國步艱難,仕途危險,便去官歸家,絕意仕進。他也生一女,名喚嬌枝,年 紀與瑤姿差不多,只是才貌一些不及。兩個小姐到十一二歲時,俱不幸母親死了。 再過了兩三年,已是十五歲,卻都未有姻事。郗公對珠川道:「小女不過中人之 姿,容易擇配。若我那甥女姿才蓋世,須得天下有名才子方配得他。我聞福建閩 縣有個少年舉人,叫做何嗣薪,是當今第一個名士。因自負其才,要尋個與他一 樣有才的佳人為配,至今尚未婚娶。惜我不曾識荊,未知可能名稱其實。我想臨 安府城乃帝都之地,人物聚會。況來年是會試之年,各省舉子多有先期赴京者。 我欲親到臨安,訪求才俊,替甥女尋個佳偶,姊丈意下如何?」珠川道:「若得 如此,極感大德。我是個不在行文墨的人,擇婿一事須得老舅主張方妙。」說罷, 便去女兒頭上取下一支金鳳釵來,遞與郗公,道:「老舅若有看得入眼的,便替 我受了聘。這件東西便作回聘之敬。」郗公收了鳳釵,說道:「既承見托,若有 快婿,我竟聘定,然後奉復了。但甥女平日的製作,也須多付幾篇與我帶去。」 珠川便教女兒將一卷詩稿送與母舅收了。當下郗公別過珠川,即日起身望臨安 來。正是: 良臣擇主而事,良禽擇木而棲。 須知為女求婿,亦如為子求妻。 郗公來到臨安,作寓於靈隱寺中。寺裡有個僧官,法名雲閒,見郗公是個鄉 紳,便慇懃接待,朝夕趨陪。一日,郗公與僧官閒話,偶見他手中所攜詩扇甚佳。 取過來看時,上面寫著七言律詩一首,是賀他做僧官的詩。其詩曰: 華蓋重重貴有加,宰官即現比丘家。 青蓮香裡開朝署,紫竹叢中坐晚衙。 泛海曇摩何足羨,愛山支遁未堪誇。 空門亦有河陽令,閒看庭前雨好花。 後面寫著「右賀雲閒上人為僧官,錢塘宗坦題」。郗公看了大贊道:「此詩 詞意清新,妙在句句是官,又句句是僧。真乃才子之筆。我兩日到西湖閒步,那 一處酒樓茶館沒有遊客題詞? 就是這裡靈隱寺中各處壁上,也多有時人題詠。卻未曾有一篇當意的。不想 今日在扇頭見此一首絕妙好詩。不但詩好,只這一筆草書也寫得龍蛇飛舞。我問 你,這宗坦是何等樣人?」 僧官道:「是錢塘一個少年秀才,表字宗山明。」郗公道:「可請他來一會。」 僧官道:「他常到寺中來的。等他來時,當引來相見。」 次日,郗公早膳華,正要同僧官出寺閒行。只見一個少年,飄巾闊服,踱將 進來。僧官指道:「這便是宗相公。」郗公忙邀入寓所,敘禮而坐。說起昨日在 雲師扇頭得讀佳詠,想慕之極。宗坦動問郗公姓名,僧官從旁代答了。宗坦連忙 鞠躬道:「晚生不知老先生在此,未及具刺晉謁。」郗公問他青春幾何,宗坦道: 「二十歲了。」郗公問曾畢姻否,宗坦答說: 「尚未。」郗公又問幾時游庠的,宗坦頓了一頓,方答道:「上年游庠的。」 說罷,便覺面色微紅。郗公又提起詩中妙處,與他比論唐律,上下古今,宗坦無 甚回言,惟有唯唯而已。郗公問他平日喜讀何書,本朝詩文當推何人為首,宗坦 連稱「不敢」,如有羞澀之狀。遷延半晌,作別而去。 郗公對僧官道:「少年有才的往往浮露,今宗生深藏若虛,恂恂如不能語, 卻也難得。我有頭親事,要替他做媒。來日面試他一首詩,若再與扇上詩一般, 我意便決。」僧官聽了,便暗暗使人報知宗坦。宗坦便托僧官預先套問面試的題 目。看官聽說:原來扇上這首詩是宗坦倩人代作的,不是他真筆。那宗坦貌若恂 恂,中懷欺詐,平日專會那移假借,哄騙別人。往往抄那人文字,認做自己的, 去哄這人﹔又抄這人文字,認做自己的,去哄那人。所以外邊雖有通名,肚裡實 無一字。你道僧官何故與他相好?只為他幼時以龍陽獻媚,僧官也與他有染的。 故本非秀才,偏假說他是秀才,替他裝幌,欺誑遠方遊客。 且說郗公那日別過宗坦,在寓無聊,至晚來與僧官下象棋消遣。僧官因問道: 「古人有下象棋的詩麼?」郗公笑道: 「象棋尚未見有詩。我明日面試宗生,便以此為題,教他做首來看。」僧官 聞言,連忙使人報與宗坦知道。次日宗坦具帖來拜郗公。郗公設酌留飲。飲酒中 間說道:「昨偶與雲師對弈,欲作象棋詩一首,敢煩大筆即席一揮何如?」宗坦 欣然領諾。 郗公教取文房四寶來。宗坦更不謙讓,援筆寫道: 竹院閒房晝未闌,坐觀兩將各登壇。 關河咫尺雌雄判,壁壘須臾進退難。 車馬幾能常拒守,軍兵轉盼已摧殘。 古來征戰千年事,可作揪枰一局看。 宗坦寫畢,郗公接來看時,只見詩中「壁」字誤寫「璧」字,「摧」字誤寫 「推」字,「枰」字誤寫「秤」字。便道:「尊制甚妙。不但詠棋,更得禪門虛 空之旨,正切與雲師對奕意。但詩中寫錯幾字,卻是為何?」宗坦跼蹐道:「晚 生醉筆潦草,故致有誤。」郗公道:「老夫今早也胡亂賦得一首《滿江紅》詞在 此請教。」說罷,取出詞箋,遞與宗坦觀看。詞曰: 營列東西,河分南北,兩家勢力相當。各施籌策,誰短又誰長。一樣排成隊 伍,盡著你,嚴守邊疆。不旋踵,車馳馬驟,飛炮下長江。逾溝兵更勇,橫衝直 搗,步步爭強。看雌雄頓決,轉眼興亡。 彼此相持既畢,殘枰在,松影臨窗。思今古,千場戰鬥,彷彿局中忙。 當下宗坦接詞在手,點頭吟詠,卻把長短句再讀不連牽,又念差了其中幾個 字,乃佯推酒醉,對郗公道:「晚生醉了,尊作容袖歸細讀。」言罷,便把詞箋 袖著,辭別去了。郗公對僧官道:「前見尊扇上宗生所寫草書甚妙,今日楷書卻 甚不濟,與扇上筆跡不同,又多寫了別字。及把拙作與他看,又念出幾個別字來。 恐這詩不是他做的。」僧官道:「或者是酒醉之故。」郗公搖頭道:「縱使酒醉, 何至便別字連片。」當時有篇文字,誚那寫別字、念別字的可笑處: 先生口授,訛以傳訛。聲音相類,別字遂多。 「也應」則有「野鷹」之差錯,「奇峰」則有「奇風」之揣摹。若乃謄寫之 間,又見筆畫之失。「鳥」、「焉」莫辨,「根」、「銀」不白。非訛於聲,乃 謬於跡。尤可怪者,字跡本同,疑一作兩,分之不通。 「鞶」為「般」、「革」,「暴」為「曰」、「恭」。斯皆手彔之混淆,更 聞口誦之奇絕。不知「毋」之當作「無」,不知「說」之或作「悅」。「樂」、 「樂」罔分,「惡」、「惡」無別。非但「闋」之讀「葵」,豈徒「臘」之讀「獵」。 至於句不能斷,愈使聽者難堪。既聞「特其柄」之絕倒,又聞「古其風」之笑談。 或添五以成六,或減四以為三。顛倒若斯,尚不自覺。 招彼村童,妄居塾學。止可欺負販之小兒,奈何向班門而冒托! 看官你道宗坦這兩首詩都是那個做的?原來就是那福建閩縣少年舉人何嗣 薪做的。那何嗣薪表字克傳,幼有神童之名,十六歲便舉孝廉隨丁了。艱到十九 歲春間服滿,薄游臨安,要尋個幽僻寓所讀書靜養,以待來年大比。不肯在寺院 中安歇,怕有賓朋酬酢,卻被宗坦接著,留在家中作寓。論起宗坦年紀,倒長何 嗣薪一歲,只因見他是個有名舉人,遂拜他為師。嗣薪因此館於宗家,謝絕賓客, 吩咐宗坦:「不要說我在這裡。」宗坦正中下懷,喜得央他代筆,更沒一人知覺。 前日扇上詩,就央他做,就央他寫,所以一字不錯,書法甚精。今這詠棋的 詩,只央他做了,熟記在胸,雖有底稿藏在袖中,怎好當著郗公之面拿出來對得, 故至寫錯別字。 當日宗坦回家,把郗公的詞細細抄彔出來,只說自己做的,去哄嗣薪道:「門 生把先生詠棋的詩化作一詞在此。」嗣薪看了,大加稱賞。自此誤認他為能文之 徒,常把新詠與他看。宗坦因便抄得新詠絕句三首。一首是讀《小弁》詩有感, 兩首是讀《長門賦》漫興。宗坦將這三詩彔在一幅花箋上,寫了自己的名字,印 了自己的圖書。過了一日,再到靈隱寺謁見郗公,奉還原詞,就把三詩呈覽。郗 公接來,先看那讀《小弁》的一絕道: 天親系戀淚難收,師傅當年代寫愁。 宜臼若能知此意,忍將立己德申侯。 郗公看畢,點頭道:「這詩原不是自己做的,是先生代做的。」 宗坦聽了,不曉得詩中之意是說《小弁》之詩,不是宜臼所作,是宜臼之傅 代作,只道郗公說他,通紅了臉,忙說道: 「這是晚生自做的,並沒甚先生代做。」郗公大笑,且不回信。 再看那讀《長門賦》的二絕,其一曰: 情真自可使文真,代賦何堪復代顰。 若必相如能寫怨,《白頭吟》更倩誰人。 其二曰: 長門有賦恨偏深,綠鬢何為易此心。 漢帝若知司馬筆,應須責問《白頭吟》。 郗公看罷,笑道:「倩人代筆的不為稀罕,代人作文的亦覺多事。」宗坦聽 了,又不曉得二詩之意,一說陳後不必央相如作文,一說相如不當為陳後代筆, 又認做郗公說他,一發著急,連忙道:「晚生並不曾倩人代筆,其實都是自做的。」 郗公撫掌大笑道:「不是說兄,何消這等著忙。兄若自認了去,是兄自吐其實了。」 宗坦情知出丑,滿面羞慚。從此一別,再也不敢到寺中來。正是: 三詩認錯,恰好合著。 今番數言,露盡馬腳。 且說郗公既識破了宗坦,因想:「替他代筆的不知是何人? 此人才華出眾,我甥女若配得如此一個夫婿也不枉了。」便問僧官道:「那 宗坦與甚人相知?替他作詩的是那個?」僧官道: 「他的相知甚多,小僧實不曉得。」郗公聽說,心中悶悶,又想道:「此人 料也不遠,我只在這裡尋訪便了。」於是連日在臨安城中東游西步,凡遇文人墨 客,便冷眼物色。一日,正在街上閒行,猛然想道:「不知宗坦家裡可有西賓否? 若有時,一定是他代筆無疑了。我明日去答拜宗坦,就探問這個消息。」 一頭想,一頭走,不覺走到錢塘縣前。只見一簇人擁在縣牆邊,不知看些什 麼。郗公也踱將去打一看,原來枷著一個人在那裡。定睛看時,那人不是別人, 卻就是宗坦。枷封上寫道:「枷號懷挾童生一名宗坦示眾,限一月放。」原來錢 塘知縣為科舉事考試童生,宗坦用傳遞法,復試案上取了第一。到復試之日,傳 遞不得,帶了懷挾,當被搜出,枷號示眾。郗公見了,方知他假冒青衿,從前並 沒一句實話。正自驚疑,忽有幾個公差從縣門裡奔將出來,忙叫:「開枷釋放犯 人,老爺送何相公出來了。」閒看的人都一哄散去。郗公閃在一邊看時,只見一 個美少年,儒巾圓領,舉人打扮,與知縣揖讓出門,打躬作別,上轎而去。郗公 便喚住一個公差,細問他這是何人。 公差道:「這是福建來的舉人,叫做何嗣薪。那枷號的童生便是他的門人。 他現在這童生家處館,故來替他講分上。」郗公聽罷,滿心歡喜。次日即具名帖, 問到宗坦家中拜望何嗣薪。 卻說嗣薪向寓宗家,並不接見賓客,亦不通刺官府。只為師生情分,不得已 見了知縣。因他名重四方,一曉得他寓所,便有人來尋問他。他懶於酬酢,又見 宗坦出丑,深悔誤收不肖之徒,使先生面上無光,不好再住他家,連夜收拾行李, 逕往靈隱寺中尋一僻靜僧房安歇去了。郗公到宗家,宗坦害羞,托病不出﹔及問 嗣薪,已不知何往。郗公悵然而返。 至次日,正想要再去尋訪,只見僧官來說道:「昨晚有個福建李秀才也來本 寺作寓。」郗公想道:「若是福建人,與何嗣薪同鄉,或者曉得他蹤跡也未可知。 我何不去拜他一拜。」便教家僮寫了貼兒,同著僧官來到那李秀才寓所。僧官先 進去說了。少頃,李秀才出來,相見敘坐,各道寒暄畢。郗公看那李秀才時,卻 與錢塘縣前所見的何嗣薪一般無二,因問道: 「尊兄貴鄉是福建,有個孝廉何兄諱嗣薪的是同鄉了。」李秀才道:「正是 同鄉敝友何克傳。」郗公道:「今觀尊容,怎麼與何兄分毫無異?」李秀才道: 「老先生幾時曾會何兄來?」郗公便把一向聞名思慕,昨在縣前遇見的緣故說 知,又將屢次為宗坦所誑,今要尋訪真正作詩人的心事,一一說了。李秀才避席 拱手道:「實不相瞞,晚生便是何嗣薪。只因性好幽靜,心厭應酬,故權隱賤名, 避跡於此。不想蒙老先生如此錯愛。」 便也把誤寓宗家,宗坦央他作詩的事,述了一遍。郗公大喜,極口稱贊前詩。 嗣薪謝道:「拙詠污目,還求大方教政。」郗公道:「老夫亦有拙作,容當請教。」 嗣薪道:「幸得同寓,正好朝夕祇領清誨。但勿使外人得知,恐有酬酢,致妨靜 業。」 郗公道:「老夫亦喜靜惡囂,與足下有同志。」便囑付僧官,教他莫說作寓 的是何舉人,原只說是李秀才。正是: 童生非衿冒衿,孝廉是舉諱舉。 兩人竊名避名,賢否不同爾許。 當下郗公辭出。嗣薪隨具名刺,到郗公寓所來答拜。敘坐間,郗公取出《滿 江紅》詞與嗣薪看了。嗣薪道:「此詞大妙,勝拙詩數倍。但晚生前已見過,宗 坦說是他做的,原來卻是尊作。不知他從何處抄來?」郗公笑道:「此人善於撮 空,到底自露其丑。」因說起前日看三絕句時不打自招之語,大家笑了一回。嗣 薪道:「他恰好抄著譏誚倩筆的詩,也是合當敗露。」郗公道:「尊詠誚長門倩 人,極誚得是。金屋貯阿嬌,但以色升,不以才選﹔若便有自作《長門賦》之才, 便是才色雙絕,斷不至於失寵,《長門賦》可以不作矣。」嗣薪道:「能作《白 頭吟》,何愁綠鬢婦,欲為司馬之配,必須卓氏之才。」 郗公道:「只可惜文君乃再嫁之女,必須處子如阿嬌,又復有才如卓氏,方 稱全美。」嗣薪道:「天下安得有如此十全的女郎。」郗公笑道:「如此女郎盡 有,或者未得與真正才子相遇耳。」兩個又閒話了半晌,嗣薪起身欲別,郗公取 出一卷詩稿,送與嗣薪道:「此是拙詠,可一寓目。」嗣薪接著。回到寓中,就 燈下展開細看,卻大半是閨情詩,因想道:「若論他是鄉紳,詩中當有台閣氣﹔ 若論他在林下,又當有山林氣。今如何卻似閨秀聲,倒像個女郎做的?」心下好 生疑惑。當夜看過半卷,次早起來再看那半卷時,內有《詠蕉扇》一詩云: 一葉輕搖處,微涼出手中。 種來偏喜雨,擷起更宜風。 繡部煩憑遣,香肌暑為空。 新詩隨意譜,何必御溝紅。 嗣薪看了拍手道:「繡閣香肌,御溝紅葉,明明是女郎無疑了。」又見那首 詠象棋的《滿江紅》詞也在其內,其題曰「與侍兒綠鬟象戲偶題」。嗣薪大笑道: 「原來連這詞也是女郎之筆。」便袖著詩稿逕到郗公寓中,見了郗公,說道:「昨 承以詩稿賜讀,真乃琳瑯滿紙。但晚生有一言唐突,這些詩詞恐不是老先生做的。」 郗公笑道:「宗坦便請人代筆,難道老夫也請人代筆?」嗣薪道:「據晚生看來, 卻像個女郎聲口。」 郗公笑道:「足下大有眼力。其實是一女郎做的。」嗣薪道: 「這女郎是誰?老先生從何處得來?」郗公道:「兄道他才思何如?」嗣薪 道:「才思敏妙,《長門賦》、《白頭吟》俱拜下風矣。 不瞞老先生說,晚生欲得天下才女為配,竊恐今生不復有偶,誰想天下原有 這等高才的女郎。」郗公笑道:「我說天下才女盡有,只惜天下才子未能遇之。 此女亦欲得天下才子為配,足下若果見賞,老夫便為作伐何如?」嗣薪起身作揖 道:「若得玉成,感荷非淺。乞示此女姓名,今在何處?」郗公道:「此女不是 別人,就是老夫的甥女。姓隨小字瑤姿,年方二八,儀容窈窕。家姊丈隨珠川, 托老夫尋覓快婿,今見足下高才,淑女正合配君子。」嗣薪大喜,便問幾時回見 令姊丈,郗公道: 「不消回見他。他既以此事相托,老夫便可主婚受聘。倘蒙足下不棄,便求 一聘物為定。老夫自去回覆家姊丈便了。」嗣薪欣然允諾。隨即回寓取出一個美 玉琢成的雙魚珮來,要致與郗公作聘,卻又想道:「他既是主婚之人,必須再尋 一媒人方好。」正思想間,恰好僧官過來閒話。嗣薪便將此事與僧官說知。僧官 笑道:「小僧雖是方外之人,張生配鶯鶯,法本也吃得喜酒,就是小僧作伐何如?」 嗣薪道:「如此最妙。」便同僧官到郗公寓中,把雙魚珮呈上。郗公亦即取出金 鳳釵來回送嗣薪,對嗣薪道:「這是老夫臨行時,家姊丈交付老夫作回聘之敬的。」 嗣薪收了,歡喜無限。正是: 舅翁主婚,甥婿納聘。 金鳳玉魚,一言為定。 郗公既與嗣薪定親,本欲便回富陽,面復姊丈。因貪看西湖景致,還要盤桓 幾日,乃先修書一封,差人回報隨員外,自己卻仍寓靈隱寺中,每日出去遊山玩 水,早晚得暇,便來與嗣薪評論詩文,商榷今古,不在話下。 且說嗣薪納聘之後,初時歡喜,繼復展轉尋思道:「那隨小姐的詩詞倘或是 舅翁代筆,也像《長門賦》不是阿嬌做的,卻如之奈何?況儀容窈窕,亦得之傳 聞。我一時造次,竟未詳審。還須親到那邊訪個確實,才放心得下。」想了一回, 次日便來辭別郗公,只說場期尚遠,欲暫回鄉,卻逕密往富陽探訪隨家去了。 話分兩頭。卻說隨珠川自郗公出門後,凡有來替女兒說親的,一概謝卻,靜 候郗公報音。一日,忽有一媒婆來說道: 「有個福建何舉人,要上臨安會試,在此經過,欲娶一妾。他正斷弦,若有 門當戶對的,便娶為正室。有表號在這裡。」說罷,取出一幅紅紙來。珠川接來 看時,上寫道:「福建閩清縣舉人何自新,號德明,年二十四歲。」珠川便對瑤 姿小姐道: 「你母舅曾說福建何舉人是當今名士,此人姓名正合母舅所言。我當去拜他 一拜。看他人物如何。」小姐含羞不答。珠川竟向媒婆問了何舉人下處,親往投 帖,卻值那何自新他出,不曾相見。珠川回到家中,只見侍兒綠鬟迎著說道:「小 姐教我對員外說,若何舉人來答拜時,可款留著他,小姐要試他的才學哩。」珠 川點頭會意。次日,何自新到隨家答帖。珠川接至堂中,相見敘坐。瑤姿從屏後 偷覷,見他相貌俗,舉止浮囂,不像個有名的才子。及聽他與員外敘話,談吐亦 甚俚鄙。 三通茶罷,珠川設酌留款,何自新也不十分推辭,就坐著了。 飲酒間問道:「宅上可有西席,請來一會。」珠川道:「學生止有一女,幼 時曾請內兄為西席,教習經書。今小女年已長成,西席別去久矣。」何自新道: 「女學生只讀四書,未必讀經。」 珠川道:「小女經也讀的。」何自新道:「所讀何經?」珠川道: 「先讀毛詩,其外四經,都次第讀過。」何自新道:「女兒但能讀,恐未必 能解。」珠川未及回言,只見綠鬟在屏邊暗暗把手一招,珠川便托故起身,走到 屏後。瑤姿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說了兩遍。珠川牢牢記著,轉身出來, 對何自新道: 「小女正為能讀不能解,只毛詩上有幾樁疑惑處,敢煩先生解一解。」何自 新問那幾樁,珠川道:「『二南』何以無周、召之言,『邶』、『鄘』何以列《衛 風》之外,《風》何以黜楚而存秦,魯何以無《風》而有《頌》,《黍離》何以 不登於變《雅》,《商頌》何以不名為《宋風》。先生必明其義,幸賜教之。」 何自新思量半晌,無言可對,勉強支吾道:「做舉業的不消解到這個田地。」珠 川又道:「小女常說,四書中最易解的莫如《孟子》,卻只第一句見梁惠王,便 解說不出了。」何自新笑道:「這有何難解?」珠川道:「小女說,即雲不見諸 侯,何故又見梁惠王?」何自新面紅語塞。珠川見他侷促,且只把酒來斟勸。原 來那何自新因聞媒婆誇獎隨小姐文才,故有意把話來盤問員外,那知反被小姐難 倒了。當下見不是頭,即起身告辭。珠川送別了他,回進內室。瑤姿笑道:「此 人經書也不曉得,說甚名士?」珠川道:「他既沒才學,如何中了舉人?」瑤姿 歎道:「考試無常,虛名難信,大抵如斯。」正是: 盜名欺世,裝喬做勢。 一經考問,胸無半字。 自此瑤姿常與侍兒綠鬟笑話那何自新,說道:「母舅但慕其虛名,那知他這 般有名無實。」忽一日,接到郗公書信一封,並寄到雙魚珮一枚。珠川與瑤姿展 書看時,上寫道: 前承以姻事見托,今弟已為姊丈覓得一快婿,即弟向日所言何郎。弟今親炙 其人,親讀其文,可謂名下無虛士。以此配我甥女,真不愧雙玉矣。謹先將聘物 馳報,余容歸時晤悉。 瑤姿看畢大驚失色,對父親道:「母舅是有眼力的,如何這等草率?百年大 事,豈可徒信虛名?」珠川道:「書上說親讀其文,或者此人貌陋口訥,胸中卻 有文才。」瑤姿道:「經書不解之人,安得有文才?其文一定是假的。母舅被他 哄了。」 說罷,潸然淚下。珠川見女兒心中不願,便修書一封,璧還原聘。即著來人 速赴臨安,回覆郗公去了。 且說何嗣薪自在臨安別過郗公,即密至富陽城中,尋訪到隨家門首,早見一 個長鬚老者,方巾闊服,背後從人跟著,走入門去。聽得門上人說道:「員外回 來了。」嗣薪想道:「隨員外我倒見了,只是小姐如何得見?」正躊躇間,只見 鄰家一個小兒,望著隨家側邊一條小巷內走,口中說道:「我到隨家後花園裡閒 耍去。」那鄰家的婦人吩咐道:「他家今日有內眷們在園中遊玩,你去不可囉唣。」 嗣薪聽了,想道:「這個有些機會。」便隨著那小兒,一逕闖入園中,東張西望。 忽聽得遠遠地有女郎笑語之聲。嗣薪慌忙伏在花陰深處,偷眼瞧看。 只見一個青衣小婢,把手向後招著,叫道:「小姐這裡來。」隨後見一女郎 走來,年可十五六歲。你道他怎生模樣? 傅粉過濃,涂脂太厚。姿色既非美麗,體態亦甚平常。撲蝶打鶯,難言莊重。 穿花折柳,殊欠幽閒。亂蹴弓鞋,有何急事?頻搖絝扇,豈是暑天?侍婢屢呼, 怕不似枝吟黃鳥千般媚。雲鬟數整,比不得髻挽巫山一片青。 原來那小姐不是瑤姿,乃郗公之女嬌枝。那日來探望隨家表姊,取便從後園 而入,故此園門大開。瑤姿接著,便陪他在花園中閒步。卻因員外呼喚,偶然入 內。嬌枝自與小婢彩花撲蝶閒耍。不期被嗣薪窺見,竟錯認是瑤姿小姐。 當下嬌枝閒耍一回,攜著小婢自進去了。嗣薪偷看多時,大失所望。想道: 「有才的必有雅致。這般光景,恐內才也未必佳。我被郗老誤了也。」又想道: 「或者是瑤姿小姐的姊妹,不就是瑤姿也未可知。」正在疑慮,只見那青衣小婢, 從花陰裡奔將來,見了嗣薪,驚問道:「你曾拾得一隻花簪麼?」嗣薪道:「甚 麼花簪?」小婢道:「我小姐失了頭上花簪,想因折花被花枝摘落了。你這人是 那裡來的?若拾得簪兒,可還了我。」嗣薪道:「我不曾見甚花簪。」小婢聽說, 回身便走。嗣薪趕上,低聲問道:「我問你,你家小姐可叫做瑤姿麼?」小婢一 頭走,一頭應道:「正是嬌枝小姐。」嗣薪又問道:「瑤姿小姐可是會做詩的麼?」 小婢遥應道:「嬌枝小姐只略識幾個字,那裡會做詩?」嗣薪聽罷,十分愁悶, 怏怏走出園門。即日離了富陽城,仍回臨安舊寓。心中甚怨郗公見欺,一時做差 了事。正是: 媒妁原不錯,兩邊都認差。 只因名字混,弄得眼兒花。 卻說郗公在靈隱寺寓中,聞嗣薪已回舊寓,卻不見他過來相會。正想要去問 他,忽然接得隨員外書信一封,並送還原來聘物。郗公見聊物送還,心裡大疑, 忙拆書觀看,書上寫道: 接來教,極荷厚愛。但老舅所言何郎,弟近日曾會過。觀其人物,聆其談吐, 竊以為有名無實,不足當坦腹之選。小女頗非笑之。此係百年大事,未可造次。 望老舅更為裁酌。原聘謹璧還,幸照入不盡。 郗公看罷,吃了一驚,道:「這般一個快婿,如何還不中意? 我既受了他聘,怎好又去還他?」心中懊惱,自己埋怨道: 「這原是我差。不是我的女兒,原不該喬做主張。」沉吟了半晌,只得去請 原媒僧官來,把這話告訴他。僧官道:「便是何相公,兩日也不瞅不睬,好像有 甚不樂的光景,不知何故?大約婚姻須要兩願。老翁要還他的聘物,若難於啟齒, 待小僧陪去,代為宛轉,何如?」郗公道:「如此甚好。」便袖了雙魚珮,同著 僧官,來到嗣薪寓中,相見了,動問道:「足下可曾回鄉?怎生來得恁快?」嗣 薪道:「未曾返舍,只到富陽城中去走了一遭。」郗公道:「尊駕到富陽,曾見 過家姊丈麼?」嗣薪道:「曾見來。」郗公道:「既見過家姊丈,這頭姻事足下 以為何如?」嗣薪沉吟道:「婚姻大事,原非倉卒可定。」郗公道: 「老夫有句不識進退的話,不好說得……」僧官便從旁代說道: 「近日隨老員外有書來,說他家止有一女,要在本處擇婿,不願與遠客聯姻, 謹將原聘璧還在此。郗老爺一時主過了婚,不便反悔,故事在兩難。」嗣薪欣然 笑道:「這也何難,竟將原聘見還便了。」郗公聽說,便向袖中取出雙魚珮來, 遞與嗣薪道:「不是老夫孟浪,只因家姊丈主意不定,前後語言不合,以致老夫 失信於足下。」嗣薪接了聘物,便也把金鳳釵取出,送還郗公。正是: 魚珮送還來,鳳釵仍璧去。 和尚做媒人,到底不吉利。 郗公自解了這頭姻事,悶悶不樂。想道:「不知珠川怎生見了何郎,便要璧 還聘物?又不知何郎怎生見了珠川,便欣然情願退婚?」心中疑惑,隨即收拾行 囊,回家面詢隨員外去了。 且說那個何自新,自被瑤姿小姐難倒,沒興娶妾續弦,竟到臨安打點會場關 節。他的舉人原是夤緣來的,今會試怕筆下來不得,既買字眼,又買題目,要預 先央人做下文字,以便入場抄寫,卻急切少個代筆的。也是合當的事,恰好尋著 了宗坦。原來宗坦自前番請嗣薪在家時抄襲得他所選的許多刻文,後竟說做自己 選的,另行發刻,封面上大書「宗山明先生評選」,又料得本處沒人相信,托人 向遠處發賣。為此,遠方之人在半錯認他是有意思的。他又專一打聽遠方遊客, 到來便去鑽刺,故得與何自新相知。 那年會場知貢舉的是同平章事趙鼎,其副是中書侍郎湯思退。那湯思退為人 貪污,暗使人在外賄賣科場題目。何自新買了這個關節,議價五千兩,就是宗坦 居間說合。立議之日,湯府要先取現銀,何自新不肯。宗坦奉承湯府,一力擔當, 勸何自新將現銀盡數付與。何自新付足了銀,討得題止字眼,便教宗坦打點文字。 宗坦抄些刻文,胡亂湊集了當。何自新不管好歹,記誦熟了。到進場時,渾在裡 邊。湯思退闈中閱卷,尋著何自新卷子,勉強批「好取」,放中式卷內。卻被趙 鼎一筆塗抹倒了。湯思退懷恨,也把趙鼎取中的第一名卷子亂筆涂壞。趙公大怒, 到放榜後拆開落卷查看,那被湯思退涂壞的,卻是福建閩縣舉人何嗣薪。趙公素 聞嗣薪是個少年才子,今無端被屈,十分懊恨。便上一疏道:「同官懷私挾恨, 擯棄真才事……」聖旨批道:「主考設立正副,本欲公同較閱。據奏福建閩縣舉 人何嗣薪雖有文名,必須彼此共賞,方堪中式,趙鼎不必爭論,致失和衷之雅。」 趙公見了這旨意,一發悶悶。乃令人邀請嗣薪到來相會,用好言撫慰,將銀三百 兩送與作讀書之費。嗣薪拜謝辭歸,趙公又親自送到舟中,珍重而別。 且說那個何自新,因關節不靈,甚是煩惱。拉著宗坦到湯府索取原銀,卻被 門役屢次攔阻。宗坦情知這銀子有些難討,遂托個事故躲開去了。再尋他時,只 推不在家。何自新無奈,只得自往湯府取索。走了幾次,竟沒人出來應承。何自 新發極起來,在門首亂嚷道:「既不中我進士,如何賴我銀子?」門役喝道:「我 老爺那裡收你什麼銀子?你自被撞太歲的哄了麼,卻來這裡放屁!」正鬧間,門 裡走出幾個家人,大喝道:「什麼人敢在我在爺門首放刁!」何自新道:「倒說 我放刁!你主人賄賣科場關節,誆騙人的銀子,當得何罪?你家現有議單在我 處,若不還我原銀,我就到官府首告去。」眾家人罵道:「好光棍!憑你去首告, 便到御前背本,我老爺也不怕你!」何自新再要說時,裡面趕出一群短衣尖帽的 軍牢,持棍亂打,何自新立腳不住,一逕往前跑奔。奔不上一二里,聽得路旁人 道:「御駕經過,閒人迴避!」何自新抬頭看時,早見旗旌招颭,繡蓋飄揚,御 駕來了。原來那日駕幸洞霄宮進香,儀伏無金,朝臣都不曾侍駕。當下何自新正 恨著氣,恰遇駕到,便閃在一邊,等駕將近,伏地大喊道:「福建閩清縣舉人何 自新有科場冤事控告!」天子在鑾輿上聽了,只道說是福建閩縣舉人何嗣薪,便 傳諭道:「何嗣薪已有旨了,又復攔駕稱冤。好生可惡!著革去舉人,拿赴朝門 外,打二十棍,發回原籍。」何自新有屈無伸,被校尉押至朝門,受責了二十。 湯思退聞知,曉得朝廷認錯了。恐怕何自新說出真情,立刻使人遞解他起身。 正是: 御棍打了何自新,舉人退了何嗣薪。 不是文章偏變幻,世事稀奇真駭聞。 卻說趙鼎在朝房中聞了這事,吃驚道:「何嗣薪已別我而去,如何又在這裡 弄出事來?」連忙使人探聽,方知是閩清縣何自新為湯府賴銀事來叫冤的。趙公 便令將何自新留下,具疏題明此係閩清縣何自新,非閩縣何嗣薪,乞敕部明審。 朝廷准奏,著刑部會同禮部勘問。刑部奉旨將何自新監禁候審。 湯思退著了急,令人密喚原居間人宗坦到府中計議。宗坦自念議單上有名, 恐連累他,便獻一計道:「如今莫若買囑何自新,教他竟推在閩縣何嗣薪身上, 只說名字相類,央他來代告御狀的。如此便好脫卸在。」湯思退大喜。隨令家人 同著宗坦,私到刑部獄中,把這話對何自新說了。許他:「事平之後,還你銀子, 又不礙你前程。」宗坦又私囑道:「你若說出賄買進士,也要問個大罪,不如脫 卸在何嗣薪身上為妙。」正是: 冒文冒名,厥罪猶薄。 欺師背師,窮凶極惡。 何自新聽了宗坦言語,到刑部會審時,便依著他所教,竟說是閩縣何嗣薪指 使。刑部彔了口詞,奏聞朝廷,奉旨著拿閩縣何嗣薪赴部質對。刑部正欲差人到 彼提拿,恰好嗣薪在路上接得趙公手書,聞知此事,復轉臨安,具揭向禮部訴辨。 禮部移送刑部,即日會審。兩人對質之下,一個一口咬定,一個再三折辨,彼此 爭執了一回。問官一時斷決不得,且教都把來收監,另日再審。嗣薪到獄中對何 自新說道:「我與兄素昧平生,初無仇隙。何故劈空誣陷,定是被人哄了。兄必 自有冤憤欲申,只因名字相類,朝廷誤認是我,故致責革。兄若說出自己心事, 或不至如此,也未可知。」何自新被他道著了,只得把實情一一說明。嗣薪道: 「兄差矣,夤緣被騙,罪不至死。若代告御狀,攔駕叫喊,須要問個死罪。湯思 退希圖卸祻,卻把兄的性命為兒戲。」何自新聽說,方才省悟,謝道:「小弟多 有得罪,今後只從實供招罷了。」過了一日,第三番會審。何自新招出湯思退賄 賣關節,誆去銀子,反又授旨誣陷他人,都有宗坦為證,並將原議單呈上。問官 看了,立拿宗坦並湯府家人到來,每人一夾棍,各各招認。勘問明白,具疏奏聞。 有旨:湯思退革了職,謫戍邊方,贓銀入官。何自新革去舉人,杖六十,發原籍 為民。宗坦及湯家從人各杖一百,流三千里。何嗣薪無罪,准復舉人。禮、刑二 部奉旨斷決畢,次日又傳出一道旨意:將會場中式試卷並落卷俱付禮部,會齊本 部各官公同復閱,重定去取。於是禮部將湯思退取中的大半都復落,復於落卷中 取中多人,拔何嗣薪為第一。天子親自殿試,嗣薪狀元及第。正是: 但有磨勘舉人,不聞再中落卷。 朝廷破格翻新,文運立時救轉。 話分兩頭。且說郗少伯回到富陽,細問隨員外,方知錯認何郎是何自新,十 分悵恨。乃將何郎才貌細說了一遍,又將他詩文付與瑤姿觀看。瑤姿甚是歎賞, 珠川悔之無及。後聞嗣薪中了狀元,珠川欲求郗公再往作伐,重聯此姻。郗公道: 「你當時既教我還了他聘物,我今有何面目再對他說。」珠川笑道:「算來當初 老舅也有些不是。」郗公道:「如何倒是我不是?」珠川道:「尊翰但云何郎, 並未說出名字,故致有誤。 今還求大力始終玉成。」郗公被他央懇不過,沉吟道:「我自無顏見他,除 非央他座師趙公轉對他說。幸喜趙公是我同年,待我去與他商議。」珠川大喜。 郗公即日赴臨安,具柬往拜趙公,說知其事。趙公允諾。 次日,便去請嗣薪來,告以郗公所言,並說與前番隨員外誤認何自新,以致 姻事聯而忽解的緣故。嗣薪道:「翁擇婿,婿亦擇女。門生訪得隨家小姐有名無 實,恐他的詩詞不是自做的。若欲重聯此姻,必待門生面試此女一番,方可准信。」 說罷,起身作別而去。 趙公即日答拜郗公,述嗣薪之意。郗公道:「舍甥女文才千真萬真,如何疑 他是假。真才原不怕面試,但女孩兒家怎肯聽郎君面試?」趙公道:「這不難。 年翁與我既系通家,我有別業在西湖,年翁可接取令甥女來,只以西湖遊玩為名, 暫寓別業。竟等老夫面試何如?」郗公道:「容與家姊丈商議奉復。」便連夜回 到富陽,把這話與珠川說知。珠川道:「只怕女兒不肯。」遂教綠鬟將此言述與 小姐,看他主意如何。綠鬟去不多時,來回覆道:「小姐說,既非偽才,何愁面 試。但去不妨。」珠川聽說大喜,遂與郗公買舟送瑤姿到臨安。 郗公先引珠川與趙公相見了。趙公請郗公與珠川同著瑤姿在西湖別業住下。 次日即治酒於別業前堂,邀何嗣薪到來,指與珠川道:「門下今日可仔細認著這 個何郎。」珠川見嗣薪丰姿俊秀,器宇軒昂,與前番所見的何自新不啻霄壤,心 甚愛慕。郗公問嗣薪道:「前日殿元雲曾會過家姊丈,及問家姊丈說,從未識荊, 卻是為何?」嗣薪道:「當時原不曾趨謁,只在門首望見顏色耳。」趙公對郗公 道:「令甥女高才,若止是老夫面試,還恐殿元不信。今老夫已設一紗櫥於後堂 之西,可請令甥女坐於其中,殿元卻坐於東邊,年翁與老夫並令姊丈居中而坐。 老夫做個監場,殿元做個房考,此法何如?」郗公與珠川俱拱手道:「悉依尊命。」 當下趙公先請三人入席飲酒。酒過數巡,便邀入後堂。只見後堂已排設停當, 碧紗櫥中安放香幾筆硯,瑤姿小姐已在櫥中坐著,侍兒綠鬟侍立櫥外伺候。趙公 與三人各依次坐定。 嗣薪偷眼遥望紗櫥中,見瑤姿丰神綽約,翩翩可愛,與前園中所見大不相同, 心裡又喜又疑。趙公道:「若是老夫出題,恐殿元疑是預先打點。可就請殿元出 題。」便教把文房四寶送到嗣薪面前。嗣薪取過筆來,向趙公道:「承老師之命, 門生斗膽了。即以紗櫥美人為題,門生先自詠一首,求小姐和之。」 說罷,便寫道: 綺羅春倩碧紗籠,彩袖搖搖間杏紅。 疑是嫦娥羞露面,輕煙圍繞廣寒宮。 寫畢,送與郗公。郗公且不展看,即付侍兒綠鬟送入紗櫥內。 瑤姿看了,提起筆來,不假思索,立和一首道: 碧紗權倩作簾籠,未許人窺彩袖紅。 不是裴航來搗藥,仙娃肯降蕊珠宮? 和畢,傳付綠鬟,送到嗣薪桌上。嗣薪見他字畫柔妍,詩詞清麗,點頭贊賞 道:「小姐恁般酬和得快,待我再詠一首,更求小姐一和。」便取花箋,再題一 絕。付與綠鬟,送入紗櫥內。 瑤姿展開看時,上寫道: 前望巫山煙霧籠,仙裙未認石榴紅。 今朝得奏《霓裳曲》,彷彿三郎夢月宮。 瑤姿看了,見詩中有稱贊他和詩之意,微微冷笑,即援筆再和道: 自愛輕雲把月籠,隔紗深護一枝紅。 聊隨彩筆追唐律,豈學新妝鬥漢宮。 寫畢,綠鬟依先傳送到嗣薪面前。嗣薪看了,大贊道:「兩番酬和,具見捷 才。但我欲再詠一首索和,取三場考試之意。未識小姐肯俯從否?」說罷,又題 一絕道: 碧紗爭似絳幃籠,花影宜分燭影紅。 此日雲英相見後,裴航願得托瑤宮。 書訖,仍付綠鬟送入紗櫥。瑤姿見這詩中,明明說出洞房花燭,願諧秦晉之 意。卻怪他從前故意作難,強求面試,便就花箋後和詩一首道: 珠玉今為翠幕籠,休誇十里杏花紅。 春闈若許裙釵入,肯讓仙郎占月宮? 瑤姿和過第三首詩,更不令侍兒傳送,便放筆起身,喚著綠鬟,從紗櫥後冉 冉的步入內廂去了。郗公便起身走入紗櫥,取出那幅花箋來。趙公笑道:「三場 試卷,可許老監場一看否?」 郗公將詩箋展放桌上,與趙公從頭看起,趙公嘖嘖稱贊不止。 嗣薪看到第三首,避席向郗公稱謝道:「小姐才思敏妙如此,若使應試春闈, 晚生自當讓一頭地。」趙公笑道:「朝廷如作女開科,小姐當作女狀元。老夫今 日監臨考試,又收了一個第一門生,可謂男女雙學士,夫妻兩狀元矣。」郗公大 笑。珠川亦滿心歡喜。趙公便令嗣薪再把雙魚珮送與郗公。郗公亦教珠川再用金 鳳釵回送嗣薪。趙公復邀三人到前堂飲酒,盡歡而散。 次日,嗣薪即上疏告假完婚。珠川謝了趙公,仍與郗公領女兒回家,擇定吉 期,入贅嗣薪。嗣薪將行,只見靈隱寺僧官雲閒前來作賀,捧著個金箋軸子,求 嗣薪將前日賀他的詩寫在上邊,落正了款,嗣薪隨即揮就,後書「狀元何嗣薪題 贈」,僧官歡喜拜謝而去。嗣薪即日到富陽,入贅隨家,與瑤姿小姐成其夫婦。 畢姻過了三朝,恰好郗家的嬌枝小姐遣青衣小婢送賀禮至。嗣薪見了,認得 是前番園中所見的小婢。便問瑤姿道: 「此婢何來?」瑤姿道:「這是郗家表妹的侍兒。」嗣薪因把前日園中窺覷, 遇著此婢隨著個小姐在那裡閒耍,因而錯認是瑤姿的話說了一遍。瑤姿道:「郎 君錯認表妹是我了。」那小婢聽罷,笑起來道:「我說何老爺有些面熟,原來就 是前日園裡見的這個人。」嗣薪指著小婢笑道:「你前日如何哄我。」小婢道: 「我不曾哄甚麼。」嗣薪道:「我那日問你說,你家小姐可喚做瑤姿?你說『正 是瑤姿小姐』。」小婢道:「我只道說可是喚嬌枝,我應道『正是嬌枝小姐』。」 嗣薪點頭笑道:「聲音相混,正如我與何自新一般。今日方才省悟。」正是: 當時混著鰱和鯉,此日方明李與桃。 嗣薪假滿之後,攜了家眷,還朝候選。初授館職,不上數年,直做到禮部尚 書。瑤姿誥封夫人。夫妻偕老。生二子,俱貴顯。郗公與珠川亦皆臻上壽。此是 後話。 看官聽說,天下才人與天下才女作合如此之難,一番受釵,又一番回釵,一 番還珮,又一番納珮。小姐並非勢利狀元,狀元亦並不是曲從座主,各各以文見 賞,以才契合。此一段風流佳話,真可垂之不朽。 第七十九卷 崔俊臣巧會芙蓉屏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若是遺珠還合浦,卻教拂拭更生輝。 話說宋朝汴梁有個王從事,同了夫人到臨安調官,賃一民房。居住數日,嫌 他窄小不便,王公自到大街坊上尋得一所宅子,寬敞潔淨,十分像意,當把房錢 賃下了。歸來與夫人說:「房子甚是好住,我明日先搬東西去了。臨完,我僱轎 來接你。」次日,並疊箱籠,整頓齊備,王公押了行李,先去收拾,臨出門,又 對夫人道:「我先去,你在此少待,轎便到來。」王公吩咐罷,到新居安頓了, 就喚一乘轎,到舊寓迎接夫人。轎去已久,竟不見到,王公等得心焦,重到舊寓 來問,舊寓人道:「官人去不多時,就有一乘轎來接夫人,夫人已上轎去了,後 邊又是一乘轎來接,我問他:『夫人已有轎去了』。 那兩個就打了空轎回去。怎麼還未到?」王公大驚,轉到新寓來看,只見兩 個轎夫來討錢道:「我等打轎去接夫人,夫人已先來了。我等雖不曾抬,也要認 轎錢與腳步錢。」王公道: 「我只叫得你們的轎,如何又有甚人的轎先去接著?而今竟不知抬向那裡去 了!」轎夫道:「這個我們卻不知道。」王公將就拿幾十錢打發去了,心下好生 無主,暴燥如雷,沒個出豁處。 次日到臨安府進了狀,拿得舊主人來,只如昨說,並無異詞。問他鄰舍,都 見是上轎去的﹔又拿後邊兩個轎夫來問,說道:「只打得空轎,往回一番,地方 街上人多看見的,並不知余情。」臨安府也沒奈何,只得行個緝捕文書訪拿,先 前的兩個轎夫,卻不知姓名住址,有影無蹤,海中撈月,眼見得一個夫人送在別 處去了。王公悽悽惶惶,痛苦不已,自此失了夫人,也不再娶。 五年之後,選了衢州教授。衙州首縣是西安縣附郭的,那縣宰與王教授時相 往來。縣宰請王教授衙中飲酒,吃到中間,嗄飯中拿出鱉來。王教授吃了兩箸, 便停了箸,哽哽咽咽,眼淚如珠,落將下來。縣宰驚問緣故,王教授道:「此味 頗似亡妻所烹調,故此傷感。」縣宰道:「尊閫夫人,幾時亡故?」王教授道: 「索性亡故,也是天命。只因在臨安移寓,相約命轎相接,不知是甚歹人,先把 轎來騙接,拙妻錯認是家裡轎,上的去了。當時告了狀,至今未有下落。」縣宰 色變了道:「小弟的小妾,正是在臨安用三十萬錢娶的外方人。適才叫了治庖, 這鱉是他烹煮的,其中有些怪異了。」登時起身進來問妾道:「你是外方人,卻 如何嫁得在此?」妾垂淚道:「妾身自有丈夫,被奸人賺了賣了,恐怕出丈夫的 丑,故此不敢聲言。」 縣宰問道:「丈夫何姓?」妾道:「姓王名某,是臨安聽調的從事官。」縣 宰大驚夫色,走出對王教授道:「略請先生移步到裡邊,有一個人要奉見。」王 教授隨了進去,縣宰聲喚去,只見一個婦人走將出來。教授一認,正是失去的夫 人,兩下抱頭大哭。王教授問道:「你何得在此?」夫人道:「你那夜間時說話, 民居淺陋,想當夜就有人聽得『把轎相接的說話』,只見你去不多時,就有轎來 接。我只道是你差來的,即便收拾上轎去,卻不知把我抬到一個什麼去處,乃是 一個空房。有兩三個婦女在內,一同鎖閉了一夜,明日把我賣在官船上了。 明知被賺,我恐怕你是調官的人,說出真情,添你羞恥,只得含羞忍耐。直 至今日,不期在此相會。」那縣官好生過意不去,傳出外廂,忙喚值日轎夫將夫 人送到王教授衙裡。王教授要賠還三十萬原身錢,縣宰道:「以同官之妻為妾, 不曾察聽得備細,恕不罪責,勾了。還敢說原錢耶?」教授稱謝而歸,夫妻歡會, 感激縣宰不盡。 原來臨安的光棍,欺王公遠方人,是夜聽得了說話,即起謀心,拐他賣到官 船上,又是到任去的,他州我府,道是再沒有撞著的事了。誰知恰恰選在衢州? 以致夫妻兩個失散了五年,重得在他方相會。也是天緣未斷,故得如此。卻有一 件,破鏡重圓,離而複合,固是好事,這美中不足處,那王夫人雖是所遭不幸, 卻與人為妾,已失了身,又不曾查得奸人跟腳出,報得冤仇,不如「崔俊臣芙蓉 屏」故事,又全了節操,又報了冤仇,又重會了夫妻,這個話本好聽。看官容小 子慢慢敷演,先聽《芙蓉屏歌》一篇,略見大意。歌云: 畫芙蓉,妾忍題屏風,屏間血淚如花紅。敗葉枯梢雨蕭索,斷縑遺墨俱零落。 去水奔流隔死生,孤身隻影成漂泊。成漂泊,殘骸向誰托?泉下遊魂竟不歸,圖 中豔姿渾似昨。渾似昨,妾心傷,那禁秋雨復秋霜!寧肯江湖逐舟子,肯從寶地 禮醫王。醫王本慈憫,慈憫憐群品。遊魂願提撕,煢婺賴將引。 芙蓉顏色嬌,夫婿手親描。花萎因折蒂,乾死為傷苗。蕊乾心尚苦,根朽恨 難消!但道章台泣韓翊,豈期甲帳遇文蕭?芙蓉良有意,芙蓉不可棄。幸得寶月 再團圓,相親相愛莫相捐!誰人聽我芙蓉篇?人間夫婦休反目,看此芙蓉真可 憐! 這篇歌,是元朝至正年間真州才士陸仲暘所作。你道他為何作此歌?只因當 時本州有個官人,姓崔名英,字俊臣,家道富厚,自幼聰明,寫字作畫,工絕一 時,娶妻王氏,少年美貌,讀書識字,寫染皆通,夫妻兩個,真是才子佳人,一 雙兩好,無不廝稱,恩愛異常。是年辛卯,俊臣以父蔭得官,補浙江溫州永嘉縣 尉,同妻赴任。就在真州閘邊,有一隻蘇州大船,慣走杭州路的船家姓顧,賃定 下,下了行李,帶了家奴使婢,由長江一路進發,包送到杭州交卸,行到蘇州地 方,船家道:「告官人得知,來此已是家門首了。求官人賞賜些,並買些福物紙 錢,賽祭江湖之神。」俊臣依言,拿出些錢鈔,教如法置辦完事畢,船家送一桌 牲酒到艙裡來,俊臣叫家僮接了,擺在桌上同王氏煖酒少酌。俊臣是官家子弟, 不曉得江湖上的禁忌。吃酒高興,把箱中帶來的金銀杯觥之類,拿出與王氏歡酌, 卻被船家後艙頭張見了,就起不良之心。此時是七月天氣,船家對官艙裡道:「官 人娘子在此鬧處歇船,恐怕熱悶,我們移船到清涼些的所在泊去,何如?」俊臣 對王氏道:「我們船中悶躁得不耐煩,如此最好。」王氏道:「不知晚間謹慎否?」 俊臣道:「此處須是內地,不比外江。況船家是此間人,必知利害,何妨得呢?」 就依船家之言,憑他移船。 那蘇州左近太湖,有的是大河大洋,官塘路上,還有不測。若是旁港中去, 多是賊的家裡。俊臣是江北人,只曉得揚子江有強盜,道是內地港道小了,境界 不同,豈知這些就裡?是夜,船家把船放到蘆葦之中,泊定了。黃昏時候提了刀, 竟奔艙裡來。先把一個家人殺了,俊臣夫妻見不是頭,磕頭討饒,道:「是有的 東西都拿了去,只求饒命!」船家道:「東西也要,命也要。」兩個只是磕頭, 船家把刀指著王氏道:「你不必慌,我不殺你,其餘都饒不得。」俊臣自知不免, 再三哀求道:「可憐我是個書生,只教個全屍而已罷。」船家道:「這等饒你, 一方快跳在水中去!」也不等俊臣從容,提著腰胯,撲通的撩下水去。其餘家僮 使女盡行殺盡,只留得王氏一個,對王氏道:「你曉得免死的緣故麼?我第二個 兒子,未曾娶得媳婦,今替人撐船到杭州去了。再是一個月,才得歸來,就與你 成親了。你是吾一家人了,你只安心住著,自有好處。不要驚怕!」一頭說,一 頭就把船中所有,竟檢點收拾過了。王氏起初怕他強逼,也拚一死。聽見他說了 這些話,心裡略放寬些道:「且到日後再處。」果然此船家只叫王氏做媳婦,王 氏假意也就應承。凡是船家叫他做些什麼,他千依百順,替他收拾零碎,料理事 務,真像個掌家的媳婦,伏侍公公一般,無不任在身上,是件停當。船家道:「是 尋得個好媳婦。」真心相待,看看熟分,並不提防他有外心了。如此一月有餘, 乃是八月十五中秋節令,船家會聚了合船親屬水手人等,叫王氏治辦酒餚,盛設 在艙中飲酒看月。個個吃的酩酊大醉,東倒西歪,船家也在船裡宿了。王氏自在 船尾,聽得鼾睡之聲徹耳,又見月光明亮如晝,仔細看看,艙裡沒有一個不睡沉 了。王氏想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喜得船尾貼岸泊著,略擺動一些就好 上岸。王氏輕聲跳了起來,趁著月色,一氣走了二三里路,走到一個去處。比舊 路絕然不同,四望盡是水鄉,只有蘆葦菰蒲,一望無際。仔細認去,蘆葦中間有 一條小小路徑,草漲泥滑,且又彎彎纖細,鞋弓襪小,一步一跌,吃了萬千苦楚。 又恐怕後邊追來,不敢停腳,盡力奔走,漸漸東方亮了,略略路大了些。遥望林 木之中,有屋宇露出來。王氏道:「好了,有人家了。」急急走去,到得面前, 抬頭一看,卻是一個庵院的模樣,門還關著,王氏欲徒叩門,心裡想道:「這裡 頭不知是男僧女僧?萬一敲開門來,是男僧? 撞著不學好的,非禮相犯,不是才脫天羅,又入地網?且不可造次!總是天 已大明,就是船上有人追著,此處有了地方,可以叫喊求救,須不怕他了。只在 門首坐坐,等他開門出來的是。」須臾之間,只聽得頭托的門栓響處,開將出來, 乃是一個女僮,出門擔水。王氏心中喜道:「原來是個尼庵。」一逕的走將進去。 院主出來見了,問道:「女娘是何處來的?大清早到小院中。」王氏對著生人, 未知好歹,不敢把真話說出來,哄他道:「妾是真州人,乃是永嘉崔縣尉次妻, 大娘子兇悍異常,萬般打罵,近日家主離任歸家,泊舟在此。昨夜中秋賞月,叫 妾取金杯飲酒,不料偶然失手,落到河裡去了,大娘子大怒,發願必要置妾死地, 妾自想料無活理,乘他睡熟,逃出至此。」院主道:「如此說來,娘子不敢歸舟 去了。家鄉又遠,若要別求匹配,一時也未有其人。孤苦一身,何處安頓是好?」 王氏只是哭泣不止,院主見他舉止端重,情狀悽慘,好生慈憫,有心要收留他, 便道:「老尼有一言相勸,未知尊意若何?」王氏道:「妾身患難之中,若是師 父有什麼處法,妾身敢不依隨。」院主道:「此間小院,荒郊寂野,人跡不到, 茭葑為鄰,鷗鷺為友,最是個幽靜之處,幸得一二同伴,都是五十以上之人。侍 者幾個,又皆淳謹。老身在此住跡,甚覺清脩味長,娘子雖然年芳貌美,爭奈命 蹇時乖,何不捨離愛欲,披緇削髮?就此出家,禪榻佛燈,晨飧暮粥,且隨緣度 其日月,豈不強如做人婢妾,受今世之苦惱,結來世的冤家麼?」王氏聽說罷, 拜謝道:「師父若肯收留做弟子,便是妾身的有結果了。還要怎的?就請師父替 弟子落了發,不必遲疑。」果然院主裝起香,敲起磬來,拜了佛,就替他落了發。 可憐縣尉孺人,忽作如來弟子。 落髮後,院主起個法名,叫做慧圓,參拜了三寶,就拜院主做了師父,與同 伴都相見已畢,從此在尼院中住下了。王氏是大家出身,性地聰明,一月之內, 把經典之類,一一歷過,盡皆通曉。院主大相敬重,又見他知識事體,凡院中大 小事務,悉憑他主張,不問過他,一件事也不敢輕做。且是寬和柔順,一院中的 人沒有一個不替他相好,說得來的。每日早晨,在白衣大士前禮拜百來拜,密訴 心事,任是大寒大暑,再不間斷。拜完,只在自己清室中清坐。自怕美貌,惹出 事來,再不輕易露形,外人也難得見他面的。如是一年有餘。忽一日,有兩個人 到院隨喜,乃是院主認識的,近地施主,留他吃了些齋。這兩個是偶然閒步來的, 身邊不曾帶得什麼東西來回答,明日將一幅紙畫的芙蓉來,施主院中張掛,以答 謝昨日之齋。院主受了,便把來裱在一格素屏上面。王氏見了,仔細認一認,問 院主道:「此幅畫是那裡來的?」院主道:「方才檀越佈施的。」王氏道:「這 檀越是何姓名?住居何處?」院主道:「就是同縣顧阿秀兄弟兩個。」王氏道「做 什麼生理的?」院主道:「他兩個原是個船戶,在江湖上賃載營生。近年忽然家 事從容了,有人道:『他劫掠了客商,以致如此。』未知真否如可?」王氏道: 「長到這裡來的嗎?」院主道: 「偶然來來,也不長到。」王氏問的明白,記了顧阿秀的姓名,就提筆來寫 一首詞在屏上。詞云: 少白風流張敞筆,寫生不數今黃筌,芙蓉畫出最鮮妍,豈知嬌豔色?翻抱死 生緣。粉繪淒涼余幻質,只今流落有誰憐?素屏寂莫伴枯禪。今生緣已斷,願結 再生緣! 右詞《臨江仙》 院中之尼,雖是識得經典上的字,文義不十分精通,雖見此詞,只道是王氏 賣弄才情,偶然題詠,不曉中間緣故。 話說這畫來歷,卻是崔縣尉自己手筆畫的,也是船中劫去之物。王氏看見物 在人亡了,心內暗暗傷悲,又曉得強盜蹤跡,已有影響,只可惜是個女身,又已 做了出家人,一時無處伸冤,記在心中再看機會。卻是冤仇當雪,姻緣未斷,自 然生出事體來。姑蘇城裡有一個人,名喚郭慶春,家道殷富,最肯結識官員士大 夫。心中喜好的是文房請玩,一日遊到院中來,見了這幅芙蓉畫得好,又見上有 題詠,字法俊逸可觀,心裡歡喜不勝。問院主要買,院主與王氏商量,王氏自忖 道: 「此是丈夫遺蹟,本不忍舍,卻有我的題詞在上,中含冤仇意思在裡面,遇 著有心人玩著詞句,究問根由,未必不查出蹤跡來!若只留在院中,有何益處?」 就叫:「師父賣與他罷。」 慶春買得,千歡萬喜去了。其時有個御史大夫高公,名納麟,退居姑蘇,最 喜歡書畫。郭慶春想要奉承他,故此出價錢買了這幅紙屏去獻與他。高公看見畫 的精緻,收了他的,忙忙裡也未看著題詞,也不查著款字,交與書僮,吩咐且掛 在內書房中,送慶春出門來,別了。只見外面一個人,手裡拿著草書四幅,插個 標兒要賣。高公心性既愛這行物事,眼裡看見,就不肯便放過了。叫取過來看, 那人雙手捧遞,高公接上手一看: 字格類懷素,清勁不染俗。 若列法書中,可載《金石彔》。 高公看畢道:「字法頗佳,是誰所寫?」那人答道:「是某自己學寫的。」 高公抬起頭來看他,只見一表非俗,不覺失驚,問道:「你姓甚名誰?何處人氏?」 那個人掉下淚來道:「某姓崔名英,字俊臣,世居真州。以父廕補永嘉縣尉,帶 了家眷同往赴任,自不小心,為船人所算,將英沉於水中。家財妻小,都不知怎 麼樣了?幸得生長江邊,幼時學得泅水之法,伏在水底下多時,量他去得遠了, 然後爬上岸來,投一人家,渾身浸濕,並無一錢在身。賴得這家主人良善,將乾 衣出來換了,待了酒飯,過了一夜。明日以贈盤纏少許,打發道:『既遭盜劫, 理合告官。恐怕連累,不敢奉留。』英便問路進城,陳告在平江路案下了,只為 無錢使用,緝捕人役不十分上緊。 今聽候一年,沓無消耗。無計可奈,只得寫兩幅字賣來度日。 乃是不得已之計,非敢自道善書,不意惡札上達鈞覽。」高公見他說罷,曉 得是衣冠中人,遭盜流落,深相憐憫。又見他字法精好,儀度雍容,便有心看顧 他。對他道:「足下既然如此,目下只索付之無奈,且留吾西塾,教我諸孫寫字, 再作道理。意下如何?」崔俊臣欣然道:「患難之中,無門可投。得明公提攜, 萬千之幸!」高公大喜,延入內書房中,即治酒榼相待。正歡飲間,忽然抬起頭 來,恰好前日所受芙蓉屏,正張在那裡。俊臣一眼朘去,見了,不覺泣然垂淚。 高公驚問道:「足下見此芙蓉,何故傷心?」俊臣道:「不敢欺明公,此畫亦是 舟中所失物件之一,即是英自己手筆。只不知何得如此!」站起身來再看看,只 見上有一詞。俊臣讀罷,又歎息道: 「一發古怪!此詞又是英妻王氏所作。」高公道:「怎麼曉得?」 俊臣道:「那筆跡從來認得,且詞中意思有在,真是拙妻所在無疑。但此詞 是遭變後所題,拙婦想是未曾傷命,還在賊處。 明公推究此畫來自何方,便有個根據了。」高公笑道:「此畫來處有因,當 為足下任捕盜之責,且不可泄漏!」是日酒散,叫兩個孫子出來拜了先生,就留 在書房中住下了。自此俊臣只在高公門館不提。 卻說高公明日密地叫當直的請將郭慶春來,問道:「前日所惠芙蓉屏,是那 裡得來的?」慶春道:「買自城外尼院。」高公問明瞭去處,別了慶春,就差當 直的到尼院中仔細盤問: 「這芙蓉屏是那裡來的?又是那個題詠的?」王氏見來問的蹊蹺,就叫院主 轉問道:「來問的是何處人?為何問起這些緣故?」 當直的回言:「這畫而今見在高府中,差來問取來歷。」王氏曉得是官府衙 中來問,或者有些機會在內,叫院主把真話答他道:「此畫是同縣顧阿秀舍的, 就是院中小尼慧圓題的。」當直的把此話回覆高公,高公心下道:「只須賺得慧 圓到來,此事便有著落。」進去與夫人商議定了,隔了兩日,又差一個當直的, 吩咐兩個轎夫,抬了一乘轎到尼院中來。當直的對院主道:「在下是高府的管家, 本府夫人喜誦佛經,無人作伴,聞知貴院中小師父慧圓了悟,願禮請拜為師父, 供養在府中,不可推卻!」院主遲疑道:「院中事務大小,都要他主張,如何接 去的!」王氏聞得高府中接他,他心中懷著復仇之意,正要到官府衙中走走,尋 出機會來。亦且前日來盤問芙蓉屏的,說是高府,一發有些疑心,便對院主道: 「貴宅門中禮請,豈可不去,萬一推托了,惹出事端來,怎生當抵?」院主曉得 王氏是有見識的,不敢違他,「但只是去便去,只不知幾時可來? 院中有事怎麼處?」王氏道:「等見過夫人,住了幾日,覷個空便,可以來 得就來,想院中也沒甚事,倘有疑難的,高府在城不遠,可以來問信商量的。」 院主道:「既如此,只索就去。」當直的叫轎夫打轎進院,王氏上了轎,一直的 抬到高府中來。高公未與他相見,只叫他到夫人處見了,就叫夫人留他在臥房中 同寢,高公自到別房宿歇。夫人與他講些經典,說些因果,王氏問一答十,說的 夫人十分喜歡敬重。閒中問道: 「聽小師父口言,不是這裡本處人,還是自幼出家的?還是有過丈夫,半路 出家的?」王氏聽說罷,淚如雨下道:「稟夫人,小尼果然不是此間,是真州人。 丈夫是永嘉縣尉,姓崔名英,一向不曾敢把實話對人說,而今在夫人面前,只索 實告,想自無妨。」隨把「赴任到此,舟人盜劫財物,害了丈夫全家,自己留得 性命,脫身逃走。幸遇尼僧留住,落髮出家」的說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哭 泣不止。夫人聽他說的傷心,恨恨地道:「這些強盜,害得人如此!天理昭彰, 怎不報應?」王氏道:「小尼躲在院中一年,不見外邊有些消耗。前日忽然有個 人拿一幅畫芙蓉到院中來施。小尼看來,卻是丈夫船中之物,即向院主問施人的 姓名,道:『是同縣顧阿秀兄弟。』小尼記起丈夫賃船:正是船戶顧姓的。而今 真髒已露,這強盜不是顧阿秀,是誰?小尼當時就把舟中失散的意思,做一首詞, 題在上面。後來被人買去了,貴府有人來院查問題詠芙蓉下落。其實前日即是小 尼所題,有此冤情在內。」即拜夫人一拜道:「強盜只在左近,不在遠處了,只 求夫人轉告相公,替小尼一查。若是得了罪人,雪了冤仇,以下報亡夫,相公夫 人恩同天地了!」夫人道:「既有了這些形跡,事不難查,且自寬心!等我與相 公說就是。」夫人果然把這些備細,一一與高公說了。又道:「這人且是讀書識 字,心性貞淑,決不是小家之女。」高公道:「聽他這些說話與崔縣尉所說正同。 又且芙蓉屏是他所題,崔縣尉又認得是妻子筆跡,此是崔縣尉之妻無可疑心,夫 人只是好好看待他,且不要說破。」高公出來見崔俊臣時,俊臣又屢屢催高公替 他查查芙蓉屏的蹤跡。高公只推未得其詳,略不提起慧圓的事。高公又密密差人 問出顧阿秀兄弟居處所在,平日出沒行逕,曉得強盜是真。卻是居鄉的官,未敢 輕自動手,私下對夫人道:「崔縣尉事查得十有七八了,不久當使他夫妻團圓, 但只是慧園還是個削髮尼僧,他日如何相見?好去做孺人?你需慢慢勸他長髮改 妝才好。」夫人道:「這是正理,只是他心裡不知道丈夫還在,如何肯長髮改妝?」 高公道:「你自去勸他,或者肯依固好。畢竟不肯時節,我另自有說話。」夫人 依言來對王氏道:「吾已把你所言盡與相公說知,相公道:『捕盜的事,多在他 身上,管取與你報冤。』」王氏稽首稱謝,夫人道:「只有一件,相公道:『你 是名門出身,仕宦之妻,豈可留在空門,沒個下落?』叫我勸你長髮改妝。你若 依得,一力與你擒盜便是。」王氏道: 「小尼是個未亡之人,長髮改妝何用?只為冤恨未伸,故此上求相公做主。 若得強盜殲滅,只此空門靜守,便了終身,還要什麼下落?」夫人道:「你如此 妝飾,在我府中也不為便。不若你留了發,認義我老夫婦兩個,做個孀居寡女, 相伴終身,未為不可。」王氏道:「承蒙相公夫人抬舉,人非木石,豈不知感? 但重整雲鬟,再施鉛粉,丈夫已亡,有何心緒?況老尼相救深恩,一旦棄之,亦 非厚道。所以不敢從命。」夫人見他說話堅決,一一回報瞭高公。高公稱歎道: 「難得這樣立志的女人!」又叫夫人對他說道:「不是相公苦苦要你留頭,其間 有個緣故。前日因去查問此事,有平江路官吏相見,說: 『舊年曾有人告理,也說是永嘉縣尉,只怕崔生還未必死。』若是不長得發, 他日一時擒住此盜,查得崔生出來,此時僧俗各異,不得團圓,悔之何及?何不 權且留了頭髮?等事體盡完,崔生終無下落,那時任憑再淨了發,還歸尼院,有 何妨礙?」王氏見說「是有人還在此告狀」,心裡也疑道:「丈夫從小會浴水, 是夜眼見得囫圇拋在水中的,或者天幸留得性命也未可知。」遂依了夫人的話, 雖不就改妝,卻從此不剃髮,權扮作道姑模樣了。 又過了半年,朝廷差個進士薛溥化為監察御史,來按平江路。這個薛御史乃 是高公舊日屬官,他吏才精敏,是個有手段的。到了任所,先來拜謁高公。高公 把這件事密密托他,連顧阿秀姓名住址去處,都細細說明白了。薛御史謹記在心, 自去行事,不在話下。 且說顧阿秀兄弟,自從那年八月十五夜一覺直睡到天明,醒來不見了王氏, 明知逃去,恐怕形跡敗露,不敢明明追尋。 雖在左近打聽兩番,並無蹤影,這是不好告訴人的事,只得隱忍罷了。此後 一年之中,也曾做個十來番道路,雖不能如崔家之多,僥倖再不敗露,甚是得意。 一日正在家歡呼飲酒間,只見平江路撲盜官帶著一哨官兵,將宅居圍住,拿 出監察御史發下的訪單來,顧阿秀是頭一名強盜,其餘許多名字,逐名查去,不 曾走了一個。又拿出崔縣尉告的贓單來,把他家裡箱籠,悉行搜卷,並盜船一隻, 即停泊在門外搭內,盡數起到了官,解送御史衙門。薛御史當堂一問,初時抵賴, 及查物件,見了永嘉縣尉的刺牒尚在箱內,贓物一一對款,薛御史把崔縣尉舊日 所告失盜狀,念與他聽,方各俯首無詞。薛御史問道:「當日還有孺人王氏,今 在何處?」顧阿秀等相顧不出一語。御史喝令嚴刑拷訊,顧阿秀招道:「初實意 要留他配小的次男,故此不殺。因他一口應承,願做新婦,所以再不防備。不期 當年八月中秋,乘睡熟逃去,不知所向,只此是實情。」御史彔了口詞,取了供 案,凡是在船之人,無分首從,盡問成梟斬死罪,決不待時。原贓照單給還失主。 御史差人回覆高公,就把贓先送到高公家來,交與崔縣尉,俊臣出來,一一收了。 曉得剌牒還在,家物猶存,只有妻子沒查下落外,連強盜肚裡也不知去向了,真 個是渺茫的事。俊臣感新思歸,不覺慟哭起來。有詩為證: 堪笑聰明崔俊臣,也應遭難一時渾。 既然因畫能追盜,何不尋他題畫人? 原來高公有心只將畫是顧阿秀施在尼院的,說與俊臣知道,並不曾提起題畫 之人,就在院中為尼。所以俊臣但得知盜情,因畫敗露,妻子卻無查處,意不知 只在畫上,可以跟尋得出來。當時俊臣慟哭已罷,想道:「既有刺牒,還可赴任。 若再稽遲,便恐另補有人,到不得地方了。妻子既不見,留連於此無益。」 請高公出來拜謝了,他就把要去赴任的意思說了。高公道:「赴任是美事,但足 下青年無偶,豈可獨去?待老夫與足下做個媒人,娶了一房孺人,然後夫妻同往 也未為遲。」俊臣含淚答道:「糟糠之妻,同居貧賤多時,今遭此大難,流落他 方,存亡未卜。然據著芙蓉屏上尚有題詞,料然還在此方。今欲留此尋訪,恐事 體渺茫,稽遲歲月,到任不得了。愚意且單身到彼,差人來,高揭榜文,四處追 探,拙婦是認得字的。傳將開去,他聞得了,必能自出。除非憂疑驚恐,不在世 上了。萬一天地垂憐,尚然留在,還指望重偕伉儷。英感明公恩德,雖死不忘, 若別娶之言,非所願聞。」 高公聽他說的可憐,曉得他別無異心,也自淒然道:「足下高誼如此,天意 必然相佑,終有完全之日。吾安敢強逼?只是相與這幾時,容老夫少盡薄設奉餞, 然後起程。」 次日開宴餞行,邀請郡中門生故吏,各官與一時名士畢集,俱來奉陪崔縣尉, 酒過數巡,高公舉杯告眾人道:「老夫今日為崔縣尉了今生緣。」眾人都不曉其 意,連崔俊臣也一時未解,只見高公命傳呼:「後堂請夫人打發慧圓出來!」俊 臣驚得目呆,只道高公要把什麼女人強他納娶,故設此宴,說此話,也有些著急 了,夢裡也不曉得他妻子,叫得什麼慧圓? 當時夫人已知高公意思,把「崔縣尉在館內多時,已獲強盜,問了罪名,追 出剌牒,今日餞行赴任,特請你到堂廝認團圓,逐項逐節」的事情,說了一遍。 王氏如夢方醒,不勝感激。先謝了夫人,走出堂前來。此時王氏發已半長,照舊 裝飾。崔縣尉一見,乃是自家妻子,驚得如醉裡夢裡。高公笑道:「老夫原說道: 『與足下為媒』,這可做得著麼?」崔縣尉與王氏相持大慟,說道:「自料今生 死別了,誰知在此,卻得相見?」座客見此光景,盡有不曉得詳悉的,向高公請 問根由。高公便叫書僮去書房裡取出芙蓉屏來,對眾人道:「列位要知此事,須 看此屏。」眾人爭先來看,卻是一畫一題,看的看,念的念,卻不明白這個緣故。 高公道:「好教列位得知,只這幅畫,便是崔縣尉夫妻一段大姻緣。這畫即是崔 縣尉所畫,這詞即是崔孺人所題。他夫妻赴任到此,為船上所劫。崔孺人脫逃於 尼院出家,遇人來施此畫,認出是船中之物,故題此詞。後來此畫卻入老夫之手, 遇著崔縣尉到來,又認出是孺人之筆。 老夫暗地著人細細問出根由,及知孺人在尼院,叫老妻接將家來住著。密行 訪緝,備得大盜蹤跡,托了薛御史究出此事,強盜俱已伏罪。崔縣尉與孺人在家 下,各有半年多,只道失散在那裡,意不知同在一處多時了。老夫一向隱忍,不 通他兩人知道,只為崔孺人頭髮未長,崔縣尉敕牒未獲,不知事體中何?兩人心 事如何?不欲造次泄漏。今罪人既得,試他義夫節婦,兩下心堅,今日特地與他 團圓這段姻緣,故此方才說替他了今生緣。即是崔孺人詞中之句,方才說『請慧 圓』乃是崔孺人尼院中所改之字,特地使崔君與諸公不解,為今日酒間一笑耳。」 崔俊臣與王氏聽罷,兩個哭拜高公,連在坐之人無不下淚,稱歎高公盛德,古今 罕有。王氏自到裡頭去拜謝夫人了,高公重入座席,與眾客盡歡而散。 是夜特開別院,叫兩個養娘伏侍王氏與崔縣尉在內安歇。 明日高公曉得崔俊臣沒人伏侍,贈他一奴一婢,又贈他好些盤纏,當日就道。 他夫婦兩個感念厚恩,不忍分別,大哭而行。王氏又同丈夫到尼院中來,院主及 一院之人,見他許久不來,忽又改妝,個個驚異。王氏備細說了遇合緣故,並謝 院主看待厚恩。院主方才曉得顧阿秀劫掠是真,前日王氏所言妻妾不相容,乃是 一時掩飾之詞,院中人個個與他相好的,多不捨得他去。事在無奈,各各含淚而 別。 夫妻兩個同到永嘉去了。待永嘉任滿回來,重過蘇州差人問候高公,要進來 拜謁。誰知高公與夫人俱已薨逝,殯葬已畢了。崔俊臣同王氏大哭,如喪了親生 父母一般。問到他墓下,拜奠了,就請舊日尼院各眾,在墓前建起水陸道場三晝 夜以報大恩。王氏還不忘經典,自家也在裡頭持誦,事畢,同眾尼再到院中。崔 俊臣出宦貲,厚贈了院主。王氏又念昔日朝夜禱祈觀世音暗中保佑,幸得如願, 夫婦重諧,出白金十兩,留在院主處,為燒香點燭之費,不忍忘院中光景,立心 自此長齋念觀音不輟,以終其身。當下別過眾尼,自到真州寧家,另自赴京補官。 這是後事,不必再提。 此本話文,高公之德,崔尉之誼,皆是難得的事。各人存了好心,所以天意 周全,好人相逢。畢竟冤仇盡報,夫婦重完,此可為世人之勸。 詩云: 王氏藏身有遠圖,艱危到底得逢夫。 舟人妄想能同志,一月空將新婦呼。 又詩云: 芙蓉本似美人妝,何意飄零在路旁? 畫筆詞鋒能巧合,相逢猶自墨痕香。 又有詩一首贊歎高御史大夫云: 高公德誼薄雲天,能結今生未了緣。 若使初時輕逗漏,致令到底得團圓。 芙蓉畫出原雙蒂,萍藻浮來亦共聯。 可惜白楊堪做柱,空教灑淚及黃泉。 第八十卷 李謫仙醉草嚇蠻書

堪羨當年李謫仙,吟詩斗酒有連篇。 蟠胸錦繡欺時彥,落筆風雲邁古賢。 書草和番威遠塞,詞歌傾國媚新弦。 莫言才子風流盡,明月長懸彩石邊。 話說唐玄宗皇帝朝,有個才子,姓李名白,字太白,乃西涼武昭興聖皇帝李 暠九世孫,西川綿州人也。其母夢長庚入懷而生。那長庚星又名太白星,所以名 字俱用之。那李白生得姿容美秀,骨格清奇,有飄然出世之表。十歲時,便精通 書史,出口成章,人都誇他錦心繡口。又說他是神仙降生,以此又呼為李謫仙。 有杜工部贈詩為證: 昔年有狂客,號爾謫仙人。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 聲名從此大,汨沒一朝伸。文彩承殊渥,流傳必絕倫。 李白又自稱青蓮居士,一生好酒,不求仕進,志欲遨遊四海,看盡天下名山, 嘗遍天下美酒。先登峨眉,次居雲夢,復隱於徂徠山竹溪,與孔巢父等六人日夕 酣飲,號為「竹溪六逸」。有人說:「湖州烏程酒其佳。」白不遠千里而往,到 酒肆中,開懷暢飲,旁若無人。時有迦葉司馬經過,聞白狂歌之聲,遣從者問其 何人,白隨口答詩四句: 青蓮居士謫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 湖州司馬何須問,金粟如來是後身。 迦葉司馬大驚,問道:「莫非蜀中李謫仙麼?聞名久矣。」遂請相見,留飲 十日,厚有所贈。臨別問道:「以青蓮高才,取青紫如拾芥,何不游長安應舉?」 李白道:「目今朝政紊亂,公道全無,請托者登高第,納賄者獲科名。非此二者, 雖有孔、孟之賢,晁、董之才,無由自達。白所以流連詩酒,免受盲試官之氣耳。」 迦葉司馬道:「雖則如此,足下誰人不知?一到長安,必有人薦拔。」李白從其 言,乃游長安。 一日,到紫極宮遊玩,遇了翰林學士賀知章。通姓道名,彼此相慕,知章遂 邀李白於酒肆中,解下金貂當酒同飲。至夜不捨,遂留李白於家中下榻,結為兄 弟。次日,李白將行李搬至賀內翰宅,每日談詩飲酒,賓主甚是相得。時光荏苒, 不覺試期已迫,賀內翰道:「今春南省試官,正是楊貴妃兄楊國忠太師,監視官 乃太尉高力士,二人都是愛財之人。賢弟卻無金銀買囑他,便有沖天學問,見不 得聖天子。此二人與下官皆有相識,下官寫一封札子去,預選囑托,或者看薄面 一二。」李白雖則才大氣高,遇了這等時勢,況且內翰高情,不好違阻。賀內翰 寫了柬貼,投與楊太師、高力士。二人拆開看了,冷笑道:「賀內翰受了李白金 銀,卻寫封空書在我這裡討白人情。到那日專記:如有李白名字卷子,不問好歹, 即時批落。」時值三月三日,大開南省,會天下才人,盡呈卷子。 李白才思有餘,一筆揮就,第一個交卷。楊國忠見卷子上有李白名字,也不 看文字,亂筆塗抹道:「這樣書生,只好與我磨墨。」高力士道:「磨墨也不中, 只好與我著襪脫靴。」喝令將李白推搶出去。正是: 不願文章中天下,只願文章中試官。 李白被試官屈批卷子,怨氣沖天,回至內翰宅中,立誓:「久後吾若得志, 定教楊國忠磨墨,高力士與我脫靴,方才滿願。」 賀內翰勸白:「且休煩惱,權在舍下安歇,待三年再開試場,別換試官,必 然登第。」終日共李白飲酒賦詩。日往月來,不覺一載。 忽一日,有番使齎國書到。朝廷差使命急宣賀內翰陪接番使,在館驛安下。 次日,閤門舍人接得番使國書一道。玄宗敕宣翰林學士拆開番書,全然不識一字, 拜伏金階,啟奏: 「此書皆是鳥獸之跡,臣等學識淺短,不識一字。」天子聞奏,將與南省試 官楊國忠開讀。楊國忠開看,雙目如盲,亦不曉得。天子宣問滿朝文武,並無一 人曉得,不知書上有何吉凶言語。龍顏大怒,喝罵朝臣:「枉有許多文武,並無 一個飽學之士,與朕分憂。此書識不得,將何回答,發落番使?卻被番邦笑恥, 欺侮南朝,必動干戈,來侵邊界,如之奈何!敕限三日,若無人識此番書,一概 停俸﹔六日無人,一概停職﹔ 九日無人,一概問罪。別選賢良,共扶社稷。」聖旨一出,諸官默默無言, 再無一個敢奏。天子轉添煩惱。 賀內翰朝散回家,將此事述於李白。白微微冷笑:「可惜我李某去年不曾及 第為官,不得與天子分憂。」賀內翰大驚道: 「想必賢弟博學多能,辨識番書,下官當駕前保奏。」次日,賀知章入朝, 越班奏道:「臣啟陛下:臣家有一秀才,姓李名白,博學多能。要辨番書,非此 人不可。」天子准奏,即遣使命齎詔,前去內翰宅中宣取李白。李白告天使道: 「臣乃遠方布衣,無才無識。今朝中有許多官僚,都是飽學之儒,何必問及草莽? 臣不敢奉詔,恐得罪於朝貴。」說這句「恐得罪於朝貴」,隱隱刺著楊、高二人。 使命回奏,天子便問賀知章:「李白不肯奉詔,其意云何?」知章奏道:「臣知 李白文章蓋世,學問驚人。只為去年試場中,被試官屈批了卷子,羞搶出門,今 日教他白衣入朝,有愧於心。乞陛下賜以恩典,遣一位大臣再往,必然奉詔。」 玄宗道:「依卿所奏。欽賜李白進士及第,著紫袍金帶,紗帽象簡見駕。就煩卿 自往迎取,卿不可辭!」 賀知章領旨回家,請李白開讀,備述天子惓惓求賢之意。李白穿了御賜袍服, 望闕拜謝,遂騎馬隨賀內翰入朝。 玄宗於御座專待李白。李白至金階拜舞,山呼謝恩,躬自而立。天子一見李 白,如貧得寶,如暗得燈,如饑得食,如旱得雲,開金口,動玉音,道:「今有 番國齎書,無人能曉,特宣卿至,為朕分憂。」白躬身奏道:「臣因學淺,被太 師批卷不中,高太尉將臣推搶出門。今有番書,何不令試官回答? 卻乃久滯番官在此!臣是批黜秀才,不能稱試官之意,怎能稱皇上之意?」 天子道:「朕自知卿,卿其勿辭!」遂命侍臣捧番書賜李白觀看。李白看了一遍, 微微冷笑,對御座前將唐音譯出,宣讀如流。番書云: 渤海國大可毒書達唐朝官家:自你占瞭高麗,與俺國逼近,邊兵屢屢侵犯吾 界,想出自官家之意。俺如今不可耐者,差官來講,可將高麗一百七十六城,讓 與俺國。俺有好物事相送:太白山之菟,南海之昆布,柵城之鼓,扶余之鹿,■ 頡之豕,率賓之馬,沃州之綿,滹沱河之鯽,九都之李,樂游之梨:你官家都有 分。若還不肯,俺起兵來廝殺,且看那家勝敗! 眾官聽得讀罷番書,不覺失驚,面面相覷,盡稱「難得」。天子聽了番書, 龍顏不悅。沉吟良久,方問兩班文武: 「今被番家要興兵搶占高麗,有何策可以應敵?」兩班文武,如泥塑木雕, 無人敢應。賀知章啟奏道:「自太宗皇帝三征高麗,不知殺了多少生靈,不能取 勝,府庫為之虛耗。天幸蓋蘇文死了,其子男生兄弟爭權,為我嚮導。高宗皇帝 遣老將李勣、薛仁貴統百萬雄兵,大小百戰,方才殄滅。今承平日久,無將無兵, 倘干戈復動,難保必勝。兵連禍結,不知何時而止? 願吾皇聖鑒!」天子道:「似此如何回答他?」知章道:「陛下試問李白, 必然善於辭命。」天子乃召白問之。李白奏道: 「臣啟陛下:此事不勞聖慮,來日宣番使入朝,臣當面回答番書,與他一般 字跡。書中言語,羞辱番家,須要番國可毒拱手來降。」天子問:「可毒何人也?」 李白奏道:「渤海風俗,稱其王曰可毒。猶回紇稱可汗、吐番稱贊普、六詔稱詔、 訶陵稱悉莫威,各從其俗。」天子見其應對不窮,聖心大悅,即日拜為翰林學士。 遂設宴於金鑾殿,宮商迭奏,琴瑟喧闐,嬪妃進酒,采女傳杯。御音傳示:「李 卿可開懷暢飲,休拘禮法。」 李白儘量而飲,不覺酒濃身軟。天子令內官扶於殿側安寢。 次日五鼓,天子升殿。 淨鞭三下響,文武兩班齊。 李白宿醒猶未醒,內官催促進朝。百官朝見已畢,天子召李白上殿,見其面 尚帶酒容,兩眼兀自有朦朧之意。天子吩咐內侍,教御廚中造三分醒酒酸魚羹來。 須臾,內侍將金盤捧到魚羹一碗。天子見羹氣太熱,御手取牙著調之良久,賜與 李學士。李白跪而食之,頓覺爽快。是時,百官見天子恩幸李白,且驚且喜:驚 者怪其破格,喜者喜得人。惟楊國忠、高力士愀然有不樂之色。 聖旨宣番使入朝,番使山呼。見聖已畢,李白紫衣紗帽,飄飄然有神仙凌雲 之態,手捧番書立於左側柱下,朗聲而讀,一字無差,番使大駭。李白道:「小 邦失禮,聖上洪度如天,置而不較﹔有詔批答,汝宜靜聽!」番官戰戰兢兢,跪 於階下。 天子命設七寶 於御座之旁,取於闐白玉硯、象管兔毫筆、獨草龍香墨、 五色金花箋,排列停當。賜李白近御榻前,坐錦墩草詔。李白奏道:「臣靴不淨, 有污前席,望皇上寬恩,賜臣脫靴結襪而登。」天子准奏,命一小內侍:「與李 學士脫靴。」 李白又奏道:「臣有一言,乞陛下赦臣狂妄,臣方敢奏。」天子道:「任卿 失言,朕亦不罪。」李白奏道:「臣前入試春闈,被楊太師批落,高太尉趕逐, 今日見二人押班,臣之神氣不旺。乞玉音吩咐楊國忠與臣捧硯磨墨,高力士與臣 脫靴結襪: 臣意氣始得自豪。舉筆草詔,口代天言,方可不辱君命。」天子用人之際, 恐拂其意,只得傳旨,教楊國忠捧硯,高力士脫靴。二人心裡暗暗自揣:「前日 科場中輕薄了他:『這樣書生,只好與我磨墨脫靴。』今日恃了天子一時寵幸, 就來還話,報復前仇。」出於無奈,不敢違背聖旨,正是敢怒而不敢言。 常言道: 冤家不可結,結了無休歇。 侮人還自侮,說人還自說。 李白此時昂昂得意,屣襪登褥,坐於錦墩。楊國忠磨得墨濃,捧硯侍立。論 來爵位不同,怎麼李學士坐了,楊太師倒侍立?因李白口代天言,天子寵以殊禮。 楊太師奉旨磨墨,不曾賜坐,只得侍立。李白左手將須一拂,右手舉起中山兔穎, 向五花箋上,手不停揮,須臾草就「嚇蠻書」,字畫齊整,並無差落,獻於龍案 之上。天子看了大驚,都是照樣番書,一字不識。傳與百官看了,各各駭然。天 子命李白誦之,李白就御座前朗誦一遍: 大唐開元皇帝,詔諭渤海可毒:自昔石卵不敵,蛇龍不鬥。本朝應運開天, 撫有四海,將勇卒精,甲堅兵銳。頡利背盟而被擒,贊普鑄鵝而納誓。新羅奏織 錦之頌,天竺致能言之鳥。波斯獻捕鼠之蛇,拂菻進曳馬之狗。白鸚鵡來自訶陵, 夜光珠貢於林邑。 骨利乾有名馬之納,泥婆羅有良酢之獻。無非畏威懷德,買靜求安。高麗拒 命,天討再加,傳世九百,一朝殄滅:豈非逆天之咎徵,衡大之明鑒與!況爾海 外小邦,高麗附國,比之中國,不過一郡,士馬芻糧,萬分不及。若螳怒是逞, 鵝驕不遜,天兵一下,千里流血,君同頡利之俘,國為高麗之續。方今聖度汪洋, 恕爾狂悖,急宜悔禍,勤修歲事﹔毋取誅僇,為四夷笑。爾其三思哉!故諭。 天子聞之大喜,再命李白對番官面宣一通,然後用寶入函。李白仍叫高太尉 著靴,方才下殿,喚番官聽詔。李白重讀一遍,讀得聲韻鏗鏘。番使不敢則聲, 面如土色,不免山呼拜舞辭朝。賀內翰送出都門,番官私問道:「適才讀詔者何 人?」內翰道:「姓李名白,官拜翰林學士。」番使道:「多大的官?使太師捧 硯,太尉脫靴!」內翰道:「太師大臣,太尉親臣,不過人間之極貴。那李學士 乃天上神仙下降,贊助天朝,更有何人可及?」番使點頭而別,歸至本國,與國 王述之。國王看了國書,大驚,與國人商議:「天朝有神仙贊助,如何敵得!」 寫了降表,願年年進貢,歲歲來朝。此是後話。 話分兩頭,卻說天子深敬李白,欲重加官職。李白啟奏: 「臣不願受職,願得逍遥散誕,供奉御前,如漢東方朔故事。」 天子道:「卿既不受職,朕所有黃金白璧,奇珍異寶,惟卿所好。」李白奏 道:「臣亦不願受金玉,願得從陛下游幸,日飲美酒三千觴,足矣!」天子知李 白清高,不忍相強。從此時時賜宴,留宿於金鑾殿中,訪以政事,恩幸日隆。 一日,李白乘馬游長安街,忽聽得鑼鼓齊鳴,見一簇刀斧手,擁著一輛囚車 行來。白停驂問之,乃是並州解到失機將官,今押赴東市處斬。那囚車中,囚著 個美丈夫,生得甚是英偉。叩其姓名,聲如洪鐘,答道:「姓郭,名子儀。」李 白相他容貌非凡,他日必為國家柱石,遂喝住刀斧手:「待我親往駕前保奏。」 眾人知是李謫仙學士,御手調羹的,誰敢不依。李白當時回馬,直叩宮門,求見 天子,討了一道赦敕,親往東市開讀,打開囚車,放出子儀,許他帶罪立功。子 儀拜謝李白活命之恩,異日銜環結草,不敢忘報。此事閣過不提。 是時,宮中最重木芍藥,是揚州貢來的。--如今叫做牡丹花,唐時謂之木 芍藥。--宮中種得四本,開出四樣顏色。那四樣? 大紅,深紫,淺紅,通白。 玄宗天子移植於沉香亭前,與楊貴妃娘娘賞玩,詔梨園子弟奏樂。天子道: 「對妃子,賞名花,新花安用舊曲?」遽命梨園長李龜年召李學士入宮。有內侍 說道:「李學士往長安市上酒肆中去了。」龜年不往九街,不走三市,一逕尋到 長安市去。 只聽得一個大酒樓上,有人歌云: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天然。 但得酒中趣,勿為醒者傳。 李龜年道:「這歌的不是李學士是誰?」大踏步上樓梯來,只見李白獨佔一 個小小座頭,桌上花瓶內供一枝碧桃花,獨自對花而酌,已吃得酩酊大醉,手執 巨觥,兀自不放。龜年上前道「聖上在沉香亭宣召學士,快去!」眾酒客聞得有 聖旨,一時驚駭,都站起來觀看。李白全然不理,張開醉眼,向龜年念一句陶淵 明的詩,道是: 我醉欲眠君且去。 念了這句詩,就瞑然欲睡。李龜年也有三分主意,向樓窗往下一招,七八個 從者一齊上樓,不由分說,手忙腳亂,抬李學士到於門前,上了玉花驄。眾人左 扶右持,龜年策馬在後相隨,直跑到五鳳樓前。天子又遣內侍來催促了,敕賜「走 馬入宮」。龜年遂不扶李白下馬,同內侍幫扶,直至後宮,過了興慶池,來到沉 香亭。天子見李白在馬上雙眸緊閉,兀自未醒,命內侍鋪紫氍毹於亭側,扶白下 馬少臥,親往省視。見白口流涎沫,天子親以龍袖拭之。貴妃奏道:「妾聞冷水 沃面,可以解醒。」乃命內侍汲興慶池水,使宮女含而噴之。白夢中驚醒,見御 駕大驚,俯伏道:「臣該萬死!臣乃酒中之仙,幸陛下恕臣。」天子御手攙起道: 「今日同妃子賞名花,不可無新詞,所以召卿,可作《清平調》三章。」李龜年 取金花箋授白。白帶醉一揮,立成三首。其一曰: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其二曰: 一枝紅豔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其三曰: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桿。 天子覽詞,稱美不已:「似此天才,豈不壓倒翰林院許多學士。」即命龜年 按調而歌,梨園眾子弟絲竹並進,天子自吹玉笛以和之。歌畢,貴妃斂繡巾,再 拜稱謝,天子道:「莫謝朕,可謝學士也。」貴妃持玻璃七寶杯,親酌西涼葡萄 酒,命宮女賜李學士飲。天子敕賜李白遍遊內苑,令內侍以美酒隨後,恣其酣飲。 自是宮中內宴,李白每每被召,連貴妃亦愛而重之。 高力士深恨脫靴之事,無可奈何。一日,貴妃重吟前所制《清平調》三首, 倚欄歎羨。高力士見四下無人,乘間奏道:「奴婢初意娘娘聞李白此詞,怨入骨 髓,何反拳拳如是?」 貴妃道:「有何可怨?」力士奏道:「『可憐飛燕倚新妝』。那飛燕姓趙, 乃西漢成帝之後,則今畫圖中畫著一個武士,手托金盤,盤中有一女子,舉袖而 舞,那個便是趙飛燕。生得腰肢細軟,行步輕盈,若人手執花枝顫顫然,成帝寵 幸無比。 誰知飛燕私與燕赤鳳相通,匿於複壁之中。成帝入宮,聞壁衣內有人咳嗽聲, 搜得赤鳳殺之。欲廢趙後,賴其妹合德力救而止,遂終身不入正宮。今日李白以 飛燕比娘娘,此乃謗毀之語,娘娘何不熟思?」原來貴妃那時以胡人安祿山為養 子,出入宮禁,與之私通,滿宮皆知,只瞞得玄宗一人。高力士說飛燕一事,正 刺其心。貴妃於是心下懷恨,每於天子前說李白輕狂使酒,無人臣之禮。天子見 貴妃不樂李白,遂不召他內宴,亦不留宿殿中。李白情知被高力士中傷,天子有 疏遠之意,屢次告辭求去,天子不允。乃益縱酒自廢,與賀知章、李適之、汝陽 王璡、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為酒友,時人呼為「飲中八仙」。 卻說玄宗天子心下實是愛重李白,只為宮中不甚相得,所以疏了些兒,見李 白屢次乞歸,無心戀闕,乃向李白道:「卿雅志高蹈,許卿暫還,不日再來相召。 但卿有大功於朕,豈可白手還山?卿有所需,朕當一一給與。」李白奏道:「臣 一無所需,但得杖頭有錢,日沾一醉足矣。」天子乃賜金牌一面,牌上御書:「敕 賜李白為天下無憂學士,逍遥落托秀才。逢坊吃酒,遇庫支錢,府給千貫,縣給 五百貫。文武官員軍民人等,有失敬者,以違詔論。」又賜黃金千兩,錦袍玉帶, 金鞍龍馬,從者二十人。白叩頭謝恩。天子又賜金花二朵,御酒三杯,於駕前上 馬出朝。百官俱給假,攜酒送行,自長安街直接到十里長亭,樽罍不絕﹔只有楊 太師、高太尉二人懷恨不送。內中惟賀內翰等酒友七人,直送至百里之外,流連 三日而別。李白集中有《還山別金門知己》詩,略云: 恭承丹鳳詔,歘起煙蘿中。一朝去金馬,飄落成飛蓬。 閒來東武吟,曲盡情未終。書此謝知己,扁舟尋釣翁。李白錦衣紗帽,上馬 登程,一路只稱錦衣公子,果然逢坊飲酒,遇庫支錢。不一日,回至綿州,與許 氏夫人相見。官府聞李學士回家,都來拜賀,無日不醉。 日往月來,不覺半載。一日白對許氏說,要出外遊玩山水。打扮做秀才模樣, 身邊藏了御賜金牌,帶一個小僕,騎一健驢,任意而行。府縣酒資,照牌供給。 忽一日行到華陰界上,聽得人言華陰縣知縣貪財害民。李白生計,要去治他,來 到縣前,令小僕退去,獨自倒騎著驢子於縣門首連打三回。 那知縣在廳上取問公事,觀見了,連聲:「可惡,可惡!怎敢調戲父母官!」 速令公吏人等拿至廳前取問。李白微微詐醉,連問不答。知縣令獄卒押入牢中: 「待他酒醒,著他好生供狀,來日決斷。」獄卒將李白領入牢中,見了獄官,掀 髯長笑。獄官道「想此人是瘋癲的?」李白道:「也不瘋,也不癲。」獄官道: 「既不瘋癲,好生供狀。你是何人?為何到此騎驢,搪突縣主?」李白道:「要 我供狀,取紙筆來。」獄卒將紙筆置於案上,李白扯獄官在一邊,說道:「讓開 一步,待我寫。」獄官笑道:「且看這瘋漢寫出甚麼來。」李白寫道: 供狀綿州人,姓李單名白。弱冠廣文章,揮毫神鬼泣。長安列八仙,竹溪稱 六逸。曾草嚇蠻書,聲名播絕域。玉輦每趨陪,金鑾為寢室。啜羹御手調,流涎 御袍拭。高太尉脫靴,楊太師磨墨。天子殿前尚容吾乘馬行,華陰縣裡不許我騎 驢入!請驗金牌,便知來歷。 寫畢,遞與獄官看了。獄官嚇得魂驚魄散,低頭下拜,道: 「學士老爺,可憐小人蒙官發遣,身不由己,萬望海涵赦罪!」 李白道:「不干你事,只要你對知縣說:我奉金牌聖旨而來,所得何罪,拘 我在此?」獄官拜謝了,即忙將供狀呈與知縣,並述有金牌聖旨。知縣此時如小 兒初聞霹靂,無孔可鑽﹔只得同獄官到牢中參見李學士,叩頭哀告道:「小官有 眼不識泰山,一時冒犯,乞賜憐憫!」在職諸官,聞知此事,都來拜求,請學士 到廳上正面坐下。眾官庭參已畢,李白取出金牌與眾官看:「牌上寫道:『學士 所到,文武官員軍民人等有不敬者,以違詔論。』汝等當得何罪?」眾官看罷聖 旨,一齊低頭禮拜: 「我等都該萬死!」李白見眾官苦苦哀求,笑道:「你等受國家爵祿,如何 又去貪財害民?如若改過前非,方免汝罪。」眾官聽說,人人拱手,個個遵依, 不敢再犯,就在廳上大排筵宴,管待學士飲酒三日方散。自是知縣洗心滌慮,遂 為良牧。此事聞於他郡,都猜道朝廷差李學士出外私行,觀風考政﹔無不化貪為 廉,化殘為善。 李白遍歷趙、魏、燕、晉、齊、梁、吳、楚,無不流連山水,極詩酒之趣。 後因安祿山反叛,明皇車駕幸蜀,誅國忠於軍中,縊貴妃於佛寺,白避亂隱於廬 山。永王璘時為東南節度使,陰有乘機自立之志。聞白大才,強逼下山,欲授偽 職。李白不從,抱留於幕府。未幾,肅宗即位於靈武,拜郭子儀為天下兵馬大元 帥,克復兩京。有人告永王璘謀叛,肅宗即遣子儀移兵討之。永王兵敗,李白方 得脫身,逃至浔陽江口,被守江把總擒拿,把做叛黨,解到郭元帥軍前。子儀見 是李學士,即喝退軍士,親解其縛,置於上位,納頭便拜道:「昔日長安東市, 若非恩人相救,焉有今日?」即命治酒壓驚,連夜修本奏上天子,為李白辨冤, 且追敘其嚇蠻書之功,薦其才可以大用:此乃施恩而得報也。正是: 兩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時楊國忠已死,高力士亦遠貶他方﹔玄宗皇帝自蜀迎歸,為太上皇,亦對肅 宗稱李白奇才。肅宗乃征白為左拾遺。白歎宦海沉迷,不得逍遥自在,辭而不受。 別了郭子儀,遂泛舟游洞庭岳陽,再過金陵,泊舟於彩石江邊。是夜月明如晝, 李白在江頭暢飲,忽聞天際樂聲嘹亮,漸近舟次,舟人都不聞,只有李白聽得。 忽然江中風浪大作,有鯨魚數丈,奮鬣而起,仙童二人,手持旌節,到李白面前, 口稱:「上帝奉迎星主還位。」舟人都驚倒。須臾甦醒,只見李學士坐於鯨背, 音樂前導,騰空而去。明日將此事告於當涂縣令李陽冰,陽冰具表奏聞。天子敕 建李謫仙祠於彩石山上,春秋二祭。 到宋太平興國年間,有書生於月夜渡彩石江,見錦帆西來,船頭上有白牌一 面,寫「詩伯」二字。書生遂朗吟二句道: 誰人江上稱「詩伯」?錦繡文章借一觀。 舟中有人和云: 夜靜不堪題絕句,恐驚星鬥落江寒。 書生大驚,正欲傍舟相訪,那船泊於彩石之下,舟中人紫衣紗帽,飄然若仙, 逕投李謫仙祠中。書生隨後求之祠中,並無人跡,方知和詩者即李白也。至今人 稱「酒仙」、「詩伯」,皆推李白為第一雲。 嚇蠻書草見天才,天子調羹親賜來。 一自騎鯨天上去,江流彩石有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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