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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姻緣

Front matter (continued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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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員外讓到客位,拱手坐下,叫人家去看茶。陳少譚道:“這艾滿辣號是艾前 川呀;狄哥,你素日合他相厚麼?”狄員外道:“那哩?也是聽見人說,平日不認 的他。”陳少潭道:“你不認的,你就冒冒失失的請他?這外科十個倒有十一個是 低人,這艾滿辣是那低人之中更是最低無比的東西!你就合他打結交?他自來治人, 必定使毒藥把瘡治壞了,他才合人講錢,一五一十的摳著要。他治壞了的瘡,別人 又治不好了,他‘蛇鑽的窟窿蛇知道’。

“歷城縣裴大爺 亮骨,使手蒯了個瘡,疼的穿不得靴,叫他治治,他就使上 毒藥,差一點兒沒把裴大爺疼殺。差了兩個快手鷹左腳鎖了去,裴大爺沒由他開口, 就套夾棍。他那片嘴就象救月兒一般,說:‘老爺,這雖是個傷手瘡,長的去處不 好,湯湯兒就成了 瘡,叫那皮靴燻壞了,要不把那丁住的壞皮蝕的淨了,這光骨 頭上怎麼生肌?凡百的瘡,疼的容易治。這疼一定是蝕淨了敗肉,醫生能叫老爺即 時就止了疼,次日就幹了膿,第二日就收口,第三日就好;如再治不好,領老爺的 夾打不遲。’老裴說:‘且放起他來,三日治不好,叫他死不難!’他弄上點子的 藥,熬了些水替他洗了,上了些面子,換上了帖膏藥,那疼就似撾了去也沒有這們 好了!老裴說:‘你在本縣身上還這們大膽,你在平人手裡還不知怎麼可惡哩!你 只別治殺了人,犯在我手裡,我可叫你活不成!賞他一兩銀子去罷!’

“他的丈母也是長了個癤子,問他要了帖膏藥,他也把那起疼壞瘡的膏藥與了 他一帖,把個老婆子也只差了一點兒沒疼殺。老婆子上門來發作,他可雌著嘴笑, 叫他老婆兜臉打了幾個嘴巴。他說:‘我知道真個是他用來麼?我當是他要給別人 貼來。另拿帖膏藥貼上罷呀仔麼?’

“馬義齋家好哩,只是馬義齋可別屈了他,他倒沒治殺他。馬義齋死了,他全 家大小穿著孝,一日三遍往他舖子門口燒紙哭叫,作踐了個臭死。捏著頭皮兒,只 怕老裴知道他治殺了人,合他算帳。論他實是有幾個極好的方,手段也極去的,只 是為人又歪又低。

“你昨日只該請南門外岳廟後的趙杏川好來,是王府的醫官,為人忠誠,可是 外科的那些歪憋他沒有一些兒 但這外科們可也怪不的他,不肯使手段,人可也 就不肯給錢。 本事盡好,家裡可窮。你這去要是艾滿辣再勒掯不來,你就請了 趙杏川來,你說是我薦的。治好了,你有四五兩銀子謝他,他就知感不盡的,不照 依那歪扶養的又歪又吃大食。”

狄員外道:“他既是這們歪憋,咱不請他,咱就請趙杏川罷仔麼?”陳少潭道: “你已是叫他治了會子,又與了他三四兩銀子買藥去了,怎麼又好換的?爽利叫他 治罷。”狄員外道:“要是再沒有別的好人,咱只得求他;既是有趙杏川這好相處 的人,咱放著不合他相處,可合這歪人皮纏為甚麼?萬一來到,咱一錯二誤的管待 不周,或是他再另起甚麼念頭,他再使出甚麼低手段來,這孩子可是難搭救了。咱 就象馬義齋家往他舖子門口燒紙哭叫,就叫他償了命,濟的甚麼事?陳老哥,就央 你寫個字兒,封二兩銀子,叫他家裡安排安排,咱請了趙杏川來罷。”陳少潭道: “咱改了請趙杏川,那艾前川買藥的三兩銀子只怕倒不出來呀。”狄員外道:“那 買藥的三兩銀是咱不消提的了。”陳少潭道:“這也罷了。你取個封套合個折柬兒 來,我就在這裡寫個字罷。”狄員外叫人取過文房四寶。陳少潭研墨舒紙,寫道:

侍教生陳治道拜上杏川趙兄門下:久違大教,渴想!渴想!有舍親 狄賓樑令郎長一創,生盛誇趙兄妙手,舍親敬差人騾薄禮,專迎尊駕, 幸即親臨敝鎮。倘得痊癒,恩有重謝,不敢有違。速速!專候。治道再 叩。

將書遞與狄員外看了,封口嚴密,封了二兩書儀,差了覓漢,星飛前去迎接趙 杏川前來治瘡。覓漢騎著一個騾子,牽著一個騾子,飛奔而去。

卻說艾前川料的狄家父子是個莊戶人家,只曉得有個艾滿辣是個明醫,那裡還 曉得別有甚人;且是那三兩買藥的銀子是個管頭,怕他再往那去?單單等那覓漢回 來,不怕他不先送這十兩銀子合那十兩的文書。只見呆老婆等漢的一般,等了一日 不到,已甚覺心慌;等了二日不來,看看的知道有些豁脫;等到三日不見狄家人到, 艾前川自己已是又焦又悔,怎又當得個老婆走在耳朵邊唧唧噥噥個不了,千聲罵是 “貪心的狠忘八”,萬聲罵是“餵不飽的狠強人!”“這們一個有體面大手段的人 家,不會拿著體面去使他的錢,小見薄德的按著葫蘆摳子兒!你既是顯了手段,叫 人受著苦,你可還快著去治他呀!你可又勒掯不去!人受一口氣,寧餵狼不餵狗的 人,要是給人個好手段,別人叫他疼,你能叫他別疼,你可回家不去了,人還有想 你的。你把人治的叫苦連天的,你可勒掯著人家不去,人可為著甚麼想頭還想你麼? 捎來買藥的三兩銀子,你使了他的。他說不請你看瘡了,他沒有不來要這銀子的。 咱先講開:我的幾件絹片子,我可不許你當我的,你就別處流水刷括了給他!縣上 老裴張著網兒等你哩,要是嚷到他耳朵裡,只怕你不死也去層皮!”翻來覆去,這 老婆的舌頭絮叨個不了。

這艾回子平日是個懼內的人,如今掉了一股大財,且又要倒出那三兩銀去,已 是一肚子悶火;再搭上一個回回婆瑯 著個東瓜青白臉,翻撅著個赤剝紫紅唇,高 著個羊鼻樑,凸著兩個狗顴骨,三聲緊,兩聲慢,數說個無了無休,著極的人激出 一段火性,把那櫃上使手盡力一拍,嚷道:“沒眼色的淡嘴賊私窠子!你劈拉著腿 去坐崖頭掙不的錢麼?只在人那耳旁裡放那狗臭屁不了!我使那叫雞巴搗瞎你媽那 眼好來!”

看官聽說:那回回婆毒似金剛,狠如羅剎,是受老公這樣罵的?登時豎起雙眉, 瞪了兩眼,吼的一聲,伸過手去,把一頂八錢銀子新買的馬尾登雲方巾 將下來, 扯的粉碎,上邊使那紫茄子般的拳頭就抿,下邊使那兩只稍瓜長的大腳就踢,口裡 那說不出口、聽不入耳的那話就罵。這艾前川既是惹發了他的性子,你爽俐與他反 亂一場,出出你那悶惱,卻不也好?誰知見他咆咻起來,回嗔作喜,賠禮不迭。那 回回婆既是開了手腳,甚麼是再收救得住,聲聲只說:“該千刀萬剮的死強人!從 幾時敢這們欺心!我合你過你娘的甚麼臭扶日子!”把一個藥箱,拿起那壓藥鍘的 石獅子來一頓砸的稀爛,將一把藥鍘在門檻底下別成兩截;走到後面,把一個做飯 的小鍋,一個插小豆腐的大鍋,打的粉碎;又待打那盆罐碗盞缸甕瓶壇,艾回子只 得跪了拉他。那回子平日是曉得些把勢的人,誰知觸怒了凶神,甚麼把勢還待使得 出來,叫他就象驅羊遣狗相似。

正在那裡夫妻相打,覓漢請到了趙杏川,送了書禮,許了即時收拾藥料衣裝, 時下就要起身。覓漢想道:“趙醫官收拾行李,必定也還有一會工夫。艾回子既然 勒掯不去,另請了別人,他前日那買藥的三兩銀子,主人家說捨掉不問他要,我如 今到他那裡問他要那銀來。陳爺說他怕的是那歷城縣裴大爺。他若不與我時,我拾 他兩頭,拉了合他往歷城縣門口聲冤。他總不肯全付還我,就是二兩一兩也好。” 兇兇的走到那邊。艾回子正與老婆合著氣,看見那覓漢手裡不曾拿著甚麼書禮,又 不曾牽著甚麼馬騾,滿面怒容,料得不是甚麼好的光景,勉強說道:“管家,你此 來是接我哩麼?”

覓漢道:“不用你了。你說的那話,我盡都與主人家說了。主人家說:你若用 心看得好,莫說二十兩,半現半賒,就是預先全送也有,就是再添十兩三十兩也有; 你把人使了毒藥,叫人要死不活,你卻支調來家,勒掯不去,情上惱人,賭氣不叫 你治,差了人往臨清另請人去了;叫我來要那買藥的三兩銀子哩。那一兩原是送你 開箱的喜錢,免追罷了。”

艾回子道:“好管家,那一日我吃了幾鐘燒酒,空心頭就醉了,你又催逼著我 起身,我酒醉中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臭屁,誰料你就認了真,對著狄員外說。狄員外 是錯待了人的?可不叫他怪麼?我見你去了又不回來,叫我想道:只怕是我那清早 醉了,說了甚麼不中聽的話。叫你去了,俺婆子才一五一十的學給我。俺婆子抱怨, 說我把財神使腳踢。我又後悔,沒要緊大清早神差鬼使的吃了這血條子,甚麼臉兒 見你員外?羞殺人!管家,你牽的是甚頭口?我即時就合你去,一切用的藥,我都 收拾停當了。”

覓漢道:“俺員外沒說接你去,只說:‘你問他要了那三兩買藥的銀子來。你 若要不將來,我坐你的工價。”艾回子道:“那銀子我已盡數買過藥了,那裡還有 銀子?這是員外不耐煩我的話。你沒有生口,咱走到東關春牛廟門口,我自己雇上 個驢去。我儘著力量治,治好了,我也不敢望謝,只結個相識。”覓漢道:“俺往 臨清另請好明醫去了,不用你治。你只把那銀子給我拿了去。”艾前川道:“銀子 使了,你改日來取罷。”

覓漢道:“改日取罷!你只再說不給,你試試!”艾前川道:“有銀子肯不給 你麼?實是買藥使了。要不,你拿了藥去。再不,你等著使了藥,另賺了錢給你。” 覓漢照著艾前川的胸膛猛割丁拾了一頭,扯著就往縣門口吆喝道:“你騙了人家的 錢來,勒掯著不替人治瘡,把人的瘡使低心弄的惡發了,誤了人的性命,咱往縣裡 稟裴大爺去!”

艾前川口裡強著,身子往後倒退。那回回婆從裡頭提溜著艾前川一領花布表月 白綾吊邊的一領羊皮襖子,丟給那覓漢道:“那銀子他已使的沒了,你拿了這皮襖 子去。他有銀子,你贖與他;他沒銀子贖,你怕賣不出三兩銀子來麼?”

覓漢道:“要不將銀子去,員外坐我的工食哩。我要這窮嫌富不要的杭杭子做 甚麼?”回回婆道:“你拿了去,由他!這皮襖子是他的命,他出不去三日,情管 就贖。我是恨他心狠,打脫了主顧,正合他為這個合氣哩。你聽著我說,你拿了他, 好多著哩。”覓漢道:“既是你這娘娘子說,我就依著,破著不贖,算了我的工食, 我穿著放牛看坡,也是值他的。”拿著去了。

艾前川無可奈何,極的只乾瞪眼,三兩銀子換去了五兩銀子的一件皮襖,家裡 打了夠五六兩銀子的器皿,受了老婆的夠一布袋氣,受了覓漢的許多數說,受那街 上圍著看的人說了多少不是。

覓漢拿著皮襖回到趙杏川家,恰好趙杏川收拾完備,留覓漢吃了飯,將兩個騾 子撒餵了草料,覓漢把那皮襖墊在自己騎的那頭騾上,同著趙杏川加鞭前進,沒到 日西,到了明水家裡。狄員外豫備下的酒飯,又著人去請了陳少潭來相陪。

那趙杏川大大法法的個身材,紫膛色,有幾個麻子,三花黑須,方面皮,寡言 和色,看那模樣就是個忠厚人。吃了不多兩杯酒,用過了飯,同著陳少潭、狄員外 去看狄希陳,解開縛胳膊的絹帕,揭了膏藥,趙杏川端詳了一會,說道:“這不是 刀斧傷的瘡麼?”狄員外道:“果是刀砍的來。”趙杏川道:“起先不謹慎,把瘡 來壞了。叫誰看來,又叫人用了手腳,所以把瘡弄的惡發了。”狄員外道:“這瘡 也還治的麼?若治好了,恩有重謝,不敢有忘。”趙杏川道:“這又不是從裏邊發 的毒瘡,不過是皮膚受傷,只是叫人受了些苦,無妨的。這瘡容易治。”

尋下藥吊子,趙杏川開了藥箱,攢了一帖煎藥,用黃酒煎服,狄希陳服下,當 時止住了疼;又攢了一服藥,煎湯把瘡來洗淨,敷上末藥,貼上膏藥,次日,揭開 看,把那些敗肉漸次化動;又用湯藥洗淨,從新上了藥。次日,敗肉都已化盡,又 用藥湯洗淨,另上生肌散,另換膏藥。三日以後,沿邊漸漸的生出新肉,紅馥馥的 就如石榴子兒一般。十日以外漸漸平復。趙杏川時刻將他守住,不許他私進家去。 剛得二十日就收了平口。趙杏川仍舊陪了他十日,足待了一個月。叫他服了二十劑 十全大補湯,終是少年血氣旺的人,調養得壯壯實實的個人。

趙杏川要辭了回家。狄員外除這一月之內,叫人往他家裡送了六鬥綠豆,一石 麥子,一石小米,四鬥大米,兩千錢,不在謝禮之內;又送了十二兩銀,兩匹綿綢, 一雙自己趕的絨襪,一雙鑲鞋,二斤棉花線,十條五柳堂大手巾。趙杏川收了四樣 禮,抵死的不收那十二兩銀,狄員外再三固讓。趙杏川道:“適間若是二三兩,至 多四兩,我也就收的去了,送這許多,我到不好收得。原不是甚麼難治的瘡,不過 費了這一個月的工夫,屢蒙厚賜,太過於厚。”狄員外見他堅意不收,只得收回那 十二兩的原封,另送了四兩贐敬。趙杏川方無可不可的收訖。狄員外又盛設送行, 請了陳少潭、相棟宇、崔近塘一夥親友奉陪,盡歡而散。後來狄員外合趙杏川結成 相知,遇麥送麥,遇米送米,連年不斷,比那不收的十二兩銀過去了幾倍。這些後 來沒要緊的事不必煩瑣。

卻說那個覓漢叫是常功,詐了艾前川那件皮襖,也還指望他拿銀子來贖去,不 敢輕動他的。等到十月,過了小雪,及至十二月,到了小寒,不見他來贖取,凡遇 趕集,瞞了狄員外把這皮襖插了草標去賣。這件東西,那有錢富家的人,一來誰家 沒有自己的羔皮,去買這見成來歷不明的物事?那沒錢的窮人,誰家有這三四兩銀 子買這件皮道袍?穿在身上,又打不得柴,耕不得地。所以每集去賣,每集都賣不 去。

到了次年正月初一日,常功想道:“這有幅子大袖的衣裳,那裡見得只許有錢 的人穿!那窮人不穿,只因沒有。我既有這道袍,那見的穿他不得?”年前集上二 十四個錢買了一頂黑色的羊毛氈帽,老婆親手自做的一雙明青布面沙綠絲線鎖的雲 頭鞋,將那帽戴在頭上,把鞋穿在腳下,身上穿了那艾前川的紫花布面月白綾吊邊 的羔皮道袍。艾前川身瘦卻長,常功身肥卻短,穿在身上,半截拖在地中。初一五 更起來,裝扮齊整,先到了龍王廟叩頭,祝贊龍王叫他風調雨順;又到三官廟叩頭, 祝贊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又到蓮花庵觀音菩薩面前叩頭,祝贊救苦救 難。同班等輩之家,凡有一面相識之處,與夫狄家的親友,只為穿了這件衣裳。要 得衣錦誇耀,都去拜節。致得家家驚怪,人人笑談,都猜不著他這件衣裳從何而得。 又到狄家與狄員外、狄希陳拜年。狄員外出來見了,正在詫異,問道:“你那裡這 們件衣裳?古怪的緊!”誰知這穿了道袍的人,他便不肯照平時一樣行禮,一連兩 三拱,拱到客位裏邊,將狄員外拉到左手站住,說道:“討個氈來,這新節必要拜 一拜才是。”狄員外忍不住大笑,說道:“你是醉了?”叫狄周好生打發他吃飯。 狄員外抽身走進家去,常功揀了頭一把交椅朝南坐下,只見眾人都齊齊的看了笑話。 他自己也覺得沒有興頭,說道:“人說‘只敬衣衫不敬人’。偏我的衣衫也沒人敬 了。”

狄員外到家,對了調羹合狄希陳告訴了,大笑,又說:“他卻是那裡得來的? 我綽見裏邊一似有月白綾做裡的。”狄周道:“他穿的是件羔兒皮襖子,還新新的 沒曾舊哩。從頭年夏裡接趙醫官來家就有了這襖子。問他,他說是買的。每日趕集 去賣,沒有人買,他爽利自家穿了。”狄員外道:“這事蹺蹊!他那裡買的?別要 有甚麼來歷不明帶累著咱,可再不只怕把趙杏川皮襖偷了來,也是有的。”狄周道: “不相干;他背在他騎的騾上,趙醫官見來。怎麼聽他那口氣,一似鱉的艾回子的。” 狄員外道:“那艾回子好寡拉主兒,叫他鱉這們件皮襖來?這事別當小可。要從咱 這覓漢們弄出事來,咱擔不起。你叫他來,咱查考查考。”

狄周尋到他家,那裡有他的蹤影!尋到三官廟裡,正穿著那件皮襖,嗑著瓜子, 坐著板凳,聽著人說書哩。狄周走到跟前,常功說道:“你來聽說書哩?這書說的 好, 你來這裡坐著。 ”狄周道:“員外叫你說甚麼哩,你流水的去。”常功道: “我清早趕頭水去與員外拜節,不瞅不採的,又叫人說甚麼的?”狄周道:“為你 清早去拜節,沒的待你,請你去待你待哩的。”

常功只得跟狄周到家。狄員外問道:“常功,你這穿的皮襖子是那裡的?”常 功道:“是我府裡買的。”狄員外道:“你使了幾多銀錢買的?”常功道:“我使 了一兩銀買的。”狄員外道:“那裡的一兩銀?你買的誰的?你買這待怎麼?”常 功道:“頭年裡我去接趙醫官,到了南門裡頭,撞見個人,拿著這皮襖賣。他說二 兩,我還了他一兩,我也只當合他頑頑,他就賣了。我只有六錢銀子,還問趙醫官 藉了四錢銀,添上買了。”

狄員外道:“你這瞎話哄我!你才認的趙醫官,怎麼好問他藉銀子?他甚麼方 便主兒, 有四五錢銀子藉給你? ”常功道:“誰問他藉來?他見我商量,他說: ‘這皮襖便宜,該買他的。’我說:‘只有六錢銀子,不夠買的呢。’他說:‘你 差多少,我藉給你。’我說:‘我只有六錢。’他就藉了四錢給我,我就買了。” 狄員外道:“這又是買的了?你偷的那艾回子的皮襖呢。”常功道:“那裡的瞎話! 我偷甚麼艾回子的皮襖?”狄周道:“你別要合員外強了,近里艾回子捎了字與員 外,說他的皮襖被他眼不見就偷了來,叫員外快快的追了還他,要不,連員外都要 告著哩。員外不信,只說是為咱沒請他,他刁罵你哩。誰知他說的是實。”

狄員外綽著狄周的口氣,說道:“你且別說給他實話好來,看他再支吾甚麼。 你既是說了,把他的皮襖剝下,連人帶襖押到府裡,交給他去。”常功道:“員外, 你聽那爛舌根的騷狗頭瞎話。” 怎麼長,怎麼短。“他老婆怎麼給我,我不要 他的。他老婆怎麼說,我才拿的來了。 他老婆不是證見麼?說我偷他的呢!” 狄員外道:“這就是了。我沒去叫你要,你怎麼去詐他?這們可惡!我給你一兩銀 子,你好把這皮襖脫下,我叫人送還他去。你穿著又不廝稱,還叫番子手當賊拿哩!” 常功使性傍氣,一邊脫那皮襖,一邊喃喃的說道:“撞見番子手,可也要失主認贓, 沒的憑空就當賊拿麼?這是員外舍過的財了,我的本事降了來的,幹員外甚麼事? 他那使毒藥惡發了瘡,騰的聲往家跑的去了,叫人再三央及著,勒掯不來,二三十 的鱉銀子!這不是陳大爺舉薦了趙杏川來,這大哥的命都還叫他耽誤殺了哩!送給 他去也只是‘驢撩子上畫墨線’,沒處顯這道黑,只怕惹的他還扶聲嗓氣的哩!” 狄員外道:“咱只將好心到人。他低心不低心,自有老天爺看著哩。狄周,你到明 日拿兩銀子的錢給他。今日大初一的,且遲這一日。”常功將這皮襖留下。狄員外 叫狄周收了。

正月初十,狄員外叫狄周到府裡買紗燈,叫把這皮襖捎還艾回子,說道:“那 買藥的三兩銀子,員外已是不要了,覓漢背著員外要了這皮襖去,不是見他初一穿 著,也還不知道哩。”艾回子道:“我正待穿著往外去,他不由分說,奪了就跑, 袖子裡還有汗巾包著三四兩銀子。這一向蒙軍門老爺取在標下聽用,一日兩遍家進 衙去,有病看病,不看病合軍門老爺說會話兒,通沒一點空兒去要。這兩日正等合 軍門老爺講了,差家丁問你家裡去哩。”故意的掏掏袖子,就道:“汗巾包的四兩 銀子呢?”又提起上下一看,說道:“你看!穿的我這二十兩銀買的衣裳有皮沒毛 的!”

狄周見他說話不中聽,氣的掙掙的站著,只見一個穿青的人走來,一屁股坐在 店前的凳上,袖中取出一張票來,說道:“巡道行到縣裡,軍門老爺怒你治壞了管 家的瘡,革退聽用,追你領過的廩糧,限即日交哩。”艾回子聽見,失了顏色,半 日做聲不出,才待要收那皮襖。狄周將那皮襖仍自抱在懷內,說道:“你既是與軍 門老爺講不的了,可也不怕你再差家丁去要,我還把這皮襖拿回去罷。你有三兩銀 子去贖;你沒三兩銀子,我把這皮襖給俺那驢穿,給俺那狗披著!你害汗病發作發 瘧子來?五黃六月裡穿了皮襖往外走,他奪了你的!”

狄周拿著就走。艾回子就趕,說道:“管家們,怎麼都不識頑,頑頑就快惱了?” 那個差人也隨即趕到,說道:“艾老爹,你別妝這腔疑哄人,你得空子好跑,咱到 縣裡見見大爺,就完我的事了。”艾回子道:“我是一筐一擔的人家麼?這能有多 少東西,我就走了不成?”差人道:“你這回子們轉眼溜睛的,有個信行麼?你要 不去,我就與你個沒體面。”一邊就往腰裡取繩,要往脖子上套。

狄周見那差人合他纏帳,拿著皮襖佯長來了。到下處,叫人挑著紗燈,把皮襖 疊了一疊,殺在騾上,騎著家來,見了狄員外,把那艾回子可惡的腔款學說了一遍。 狄員外道:“這回人可也不省事,你們可也好合他一般見識。他撒騷放屁,理他做 甚麼?把這件衣裳丟給他,就完事了。這可那裡消繳哩?”狄周道:“放著,由他! 我到冬裡換個藍布邊,吊上個插青布面子,做出來我穿。等他再合軍門老爺講,可 再處。”

這可見小人情狀,只宜惡人行起粗來,他便懼怕;若是有好到他,他便越起波 瀾。這艾回子就是個式樣。狄員外終不失個好人。再有甚事,另有後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侯道婆夥倡邪教 狄監生自控妻驢

父慈子孝庭幃肅,夫義妻賢恩受篤。 積慶福來多,門中杜六婆。 六婆心最毒,不令家和睦。 希陳富且儒,為妻自控驢。

右調《菩薩蠻》

再說明水鎮上那兩個道婆老侯老張,他的丈夫兒子,沒有別的一些營運,專靠 定這兩個老歪辣指了東莊建廟,西莊鑄鐘,那裡鑄甚麼菩薩的金身,那裡啟甚麼聖 誕的大醮。肯布施的,積得今生見受榮華,來世還要無窮富貴;那樣慳嗇不肯布施 的,不惟來世就不如人,今世且要轉貴為賤,轉富為貧。且是那怕老公的媳婦,受 嫡妻氣的小老婆,若肯隨心大大的布施,能致得他丈夫回心向善,不惟不作踐那媳 婦,且更要懼內起來;那做妾的人肯布施,成了善果,致得那夫主見了就似見了西 天活佛一般,偏他放個臭屁也香,那大老婆說的話也臭;任那小老婆放僻邪侈,無 所不為,佛力護持著,賜了一根影身草,做夫主的一些也看不見: 大約都是此 等言語,哄那些呆呆的老婆。哄得那些呆呆老婆如撥龜相似,跟了他團團轉。

那一等自己當家銀錢方便的女人,就自由自在幾兩幾錢的舍與他。那一等公婆 管家,丈夫拘束,銀錢不得湊手,糧食不能抵盜,便就瞞了公婆,背了丈夫,將自 己的簪環首飾,或是甚麼衣裳,都抵盜了與他。至於人家的小婦,越發又多了一個 大老婆礙眼,若說有光明正大的布施與他,這是確然沒有這事,只是偷偷伴伴,掩 掩藏藏,或偷主母的東西,或盜夫主的糧食,填這兩上盜婆的谿壑。

婦女們有那堂堂正正的布施,這是不怕公婆知道,不怕丈夫拘管。那鑄象鑄鐘 的所在,建廟建醮的處所,自己的身子便也就到那裡,在那萬人碑上,緣簿裏邊, 還有個查考,這兩個盜婆於十分之中也還只可克落得六七分,還有三四分安在裡面。 惟這瞞了公婆,背了夫主的妾婦們,你就有成百成千的東西布施了去,他“生受” 也不道你一聲。布施的銀錢,攢著買地蓋房;布施的米糧麥豆,大布袋抗到家去, 擗他一家的屁股眼子;布施的衣裳,或改與丈夫兒子穿著,或披在自己身上。

兩個盜婆合成了個和合二聖一般,你倡我和,兩家過得甚是快活日子。自從那 一年七月十五在三官廟與素姐相識以後,看得素姐極是一個好起發,容易設騙的媽 媽頭主子。但只是打聽是狄員外的兒婦,這狄員外的為人還也忠厚,凡事也還與人 留些體面;那狄員外的婆子相氏,好不辣燥的性子,這明水的人,誰是敢在他頭上 動圭的?所以千思萬想,無處入腳,再想等素姐回去娘家時,引他入門,也是妙著。 誰知這素姐偏生不是別人家的女兒,卻是那執鼓掌板道學薛先生的小姐。這個迂板 老頭巾家裡,是叫這兩個盜婆進得去的?所以兩下張望,只是無門可入。後來,老 狄婆子故後,這兩個婆娘夥買了一盤紙,齊去弔孝。狄家照了堂客一例相待,那時 又有相家大妗子合崔家三姨相陪。況且素姐叫相大妗子打得雌牙扭嘴的,就有話也 便沒空說得。

過日,兩個又到狄家,恰好不端不正跨進門去,劈頭與狄員外撞了個滿懷,待 進又不好直進,待退又不好直退,那時的趑趄的光景也甚可憐。狄員外說:“侯老 道合張老道,有甚麼事齊來下顧哩?”兩個道:“有句話來見見狄大嫂。”狄員外 道:“那孩子家合他說甚麼話,有話咱大人們說。”沒叫他家去,把他一頓固讓, 讓到客位裏邊,與他賓主坐下,叫家人去看茶,問說:“二位有話請說。是待怎麼 見教哩?”兩個盜婆說:“這二月十九日是咱這白衣奶奶的聖誕,要建三晝夜祝聖 的道場,是咱這鎮上楊尚書府裡奶奶為首。這白衣奶奶極有靈聖,出過布施的,祈 男得男,祈女得女,再沒有不感應的。俺曾會過狄大嫂,叫他舍助些甚麼,生好兒 好女的。”狄員外道:“原來是說這個?極好。多謝挈帶。”從袖中掏出一塊錢來, 說道:“這剛才賣麻的一百二十文整錢,二位就捎了去罷。省的我又著人送。”兩 個接了那錢,沒顏落色的去了。

過了一向,兩個又走到狄家。那時狄家還該興旺的時節,家宅六神都是保護的, 有這樣怪物進門,自然驚動家堂,轟傳土地,使出狄員外不因不由,復又撞了個滿 面。狄員外問道:“二位又到寒家,一定又是那位菩薩聖誕了?”兩個道:“這四 月十八日泰山奶奶的聖誕,沒的就忘記了?”狄員外道:“正是,你看我就忘了。” 從袖中取出一塊錢來,說:“這是五十文錢,拿出來待使還沒使哩,且做了醮資罷。” 兩個道:“俺還到後頭請聲狄大嫂,到那一日早到那裡參佛。”狄員外道:“二位 不消合他說罷。孩子們沒有主意,萬一說的叫他當真要去,少女嫩婦,不成個道理。 以後二位有話只合我說,再別要合孩子們說話,傷了咱的體面。”把兩個道婆雌得 一頭灰,夾著兩片淹扶跑了。

一連這們兩遭,把那騙素姐的心腸吊起了一半,計無可施。幸得薛教授那老頭 子沒了,等素姐回娘家的時候,這也有隙可乘。也一連撞了兩次,誰知這薛教授的 夫人更是個難捉鼻的人,石頭上踏了兩個猛子,百當踏不進去。 恰好薛夫人老病沒了,知道素姐在娘家奔喪,這個機會萬萬不可錯過。這兩個 盜婆算計素姐也還十分著極,只是聞得白姑子起發那許多銀錢,料定素姐是個肯撒 漫的女人,緊走緊跟,慢走慢跟,就如那九江府吊黃魚的漁父一樣,睡裡飯裡,何 嘗有一刻放鬆?也又合買了一分冥錢,指了與薛夫人弔孝,走到薛家。薛如卞兄弟 雖然是有正經,但是為他母親燒紙,難道好拒絕他不成?待他到了靈前,叫孝婦孝 女答禮叩謝。

這素姐見了這兩個道婆,就是見了前世的親娘也沒有這般的親熱,讓進密室獻 茶。這兩個道婆見得素姐這等殷勤,他反故意做勢,說道:“俺忙得異常,要料理 社中的女菩薩們往泰山頂上燒香,沒有工夫,不擾茶罷。”素姐那裡肯放!狠命的 讓進龍氏臥房,擺了茶果吃茶,仍要擺菜留飯。

素姐敘說前年七月建齋放燈,甚感他兩個的挈帶。兩個亦說:“兩次曾到府上, 都撞見了員外外邊截住,不放我們進內。那二月十九白衣菩薩的聖誕,建三晝夜道 場,真是人山人海,只濟南府城裡的鄉宦奶奶,舉人秀才娘子,那轎馬挨擠的有點 縫兒麼。狄大嫂,你該到那裡走走好來。員外不叫俺到後邊說去,給了俺百十個錢 的布施,攆出俺來了。四月十八頂上奶奶的聖誕,比這白衣奶奶的聖誕更自齊整, 這是哄動二十合屬的人煙,天下的貨物都來趕會,賣的衣服、首飾、瑪瑙、珍珠, 甚麼是沒有的?奶奶們都到廟上,自己揀著相應的買。”

素姐沒等他兩個說了,截著說道:“這們好事,你二位不該合我說聲,挈帶我 出去走走麼?”他兩個道:“還說哩!俺可是沒到那裡呀?偏生的又撞見員外,又 沒叫俺進去,給了俺四五十個錢,立斷出來了。員外那意思一似俺兩個不是甚麼好 人,見了大嫂,就哄騙大嫂似的。這各人積福是各人的,替白衣奶奶打醮,就指望 生好兒好女的;替頂上奶奶打醮,就指望增福增壽的哩。員外他知道甚麼?”素姐 怒道:“好賊老砍頭的!他怕我使了他的家當,格住你不叫見我,難為俺那賊強人 殺的也擰成一股子,瞞得我住住的,不叫我知道!由他!我合俺這賊割的算帳!”

說著,那兩個道婆一齊都要起身。素姐道:“我難得見你二位,你再坐坐吃了 飯,合我再說會話兒你去。”兩個道婆說:“要沒有緊要的事,俺也不肯就去,實 是這十五日會友們待起身上泰山燒香,俺兩個是會首,這些會友們眼罩子、藍絲綢 汗巾子,都還沒做哩;生口講著,也還沒定下來哩;帳也都還沒算清哩;這只四五 日期程了,等俺燒香回來。俺也不敢再上那頭去,只打聽得大嫂往這頭來,可俺就 來合大嫂說話;還只怕這裡相公嗔俺來的勤哩。”素姐道:“怎麼會裡不著男人作 會首,倒叫你兩個女人做會首呢?”兩個道婆說:“這會裡沒有漢子們,都是女人, 差不多夠八十位人哩。”素姐道:“這會裡的女人也有象模樣的人家麼?”兩個道 婆說:“你看大嫂說的好話呀!要是上不得臺盤的,他也敢往俺這會里來麼?楊尚 書宅裡娘兒們夠五六位,北街上孟奶奶娘們,東街上洪奶奶、汪奶奶、耿奶奶,大 街上張奶奶,南街上汪奶奶,後街上劉奶奶娘兒們:都是這些大人家的奶奶。那小 主兒也插的上麼?”

素姐道:“咱這裡到泰安州有多少路?”道婆道:“人說有二百九十裡路。這 路好走,頂不上別的路二百里走。沿路都是大廟大寺,一路的景致,滿路的來往香 客、香車寶馬、士女才郎,看不了的好處。只恨那路不長哩。”素姐問道:“那山 上有景致麼?”道婆道:“好大嫂,你看天下有兩個泰山麼?上頭把普天地下的國 度,龍宮海藏,佛殿仙宮,一眼看得真真的哩。要沒有好處,為甚麼那雲南貴州川 湖兩廣的男人婦女都從幾千幾萬里家都來燒香做甚麼?且是這泰山奶奶掌管天下人 的生死福祿。人要虔上頂燒香的,從天上掛下紅來,披在人的身上,笙簫細樂的往 上迎哩;要不虔誠的,王靈官就把人當時捆住,待動的一點兒哩?心虔的人,見那 奶奶就是真人的肉臉;要不虔誠,看那奶奶的臉是金面。增福赦罪,好不靈驗哩。 山上說不盡的景致,象那朝陽洞,三天門,黃花嶼,捨身台,曬經石,無字碑,秦 松,漢柏,金簡,玉書:通是神仙住的所在。凡人緣法淺的,也到得那裡麼?”

一席話,說的個素姐心癢難撓,神情飛越,問道:“那些會裡去的道友,都坐 的是轎,騎的是馬?得用多少路費?路上有主人家沒有?”兩個道婆說:“這燒香, 一為積福,一為看景逍遙,要死拍拍猴著頂轎,那就俗殺人罷了,都騎的通是騾馬。 會裡雇的長驢,來回是八錢銀子。要是騎自己的頭口,坐八錢銀子給他。起初隨會 是三兩銀子的本兒,這整三年,支生本利夠十兩了。雇驢下店報名,五兩銀子拋滿 使不盡的。還剩五兩買人事用的哩。”

素姐說:“象不是會裡的人也好搭上去不?”兩個道婆說:“這可看是甚麼人 哩。要是咱相厚的人,叫他照著眾人本利找上銀子,咱就合眾人說著,就帶挈的他 去了;要是不相干的人,平白的咱就不叫他去。”素姐說:“我待跟了去看看,與 奶奶燒炷香,保護我來生不照這世裡不如人,受漢子氣。不知你二位肯叫我去不?” 兩個道婆說:“得你去,俺巴不能夠的哩。咱路上打夥子說說笑笑的頑不好呀?只 是狄員外喬喬的,你三層大,兩層小,只怕自家主不下來。”素姐說:“不怕!我 待去就去,他們主不得我的事。 他們也都有家裡正經人跟著麼?”兩個道婆說: “怎麼沒有?有丈夫跟著的,有兒的,有女婿姪兒的,家人的,隨人所便。可只是 使的是各人自己的盤纏。”素姐道:“仗賴二位帶挈我,著上十兩銀子,我也同去 走走。”兩個道婆說:“你要去,我好添你這一分的行裝合頭口,十三日同往娘娘 廟燒香演社,你可別要誤了。銀子也就叫人送了去,好添備著做甚麼。”

素姐合兩個道婆都約守去了,這是八月初十的時候。素姐一心只在燒香上面, 也甚是無心替他母親奔喪,即刻把狄希陳叫到跟前,說道:“我待往泰安州替頂上 奶奶燒燒香,你合我去呀?你要合我去,我好替你扎括衣裳。”狄希陳若是個有正 經人,把那義正詞嚴有綱紀的話攔阻他,難道他會插翅飛去不成?爭奈這狄希陳少 年流蕩心性,便也說道:“這倒也好。有人同去麼?”素姐說:“剛才老侯老張說 來,他會裡女人們這十三日燒信香演社,十五日起身。叫我找入十兩銀子,一切攪 裹都使不盡,還有五兩銀子分哩;要不騎雇的驢,還坐八錢銀子給咱。”狄希陳道: “只怕咱爹不叫咱去,可怎麼樣的?”素姐道:“你去對爹說,你說下來了,我有 好到你;你要說不下這事來,你渾深也過不出好日子來。”狄希陳道:“咱爹極是 疼我,待我去說,只怕依了也不可知。”素姐即著狄希陳回家去說。“我立刻等著 你來回話。”

狄希陳不敢稽遲,回到家去,見了他爹,把他媳婦要去隨會燒香,說了詳細。 狄員外道:“咱常時罷了,你如今做著個監生,也算是詩禮人家了,怎好叫年小的 女人隨會燒香的?你就沒見那隨會社演會的女人們?頭上戴著個青屯絹眼罩子,藍 絲綢裹著束香,捆在肩膀上面,男女混雜的沿街上跑,甚麼模樣?他既發心待去, 咱等收完了秋,頭口閒了,收拾盤纏,你兩口兒可去不遲。別要跟著那老侯婆子, 他兩個不是好人。他兩個連往咱家來了兩次,我都沒叫他進去,給了他百十個錢, 打發的他去了。”

狄希陳即刻往素姐那裡,把他爹的話對素姐說了。素姐不聽便罷,聽了不由怒 起,即時紫脹了面皮,說道:“我只是如今去!我必欲去!我主意待合老侯老張去! 怎麼這一點事兒我就主不的呢?你快早依隨著我,是你便宜!你只休要後悔!”覺 的狄希陳這會子好不作難,垂首喪氣,沒了主意。

素姐也沒等到黑,回到家去取了十兩花銀,次早仍回母家合龍氏說了。龍氏瞞 著薛如卞兄弟,使人悄悄的喚了兩個道婆來家,交與他那十兩銀子,要賭氣不騎家 裡的騾子,叫他雇了驢兒,約定十三日清早到老張家取齊。分派已定,也再不與狄 員外狄希陳商量。十三日起個早,梳光了頭,搽白了粉,戴了滿頭珠翠,也不管甚 麼母親的熱孝,穿了那套顧繡裙衫,不由分說,叫小玉蘭跟了,佯長出門而去。狄 員外合狄希陳站在一旁幹瞪著眼看,沒敢言語一聲。那隨行逐隊跟了眾人燒信香演 聖駕的,那百般醜態,不必細說。

事完回到房中,脫剝了那首飾衣服,怒狠狠坐在房中。狄希陳不及防備,一腳 跨到房門。素姐罵道:“我當你跌開了腦袋,跌折了雙腿,走不動了,沒跟了我去, 叫我自己去了!誰知還有你麼?你沒跟了我去,怎麼也燒回信香來了,也沒人敢把 我掐了塊子去呢?”狄希陳道:“你待去,你自家去罷呀。我戴著頂方巾,跟著你 沿街上演社,成個道理麼?”素姐怒道:“阿!你不跟了我去,你是怕我玷辱了你 的體面麼?我可偏要壞你的體面哩!我十五日起身,我叫你戴著方巾,穿著道袍子, 路上替我牽著驢,上山替我掌著轎,你只敢離我一步兒,我不立劈了你成兩半個, 我改了不姓薛!我叫你挽起那兩根狗扶眉毛認我認,叫你有這們造化!你若跟我, 誰不說你:‘看這們鬼頭蛤蟆眼的小廝,有這們等個媳婦!’我只說是你妝門面, 這那裡放壞了你的面皮哩?我倒心裡算計,你要跟我去呵,我把那匹藍絲綢替你做 個夾襖,剩下的替你做條夾褲,再做個綾背心子,好穿著上山朝奶奶。你倒喬起腔 來了!我想來:那泰山娘娘脫不了也是做女人,賭不信那泰山爺爺要像你這們拗彆 扭手,那泰山奶奶也沒有饒了那泰山爺爺的王皮好來!我且‘一朝權在手,便把令 來行’!”狄希陳背地裡與他爹商量。狄員外道:“他的主意定了。你待拗彆的過 他哩?你就強留下他,他也作蹬的叫你不肯安生。咱說得苦麼?我叫人替你收拾, 你和他只得走一遭去。”狄員外叫人收拾行李,稍的米面、臘肉、糟魚、醬瓜、豆 豉之類,預先料理。

再說到了十四日早辰,龍氏合薛如卞的娘子說道:“你大姑子往泰安州燒香, 你妯娌們不該置桌酒與他餞餞頂麼?”連氏道:“真個麼!幾時起身?俺怎麼通不 見說起呢?”龍氏道:“你是甚麼大的們,凡事該先稟你知道!他說了這兩三日了, 你不理論他,又說你不知道哩。”

連氏即忙進房合丈夫說知此事,要與素姐餞頂。薛如卞聽知素姐要去燒香,他 只說是自己同狄希陳自去,還把雙眉緊蹙,說道:“再沒見狄大叔合這個狄姐夫沒 有正經,少女嫩婦的上甚麼頂!你沒見坐著那山轎,往上上還好,只是往下下可是 倒坐著轎子,女人就合那抬轎的人對著臉,女人仰拍著,那腳差不多就在那轎夫肩 膀上。那轎夫們,賊狗頭,又極可惡,故意的趁和著那轎子,一顛一顛的,怎麼怪 不好看的哩!這是讀書人家幹的營生麼?這頂我勸你替他餞不成,叫他怪些也罷。” 及至聽見入在老侯婆的社裡,已是十三日燒過信香,薛如卞道:“這成甚麼道理!” 叫人快接素姐去家,也請狄希陳說話。

素姐也還道是與他餞頂,慨然而回。狄希陳又是不敢不同來的,一同前後進門。 薛如卞問道:“姐姐待往泰安州燒香去哩?多昝起身?合誰同去?”素姐把找銀入 會,十五日起身,老侯老張是會首的話說了一遍。薛如卞道:“依我說,姐姐,你 去不的。這有好人家的婦女也合人隨社燒香的麼?狄姐夫他已是出了學,上了監生, 不顧人笑話罷了,俺弟兄們正火碰碰也還要去學裡去見人哩!這在家門子上沿街跑 著燒信香,往泰安州路上搖旗打鼓,出頭露面的,人說這狄友蘇的婆子,倒也罷了; 只怕說這是薛如卞合薛如兼的姐姐,他爹做了場老教官,兩個兄弟掭著面,戴著頂 頭巾,積泊的個姐姐這們等!”

素姐已是大怒,還沒發作。龍氏大怒道:“放的是狗臭大屁!你姐姐怎麼來就 叫你為人不的人了?他嫁出去的人,你好哩,認他是姐姐;你要不好哩,別認他是 姐姐。別叫他上門。他狄家渾深也有碗飯吃,累不著你甚麼!”薛如卞道:“我說 的好話,倒麻犯我起來!這不姐夫這裡聽著,我說的有不是麼?”龍氏一聲大哭: “我的皇天呵!我怎麼就這們不氣長!有漢子,漢子管著;等這漢子死了,那大老 婆又象螞蚍叮腿似的;巴著南牆望的大老婆死了,落在兒們的手裡,還一點兒由不 的我呀!皇天呵!”

薛如卞憑他哭,也沒理論,讓出狄希陳客位坐去了。薛如卞道:“姐姐待去燒 香,料道姐夫你是不敢攔阻的。但你合他自家去不的麼?怎麼偏只要入在那兩個老 歪辣的社裡去,是待怎麼?”狄希陳把狄員外的話合素姐怎樣發作,對著薛如卞告 訴。不料素姐逼在門外頭聽,猛虎般跑進門來。狄希陳撲門逃去,不曾撈著,扭住 薛如卞的衣領,口裡罵,手裡打。薛如卞把衣裳褪下,一溜風走了。素姐也沒回到 後去,竟往狄門來了。狄希陳知道自己有了不是,在家替素姐尋褥套、找搭連、縫 袞肚、買轡頭、裝醬鬥,色色完備,單候素姐起馬。

睡到次日五鼓,素姐起來梳洗完備,穿了一件白絲綢小褂,一件水紅綾小夾襖, 一件天藍綾機小綢衫,白秋羅素裙,白灑線秋羅膝褲,大紅連面的緞子 翁鞋,脊 梁背著藍絲綢汗巾包的香,頭上頂著甲馬,必欲騎著社裡雇的長驢。狄員外差的覓 漢上前替他那驢子牽了一牽,他把那覓漢兜脖子一鞭打開弔遠的,叫狄希陳與他牽 了頭口行走,致一街兩岸的老婆漢子,又貪著看素姐風流,又看著狄希陳的丟醜。 狄希陳也甚是害羞,只是怕那素姐如虎,說不得他那苦惱,只得與他牽了驢兒,夾 在人隊裡行走。

偏偏的事不湊巧,走不二里多路,劈頭撞見相於廷從後莊上回來。狄希陳只道 他還不曾看見,連忙把只袖子把臉遮住。誰知相於廷已經看得分明,越發在路旁站 住。等狄希陳走到跟前,相于廷道:“狄大哥,你拿了袖子罷,看著路好牽驢子走, 帶著袖子,看搶了臉。”素姐看見是相於廷說他,還拿起鞭子望著相於廷指了幾指, 然後一群婆娘,豺狗陣一般,把那驢子亂攛亂跑。有時你前我後,有時你後我前。 有的在驢子上抱著孩子;有的在驢子上墩掉 髻;有的偏了鞍子墜下驢來;有的跑 了頭口喬聲怪氣的叫喚;有的走不上幾裡說肚腹不大調和,要下驢來尋空地屙屎; 有的說身上不便,要從被套內尋布子夾扶;有的要叫兒吃乳,叫掌鞭來牽著韁繩; 有的說麻木了腿骨,叫人從鐙裡與他取出腳去;有的掉了丁香,叫人沿地找尋;有 的忘了梳匣,叫人回家去取。詣 的塵土摃天,臊氣滿地。這是起身光景,已是大 不堪觀。及至燒了香來,更不知還有多少把戲,還得一回再說這進香的結束。

第六十九回 招商店素姐投師 蒿里山希陳哭母

露面出頭,女男混雜,輕自出閨門。招搖鬧市,託宿荒郊,走鎮又經村。 長跽老嫗求妙訣,貼廿兩花銀。敬奉師尊,嗔夫哭母,放火禁挑燈。

右調《少年遊》

狄希陳戴著巾,穿著長衣,在那許多婦人之中與素姐控驢而行。富家子弟,又 是嬌生豢養的兒郎,那裡走得慣路?走的不上二十裡,只得把那道袍脫下,卷作一 團,一只腋肋裡夾住,又漸次雙足走出砲來,疼不可忍,伸了個脖項向前,兩只腿 又只管墜後。素姐越把那驢子打的飛跑。那覓漢常功在狄希陳身旁空趕著個騾子, 原是留候狄希陳坐的。常功見狄希陳走的甚是狼狽,氣息奄奄,腳力不加,走向前 把素姐驢子的轡首一手扯住,說道:“大嫂,你大哥已是走不動了,待我替大嫂牽 著驢,叫大哥騎上騾子走罷。”素姐在那常功的肩上一連兩鞭,罵道:“他走動走 不動,累你腿事!你倒不疼,要你獻淺!你好好與我快走開去!”狄希陳只得仍舊 牽著驢子往前苦掙。

內中有一個四十多年紀,穿著油綠還復過的絲綢夾襖紫花布氅衣的個女人,在 素姐後邊同走, 揭起眼罩, 問那常功道:“前邊這位嫂子是誰家的?”常功道: “是大街上狄相公的娘子。”那婦人道:“那替他牽驢的是誰?”常功道:“就是 狄相公。”婦人道:“你看那相公牽著驢,累的這們等的是怎麼的?他就不疼麼?” 常功道:“敢是兩口兒家裡合了氣來,因此這是罰他的哩。”那婦人道:“我就沒 見這個刑法。”把自己的驢打了一下,追上素姐,叫道:“前邊是狄嫂子呀?”素 姐回過頭來應道:“是呀。”那婦人問道:“那戴著巾的替你牽驢的小夥子是誰呢?” 素姐道:“是俺當家的。”那婦人又問:“這旁裡牽著騾的也是跟你的呀?”素姐 道:“是俺的覓漢。”那婦人道:“你放著覓漢不叫他給你牽驢,可拿著丈夫替你 牽驢!我見他瘸那瘸的,已是走不動了。既是戴著頂巾的,一定是個相公呀。這使 不的,你休叫他牽驢。咱來燒香是問奶奶求福,沒的倒來墮業哩?”素姐道:“我 待來隨著福里燒燒香,他合他老子擰成一股,別變著不叫我來。我燒信香演社,他 跟也不跟我一跟兒,合俺那不爭氣的兄弟,姐夫小舅兒背地裡數說我敗壞了他的體 面了;我如今可叫他替我牽著驢跑,閒著那騾,我叫覓漢騎。”

那婦人道:“狄嫂子,你聽我說,這使不的。丈夫就是天哩,痴男懼婦,賢女 敬夫,折墮漢子的有好人麼?你聽我這分上,請相公騎上騾子,叫這覓漢給你牽驢。” 素姐說:“也罷。要不是這們嫂子說,我足足叫你替我牽著頭牲口走個來回哩!我 還沒敢問這們嫂子,你姓甚麼?”那婦人道:“我姓劉。俺兒是劉尚仁,縣裡的禮 房。我在東頭住,咱是一條街上人家。我雖是小家子人家,沒事我也不出到街,所 以也不認的狄相公。”兩個成了熟識,一路敘話不提。

這狄希陳一彆氣跑了二十七八里路,跑的筋軟骨折,得劉嫂子說了分上,騎著 騾,就是那八人轎也沒有這般受用,感激那劉嫂子就如生身父母也還不同。這日盡 力走了一百里,宿了濟南府東關周少岡的店內。素姐雖與許多人同走,未免多是人 生面不熟的。那老侯老張又是兩個會首,又少專功走來照管。偎貼了劉嫂子做了一 處,又兼狄希陳是感激他的人,於是這幾個的行李安放一處。

老侯老張看著正面安下聖母的大駕,一群婦女跪在地下。一個宣唱佛偈,眾人 齊聲高叫:“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阿彌陀佛!”齊叫一聲,聲聞數裡。號佛 已完,主人家端水洗臉,擺上菜子油炸的 枝、毛耳朵,煮的熟紅棗、軟棗,四碟 茶果吃茶。講定飯錢每人二分,大油餅,豆腐湯,大米連湯水飯,管飽。眾人吃完 飯,漱口溺尿,鋪床睡覺。

老侯老張因素姐是個新入會的好主顧,也尋成一堆,合劉嫂子四個一處安宿。 狄希陳合別家的男子另在一處宿歇。老侯老張合素姐眾人睡在炕上,成夜說提那怎 麼吃齋念佛,怎麼拜鬥看經。這樣修行的人,在陽世之間,任你墮罪作孽,那牛頭 不敢拿,馬面不敢問,閻王正眼也不敢看他,任他揀著富貴的所在託生。素姐問道: “說陰間有甚麼神鷹急腳, 任憑甚麼強魂惡鬼, 再沒有拿不去的?”老侯婆道: “狗!甚麼神鷹急腳!要入在俺這教裡,休說是甚麼神鷹,你就是神虎神龍也不敢 來傍傍影兒。你待活著,千年古代的只管長生;你怕見活了,自家投到閻王那裡, 另託生託生新鮮。”

素姐說:“你這教裡是怎麼樣的?”侯婆子道:“俺教裡:凡有來入教的,先 著上二十兩銀子,把這二十兩銀支生著利錢,修橋補路,養老濟貧,遇著三十諸天 的生辰,八金剛四菩薩的聖誕,諸神巡察的日期,建醮念經,夜聚曉散;只是如此, 再沒別的功課。又不忌葷酒,也不戒房事,就合俗人一般。”素姐問道:“這教裡 師傅是誰?”老侯婆道:“就是我合張師父。俺兩個,我是師正,他是師副。”

素姐問道:“我也待入這教裡,不知也許我入麼?”老侯道:“你這們年小小 的,及時正好修行。那有了年紀的人,日子短了,修行也不中用,只是免些罪業罷 了,成不得甚麼正果。只是你公公難說話,你那兄弟薛相公更是毀僧謗佛的。頂上 奶奶託夢給我,說為你來燒香,你那兄弟背地好不抱怨哩。”素姐道:“我的事他 也管不的。俺漢子還管不的,休說娘家的兄弟呀。我只為他攔我攔,我罰他替我牽 著驢跑夠三十裡地。要不是劉嫂子的話緊,我足足的叫他跑個來回,只管叫他跑細 了腿。”老侯兩個道:“可也怪不得呢。人家的漢子。你要不給他個利害,致的他 怕了咱,只針鼻子點事兒,他就裡頭把攔住不叫咱做。為甚麼我見他跑得可憐拉拉 的,我只不替他說呢?後來我見他騎上騾子,原來是劉嫂替他說了分上。”素姐道: “我五更起來梳了頭,央劉嫂子做個明府,我就拜二位為師。我只一到家就送上二 十兩銀子,一分也不敢短少。”老侯兩個唯唯從命。

素姐睡到五更,他比眾人更是早起。狄希陳已先伺侯。素姐梳洗已完,老侯婆 兩個也都收拾完備。把老侯兩個讓到上面,兩把椅子坐著,素姐在下面四雙八拜, 叩了一十六個響頭。老侯兩個端然坐受。與眾人敘了師弟師兄,大家敘了年齒,行 禮相見。

狄希陳在旁呆呆的看,不知是甚麼原故。素姐道:“我已拜了二位師父做了徒 弟,我的師父就是你的師父一般,你也過來與二位師父磕個頭兒。”老侯兩個道: “要不是教中的人,這可不敢受禮。”狄希陳本待不過來磕頭,只因不敢違拗了素 姐,只得走到下面磕了四個頭。這兩個老歪辣半拉半受的罷了。素姐從此趕著老侯 叫“侯師父”,老張叫“張師父”。這兩個道婆當面叫素姐是“徒弟”,對著人叫 是“狄家的徒弟”;趕著狄希陳當面叫“狄相公”,對著人稱是“狄徒弟的女婿”。

素姐因與那些會友認了同門,又同走了許多路,漸漸熟識。也沒有甚麼楊尚書 宅裡的奶奶,都是楊尚書家的佃戶客家;也沒有甚麼孟奶奶、耿奶奶,或原是孟家 滿出的奶子與或是耿家嫁出去的丫頭;倒只有素姐是人家的個正氣娘子。素姐甘心 為伍,倒也絕無鄙薄之心。

又行了一日,走了一百里路,宿在彎德地方。脫不了還是下店安駕,宣偈號佛, 不必絮煩。再說又走了數十裡,經過火爐地方。這火爐街排門挨戶都是賣油炸果子 的人家。大凡香客經過,各店裡的過賣,都亂烘烘跑到街心,把那香頭的驢子狠命 的拉住,往裡讓吃果子,希圖賣錢。那可厭的情狀,就如北京東江米巷那些賣褐子 氈條的陝西人一般;又象北京西瓦廠牆底下的妓者一般,往街裡死活拖人。素姐這 一夥人剛從那裡走過,一夥走塘的過賣,虎也似跑將出來,不當不正把老侯兩道的 驢子許多人拉住,亂往家裡爭奪,都說:“新出鍋滾熱的果子,純香油炸的,又香 又脆,請到裏邊用一個兒。這到店裡還有老大一日裡,看餓著了身子。”老侯兩道 說:“多謝罷。俺才從彎德吃了飯起身,還要趕早到店裡報名雇轎子哩。”再三不 住,只得放行去了。

素姐初次燒香,不知但凡過客都是這等強拉,拉的你吃了他的,按著數兒別錢。 素姐只見各店裡的人都攢攏了拉那老侯兩道,只道都是認得他的,問道:“這些開 店的都與二位師傅相識麼?怎麼這等固讓哩?”老侯兩個順口應道:“這些人家都 是俺兩個的徒弟,大家這等爭著請我進去,我們怎能遍到?只得都不進去罷了。”

行到泰安州教場內,有舊時下過的熟店宋魁吾家差得人在那裡等候香客。看見 老侯兩個領了許多社友來到,宋魁吾差的人遠遠認得,歡天喜地的,飛跑迎將上來, 拉住老侯兩個的頭口,說道:“主人家差俺等了幾日了,只不見來,想是十五日起 身呀?路上沒著雨麼?你老人家這向身上安呀?”一直牽了他驢,眾人跟著到了店 裡。宋魁吾看見,拿出店家脅肩諂笑的態度迎將出來,說些不由衷的寒溫說話。洗 臉吃茶,報名雇驢轎、號佛宣經,先都到天齊廟遊玩參拜,回店吃了晚飯。睡到三 更,大家起來梳洗完畢,燒香號佛過了,然後大眾一齊吃飯。老侯兩個看著一行人 眾各各的上了山轎,老侯兩人方才上轎押後。那一路討錢的、撥龜的、舍路燈的, 都有燈火,所以沿路如同白晝一般。

素姐生在薛教授深閨之內,嫁在狄門富厚之家,起晚睡早,出入暖轎安車;如 今乍跟了這一群坐不得筵席打得柴的婆娘,起了半夜,眼還不曾醒的伶俐,飽飽的 吃那一肚割生割硬的大米乾飯、半生半熟的咸面饃饃、不干不淨的兀禿素菜,坐著 抖成一塊半截沒踏腳的柳木椅子的山轎,抬不到紅門,頭暈的眼花撩亂,噁心嘔吐。 起先吐的,不過是那半夜起來吃的那些羹饌佳肴;後來吐的,都是那焦黃的屎水, 臭氣熏人。抖的那光頭蓬鬆四垂,吐的那粉面菜葉般青黃二色。

老侯與眾人道:“這是年小的人心不虔誠,奶奶拿著了。”那劉嫂子道:“我 前日見他降那漢子,叫他漢子替他牽著驢跑,我就說他不是個良才。果不其然,惹 的奶奶計較。咱這們些人只有這一個叫奶奶心裡不受用,咱大家臉上都沒光採。” 老侯兩個說:“他既是知不道好歹,惹得奶奶心裡不自在,咱沒的看得上麼?說不 的咱大家替他告饒。”那別會裡燒香的人成千成萬,圍的封皮不透,亂說奶奶捆住 人了,亂問道:“這是那裡的香頭?為怎麼來,奶奶就下狠的計較呢?”又有的說: “看這位香頭還年小著哩,看身上穿的這們齊整,一定是個大主子。”同會的人答 應道:“這是明水狄家媳婦,狄貢生娘子。這旁裡跟著的不是狄相公麼?”轉看的 人,你一言,我一語,都亂講說。

素姐焦黃的個臉,搭拉著頭,坐在地上,一來聽人講說得緊,二來下了轎子, 坐在地上歇了一會,那頭暈噁心漸漸止了許多。素姐聽不上那扶聲嗓氣,“咄”的 一聲,喝道:“一個人暈轎子,噁心頭暈的嘔吐,坐著歇歇,有那些死聲淘氣!甚 麼是奶奶捆著我!我抱著你們的孩子撩在井裡了麼?打夥子咒念我!還不散開走哩! 我沒那好,撾起土來照著那淡嘴扶養的臉撒倒好來!”一邊站起來道:“我且不坐 轎,我待自家走遭子哩。”放開腳就往上走。眾人見他走的有力,同會的人方都上 轎行走。

素姐既是步行,狄希陳豈敢坐轎?緊緊跟隨,在旁扶掖。素姐原是狐狸託生, 泰山元是他的熟路,故是上那高山,就如履那平地的一般容易;走那周折的山徑, 就如走那行慣的熟路一般,不以為苦。把個狄希陳倒累得通身是汗,喘的如使乏的 疲牛,漸漸後腳跟不上前腳,只是打軟腿。又虧那劉嫂子道:“狄嫂子,你不害走 的慌麼?你合狄相公都坐會子轎,等要頭暈,再下來走不遲。”

果然那兩頂轎歇下,素姐合狄希陳方才坐上。抬得不上十來步,狄希陳才坐得 自在,素姐叫聲“不好”,臉又焦黃,依舊噁心,仍是頭暈。只得又叫人放下了轎, 自己步行,狄希陳又只得扶了素姐行走。漸次走到頂上。那管香稅的是歷城縣的縣 丞,將逐位的香客單名點進。方到聖母殿前,殿門是封鎖的;因裏邊有施捨的銀錢 袍服金銀娃娃之類,所以人是進不去的。要看娘娘金面的人,都墊了甚麼,從殿門 格子眼裡往裡觀看。素姐踩著狄希陳的兩個肩膀,狄希陳兩隻手攥著素姐兩只腳, 倒也看得真實,也往殿裏邊舍了些銀子。

燒香已畢,各人又都各處遊觀一會,方才各人上轎下山。素姐依舊不敢上轎, 叫狄希陳攙池,走下山來,走到紅廟。宋魁吾治了盒酒,預先在那裡等候與眾人接 頂。這些婦女一齊下了轎子,男女混雜的,把那混帳攢盒,酸薄時酒,登時吃的風 卷殘雲,從新坐了轎回店。素姐騎著自己的騾子同行,方才也許狄希陳隨眾坐轎。 到了店家,把這一日本店下頂的香頭,在廠棚裡面,男女各席,滿滿的坐定,擺酒 唱戲,公同餞行。當中坐首席的點了一本《荊釵》,找了一出《月下斬貂蟬》,一 出《獨行千里》,方各散席回房。

素姐問道:“侯師傅,剛才唱的是甚麼故事?怎麼錢玉蓮剛從江裡撈得出來, 又被關老爺殺了?關老爺殺了他罷,怎麼領了兩個媳婦逃走?想是怕他叫償命麼?” 眾人都道:“正是呢。這們個好人,關老爺不保護他,倒把來殺了,可見事不公道 哩!”說著,睡了覺,明早吃了飯,收拾起身。宋魁吾送了老侯老張每人一把傘, 一把藤篾子扇,一塊醃的死豬子肉,一個十二兩重的小雜銅盆。都收拾了,上頭口 回程,還要順路到蒿里山燒紙。

這蒿里山離泰安州有六七裡遠,山不甚高,也是個大廟。兩廊塑的是十殿閻君, 那十八層地獄的苦楚無所不有。傳說普天地下,凡是死的人,沒有不到那裡的。所 以凡是香客,定到那裡,或是打醮超度,或是燒紙化錢。看廟的和尚道士,又巧於 起發人財,置了簽筒,簽上寫了某司某閻王位下的字樣。燒紙的人預先討了簽尋到 那裡,看得那司裡是個好所在,沒有甚麼受罪苦惱,那兒孫們便就喜歡。若是甚麼 上刀山、下苦海、碓搗、磨研的惡趣,當真就象那亡過的人在那裡受苦一般,哭聲 震地,好不淒慘!“天象起於人心”。這般一個鬼哭神嚎的所在,你要他天晴氣朗, 日亮風和,怎麼能勾?自然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陰風颯颯,冷氣颼颼,這是自 然之理。人又愈加附會起來,把這蒿里山通成當真的酆都世界。

卻說那狄希陳母親老狄婆子在世之時,又不打公罵婆,又不怨天恨地,又不虐 婢凌奴,又不拋米撒面,又不調長唆短,又不偷東摸西,表裡如一,心口一般,這 樣人死去,也是天地間婦人中的正氣。若沒甚麼閻王,他那正氣不散,必定往那正 大光明的所在託生。若是果有甚麼閻王,那閻王見了這般好人,一定是起敬致恭, 差金童玉女導引他過那金橋,轉世去了,豈有死去三四年還在那蒿里山的理?但為 人子的,寧可信其有,豈可信其無?也在佛前求了簽,注的分明,卻在那五閻王的 司裡,這五閻王在那十個閻王之中是有名的利害主兒。

狄希陳抽著這簽,心中已是淒慘得緊;及至買了紙錁,提了漿酒,走到那個司 裡,只見塑的那泥像,一個女人,綁在一根樁上,一個使一把鐵鉤,把鬼婦人的舌 頭鉤將出來,使刀就割。狄希陳見了,不由放聲大哭,就象當真割他娘的舌頭一般, 抱住了那個受罪的泥身,把那鬼手裡的鉤刀都弄斷了。真是哭的石人墮淚,人人傷 心。同會的人也都勸道:“這不過是塑的泥像,儆戒世人的意思,你甚麼認做了當 真一般?聞得你母在世時,為人甚好,怎麼得受這般重罪?”素姐插口道:“這倒 也定不得哩。俺婆婆在世時,嘴頭子可是不達時務,好枉口撥舌的說作人。別說別 人,止我不知叫他數說了多少。聲聲口口的謗說我不賢良,又說我打公罵婆,欺侮 漢子。只這屈說了好人,沒的不該割舌頭麼?”劉嫂子道:“沒的家說!要衝撞了 媳婦兒就割舌頭,要衝撞了婆婆可該割甚麼的是呢?”

眾人說話,狄希陳還哭,素姐道:“你只管嚎,嚎到多昝?沒的那閻王為你哭 就饒了他不割舌頭罷?我待走路哩,你等著你爹死了,可你再來哭不遲!”眾人也 都惱那素姐的不是。狄希陳也就再不敢哭了,跟了素姐出廟,騎上頭口,走了七日, 八月二十一日日西的時分回到家中。他也不說請公公相見,一頭鑽在房裡。調羹和 狄周媳婦倒往房裡去見他。

龍氏收拾了一桌酒菜,叫巧姐與他大姑子接頂。次日,仍打扮穿了色衣,戴了 珠翠,叫狄希陳合小玉蘭跟隨同著眾人往娘娘廟燒回香。家中帶了二十兩銀暗自送 與侯張兩個師傅做入會的公費。侯張兩個道:“這是隨心的善願。你的銀子沒有甚 麼低假,都分兩足數麼?你既入了會,以後還有甚麼善事,一傳你要即刻就到;若 有一次失誤,可惜的就前功盡棄了。可只你公公不許我們進去,怎麼傳到你的耳朵?” 素姐道:“以後凡有該做的善事,你只到俺娘家去說,自然有人說知與我。”侯張 二人各自會意。

大凡事體,只怕起初難做。素姐自從往泰安州走了一遭,放蕩了心性,又有了 這兩個盜婆引誘,所以凡有甚麼燒香上廟的事件,素姐都做了個藥中的甘草,偏生 少他不得。只看後回不一而足,再看接說便知。

第七十回 狠漢貪心遭主逐 賢妻巧嘴脫夫災

休太狠,頭上老天不肯。常言細水能流永,萬事俱關命。 行險只圖儌幸,全把寡銅相騙哄。若無智婦能詞佞,敲打還追並。 右調《謁金門》

再說狄希陳那年在京坐監,舊主人家童七,名字叫童有塋,號是童山城,祖傳 是烏銀銀匠。其父童一品是個打烏銀的開山祖師,使了內官監老陳公的本錢,在前 門外打造烏銀。別的銀匠打造金銀首飾之物,就是三七攙銅,四六攙銅,卻也都好 驗看。惟這烏銀生活,先把來燒得扭黑,再那裡還辨得甚麼成色;所以一味精銅打 了甚麼古折戒指、疙瘩鈕扣、台盞杯盤之類,兌了分兩,換人家細絲白銀,這已叫 是有利無本的生意。誰知人心不足,每兩銅還要人家三錢工價,弄得銅到貴如銀子。 他又生出個巧計,哄騙那些愚人:他刊了招帖,說:“本鋪打造一應器皿首飾,俱 系足色紋銀,不攙分文低假,恐致後世子孫女娼男盜。四方君子,用銀換去等物, 不拘月日,如有毀壞者,執此帖赴鋪對號無差。或另用新物照數兌換,止加工錢; 如用銀,仍照原數奉銀,工錢不算。執帖為照。”人換了他的東西,果然有來兌換 的,照了帖一一換去。所以把這個好名傳開,生意大盛。起先是取老陳公的本錢, 每月二分行利。一來這老陳公的本錢不重,落得好用;二來好扯了老陳公的旗號, 沒人敢來欺負。不敢在老陳公身上使欺心,利錢按季一交,本錢週年一算,如此有 了好幾年的光景。老陳公信這童一品是個好人,爽利發出一千銀子本來與童一品合 了伙計。本大利長,生意越發興旺。這童一品恐怕別人攙了他的生意,學了他的手 段,不肯別招徒弟,從小只帶了兒子童有塋幫助。

童有塋總裡排行叫是童七。這童七自十二歲跟了父親打造生活,學做生意,不 覺一十八歲;這年娶了親,是毛毛匠駱佳才的女兒,錦衣衛白皮靴校尉駱有莪的妹 子。這童七命裡合該吃著這件衣飯,不惟打造的生活高強,且做的生意甚是活動。 這年秋裡,恰好童一品生病死了,老陳公依舊與童七仍做生意。不料到了冬間, 這老陳公也因病身亡,把這個烏銀鋪的本錢一千兩,分在大掌家小陳公名下。這小 陳公也仍舊與童七開造銀鋪,生意也照常興旺,當初童一品這樣興旺的生意,惟恐 託人不效,只是自家動手;後來童七長大,有了父子兩人,所有婦女,教他鏨花貼 金而已。

童七起先襲職的時候,也還不改其父之政;後來生意盛行,賺錢容易,家中就 修理起房來;既有了齊整房舍,就要擺設桌椅圍屏,爐瓶盆景,名人字畫之類,妝 作假斯文模樣;漸漸又齊整穿著起來;住了齊整房屋,穿了齊整衣裳。京師雖是帝 王輦轂所在,那人的眼孔比那碟子還淺,見他有了幾個銅錢,大家把他抬起來,喚 他都是“童爺”,喚他的婆子都是“童奶奶”。喚來喚去,兩口兒通忘了自己是個 銀匠,儼然便以童爺童奶奶自居。

大凡親戚們的氣運,約略相同,童七買賣興頭,誰知童奶奶的父親駱佳才也好 時運。他是個做貂鼠的匠人,連年貂鼠甚貴,他凡做帽套,揀那貂鼠的脊樑至美的 所在,偷大指闊的一條,積的多了,拼成帽套,用玄 吊了裡,人只看外面毛深色 紫,誰知裏邊是千補萬納的碎皮,成二三十兩的賣銀,漸漸的也成了家事,撾著了 一個錦衣大堂的痒痒,把兒子駱有莪補了校尉,跟了人緝捕拿訛,也賺了許多橫財, 置房買地。人也都叫那駱佳才是“駱太爺”,老婆是“駱太太”,駱有莪是“駱爺”, 老婆是“駱奶奶”。兩家好不興旺。

卻說這樣又富又貴的童爺,穿了徹底的綢帛,住了深大的華堂,便不好左手拿 了吹筒,右手拿了箝子,老婆扯著風匣,兒子扇著火爐。 這成甚麼體段?所以 傾銀打造,童爺不過總其大綱,察其成數;童奶奶越發眼也是不見的;兒子小虎哥 送在書館讀書,人有說他父親是個銀匠,他也不信;寄姑娘更是不消提起;俱是雇 人打造,自己通不經眼。

這烏銀生活,當初童一品父子手裡,每一兩重的生活,鎔化將來,足足的有三 錢銀子。這雇的生人,他那管你的主顧,連那三成銀子盡數扁在腰裡,打的生活, 一味光銅。那時運好的時候,一般有人成十成百的換去。戴壞了的,不過是兌換新 貨,還要另加工錢。誰知人的運氣就如白晝的日光一般,由早而午,由午而夜,日 頭再沒常常晌午的理。盛極必衰,理所必至。一般也還是先年的銅貨,偏偏的嫌生 道冷起來,生意比往日十分少了九分。這一分之中換了去的,十個有九個來打倒; 先年換去的舊物,多有執了票只來換銀,不肯換貨;還要指望生意復興,咬了牙只 得換與他去。年終算帳,賺得不多,漸至於扯直,折本,一年不如一年;致得陳內 官要收回本錢,不開了鋪。

起先童七還支架子,說道:“年成不好,生意不濟,不如收了舖子為妙。”及 至陳內官當真要收起鋪來,童七也不免的慌了手腳。陳內官差了名下的幾個毛食, 齊到鋪中,教童七交本算帳。童七那裡有甚見銀,支吾了些賒帳,四五百兩打就的 首飾,二三百兩退回的殘物,正經管頭還少二百八九十兩,差十一二兩不到三百。 毛食同了童七,拿了貨帳,都到陳公那裡回話。陳公將打成的首飾合那殘貨都稱兌 明白,叫人收在原來箱內,其賒帳與少的數目,叫童七討了硬保,限一個月交還。 童七也還不怕。果然到了一月,將家中的銀湊兌完足,照數償還,抽了保狀。陳內 官倒覺甚不過意,待了酒飯,用好話慰貼而散。

童七回家,買了幾十斤紅銅做了本錢,仍舊開那烏銀的鋪。運退的人,那裡再 得往時的生意,十日九不發市;才方發市,就來打倒。雖是紅銅,也用白銀買的。 僱人打造,也用工錢,賃房開鋪,也用房價,這都算在折去的數內。

更不料“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九月十六是陳公公母親的壽日,陳公公新管 了東廠,好不聲勢。來與陳太太做生日的如山似海。這本司兩院的娼婦,齊齊的出 來,沒有一個不來慶賀。陳公道:“累你們來與太太磕頭,我有件好物兒哩,賞了 你們罷。”叫:“兒子們,你去把那童伙計交下的烏銀疙瘩兒、挑牙三事兒,你盡 情取來給我。”一個毛食去了一大會,取了兩大紙包來到。陳公說:“你打開包, 見個數兒。”誰想那銅杭杭子原待不的久,過了三伏的霉天,久放在那皮箱裡蒸著, 取將開來,盡情扭黑的都發了翡翠斑點。陳公一見,甚是驚詫,道:“這就是童夥 計交下的麼?”毛食道:“可不就是他交下的怎麼?”陳公公罵道:“這狗扶拍的, 了不的,拿這精銅杭杭子來哄我呀!你再看看別的也是這個麼?”那毛食又同了一 個把那皮箱抬到陳公面前,逐件取上來看,那有二樣!都是些“堯舜與人”,絕無 銀氣。陳公公罵道:“這狗攮的好可惡!這不是欺我麼!快叫廠裡人往他家裡拿這 狗攮的去!替我收拾下皮鞭短棍,我把這狗攮的羅拐打流了他的!”

你想這東廠的勢焰, 又是內官的心性, 豈有松慢了的?不過傳了一聲說道: “叫廠裡人去拿了童伙計來,老公待問他甚麼哩。”誰料堂上一呼,階前百喏。虧 了還看伙計兩字的體面,只去了十來個人,也還不曉的陳公主意輕重何如,所以單 把童七前推後擁,兩個人架著來了,也不曾劫他的東西,凌虐他的妻子。

及至童七拿到,陳公公已請客上過坐了,差人帶到班房裡伺候。童七打聽陳公 公因甚計較,百計打聽不出一個信兒。“太太生日,我已送過禮,磕過頭了;若是 嫌我禮薄,可為甚麼又盛設留我的酒飯?要是為交的貨物不停當,這已是過了這半 年,沒的又腦後帳撅撒了?”卻好一個拐子頭小承恩兒出來說:“叫看門的有唱插 秧歌的過來叫住他,老太太待聽唱哩。”童七平日與這小承恩兒相熟,叫道:“承 官兒!”承恩回頭看見,說道:“童先兒,你可惹下了!你交的那銀器首飾,今日 老公取出來賞人,都變成精銅,上頭都是銅綠。叫人尋下皮鞭木棍,要打流了你的 羅拐哩!”童七道:“阿!原來是為這個?倒唬我這們一跳!我當著公公化給他細 絲銀子就是了。過了這們暑濕的天,你就是沒動的元寶也要變的青黃二色哩,休說 是經人汗手打造的東西,有個不變色的麼?承官兒,你來,我合你說句話。”拉到 個屋圪拉子裡,悄悄從袖中取出夠一兩多的一塊銀子遞與他說:“你買炒栗子炒豆 兒吃,你替我多多上覆老太太:你說童有塋在太太合老公身上也有好來,嫌留下的 首飾不真,我一五一十的賠上。這老太太的壽日前後三個月不動刑,這才是老公公 的孝順,與老太太積福哩。我賠銀子放不在我心裡,我可捱不的打。我帶著仙鶴頂 上的血哩;我服了毒,老太太的好日子不怕不利市拉拉的麼?你好歹對老太太說聲, 我等著你回話。”承恩把那塊銀子看了看,說道:“是好銀子呀?你別又是那首飾 呵。”童七道:“甚麼話呀!一分低的,換一錢給你。你要對著老太太說的不打我 呵,我家裡養活著個會花哨的臘嘴哩,人家出我二兩銀,沒賣給他,我送了你罷。” 承恩喜道:“你可別要說謊。你真個與我那臘嘴,我寧可不要這銀子。”童七道: “光有了頑的沒有吃的也沒趣,你留下這銀子,好大事呀?”承恩道:“你等著, 我替你說去。”

承恩走到太太跟前,趴倒地磕了個頭,說道:“小的稟事,……”怎麼長,怎 麼短,把童七的話稟了一遍。太太道:“這狗攮的可也可惡得緊!這精銅是拿著哄 人的東西?別說老公,我也待打他哩!你合他說:我盡力替他講,饒他的打,叫他 快快的拿銀子來取了他的銅杭杭子去。你叫人拿盤點心,四碗菜,再給他素子酒, 叫他吃著,分付人們別要難為他。你說是太太分付來。”

承恩得了這個赦詔,走到外邊,看著童七故意說道:“老太太的好日子,這沒 要緊的事,我不敢稟,還了你的銀子罷。”童七道:“承官兒,你不希罕銀子罷了, 你沒的也不罕會花哨的臘嘴麼?是養活熟化的。你不給我說,罷,我把這臘嘴進給 老公, 老公沒有不喜歡的, 饒了打不消說的,只怕還不教賠銀子哩。”承恩道: “你如今就把臘嘴取了來給我,我才給你說。”童七道:“他們肯放鬆我一步兒? 誰去取?”承恩道:“你給我件照物兒,我往你家自己取去。”

童七家裡果然有兩個臘嘴,一個狠會哨的,一個不大會哨。主意是特與他那個 不大好的,但事已急迫,無可奈何,只得與了他袖內的一個汗巾,叫承恩拿了自往 他家去取。承恩飛馬也似跑到他家。童七被廠裡差人拿去,童奶奶著忙,門也不曾 關閉。承恩走到他客位簷下,兩上竹籠掛著兩個臘嘴。承恩喜不自勝,端了一把椅 子踩著,把兩個竹籠都取將下來,拿在手裡,叫了一聲:“家裡沒人麼?這是童夥 計的汗巾子;老公等著要臘嘴,叫我拿著汗巾子來取哩。你留下汗巾子罷。跟出來 關上門。”童奶奶趕著問道:“老公差了這們些人叫他是怎麼?”承恩一邊跑,一 邊說道:“老太太壽日,請他赴席哩。”說著走的去了。童奶奶道:“這臘嘴養活 了二三年,養活的好不熟化。情管在酒席上偏拉,叫老公知道,要的去了。”說著, 倒也把這害怕的心丟開去了。

承恩去不多時,只見提溜著兩個籠子,從那裡花哨著來了。童七道:“呀!你 還留個給我頑,你怎麼都拿來了?”承恩道:“我摸量著你往後沒心頑了,可惜了 的,撩了,爽利都給了我罷。汗巾子,我留在你家來了。你等等兒,我可替你稟太 太去。”承恩只到後邊轉了轉背,出來說道:“太太分付:你原不該拿著精銅哄騙 老公,其情可惡,極該著實打!太太因你做伙計一場,今日又是太太喜慶日子,等 後晌太太合老公說,免你的打,叫你快著照數換了銀子來。你要變了卦換的銀子遲 了,太太就不管這事了。分付你們拿他的人,叫別要難為他哩。太太分付,叫人拿 四碗菜,一盤點心,一素子酒,給你吃哩。”童七道:“承官兒,你哄我哩。你進 去沒多大一會,你就稟的這們快呀?”承恩道:“你管我快不快待怎麼?你只給了 我臘嘴,我還嫌替你稟的遲哩。”說不了話,果不然從後邊一個人托著一個盤子, 就是承恩說的那些東西,一點不少,叫道:“童先兒在那裡?太太賞你飯吃哩。” 童七心裡有事的人,那裡吃得下去,吃了沒多點子,都與眾人吃了。叫承恩傳說: “童銀匠吃過酒飯,磕頭謝太太賞哩。”

卻說童七在班房裡伺候到三更時候,方才做完了戲,住了雜耍。送出客來,散 了,回到廳上,分付打發下人。差人把童七帶將過去,稟道:“拿了童銀來了。” 陳公道:“今日太太喜慶的日子,我且不合這狗攮的說話,這半夜三更,打的叫撾 撾的也不好聽。你替我帶他往班房裡,吊那狗攘的,明日合他講!”差人齊聲答應, 將童七帶出去了。虧不盡太太預先分付叫人不要難為他,所以陳公雖然分付叫吊, 差人畢竟遵奉太太的言語,陪他大家睡了。

陳公回到後邊,從新又與他母親磕頭小坐,留下那唱插秧歌的老婆打著鑼鼓, 扭著身子唱。將吃到四更天氣,方才收拾散席。太太道:“官兒,我有個分上要合 你說哩。那童銀你差人拿的來了,你聽我說:你只教他賠你的銀子,你別要打他罷。 我的生日,我許下這外宅裡一個月不動刑哩。他又是咱的箇舊伙計,你又是我的個 孝順兒子,聽了我這個分上罷。我已對著他許過口了。”陳公道:“這可怎麼處? 他欺我多著哩,拿著精銅當銀子來哄我,把兒子不當瞎子待麼?罷,罷。太太說了, 我任他怎麼,我也不打他,只教他賠銀子罷。兒子還有一句話稟太太:要饒了他打, 他捱著又不賠銀,可怎麼處哩?”太太道:“你問他要個保人,限他兩三個月。他 要不給你銀子,這就可惡了,我也就不管他。”陳公道:“也罷,也罷。就依著太 太說。小廝們,計著些兒,明日再合我提提兒,看我今日酒醉忘了。”

到了次早,陳公因他母親生日,告了前後三日的假。這日也還不該進朝,陪著 太太吃了早飯。太太又從新囑付了一遍。承恩把太太的話預先跑到外邊都對童七學 了。陳公吃了飯,要出前廳理事。太太又再三囑付,惟恐他忘了。陳公坐在廳上, 叫帶進童銀來,又叫人將他所交的銅貨抬到廳上。差人將童七用鐵繩鎖項,跪在階 前。陳公罵道:“呃!你這狗扶拍的!你睜開那扶眼看我是誰呀!你著我當吃屎的 孩子哄我,領了我細絲銀子,交精銅棍棒子給我!拿著這精銅杭杭子哄人家銀子兌 分兩也就罷了,還每兩問人家要三錢工錢呀!你就不怕我,可你沒的也不怕神靈麼? 你說有兒有女的哩,你就不怕男盜女娼,變驢變馬?你填還的人家了麼?我問你: 你那裡的門路兒尋了老太太的分上壓量我?我不把這狗扶拍的打個足心,我這口氣 怎麼出的!”童七只是磕頭說道:“老公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滄海似的大量哩, 就合小的這們東西一般見識?老公可憐見,把手略抬一抬,小的就過去了;要不肯 高抬貴手,也只是臭了老公席大的一塊地。”

陳公道:“狗扶拍的!你把我的一千兩本錢使了這們些後,你只三分利錢算給 我,你該還我多少,你自家定數兒。限你三日我就要!你如違了我的限,我也顧不 的甚麼太太太爺的了!”童七道:“老公在上,小的有句話稟:領了老公的一千兩 本錢,每年算帳就沒交些利錢與老公?四時八節,老公生日,太太壽辰,小的就沒 點孝心?怎麼老公又說起利錢來了。”陳公道:“呃!狗攮的!你不講利錢,罷了! 我的本錢呢?交閃給你的是銅來麼?”童七道:“你看老公糊塗。要不是使銅,我 銀匠生活也賺錢麼?每年老公也使著二百兩的銀子;小的送的禮,那一遭不勾好幾 兩銀子;這都是那裡來的?”陳公道:“狗攮的!你又合我強哩!你那加三工錢, 這不是利錢麼?”童七道:“我說老公糊突,老公又嗔,說這加三工錢,算著有了 三百六十兩。雇的人不給他工食,不吃飯?老公得了總分兒,小的這們條大漢,只 圖替老公做幹奴才,張著一家子的牙茬骨喝風罷?小的算著,這十五六年,老公, 你也使夠有三千往外的銀子。俺老子合去世的老公手裡的帳不算罷。小的勸老公差 不多的也就罷了。”陳公道:“好狗攮的呀!孩子們,你聽,他這不是說連本兒都 不給我了麼?我要銅杭杭子做甚麼!人不依好,太太說了,我家裡不好打他,替我 帶到廠裡去伺候著!我自家也不打你,發給理刑的去!”差人答應了一聲,頓著鐵 鎖就往外拉。童七道:“你慢著拉,我還有話稟老公哩。”陳公道:“帶到廠裡去, 別要理他!他是佞嘴,聽他做甚麼!沁掌案的先兒寫個票兒,連那銅杭杭子兌個清 數,連人發給理刑周百戶,叫他照數替我嚴限的追!”

童奶奶那夜等童七不回,只道他在陳公外宅通宵暢飲,不在意下。等到次日將 午不回,方叫小虎哥到陳公外宅門口打聽。恰好正撞見昨日去拿臘嘴的承恩,方把 太太說分上饒了打他,他不肯賠那本錢,致的老公怒了,剛才僉了票,連銅合人都 發到理刑的周家追去了的話說了。

虎哥回家,對童奶奶說了前後。童奶奶道:“好混帳的杭子呀!錢是什麼,拿 著命不要緊哩!這理刑衙門是甚麼去處,這內官子的性兒,你惹發了他,你還待收 的住哩!”拿過個首帕來踅了踅頭,換上了件毛青布衫,脫了白綾裙子,問對門吳 嫂兒藉了條漂藍布裙子穿上,腰裡扁著幾百錢,雇了個驢,騎到太僕寺街四眼井旁 邊管東廠陳公外宅,下了頭口,打發了驢錢,往門裡竟闖。看門的攔住,道:“呀! 那裡這撒野的堂客!這是甚麼去處,你竟往裡闖?虧我看見;你要三不知的闖進去, 老公正在廳上看著人擺桌子哩,你這不做弄殺我了!”童奶奶望著那人拜了兩拜, 說道: “我不曉的新近立了規矩, 我只還當常時許我不時的走來。”看門的道: “你是誰?我不認的你。”童奶奶道:“我是童伙計娘子。我來替當家的還銀子哩, 要親見老公,還見太太。”從腰裡扯出三百黃錢,值著四錢多銀子哩,遞與那看門 的,道:“這幾個錢送與爺買鐘酒吃,煩爺替我稟聲。”那看門的見童奶奶為人活 動,又有幾分姿色,不忍的拒絕,最要緊又是那三百黃錢的體面,隨滿口答應道: “這大街上不便,奶奶請到門房,屈待略小坐一會兒,我替奶奶稟去。”那看門人 把錢裝在兜肚裡面,蹭到廳前,灑著手旁站著。

不多一會,陳公看見,問道:“你待稟甚麼?”那看門的跪下,稟說:“童夥 計的娘子來見老公合太太哩。”陳公說:“他見我待怎麼?有甚麼話說?”那看門 的道:“不知他待稟甚麼。他只說他漢子沒天理,拿著老公的銀子養活了他這們些 年,不報老公的恩,當著太太的壽日頂撞老公,叫老公生氣,他來替老公合太太磕 頭,認賠老公的銀子。”陳公道:“他就是這們說麼?他說他漢子沒天理,負我的 恩麼?”看門的道:“可不是他說的怎麼?”陳公道:“你說這童銀狗攮的,人皮 包著一付狗骨頭,還不如個老婆省事哩!那老婆也好個模樣兒?”看門的道:“俊 俊兒的,風流不醜。”陳公道:“你叫他進來。”

童奶奶走到階下,磕了四個頭。陳公問道:“你是童銀的媳婦兒麼?”童奶奶 道:“小的就是。”陳公道:“你剛才說你男子漢沒天理,負了我的恩。你只這兩 句話就是有良心的人,我的氣消了一半。”童奶奶綽了這個口氣隨道:“可不小的 說來?他硬著個脖子,聽人句好話麼!說老公待交帳收舖子哩,沒有銀子交,算計 待交那打就的首飾。小的這們再三的說:‘那貨低假,良心過不去,還不的老公。 咱一家子頂的天,踩的地,養活的肉身子,那一點兒不是老公的。你哄騙老公,就 合哄了天的一樣,神靈也不佑你。你有銀就一一的還了老公,老公見咱沒飯吃,自 然有別的生意看顧咱,渾深舍不的凍餓著你。你要沒銀子,你倒是老實在老公上乞 恩。只怕老公可憐你這們些年的伙計,饒了你也不可知的。如老公必欲不饒,脫不 了咱家所有的,那個不是老公賞的?咱變換了來賠上。你只別拿著這假杭杭子哄老 公。’他那裡肯聽這話,只說:‘沒帳,沒帳!咱老公家希罕這個哩,過過眼,丟 在一邊去了,還待出世哩麼?’天也不容他!叫老公看出來了,還不認罪,還敢合 老公頂嘴,這不是尋死麼!”

陳公道:“你的意思是待怎麼?”童奶奶道:“小的的意思:這們忘恩負義的 人,發到理刑那裡監追,打殺也不虧他;只是小男小女都要靠他過日子,天要誅了 他,就是誅了小的一家子一般。望老公掣他回來,叫他討個保,叫他變了產賠老公 的,免發理刑追比。”陳公道:“這不難麼。我看你好人的面,我知道,有處。你 家去,我叫人寫票子提他回來。”童奶奶千恩萬謝辭了出門。陳公果然把童七監裡 提出,分付道:“我看你媳婦是個好人,免你監追比較,銅貨六百兩,量賠三百兩, 限兩個月交完。再敢抗拒,全追不饒。”

童七見把他發到周百戶那裡,自料家業凋零,更且性命不保,無門可救,只是 等死,不料得他媳婦一片虛頭奉承,輕輕脫了虎口,免了三百兩紋銀。人說“家有 賢妻,男兒不遭橫禍’;況有智婦,何慮災患不消?但不知童七運氣何如,將來怎 生結束,且看後回再說。

第七十一回 陳太監周全伙計 宋主事逼死商人

逢人盡說縉紳家,滿口自矜誇。幹了朝廷好事,只知一地胡拿。 性有剛柔,事應輕重,出自岡叉。人品須妥當,管他沒有雞巴!

右調《朝中措》

卻說陳公這內官性兒,叫童奶奶拿著一片有理無情的話,蒯著他的痒痒,就合 那貓兒叫人蒯脖子的一般,呼盧呼盧的自在,誇不盡童奶奶是個好人;不惟將童七 當時提回討保,且輕輕的饒了三百兩銀。童七尊敬那童奶奶就似劉先生奉承諸葛孔 明的一般。只是人心不足,與他老婆商議,叫他怎麼再弄個法兒,連這三百兩也都 饒了才好。童奶奶道:“你別要這只管的不足,那內官的性兒是拿不定的,杭好杭 歹,他恨你咬的牙頂兒疼。虧不盡我使了三百錢,那管門的其實是鋪拉自家,可替 咱說話?我綽著經兒,只望著他那癢處替他蒯。他一時自在起來,免了這三百兩不 叫咱賠,又寬了兩個月限。你安知他過後不悔呢?三百兩銀,六個大元寶哩!他尋 不出別的支節來,沒及奈何的罷了。你再去纏他,或是過了他的限,他藉著這個, 翻過臉來說道:‘我倒饒了你一半,寬限了兩個月,你倒不依?好!我不饒你,還 要那六百兩,也不准寬限,我即時就要哩!’你可怎麼樣的?這不過了十日多了? 依我說,你先拿一百兩銀子。我聽說佛手柑到了,你買上四個好佛手柑,再買上他 一斤鮮橄欖,你送了去。你說:‘我變轉了一百兩銀子,放著等一總裡交,怕零碎 放在手邊使了,先送了來與老公墊手兒使。’他情管喜歡你。就還了他銀子,咱還 合他結個相知,還叫他往後救咱頭疼腦熱的。這是我的主意,你再尋思。”

童七道:“奶奶主事,沒有差了的。只怕他內官性兒,見咱銀子上的容易,按 著要起來,可怎麼處呢?”童奶奶道:“沒帳。你替我買佛手柑合橄欖去。你推病 別去,待我自家去。”童七道:“奶奶去情管好。我近來運退了的人,說出句話來 就濁殺人的,連自家過後也悔的慌。”連忙走到福建鋪裡,一兩八錢銀買了四個五 指的佛手柑,又鮮又嫩,噴鼻子的清香;一錢二分稱了一斤橄欖。拿到家裡,都使 紅燈花紙包了,叫虎哥使描金篾絲圓盒端著,自己兩只袖子袖著兩封銀子,穿著油 綠綢對衿襖兒,月白秋羅裙子,沙藍潞綢羊皮金雲頭鞋兒,金線五梁冠子,青遍地 錦箍兒,雇上了個驢,騎到陳公外宅。還是那日看門的人。

童奶奶走到跟前,笑容可掬,連拜了數拜,說道:“那一日得不盡爺的力量, 加上美言,我合老公說了話出來,尋爺謝謝兒,就尋不見爺了。”那人道:“我剛 只出來,孩子說家裡叫我吃晌飯哩;我剛只吃飯回來,你就去了。”童奶奶從袖中 取出一個月白綾汗巾,吊著一個白綾肚,青綢打口的合包,裏邊盛著四分重一付一 點油的小金丁香,一付一錢一個戒指,說道:“這個汗巾兒裏邊有付小金丁香兒, 兩個銀戒指,煩爺替我捎給奶奶,也見我感激爺的意思。”那看門的道:“前日受 了奶奶的厚禮,沒有甚麼補報,又好收奶奶的?既是與家裡的,我又不好替他辭, 可是叫奶奶這們費心。奶奶這來是待怎麼?”

童奶奶道:“我變了幾兩銀子,待來還老公;又尋了幾個佛手柑與老公進鮮。 俺家裡一行好好的,拿倒地就害不好,自己來不的。我怕幾兩銀子極極的花費了, 兩個果子淹淹了,我說:‘等不的你好,我自家送去罷。’待叫這孩子來,怕他年 小不妥當。”那看門的道:“老公在朝裡,這幾日且不得下來哩。奶奶,你見見太 太不好麼?我給你傳聲。”童奶奶說:“我得見太太,就是一樣。”那看門的道: “奶奶,你跟進我來,你在宅門外聽著我說話,你跟綽著我的口氣兒合太太說。” 果然那看門的領著童奶奶進了儀門,打大廳旁過道進去,衝著大廳軟壁一座大 高的宅門,門外架上吊著一個黑油大桑木梆子。那看門的把那梆子梆的聲敲了一下, 裏邊一個老婆子出來問道:“說甚麼?”那看門的回說:“看門的任德前見太太稟 話。”老婆子道:“進來。太太正在中廳,看著人收拾花草下窖。”

作德前稟道:“童銀匠的娘子兒,他不知那裡打聽的說太太救了他漢子的打, 他敬來替太太磕頭,要見太太哩。”太太道:“我在口之言,給他說聲罷了,平白 地替我磕甚麼頭?阿郎雜碎的,我見他做甚麼!”任德前道:“老公前日沒見他麼? 不阿郎雜碎的,倒好個爽利婦人,有根基的人家。這是駱校尉的妹子。”太太道: “他只怕是纏我告免銀子?”任德前道:“不是價。他還拿著銀子來交哩。小的說: ‘老公朝裡沒下來,誰好收你的?你且拿了家去。’他說:‘我變換了這幾兩銀子, 家裡極極的,象著了飢的鷂鷹一般,放在家裡就花了。一時間銀子上不來,違了限, 叫老公計較,這不辜負了太太的美意麼?我陸續交給太太收著,交完了,可抽保狀。’” 太太道:“這是個有主意有意思的女人,我當是個混帳老婆來。你叫他進來。”

任德前出去說道:“我說的話,奶奶,你聽見來?你就跟著我這們說。”童奶 奶答應了,不慌不忙走到正廳內,朝上站定說道:“太太請上,小的磕頭。”太太 說:“你來到我家是客,不磕頭罷。”童奶奶道:“替太太磕破了這頭,也報不了 太太的恩來哩。要不是太太救著,俺娘兒們可投奔誰?太太可是活一千歲成佛作祖 的阿彌陀佛!”一邊說,一邊弔桶似的上去下來磕了四雙八拜。

太太道:“你端個小杌兒來讓客坐下。”童奶奶道:“好太太呀!太太跟前敢 坐,待要折罪殺呀!”太太道:“你矮坐著怕怎麼?你坐著,咱娘兒們好說話。你 摸在旁裡只管站著,不怕我心影麼?不知怎麼,我乍見了你就怪喜歡的。”童奶奶 忙道:“這是小的造化,投著太太的喜緣。”又朝上與太太磕頭告坐,在那暖皮杌 子上坐下,又說:“剛遇著才到的佛手柑,不大好,要了兩個兒進與太太合老公嘗 新。”太太道:“新到的物兒貴的怕,你緊仔沒錢哩,教你費這個事。”童奶奶道: “孩子外頭端著哩,太太分付聲,叫人端進來。”太太說:“既費了事,叫人端進 來去。”還是剛才那個老媽媽子走到宅門內,擊了一聲雲板,外邊接著,分付道: “把客送盒兒端進來。”不多一會,外邊傳進盒子,端到太太面前。揭開盒蓋,滿 屋裡噴鼻清香,太太說:“好鮮果子!今年比年時到的早。不知進過萬歲爺沒有? 收到我臥房裡去。”太太合童奶奶家長裡短說的不了。說到賠銀之事,都順著那任 德前的口氣隨機應變的答應。太太甚是喜歡,叫人看飯相待。

九月將盡,正是日短的時候,不覺又是日西。童奶奶說:“這是一百兩銀,太 太替小的且收下,待完了,抽保狀出去。”太太說:“你留下,我替你交與老公就 是。”童奶奶要辭家去。太太叫丫頭:“端出我那竹絲小箱兒來。”丫頭端出來開 了,太太取了十個金豆,三十個銀豆,遞與童奶奶道:“這是宮裡的,你拿到家裡 頑去。”童奶奶道:“這希奇物兒,太太賞這們些呀!”磕頭不了,滿口答謝,叫 老媽媽送出客去。

童奶奶到家,對著童七說太太的好處。太太又對著陳公說:“童銀的媳婦好個 人兒,識道理,知好歹,通是個不戴帽兒的漢子,昨日來交了一百兩銀子,送了四 枝佛手柑,一些橄欖。我賞了他幾個豆兒,留他吃的飯去了。”陳公道:“我全是 為他省事,我饒了他三百兩銀。後來我又悔的,輕易就饒他這們些。我心裡算計: 他要違了我的限,可我還不饒他。他怎麼老早的就交了一百兩?”太太道:“他合 我說來,他說變換了這幾兩銀子,依著他漢子還要留著賺換賺換,他恐怕又花了, 辜負了你的恩,寧可隨有隨交罷。”陳公道:“好呀,這童銀怎麼就有這們個好媳 婦兒!他要等不滿限還了我的銀子,我還把那些銅杭杭子賞給他,叫他拿著再哄人 去。”後來果然童奶奶攛掇著,不過一月還完了陳公的三百之數。陳公果然把那六 百兩假貨還都給了他。每次還銀,都是童奶奶自己去交,漸合陳太太成了相識;看 門的任德前通成了一家人一般。童奶奶時常往來,送不的一個錢東西,十來個回不 住。童七常往陳公宅裡見陳公磕頭,獻小殷勤。

童七做熟了這行生意,沒的改行,坐食砸本,眼看得要把死水舀幹,又兼之前 後賠過了陳公的銀七百餘兩,也就極頭麼花上來。後陳公賞出那銅東西來,他不勝 之喜,尋思一遭,還是幹那舊日的本把營生。先有這見成打就的六百兩貨物,從新 前門外另賃了新鋪,壘了爐子,安了風匣,雇了銀匠,還做這烏銀生意。童奶奶道: “咱做生意,只怕老公計較。他敢說:‘我收了本錢,不合他做買賣,你看他賭氣 還開銀鋪。通象咱堵他嘴的一般。咱還合他說聲才好。”童七道:“咱可怎麼合他 說?”童奶奶道:“還得我自己進去,要是親見了老公更好,只不知得出朝不。明 日廟上你買點甚麼又希奇又不大使錢的甚麼東西兒,我拿著進去。”

童七果然十一月初一走到城隍廟上踅了一遭,買了一個艾虎,使了三錢銀子。 這艾虎出在遼東金伏海蓋四衛的地方,有拳頭大,通是那大虎的模樣,也能作威, 也能剪尾,也能嗚嗚的吼,好在那扁大的葫蘆裡頭睡。一座大房,憑你擺著多少酒 席,放出他來,闢的一個蒼蠅星兒也沒有。本地只賣的一錢銀子一個。又使了三兩 銀買了一個會說話的八哥兒,一個絕細的金漆竹籠盛著。買到家來,過了一宿,次 早把這兩件奇物叫虎哥拿著,童奶奶扎刮齊整,雇個了驢,騎到陳公的外宅門首。 恰好這初二日是該下廠的日子,陳公早從朝裡出來,順便看了太太,才下廠去,此 時正在宅裡。門前伺候著無千帶萬的人。

童奶奶到得那裡,下了驢,打發了驢錢。任德前早已看見,撥開眾人,引得童 奶奶竟進宅門。虎哥拿著那艾虎、八哥,在宅門外伺候。童奶奶進得宅門,正見太 太倚著格子框站著;陳公在廈簷底下看著小小廝拿著兩個黃雀,叫他那裡含旗兒哩。 童奶奶先與太太磕過頭,又與陳公磕頭。童奶奶道:“你看呀!男子漢有句話,要 在老公上乞恩,怕老公沒得下來,叫我來稟太太罷。誰知老公在宅裡哩。”陳公道: “他待稟甚麼?你替他說,也是一樣。”

童奶奶道:“實稟太太合老公:小人的意思,好支虛架子兒,沒等一個錢,就 支十個錢架子,其實禁不得磕打。昨日還了老公那點東西兒,也就刷洗了個精光。 看著的抱著瓢的火熱,不料老公從雲端裡伸下手來,待提撥哩,把那些銅杭杭子賞 給了。這是俺家祖輩久慣的營生,梅洗梅洗,把那舊的整治新了,拿著哄人,胡亂 騙飯吃,還要在前門外尋點鋪兒,開個小烏銀鋪。舊日的主顧,想已是哄的怕了, 再哄那新頭子。鋪兒有了,一點傢伙兒沒有,還向老公乞恩,把那昝舖子裡的臥櫃, 豎櫃,板凳,賞藉給使使。”陳公道:“你看這‘有錢買馬,沒錢置鞍’事麼!有 本兒開舖子,倒沒有廚櫃了!”

童奶奶道:“可說甚麼來!要分外再有個錢,可敢還來纏老公哩?除了這老公 賞的首飾,精手摩訶薩的,有個低錢麼?不敢望多,只再得一百兩銀接著手就好了, 那得有來?”陳公說:“我聽說你那住的房兒小小可可的,到也精緻,賣了,使不 的麼?”童奶奶道:“還說哩!他可不每日只待賣那房子,說:‘為甚麼拿著銀碗 討飯吃?’小的說他:‘這房兒是老公看顧咱的,是你祖父分給咱的呀。老公看顧 你一場,你合我裡頭住,就合爺娘分給孩兒們的屋業。孩兒們守著,爺娘心裡喜歡; 孩兒守不住,賣得去了,雖是分倒給你的,爺娘心裡喜歡麼?你諸務的沒了,單只 這兩間房,驢糞球兒且外面光著。你再把這幾間房賣了,咱可倒街臥巷的?咱處作 自受的罷了,可叫人說:你看那陳公的伙計童銀一家兒賣了房討吃哩。人問:‘那 個陳公?是見今坐東廠的陳公哩?這可是替老公妝幌子哩麼?’”陳公道:“你說 的是呀。他要不這們十分的狠,壞了生意,我也不收了本錢來。他作孽罷了,難為 帶累你這好人合他過苦日子。 也罷,我藉一百兩銀子給你,算你向我藉的。你 一年只給我十兩銀子的利錢,別落他的手。賺的錢,你吃,你穿,也別要管他。你 賺的好了,你可慢慢的陸續抽本錢還我。那舖子裡的廚櫃沒有了,連舖子都一齊賃 了與人。我另有,我叫人尋給你,你叫人來抬去使。”

童奶奶一邊磕頭道:“小的就這裡先謝了太太合老公罷。”起來又道:“得了 個艾虎兒合個八哥兒來進與太太合老公看,在外頭哩。”陳公道:“那裡的艾虎兒 呀?夏裡我這們叫人尋沒尋著。你是那裡的八哥兒?會說話麼?”童奶奶道:“胡 亂也說上來了。”陳公道:“好呀!快叫人取進來!”童奶奶道:“八哥,你問太 太安。”那八哥果然道:“太太安!”童奶奶又道:“八哥,你問老公安。”那八 哥果然就問:“老公安!”童奶奶道:“八哥,你問太太老公千歲。”那八哥果然 說道:“太太老公千歲!”陳公甚喜,說道:“你也是個能人,那裡尋著這寶貝兒 孝順我哩?”陳公叫人把艾虎合八哥用心收著,讓童奶奶到炕房暖和,好生待飯; 又合太太說:“就把他先還的那一百兩藉與媳婦兒去,也不消問他要甚麼文約兒。” 又分付人查廚櫃與他使。又分付人拿飯給跟的人吃。分派已畢,老公吃完飯,下廠 去訖。

童奶奶合太太數黃道黑,直至再吃了晌飯,方才辭了太太,領了一百兩銀,騎 著驢子,打著得勝鼓,奏凱而回,對童七講說詳細。童七大喜,說道:“天爺喲! 那廟裡沒有屈死的鬼?人開口起來說銀匠是賊,象奶奶這個,劉六、劉七合齊彥明 也不要你,恐怕你賊過界去了!”童奶奶笑道:“你叫別人也賊麼?我偏著是銀匠 老婆才這們賊哩!”童七道:“咱實得百十兩銀接接手才好哩;要不,也就捉襟露 肘了。咱明日就著人抬臥櫃合廚去。”兩口子歡天喜地,看就十一月十一日新開鋪 面。

時人大約勢利,見他又領了陳公的本錢仍開銀鋪,都來與他把盞暖鋪,依舊興 頭。但時運退動的,人就似日頭沒有從新又晌午的理,只有漸漸的黑將下去。況且 他那精銅的物件,那個不帶著兩只眼睛,聞的童七大名,就害頭疼,那個還敢來合 他交易?所以常是好幾日不得發市。那北京城甚麼去處?真是米珠煤玉的所在,禁 的伙計閒著吃飯,鋪麵包著要錢?這童爺童奶奶見這光景不大得好,也不免有些心 焦,不大自在。

這童七的老子童一品與老陳公合下半世的伙計,童七又與小陳公合了上半世的 伙計,打著陳公的旗號,人都說他是陳公的伙計,誰敢惹他?甚麼門單夥夫牌頭小 甲,沒有敢扳他半個字。他過著這“靠大樹草不沾霜”的日子,那曉的以外的光景? 後來人都知道陳公收了本錢, 先是那舖面招牌簷前的布幌都不敢寫了“陳” 字, “野雞戴著皮帽,還充得甚麼鷹”?所以那凡百的雜犯差徭,別人不能免的,都也 不肯饒他。支慣了架子的人,忝著個脂大肚,穿著徹底的綢帛,開著銀鋪,虛名在 外,尖尖的報了個“象房草豆商人”。這在諸商之中,還算最為輕省,造化好的, 還能賺錢。預先領出官銀,成百成千的放在家裡開鋪營運;賺的利錢,就夠了置辦 草料,淨落下他的本錢。把銀子從春夏的時候,有那要錢使的莊家,把銀子散與他 用了,算住了草是幾分一百斤,豆是幾錢一石,等秋間草豆下來的時候,平賣十個, 只算他三雙,這先有四分花利。與那管草豆的官兒通同作弊,哄騙朝廷:本等只直 六錢領價,開他一兩。所以這草豆商人從來不稱苦累。但要自己有些本事,以外還 有幫手。正是“單絲不線”,“孤掌難鳴”。這都是童七所不能的。當初若自知分 量,這不是累人的差役,自己告辭,包是辭得脫的;即不然,再叫童奶奶去央央陳 公合廣西司說說,也不是難的。他聽了人的話,都說:“這差不怕,是極好的,人 還求之不得哩。”就把那前邊所說之話哄的他心花亂開,癡心妄想,要從此一天富 貴。

誰知這造化將要低來的時候,凡事不由你計較。先是戶部裡沒有了銀子,不惟 不能預支,按季要你代發;代發去的又不能如數補還,那象是甚麼東西?房子大的 這樣蠢貨,他是肯忍餓的?象奴按了日子,一五一十的在那管草料的官支領;管草 料的官準了領狀,如數問商人要。這商人卻推與何人?若是那真正大富的人家,雖 把自己的銀錢墊發,也還好賤買貴交,事也湊手。這童七翻調只是一個,童奶奶雖 是個能人,這時節也就“張天師著鬼迷,無法可使”,只得在販子手裡“食店回蔥”, 見買見交。一遇陰天下雨,販子不上城來,便就沒處可買。象奴圍住了門前亂嚷亂 罵,一面好幾十文錢央他吃酒買飯,求他個且不做聲;一面東跑西奔往別處舖子裡 回買。連那銅行的生意絕無指望,先把家中首飾,童奶奶的走珠箍兒,半銅半銀的 禁步七事,墜領挑排簪環戒指,賠在那幾只象的肚裡,顯也不顯一顯;漸至於吃了 童爺童奶奶的衣裳,又吃了一切器皿;以至于無物可吃,只得吃了那所房子。

童奶奶因沒錢買點東西,不好空了手時常去陳公宅裡。陳太太見他意思冷落, 也就日遠日疏;又聞知他跌落了日子,就叫人來催討他的本錢。象奴又逼;陳家的 毛食又催;誤了草料,被那管草料的官節次打了幾遭;方才再三苦纏,哀辭告退。 這又不是審差的時候,卻再挪移與誰?

一日,又該支給草料的時節,家中上下打量,一無所有。稍停,象奴又來逼命。 沒錢求告,又沒草料與他,必定又要稟官,再要責打,如何受得?幸而不曾領了錢 糧,倒翻賠墊了千把銀子,也累不著妻子;寫了一張冤狀,揣在懷裡,袖子一根捆 氈包的大帶,不等象奴來到,預先走出外邊躲藏。

待不多時,象奴果然來到,只說童七躲在家中,跳 著嚷罵。將晚,沒有草料, 象在那裡嗷嗷待哺,象奴只得回去稟那本官,差了三四個人,分頭捉拿商人童七, 在他那兩間房內,到處搜尋,只無蹤影。還道他深夜必定回來,等了半夜,那有童 七的影兒?誰知這童七懷著狀,袖著繩,悄悄的走到那管象房草料戶部河南司主事 宋平函私宅門首,兩腳登空,一魂不返。黎明時節,本宅還不曾開門,總甲往城上 打卯,由門前經過,看見了這希奇之物,叫了當舖小甲,本宅四鄰,眼同公看。從 懷中取出冤狀,方知是草料商人童有塋因無力賠墊,被宋主事逼打難受,只得求了 自盡。賠了一千三百的銀子,並無領過官銀,叫他妻子與他伸冤理枉。

總甲同了眾人叫開了宋主事的大門,說知所以,傳進宅內。宋主事正在那裡與 一個愛妾行房,受了一驚,後來陽痿,不能再舉,至於無子。這分外的事不必細說。 宋主事連忙即起來梳洗完畢,要取懷揣的冤狀進看。總甲不肯發與,賞了總甲一兩 銀子,叫書辦抄了進去。宋主事一面差人報了南城察院,一面急急的上了本。旨意 下部查究。堂上覆了本,議將宋主事降三級,調外用。屍著屍親領埋。吊了前後四 天,才從宋主事的門上解卸下來。童奶奶合虎哥寄姐並駱校尉家的男婦都穿了孝, 每日在宋主事的門前大哭、燒紙、奠酒、招魂。宋主事情願與他買棺裝裹,建醮念 經,伍弄著出了殯。

童奶奶還虧陳太太看常,再三與陳公說了,叫且別要逼他的銀子,時常還賞他 的東西。虎哥已長成十五歲,出條了個好小廝。後來央了陳公,送與一個住陳公房 子的福建人新進士做了個小長班,甚是得所。進士觀了政,選了戶部主事,接次管 差,虎哥極蒙看顧。所以童奶奶天無絕人之路,也還不至於十分狼狽。但後來過的 日子,虎哥合寄姐的行藏,都不知怎麼結果,且聽後回再說。

第七十二回 狄員外自造生墳 薛素姐夥遊遠廟

自古貞娘,守定閨房,共篝燈,禁步中堂。操持井臼,緝補衣裳。 無違夫子,成列女,始流芳。誰知妖婦,不馴野性,鬧穰穰舉止 飛揚。狐群狗伴,串寺燒香。玷門敗祖,遭戮辱,受驚惶。

右調《行香子》

狄老婆子亡後,停厝在家,未曾出殯。狄賓樑在祖墳應葬的穴內,擇了上吉的 日時,鳩了匠人, 造生墳,每日自己出到墳上,看了一切匠人興作。那親戚朋友 都拿了盒酒,去陪伴他管工;又攜了酒肉犒勞那些夫匠,絡繹不絕,直待的工完後 止。

一日墳已造完,眾親朋又都出了分金,要與狄員外慶賀壽壙。狄員外懇辭不住, 在墳上搭棚擺酒,款待賓客。又背淨所在另搭一棚,安頓家下女人,好理料廚子置 辦品餚。調羹,狄周媳婦合幾個丫頭,還合住房子能幹婦人,又請了相大妗子也到 棚裡照管。外邊請了相棟宇、相於廷、崔近塘、薛如卞、薛如兼、薛再冬都來陪客。 那日棚內約有三十桌酒席不止,真也是極忙的時候。那日恰好是三月初三,離 明水鎮十裡外有個玉皇宮,每年舊例都有會場,也有醮事。這些野猩猩婦人,沒有 不到那裡去的。既是婦人都去,那些虛花浮浪子弟,更是不必說起。這素姐若也略 略的省些人事,知道公公這日大擺喜酒,不相干的還都倩他來助忙料理,你是個長 房媳婦,豈可視如膜外,若罔聞知?老侯兩個道婆只來說得一聲,就如黃狗搶燒餅 一樣,也不管絆倒跌了狗牙,跟著飛跑。

相大妗子到了棚內,他眼四下一瞧,問道:“外甥媳婦沒來麼?怎麼沒見他呀?” 調羹倒也要與他遮蓋,葫蘆提答應過去。但這等希奇古怪的事,瞞的住誰?你一嘴, 我一舌,終日講論的都是這事。偏生這一日又弄出一件事來:

這侯張兩個道婆夥內,有一個程氏,原是賣棺材程思仁的女兒,叫是程大姐。 其母孫氏。這孫氏少年時節有好幾分的顏色,即四十以後還是個可共的半老佳人, 身上做的是那不明不白的勾當,口裡說的是那正大光明的言語。依著他辣燥性氣, 真是人看也不敢看他一眼,莫說敢勾引他。街裡上人認透了他的行徑,都替他起了 個綽號,叫是“熟鴨子”。這程大姐漸漸長成,熟鴨子的勾當瞞的別人,怎瞞得過 女兒?況這女兒生性是個不良之人。母親既是“好者”,他就“甚焉者矣”。或是 抽他母親的頭兒,或是自家另吃獨食,大有風聲。只怕那熟鴨子又臭又硬,是個潑 惡的兇人,沒人敢理論他。

這程大姐自小許與一個魏三封做媳婦。魏三封雖是個小人家兒子,長到十九歲, 出落了一表人材,白白胖胖,大大長長,十八歲上中了武舉第二名,軍門取在標下 聽用。因程大小姐小他四歲,魏三封到了十九方才畢姻。程大姐雖然只得十五,卻 也是長大身材,人物著實的標致,倒也真是郎才女貌。誰知合巹之夕,這程大姐把 上下衣裳牢牢系了無結,緊緊拴扣堅牢。略略惹他一惹,流水使手推開,啼啼哭哭 個不止。絮煩到了半夜,魏三封使起猛性,一把摟在懷中,採斷了衣帶,剝了褲子, 露出那個所以然的物事,朝了燈一看,有甚麼相干是個處子!已是東一扇、西一扇, 成了個曠盪門戶,不知經了多少和尚出入!魏三封怒從心起,一手採翻,拳撞腳踢, 口咬牙嘶,把個程大姐打得象殺豬相似的叫喚。

驚起魏三封的母親老魏,來到房門口敲門,問道:“這半夜三更,你因甚打人 家孩子?花枝一般的美人,倒也虧你下得毒手!”魏三封暫住了打,去開門放他母 親進房。程大姐得空,扯了一條褲子圍在下面。魏三封一手頓將下來,叫他母親看: “有這般爛貨!”老魏看道:“才得十四五的妮子,如何就這們等的!你也不必打 他,你只叫他招得明白,趕五更沒人行時候,送他回去便休。”魏三封又逼拷招來。 程大姐受打不過,把在家與母親“八仙過海,各使神通”的本事,從頭至尾,一一 供招,許多穢褻之言,不堪寫在紙上。

老魏同魏三封開了他的箱櫃,凡是魏家下去的東西盡情留下,凡是他家賠來的 物件,一件也不留。五更天氣,同了程大姐送到他家門上,一片聲的敲門。老程婆 子孫氏也料得魏三封已有武舉頭巾戴了,又要這頂綠頭巾做甚;又恃女兒甚有姿色, 只怕將錯就錯的也不可知。尋了尺把白杭細絹,拿了一只雄雞,把大針在那雞冠上 狠掇,掇的那雞冠就如程大姐的那東西一般稀爛,擠出血來,滴在白絹上面,假妝 是程大姐的破身喜紅,教程大姐藏在身邊,頭兩夜斷不可依從,待兩三夜後,等他 吃醉的時節,然後依他;斷然要把兩只腿緊緊夾攏,不可拍開,把那絹子墊在臀下。 畫定計策施行。誰知魏三封是乾柴烈火,如何肯依?他的圈套眼見得敗露。

孫氏雖然授與了女兒的方略,這夜晚也甚不放心,兩個眼跳成一塊,渾身的肉 顫成一堆。及至五更聽得大門打得兇狠,心知是這事發作,戰抖成一塊,叫程思仁 起去開了街門。只見程大姐蓬頭燥腦,穿了一條紅褲,穿了一件青布衫,帶上系了 那塊雞冠血染的白絹,反綁了手。魏三封自己拿了根棍子,一步一下,打送到他門 前,把他賠的兩個櫃,一張抽斗桌,一個衣架、盆架之類,幾件粗細衣裳,都堆放 在大門口,魏三封在門前跳 著,無般不識樣的毒罵。孫氏起先還強說道:“賊枉 口拔舌的小強人!你自恃是個武舉,嫌俺木匠玷辱了你,又爭沒有賠嫁!你誣枉清 白女兒,我天明合你當官講話,使穩婆驗看分明!俺才交十五的個幼女,連東西南 北也還不曉得,你屈枉他這個營生!”

那時天氣漸次將明的時候,魏三封在街上罵,走路的站住,圍攏了看,四鄰八 舍都立在各人的門口聽。孫氏昧了心,照著魏三封強嘴。魏三封自恃著一個武舉, 又在軍門聽用,又有幾分本事,理又甚正,豈還容你強辯,出其不意,走向前,一 把手去將孫氏 翻倒地,照著那不該捱打的去處只管使腳亂踢。

孫氏起初潑罵,後只叫:“魏爺,有話你講就是。你下狠打我,成得甚事?列 位高鄰只管袖手看,不肯來拉他把兒?叫他把我一頓打殺,沒的不怕展污了街麼?” 這些鄰舍方才漸漸的走將上來,將魏三封扯的扯,拉的拉,再三苦勸。魏三封道: “只叫他叫出那爛桃小科子來,剝了褲子,劈拉開腿,叫列位看個分明,我才饒他!” 眾人道:“俺雖是沒看的明白,俺也聽的明白。”又對孫氏道:“你自己不長進罷 了,你原不該又把閨女這們等的。他‘廟裡豬頭是有主的’。你不流水的認不是, 還挺著脖子合人強哩!那鄰舍事不干己,你沒等的有人說說,你撒潑罵人!‘茅廁 裡石頭,又臭又硬’,人不合你一般見識罷了,這魏大哥是正頭香主,指望著娶過 媳婦去侍奉婆婆,生兒種女,當家理紀,不知那等的指望;及至見了這們破茬,但 得已,肯送了來麼?你還長三丈,闊八尺,照著他。若是別人不知道的,你可合他 昧著心強。他是面試的主兒,你不流水央及他,要經了官,孩子們禁的甚麼刑法, 沒等的套上拶子,下頭就拉拉尿,口裡就招不迭的哩!”孫氏道:“好列位們呀! 俺有這事沒這事,也瞞的過列位麼?”眾人道:“罷呀怎麼!他既是屈了這好人了, 憑你合他怎麼罷,俺也不管了!”

倒是程思仁逼在門裡,口裡氣也不出,身子也沒敢探探,見眾人要走了開去, 只得出來,說道:“列位在上,休要合這老婆一般見識,看我在下沒敢在列位欺心, 務必仗賴替俺處處。”眾人又方才站住,說道:“你教俺怎麼替你處?你說說你自 己的主意是怎麼樣的。”程思仁道:“任憑魏姐夫分付甚麼,我沒有敢違悖的,盡 著我的力量奉承。只是留下我的閨女。我還有幾兩棺材本兒哩,我替魏姐夫另尋一 個標致的妾服侍魏姐夫。”孫氏罵道:“沒的放那老砍頭的臭屁!俺閨女臭了麼? 瘸呀?瞎了呀?再貼給一個!有這們個閨女,我怕沒人要麼?俺閨女養漢來!沒帳! 渾是問不的死罪!”

眾人倒呵呵大笑起來,問魏三封:“魏哥,你的主意何如?”魏三封道:“我 也不合他到官,我只拿出小科子來叫列位看看明白,我再把這老私科子踢給他頓腳, 把這幾件傢伙放把火燒了,隨那小私科子怎麼樣去!”眾人道:“老程,你那主意 成不的。魏大哥,你聽俺眾人一言,看甚麼看?想他這娘兒兩個也羞不著他甚麼。 搖旗打鼓的,魏大哥,你的體面也沒有甚麼好。‘好鞋不蹈臭屎’,你撩給他,憑 他去罷。這沒有叫你立字給他的理。叫他立個字給你,你拿著另娶清門淨戶人家的 閨女去。這家子憑他,不許題你魏家一個字兒。這傢伙也不消要他的,值幾個錢的 東西?燒了煙摃摃的,叫人大驚小怪。況又風大,火火燭燭的不便。”

孫氏道:“罷呀怎麼!我就立字給他。只不許說俺閨女有別的甚麼事,只說是 嫌俺閨女沒賠送,兩口子不和,情願退回另嫁。”眾人道:“就只你伶俐!魏大哥 這們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倒是個傻瓜!你立這們個帖兒,倒拴縛著他,給他個不應 罪的帽子坎著!”眾人推著魏三封道:“魏大哥,你家去,叫他寫了帖兒送上門去, 如你的意,你就依他;不如你的意,你不准他的就是。俺也就不管他了,臭哄哄的 在這裡做甚麼!”

魏三封也就隨機應變,聽眾人勸得回來,好生氣悶。這眾人裡面,推出二位年 高有德公正官賈秉公合李雲庵替他代書了伏罪願退的文約,送與了魏三封收執。兩 下開交,彼此嫁娶各不相干。文書上面寫道:

立退約,程思仁。因結髮,本姓孫。生一女,十五春,今嫁與, 魏三封。昨日晚,方過門。嫌破罐,不成親。來打倒,怒生嗔。踢丈母, 打媒人。謀和處,仗高鄰。情願退,免公庭。憑另娶,選高門。人有話, 嘴生疔。立文約,作證盟。

魏三封收了約,另娶了親,不與程大姐相干。這程大姐怕的是魏三封要打倒, 今已打過倒,這塊悶痞已經割過;再怕的是百眾皆知,壞了體面,不好說嘴降人, 如今已是人所皆知,不消顧忌,倒好從心所欲,不必掩掩藏藏。母女爭妍,好生快 活。這些街鄰光棍,不怕他還似往常臭硬撒潑,踹狗尾,拿鵝頭,往上平走。這舊 居住不穩寶殿,搬到兩隅頭路南賃了房子居住。程思仁仍開材鋪,孫氏、程大姐各 賣鱉雞,弄得那條街上漸又不安穩上來。這行生意畢竟有些低歹,兩老口攛掇程大 姐擇主嫁人。

適值有一個外郎周龍皋喪了隅,要娶繼室。這周龍皋的前妻潘氏,原是做經紀 潘瘸子的女兒,人材也算得個醜貨,為人也算得起個不賢良。房中使著個丫頭,又 小又醜,他只說周龍皋合他有帳,整日搥楚,陸續也不知打過了幾萬。誰知他還滿 了這些棒債,偶然一日就不禁打起來,打不多百把,便把兩只眼來一瞪,兩只腿來 一伸,跟了個無常飛跑去了!

潘氏見得丫頭死了,丟在家中一孔井裡,泡了半日,又撈將起來,用繩掛在磨 屋裡面,說他自己吊死的。丫頭的爹娘哥嫂趕了一陣,打傢伙,罵主人。周龍皋稟 了捕衙,拿去每人三十竹板,差了總甲鄉約立刻領埋回話,一條人命化在水中!誰 知人不敢奈何他的,那天老爺偏生放他不過。這潘氏行走坐臥,一飲一食,這丫頭 刻刻跟在面前。跟了不上一個月,這潘氏不為一些因由,好好的自己縊死,撇了一 個大兒子周九萬,年十七歲;兩個小孩子,一個叫是雨哥,一個叫是星哥,都才十 歲上下。

周龍皋出了殯,恨潘氏醜陋不賢,幸而早死,賭氣發恨,不論門當戶對,只要 尋一個人物俊俏的續弦。媒婆也上門上戶說了許多,周龍皋都相看得不中意。周龍 皋道:“我見兩隅頭賣棺材的鋪裡一個極標致的女人,年紀約二十以下;一個有年 紀些的婦人,也好模樣。你只替我尋的象那個人兒,我才稱心。”媒婆道:“周大 叔,你如不嫌,你娶了他何如?俺也正替他踩看著主兒哩。”周龍皋道:“怎麼? 莫非是個寡婦?”媒婆道:“周大叔,你難道不曉得這人麼?要好與你老人家科, 俺從八秋兒來全你說了。 ” 周龍皋道:“我就不知道哩。你說是誰?”媒婆道: “這是程木匠的閨女,魏武舉娶了去,嫌破茬,送回來的,在娘家住了兩三年,不 知怎麼算計,又待嫁人家哩。論人倒標致,臉象斧子苗花兒似的,可是兩點點腳; 要不,你老人家娶了他也罷。”周龍皋道:“呵!原來是他!我每日聽見人說,誰 知就在這眼皮子底下。人家沒娶唱的麼?他要肯嫁,我就娶,這有何傷?”媒婆說: “這就不難。俺去說,情管就肯。”

周龍皋打發媒婆吃了些酒飯,催去說這門親事。媒婆到了那裡,說得周龍皋家 富貴無比,滿櫃的金銀,整箱的羅段,僮僕林立,婢女成行,進門就做主母。“周 龍皋又甚是好性,前邊那位娘子醜的象八怪似的,周大叔看著眼裡撥不出來,要得 你這們個人兒,只好手心裡擎著,還怕吊出來哩。”程氏問說:“不知有多大年紀?” 媒婆道:“過年才交二十八,屬狗兒的。這十一月初三是他的生日,每年家,咱這 縣衙裡爺們都十來與他賀壽,好不為人哩。已是兩考,這眼下就要上京。渾深待不 的幾個月就選出官兒來,你就穿袍系帶,是奶奶了。”

孫氏道:“有撒下的孩子麼?只怕沒本事扎刮呀。”媒婆道:“有孩子都大了, 大哥今年十七,小的兩個都十來歲了,都不淘氣。”孫氏道:“呵!這十七的大兒, 也是他十一歲上得的呀!”媒婆道:“你看我錯說了。這大哥哥可是他大爺生的, 沒娘沒老子,在他叔手裡從小養活,趕著周大叔就叫爹叫娘的,這年根子底下也就 娶親哩。”孫氏道:“是他親哥的兒麼?”媒婆道:“可不是親弟兄兩個?只吊了 周大叔哩。”孫氏道:“他既有哥,他怎麼又是周大叔?不是周二叔麼?”媒婆道: “爺喲,你怎麼這們好拿錯?”孫氏道:“實合你說:俺閨女只他自家養活的嬌, 散誕逍遙的慣,到了這大主子家,深宅大院的,外頭的進不去,裡頭的出不來,奶 奶做不成,把個命來鱉殺了哩。咱別要扳大頭子,還是一班一輩的人家,咱好展瓜。” 媒婆道:“狗!人家大,脫不了也是個外郎,甚麼鄉宦家麼?有規矩!”孫氏道: “咱長話短說,俺不扳大頭子。有十七八的兒,必定有四五十了。俺花枝兒似的人, 不嫁老頭子。”

程大姐道:“這不在口說!我沒的是黃花閨女麼?我待嫁,我要親自仔細相相, 我怕他麼!”媒婆道:“這說的是。你叫他本人當面鑼、對面鼓的,大家彼此相相 極好。老頭子好不雄赳的哩!別說年小的,只怕你這半夥子婆娘還照不住他哩!我 是領過他大教的!他前邊的那位娘子,是俺娘家嫂子說的媒。後來我接著往他家走, 周大叔為人極喜洽,見了人好合人頑,我也沒理論他。一日,咱西街上一個裁縫家 不見了個雞。裁縫老婆喬聲怪氣的罵哩:‘偷雞的叫驢子雞巴入你媽!叫駱駝雞巴 入你媽!我還不叫驢子合駱駝入哩,我只叫周龍皋使雞巴入!’叫我說:‘怎麼! 俺周大叔倒利害起駱駝合驢子了!’裁縫婆子說:‘怎麼你就沒聽見人說周賽驢麼?’ 那一日,我又到了他那裡,周大嬸子往娘家去了,他又摟吼著我頑。我可心裡想著 那老婆的話。我說‘拿我試他試,看怎麼樣看。’皇天,你見了,你也唬一跳!叫 我提上褲奪門的就跑。他的性子發了,依你跑麼?吃了他頓好虧,可是到如今忘不 了的!這顏神鎮燒的磁夜壺,通沒有他使得的!”

程大姐紅著個臉,問道:“是怎麼?”媒婆道:“夜壺嘴子小,放不下去麼!” 程大姐道:“這也是個 杭杭子,誰惹他呀!”媒婆道:“你看發韶麼?我來說媒, 可說這話,可是沒尋思,失了言。”程大姐道:“這有何妨?我這個倒也不懼,我 嫁他。你約個日子請他過來,俺兩個當面相。你的話也都聽不的。”媒婆道:“明 日人家娶親,必定是個好日子,就是明日不好麼?”孫氏合程大姐俱應允了。媒婆 回周龍皋的一面之辭,不必細說。

到了次日午後,周龍皋換了一身新衣,同了媒婆,竟到程木匠家內。恰好程木 匠替人家合材出去,不在家內。孫氏合程大姐將周龍皋接入裡面,看得周龍皋: 頭戴倭段龍王帽,身穿京 土地袍。腳登寬綽綽氈鞋,腿綁窄溜溜 絨襪。寡骨臉上落腮鬍,長皰皰冒東坡豐致;鷹嘴鼻尖騰蛇口,尖縮縮 賽盧杞心田。年當半百之期,產有中人之具。

周龍皋看那孫氏的形狀:

面中傅粉,紫膛色的胸膛;嘴上涂朱,白玉般的牙齒。鼓澎彭 一個臉彈,全不似半老佳人;飽撐撐兩只奶膀,還竟是少年女子。雖是 一雙蹺腳,也還不大半籃;應知兩片騷扶,或者妙同五絕。見景生情, 眉眼俱能說話;隨機應變,笑談盡是撩人。

又看那程大姐怎生打扮,何等人材,有甚年紀。只見他:

松花禿袖單衫,杏子大襟夾襖。連裙綽約,軟農農瑩白秋羅;繡履 輕盈,短窄窄猩紅春段。雲鬟緊束紅絨,腦背後懸五梁珠髻;雪面不施 白粉,耳朵垂貫八寶金環。腰肢不住常搖,好似迎風弱柳;頸骨盡時皆 顫,渾如墜雨殘荷。十指春纖時掠鬢,兩池秋水屢觀鞋。開言噴一道香 風,舉步無片絲俗氣。生就風塵妙選,蘇小小不數當年;習來桑濮行藏, 關盼盼有慚此日。

三人相見已畢,上下坐定。媒婆往後面端了茶來。吃茶已過,孫氏問道:“娘 子是多昝沒了?閨子醜陋,只怕做不起續娘子哩。你今年旬幾十了?”周龍皋道: “我今年四十五歲,房中再沒有人,專娶令愛過門為正,不知肯俯就不?”孫氏道: “大閨女二十五歲哩。 要閨女不嫌, 可就好。我也主不的他的事。”程大姐道: “要嫁人家,也不論老少,只要有緣法。”彼此你一言,我一語,男貪女貌,女慕 男財,一個留戀著不肯動身,一個拴縛不肯放走。

將已日西時分,孫氏料得女兒心裡勾當,把預備下的酒菜,搬在桌上,暖了酒, 讓周龍皋坐。周龍皋道:“還沒見喜事成與不成,就先叨擾?”孫氏道:“看來這 事沒有不成的。姐夫貴客,只是不該褻瀆,看長罷了。”周龍皋坐了客位,孫氏、 程大姐打橫相陪。媒婆端菜斟酒,來往走動。周龍皋不知真醉假醉,靠在倚背上打 呼盧。

天色又漸漸的黑了,足有起更天氣。媒婆將周龍皋搖撼醒來,說道:“天已老 昝晚了,你不吃酒,留下定禮,咱往家去罷。”周龍皋道:“你先去罷。我醉得動 不得了,再在椅子上打個盹兒好走。”媒婆道:“你可同著我留下定錢。”周龍皋 從袖子裡掏出來了兩方首帕、兩股釵子、四個戒指、一對寶簪,遞與媒婆手內。媒 婆轉遞與孫氏道:“請收下定禮,以後我就不敢合你你我的了。你就是程老娘,你 閨女就是周大嬸子了。我待家去哩,我明日到周大叔宅裡去討娶的日子罷。”孫氏 道:“你稍待一會。”隨往屋裡取了二百黃錢遞與媒婆道:“權當薄禮,等閨女娶 時再謝。”

媒婆收得先行,周龍皋仍靠了椅子坐著。程大姐道:“他酒醉去不的了,你收 拾個鋪留他睡罷。”孫氏道:“另收拾什麼鋪,就叫他往你屋裡睡罷。你待脫不了 是他的人哩。”

程大姐就先往房裡收拾鋪蓋齊整,周龍皋方才醒轉,說道:“有酒篩來,我爽 利再吃他兩鐘好睡覺。”孫氏將酒斟在一個大鐘之內,周龍皋從袖中不知摸索了點 子甚麼杭杭子,填在口裡,使酒送下,還裝著醉。孫氏合程大姐扶到房中,娘女兩 個替他解衣摘網,放他在床上被內。周龍皋見孫氏出去,從新起來把程大姐摟在懷 中。以至吹燈以後的事體,可以意會,不屑細說。清早起來,你歡我喜,擇了個吉 日娶過門去。

這周龍皋年近五十,守了一個醜婦,又兼悍妒,那從見有甚麼美色佳人。後來 潘氏不惟妒醜,又且衰老。過了這等半生,一旦得了這等一個美人,年紀不上二十, 人材可居上等,閱人頗多,久諳風花雪月之事,把一個中年老頭子,弄得精空一個 虛殼。剛得兩年,周龍皋得了傷寒病症,調養出了汗,已以好了八分,誰知這程大 姐甚不老成,晚間床上乜乜洩洩的致得周龍皋不能把持,翻了原病。程大姐不瞅不 採,兒子們又不知好歹,不知幾時死去。到了晚間,程氏進房,方才曉得。

自周龍皋死後,這程氏拿出在娘家的舊性,無所不為。周九萬不惟不能防閑, 且更助紂為虐。這玉皇宮打會,這程氏正在裏邊逐隊。素姐跟了這一夥人致出甚麼 好事!這程大姐因去上廟,惹出一件事來,自己受了凌辱,別人被了株連。其說甚 麼,些須幾句,不能說盡,還得一回敷衍。

第七十三回 眾婦女合群上廟 諸惡少結黨攔橋

容窗繡戶金閨裡,天付嬌娃住。任狂且惡少敢相陵,有緊緊深閨護。 冶妖綺服招搖去,若得群兇聚。摧花毀玉採香雲,赤剝不存裙與褲。

右調《探春令》

程大姐自到周龍皋家,倚嬌作勢,折毒孩子,打罵丫頭,無惡不作。及至周龍 皋死後,放鬆了周九萬,不惟不與為仇,反且修起好來,只是合那兩哥作對。遇廟 燒香,逢寺拜佛,合煽了一群淫婦,就如走草的母狗一般。大約十遭素姐也有九遭 在內。為頭把腦,都是這侯張兩個盜。這些招僧串寺的婆娘,本來的骨格不好,又 乘漢子沒有正經,乾出甚麼好事?但雖是瞞了漢子作孽,畢竟也還懼怕那漢子三分。 程大姐就如沒了王的蜜蜂,不怕貓的老鼠相似,還有甚麼忌憚?“有夫從夫,無夫 從子。”又說:“家有長子,國有大臣。”你看那周家長子的嘴巴骨頭,自己先坐 著一屁股臭屎,還敢說那繼母的過失?小雨哥、小星哥已是被他降破膽的,得他出 去一日,稍得安靜十二個時辰,又是不管閒帳的人。潘氏遺下的衣裳金珠首飾,盡 已足用,兩年來又無時無日不置辦增添,叫他打扮得嬌模嫩樣,四處招搖,逢人結 拜姊妹,到處俱認親鄰,醜聲四揚,不可盡述。

有一個伊秀才,名字喚作伊明,娘子是吳松江的女兒,嫁來時,有小屋一所與 女兒伴作妝奩。伊秀才隨將此房出賃與人,月討賃錢,以為娘子針線使用。這伊秀 才娘子是本鎮一個坐第二把金交椅的副元帥。家裡放著家人小廝,偏不叫他經管, 只著落在伊秀才娘子身上,問他比較房錢。這伊秀才又是個極柔懦的好人,在那佃 房居住的人家,不肯惡言潑語,傷犯那些眾人,寧可自己受那細君的鳥氣。每月初 一,正該交納房錢的日子,伊秀才娘子都是親身按臨,以便催督。伊秀才因自己不 時要來,一時颳風下雨,無處存站,遂將北房一座留了盡東的一間,以為伊秀才的 行館。原來凡遇初一,該伊秀才納悶之日,正是這夥婆娘作樂之時。

一日,伊秀才正在那間屋內坐等房錢。天將傍午的時節,只見一個住房的婆子 同著一個盛妝美貌的女人從廟上燒香迴轉,開進北房西兩間門去。天氣暄熱,那兩 個女人都脫了上蓋衣裳,穿上了小衫單褲,任意取涼。又聽見似有男子笑聲。因是 籬笆夾的界牆,伊秀才悄地挖了一孔,暗自張看,原來是個男子,不是別人,卻是 本縣的一個探馬,認得他的面貌,不知他的姓名。摟抱了那個美婦著實親熱綢繆。 那個住房的堂客也在旁邊嬉笑起來。親抱了一會,脫下那美婦的褲來,那漢子也精 赤了身體,在一把圈椅上面,兩下大逞威風。那探馬倒象似知道隔壁有人,不敢十 分放肆。倒是那美婦肆無忌憚,旁若無人,歡聲如雷,淫哇徹耳。探馬悄悄說道: “伊相公在那間房裡,止隔得一層籬笆,叫他聽見,不當穩便。你不要這等高聲!” 那美婦吆喝說道:“伊相公不是俺漢子,管不得咱彎彎帳!我管把那相公活活浪殺!” 又喚道:“伊相公,你聽見俺入扶不曾?你浪呀不浪?”探馬那裡伍得他的口閉。 伊秀才道:“我浪得很!可怎麼處?”美婦道:“你浪得很,快往家去,摟著相公 娘子,也象入我的一般,入他一頓,就不浪了。”羞得個伊相公無可奈何,笑了一 會,只得鎖上門家去。

過了幾日,伊秀才到了文會裡,說起這事。一個劉有源說道:“這再沒有別人, 定是周龍皋的婆子,程木匠的閨女程大姐。”伊秀才道:“周九萬是個體面的人, 豈有叫他母親在外幹這樣敗家壞門的事兒不成!”眾人俱說道:“周九萬還算得好 人。”劉有源道:“周九萬是甚麼好人?他就先自己敗倫,誰是知不道的!這個你 就算是希罕;他明白就往人家去陪酒留宿,通合娼婦一般。咱後日的公酒,不然, 咱去叫他來,合他頑一日也可。”伊明道:“這要果然,到也極妙!只是怎好就去 叫他哩?”劉有源道:“封三錢銀子,預告送與程婆子收了,老程婆子就與咱接了 送來。留他過夜,他就肯住下;不留他過夜,還送到老程婆子家裡。常時周九萬因 他不回家去,也還查考他的去向,近來因他媳婦兒與程大姐時常合氣,所以巴不能 夠他不回家來。”眾會友道:“我們每人再把分資加上三分,與他三錢銀子,接他 來,合他吃一日酒,晚間就陪陳恭度宿了。”

果然當日劉有源墊發了三錢銀子,用小套封了,送與程婆子收訖,約定後日接 程大姐陪酒過宿。老程婆子收了定錢,許過就去。劉有源還把老程婆子抽了個頭兒。 老程婆子還取笑道:“這三錢銀子算閨女的,還是算我的哩?”劉有源道:“你娘 兒兩個都算。”老程婆子笑道:“說是這般說,還算閨女的罷了,我這兩片老淹扶 也不值錢了!”劉有源回來,會友都還未曾散去,說知此事,大家還笑了一會。

到了後日,劉有源使人牽了頭口,著人往程婆子家裡把程大姐接到席間。穿著 鮮淡裙衫,不多幾枝珠翠,妖嬈裊娜,通是一個妙絕的名唱。不惟慣唱吳歌,更且 善於崑曲;不惟色相絕倫,更且酒豪出眾。常言: 席上若有一點紅,鬥稍之器飲千鐘;座中若無紅一點,江海之量不幾盞。 這一席酒大家歡暢,人人鼓舞,吃得杯盤如狗舔的一般,瓶盎似漏去的一樣,

大家盡興而散。陳恭度同程大姐回到自己書房,收拾床鋪睡覺。這些污穢之話,不 必煩言厭聽。只得陳恭度雖是個秀才,其人生得村壯雄猛,年紀三十歲以下,在婦 人行中大有強敵之名,致得那婦人們千人吐罵,萬人憎嫌。他自己誇嘴說:“一夜 能力禦十女,使那十個團臍個個稱臣納貢,稽首投降。”他有一妻一妾,也因受不 得他的羅 ,相繼勞病身亡。所以陳恭度鰥曠了將半年,都也曉得程大姐被窩裡伸 手,床鋪上拿人,是個有名的浪貨。這陳恭度的漢子,真是銅盆鐵帚,天生的美對。 誰知第二日這陳恭度淹頭搭腦,前偃後合,疲困眼濕,打呵欠,害磕睡,兩個眼睛 吊在半崖,青黃了個面孔,把那雄赳赳的威風不知消靡到那裡去了。眾會友都去與 他扶頭,見了他這個模樣,大家俱笑起來。他說:“我從來不怕人,今日在程大姐 手裡遞了降書降表,以後可為不得人了。”程大姐笑道:“你比那餵噥咂血的膿包, 你也還成個漢子。只是在我老程手裡支不得架子罷了。”眾人道:“這程大姐若不 著陳恭度,也管不飽;這陳恭度若不著程大姐,也沒人降的怕。”程大姐道:“他 何常管我飽來?只點了點心罷了。”

內中有一郝尼仁道:“氣死我!這陳恭度不濟,叫他這等說嘴,滅了咱好漢的 威風!你使幾文錢把你的扶拿到鐵匠鋪里多加些爐火,放上些純鋼,咱兩個著一陣, 看誰敗誰贏!咱賭點甚麼?”程大姐道:“我也不加爐火,不使上鋼,出上我這兩 片不濟事的扶,不止你郝尼仁一個,除陳恭度是遞了降書的不消上數,你其餘的這 十來個人,一個一個的齊來,我要戰敗了你幾個,我只吃了一個的虧,也算我輸! 我家裡有姑絨襖子,揚緞潞綢襖子,憑郝尼仁揀一領受心愛的穿。我要把你們一個 一個的戰敗了,你眾人也攢下領襖子的錢出來治一個大大的東道,咱眾人頑一整日。 誰要賴,誰就是兒是孫子!”眾人道:“你要輸了,俺不要襖子,咱言定都是四兩 銀子。為甚麼把襖子叫郝尼仁自家受用,咱可冷雌雌的扯淡!”程大姐道:“也罷, 只不許賴了。”

郝尼仁扯著程大姐往裡間就走。程大姐道:“咱不消往裡去,你閂上大門,咱 就當面同著眾人幹,看誰告饒就算輸。”郝尼仁道:“真個呀?”程大姐道:“不 是真個,難道哄你不成!”郝尼仁拉過一把圈椅靠了窗牆,合程大姐兩個披掛上馬。 這兩員猛將,從不曾吃早飯的時節戰起,一衝一摸一往一來,直戰到已牌時候。郝 尼仁“哎喲”了一聲就往後退。程大姐把身子就往前縱了一縱,把郝尼仁的腰往自 己懷裡摟了一摟,把自己的腿緊緊鰾了幾鰾,把臀側著郝尼仁偎了幾偎。郝尼仁道: “實有本事,我怕你罷了!”程大姐那裡肯放,說道:“你要我饒你,你可叫我親 娘,說不長進的兒再不說嘴,娘饒了兒罷!”郝尼仁果然依著說了。程大姐還批出 一只飽滿瑩白的奶來,扳倒郝尼仁的頭,將奶頭放他口內,說道:“乖兒子去的多 了,吃娘的些奶補養補養。”

郝尼仁退去。程大姐道:“戰敗了我這頂天立地的大兒了,別的混帳兒們挨次 著上來麼?”這些人知道郝尼仁是一員虎將,往時馬到成功,再沒有輸敗的事,兼 之使一根渾鋼又大又長的鐵棍打人,一上手就是幾千,不知經了多少女將,跟鬥翻 不出他的掌來。如今一敗塗地,先有了一個餒心;又看了這般大戰,又動了一個慕 心;還沒等上陣交鋒,一個個都做了“齊東的外甥”,只叫道:“娘舅救命!”程 大姐呵呵大笑,說道:“何如?再不敢說嘴了?你們待要拿出銀來吃東道哩,還是 叫我親娘,都與我做兒子哩?”眾人道:“這說不的,咱明日就齊分子,後日就吃。” 果然踐約,不必煩言。

看官!你道這般一個濫桃淫貨,他的行徑,那個不知?明水一鎮的人倒有一半 是他的孤老。他卻在女人面前撇清撩厥,倒比那真正良人更是喬腔作怪。

那三月三日玉皇廟會,真是人山人海,擁擠不透的時節,可也是男女混雜,不 分良賤的所在。但俱是那些遊手好閒的光棍,與那些無拘無束的婆娘,結隊出沒; 可也再沒有那知書達禮的君子合那秉禮守義的婦人到那個所在去的理。每年這會, 男子人撩鬥婦女,也有被婦女的男人採打吃虧了的,也有或是光棍勢眾,把婦人受 了辱的,也盡多這“打了牙往自己肚裡咽”的事。玉皇廟門前一座通仙橋,這燒香 的人沒有不從這橋上經過的。這些少年光棍,成群打夥,或立在橋的兩頭,或立在 橋的中段,凡有婦人走來,眼裡看,手裡指,口裡評率,無所不至。人勢眾大,只 好裝聾作啞,你敢向那一個說話?

這一日有一個軍門大廳劉佐公子,叫是劉超蔡,帶領了二三十個家丁,也下到 明水看會,同了無數的遊閒子弟,立在橋中,但是有過來的婦女,哄的一聲,打一 個圈,圍將攏來。若是醜老村嫗,不過經經眼,便也散開放去。若是內中有分把姿 色的,緊緊圈將住了,一個說道梳得好光頭,有的說纏的好小腳,有的說粉搽得太 多,有的說使得太少,或褒貶甚麼嘴寬,或議論甚麼臀大,指觸個不了。那婆娘們 也只好敢怒不敢言。

看來看去,恰好正是老侯老張這兩個盜婆領了一大群婆客,手舞足蹈的從遠遠 走來。人以類聚,物以群分。侯張兩個的素行,這是“右仰知悉”,誰不知道?豈 有大家娘子,宦門婦女,有與他兩個合隊之理!既與他合夥,必定就是些狐群狗黨 的東西,不端不正。內中一個素姐,年紀不上三十,衣服甚是鮮明,相貌著實標致, 行動大是風流,精光陸離,神采外露,已是叫人捉摸不定,疑賤疑娼,又疑是混帳 鄉宦家的寵妾,或者是糊突舉人家的愛姬。人空口垂涎,也還不敢冒失下手。又鑽 出一個妖精程大姐來,梳了一個耀眼爭光的間,扭黑的頭髮,後邊扯了一個大長的 雁尾,頂上扎了一個大高的鳳頭,使那血紅的絨繩縛住;戴了一頂指頂大珠穿的 髻,橫關了兩枝金玉古折大簪;右邊簪了一枝珠玉妝就的翠花,左邊一枝赤金拔絲 的丹桂;身穿出爐銀春羅衫子,白春羅灑線連裙,大紅高底又小又窄的弓鞋;扯了 偏袖;從那裡與素姐親了香戶,裊裊娜娜,象白牡丹一般冉冉而來。

走到橋中,這圍住看的光棍雖與素姐面生,卻盡與程大姐相熟,都說:“程大 姐,你來燒香哩?這一位卻是那裡的美人?怎麼有這樣天生一對?”眾人哄的聲都 跟定了他走。素姐見得勢頭洶洶,倒有幾分害怕,憑這些人的嘴舌,倒也忍氣吞聲。 誰知道程大姐忘了自己的身分,又要在眾人面前支瞎架子,立住罵道:“那裡的撒 野村囚!一個良家的婦女燒香,你敢用言調戲!少 那狗毛!”眾人都道:“世界 反了!養漢的婆娘也敢罵哩!”程大姐到此田地,還不見機,又罵道:“好撒野奴 才!你看誰是養漢婆娘?”眾人也還不敢卒然動手,彼此相看,說道:“這不是程 木匠的閨女程大姐麼?”眾人道:“不是他是誰!”眾人道:“好欺心的奴才!敢 如此大膽!打那奴才! 了奴才的鬢!”

呼喝了一聲,許多人蜂擁將來;更兼劉超蔡的那二十個家丁,愈加凶暴。只便 宜了那醜陋藍縷的婆娘,沒人去理論,多有走得脫的;其餘但是略有半分姿色,或 是穿戴的齊整,盡被把衣裳剝得罄淨,最是素姐與程大姐吃虧得很,連兩只裹腳一 雙繡鞋也不曾留與他,頭髮拔了一半,打了個七死八活。眾人方才一轟散去,閃出 許多精赤的婦人。也還虧不盡有燒香的婦女圍成了個圈子,你脫件衣裳,我解件布 裙,粗粗的遮蓋了身體;又雇了人分頭叫往各家報信,叫拿衣服鞋腳來迎。

狄希陳合狄員外正在墳上陪客吃酒,湯飯也還不曾上完,只見一個人慌張張跑 到棚內,東西探望,只問:“狄相公哩?”狄希陳也不覺的變了顏色,問道:“你 說甚麼?”那人道:“你是狄相公呀?相公娘子到了通仙橋上,被光棍們打了個臭 死,把衣裳剝了個精光,裹腳合鞋都沒了。快拿了衣裳裹腳鞋接他去!快走!不像 模樣多著哩!我且不要賞錢,改日來要罷。”

這人也不及迴避,當了席上許多客人高聲通說,人所皆知。事不關心的人,視 如膜外。頭一個狄員外,薛如卞、薛如兼、薛再冬、相棟宇、相於廷、崔近塘只是 跺腳。狄希陳魂不附體,走頭沒路的瞎撞。狄員外道:“你還撞甚麼哩?快收拾衣 裳,背個頭口,拿著眼罩子,叫狄周媳婦子跟著快去哩!”又把自己的鞋指了兩指, 說道:“想著,休忘了!”狄希陳就走。薛如卞把他兩兄弟點了點頭,都出席裝合 狄希陳說話,長吁短嘆的去了。相相于廷乘空逃了席。狄員外合相棟宇、崔近塘強 打精神,陪客勸酒。

狄希陳走到那裡,只見那些赤膊的老婆,衣不遮體,團做一堆,幸喜無數老婆 圍得牢密,央及那男子人不得到前。狄希陳領著狄周娘子,拿著衣裳,尋到跟前。 只見素姐披著一條藍布裙子,蹲在地下,狄希陳遞衣裳鞋腳過去,順便把狄希陳扯 將過去,在右胳膊上盡力一口,把核桃大的一塊肉咬的半聯半落。疼得狄希陳只在 地上打滾。眾女人都著實詫異,問說:“咬他是何緣故?”素姐說:“我來上廟, 他自然該跟了我來,卻在家貪圖嘴頭子食,戀著不肯跟我,叫我吃這等大虧!”狄 周媳婦袖中掏出一條綿綢汗巾,把狄希陳的胳膊咬下的那塊肉按在上面,地下撾了 一把細土,掩在血上,緊緊使汗巾扎住。素姐罵道:“沒見獻淺的臭老婆!不來打 發我穿衣裳,且亂轟他哩!”

素姐穿衣纏腳,別家也有漸漸來接的,或是漢子,或是兒子。那兒子自是不敢 做聲。凡是丈夫,沒有不罵說:‘臭淫婦!賊歪辣!整日上廟燒香,百當燒的這等 才罷!你到就替我吊殺,沒的活著還好見人不成!”素姐替那些婦人說道:“怎麼 來就該吊殺?養了漢麼?要你們男人做甚麼!不該跟著同來,都折了腿麼?”那人 們問說:“這位大嫂是誰家的?”人說:“這是狄員外的兒婦,狄相公的娘子。” 人說:“這們大人家兒女,也跟著人胡走!我要做了狄相公,打不殺他,也打他個 八分死!”又有人道:“狄相公倒沒打他八分死,狄相公被他咬的待死的火勢哩! 那橋欄幹底下坐著挨哼的不是麼?”說著,素姐穿著已完,戴了眼罩,騎了騾子, 狄希陳一隻手托著胳膊,往家行走。

墳上的眾客雖也事不關心,畢竟滿堂不樂,也都老早的散了。狄員外看著人收 拾回家,又羞又惱,只是嘆氣;又見狄希陳把只胳膊腫得大粗,知是素姐咬的,皇 天爺娘的大哭,說:“俺家祖宗沒有殺人放火,俺兩口子又沒坑人陷人,怎麼老天 爺這們狠報!我的人,你倒伸了腿,佯長不管去了,撇下叫我活受!你惹下這們羞 人的事,還敢把漢子咬得這們等的!小陳子,你要不休了他去,我情知死了,離了 他的眼罷!”素姐道:“你休叫喚,待休就休,快著寫休書,難一難的不是人養的! 我緊仔待做寡婦沒法兒哩!我就回家去。寫了休書,快著叫人送與我來,我家裡洗 了手等著!”把箱櫃鎖了,衣架上的衣服舊鞋腳手都收拾在一個廚裡,上了鎖,叫 小玉蘭跟著,又對狄希陳道:“是我咬了你一口,你不死便罷,你要死了,叫你老 子告上狀,我替你償命!”一邊說,一邊走回家去。

龍氏看見素姐形容狼狽,丰采頓消,說道:“你去上廟,不該叫你女婿跟著? 怎麼冒冒失失的自家就去?你女婿折了腿,是害汗病的家裡坐著?”素姐道:“你 看麼!我咬了他下子,老獾兒叨的還嗔我咬了他兒,說我惹下羞人的事了,要寫休 書休我哩!”龍氏道:“真個麼!”素姐道:“可不是真個怎麼?說他兒不休我, 他就活不成,要離了我的眼哩。我先來了。我說:‘我到家等著休書罷,叫我佯長 的來了。”

薛如卞合薛如兼都在各人房裡沒出來,龍氏道:“呃!你弟兄兩個做甚麼哩, 不出來看看?你姐姐休回來了。”薛如卞在屋裡答應說:“休回來,咱當造化低養 活著他。我摘網子,不好出去了。”龍氏又跑到薛如兼窗下說道:“呃!第三的, 你姐姐休回家來了,你還不出來看看哩?”薛如兼道:“為甚麼休回來?可也有個 因由。”龍氏道:“就是為他上廟。他倒不著他兒跟他跟兒,吃了人這們虧,倒說 你姐姐惹下了羞人的事,又嗔你姐姐咬了他兒一下子,立斷著要休。你姐姐來家等 著休書哩。”薛如兼道:“果真如此,俺丈人合俺大舅子還有點人氣兒;要是瞎話, 也只好戴著鬼臉兒走罷了!”

龍氏罵道:“好賊小砍頭的!你姐姐做了賊,養了漢來?他就待休了!吃虧的 沒的只他一個?就只他辱沒了人?也不過是被人打了幾下子,搶了幾件衣裳去了, 又沒吃了人別的虧,就那裡放著休!我沒本事處置你哥罷了,我沒的連你也沒本事 處治?你就替我合你丈人合你姐夫說話,你還遞呈子呈著那光棍,我便罷了;你要 似你哥縮著頭,我不依!當初原是換親,他既休了你姐姐,你也就把你媳婦兒休了!” 薛如兼道:“俺媳婦兒又沒跟著人上廟,叫光棍剝脫的上下沒綹絲兒,又沒咬下我 肉來,沒有該休的事!”龍氏道:“我那管該不該,我心裡待叫你休哩!”薛如兼 道:“休不休,也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這是俺爹俺娘與我娶的,他替爹合娘持 了六年服,送的兩個老人家入了土,又不打漢子、降妯娌,有功無罪的人,休不的 了!”龍氏道:“好貨呀!不著你們,俺娘兒兩個就不消過日子罷!我甚麼十八兒 的麼!不敢見人呀!我自己合狄老頭子說三句話去!”叫薛三省娘子跟著。

薛三省娘子道:“好俺姐!這天多昝了,你往那裡去呀?狄大爺象佛兒似的, 叫他一個不合你理論,我看你可怎麼出來?聽我說,你別要去,等明日叫俺二位哥 哥們到那裡問聲,別冒失了。”龍氏道:“你可沒的說!我有兒麼?你姐姐也沒有 兄弟。脫不了只俺娘兒兩個寡婦呃!我不去叫兩個哥哩!”望著薛三省娘子合薛三 槐娘子多索了兩多索,說道:“你二位好嫂子,好姐姐,不拘誰勞動一位跟我跟兒。 你要攔我,這一夜就鱉殺我了。”薛三省娘子朝著薛如卞的窗戶問說:“大哥,怎 麼樣著?去呀不?”薛如卞道:“任憑!待去就去,不待去就別去。脫不了俺是死 了的!”

龍氏一把手扯著薛三省媳婦,就往外走,徑到狄員外家。那時太平景象,雖是 掌燈的時節,大門未閉。龍氏徑到狄員外住房窗下,問說:“狄親家家裡哩?我說 句話。”狄員外問說:“是誰哩?”調羹往外來看了看,說:“我也不認的是誰。” 龍氏道:“我是小春哥他們母親。”調羹趣到跟前,望著薛三省娘子看道:“原來 是你!請到明間裡坐。”

龍氏道:“說親家主著,叫女婿休俺閨女,是真個呀?問親家:俺閨女犯的甚 麼該休的罪?親家說說,叫我知道,我領了休書去。”狄員外在房裡應道:“要我 說你閨女該休的罪過,就不盡!說不盡!如今說到天明,從天明再說到黑,也是說 不了的!從今日休了,也是遲的!只是看那去世的兩位親家情分,動不的這事。剛 才也只是氣上來,說說罷了。”龍氏道:“怎麼說說就罷呀?待做就做,才是好漢 哩!見放著我,又看去世的情分哩!”狄員外道:“黑了,你家去罷。你算不得人 呀!”

龍氏就等撒潑。薛三省娘子道:“狄大爺滿口的說沒這事,你只管往前趕,我 是待往家去哩!”就待往外跑。龍氏才合薛三省娘子雌沒答樣的往家去了。見了素 姐怎樣說話,後來怎般回去,這事如何結束,再看後回接續。

第七十四回 明太守不准歪狀 悍婆娘捏念活經

兄弟同枝夫並穴,赤綆紫荊相結。恩義俱關切,今古不渝如石鐵。 性惰頓與人相別,棠棣 砧皆絕。噱斬仍腰弊,咒念弟夫雙泯滅。

右調《惜分飛》

龍氏從狄家回去,揚揚得意說道:“你們沒人肯合我去,我怎麼自家也能合他 說了話來!”薛如卞弟兄兩個都在各人房內,依舊不曾出來。素姐問說:“你去曾 見誰來?說些甚話?”龍氏道:“我一到大門,人就亂往裡傳說:‘薛奶奶到了。’ 你家那老調,一手拉著裙子,連忙跑著接我,說:‘薛大娘坐轎來麼?是步行了來 的?’流水往裡讓我,就叫人擦桌子,擺果菜,要留我坐。叫我也沒理他。我問: ‘狄親家呢?你叫他出來,我合他說三句話。’你公躲在裡間,甚麼是敢出頭!只 說:‘天黑了,不敢見罷。有甚麼話,請憑分付。’又叫老調,‘快替你薛大娘行 禮留坐。’我說:‘小女作下甚事,要寫書休他?我敬來問其詳細。’你公公說: ‘親家聽何人所言,這個豈有此理!親家是甚等之人,我敢興這等的欺心?令小女 他是想家之心,回家走走,不待住,就請回來。’我說:‘既沒敢有這事,我且去 罷。’你公公又叫調羹死氣白賴拉著,甚麼是肯放!只說:‘薛大娘上門怪人?略 飲三杯,足見敬意。’叫我也沒理他來了。”素姐說:“好漢子就休!怎麼又不敢 休了!我明日就去,我看他怎麼樣著!”

薛如卞娘子悄悄的將薛三省媳婦叫到屋裡問道:“他說的都是真個麼?”薛三 省媳婦道:“你聽他哩!有點影兒麼?到了裡頭,狄大爺在裡間裡沒出來。劉姐到 門外頭還不認的,見了我才知道是他。他說:‘俺閨女犯的甚麼該休的罪,親家說 的我知道,我就領了休書去。’狄大爺說:‘你待叫我說你閨女該休的罪過?說不 盡,說不盡!從如今說到天明,從天明又說到黑,也說不了的!從今日休了,也是 遲了的!只是看去世的兩位親家分上,叫人礙手。剛才也只是氣上來,說說罷了。’ 龍姐說:‘見放著我,又看去世的情分呢!’狄大爺說:‘黑了,你家去罷。你當 不的人呀!’雌搭了一頓,不瞅不睬的來了。那頭劉姐連拜也沒拜,送也沒送。叫 我說:‘你不去,我待去哩!’他才跟著我來了哩。”連氏道:“該,該!直等的 叫人這們輕慢才罷了!”那時天已二鼓,各人都收拾安歇。

次早,那侯張兩個道婆打聽得素姐見在娘家,老鼠般一溜溜到龍氏房裡。龍氏 尚梳洗未完;素姐尚睡覺未起,在床噯喲噯喲的捱哼。侯張兩個道:“你覺好了? 身上沒大怎麼疼呀?可是你這嬌生慣養的,吃這砍頭的們這們一場虧!咱商量這事 怎麼處,沒的咱就罷了?”素姐道:“可怎麼樣著處他呢?”侯張兩個說:“象咱 這們勢力人家還沒法兒處,叫以下的人就不街上走了!這頭放著兩位響丁當的秀才 兄弟,那頭放著狄相公這們一位貢生,錐上兩張呈子,治不出他帶把兒的心來哩! 如今咱這縣裡大爺吃虧不肯打光棍,叫相公們往府裡呈他去。如今周小外郎合秦省 祭、逯快手、磨皮匠都往府裡遞呈子合狀去了,咱吃這們一場虧,鼻子星兒不出點 氣,也見不的人,往後沒的還好出去麼!”

素姐說:“這頭俺兩個兄弟已都死了,這是不消想的;那頭看我那好出氣的漢 子哩,遞呈子呈人!”侯張兩個道:“這頭二位相公,你說他都死了是怎說?”龍 氏接口道:“一個姐姐叫人採打得這們等的,回到家來,兩個兄弟沒出來探探頭兒, 問聲是怎麼。背地后里已是恨說辱沒了他,這不合死了的一般?一個女婿,媳婦兒 往遠處廟裡燒香,你要是個吃人奶的,你不該跟他跟兒?昨日要是有他跟著,那光 棍們敢麼?不肯跟了媳婦兒去,可在墳上替他老子陪客哩。那親家那老不省事,單 這一日好請客麼!你既知道兒媳婦待去上廟,你改日請遲了甚麼!我聽見人說,昨 日他妗子在墳裡棚裡,還扯那臭扶淡,說閨女不該出去上廟,該在家裡替他公公助 忙哩。”

侯張兩個道:“這可是不省事的話!誰家公公請客教兒媳婦助忙來!”老侯說: “俺那昝過的日子,你不曉的,張嫂子是知道的。再有俺公公好客麼?沒有一日不 兩三夥留吃酒的,都是俺婆婆管,忙的那白沫子汗,我坐在屋裡,頭也不伸一伸兒。” 老張說:“我那昝也是如此。待往那去,裝扮上就去,憑他塌下天來我也不管他, 徑走。 他不說還好, 他要邦邦兩句閒話,我爽利兩三宿不回家來!”素姐問道: “你兩三宿的不回家,可在那裡?”老張道:“咱是漢子?怕沒處去麼?脫不了咱 是女人;那昝我又年小,又不大十分醜,那裡著不的我?尋好幾日家還找不著我的 影哩。”

素姐說:“您都是前生修的,良公善婆,漢子好性兒,娘家又有人做主,那象 我不氣長?我要似兩三日不來家,不消公公漢子說話,還不夠兩個兄弟嘴舌的哩。 第三的兄弟,他到望著我親,偏偏的是個白丁,行動在他兩個哥手裡討缺,可又是 ‘燕公老兒下西洋’!”侯張兩個道:“你再算計,依著我不該饒他。你要不治他 個淹心,以後就再不消出去;你要出去,除非披上領甲。”龍氏道:“披上領甲是 待怎麼?”素姐說:“俺傻娘!娘不披上甲,怕人指破了脊樑呀!”侯張兩個說完, 要待辭回去;龍氏殺狠的留著,趕的雜麵湯,定的小菜,炒的豆腐,煎的涼粉,吃 完才去。

龍氏送的侯張兩個出門,揚聲說道:“呃!二位薛相公躲在屋裡瞅蛋哩麼?別 說是個一奶同胞的姐姐,就是同院子住的人叫人辱沒了這們一頓,您也探出頭來問 聲兒。您就一個人守著個老婆,門也不出一步,連老婆也不叫出出頭兒?您大嫂罷 麼,是舉人家的小姐。小巧姐,你也是小姐麼?你就不為大姑兒,可也是你嫂子呀。” 巧姐在屋裡應道:“我替俺哥哥那胳膊還疼不過來,且有功夫為嫂子哩!” 龍氏道:“你兄弟兩個別要使鐵箍子箍著頭,誰保的住自家就沒點事兒。”薛 如卞在屋裡應道:“別的事只怕保不住,要是叫人在當街剝脫了精光採打,這可以 保的沒有這事。”龍氏道:“有這事也罷,沒這事也罷,你弟兄兩個請出來,我有 話合你們商議。”

薛如卞方出到天井,薛如兼見他哥已出來,也便跨出門檻。龍氏道:“是你姐 姐也較幹的差了點兒,您就這們看的下去呀?昨日那吃了虧的女人們,有漢子的是 漢子,沒漢子的是娘家人們,都往府裡告狀去了。放著您這們兩位大相公家,就沒 本事替姐姐出出氣呀?”薛如卞道:“這怎麼出的氣呀?年小的女人不守閨門,每 日家上廟燒香,如今守道行文,禁的好不利害哩,說凡系女人上廟,本夫合娘家都 一體連坐。且又跟著娼婦同走,叫人看著,還有甚麼青紅皁白,可不打打誰?”龍 氏道:“罷,小孩兒家枉口拔舌,吃齋念佛的道友們,說是娼婦哩!你見誰是娼婦 呀?”薛如卞道:“誰是娼婦!周龍皋的老婆,唐皮的嫂子,還待教他怎麼娼呀? 要沒有這兩人在內,那光棍們也還不敢動手。俺如今藏著,還怕人提名抖搜姓的, 還敢出去照著人哩!”

素姐在房中睡著,句句聽得真切,高聲說道:“我剛才沒說麼?我沒有兄弟! 我的兄弟害汗病、長瘤子、血山崩、天皰瘡,都死絕了!你又沒要緊叫出他兩個來, 叫他撒騷放屁數落著揭挑這們一頓!可說你家裡要沒有生我的人,我可說永世千年 的不上你那門!你那裡做著朝官宰相,我羞了你紗帽展翅兒!我不希罕您遞呈,夾 著臭 快走!”薛如卞高聲答應:“是!”還回房中去訖。

龍氏叫天叫地的怪哭,素姐吆喝道:“待怎麼呀?沒要緊的嚎喪!等他兩個砍 頭的死了可再哭,遲了甚麼!”一谷碌跳起床來,叫玉蘭舀水洗臉,梳完頭,也沒 吃飯,領著小玉蘭回家。巧姐的隨房小銅雀進去說道:“俺大妗子家去了。”薛如 兼道:“家去罷呀怎麼!俺弟兄們且利亮利亮。”巧姐道:“你好公道心腸!你弟 兄們利亮,這一去,俺哥可一定的受罪哩!受了你弟兄兩個的一肚子氣,必定都出 到俺哥身上。”

卻說素姐進到房中,狄希陳撓著個頭,腫的只胳膊大粗的,倒在床上哼哼。素 姐說:“這不是甚麼傷筋動骨的大病,別要妝那忘八腔兒!你就是賴著我,也是枉 費了你的狗心!沒有叫我替你償命的理!你與我好好兒的梳了頭,替我往府裡遞呈 子去。你要不把那夥子強人殺的呈的叫他每人打一百板,夾十夾棍,頂一千槓子, 你就不消回來見我,你就縷縷道道的去了!”狄希陳道:“你氣我胳膊可憐見的, 怎麼抬的起來?我得往前頭走走,只頭暈噁心,動的一步兒麼!”素姐說:“你頭 暈噁心是攮嗓的多了,沒的幹胳膊事麼?你是好人,聽我說,你要替我出了氣來, 咱可好生過日子,你也不是我的漢子,你就是我的親哥兒弟兄。我給你些銀子拿著, 你就尋著那趙杏川,叫他替你治治瘡。”

狄希陳道:“我這胳膊疼得發昏致命的,怎麼去的?你叫薛大哥遞不的麼?” 素姐罵道:“賊忘八羔子!他要肯遞,我希罕你麼!”狄希陳道:“他怎麼就不肯 遞?等我合他說去。”素姐道:“你只敢去合他說!你肯遞就遞,你如必欲不去, 我自己往府裡告狀。咱可講開:我要告了狀回來,你可再休想見我,咱可成了世人 罷。”狄希陳道:“你管他怎麼呀?你只管俺三個人有一個替你遞呈子報仇罷呀怎 麼?”素姐道:“我只待叫你出去遞呈子,不希罕小春哥!他已是死了,我沒有價 兄弟了!”

恰好相於廷來看望,狄希陳讓他到臥房坐的。素姐也在跟前。相於廷看問了狄 希陳,又問素姐道:“嫂子,人說你打得動不得了,你這不還好好的麼?又說把頭 發合四鬢都 盡了,這頂上不還有頭髮麼?人又說把小衣裳子合裹腳鞋都剝的沒了, 你這不還穿著好好的衣裳哩?”素姐罵道:“罷麼,小砍頭的!這們枉口拔舌!我 怎麼來,就叫人這們等的!”

狄希陳道: “相賢弟, 你把家裡那大馬鞍子藉我騎到府裡。”相於廷問說: “你待往府裡做甚麼?你這胳膊這們疼,怎麼騎的頭口?又扯不得轡頭,又拿不的 鞭子。”狄希陳道:“我說去不的,你嫂子只叫我去遞呈子,呈著那些光棍們。” 相于廷道: “好哥呀! 你虧了合我說聲!你要去告個折腰狀怕醜丟不盡麼?還不 ‘打了牙往肚子咽’哩!守道行了文書,叫凡有婦女上廟燒香的,受了凌辱,除不 準理,還要把本夫合娘家的一體問罪!女人當官貨賣,男人問革前程。你躲著還不 得一半,尚要撞他網裡去?”素姐說:“沒的家放屁!誰養了漢來?當官貨賣!問 革前程!說起來,他家老婆就不上廟?要是遞呈子,敢仔別說是上廟,只說是往娘 家去。”相于廷道:“就只你有嘴,別人沒嘴麼?狄大哥,你聽不聽在你,你緊仔 胳膊疼哩,你這監生前程遮不的風,蔽不得雨,別要再惹的官打頓板子,胳膊合腿 一齊疼,你才難受哩!”素姐罵道:“小砍頭的!沒的家臭聲!他緊仔怕見去哩, 你又唬虎他!”相于廷道:“這倒是大實話,不是唬虎哩。”

相於廷去後,狄希陳都都抹抹的怕見走。素姐催了他幾遍,見他不肯動彈,發 起惡來罵道:“死囚忘八羔子!我只當是你死了!你與我快走!你就永世千年別要 進我的門檻兒!你要只進一進來,跌折雙腿,叫強人割一萬塊子,吊在湖裡泡的胖 脹了,餵了魚鱉蝦蟹,生布心疔,瘟病一輩子!我自家往府裡,你睜著扶眼看我有 本事告狀不!我告回狀來,我叫十二個和尚,十二個道士,對著替你合小春子小冬 子念倒頭經,超度你三個的亡靈!賊沒仁義的忘八羔子!”一邊收拾了行李,拿著 盤纏。

龍氏在家尋死撒潑,強著薛三槐兩口子跟著他同到了濟南府門口,尋了個客店 住下。次早,尋著了個寫狀的趙先兒商量寫狀。素姐合他說是三月初三日回娘家去, 行在通仙橋上,被不知名一夥惡棍打搶首飾,剝脫衣裳,把丈夫的胳膊打傷,命在 垂危。趙先依他口氣,替他寫了格眼狀詞。寫道:

告狀人狄門薛氏,年二十又零著四,為光棍打搶大事:三月三,因 回家去。通仙橋,光棍無數。走上前,將奴圍住。搶簪環,吊了 髻。 奪衣裳,剝去裙褲。赤著腳,不能行步。辱良家,成何法度?乞正法, 多差應捕。本府老爺詳狀施行。

素姐跟了投文牌,手裡執著狀遞將上去。太守將狀看了一遍,又把素姐仔細觀 看,問道:“這狀是誰與你寫的?”素姐道:“是這衙門前一個趙先兒寫的。”太 守拔了一枝簽, 叫人拿趙先來見, 問道:“這薛氏的狀是你寫的麼?”趙先道: “是小人寫的。”太守一面拔下四枝簽,叫打二十;一面說道:“這等可惡!狀自 有一定的體式,你割裂了,這般胡說,戲弄本府!”趙先稟道:“小人是個武秀才, 因無營運,要得寫狀度日;又想若與別人的狀詞寫成一樣,不見出眾,所在另成一 體。又想中式的時文,也有一定的體式,如今割裂變幻,一科不同一科,偏中得主 司的尊意;所以小人把這狀詞的格式也變他一變。那知道老爺不好新奇,只愛那古 板。望老爺姑饒一次,以後照舊寫作便是。”

太守說:“既是個武生,姑且饒打,革退代書,不許再與人家寫狀! 趕了 出去!”隨將素姐叫將上去,問道:“你丈夫是甚麼人?”素姐說:“是個監生。” 太守道:“你丈夫因何不告,叫你這少婦出官?”素姐說:“丈夫被光棍咬傷了胳 膊,出來告不的狀。”太守又問:“你娘家有甚麼人?”素姐說:“有三個兄弟。” 太守問:“都做甚麼事?”素姐說:“兩個秀才,一個白丁。”太守道:“怎麼你 三個兄弟又都不出來替你告?”素姐道:“那兩個秀才兄弟可惡多著哩!他還說我 玷辱他。我被光棍辱了,他還暢快哩!”

太守道:“你那日出來做甚,被光棍打得著?”素姐說:“我回娘家去來。” 太守道:“我記得那通仙橋在玉皇廟前,那三月初三是玉皇廟的大會。人眾擁擠的 時候,你這少婦為甚不由別路?你倒是上廟燒香,這還是行好,其情可恕;你若是 真回娘家去,這就可惡了!”素姐隨說:“我實是上廟燒香,被光棍打了,不是回 娘家去。”太守道:“你雖是上廟燒香,你又可惡!你是少婦,該結了夥伴才去, 你的人眾,光棍自然不敢打你。你為甚麼自己一個便去?”素姐說:“同去的人多 多著哩,侯師傅、張師傅、周嫂子、秦嫂子、唐嫂子,一大些人哩。”

太守道:“那些光棍,為何不打眾人,偏只打你?”素姐道:“都被打來。那 一個沒打?我說的這幾個,打的更利害些。”太守道:“那侯師傅與張師傅是兩個 和尚,是道士呢?”素姐道:“是兩位吃齋念佛的女人。”太守道:“你這小小年 紀,不守閨門,跟了人串寺尋僧,本等該奉守道的通行,拶你一拶,敲一百敲,再 拿出你丈夫來問罪才是。姑念你丈夫是個監生,兩個兄弟是秀才,饒你拶,快回家 去。以後再要出門,犯到我手裡,重處不饒!我還要行文到繡江縣去處那兩個為首 的妖婦,拿那廟裡的住持。”兩邊的皁隸一頓喝掇了出去。雌了一頭灰,同了薛三 槐夫婦敗興而反,也沒面目回到狄家,一直經奔龍氏房內,沒好拉氣,喝神斷鬼。 一家除了龍氏助紂為虐,別人也都不去理他。

過得兩日,果然濟南府行下一張牌來,嚴禁婦女上廟,要將侯張二道婆拿解究 問,合家逃躲無蹤。繡江縣勒了嚴限,問地方要人。那禁止燒香的告示都是以薛氏 為由。告示寫道:

濟南府為嚴禁婦女入廟燒香,以正風俗,以杜釁端事:照得男女有 別,內外宜防。所有佛剎神祠,乃僧道修焚之所;緇禿黃冠,舉世比之 淫魔色鬼。見有婦人,不啻如蠅集血,若蟻聚羶。所以貞姬良婦,匿跡 惟恐不深,韜影尚虞不遠。近有無恥婦人,不守閨門,呼朋引類,投師 受戒,出入空門,致有狄監生妻薛氏在玉皇廟通仙橋上被群棍劫奪簪珥, 褫剝去衣。此本婦自供如此,其中受辱隱情,尚有不忍言者。除行繡江 縣務擒兇棍以正罪名,再拿侯氏張氏倡邪惑眾之婦外,合行再申嚴禁。 自示之後,凡系良人妻妾,務須洗滌肺腸,恪遵閫教。再有仍前出外浪 遊,致生事變,本廟住持,與夫母兩族家長連本婦遵照守道通行一體究 罪施行,決無姑息。自悔噬臍。須至示者。

這告示貼在本鎮鬧集之所與各廟寺之門,都將薛氏金榜名標。不特狄薛兩家甚 無顏面,就是素姐也自覺沒有興頭,只恨丈夫兄弟不肯與他出頭洩憤,恨得誓不俱 生。住了幾日,要回家去,出到門前布鋪裡面,取出二兩銀子遞與薛三省,問他要 三匹斬噱孝布,三匹期服順昌。薛三省驚訝問道:“這不吉之物,姐姐,你要他何 用?”素姐道:“你只與我便是,你管他則甚?我要糊裱圍屏。”

薛三省只得照數與了他去。他叫玉蘭拿了,回到自己房內。狄希陳還在床上哼 哼唧唧的叫喚。素姐說道:“我與你講過的言語,說過的咒誓,我是死了漢子的寡 婦,我這不買了孝布與你持服哩!你快快出去!你要稍一挨遲,我一頓桃棍,只當 是打你的鬼魂!”

狄希陳還挨著不動,素姐跑到跟前,揪著頭髮,往床底下一拉,把個狄希陳拉 的四舖子著他,哼的一聲,象倒了堵牆的一般;又待拾起個小板凳來砍打。狄希陳 才往外一溜煙走了。素姐還往外趕,門檻子絆了一交,也跌了個臭死,把半邊身子 通跌的動彈不得。

狄希陳慌的撓著頭,自家往榮太醫家取了兩帖順氣和血湯來,自己煎了,走進 房,自己先嘗了一口,遞到素姐手中,說:“你這身上不自在,我就象沒有主兒的 一般。我取了這藥,是我親手煎的,你勉強著吃幾口兒。”素姐從床上爬起來坐著, 把藥接在手內,照著狄希陳的臉帶碗帶藥猛力摔將過去,淋了一臉藥水,著磁瓦子 把臉砍了好幾道口子流血,帶罵連打,把狄希陳趕的“兔子就似他兒”。

素姐將息的身子漸好起來,將兩樣孝布裁了兩件孝袍,兩條孝裙。玉蘭縫直縫, 素姐殺袍袖,打裙褶,一時將兩套孝衣做起。又與了玉蘭幾十文錢,叫薛三槐秤一 斤麻打了一根粗繩,一根細繩,把那孝衣孝裙都套著穿在身上,袖了幾兩銀子,走 到蓮華庵尋著白姑子。 白姑子問說: “貴人少會呀!持是那個的服?”素姐說: “俺漢子合兩個兄弟都死了,你也不看我看去。我自己來,你還推知不道,特故問 我哩。”白姑子一連望了幾聲,說道:“我實是不知。我但知點信兒,我難道折了 腿不成,就不去弔孝麼?怎麼來這們年小的三位相公,可可的都一齊沒了!甚麼病 來?”素姐說:“都是汗病後,又心上長出疔瘡,連住子都死了!”

白姑子合冰輪倒也不甚疼那薛家的兄弟,想起狄希陳那建醮乾過的勾當,甚是 換惶,倒放聲哭了一陣。因素姐沒點眼淚,兩個姑子才沒了興頭。素姐取出銀子遞 到白姑子手內,說:“這是六兩白銀。你與我請十二位女僧,超度丈夫狄希陳,兄 弟薛如卞、薛如兼,合在一處薦拔。這是我的個體己道場,所以不好請你家去,就 于明在這庵裡建起。揚幡掛榜,上邊要寫的明白。”白姑子只道是當真,連夜請 尼姑寫緡扎,辦齋供,腳不停地的,師徒兩個足足的忙了一夜。素姐也沒往家去, 就在庵裡宿了。

次早,十二位尼姑都一齊到了蓮華庵裡,寫榜的寫榜,鋪壇的鋪壇,念經的念 經,吹打的吹打,揚出榜去,上面明明白白真真正正寫著:

狄門薛氏薦拔亡夫狄希陳,亡弟薛如卞薛如兼,俱因汗病疔瘡,相 繼身死,早叫超生。

薛素姐身穿重孝,手執魂幡,不止佛前參拜,且跟著姑子街上行香。恰好薛家 兄弟兩個合相於廷,還有位會友,望客回來,劈頭撞見素姐這般行徑,薛家兄弟合 相相于廷有眾會友在內,佯為不識。眾會友幸還不認得是他,大家混過去了。眾會 友別去,止剩了薛相三人,大家驚詫,不知所以,都說:“魂幡上的字樣不曾看得 分明,卻不知超度何人?”再三都揣摩不著。薛如卞道:“趁他在外行香,我們走 到蓮華庵去,便知端的。”

將近庵門,高高懸著兩首幡幢,一張文榜,上面標著三位尊名。薛如卞兄弟倒 也不甚著惱,只是嘆異了聲。轉身回來,卻好遇著素姐行香已畢。白姑子在前面領 醮, 看見薛家兄弟立在街旁, 唬得毛骨悚然,魂不附體。回入庵中,眾人齊說: “剛才薛家二位相公合相齋長俱在街上,這是甚麼原故!”素姐道:“我怎並不看 見?這一定因我薦度,你們建醮虔誠,他兩個的魂靈回來受享。”白姑子合眾人都 道:“果是如此,這等顯靈!”大家倍自用心,不敢怠慢。晚上醮事已完,素姐陪 了眾姑子葷酒謝獎,完畢方回。後來白姑子知道是素姐故意咒罵,自己到薛家對了 他兄弟二人指天畫地,說是實不知情,薛如卞也絕不與他計較。

從古至今,悍妻惡婦凌逼漢子,敗壞娘家的門風,從未有這般希奇古怪之事。 只怕後來更要愈出愈奇,且看下回怎說。

第七十五回 狄希陳奉文赴監 薛素姐咒罵餞行

大抵人情樂唱隨,冤家遇合喜分離。未聞石上三生笑,止見房中鎮日椎。 不信鴛鴦能結頸,直嫌士女有齊眉。最是傷情將遠別,一篇咒罵送行詩。

素姐替狄希陳、薛如卞、薛如兼建了超拔道場回去,悍性一些不改,只是那旺 氣叫那些光棍打去了一半,從此在家中大小身上,倒也沒工夫十分尋趁,專心致志 只在狄希陳身上用工。狄希陳被他趕逐出去,咒罵得不敢入門,只在書房宿歇。天 氣漸漸的暄熱,自己逍遙獨處,反甚是快活,所以那被咬的創臂也都好了。 過了端午,那明水原是湖濱低濕的所在,最多的是蚊蟲,若是沒有蚊帳,叮咬 的甚是難當,終夜休想合眼。就是小玉蘭的床上,也有一頂夏布帳幔。這狄希陳既 是革退了的丈夫,其實不許復入房門,也便罷了;他卻又要從新收用,說道:這房 中的蚊子無人可咬,以致他著極受餓,鑽進帳去咬他,又把小玉蘭也被蚊蟲咬壞。 叫狄希陳仍到房中睡覺,做那蚊蟲的飯食,不惟不許他掛吊帳子,且把他的手扇盡 行收起,咬得狄希陳身上就如生疥癩相似。這狄希陳從五月餵起,直到七月初旬, 整整兩月,也便作踐得不象了人的模樣。

誰知人心如此算計,天意另有安排。那年成化爺登極改元,擇在八月上下幸學, 凡二千里內的監生,不論舉貢俊秀,俱要行文到監。文書行到縣裡,縣官頻催起身。 禮房到了明水,狄員外管待了他的酒飯,又送了五錢銀子,打發禮房去訖,急忙與 他收拾行裝,湊辦路費,擇了七月十二日起身,不必細說。

素姐只恨將狄希陳放了生去,便宜了這個仇人,苦了這些蚊子沒了血食,甚是 不喜,惡口涼舌,無般不咒。起身之時,狄希陳進房辭他媳婦。素姐道:“你若行 到路上,撞見響馬強人,他要割你一萬刀子,割到九千九百九十九下,你也切不可 扎掙!走到甚麼深溝大澗的所在,忙跑幾步,好失了腳掉得下去,好跌得爛醬如泥, 免得半死辣活,受苦受罪!若走到懸崖峭壁底下,你卻慢慢行走,等他崩墜下來, 壓你在內,省的又買箔卷你!要過江過河,你務必人合馬擠在一個船上,叫頭口踢 跳起來,好叫你翻江祭海!尋主人家揀那破房爛屋住,好塌下來,砸得扁扁的!我 聽見那昝爹說,京裡人家多有叫臭煤薰殺了的,你務必買些臭煤燒;又說街兩旁都 是無底的臭溝,專常掉下人去,直等淘陽溝才撈出臭骨拾來,你千萬與那淹死鬼做 了替身,也是你的陰騭:這幾件你務必揀一件做了來,早超度了我,你又好早脫生。”

素姐坐在一把椅上,逐件分付。狄希陳低著頭,搭趿著眼,側著耳朵,端端正 正的聽。狄周媳婦在旁聽的不耐心煩,說道:“大嫂,你怎麼來!他合你有那輩子 冤仇,下意的這們咒他!你也不怕虛空過往神靈聽見麼?”又說狄希陳道:“他也 咒的夠了,你不去罷?還等著咒麼?”素姐才說:“你去,你去!你只揀著相應的 死就好!”狄希陳才敢與素姐作了兩個揖,抽身出去。狄周媳婦道:“沒帳,只管 去。人叫人死,人不死;天叫人死,人才死哩。”

狄希陳辭了父親,仍帶了狄周,又新雇了個廚子呂祥、小廝小選子,主僕四人, 騎騾向京進發。那時雖是太平年景,道不拾遺,山崖不崩,江河不溢,人無疾病, 可保無虞。只是起身之時,未免被素姐咒得利害,煞也有些心驚。誰知狄周媳婦說 得一些不差,平風靜浪,毫無阻滯,一直進了沙鍋門國子監東路北童七的舊居。其 門景房舍,宛然如舊,門上貼著國子監的封條,壁上懸著禁止喧嘩的條示。狄周下 了頭口,問那把門的人,說是國子監助教王爺的私宅,賃的是鄧公家的房。問童七 的去向,那把門人說才搬來不多兩月,不認得有甚童七。問了幾家古老街坊,才知 童七烏銀鋪倒了灶,報了草商被累,自縊身死;小虎哥做了戶部司官的長班;寄姐 還不曾許聘與人;家事只可過日;見在翰林院門口西去第五六家路南居住,門口有 個賣棗兒火燒的,便是他家。

狄周謝了那說信的鄰翁,復上了頭口,竟往翰林院門口奔來。走到那西邊第六 門賣火燒的舖子,正待要問,只見一個婦人,身穿舊羅褂子,下穿舊白羅裙,高底 砂綠潞綢鞋兒,年可四十光景,站在門口商量著買豆腐乾兒。狄周認道:“這不是 童奶奶麼?好意思兒,一尋一個著!”童奶奶道:“狄管家呀,爺合大相公呢?” 狄周道:“俺爺在家裡沒來,只俺大哥來了,頭口上不是麼?”又使手招狄希陳道: “請下來,這就是童奶奶。”狄希陳即忙下了生口,走到跟前,讓進裏邊,彼此敘 說數年不見之情,與夫家長裡短,誰在誰亡;吃茶洗面,好不親熱。寄姐長成了個 大大的盤頭閨女,也出來與狄希陳相見。

狄希陳見童奶奶住著一座三間房,東裡間童奶奶合寄姑娘住,西里間虎哥住著。 眼下又要娶親,小小一個院子,東邊一間小房,打著煤爐,是做飯的去處。狄希陳 見得沒處可住,就要起身往別處去。童奶奶道:“你且卸了行李,權且住下,等小 大哥晚上回來,叫他在這近便處尋個方便去處,咱娘兒們清早後晌也好說話兒,縫 補漿洗衣裳也方便。”狄希陳果然卸了行李,打發了騾夫,與了他三錢銀子的折飯。 童奶奶袖了幾百錢,溜到外頭央賣火燒老子的兒小麻子買的金豬蹄,華豬頭,薏酒, 豆腐,鮮芹菜,拾的火燒,做的綠豆老米水飯,留狄希陳們吃。

狄周已在外邊另尋下處,就在翰林院裏邊一個長班家的官房。小小的三間,兩 明一暗,收拾糊括的甚是乾淨;裡間朝窗戶一個磨磚火炕;窗下一張著木金漆文兀, 一把高背方椅,一個水磨衣袈;明間當中,一張黑漆退光桌,四把金漆方椅;上面 掛著一幅仇十洲畫的“曹大家史圖”;一個中門,一個獨院,房西頭一間廚房,東 頭一個茅廁,甚是清雅。問那房主,就是翰林院堂上的長班,姓李,號明宇,這房 是他討的官地鋪蓋的,後邊是他的住房。那日李明宇不在,只有李明宇的婆子李奶 奶在家。雙生兩個小廝才夠四五歲。李奶奶約有二十六七年紀,好不家懷,就出來 合狄周答話,一團和氣。說了一兩一月的房錢,連一應傢伙在內。狄周也沒違他的 言語,就留了一月的房錢,一錢茶錢。回來,狄希陳正合童奶奶坐著吃飯。

狄周說:“已尋有了下處。”童奶奶惟恐他尋的遠了,不大喜歡,說:“看呀! 我說等俺小大哥回來合你尋近著些的,你可自家尋在那裡了?”狄周說:“我肯尋 的遠了麼?就是在翰林院裡李家的房子。”童奶奶道:“這好,這好!這情管是李 明宇家。他的娘子是我的妹妹哩。要是那裡,倒也來往方便。”

狄周吃完了飯,合呂祥、小選子往那裡搬行李。及趕狄周回去,李奶奶叫人房 門裡外都掛了簾子,廚房爐子生了火,炕上鋪了席,甕裡倒了水,碗盞傢伙無一不 備。收拾停當,請狄希陳過去,李奶奶迎出來,陪著吃茶,問了來歷。狄希陳說起 童奶奶來,李奶奶說是他認義的姐姐,小虎哥是他的外甥。有這段姻緣,更覺親熱。 待不多時,虎哥來拜,戴著明素涼帽,軟屯絹道袍,鑲鞋淨襪,一個極俊的小 夥。與狄希陳敘了寒溫,又見過了他姨娘李奶奶,說狄希陳前次原住他家房子,是 山東的富家,父子為人甚是忠厚。李奶奶越發敬重。李明宇晚上回來,相見拜往, 不必細說。

次日,狄希陳赴禮部投過文,見過了祭酒司業及六堂師長,打開行李,送了童 奶奶兩匹綿綢、一匹紡絲白絹、二斤棉花線、兩雙絨褲腿子;送了李明宇一雙絨襪、 二雙絨膝褲、四條手巾、一斤棉線。李明宇也是個四海朋友,李奶奶原是京師女人, 待人親熱。狄希陳離了那夜叉,有了旺氣,賓主也甚是相處得來。第三日童奶奶送 了一方肉,兩只湯雞,兩盒點心來看。狄希陳叫狄周添買了許多果品,請李奶奶合 童奶奶同坐。日西時分,李明宇、虎哥都各回家,都尋做一處,吃了一更多酒。後 來李明宇家擺飯,童奶奶留坐,狄希陳回席,每次都是這幾個人。

狄希陳在家裡守著素姐,真如抱虎而眠,這就是他脫離火池地獄的時節。八月 初七日,伺候聖駕幸過了學,奉聖旨頒下恩典,許侍班監生超選一級。狄希陳也要 赴吏部考官,投了卷子,考定府經歷行頭。那年明水鎮發水的時候,都聽見水中神 靈說他是成都府經歷;府分尚然未定,這經歷既是不差,這成都府將來必定不爽, 想:“這家中受那素姐萬分折挫,秦檜、曹操在地獄裡受不得的苦都已受過,不如 使幾千兩銀子挖了選,若果是四川成都,離山東有好幾千里地,撇他在家,另娶一 房家小,買兩個丫頭,尋兩房家人媳婦,竟往任所,豈不是拔宅飛昇的快活?童奶 奶雖是個女人,甚是有些見識,為人謀事極肯盡心。先年調羹的事,管的甚是妥當, 不免將我的真心吐露與他,合他商確個妥當。”

一日陰雨無事,狄希陳叫呂祥辦了酒菜,做山東的面飯,請過童奶奶與李奶奶 來閒話。吃酒中間,狄希陳言來語去,把家中從前受罪的營生,一一告訴。童奶奶 嘆惜換惶。李奶奶只說是狄希陳造言枉謗,說:“天下古今,斷無此事!極惡窮奇, 必不忍為!”童奶奶道:“妹妹,你乍合狄大叔相處,知的不真。狄大叔雖是今日 才告訟咱,這事我從那一遍就知道了。咱的管家合尤廚長都合我說來,說美女似的 一個人,只這們個性子哩。狄大叔,你算計的也不差,一個男子漢娶妻買妾是圖生 兒長女,過好日子,要象這們等的,這天長地久的日子怎麼捱!沒的把個命兒嗚呼 了哩!狄爺還壯實麼?得他老人家高年長命,替你管著家,你就該做這個。”狄希 陳道:“家不家我也不管;浮財我是久已不希罕的,舍了的物;地土房子沒的怕他 抬了去不成?待一千年也是我的。好便好,不然,我爽利舍了家,把爹也接了任上 去,把家丟給他,憑他怎麼鋪騰。”童奶奶道:“這也無不可的。狄大叔自己主意。” 李奶奶道:“我只信不及,誰家媳婦兒有這們凌逼男子的來!”狄希陳說:“李奶 奶,你不信麼?”露出左胳膊來,說道:“看看!這是鐮刀砍的,差一點沒喪了命!” 又露出右胳膊來:“再看看!這是咬的!二位奶奶,你叫了俺那管家狄周合小選子, 你背地裡問他。我昨日家裡起身,與其作揖,辭他,他也想的到,把那七十二般的 惡死,沒有一件兒不咒到我身上的。”李奶奶道:“情管你也不守法度,一定在外 邊養女吊婦的。”童奶奶道:“沒的家說!一個男子漢,養女吊婦也是常事,就該 這們下狠的凌逼麼?這是前生的冤業,今生裡撞成一搭了。”吃酒說話,直到掌燈 的時節,各自散了。

次日,又與童奶奶商量,定了主意,挖年選官,差狄周到家還得捎百數銀子使 用。狄周行後,狄希陳又央童奶奶替他尋妾。童奶奶仍舊叫了尋調羹的周嫂兒馬嫂 兒與狄希陳四下揀選。誰知這們一個京城,要一個十全妥當的人兒也是不容易有的。 不是家裡父母不良,就是兄弟兇惡,或是女人本人不好。看來看去,百不中意。每 次相看,都央了童奶奶袖著拜錢合兩個媒婆騎著驢子,串街道,走胡同,一去就是 半日。狄希陳合寄姐坐在炕上看牌,下別棋耍子。玉兒也長成了個大妮子,虎背熊 腰的也不醜,站在跟前看牌,說著,三個鬥嘴雌牙。狄希陳也常給小玉兒錢,門口 買炒栗子合炒豆兒大家吃。或叫他到玉河橋買熟食酒菜。出去一大會子,丟寄姐仗 合狄希陳在家,常常童奶奶相人回來,街門不關,一直徑進到房中,不見玉兒,只 見寄姐合狄希陳好好的坐著頑耍。他兩個也不著意,童奶奶也不疑心。問玉兒去向, 回說差出買甚東西。買的回來,大家同吃。

一日,童奶奶又去相人,寄姐合狄希陳擲骰賭錢,成對的是贏,成單的是輸, 把狄希陳袖著的幾十文錢,贏得淨淨的。狄希陳說:“我輸淨了,你藉與我幾十文, 我再合你擲。”寄姐說:“喲!你甚麼有德行的人,我藉給你!咱不贏錢,我合你 贏打瓜子。我輸了,給你一個錢;你輸了,打你一瓜子。”狄希陳說道:“我為甚 麼?你輸了就給個錢,我輸了就捱打呀!咱都贏瓜子。”寄姐仗著手段高強,應道: “罷呀怎麼!”一連擲了幾個對,把狄希的胳膊,寄姐一隻手扯著,一隻手伸著兩 個指頭打。狄希陳擲了一對麼紅,喜的狄希陳怪跳,說道:“我可也報報仇兒!” 寄姐捏著袖子,拳著胳膊,甚麼是肯伸出手來。狄希陳胳肢他的脖子,拉他的胳膊。 只是不肯叫打,說:“你再擲一對麼紅,我就叫你打。”狄希陳說:“也罷呀怎麼!” 一擲又是一對麼紅。寄姐忙說:“我不依,你不依!”拿著骰子舉了一舉,口裡默 念了幾句,遞與狄希陳說道:“你要再擲一對四紅,我可叫你打了罷。”

狄希陳也把骰子舉了一舉,口裡高聲念道:“老天爺,我合寄妹妹如此如此, 這般這般,一擲就是一對四紅!”寄姐紅著臉道:“甚麼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呀?” 狄希陳道:“只許你念誦,不許我念誦罷?”一邊擲下,端端正正擲出一對四紅。 寄姐與狄希陳俱甚喜歡。寄姐道:“我不賴你的,可叫你打下子罷。”伸出白藕般 的手臂,帶著烏銀鐲子。狄希陳接在手中,說道:“怪不得不叫打!我也舍不的打 呢!”放在臉上蹭了幾蹭,說道:“割捨不的打,咬下子罷?”放在口裡,印了一 印。

狄希陳一邊奚落,一邊把手往寄姐袖子裡一伸,掏出一個桃紅汗巾,吊著一個 烏銀脂盒,一個鴛鴦小合包,裏邊盛著香茶。狄希陳說:“我沒打你,你把這胭脂 盒子與合包給了我罷?”寄姐道:“人的東西兒,給了你罷呢!我也掏你的袖子, 看有甚麼,我也要!”狄希陳伸著袖子,說道:“你掏!你掏!我又沒甚麼可取。” 寄姐道:“誰說呀?掏出來,都是我的。”伸進手去,摸著一個汗巾,寄姐在他胳 膊上扭了一下,說道:“我把你這謊皮匠……你說沒有,這是甚麼呀?”拉出來一 個月白縐紗汗巾,包著一包銀子。

寄姐把自己的汗巾撩到狄希陳懷里,說道:“咱就換了。”狄希陳道:“咱就 換了,不許反悔。”寄姐說:“我只要汗巾,不要這包著的杭杭子。”解開汗巾結 子,取出那包銀來,約有八九兩重,丟在狄希陳袖上。狄希陳仍把那封銀子還丟在 寄姐懷裡,說道:“咱講過的話:換了,換了。你光要汗巾,不要這杭杭子?你倒 好性兒。我娶了你罷?”寄姐說:“你這們好性兒,我嫁了你罷呀!我只是光要汗 巾子,不要這個!”狄希陳說:“我只是叫你要,不許你不要呢。”正翻纏著,童 奶奶來到家裡,問說:“你兄妹兩個鬥甚麼嘴哩?”寄姐道:“我贏了他的汗巾子, 他待把銀子都撩給我,我希罕他的麼!”童奶奶呃了一聲,也沒理論。

過了兩日, 二位媒人又有一家相應的, 去到狄希陳下處商議。狄希陳說道: “我一來也揀人材,我二來也要緣法。我自家倒選中了一門可意的,只怕你兩個沒 本事說。”兩個媒人道:“你要說那差不多的人,俺怎麼就沒本事說?你要說那大 主子,他不給人家做‘七大八’,俺敢仔沒本事說。”狄希陳道:“你放著眼皮子 底下一門好親戚,他不消打聽我,我不消相看他,你們不點上緊兒,可遙地裡瞎跑。 沒的我這們個人,做不的個女婿麼?”

周嫂兒伶俐, 馬嫂兒還懵懂, 說:“是誰家?我們倒不曉的。”周嫂兒道: “狄大爺說的,情管就是寄姑娘。俺見童奶奶說得話撅撅的,揀人家,挑女婿的, 俺倒沒理論到這上頭哩。”馬嫂兒道:“哎!你就沒的家說!他肯替人做小,他也 不肯叫你帶到山東去。”狄希陳道:“要只為這兩件,都不必慮。我雖是家裡有, 拿著我就是仇人,我豈止舍了他,我還連家都舍了哩!我是另娶的妻,我何嘗是娶 妾?怕我帶了家去,我家裡戀著什麼?我這不家裡取銀子去了?挖了選,選出官來, 我從京中上任,我是爺,他就是奶奶。要是寄姑娘給了我,我還請了童奶奶都到任 上替我當家理紀的。我又沒有母親,甚麼是丈母?就是我的親娘一樣。我就不做官, 我在京裡置產業,做生意,丁仔要往家裡火炕內闖麼?我就做官不賺錢,那家裡的 銀錢也夠我過的。你去合童奶奶商議,依與不依,你就來回我的話。”周嫂兒道: “管他依不依,咱合他說聲去。他就不依,沒的有打罪罵罪麼?丁仔緣法湊巧,也 是不可知的事。咱去來。”

二人走到童奶奶家。童奶奶問說:“狄大叔在家裡哩?多昝相去?”周嫂子道: “嗔道誆著瞎走道兒;相了這們些日相不中,原來他肚子裡另有主意!”童奶奶道: “甚麼主意?是待等等家裡人來,探探家裡的口氣,又怕家裡不給銀子?”周嫂兒 道:“倒都不為這個。”湊在童奶奶耳邊說道:“他只待替你老人家做門貴客哩。” 童奶奶道:“他兩個從小兒哥哥妹妹的,好做這個?他家裡見放著正頭妻,咱家的 姑娘給人家做妾不成!且是他回山東去了,倒沒的想殺我罷了哩!”

周嫂兒見童奶奶拒絕的不大利害,都是些活絡口氣,隨即將狄希陳的話說加上 了許多文彩,添上一大些枝葉,把個童奶奶說的“石人點頭”,那童寄姐“游魚出 聽”。隨問寄姐道:“姑娘,你聽見來?這是你終身之事,又沒了你爹爹,你兄弟 又小,我終是個女人家,拿不定主意,說不的要你自己幾分主張。你狄哥哥又不是 別人,咱說面子話呀,可就說可,不可就說不可,別要叫他心猿意馬的。”

寄姐道:“這事怎麼在的我?只在媽的主意。要說從小兒在一搭裡相處,倒也 你知我見的,省的兩下里打聽。總之,這事只在媽的主意定了,我自己也主不的, 兄弟也主不的。”童奶奶道:“咱等你兄弟來家,合他商議商議,再叫他往前門關 老爺廟裡求枝簽再看看。”寄姐道:“合兄弟商議倒是該的;放著活人呢,可去求 那泥塑的神哩!”童奶奶道:“你兩個且消停這半日,等俺小大哥兒來家合他商議 了,再看怎麼樣的。”兩個道:“他盼得眼裡滴血的火勢,俺且到那裡合他說聲, 再等回話。”童奶奶道:“這也是。你要不先到那裡,只別把話說的太實了。”

兩個媒人回到狄希陳下處,劈頭子道:“我說這事難講麼,你只不信哩。俺想 有個訣竅兒,只怕有二分意思。只是做這們費手的媒,狄大爺,你待賞多少錢哩?” 狄希陳道:“我要得合寄姑娘做了兩口子,我疼甚麼錢,該使一個的,我就給你兩 個。你們別要小氣呀。”周嫂兒道:“是了,捨著俺兩個的皮臉替狄大爺做去,緊 子冬裡愁著沒有棉褲襖合煤燒哩。”狄希陳道:“你放心,做成了,情管叫你二位 暖和。”又叫呂祥:“你收拾酒飯,給兩個媒媽媽子吃。”吃完辭別,約明早回話。 狄希陳無時不在童家,這要做女婿的時節倒不好去的。這一夜,狄希陳翻來覆去不 曾合眼,專聽好音。

次早,兩個媒婆齊到童家討問下落。童奶奶合寄姐已是自己定了十分主意,說 合虎哥商量不過意思而已。媒人一到,童奶奶慨然應允,又說:“凡有話說,請過 狄大爺來,自己當面酌議,從小守大的,同不的乍生子新女婿。凡百往減省處做, 不要妄費了錢,留著叫他兩口兒過日子。”留兩個吃了早飯。

狄希陳巴著南牆望信,只見兩個吃得紅馥馥的臉彈子,歡天喜地而來,說他兩 個費了多少脣舌,童奶奶作了多少腔勢,方有了幾分光景。又學童奶奶說道:“你 合狄大叔說,往時不相干來往罷了,如今既講親事,嫌疑之際,倒不便自己上門了, 有甚話,只叫你來傳罷。”狄希陳喜的跳高三尺,先與了周嫂兒馬嫂兒一兩喜錢。 “皇歷上明日就是上吉良辰,先下一個定禮,至於過聘;或是製辦,或是折乾,你 二位討個明示。娶的日子,我另央人選擇。”兩個媒婆道:“這事俺們已是問明白 了。童奶奶說來,雖是日子累了,還有親戚們,務必圖個體面好看,插戴、下茶、 衣服、頭面、茶果、財禮都要齊整,別要苟簡了,叫親戚街裡上笑話。”狄希陳說: “我山東的規矩與北京不同,我不曉的該怎麼樣著。狄周又往家裡去了,這裡通沒 人手,只怕忙不過來。”周嫂兒道:“沒人使,倒不消愁的,俺兩個的老頭子合俺 那兒們好幾個人哩,怕沒人使麼?”狄希陳道:“這都在不的我,你還合童奶奶那 頭商議去。”

這兩個媒人走到童家,說:“狄希陳甚是喜歡,說姑奶奶玉成了這事,他永世 千年也是忘不了的。明日就下個定禮,下茶過聘,首飾衣服該怎麼著,任憑姑奶奶 分付了去,務必要尚齊整,別要叫親戚們笑話。”童奶奶道:“我合姑娘商議來, 他在客邊又沒人支使,下甚麼茶?脫不了只他老老家合他舅舅、舅母,有誰笑話? 咱住著窄逼逼的點房子,下了茶來也沒處盛;衣裳首飾際續隨時製辦,也不在這一 時,只叫他做兩套妝新的上蓋衣服,簪環戒指,再得幾件小巧花兒,揀近著些的吉 日,娶過那邊去,或過三日,或過對月,再看或是一處住,或是兩下里,叫他別要 費那沒要緊的事。”周嫂兒道:“姑奶奶,這話我都對著姑夫說來,他只說是要齊 整好看,別要疼錢。”童奶奶道:“也是個不聽說的該子;他見不的我麼,只傳言 送語的?你請了他來,我自家合他說。”周嫂兒道:“哎喲!我那樣的請他來,他 說:‘常時罷了,誰家沒過門的新女婿,好上門上戶?’”童奶奶道:“光著屁股 看大的娃娃,又支起女婿架子來了!你別要管他,我住會兒自家合他說去。”也與 了周嫂兒兩個四錢銀子,管待了酒飯,打發的去了。

童奶奶收拾了身上,自到狄希陳下處,從外頭說著道:“狄大叔,呃!你說是 新女婿不往我家去了,只叫人傳言送語的好麼?”狄希陳道:“周嫂兒學童奶奶說: ‘既是女婿,同不的往時,要避些嫌疑,不可再往那頭去了。’”童奶奶道:“你 說,這是甚麼嘴,這們可惡!我還合他說:你在客邊又沒人手,脫不了是你兩口兒 的日子,你成精作怪的下甚麼茶?過甚麼聘?買兩套目下妝新的衣裳,換幾件小巧 花兒簪環戒指,揀近些日子,你兩口兒團圓了罷,沒要緊那錢待怎麼?”狄希陳道: “我也說沒人手,又不知道咱京裡的規矩,我說都折過去了。也是周嫂說:‘童奶 奶不依,務要齊整好看,怕親戚笑話。’”童奶奶道:“你說那裡有影兒?這們兩 頭架話哩!你往後但是他的話,別要聽他。凡事只往省處做,以後也不消只管與他 錢,等姑娘過了門,給他幾錢銀子喜錢罷了。”

狄希陳道:“明日送個定禮過去,再看日子送個些微聘禮合姑娘的衣服之類。” 童奶奶道:“這要是我常時的日子,我一分財錢也是不要的;如今的日子不成話說 了,又在兒手裡過活,打發女兒出門,也得幾兩銀子使;如今的年成又荒荒的,說 不的硬話,只得把財錢也要收幾兩用;只是攪纏出女兒來就罷了,沒的好指著女兒 嫌錢使呀?多也不過二十兩夠了。衣裳如今時下就冷了,你或者買套秋羅,再買套 絲,裏邊小衣括裳,我陪上幾件,克能著過了門,慢慢的你們可揀著心愛的做。” 狄希陳打發童奶奶去了,鎖上房門,小選子跟著,走到東江米巷臨清店內,買了一 連頭機銀花喜字首帕,又到安福胡同換了一對釵子,一對寶簪,四個戒指,一副手 鐲,又定了薛銀匠到下處打造首飾。

次日,周嫂兒老早的合馬嫂兒都到了狄希陳下處,等送定禮。使大紅氈包盛著, 小選子拿了,同兩個媒人一同送到童家。童奶奶收了定禮,管待了小選子合媒酒飯, 又回了定禮,賞了喜錢,又合周嫂兒對了扯的舌頭。回來上復了狄希陳。後來怎生 過聘,何日娶寄姐過門,狄希陳曾否選官,俱在下回,此說不盡。

第七十六回 狄希陳兩頭娶大 薛素姐獨股吞財

這個團臍,甚麼東西!又不風病,非關氣迷。翁姑罔婦,夫子不妻。 潑悍彌甚,兇狠窮奇。建齋咒罵,魘鎮施為。猢猻震怒,摳眼撾皮。 瞽叟毀罵:淫婦歪私!且當果報,阿鼻泥犁。

狄希陳下了定禮,叫銀匠薛和同打造首飾,叫裁縫劉一福裁製衣裳,叫珠花匠 邸煥穿珠結翠花:各色催趲齊備,看就十月十八日卯時迎新人過門。 狄希陳望眼幾穿,喜得十月天時光易過,轉眼到了吉期。狄希陳公服乘馬,簪 花披紅,童寄姐穿著大紅 絲麒麟通袖袍兒,素光銀帶,蓋著文王百子錦袱,四人 大轎,十二名鼓手,迎娶到寓,拜天地,吃交巡酒,撒帳,牽紅,都有李奶奶合駱 校尉娘子照管,凡事都也井井有條。三日前,喜得用了十二兩銀子買了一個丫頭, 十二歲,生得甚是眉清目秀,齒白唇紅,生性又甚伶俐,伺候與寄姐使喚,取名叫 是“珍珠”。

狄希陳甚是得意,以為寄姐過門,諸凡或不希罕,得這們利便丫鬟,無有不中 意之理。誰知寄姐一進門來,看見珍珠,不知甚麼緣故,就如仇人相見一般。就是 珍珠見了寄姐,也只害怕不敢上前,只願退後。晚間睡覺,就捻出在外間地上打鋪, 不許在房中宿歇。寄姐三日回門,也不帶他回去,沒奈何叫他端遞茶水、倒馬桶、 鋪炕疊被,寄姐別轉了頭,正眼也不看他。每日如此。狄希陳也不曉的是甚因繇。 細問寄姐,連寄姐自己也不知所為,只是一見了他,恰象與他有素仇一般,恨不能 吞他下肚裡去。狄希陳雖與寄姐如魚得水,似漆投膠,萬般恩愛,難以形容,到只 為這珍珠一事,放心不下。

一日,狄周從家裡回來,拿了二百兩銀子,做的冬衣,說狄員外因調羹生了一 個兒子,素姐故意在他窗外放砲仗,打狗拿雞,要驚死那個孩子,又與調羹合氣, 說是孩子不是他公公骨血,是別處羅了來的;狄員外因此受氣,得病不起,勢甚危 急,銀子便是捎來,叫且不要挖選,即刻回家,好圖一見,如去的稍遲,家事便不 可保。有相大舅的書在此。

狄希陳看了他母舅的書信,大約與狄周所說相同。狄希陳即刻到童家與他丈母 商議。童奶奶道:“天下的事再有那件大似這個的?既親家得了重病,姐夫就該晝 夜兼行;萬一尚得相見,免得終天之恨。事在不疑。”即忙收拾行李,叫狄周往騾 店裡顧覓長騾,托丈母將寄姐合珍珠並一切帶不了的衣服俱照管回去,留下了幾十 兩銀子與寄姐攪用,別的余銀交寄姐收貯,等選官時好用。次早,別了寄姐,辭了 童李二位奶奶,算足了房價,帶了狄周、小選子、呂祥飛奔回去。

狄員外打發狄周行後,素姐時時毆作,狄員外常常發昏,請了相大舅保護狄員 外,又請了相大妗子保護調羹。可可的這科相相于廷了鄉試,自己家中又甚是忽忙, 望狄希陳來到,巴的眼中滴血。看看的狄員外病勢一日重似一日,相大舅道:“外 甥又等他不到,姐夫的病又日漸加增,舊時只有外甥一人,不拘怎樣罷了;如今又 添了這個小外甥兒,這家事就該分令的了。如今不趁你有口氣兒做了這事,萬一外 甥趕不到,你一口氣上不來,這事後來不妥!”

誰知相大舅屋裡說話,素姐逼在窗外句句聽得甚真,就在窗外發作道:“我一 生專惱的是這扯臭淡!俺姓狄,你姓相,怎麼俺的家事用著老相來管!脫不了只俺 一個兒,那裡還有三窩兩塊!甚麼是有了小外甥兒,這家事就該分令!你知道這點 雜種是張三李四趙六錢七的,就認做你的外甥!他們做孩子,料你替他們墊腰來, 你知道這們真!家事產業都是我的,誰敢分我一點兒!”

相大舅道:“外頭發話的是誰呢?”素姐道:“是我呀!”相大舅道:“是外 甥媳婦子麼?怎麼這們撒野!你公公說受了你的氣得病不起,我還不信。你原來這 們放肆!你說孩子不是你公公的,你就指出來說是誰的!”素姐道:“俺這們年小 的人,還不會生個孩子,沒見死不殘的老頭子會生孩子哩!”相大舅道:“通不是 人,合他說甚麼話!”素姐道:“是話也罷,不是話也罷,你只公同著寫個文書給 我。家事房產都是我的,不相干的人一縷線也分不出我的去!調羹叫他挾拉著雜種 嫁人家,我不留他在家丟醜敗壞的!我看這意思也成不的了,把各門合櫃上的鑰匙 拿來給我!”呼呼的自己跑進狄員外房裡,端皮箱、抬大拒,探著身子往床裏邊尋 鑰匙。調羹氣的在暗房裡怪哭,哭的孩子又沒了奶,狄員外在床上氣的象牛一般怪 喘。相大妗子解勸調羹,相大舅解勸狄員外,恨不得把狄希陳一把手撾到跟前。街 上一個打路莊板的瞎子走過。相大舅叫他進來,與狄希陳起課,說是“速喜”,時 下就到。相大舅打發了瞎子的課錢。

河道軍門差官與相於廷掛扁豎旗,相大舅與相大妗子又要回自家照管,又不敢 放心去了,恐怕素姐毒害調羹母子。正在作難,恰好狄希陳從京來到,父子相逢, 狄員外倒也喜了一喜。相大舅把狄員外合調羹母子俱交付了狄希陳,俱回自己家去。

素姐罵狄希陳道:“只說你在京裡作了孽,著立枷枷殺了!你不來家,不著我 破死拉活把攔著這點子家事,邪神野鬼都要分一股子哩!你知道你又得了兄弟了? 一年羅一個,十年不愁就是十個!你來了好,我只在你手裡情囫圇家事,有人分我 一點,只合你算帳!你那前生今世的娘合你那小老子,也只在你身上替我打發的離 門離戶!你要留著他,你就合他過,把我休了家去!”狄希陳道:“你悄悄的罷, 緊仔爹不得命哩!看爹聽見生氣。”素姐道:“我怕他生氣,我就不說了!我正待 叫他生氣哩!依著我的主意,那昝只不叫他留下這禍根不好來?百當叫他桶下這羔 子,恨不殺人麼!”狄希陳道:“你說的是,咱慢慢商議。我依著你就是了,你也 依我件兒,爹這們病重,你且是百的別要做聲,有你說話的時候哩!”

狄員外床上聲喚,狄希陳忙進房中。狄員外似待合狄希陳說話之意,又怕素姐 偷聽,將手往外指。狄希陳往外張,看素姐正在窗戶臺上伏著聽哩。狄希陳扭了扭 嘴,狄員外就縮住口沒言語。狄員外雖因狄希陳已回,病覺略有轉頭,畢竟有了年 紀的人,不禁嗑打,幾場氣,病勢入腠理,不過挨日子而已。狄希陳通在狄員外房 中宿臥,調羹也滿月出了暗房,只是素姐時刻防閑,狄員外有話也不能分付。白日 相大舅在房,素姐不肯離窗外一步;晚間相大舅回家,素姐就在外間睡覺。

一日,素姐茅廁解手,狄員外把小玉蘭支調開,說道:“調羹母子,你看我務 要保全。西房稻子囤底下,馬棚後頭石槽底下,有你過活的東西。”這幾句話剛只 說了,素姐解手回來,見狄希陳兩只眼擦得紅紅的,叫小玉蘭又沒在跟前,又見調 羹也在狄員外房內抹眼。素姐把狄希陳叫到外間,再三在審問:“你們背後算計甚 麼!好話不避人,為甚麼支出小玉蘭去了,您都擦眼抹淚的?你招承就罷了,不招 承,我合你成不的!”

狄希陳把腳在地上跺了兩跺,叫喚了兩聲,說道:“天爺,天爺!一個老子病 的待死,連話也管著不叫說一聲,要這命做甚麼!你倒與我個早快性罷!”素姐道: “你看!你倒沒怎麼的,他反跳搭起來了!”一手將狄希希陳采在地,拾起一個小 板凳來,沒頭沒臉的就打。虧不盡相大舅一腳跨進門來,連說:“了不的!通是反 了!”他還打了好幾下子。

素姐外邊嚷鬧,狄員外房中叫喚了幾聲。可憐做了一世好人,叫這惡婦送了老 命,嗚呼哀哉!狄希陳方狠命的掙脫了,跑到房中,合調羹與狄員外妝裹,又叫相 大舅把小孩子抱到家去,尋奶子餵,防備素姐陰害。素姐且不披頭變服,慌獐獐抬 箱倒櫃,翻銀子、尋銅錢,又走到調羹房裡抄沒他的衣物,又要摔死他的孩兒。幸 得調羹所有的東西,所生的孩子,都得空子運到相大舅家收藏,給了個“烏鴉閃蛋”。 相大舅主持叫也不必閉喪,排十三日同老狄婆子一同出殯,狄員外的遺命也是如此。 建齋超度,開墳出喪,諸凡都也齊整,不必細說。

出過喪,謝畢了紙,素姐立逼調羹改嫁。調羹說道:“我沒的戀你這等好人。 我還不改嫁了,離了你的眼睛!但我原是京師人,你既將軍來,還要領軍去。你著 人送我回京,任我嫁人便罷;你要我嫁在這邊,我至死不依!”素姐道:“我恨不 得你離了這地!我情願著人送你回去。但那孩子務必要留下與我。”調羹道:“你 既說孩子不是你家種子,留他何用?你要留下孩子,我情願把命留下與你!”素姐 道:“你要抱了孩子去,我也依你。”

狄希陳又故意的與調羹合氣,捻他起身。調羹使性跑到相大舅家中存住。狄希 陳推了別的事故,常到相大舅家看望娃娃,說道:“爹也病的重了,不曾替這小兄 弟起個名字,每日只叫他‘娃娃’。”調羹道:“已替他起有乳名,叫是‘小翅膀’, 說是與你做羽翼的意思。”狄希陳將素姐曉得的莊田房屋都自己留用,但是素姐不 知道的,都央相大舅父子作了明甫,都分與了小翅膀,就央相大舅與他收租照管。 狄希陳自己立了主意,也要送調羹到京,叫狄周兩口子護送,與了他三百兩銀子, 把童奶奶買房子,就請童奶奶合調羹寄姐同住。“我也就要推故起身,不在家中受 罪。”回來對素姐面前,只說他嫁人去訖,小翅膀就半路沒了。狄周果然一一從命, 連媳婦子都留在京中,只說害病死了。

狄希陳打發調羹出了門,狄周媳婦又做了“調虎離山”,所以那終日受苦是不 消提起,只這一日早晚的飯食通也沒人照管。素姐待做,便叫小玉蘭上灶做飯,做 的半生半熟,齷齪的又不下口;不待做,買些燒餅點心,嗓在自己肚裡,也不管狄 希陳吃飯不曾。後來小玉蘭年紀到了二十多歲,不替他尋個漢子,財氣的背主走了, 越發“和尚死了老婆,大家沒”。狄希陳竟似沒有家業的窮人一般,一日三餐,一 月三十日,倒有二十九日半在他母舅家過活,弄得家裡通似孤魂壇一樣孤換。雇個 老婆子來做飯,不是主人嫌他,便是他嫌說人,朝來暮去,朝去暮來,也不知換了 多少。鐵桶這般人家,只是去了兩個有福之人,來了一個作孽之種,攪亂得眼看家 敗人亡!

狄希陳把地土租了與人,叫人納租與素姐攪用;托了喪間欠人帳目無錢可還, 要糶稻子變錢。糶到囤底,支開了狄周,自己摸那底下,摸出八十封銀子,每封五 十,共是四千。托了事故,只說來的促急,不曾赴吏部給假,還得回去打點,收拾 行裝,將那四千兩銀都打成馱子,擇日起身。素姐與漢子原無恩愛,又喜歡打發他 不在跟前,便於放肆,所以也巴不能夠叫他遠去。臨行作別,脫不了沒有甚麼吉利 好言相送,不必煩瑣。

狄希陳依舊帶了狄周、呂祥、小選子一同進京。尋到翰林院門口,知道童奶奶 買了房子,搬到錦衣衛街背巷子居住。尋到那裡,果然一所小巧房屋,甚有裡外, 大有規模,使了三百六十兩價銀。調羹母子、童奶奶娘女、小虎哥、狄周媳婦、小 珍珠,都在一處居住。小翅膀漸會說笑,吃的白胖一個娃娃。問小玉兒,說已嫁人 去訖。一家熱熱鬧鬧,和和氣氣,倒似有個興旺長進之機。

過了幾日,狄希陳要在兵部窪兒開個小當舖,賺的利錢以供日用,賃了房屋, 置了傢伙,叫虎哥辭了長班,合狄周一同管鋪掌櫃,狄周娘子住在鋪中做飯。後來 虎哥娶了媳婦,也就住在店後掌管生意。狄希陳發了一千本錢,虎哥伶俐,狄周忠 誠,倒也諸凡可托。

相於廷赴京會試,就在狄希陳家安歇。狄希陳推了相相于廷京,只說合他作伴, 也不回家過年。第二年,相相于廷了進士,殿試二甲,授了工部主事,狄希陳指此 為名,爽利在京過活,守著娘舅妗母,好不熱鬧。眾人做成一股,單哄那個臭蟲, 瞞得素姐在家一些也沒有風信。

當時狄員外未死,狄希陳在家,薛夫人在日,相大妗子未來任所,這幾個雖也 無奈他何,素姐也還嫌他礙眼,引誘他的人,如侯張兩個道婆之類,自是也不便長 上他門。如今這一班礙眼的冤家躲避的清清淨淨,他便再有甚麼顧,任意所為,就 如風狂的相似!不止於養活侯張兩個道婆在家,引類呼朋,加周龍皋老婆,白姑子 之類,陣進陣出。狄員外在日所積的糧食棉花,不止供人蠶食,還拚命的布施與人, 也就十去五六。向日禁止婦女上廟的守道,與那奉行出告示的太守都已升去,所以 除了在家鬼混,就在庵觀寺院裏邊打成了戰場。

正月初一日,薛如卞兄弟三人來與素姐拜節,要到狄員外夫婦喜神面前一拜。 這素姐那裡供甚麼喜神,兩個神主丟在桌下,神主簏子都拿來盛了東西,當器皿使 用,把前邊的客位藉與一個遠來的尼姑居住,將一座新蓋的捲棚收拾接待同類之人。 因牆尚未泥盡,將狄希陳進學納監的賀軸都翻將轉來,遮了那土牆。狄員外的喜神, 也是翻轉遮壁之數。起先相大妗子不曾往任上去的時節,老狄婆子神像還高閣在板 上,自從相大妗子行後,連狄婆子的喜神都取來做了糊牆之紙。

二月十六日是素姐的生日,這夥狐群狗黨的老婆都要來與素姐上壽。老侯薦了 一棚傀儡偶戲,老張薦了一個弄猢猻的丐者以為伺候奉客之用。素姐嫌那傀儡與猢 猻的衣帽俱不鮮明,俱要與他製辦。將狄員外與老狄婆子的衣服盡行拆毀,都與那 些木偶做了衣裳;把狄希陳的衣服都裁剪小了,都照樣與那猢猻做的道袍夾襖;把 狄希陳原戴的方巾都改為猢猻的巾幘,對了眾人取笑,說是偶人通是狄員外狄婆子, 猢猻通是狄希陳。一連演唱了數日,各與了那戲子丐者幾兩銀錢,將傀儡中留了一 個白須老者,一個半白頭髮的婆婆,當做了狄員外的夫婦,留下了那個活猴,當做 狄希陳,俱著他穿了本人的衣帽,鎮日數落著擊打。

那兩個偶人雖是面目肌發宛然人形,虧不盡是木頭凋的,憑你打罵不能動彈; 那個猢猻是個山中的野獸,豈是依你打的?素姐忘記了是猴,只道當真成了自己的 老公,朝鞭暮撲,打得個猴精梭天摸地的著極。這猴精日逐將那鎖項的鐵鍊磨來磨 去,漸次將斷。一日又提了狄希陳的名字一邊咒罵,一邊毒打。那猴精把鐵鍊盡力 掙斷,一跳跳在素姐肩頭,啃鼻子,摳眼睛,把面孔撾得粉碎。幸得旁人再三力救, 僅摳瞎了一只眼,咬落了個鼻子,不致傷命。猴精戴了半段鐵鎖,一躍上了房,廚 房有飯,下來偷飯吃,人來又跳在屋上去了,揭了那房上的瓦片,照了素姐住房門 窗鎮日飛擊。

龍氏因素姐受傷,自己特來看望。想是那猴精錯看了,當是素姐,從房上跳在 龍氏肩上,撾臉採發,又鑽在腿底下,把褲子都扯的粉碎。唬的龍氏只要求死,不 望求生。又虧有人救了。畢竟還尋了那原舊弄猴的花子來,方才收捕了他去。

素姐受了重傷,將養了三個多月,方才起床,弄得凹了一只眼,沒了準頭,露 了一對鼻孔,自己照鏡嫌醜,貼上了一塊白絹,面上許多疤痕,往日那副標致模樣, 弄得一些也都沒了,自己再也不悔,原是打的猴精著極,所以如此,倒恰象似當真 吃了狄希陳的大虧一般,千惱萬恨,不咒罵那猴精,只咒罵狄希陳,發恨要報仇洩 恨。尋了一個過路的男瞎子,砍了一個桃木人,做成了狄希陳的模樣,寫了狄希陳 壬申正月二十日亥時八字;又尋了狄希陳的頭髮七根,著裡的衣服改做小衣,與桃 人穿了,用新針七枚釘了前心,又用七枚釘了後心,又用十四枚分釘了左右眼睛, 兩個新丁釘了兩耳,四個新丁釘了左右手腳;用黃紙硃砂書了符咒,做了一個小棺 材,將桃人盛在裡面,埋在狄希陳常時睡覺的床下,起了一坐小墳。叫素姐逢七自 到那桃人埋的所在痛哭,自然一七便覺頭昏惱悶,二七沒識少魂,三七寒熱往來, 四七增寒發熱,五七倒枕椎床,六七發昏致命,七七就要“則天必命之”!素姐依 法施為,先謝了他一兩紋銀,許過果有效驗,再替他做海青一件。素姐欽此欽遵, 敬心持法,逢七哭臨,專等狄希陳死信。過了盡七,方才歇住。兩月之後,相旺從 京中回來,以為狄希陳必定已死。誰知相旺取出狄希陳家書來,說:“狄大叔這一 向甚是精神,陪著俺爺遊西山碧雲寺、金魚池、高梁橋、天壇、韋公寺,鎮日不在 家中,吃得白胖的,甚是齊整。”

素姐不聽便罷,聽了,氣得脹滿胸膛,發恨要合那使魘鎮的瞎子算帳,說他持 法不靈,要倒回那一兩銀子,日逐在街門等候,或是有敲路莊板的經過,即便自己 跑出街上以辨是否。等了幾日,可可的那個瞎子自東至西,戳了明杖,大踏步走來。 素姐把他叫住,哄他進了大門。那瞎子最是伶俐,料得是素姐與他打倒,站住了不 肯進。素姐說他魘鎮不效,瞎長瞎短的罵他,又要剝他的衣裳,準那一兩銀子。那 瞎子故意問說;“你是誰呀?你叫我做甚麼魘鎮呢?”素姐說:“你妝甚麼瞎忘八 腔兒!你兩月前頭,你沒替我砍桃木人,釘了針,妝在小棺材裏邊埋在床底下,叫 我逢七上墳哭一場,到了盡七就死無疑?哄了我一兩銀子,還許下你領海青!他不 惟不死,連些頭疼腦也沒有,越發吃得象肥賊似的!你這瞎砍頭的!你挽起眉毛認 我認!我是薛家丫頭,狄家媳婦,我的錢不中騙!你有銀還我的銀,你沒銀子,你 說不的脫下衣裳當著!”

瞎子道:“你待剝我的衣裳呀,你也挽起毛來擘開眼認我認!我是史先兒,名 字是史尚行!我且問你,你叫魘鎮誰來,你說我的法兒不效?”素姐道:“我合漢 子不合,叫你鎮魘俺漢子,叫你魘鎮誰哩!”史尚行道:“一個丈夫也是魘鎮叫他 死的麼?你這不是謀殺親夫?該問凌遲的罪名哩!你倒尋著我哩!地方呀!總甲呀! 這鎮上沒有鄉約麼?薛家丫頭,狄家媳婦,許我一兩銀子,一領海青,央我行魘鎮, 鎮魘殺他的丈夫,我不肯行這事,哄我進門來要打我,剝我的衣裳哩!地方總甲, 左鄰右舍聽著!我史瞎子窮麼窮,不合混帳老婆們幹這謀殺親夫的勾當!皇天呀!”

這史先兒直著嗓子在門裡頭跳著嚷叫。但是來往的都站著瞧,圍了許多人。素 姐到此也便軟了半截,恨不的掩他的嘴閉,說道:“ 瞎子,不問你倒銀子,你去 罷,著甚麼極哩!”史先道:“我去罷!你叫我幹了這事,你問凌遲,我就該問斬 罪哩!我不出首,這罪怎麼免的?”素姐說:“我沒叫你魘鎮漢子。你問我討錢, 沒給你,你就撒潑放刁。我不怕你!”史先說:“你沒叫我魘鎮漢子呀?壬申年正 月二十日亥時,是那個私窠子的漢子?是那個坐崖頭養萬人的漢子?地方總甲,你 不來麼?我往縣裡遞上首狀,只怕你這鎮上的地方總甲鄉約保長都去不伶俐!”

這史先只是撒潑,素姐又打發他不去,只得央了張茂實的丈母老林婆子來解勸 史先,那史先依舊無所不說。林婆子又再三央浼,史先說:“我今日掙的三百多錢, 也把我搶去了,還有丈三尺布的一根纏帶,一領新穰青布衫,都剝了拿到家去,我 怎麼去呀?”素姐說:“別要聽他!他甚麼三百錢合纏帶布衫呀!”史先瞑著兩個 瞎眼,伸著兩隻手,往前撲素姐道:“沒有罷呀怎麼!我只合你到官兒跟前講去!” 看的人圍的越發多了。林婆子在旁攛掇著,賠了史先一吊黃錢,再三勸著,方才離 門而去。

這素姐明是造了彌天之惡,天地鬼神不容,遣這猢猻、瞽者相繼果報。不知後 來也略知儆省不曾,且看後來何如,再等下回接說。

第七十七回 饞小廝爭嘴唆人 風老婆撒極上吊

莫將飯食作尋常,一盞羊羹致國亡。因下壺餐來國士,忘陳醴酒去高良。 大凡美味應當共,但遇珍羞不可藏。只為垂涎勞食指,唆人奔走又懸梁。

卻說素姐做了古今的奇惡,也就犯了天下的公惡,真是“親戚畔之”,“路人 切齒”;所以狄希陳在京開當舖,娶兩頭大,接了調羹母子到京,與童奶奶一夥同 住,眾人相約只要瞞哄素姐一人。

相進士家的家人相旺,原是從幼支使大的,往狄希陳下處時常走動,都只是他 一人。凡他走去,童奶奶、寄姐、調羹,便是狄希陳合虎哥,都不把他當外人相待, 遇酒留飲,逢飯讓吃,習以為常。

一日,相進士夫人央寄姐穿著一個珍珠頭墊,相大妗子又叫調羹做著兩件小衣 裳,差了相旺去取。相旺跨進門去,天將晌午,調羹合小珍珠在廚房裏邊柴鍋上烙 青韭羊肉合子,弄得家前院後噴鼻的馨香,饞得相旺咕咕的咽唾沫,心裡指望必定 要留他吃這美味,五臟神已是張了一個大口在那裡專等。不料童奶奶將調羹做完的 衣服,寄姐將穿完的珠墊,各用包袱紙裹,交付相旺手內。相旺還要指望留他,故 意問道:“狄奶奶不說甚麼,我且回去罷?”童奶奶道:“我待留你吃飯,只怕太 太家裡等得緊。你且去罷,我改日留你。”把一個相旺大管家乾咽了一頓唾沫,心 中懷恨,便從此以後在相大妗子與相進士娘子面前時時纂捏是非。虧相大妗子只以 親情為重,不以小人之言為真,不放在肚裡理論。可可的差他回山東家去,想道: “既是挑唆家裡太太與奶奶不動,我乘機將狄大爺京中幹的勾當盡情洩露,叫這員 猛熊女將御駕親征,叫那調羹寄姐穩坐不得龍床安穩,吃不下青韭羊肉香烘烘的合 餅,豈不妙哉!”遂將狄希陳京中的細微曲折,合盤托與了素姐。

這素姐能有甚麼涵養,容得這樣的事?暴跳如雷,即刻就要進京,算計翻江攪 海,大鬧京師,狠命的央及相旺隨往。相旺道:“我一則尚有許多事體未完,時下 且不得就去;二則我也不敢跟狄奶奶去。狄大爺一定說是我來透漏消息,請了狄奶 奶去攪亂壇場。狄大爺或者不好難為得我,我家太爺少爺一頓板子穩穩脫不去的。 狄奶奶,你要去自去,去到那裡,千千萬萬只不要說是我的多嘴。如有人疑在我的 身上,狄奶奶,你務必誓也與我說個,替我洗清了才好,也不枉了我為狄奶奶一場。”

素姐聽允,只得回到薛家與龍氏說這原故。龍氏若是有正經的人,勸解女兒說 道:“你為人原不該把漢子趕盡殺絕,使他沒有容身之處。他一個男子漢,有血性, 又有銀錢,又有一雙大腳,山南海北的會走。你‘此處不留他,另有留他處’。你 只該自悔,不要恨人。”豈不也矬矬他的歪性?誰知這龍氏自從薛教授夫婦去世。 沒了兩個有正經的老人家時時拘管他,便使出那今來古往、天下通行、不省事、不 達理、 沒見食面、 不知香臭的小婦性子。他先罵在前頭,千沒天理,萬沒良心, “忘了結髮正頭之妻,另娶歪拉沒根之婦,罪不可容;更兼拐了調羹同住,法不可 赦。極該就去,立逼著他賣了這兩個淫婦,方是斬草除根。我極該合你同去,只恨 你這兩個兄弟一定攔我!我叫小再冬跟了你去。”主意已定,收拾行李,託人看家, 算計雇短盤頭口就道。

小再冬合他兩個哥哥說知。薛如卞回說:“既是主意定了,俺也不好攔你。但 京中比不的咱這鄉里,至尊坐著一位皇帝,以次閣老尚書侯伯御史坐著幾千幾萬, 容不的人撒野,但犯著些兒的,重是剮罪,輕是砍頭。咱姐姐這個行持,再沒有不 弄卞的。他自作自受沒的悔,難為你初世為人,陷在柳州城裡,你空直著脖子叫俺 兩個哥,就叫到跟前,也救不的你!且是也要拍拍自己的良心,把人凌逼的到了這 們個地位,人躲出去罷了,還又要尋到那裡去。”再冬說:“你說的唬殺我,我不 合他去罷。”薛如卞道:“你既許過同行,怎麼又好改口?你只見景生情,別要跟 著姐姐胡做,得瞞就瞞,得哄就哄,侮弄著他走一遭回來就罷。你要不聽俺的話, 別說惹出大禍來帶累殺你,相覲皇見做著工部,替他表兄出氣,拿了你去,呼給你 頓板子,發到兵馬司,把你遞解還鄉,你這點命兒是不消指望的了。謹慎著就是, 俺也再無別話囑咐。”再冬起初說跟他姐姐進京,甚是揚威耀武,叫兩個哥這一頓, 說的敗興之極;幸得人還伶俐,轉想兩個哥所說之言甚是有理,深以為然,擇日登 程,坎著一頂愁帽。

再說狄希陳在京住了一年有餘,時常在兵部窪當舖裏邊料理生意,陰天下雨在 自家下處守著寄姐頑耍,再與調羹、童奶奶閒話,三頭兩日看望母舅妗母,與相進 士相聚,甚是快活,倒也絕無想家之心,只有得離素姐為幸。一日夜間,忽然得了 一夢,夢見素姐將狄希陳所住之房做了八百兩銀子賣與一個劉舉人去了,當時拆毀 翻蓋。狄希陳親眼見他,將馬棚後一個大長石槽著了許多人移在他處,將地掘了下 去,方方的一個大池,池內都是雪白的元寶,劉舉人叫人都運到自己家去。狄希陳 與他爭論,說:“房子雖賣,這銀子是我父親所埋,親自交付與我,你如何將銀掘 去?你即不肯全付交還我,合你平分,也是應行的。”劉舉人道:“你的妻子既將 房賣與我,上上下下,盡屬於我,你如何妄爭?”叫家人:“ 了毛,送到縣裡去 枷號這個光棍!”狄希陳說:“我是明水鎮祖舊人家,我豈是光棍?我由學校援例 外,欽授四川成都府經歷,我的嫡親表弟見為工部主事,我豈怕你!”轉眼卻不是 劉舉人,卻是丈人薛教授在那裡指點拆房。那池中元寶都是些小刺蝟亂跑。盡後邊 跑出一只狼來,望著狄希陳撲咬。驚醒轉來,恰是一夢。當即與寄姐說知。次日, 又與調羹告訴。調羹道:“夢也雖不可信,但這夢也甚覺蹺蹊。他這般為人,此事 也是做得出的。你兄弟兩人一生的過活全是仗賴這點東西,萬一果似所夢,這就坑 死人哩!”狄希陳道:“若果有此事,我不在家,難道一個女人在家,誰就好買這 房子?”調羹道:“若論別人,果真也不好買,就買了,你也合他說的話響;若果 真賣與了劉舉人,這個歪憋東西,你合他纏出甚麼青紅皁白?你這一年半不曾回去, 兩個老人家的墳一定也沒人拜掃,巧姐姐也沒個資訊,你乘此到家看看也好。若是 兩個老人家的喜神合神主沒人供養,你攙空子請了這來也好。”狄希陳道:“劉姐, 你說的有理,你就替我收拾行李,我今就合舅舅妗母相兄弟說聲,看個日子就走。” 果然吃過飯走到相家,說其所以。相棟宇夫婦也說該去。

狄周當舖管理不得脫身,相棟宇說:“你叫他跟去,他還知道事體,也可以與 你做得幫手。當舖中,我又閒著無事,我時常替你照管。”狄希陳感戴不淺,辭了 舅妗表弟,別了童奶奶、調羹、寄姐,仍帶了狄周、呂祥、小選子回去。這通南北 二京的大路,你過我來,你行我住,你早我晚,錯過了不撞見的甚多。素姐北上, 狄希陳南下,不知何處相錯,竟是不曾遇著。

素姐進了順城門,一直走到錦衣衛後洪井胡同狄希陳下處,敲開門。再冬在門 外照料行李。素姐是個女人,不用人通報,一直徑到後邊,抬起眼來,一窩都是生 人。看見素姐進去,一個個都大驚小怪起來,問說:“是那裡來的?是做甚麼?” 素姐說:“倒問我是那裡來的!我做甚麼!你們都是那裡來的?在這裡做甚麼呢? 那賊割一萬刀子的強人在那裡?不出來麼!”童奶奶道:“這古怪的緊!那裡跑得 這們一個風歪辣貨來潑口罵人!”

調羹在後邊做甚麼,沒出來。童奶奶叫道:“呃!你做什麼哩?不知那裡來的 一個侉老婆,你來看看呀!”調羹鑽出頭來,素姐瞎塌了個眼,又沒了鼻子,風塵 黑瘦的,不似了昔日的形像。調羹倒還在廝認,素姐卻甚是認得調羹,開口罵道: “賊淫婦!賊歪辣骨臭肉!弄的好圈套!嫁的好人家!誰知把我的漢子霸佔住了!” 調羹方才知是素姐,隨接口說道:“你別要撒野!我不是你家人,不受你的氣了! 這也奇的緊!我已嫁了人一年多了,你老遠的又尋到我這裡來!”

童奶奶是甚麼人呀,斬斬眼知道腳底板動的主兒,已是知道是狄希陳的大娘子, 但心裡想說:“從來知道素姐是個標致的人,卻又怎麼瞎著個眼,少著個鼻子?” 疑似未定,故問調羹道:“外甥,你認的他麼?你合他說話?”調羹道:“這就是 我前邊狄家的兒媳婦兒,他不知怎麼尋到我這裡來了!”素姐道:“你霸佔著我漢 子,我怎麼不來尋你?”童奶奶道:“你這位娘子別要胡說!他是我的外甥,我是 他的姨娘。他從你山東來,沒有投奔,就到了我家。我為他年小無靠的,勸他嫁夫 著主的去了。他嫁的是個知縣,往酆都縣到任去了,因路遠沒合他同去,留下叫我 養活他。沒的他嫁的這漢子也是你的漢子麼!他霸佔你的!”

素姐道:“我的漢子是狄希陳,是個監生,從年時到京叫淫婦們霸佔一年了。” 童奶奶道:“這話我不醒的。”問調羹道:“你果然見甚麼狄希陳來麼?”調羹道: “你看麼!我在京,離著山東一千里地,我見他甚麼狄希陳呀!”童奶奶道:“聞 名不如見面。我的外甥每日說你這些好處,原來是這們個人兒!今日出了你家門, 明日就合你不相干了,你來尋不的他了!”素姐道:“俺漢子尋的小老婆寄姐呢? 童銀的老婆呢?”童奶奶:“你又奇了!只怕你是風了!我姓駱,俺家是錦衣衛校 尉,專拿走空的人。”指著寄姐說道:“這是我的兒媳婦兒,我的兒子往衛裡辦事 沒在家。你走便走,再要在這裡胡說白道,我叫了我的兒來,拿你到錦衣衛裡,問 你個打詐!”素姐見無對證,也就軟了半截。

京中是人不叫爺不說話的所在,山東人雖是粗濁,這明水更是粗濁之鄉,再冬 聽素姐在裏邊錯了頭腦,也便知道在外邊察訪。但是向了人低聲下氣,稱呼他“爺”, 然後問他,他自然有人和你說知所以。是不是穿了一領明青布大袖夾襖,綴了條粉 糨白絹護領,一雙長臉深跟明青布鞋,沙綠絹線鎖了雲頭琴面,哭喪著個狨臉,走 到人跟前,劈頭子就是呃的一聲:“這裡有個狄監生在那裡住?”那京師的人聽見 這個聲嗓,詫異的就極了。有那忠厚的,還答應他一聲:“不知道!”有那不忠厚 的,瞪起眼來看他兩眼,說:“那裡來的這村杭子!只怕是個騷子,緝事的不該拿 他廠衛裡去麼!”所以再冬空打聽了半日,沒打聽出一點信來。

素姐叫調羹合童奶奶雌了一頭冷灰,只得含羞而出,依著相旺所說的去處,尋 到兵部窪開當舖的所在,只見果然一個當舖,走到跟前,正見相棟宇戴著黑縐紗方 巾,穿著天藍縐紗襖子,氈鞋綾襪,坐在裏邊。素姐道:“這不是相大舅?你外甥 狄希陳呢?”相棟宇抬起頭來看道:“你是外甥媳婦呃。你來做甚麼?”素姐說: “我來尋你外甥。”相棟宇道:“你是多昝來的?外甥往家去了,你沒撞見麼?” 素姐說:“他幾時去的?我怎麼沒撞見呢?他的下處在那裡?”相棟宇道:“他就 在我宅裡住,沒別有下處。”素姐說:“人道他在洪井胡同娶了童銀的閨女小寄姐, 合調羹一堆住著。我剛才尋到那裡,只見了調羹,再沒見別人。那家子姓駱,又不 姓童,是調羹的姨娘家。調羹嫁的是個酆都縣知縣,到任去了。因路遠沒帶他去, 留與他姨娘養活著哩。”相棟宇道:“這事,我通深不知道,外甥也沒合我說。”

素姐問:“這當舖是誰的?”相棟宇道:“你小叔兒做著個窮部屬,攪纏不來, 我所以合個伙計賺些利錢,幫貼你小叔兒做官。”素姐說:“人說是你外甥開的, 狄周掌櫃。”相棟宇說:“人的瞎話!人見外甥日逐在鋪裡坐著,狄周時常往來, 就說的別了。這裡不是久站的,快往宅裡去。”叫虎哥:“你去叫頂轎子來。”讓 素姐坐上,薛再冬跟著,到了相主事私宅。相主事娘子合大妗子接著。相棟宇恐怕 說叉了話,搶著說了素姐來意;“先到了洪井胡同,正見了調羹,已是嫁了酆都知 縣,不曾隨任;又到了當舖,我才雇了轎子送他回來。”相大妗子婆媳順了相棟宇 的口氣說話,一味支吾他過去,又問他的眼睛因甚瞎了,又因甚沒了鼻頭。他不肯 說是把猢猻當了狄希陳時時毒打,只說是一個弄猴的走了猴,走到他家,他去擒捉, 被猴摳了眼珠,啃了鼻子。大妗子叫人與他收拾臥房,鋪設床帳,叫他安歇;又安 排了再冬住的所在;嚴諭了眾人不許說出狄希陳半個字的行藏,瞞的鐵桶相似。

素姐只是放心不下。再冬聳頭聳腦的,這樣一個海闊京城,人山人海,門也是 不敢出的,沒處去打聽風信。素姐幾番要自己再往洪井胡同看他的破綻。大妗子道: “這是官衙,豈容女人出去?你既進了這門,休想再要出去,只等你小叔兒升轉才 是咱們離京回去之日。”弄得個素姐就是只猛虎落在陷阱裡,空只發威,不能動彈, 好生難過。從素姐進衙的次日,相棟宇自己到了狄家見調羹說知此事,大家倒笑了 一場,只猜不覺是那個濫嘴的洩了機關,致他自己尋到這裡。

按下這頭。再說狄希陳回到明水,竟到家門,清灰冷水,塵土滿門,止有一家 住房細戶看守,甚餘房屋盡行關鎖。問知素姐自己上京尋找,狄希陳不勝淒涼,只 得尋到崔近塘家住歇。安了行李,吃了飯,才到丈人家去,見了薛如卞兄弟,進去 見了妹妹巧姐,兄妹甚是悲酸。龍氏出來相見,說道:“你京中買了房子,另娶了 家小,接了調羹同住,棄吊了俺的女兒,你就再不消回來,卻又回家做甚?”狄希 陳再三抵賴。龍氏道:“見放著相家的小隨童是個活口,你還強辯不認?你只指著 你那旺跳的身子說兩個誓,我就罷了。為甚麼俺閨女才去,你倒回來?這不是你有 心麼?”薛如卞道:“沒正經!家去了一個客,經年來到家,涼水不呵一口,上落 這們一頓!”

薛如卞兄弟將狄希陳讓到客位,再三留坐,狄希陳也沒肯住下。次日置了祭品, 接了巧姐同到狄員外夫婦墳上祭掃;又開進自己門去遍尋狄員外夫婦的神主喜神不 見,再三尋找,狄員外的神主在一爛紙簍裡,狄婆子的神主在一個箱底下墊著架箱 的腿;又找尋喜神,都在捲棚內翻過來貼著土牆!狄希陳看到此等景像,也不由不 良心發現,痛哭一場。狄希陳叫人收拾房屋,從新供養起來,從崔近塘家搬回行李, 在家同狄周主僕四人打光棍居住;看那馬棚石槽,依然如舊。狄希陳將近兩年不曾 回去,多叫匠人修理房舍,也日逐沒有工夫,便中打聽得劉舉人家大興土木,掘地 拆牆,開下地去,得了一池大銀,約有五千之數。狄希陳也甚是詫異,在家住了兩 個多月,掛念素姐在京不知如何作孽,萬一與調羹、寄姐爭差違礙,致出事來,大 有不便,千著萬著,做我不著,急急收拾行李,仍往京師。狄希陳要圖安逸,從德 州搭了座船由水路進發。

再說素姐嫁在狄家十有餘年,無拘無束,沒收沒管,散誕慣了的野性。在家之 時,遇著憂悶,或是南寺燒香,與甚麼尼姑講道;或是北寺拜佛,與甚麼和尚參禪; 手腕發癢,拿過狄希陳來打損出將;嘴唇乾燥,把狄希陳罵頓消閒。如今弄在相主 事宅內居住,除了那所宅子裏邊,外面是一步也沒處去的。狄希陳又不在跟前,無 人供他的打罵,好生氣悶。時常在相主事娘子面前,央他在公婆和丈夫面前攛掇一 聲,他要到甚麼隆福、承恩、雙塔、白塔、香山、碧雲各處寺院遊玩一番,也是不 枉來京一度。相主事娘子道:“一個做官的所在,豈可容女人出去串寺尋僧?成何 道理!”回絕了他,不肯與他陳說。素姐道:“別的庵觀寺院,你說是有甚麼和尚 道士,不許我去,也便猶可。我聽說京城裏邊有一座皇姑寺,說也都是皇親國戚家 的夫人小姐在內剃度修行,內相把門,絕無男子在內,不知多少夫人侍長都到那裡 遊玩。這個所在,難道也不許我去走一遭?這務必要你作成。你與妗子肯陪我同行, 更是好事;如不肯相陪,我自己獨行,事無不可。”相主事娘子又再三阻他。素姐 道:“你做官的日子短,咱家裡妯娌相處的日子長,你就拿出官兒娘子的臉來!你 不要管他,你只替我在大舅合妗子面前盡力攛掇,相大叔面前替我圓成。”相主事 娘子被他纏繞不過,只得替他在相主事面前說了前話。相主事只當戲談,全不在意。

次日,素姐親自見了相主事,問道:“我要到皇姑寺一看,央他嬸子講說,不 知講過不曾?”相主事道:“你見誰家見任的官放出女人上廟?咱家這們些景致, 你見有繡江縣知縣丞的奶奶親戚出來頑耍的沒有?如悶的慌了,合娘坐著說話兒消 閒, 或與小嬸兒看牌、 下別棋、撾子兒。等狄大哥來時,把你交付給他,可任你 ‘皇姑寺’,‘黑姑寺’,你可去。”素姐道:“有那些閒話!你不叫我去罷,做 了幾日官,開口起來就是做官的人家長,做官的人家短!我知道,你又尋我使那胭 脂黑墨污你那眼哩!”相主事道:“還敢說!不是為污了俺的眼,幹瞎一個眼麼!” 素姐道:“罷,你是甚麼大的們,污了您的眼就叫我瞎眼?我倒又沒了鼻子,可為 怎麼來?”相主事道:“這又有報應。可是你前年打醮念經咒罵狄大哥合薛大哥薛 妹夫的果報。你念經咒他們叫他無眼耳鼻舌身意,你只怕這耳朵合舌頭身子都還不 停當哩!”相主事笑著往外去。

素姐為不叫他往皇姑寺去,從此敦葫蘆掙馬杓發作道:“您麼是為做官圖名圖 利,吃著牢食,坐著軟監就罷了;我是為甚麼,犯下甚麼罪來,誆我在死囚牢裡, 一日關著,三頓飯吃,使我不見天日?你叫我出去便罷,實要不叫我出去,我不是 抹了頭,一根繩子吊殺,把這點命兒交付與你,我那屈死鬼魂可也在北京城裡遊蕩 遊蕩。”整日發作,還只指望著相主事放他出去。誰知相主事拿定主意,只是不理, 憑他撒騷放屁,只當耳邊之風。

一日,合當有事,為這不放他出去,又合相主事鬥了會子嘴,也就罷了,大家 收拾睡覺。素姐聽得人都睡靜,拿了一根束腰的絲線鸞絛,悄悄的走在相主事房門 外門上檻懸空自縊。虧不盡相主事要小解,腳踏上摸著沒有夜壺,知是丫頭忘了, 不曾提進,叫起丫頭開門去取。那丫頭開了門,一只腳方才跨出,噯喲的一聲大喊, 隨說:“不好!一個人扳著門上框打滴溜哩!”相主事道:“這可古怪!是甚麼人 呢?”相主事娘子道:“再沒別人,就是狄大嫂。”叫丫頭道:“不摸摸他身上還 熱不熱。”丫頭說:“我害怕,我不敢摸呢。”

相主事夫婦都連忙起來,摸他身上還是滾熱的,嗓子里正打呼盧。相主事娘子 抱著往上撮,相主事叫起爹娘並那上宿的家人媳婦。喜是十四日二更天氣,正有月 色,看的分明。相大妗子道:“這不是沒要緊麼!這可是為甚麼來!依著我不消救 他,替陳哥除了害罷!買個材裝了,送他家去!”相大舅道:“甚麼話呀!快救下 來,看束殺了!”相主事叫他娘子躲過,使人請薛三哥進來看著解他。使人開了宅 門,從睡夢中把再冬請得進來,只問為怎麼來。相棟宇道:“誰知他為甚麼來!等 救過他來科,你可問他是為甚麼。”

兩個家人娘子倒替著往上撮,一個把繩剪。雖然是救的快,也就吊的直眉豎眼 的,解了套子,歇了一會,吐了幾口痰,方才手之舞之的道:“扯淡!誰叫您們救 下我來!”再冬問道:“姐姐,你為怎麼幹這們拙事?沒的相大爺合相大娘有甚麼 難為姐姐來,你做這事?這若是救的遲了,你這不是瑣碎相大哥麼?你同著眾人, 你說說是為怎麼。 ” 素姐說:“我不為怎麼,我只受不的叫我坐監!”再冬道: “阿彌陀佛!姐姐,你說的甚麼話!不當家!姐姐,你待等姐夫呢,你耐著心等著。 相大娘少你吃的,少你穿的?你怕見等,咱收拾往家去,相大娘也沒有強拉著你的 理,那裡放著幹這勾當?”

再冬只管數說,不提防素姐颼的一聲,劈臉一個巴掌,括辣辣通像似打了一個 霹靂,把個再冬打得頭暈了勾半宿。素姐罵道:“小砍頭的!你也待學你那兩個哥 的短命,管著我哩!人家拿著當賊囚似的防備,門也不叫我出出!別的寺院說有和 尚哩,道士哩,不叫去,罷麼!一個皇姑寺,脫不了都是些尼僧,連把門的都是內 官子,掐了我塊肉去了?連這也不叫我去看看!我再三苦央,只是不依,我要這命 待怎麼!我把這點子命交付給了他,我那鬼魂,你可也禁不住我,可也憑著我悠悠 蕩蕩的在京城裡頑幾日才託生呀!你就有這們些瓜兒多子兒少的念誦我!”再冬道: “姐姐,你倒不消哩,好便好,不好,我消不得一兩銀子,雇上短盤,這們長天, 消不得五日,我撩下你,我自己跑到家裡!”眾人行說行勸,扶素姐歸了臥房,撥 了兩個家人媳婦伺候看守。相大舅合相主事各人夫婦都回房宿歇。不知後來若何結 局,曾否放素姐出去遊玩,再看下回,便知端的。

第七十八回 陸好善害怕賠錢 寧承古詐財捱打

願與好人相遇,諸般有趣。一時間急難之中,倚作善神救護。 倒運伴隨惡嫗,強留下處。奔馳看景又賠錢,錢有數,愁無數。

右調《一落索》

卻說素姐得人解救,扶進臥房,次日害胸膈脹悶,脖項生疼,不曾起來梳洗, 也不曾吃飯,足足睡了一日。相主事娘子時時進去看他。相大妗子也進房看望,說 道:“你原是風流活動的人,把你關閉在衙舍裡面,怎怪你害悶著急。外甥回家, 只怕有事羈絆,又且不能就回。我與你小叔子商議,不然且送你回家,你可散心消 悶。萬一屈處出你病來,好意翻成惡意,也叫外甥後來抱怨。”素姐道:“若大妗 子肯果真送我回家,真是重生父母,再長爺娘。”就在枕上把頭覆將轉來,在枕上 一連點了幾點,說道:“我這裡就與妗子磕頭相謝,妗子千萬不可食言。”

相大妗子果然再三攛掇,與素姐扎括衣裳,收拾行李,雇了四名夫,買了兩人 小轎,做了油布重圍,撥了一個家人倪奇同著再冬護送,擇日起身。送行致贐,這 些套數不必細說。素姐辭別出門,相主事又差了一名長班陸好善送到蘆溝橋上回話。

素姐剛出得門,自己在轎中說道:“每日把我關閉在衙,叫我通是個‘瘸和尚 說法,能說不能行。’如今既是放我出門,由得我自己主張,由不得別人阻撓。我 要尋一個主人家暫住兩日,務要到皇姑寺一遊。你如今且抬我到洪井胡同調羹那裡 一看,再到下處。”倪奇合陸好善道:“老爺臨行不曾分付叫狄奶奶又另尋下處, 只說叫小的們一直伺候狄奶奶到家,還說叫陸長班跟送到蘆溝橋上,伺候得起過身, 當日回話。不敢叫狄奶奶住下。且皇姑寺是宮裡太后娘娘的香火院,不著皇親國戚 大老爺家的宅眷,尋常人是輕易進不去的。就是大老爺家奶奶,也還有個節令,除 了正月元旦,十五元宵,二月十九觀音菩薩聖誕,三月三王母蟠桃會,四月八浴佛, 十八碧霞元君生日,七月十五中元,十月十五下元,十一月冬至,臘八日施粥:這 幾日才是放人燒香的日子。不是這節令,就是大老爺宅眷,有甚麼還願掛袍、許幡 進燈的善事,問司禮監討了小票,行給把門的太監,才放進去哩。十來歲的小廝, 通也不許跟到裡面,好不嚴緊。這又不是節令,狄奶奶,且不看罷。”

素姐在轎子裡發躁,說道:“我主意已定,你就是我的娘老子,你也拗不過我! 你倒不如順著道兒攛掇,叫我看玩一回,咱死心塌地的走路。陸長班知不道我的性 子,倪奇你是知道的。您必欲阻攔,我只是交命給你!俺家也還有兩個不長進的秀 才兄弟,問你們討起命了!”倪奇與陸長班面面相看。陸好善道:“這只在管家主 張,我是不敢主的。”倪奇說:“狄奶奶必欲住下,且不就得,我只得回家且稟過 再處。”素姐說:“你只敢去!你要往家一步兒,我拔下釵子來,照著嗓根頭子扎 殺在轎裡,說是你兩個欺心。”倪奇道:“狄奶奶,你忒也瑣碎!待我回去稟個明 白,任憑狄奶奶往那裡去,俺跟著,使了小的們盤纏麼?”素姐說:“這算瑣碎麼? 你惹起我的性子來,我還瑣碎哩!”陸好善說倪奇道:“罷呀!看的見,狄奶奶也 是不依說的,依著狄奶奶罷。這城裡也沒有方便下人的去處,倪管家,你跟著狄奶 奶往洪井胡同去,我先到俺家收拾收拾,請狄奶奶到我那裡屈處三日罷,好叫俺老 奶奶子陪著走動。”倪奇道:“狄奶奶,這們著罷?”素姐道:“你們只肯叫我住 下,可憑你抬我那裡去。”倪奇道:“洪井胡同誰家去?我可不認的。”再冬道: “我知道,你跟著我走。”轉灣抹角,走到前日那個調羹住的所在,只見雙門緊閉, 上加鐵鎖,緊貼錦衣衛封條,無處可問,敗興而回。

原來相大舅料得素姐畢竟還有這一撞,恐怕露出馬腳,預先透信與他,叫他都 暫回駱有莪家且避,所以無人在家。折回轎來,竟往陸長班家去。陸好善住在草帽 胡同,也是自己買的房子。只見:

臨街過道,三間向北廳房;裡面中門,一座朝南住室。廚屋與茅廁 相對,廂方同佛閣為鄰。布簾畫丹鳳鳴陽,粉壁掛八仙過海。前行五十 多歲的魔母,應是好善的尊堂;後跟三十年紀的妖嬈,莫非長班的令閫。 鹽木樨,點過紹興茶;折瓜錢,忙買薊州酒。狄奶奶倒也家懷,不嫌褻 瀆;陸夫人兼之和氣,甚喜光臨。

素姐到了陸好善的門首,陸好善的母親媳婦,歡天喜地,讓到後邊,把再冬、 倪奇讓過客位,殺雞秤肉,做飯買酒,極其款待,不必細說。

素姐說起要往皇姑寺去,正苦不是節令,無門可入。恰好陸好善門旁住著一個 銅匠,姓支名一驥,一片聲叫起屈來,與人相打。陸好善只道是抬素姐的轎夫彼此 嚷鬧,出門看去,卻原來是定府虞候伊世行採著支一驥打。這伊世行從小與陸好善 是同窗兄弟,一向相知。陸好善扯住伊世行的手道:“伊老哥,為甚麼生氣?別要 動手,看小弟分上罷。一定是失誤了甚麼生活呀?”伊世行也就放了支一驥,與陸 好善相喚,隨告訴道:“老太太的大轎上四個銅環,放在大廳裡,不知甚麼不值錢 賊狗攮的倒偷了三個去。與了他六錢銀子,又與了他三分酒錢,叫他配上三個轎環, 足足的整三個月了,每日誆著我跑。哥,你說咱府裡到這草帽胡同,來回就是十四 五裡地,那昝還是十來日一遭,五六日一遭,這幾日叫我一日一遭,光驢錢使了多 少?昨日發神賭咒的許著今日有,哄的我來,越發躲的家去不出來了。這惱不殺人 麼!”

陸好善說:“支一驥,你真是可惡!不成人的狗攮的!收了銀子三個多月,不 給人家配出來,誆著人老遠的來回跑,不打你打狗麼!打下子還敢叫冤屈哩!伊老 哥,看小弟分上,限他三日叫他配出來,再要扯謊,伊老哥,你打了他不算,我捻 了他不給他房住。專常惹的人打罵,咱房東也不成體面。”伊世行道:“要是遲的 三日,小弟也不著極。後日早辰,太太合恭順吳太太待往皇姑寺掛幡去哩,沒有轎 坐,發放了小弟一頓好的。我為甚麼才扇了他兩巴掌來?我說太太且坐坐別的轎罷, 太太又嫌別的轎坐不慣哩。新做的絹轎圍,單等著釘環哩,你就一本一利倒銀子還 我,我也是不依的。你只連夜趕出來便罷,不然,我帶到你兵馬司去!”支一驥道: “我合你有仇麼?家裡放著現成的銅,我打給你,誤不了你,明日晌午釘,後日叫 太太坐就是了。”伊世行說:“你就快打,我這裡守著你,我也且不家去。”

陸好善道:“伊老哥往小弟家裡坐去,叫他生爐子化銅。”伊世行說:“不好, 我要轉轉兒,他溜的沒了影子,這才是‘脖子裡割癭袋’,殺人的勾當哩。”陸好 善道:“這也要防備他。”隨進家去,取出茶來,在銅鋪裡與伊世行吃了,又說: “哥別往那去,小弟叫家裡備著素飯哩。”伊世行再三辭謝。

說話中間,陸好善把伊世行拉到舖子外頭,悄悄的問道:“太太真個後日往皇 姑寺去呀?”伊世行道:“可不是真怎麼!是合吳太太許的幡,也是日夜催趕的完 了,後日準要去哩。已差人合寺裡說去了。哥有甚麼分付?”陸好善道:“有事仗 賴,哥來的極好,天使其便。相爺的姑表嫂子從山東來,只待往皇姑寺看看。相爺 不叫他去,他惱的上了一吊,如今打發他往家去,他撒極不走,只待去走走才罷。 如今見在小弟家裡住著哩,哥看怎麼樣的帶挈他進去看看,完了這件事也罷。”

伊世行想了一想,說:“這事不難,稟聲太太,帶他去看看就是了。”陸好善 道:“他衣服又不甚齊整,又沒女人們跟隨,又不知怎麼沒有鼻子, 頭怪腦的, 見了太太,叫太太重了不是,輕了不是的,不好相處。”伊世行道:“要不叫他混 了進去,叫他不要言語。太太見了,只說他是吳府的人;吳太太見他,只說俺府裡 的人。誰待查考點名哩?眾人磕頭,可叫他也混在裡頭爬下磕個頭溜在一邊子去。 萬一查問,我在旁招架著。”陸好善道:“這就極好;我就謝哥的玉成!不知明日 二位太太甚麼時侯起身?”伊世行道:“要去,明日早些往府門口賣餅折的舖子裡 等著,等太太轎出來,您可跟著走。脫不了吳太太是到俺府裡取齊哩。”

二人商議已定。陸好善到家,對素姐道:“狄奶奶不曉得這皇姑寺的法度,差 不多的人進不去。如今尋了個方法,可是叫狄奶奶屈尊些哩。”素姐道:“你只有 方法叫我進去,任憑叫我做甚麼,我都依著。”陸好善道:“剛才外邊叫冤屈的是 咱住房子的銅匠,誤了定府轎環,叫伊世行打了兩下子。定府徐太太合恭順侯吳太 太后日往皇姑寺掛幡,狄奶奶不嫌褻瀆,混在管家娘子隊裡進去看看罷。卻要小心 才好,弄出來,不當頑的!”陸好善的娘合媳婦子道:“狄奶奶乍大了,小不下去, 必定弄出來。俺娘兒兩個沒奈何,陪他走一遭去。”陸好善依允。

次早起來梳妝吃飯,素姐換了北京 髻,藉了陸好善娘子的蒲綠素紗衫子,雇 了三匹馬,包了一日的錢,騎到徐國公門首賣餅折的鋪內。伊世行已著了人在那裡 照管。等了不多一會,吳太太已到。又等了一會,只見徐太太合吳太太兩頂福建骨 花大轎,重福絹金邊轎圍,敞著轎簾。二位太太俱穿著天藍實地紗通袖宮袍,雪白 的雕花玉帶;前邊開著棕棍。後邊抗著大紅柄金掌扇;跟著丫頭家人媳婦並虞候管 家小廝拐子頭,共有七八十個,都騎馬跟隨。陸好善同倪奇、小再冬直等兩府隨從 過盡,方才扶素姐合陸家婆媳上了馬,攙入夥內,跟了同行。轉街過巷,相去皇姑 寺不遠,望見:

朱紅一派雕牆,回繞青松掩映,翠綠千層華屋,周遭紫氣氤氳。獅子 石鎮玄門,獸面金鋪繡戶。禁宮閹尹,輪出司閽;光祿重臣,迭來掌膳。 香煙細細,絲絲透越珠簾;花影重重,朵朵飛揚畫檻。蓮花座上,高擎丈 六金身;貝葉堂中,嬌美三千粉黛。個個皆陳妙常道行,灌花調鶴,那知 蚤晚參禪;人人是魚玄機行藏,鬥草聞鶯,罔識晨昏念佛。滿身紗羅段絹 包纏,鎮日酒肉雞魚豢養。惹得環佩朝來,千乘寶車珠箔卷;輪蹄晚去, 萬條銀燭碧紗籠。名為清淨道場,真是繁華世界!

兩頂大轎將到寺門,震天震地的四聲喝起,本寺住持老尼,率領著一夥小尼迎 接。誰知那二位夫人雖是稱呼太太,年紀都還在少艾之間。徐太太當中戴一尊赤金 拔絲觀音,右邊偏戴一朵指頂大西洋珠翠葉嵌的寶花。吳太太當中戴一枝赤金拔絲 丹鳳口銜四顆明珠寶結,右戴一枝映紅寶石妝的絳桃。各使扇遮護前行。丫鬟僕婦 黑鴉鴉的跟了一陣。素姐合陸家婆媳攙在裡面,就如大海灑沙一般,那裡有處分別? 隨了兩家太太登樓上閣,串殿遊廊,走東過西,至南抵北,無不周歷。素姐心滿意 足,喜不自勝。

遊玩已遍,上邊管待二位貴人,下邊也是一般的服事。茶果水陸具陳,湯飯葷 素兼備。眾人上坐,素姐三人也在席中;眾人舉箸,素姐三人也便動口。不費半文 布施,不用一分飯錢,飽看了希奇齊整的景致,享用了豐潔甘美的羹湯,這也就是 素姐的一生奇遇。

吃完了齋供,二位太太換了便服,辭了佛爺,別了眾位師傅,仍自上轎回府。 素姐三人落在盡後,隨到分路所在,撇了眾人回到陸家,甚是感激陸長班的美意。

陸長班家中叫了女廚,預先置了酒度,候素姐寺裡回來,要與素姐送行,好打 發他明日走路。素姐赴席中間,全無起身之意,說:“明日還要到高梁橋一看,回 來起身,一總重謝。”陸好善倒也素知本官的心性,倪奇也知道主人的規矩,著實 攛掇他起身。誰知素姐主意拿定,不肯就行。又兼陸好善的母親妻子幫虎吃食,狐 假虎威,陪看皇姑寺,煞實有趣,也要素姐再走一遭。陸好善心知不可,但是母親 的意思還好違背,也奉了老婆的內旨,還敢不欽此欽遵?這卻沒有兩個太太帶軍, 有人管待,這卻要自己“乃積乃倉,乃裹 糧”,才好“爰方啟行”。連忙打肉殺 雞,沽酒做菜,定蒸餅,買火燒,預先雇了一頂肩輿,兩匹營馬,以為次日遊玩之 用。

清早起來,尚未梳洗完備,只見相主事見陸好善第三日不去回話,心裡著疑, 差了家人寧承古來陸長班家察問。看見倪奇尚在未行,又知素姐住在陸長班家內, 寧承古道:“了不得!您也不要命哩!爺的法度,你們不曉的麼!叫你送狄奶奶家 去,叫你送到陸長班家裡來了!陸好善,你忒也大膽!你通反了!分付叫你送到蘆 溝橋,當日還等著你回話,你是甚麼人家,把爺的嫂子抬到家來,成三四日家住著! 你命是鹽換的麼?”

寧承古一面發放,一面就走。陸好善合倪奇盡力的把寧承古再三的苦死央回, 說道:“老爺的法度,俺們是不曉得的?狄奶奶不肯走,要看皇姑寺,說聲不好去, 就要交命尋死撒潑的,這是好惹的麼?如今又待往高梁橋去哩。寧管家,你是個明 白人,我讓到家裡,還沒人曉得的;要在個客店裡住下,搖旗打鼓的好麼?你瞞上 不瞞下的,你就不為我,你可也為你同僚倪管家呀。沒的俺兩個合你有仇麼?你回 老爺話,只說那一日就出城去了。陸好善送走,還沒回來。蘆溝橋有他個母舅在那 面,只怕撞見了,留他住兩日,也是有的。千萬仗賴!我這裡替管家磕頭!你進去 見見狄奶奶,我另有處。”

寧承古跟著陸好善進去見了素姐。沒及開言,素姐說道:“這是你爺見陸長班 不回話,差你來查考捻我哩?可說我沒出來,由的你爺;我出了你爺的門,由的我, 由不得你爺了!沒的你爺在京裡做官,不叫京裡有路行人罷?你到家替我拜上,你 說我去還早哩!住半年也不止,三月也不止,沒盤纏了你爺的,叫他休大扯淡!” 寧承古道:“狄奶奶,你要不是俺爺的親戚,可是你老人家半年三個月的住著,幹 俺甚事?你老人家是俺爺的表嫂,卻在俺爺的個長班家裡住著,俺爺可甚麼體面, 怎麼見那長班呢?”素姐罵道:“咄!臭奴才!替我快走,別尋我 你那賊毛!我 吃他一日飯,還他一日飯錢,累不著你家的腿!”陸好善道:“狄奶奶息怒,還好 合管家說,仗賴管家瞞過還好;要合老爺說了,小的擔不起。這是狄奶奶補報小的 麼?寧管家,你只看俺兩個薄面,好歹替俺遮蓋。這是二兩銀子,寧管家,你沽一 壺吃罷,你只當積了福。狄奶奶,你就收拾行李,高梁橋是往蘆溝橋的順路,你一 過就看了,省的又往返五六十裡路。”

陸好善再三央及寧承古,即時雇了轎夫,打發素姐上了轎。素姐再三叮嚀說: “務必要由高梁橋經過,不可錯了路頭。”陸好善與轎夫打了通兒,只從順成張翼 門正路行走。抬到一座廟前,陸好善道:“住下轎。狄奶奶要進去看看哩。”素姐 問說:“這就是高梁橋麼?怎麼不大齊整,灰頭土臉的呢?”陸好善道:“狄奶奶 說的甚麼話!有名的高梁橋,這們齊整,還說不齊整哩!”素姐果然下了轎子,進 去看了一遭。和尚送了一鐘茶,素姐給了二錢香錢,出來上轎,說道:“你可不早 說?沒甚麼好看,也不齊整。虧了是順路,不然,這不叫我瞎跑這遭子。”

不說素姐被寧承古察問一番,雖然硬著嘴強,畢竟也覺得沒趣,從看了假高梁 橋,一頭鑽在轎裡,逼直的到了蘆溝橋。陸好善辭了回來。再說寧承古從陸好善家 回去,得了陸好善二兩銀,滿口替他遮瞞,說道:“我到了那裡,關著門,只是打 不開。打了半日,陸長班的娘出來開門,問他陸長班在那裡,這幾日不往宅裡去。 他娘說:“從前日往宅裡來就沒回去,聽見人說差他送甚麼狄奶奶往蘆溝橋去了。 那裡是他舅舅家,只怕留他住兩日。’”相主事也就罷了,再沒搜求。

過了幾日,長班房夥你一嘴,我一舌,說:“陸好善大膽。把狄奶奶留在家裡 住了三四日,耍皇姑寺、高梁橋,沿地裡風。寧管家去查,才慌了,再三央及寧管 家別說,才打發狄奶奶走了。聽的還送了二兩銀子與了寧管家哩。”長班既在那裡 萋歃,管家們豈有不知道的?打夥子背地裡數說,拿寧承古的訛頭。這寧承古若是 個知進退的人,與那同僚們好講,再劈出一半來做個東道,堵住了眾人的嗓根頭子, 這事也就罷休。他卻惡人先要做,大罵纂舌頭的,血瀝瀝咒這管家們。既然打夥子 合起氣來,這些管家們的令正,誰是不知道的,七嘴八舌,動起老婆舌頭。稟知了 相主事的娘子,對著相主事說了。

相主事大怒,當時將寧承古喚到跟前,審了口辭,說的倒也都是些實話,按倒 地下,足足打了二十大敲,發恨要將陸長班責革。相大妗子道:“你也別要十分怪 人。你那表嫂的性子,你難道不曉得的?他的主意定了,連公公婆婆都不認的主兒, 他聽倪奇合陸長班的話麼?你發放他幾句罷了,休要打他,也別革他。他替咱管待 親戚,有甚麼不是麼?”相主事說:“娘不知道他心裡可惡,他這是堵我的嘴哩。”

正說話中間,傳說已將陸長班叫到。相主事出到廳上,說道:“我叫你送狄奶 奶到蘆溝橋上就來回話,沒分付叫抬到你家去成三四日住著!我衙裡出去個男人也 使不的,別說是個女人!你這樣欺心可惡!”陸長班只是磕頭稟道:“京城裡一兩 一石米,八分一斤肉,錢半銀子一只雞,酒是貴的,小的圖是甚麼,讓到小的家裡 住著?那日從宅裡出去,就只是不肯走,叫尋下處住下。小的合倪管家只略攔了一 句,轎裡就撒潑,拔下釵子就往嗓子裡扎,要交命與小的兩個。倪管家說:‘既狄 奶奶要住下,我回家稟聲爺去。’狄奶奶說:‘你只前腳去,我隨後就死。’小的 說:‘下在客店裡不便,不然,讓到小的家裡去,有小的寡婦娘母子可以相陪。房 兒也還寬快。’住了二日,小的攛掇著叫小的母親媳婦兒伺候到皇姑寺走了走。他 次日又不肯起身,又待往高梁橋去,回來才走。小的說:‘高梁橋是往南的正路, 狄奶奶走著就看了,省的又回來往返。’正倒著沫,寧承古來到。沒等寧管家開口, 那一頓潑罵,罵的寧管家只乾瞪眼。小的說:‘寧管家,你回宅也不消對著爺學, 省的爺心裡不自在。你只說起身去了罷。’誰知狄奶奶這們個利害性子,好難招架 呀!”相主事道:“他臨行,倪奇打發你飯錢來沒?”陸好善道:“小的只打發的 狄奶奶離門離戶的去了,這就念佛,敢要飯錢哩!”相主事道:“你那幾日也約著 攪計了多少銀子?”陸好善道:“敢仔也費了夠五六兩銀子。”相主事道:“為甚 麼費了錢又叫我不自在?”陸好善道:“費幾兩銀子希罕麼?只苦打發不動哩!” 相主事問道:“他還說甚麼來?”陸好善道:“倒沒說甚麼,就只問小的母親合媳 婦兒:‘說是你狄爺在京裡娶了童銀的女兒小寄姐,買的丫頭,養活了他丈母一家 子,見在洪井胡同住著?’小的母親說道:‘只聽的兒子說狄爺在相爺宅裡居住, 沒聽見有這話。狄奶奶休聽人的言語,只怕人說的不真。’狄奶奶道:‘這話是相 旺回家去親口對著我說,有不實的麼?’”相主事分付陸好善起去;又說:“寧承 古我已打了二十板了。”

相主事回到後邊,對了父母告訴說:“素姐此番進京,因小隨童回去對著他洩 了機關,所以叫他來作踐了這們一頓。溯本窮源,別人可恕,這小隨童恨人!”相 大妗子道:“要果然是他洩露,這忘八羔子也就萬分可惡!臨起身,我還再三叮嚀 囑付他,叫他別對你狄奶奶說一個字的閒話,叫他知道一點風信都是你,合你算帳! 他還說:‘狄奶奶的性子,我豈不知道?我合狄大爺有仇麼?’百當還合他說了, 叫他來京裡像風狗似的咬了一陣去了。”旁邊一個丫頭小紅梅說道:“再沒別人, 就是他說的。那日太太合奶奶叫他去取做的小衣裳合珠墊子,回來撅著嘴說:‘罷 呀怎麼!每遭拿著老米飯,豆腐湯,死氣百辣的揣人,鍋裡烙著韭黃羊肉合子,噴 鼻子香,饞的人口水往下直淌,他沒割捨的給我一個兒嘗嘗!只別叫我往山東去! 我要去時,沒本事挑唆了狄奶奶來叫他做一出‘李奎大鬧師師府’也不算好漢!俺 還說他:‘你這們爭嘴,不害羞麼?’他說:‘君子爭禮,小人爭嘴。情上惱人呢!’” 相大妗子道:“等這饞狗頭來,我合他說話!”

過了幾日,狄希陳、呂祥、狄周、小選子、相旺都從河路到了張家灣,都徑到 了相主事家內,方知素姐已經雇了轎,差了倪奇由旱路送他回家,所以不曾與狄希 陳相遇。相妗子又說素姐先到洪井胡同,寄姐合調羹不肯相認,混混了造子,來了; 又撞到當舖,又怎麼待往皇姑寺,沒得去,上吊撒潑。又問狄希陳道:“你在家沒 打聽出來是誰合他說的?”狄希陳望著相旺拱一拱手道:“是老隨照顧我的。”相 大妗子道:“好,好!相旺,你自家討分曉!你不是害你狄大爺,你明是做弄你爺 的官哩!”當時留狄希陳吃飯。狄周料理著往洪井胡同送運行李。狄希陳吃完飯, 辭了相棟宇夫婦家去。

這相旺爭嘴學舌,相主事緊仔算計,待要打他,只為他從家裡纔來,沒好就打。 一日,合一個小小廝司花奪噴壺,惱了,把個小司花打的鼻青眼腫,嚷到相主事跟 前,追論前事,二罪並舉,三十個板子,把腿打的劈拉著待了好幾日。童奶奶後來 知道,從新稱羊肉,買韭菜,烙了一大些肉合子,叫了他去,管了他一個飽。他也 妝呆不折本,案著絕不作假,攮嗓了個夠。 狄希陳兩次來往,都不曾遇著素姐這個凶神,倒象是時來運轉。但只好事不長, 樂極生變。後又不知甚麼事故,且看下回衍說。

第七十九回 希陳誤認武陵源 寄姐大鬧葡萄架

酒後夜歸更漏改,倦眼不分明。綠雲騖髻是珍珍,乘間可相親。 只道好花今得採,著肉手方伸。誰知是假竟非真,百口罪難分。

右調《武陵春》

太凡世上各樣的器皿,諸般的頭畜,一花一草之微,或水或山之處,與人都有 一定的緣法,絲毫著不得勉強,容不得人力。即如宋朝有一個邵堯夫,道號康節先 生,精於數學,卜筮起課,無不奇中,後來徵驗,就如眼見的一般。一日,這康節 先生在門前閒看,恰好有他的外甥宋承庠走過,作了揖,康節讓他家坐。宋承庠道: “橫街口骨董店內賣著一柄匕首,與他講定了三錢銀子,外甥急去買他,且不得閒 坐。”康節沉吟了一歇,說道:“這匕首,其實不買也得;於你沒有甚麼好處,買 他何干?”

宋承庠不聽他母舅言語,使三錢銀子買了回來,送與康節觀看。花梨木鞘,白 銅事件,打磨的果真精緻。宋承庠道:“舅舅叫我不要買他,一定是起過數了。舅 舅與我說知,我好堤備。”康節道:“匕首雖微,大數已定,豈能堤備?我寫在這 裡,你等著匕首有甚話說,你來取看。”宋承庠白話了一會,也就去了。 過了一向,宋承庠特地走來,尋著邵康節,說道:“前日買的那匕首,忽然不 知去向,想是應該數盡了。”康節叫小童從書笈中尋出一幅字來,上面寫道:

某年月日宋某用三錢銀,大小若干件,買匕首一把;某月某日某時 用修左指甲,將中指割破流血;某年月日用剔水中丞蠅糞,致水中丞墜 地跌碎;某年月日將《檀弓》一本裁壞,以致補砌;某月日時用剔牙垢, 割破嘴唇下片;某年月日被人盜賣與周六秀才,得錢二百文。宜子孫。

再說一個楊司徒奉差回家,撞見兩個回子,趕了百十只肥牛,往北京湯鍋裡送。 牛群中有個才齊口的犍牛,突然跑到楊司徒轎前,跪著不起。楊司徒住了轎,叫過 兩個回子問他所以,說:“此牛牙口尚小,且又精壯,原何把他買去,做了殺才?” 回子說道:“此牛是阜城一個富戶家大 孛牛生的,因他一應莊農之事俱不肯做, 又會抵人,作了六兩八錢銀賣他到湯鍋上去。”楊司徒道:“看他能跑到我轎前跪 下,分明是要我救他。我與你八兩銀,買他到我莊上去罷。”回子也便慨然依了。

楊司徒將牛交付了隨從的人,夜間買草料餵養,日間牽了他隨行。到了家中, 發與管莊人役,叫他好生養活調理,叫他耕田布種。誰知此牛舊性一些不改,餵他 的時候,他把別的牛,東一頭,西一頭,牴觸開去,有草有料,他獨自享用。你要 叫他耕一壟的地,布一升的種,打一打場,或是拽拽空車,他就半步也不肯挪動。 打得他極了,他便照了人來頭碰角抵,往往的傷人。管莊的稟知了楊司徒。一日, 楊司徒因別事出到莊上,忽然想起這個牛來,叫人把他牽到跟前。楊司徒道:“你 這個孽畜,如此可惡!回子買你到湯鍋上去,你在我轎前央我,加上利錢贖了你來, 你使我八兩銀子,空吃我這許多時草豆,一星活兒不肯替做,我該白養活你不成?” 叫人:“替我牽去,叫他做活!再如此可惡,第一次打二百鞭;再不改,三百鞭; 再要不必改,打五百鞭;打五百鞭不改,剝皮殺吃!”

分付已完,這牛順馴而去。那日正在打場,將他套上碌軸,他也不似往時踢跳, 跟了別的牛沿場行走。覓漢去稟知了楊司徒。司徒嘆道:“畜類尚聽人的好話,能 感動他的良心,可見那不知好歹,喪了良心的人,比畜類還是不如的!”這牛從此 以後,耕地,他就領 ;拉車,他就當轅;打場,他就領頭幫:足足的做了十年好 活,然後善終。司徒公子叫人把他用葦席卷而埋之。

再說天下的名山名水,與你有緣,就相隔幾千百里,你就沒有甚麼順便,結社 合隊,也去看了他來。若與你沒有緣法,你就在他跟前一遭一遭的走過,不是風雨, 就是晚夜;不是心忙,就是身病;千方百計,通似有甚麼鬼神阻撓。所以說:一飲 一食,莫非前定。

睹這樣瑣碎事情都還有緣法相湊,何況人為萬物之靈!合群聚首,若沒有緣法, 一刻也是相聚不得的。往往有乍然相見,便就合夥不來,這不消說起,通是沒有緣 法的了。便就是有緣法的,那緣法盡了,往時的情義盡付東流,還要變成了仇怨。 彌子瑕與衛靈公兩個,名雖叫是君臣,恩愛過於夫婦。彌子瑕吃剩的個殘桃遞與衛 靈公吃,不說他的褻瀆,說你愛君得緊,一個桃兒好吃,自己也不肯吃了,畢竟要 留與君吃。國家的法度:朝廷坐的禦車,任憑甚麼人,但有僭分坐的,法當砍了兩 腳。一夜,彌子瑕在朝宿歇,半夜裡知他母親暴病,他自己的車子不在,將靈公坐 的禦車竟自坐到家去。法司奏知靈公,說他矯駕君車,法當刖足。靈公說:“他只 為母親有病回看心忙,連犯法危身也是不暇顧的,真真孝子,不可以常法論他。” 後來彌子瑕有了年紀,生了鬍鬚,盡了緣法,靈公見了他就如“芒刺在背”一般, 恨不得一時致他死地,追論不該把殘桃獻君,又不應擅坐朝廷的車輛可見君臣、父 子、兄弟、夫妻、朋友,婢僕,無一不要緣法。

卻說童家寄姐從小兒與狄希陳在一處,原為情意相投,後才結了夫婦,你恩我 愛,也可以稱得和好。寄姐在北京婦人之中,性格也還不甚悍戾。不知怎生原故, 只一見了丫頭小珍珠,就是合他有世仇一樣,幸得還不十分打罵。至於衣穿飲食, 絕不照管,只當個臭屎相待。童奶奶見女兒不喜歡這個丫頭,便也隨風倒舵,不為 照管;又看得這丫頭明眉大眼,白淨齊整,惟恐狄希陳看在眼裡,扯臭淡與他女兒 吃醋。調羹雖然是個好人,一個正經主人家看似眼中丁一般,旁人“添的言添不的 錢”,中得甚用?狄希陳倒甚是惜玉憐香,惟恐小珍珠食不得飽,衣不得暖,饑寒 憂鬱,成了疾病。但主人公多在外少在裡,那裡管得這許多詳細;且是懼怕寄姐疑 心遷怒,不過是背地裡偷伴溫存,當了寄姐,任那小珍珠少飯無衣,寒餐冷宿,口 也是不敢開的。寄姐與狄希陳兩個也算極其恩愛的,只為這個丫頭,狄希陳心裡時 時暗惱,幾次要發脫了他,又怕寄姐說是賭氣,只得忍氣吞聲。寄姐又為這個丫頭, 時刻不肯放鬆,開口就帶著刺,只說狄希陳背後合他有帳,罵淫婦長,就帶著忘八 的短;說忘八臭,必定也就說淫婦的臟。

北京近邊的地方,天氣比南方倍加寒冷,十月將盡,也就是別處的數九天寒, 一家大小人口,沒有一個不穿了棉襖棉褲,還都在那煤爐熱炕的所在。惟獨小珍珠 一人連夾襖也沒有一領,兩個半新不舊的布衫,一條將破未破的單褲,幸得他不象 別的偎儂孩子,凍得縮頭抹脖的。狄希陳看不上眼,合童奶奶說道:“天也極冷了, 小珍珠還沒有棉衣裳哩。”童奶奶道:“我也看拉不上,凍的赤赤哈哈的。合寄姐 說了幾次,他又不雌不雄。”

正說著,恰好寄姐走到跟前。童奶奶道:“你看尋點子棉衣裳,叫這孩子穿上。 剛才他姑爺說來。”寄姐道:“一家子說,只多我穿著個襖,我要把我這襖脫了, 就百沒話說的了!”走進房去,把自家一件鸚哥綠潞綢棉襖,一件油綠綾機背心, 一條紫綾綿褲,都一齊脫將下來,提溜到狄希陳跟前,說道:“這是我的,脫下來 了,你給他穿去!”唬的狄希陳面如土色,失了人形。倒虧童奶奶說道:“你與他 棉衣也只在你,你不與他也只在你,誰管你做甚麼!你就這們等!”寄姐道:“我 沒為怎麼,我實不害冷。這一會子家裡實是沒有甚麼;有指布呀,有斤棉花呢?你 就有布有棉花的,這一時間也做不出來。我要不脫下來叫他穿上,凍著他心上人, 我穿著也不安! 賭不信, 要是我沒棉衣裳,他待中就推看不見了!”狄希陳道: “你別要這們刁罵人。休說是咱的一個丫頭,就是一個合咱不相干的人,見他這十 一月的天氣還穿著兩個單布衫,咱心裡也動個不忍的念頭。沒的我合他有甚麼皮纏 紙裹的帳麼?你開口只拴縛著人。”寄姐道:“你說他沒有棉衣裳,我流水的脫下 棉襖棉褲來,雙手遞到你跟前,叫你給他穿去,我也只好這們著罷了。你還待叫我 怎麼!”朝著小珍珠,跪倒在地,連忙磕頭,口裡說道:“珍姐姐!珍姑娘!珍奶 奶!珍太太!小寄姐不識高低,沒替珍太太做出棉襖棉褲,自家就先周扎上了,我 的不是!珍太太!狄太爺!可憐不見的饒了我,不似數落賊的一般罷!你家裡放著 一個又標致,又齊整,又明眉大眼,又高梁鼻相的個正頭妻,這裡又有一個描不成 畫不就的個小娘子,狗攬三堆屎,你又尋將我來是待怎麼?你不如趁早休了我去, 我趁著這年小還有人尋,你守著那前世今生的娘可過!”童奶奶吆喝道:“別這樣 沒要緊的拌嘴拌舌,夫妻們傷了和氣!我還有箇舊主腰子,且叫他穿著,另買了布 來,慢慢的與他另做不遲。”寄姐道:“我不依他穿人的舊主腰子!我也不依另做! 只是叫他穿我的棉褲棉襖!只這一弄衣裳,叫我穿,他就不消穿!叫他穿,我就不 消穿!沒有再做的理!這十冬臘月,上下沒綹絲兒的不知夠多少哩!似這有兩個布 衫的凍不殺,不勞你閒操心!”

兩口子你一句,我一句,合了一場好氣。往時雖也常常反目,還不已甚;自此 之後,寄姐便也改了心性,減了恩情,但是尋趁小珍珠,必定要連帶著狄希陳罵成 一塊。白日裡發起性來,狄希陳也還有處躲避;只是睡在一頭,刁閒嘴,狄希陳便 無處逃躲,每每被寄姐把個身上撾的一道一道的血口。

十月已過,漸次到了冬至,小珍珠依舊還是兩個布衫,一條單褲,害冷躲在廚 房。寄姐又碎嘴碎舌的毒罵,狄希陳看了小珍珠這個寒雞模樣,本等也是不忍;又 兼有實實的幾分疼愛,心如刀割一般,心生一計,差了小選子悄悄的把小珍珠的母 親叫了他來。狄希陳要與他說話。

再說小珍珠的老子姓韓名蘆,是東城兵馬司的掛搭皁隸;母親戴氏,是個女篦 頭的,有幾分夏姬的顏色,又有幾分衛靈公夫人的行止。韓蘆侵使了兵馬的紙贖銀 子,追比得緊,只得賣了女兒賠補。小選子尋著戴氏,見了狄希陳,說了些閒話。 狄希陳與他說道:“你的女兒不知因甚緣故,只與他主母沒有緣法。雖也不曾打他, 但是如今這等嚴寒,還不與他棉褲棉襖。我略說說,便就合我合氣。你可別說是我 叫你,你只說是你自己來,看見他沒有棉衣,你可慢慢的說幾句。我悄地與你銀子, 做了棉衣送來,只說是你自家做的。”

戴氏領略了言語,狄希陳與了他二兩銀子,故意躲過別處,不在家中。戴氏將 銀子買了一盒香芋,一盒荸薺,前來看望,見了寄姐合童奶奶、調羹人等。小珍珠 從廚房出來,縮著脖子,端著肩膀,緊緊的抄著胳膊,凍的個臉紫紫的,眼裡吊淚。 戴氏道:“你怎麼來,這們個腔兒?為甚麼不穿棉襖棉褲?是妝俏哩麼?”小珍珠 不曾言語。童奶奶道:“這向窮忙的不知是甚麼。空買了棉花合布,日常沒點功夫 替他做出來,他自己又動不的手。”戴氏道:“既是有了棉花合布,這做是不難的, 我破二日工夫,拿到家裡,與他做了送來罷。”寄姐道:“哄你哩!也沒棉花!也 沒有布!我處心不與他棉褲棉襖的穿,叫他凍凍,我心裡喜歡!”戴氏道:“好奶 奶,說的是甚麼話!因為家裡窮,怕凍餓著孩子,一來娘老子使銀子,二來叫孩子 圖飽暖。要是這數九的天還穿著單布衫子、破單褲,叫他在家受罷,又投託大人家 待怎麼?孩子做下甚麼不是,管教是管教,要凍出孩子病來,我已是割吊了的肉, 奶奶,你不疼自家的錢麼?”寄姐道:“你說的正是!我不疼錢,你倒疼割吊的肉 麼!”寄姐說著,佯長進屋裡去了。

童奶奶收拾的酒飯讓戴氏吃。戴氏道:“看著孩子受罪的一般,甚麼是吃得下 的。我不吃這酒飯,我流水家去看他老子,別處操兌弄點子襖來,且叫這孩子穿著 再挨!”童奶奶把他那空盒子回了他一盒白老米,一盒醃菜,又與了他六十文成化 錢。戴氏也一點兒沒收,拿著空盒子,喪著臉,撅著嘴去了。

戴氏到了家,把銀子交與韓蘆,走到估衣鋪內,用四錢五分銀買了一件明青布 夾襖,三錢二分銀買了一條綽藍布夾褲,四錢八分銀子稱了三斤棉花,四錢五分銀 買了一匹油綠梭布,四錢八分銀買了一匹平機白布,做了一件主腰,一件背搭,夾 襖夾褲從新拆洗,絮了棉套。製做停當,使包袱包著,戴氏自己挾了,來到狄希陳 下處,叫小珍珠從頭穿著。

童奶奶合調羹看了這一弄衣服,約也費銀二兩有餘,豈是一個窮皁隸家拿得出 來的,也都明白曉得是狄希陳的手腳。但願瞞得過寄姐,便也罷了。但寄姐這個狐 狸精,透風就過,是叫人哄騙得的?寄姐冷笑了一回,說道:“好方便人家!不費 措處,容易拿出這們些衣裳來!既是拿出這許多衣裳來的人家,就不該又賣了女兒; 叫人信不及!這哄吃屎的孩子哄不過,來哄我老人家!你搗的是那裡鬼兒?”戴氏 扯脖子帶臉通紅的說道;“混話的!買了人家孩子來,數九的天不與棉衣裳穿,我 看拉不上,努筋拔力的替他做了衣裳,不自家討愧,還說長道短的哩!我破著這個 丫頭,叫他活也在你,叫他死也在你!你只叫他有口氣兒,我百沒話說;要是折墮 殺了,察院沒開著門麼!朝裡沒懸著鼓麼!我自然也有話講。我賣出的孩子,難說 叫我管衣裳!這衣裳通共使了二兩四五錢銀子,說不得要照著數兒還我;要不給我, 咱到街上與人講講!”寄姐的性氣豈是叫人數落髮作的人?你言我語,彼此相強。 童奶奶合調羹做剛做柔的解勸,叫戴氏且去,說:“俺家的丫頭自然沒有叫你管衣 裳的理,等狄爺回來,叫他照數還你的銀子。”戴氏也便將錯就錯的去了。

狄希陳後晌回來,寄姐合他嚷罵碰頭,說道:“你待替你娘做甚麼龍袍鳳襖, 我又沒曾攔你,為甚麼弄神弄鬼做了衣裳叫淫婦的媽拿了來,罵我這們一頓!我知 道你這囚牢忘八合小淫婦蹄子有了帳,待氣殺我哩。狠強人!眼裡有疔瘡,拿著我 放不在心上!我把小蹄子的臭扶使熱火箸通的穿了,再使麻線縫著!我叫這雜意雜 情的忘八死心塌地沒的指望!”屈的狄希陳指天畫地,血瀝瀝的賭咒,又要把珍珠 的棉襖衣裳剝脫下來。調羹是他降怕了的,不敢言語。還是童奶奶說道:“罷麼, 姑娘,你年小不知好歹,這北京城裡無故的折墮殺了丫頭,是當頑的哩!你沒見他 媽是個刁頭老婆麼?”寄姐道:“沒帳!活打殺了小蹄子淫婦,我替他償命,累不 殺您旁人的腿事!”童奶奶道:“累不殺旁人腿事,你替人償命!他狄姑夫少了個 娘子,我沒了閨女,怎麼不幹俺事呀!”寄姐道:“罷麼!不勞你扯淡!普天地下, 我沒見丈母替女婿爭風的!”童奶奶罵道:“沒的家小婦臭聲!看拉不上!我倒好 意的說說,惹出你這們臭屁來了!我就洗著眼兒看你,你只別要到明日裂著大口的 叫媽媽!你還不知道京城的利害哩!”調羹再三勸解,方才大家歇了嘴,不曾言語。

從此寄姐與小珍珠倍加做對,沒事罵三場,半飢半餓,不與飽飯,時時刻刻防 閒狄希陳合他有帳。若論狄希陳的心裡,見了小珍珠這個風流俊俏的模樣,就是無 雙小姐說王仙客的一般,“恁般折挫,丰韻未全消”,卻也實安著一點苟且之心。 只是寄姐這般防備,如此尋釁,總有此心,也不過“賴象嗑瓜子,眼飽肚中飢”, 卻從那裡下手?所以恃著沒有實事,便敢嘴硬,指著肉身子說誓。只是寄姐不肯信 他。 一日,三月十六,相棟宇的生日,狄希陳慶壽赴席,寄姐料得且不能早回。等 到起更以後,等別人都睡了覺,寄姐照依小珍珠梳了一個騖髻,帶著墜子,換了一 件毛青布衫,等得狄希陳外面敲門,寄姐走到廚房門檻上,背著月亮,低著頭坐著 門檻打盹。狄希陳走到跟前,看見穿著青,打著騖髻,只道當真就是珍珠,悄悄的 蹲將倒去,臉對著臉偎了一偎,一邊問道:“娘睡了不曾?”一邊將手伸在懷內摸 他的奶頭,又往褲腰裡伸下手去摸了一摸,說道:“了不的!你叫誰弄的這們稀爛, 又長了這們些毛?”寄姐咄的一聲,口裡說道:“我叫小陳哥弄的稀爛來!賊瞎眼 的臭忘八!你可賴不去了!你每日說那昧心誓,你再說個誓麼!”拉著狄希陳的道 袍袖子,使手在狄希陳臉上東一巴掌,西一巴掌,打的個狄希陳沒有地縫可鑽。

寄姐手裡打著,口裡叫罵,驚動了童奶奶、小調羹都從新穿上衣裳,起來解勸。 寄姐告訴著數說。童奶奶笑道:“你也可忒刁鑽!但是聽他姑夫的口氣,還象似沒 帳的一般,半夜三更,你只管打他待怎麼?”再三拉巴著,寄姐才放了手沒打。及 至狄希陳進了房,睡倒覺,寄姐仍把狄希陳蒯脊樑,撾胸膛,紐大腿裡子,使針扎 胳膊,口咬奶膀,諸般刑罰,舞旋了一夜。把小珍珠鎖在盡後邊一間空房之內,每 日只遞與他兩碗稀飯,尿屎都在房裡屙溺,作賤的三分似人,七分似鬼。把狄希陳 的陽物,每日將自己戴的根壽字簪子,當了圖書,用墨抹了,印在陽物上。每日清 早使印,臨晚睡覺,仔細驗明,不致磨擦,方才安靜無事;如磨擦吊了,必定非刑 拷打。漸漸的把個寄姐性格變成了個素姐的行藏。狄希陳受了苦惱,也就不減在素 姐手裡一般。

調羹心中不忍,對童奶奶道:“俺大哥家中田連阡陌,米麥盈倉,廣廈高堂, 呼奴使婢,那樣的日子都捨得吊了不顧,拋家棄業,離鄉背井,來到這裡住著,無 非只是受不得家裡的苦楚,所以另尋了咱家的姐姐,圖過自在日子。如今又象家裡 一般朝打暮罵,叫他一日十二個時辰,沒一個時辰的自在,漢子們的心腸,你留戀 著還怕他有走滾哩,再這們逼拷他,聽怕他著了極。”童奶奶倒也說調羹的言語為 是,背地裡勸那女兒。寄姐回道;“似這們雜情的漢子,有不如無!我這們花朵似 的個人,愁沒有漢子要我?還要打發他鄉裡住去哩!”果然就與狄希陳日夜纏帳, 把個狄希陳纏得日減夜消,縮腮尖嘴,看看不似人形。

誰知狄希陳五行有救,寄姐經信兩月不行,頭暈噁心,口幹舌澀,眼困神疲, 手痠腳軟,怕明喜暗,好睡懶行。望見大米乾飯,醃菜湯,水煎肉,穿炒雞,白麵 餅,棗兒,栗子,核桃,好酒,就是他的性命;見了小米粥,素茶,黑面餅,粗茶 淡飯,就是他的仇人。又想吃甜酸的果品。狄希陳尋到刑部街上,買了密梅奉敬。 聽見人說四川出的蜜唧,福建的蝌蚪湯,平陰的全蠍,湖廣的蘄蛇,霍山的竹狸, 蘇州的河豚,大同的黃鼠,固始的鵝,萊陽的雞,天津的螃蟹,高郵的鴨蛋,雲南 的象鼻子,交趾的獅子腿,寶雞縣的鳳肉,登州的孩兒魚,無般不想著吃。狄希陳 去尋這些東西,跑的披頭散髮,投奔無門,尋得來便是造化,尋不著就是遭瘟。雖 是也甚瑣碎,卻也把狄希陳放鬆了一步。

童奶奶合調羹因寄姐害病,出不得房門,瞞了他把小珍珠開了鎖,照常吃飯穿 衣,收在童奶奶房裡宿歇。不惟小珍珠感激,狄希陳也甚是頂戴。但只時光易過, 寄姐這活病,不久就要好來。不知小珍珠後來若何結果,再看後回接說。

第八十回 童寄姐報冤前世 小珍珠償命今生

前生作孽易,今生受罪難。攜燈如影不離般。如要分明因果,廿年間。 主母非真相,丫頭是假緣。冤家湊合豈容寬?直教絲毛不爽,也投繯。

右調《南柯子》

卻說寄姐害了這個活病,只喜吃嘴,再出不得門,足足的到了十個月,生了一 個白胖的小廝,方才病能脫體。滿月出房,知道童奶奶放了珍珠,不惟與狄希陳合 氣,合小珍珠為仇,且更與母親童奶奶絮叨。把個小珍珠瑣碎的只願尋死,不望求 活;只待吐屎,不願吃飯。

一日,寄姐合調羹閒話,說起小珍珠來。調羹說道:“你的心性,算是極好。 就是這丫頭身上,你不過是口裡的尋釁,你也從無開手打他。這也是人家難有的事。 但是把人致的疲了。丫頭有甚麼不是,你倒是量著他的罪過,打他幾下子就丟開手, 照常的支使他。你卻賭氣的又不指使,又不打他,你只罵罵刮刮,顯的是你瑣碎; 頓斷他的衣食,又顯的是你不是。你可聽我的言語,以後別要這等。況且丫頭也不 敢在你身上大膽,我看他見了你,合小鬼見了閻王的一般。”寄姐道:“這事真也 古怪。我那一日見了他,其實他又沒有甚麼不是,我不知怎麼見了他,我那氣不知 從那裡來,通象合我有幾世的冤仇一般。聽見說給他衣裳穿,給他飯吃,我就生氣。 見他凍餓著,我才喜歡。幾遭家發了恨待要打他,到了跟前,只是怕見動手。我想 來必定前世里合他有甚麼仇隙。每次過後,也知道自己追悔;到了其間,通身繇不 得我。合他為冤計仇,通似神差鬼使的一樣。就是他主人家,俺從小兒在一堆,偏 他說句話,我只是中聽;見他個影兒,我喜他標致。人嫌他汗氣,我聞的是香;人 說他乜箸,我說是溫柔。要不是心意相投的,我嫁他麼?如今也不知怎麼,他只開 口,我只嫌說的不中聽;他只來到跟前,我就嫌他可厭。他就帶著香袋子,我聞的 就合踩了屎的一樣。來到那涎眼的,恨不得打他一頓巴掌。”調羹道:“既是自己 知道這們等的,就要改了。這改常是不好,就是沒了緣法,也是不好。”

寄姐正好好的合調羹說話,懷裡奶著孩子,小珍珠端著一銅盆水,不端不正走 到面前,猛然見了寄姐,打了個寒噤,身子酥了一酥,兩隻手軟了一軟,連盆帶水 吊在地下,把寄姐的膝褲,高底鞋,裙子,著水弄的精溼;銅盆豁浪的一聲,把個 孩子唬的吐了奶,跳了一跳,半日哭不出來。寄姐那副好臉當時不知收在何處,那 一副急性狠心取出來甚是快當,叫喊道:“不好,唬殺孩子了!又不是你們的媽! 又不是你們的奶奶!我好好的鎖他在房,三茶六飯供養他罷了,趁著我害病,大家 獻淺,請他出來,叫他使低心,用毒計,唬殺孩子,愁我不死麼!”一隻手把珍珠 拉著,依舊送在後邊空房之內,將門帶上,使了吊扣了,回來取了一把鐵鎖鎖住, 自己監了廚房,革了飯食。調羹、童奶奶得空偷把兩碗飯送進與他。若關得緊,便 就好幾日沒有飯吃。童奶奶合調羹明白知道小珍珠不能逃命,只是不敢在他手裡說 得分上。

一日,將午的時候,寄姐不在面前,童奶奶袖了幾個槓子火燒,要從窗縫送進 與他,喚了幾聲不見答應。童奶奶著了忙,走到前頭,說道:“姑娘,拿鑰匙來給 我!丫頭象有話說了,我們看看去。”寄姐道:“話說不話說,我怕他麼!”童奶 奶自己走進房去,用強取了鑰匙,同著調羹開了鎖,門裏邊是閂的,再推不開。二 人將門掇下,弄開了門閂。這小珍珠用自己的裹腳,擰成繩子,在門背後上 上吊 掛身死。摸他身上,如水冰般冷,手腳挺硬。童奶奶只叫:“罷了!這小奶奶可弄 下事來!卻怎樣的處!”童奶奶合調羹慌做一團。寄姐佯然不睬。

童奶奶差了小選子,跑到兵部窪當舖裡,叫了狄希陳回家。狄希陳知是珍珠吊 死,忙了手腳,計無所出,只是走投沒路。寄姐喝道:“沒算計的忘八!空頂著一 頂扶巾子,有點知量麼!這吊殺丫頭,也是人間常事,唬答得這們等的!拿領席來 捲上,鋪裡叫兩個花子來拉巴出去就是了。不消搖旗打鼓的!”狄希陳道:“你說 也是呀,只怕他娘老子說話,可怎麼處?”寄姐道:“咱又沒打殺他的人,脫不是 害病死的,給他二兩銀子燒痛錢丟開手。他要興詞告狀,你可再合他相大爺商議。 再不,把這兩間房賣了,另搬到背淨去處住著,他還沒處尋咱哩。”

狄希陳道:“你主的都也不差。但這們個大丫頭死了,使領席捲著,從咱這門 裡抬出去,街坊上看著也不好意思的。萬一後來他娘老子知道,也疼忍不過。咱那 時沒丟了錢,使幾錢銀買個薄皮材與他裝罷麼。”寄姐道:“憑你幾百兩要買沙板 合材,我也不管!”狄希陳聽見這話,就打倒褪。童奶奶合調羹齊聲說道:“席捲 不成模樣,還得使二兩銀子買個材來裝他裝好看。”從當舖裡叫了狄周回來,拿著 銀子走到棺材鋪裡,使了二兩七錢銀,買了一口松板棺材,雇了四個人摃了回家。

一個間壁緊鄰留守後衛當軍的劉振白,從來妒人有,笑人無,街坊鄰人沒有一 個是應上他心的。邪著一個眼,黑麻著一個臉彈子,尖嘴薄舌的說人長短,纂人是 非,挑唆人合氣。狄周買了材來,可可的這個低物,站在門口稱豆芽菜。看見這件 東西,問狄周道:“你家買這個東西,是那個用的?”狄周回說:“一個丫頭害病 死了, 要發送他出去。 ”劉振白又問道:“這丫頭是山東帶來的麼?”狄周道: “就是這京裡人。”劉振白道:“丫頭既死,該與他父母說知,省得後來說話,帶 累街坊不便。”狄周道:“這丫頭沒有父母的。”劉振白道:“害的是甚麼病?醫 人是誰?曾有人調治他不曾?”狄周道:“害的是幹血勞,吃汪太醫藥,只是不效, 必竟醫治不好,死了。”劉振白道:“那時曾見韓蘆的老婆拿著兩個盒子,就是來 看他女兒,不就是這個丫頭麼?”狄周沉吟了一會,方才說道:“韓蘆的女兒,他 已是贖回家去。這死的另是一個,不是韓蘆女兒。”狄周一邊說道,一邊也就進家 去了。

從來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為。”狄周雖是極力的支調,怎能瞞得住 人?劉振白又綽號叫做“鑽天”,豈是依你哄的?細微曲折,都被他打聽明白;心 生一計,走到狄希陳門裡,喚出狄周來與他說道:“我有一事央你,仗賴你在狄大 爺面前與我好生玉成。有幾張極便宜米票,得銀十兩,就可買他到手,下月領米, 可有五六兩便宜。望狄大爺借用一時,下月領出米來,狄大爺除了十兩本錢,多餘 的利息,我與狄大爺平分。”狄周道:“論街坊情分,休說十兩,若有時,就是二 十兩何妨?但一時手內無錢,目下起復,就該選官,手裡空乏,一個錢也沒有。可 可的造化低,把個丫頭又死了!調理,取藥,買材,僱人,請陰陽灑掃,都是拿衣 服首飾當的。”

劉振白道:“你進去替我說聲。萬一狄大爺合我相厚,藉給我也未可知的。” 狄周道:“說是我沒有不說的;但有錢沒錢,我是知道的。”劉振白道:“你別管 有無,你合狄大爺說,藉十兩銀子給我,好多著哩,便宜的不可言。沒有零碎的, 把收住的整封動十兩也罷;再不,把當舖裡撰的利錢動十兩給我也可;一半銀子一 半錢也罷;就光是錢也好。你圓成出來,我重謝你。”狄周道:“你請廳房坐著, 待我說去。若有,你也不消謝我;沒時,你也別要抱怨。”劉振白道:“你說去, 情管有。我拇量著不好回我的。”

狄周進去,將劉振白的來意言語,一一說了。狄陳正是心焦的時候,那裡想到 別處的事情,說道:“混帳!沒要緊!我認得他是誰,問我藉銀子!你說與他,你 說自家正少銀子使,沒處藉哩!”狄周就待回話,童奶奶道:“你且住。這人的來 意不好。這不是藉銀子,這是來拿訛頭,要詐幾兩銀子的意思。你要不與他,他就 有話說了。”狄希陳聽說,掙掙的還沒言語。寄姐道:“我打殺人了?來拿訛頭! 我不怕他!舅舅是錦衣衛校尉,姑表小叔兒見做著工部主事,我怕他麼?隨他怎麼 著我,我不怕!你說與他去。”調羹道:“狄周,你合他休這們,你只好好回他。 你說:‘一個緊鄰,要有時,極該藉的;一時手裡無錢,你千萬的休怪。”

狄周依著調羹的言語,又加上了些委曲,回了劉振白的話。劉振白冷笑了一聲, 說道:“天下的事料不定哩!我說再沒有不藉與我的,誰想就不藉給我哩!管家, 你再進去說聲,沒有十兩就是八兩,何如?再沒有,六兩,五兩,何如?有時,你 送給我去,我也再不好上門來了。”佯長抽身出去。

狄周回了話。狄希陳也沒有在意裡,且忙著小珍珠入殮,釘了材蓋,雇了四個 人,兩條穿心槓子,叫他抬出彰義門外義冢內葬埋。狄周跟著棺材,抬出大門。劉 振白在前攔阻,說道:“你這抬材的花子,你得了他幾個錢,往枯井裡跳?這是兵 馬司韓皁隸的女兒,他媽媽是個女待詔,專一替大老爺家太太奶奶篦頭修腳,摟腰 收生。活活的打殺了,不叫他娘老子知道,偷抬出去埋了,叫他告起狀來,你這四 個花子躲在一邊去了,可拿著俺緊鄰受累。你還快快的把這材來抬進去,待他娘老 子沒有話說,再抬出來埋也不遲。”那花子見他這等說得利害,沉沉的把口棺材歇 下肩,放在大門外面。劉振白道:“這凶器也不是放在當街上的,城上察院爺早晚 這是必由之路,看見時,狄大爺也不便。還抬到裡頭去放著。”狄周道:“這是甚 麼東西,抬出來了,又好抬進去的?”狄希陳悄悄的合狄同說道:“剛才姥姥倒也 說來,他果然是拿訛頭。你合他說,咱與他十兩銀子罷。”

狄周把劉振白拉到沒人的所在,合他說道:“遠親不如近鄰,你倒凡百事肯遮 庇,倒出頭的說話?剛才藉銀,實是沒有,不是不藉你。如今轉向別人藉十兩銀子 給你,仗賴你把這件事完全出去。後來他娘老子有甚話說,也還要仗賴你哩。”劉 振白道:“我不是為不藉銀子。藉與我是情,不藉與我是本分,要為這個,就成了 嫌疑,通是個小人,還算得是君子麼?狗也不是人養的了!虧了你也沒藉給我。誰 知十兩不勾,還得二十兩哩。我還有個小德行,這二十兩銀子也還有人藉給,不勞 狄大爺費心。”狄周道:“二十兩也是小事,都在我。你只玉成了俺的事,銀子不 打緊,我就合主人家說去。”劉振白道:“你早肯替我說說好來,只遲了點子。” 狄周將劉振白十兩不肯,變臉要二十兩的話說了一遍。狄希陳道:“咱說的麼?既 是惹下禍了,只得拿了銀子受苦,我到家稱給他去。”

狄希陳到家稱銀,寄姐見白豁豁的五兩四錠,問是那裡用的。狄希陳將劉振白 攔住材不叫走,十兩不依,又加十兩的事,對寄姐說了。寄姐不聽便罷,聽了,遏 不住的怒氣,跑到大門上嚷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人家的丫頭 害病死了,拿訛頭詐人家銀子,賊沒廉恥的強人!他叫走罷,不叫走,狄周,你替 我請了舅爺來,見做著錦衣衛校尉,專緝訪拿訛頭的。一個親外甥叫人成幾十兩詐 了銀子去,再怎麼見人!再到相大爺那裡叫幾個長班來合他說話!”

劉振白句句聽知。狄希陳將銀子遞與狄周,叫他瞞了寄姐,交與劉振白。劉振 白道:“剛才二十兩倒也勾了,如今又添上錦衣衛校尉合工部的長班使用,還得二 十兩,通共得四十兩才勾哩。”一邊走著,自對那花子說道:“你好生這裡守著! 你要把材挪動一步兒,你這四個人死也沒處死哩!狄管家事忙不得去,我去替狄管 家請幾個錦衣衛真正緝事的校尉來。”說著往東去了。狄希陳忙叫狄周將劉振白趕 上,再三央他回來,許他三十兩銀子。劉振白道:“四十兩不多,趁早些兒好;要 再待會子,再打出甚麼叉來,又添的多了,疼的慌。”狄希陳道:“銀子是人掙的, 你休叫家裡知道,跑到當舖裡取二十兩來,狠一下子給了罷。”

狄周跑到當舖取了二十兩銀子,連家裡的,共是四十兩,密密的交付。劉振白 收了,說道:“狄大爺,你休要害怕,這銀子我必定還你,實不是騙你的。花子們, 抬著快走!我仔細查實,實是害病死的,沒有別的違礙,埋葬了由他。有人說話, 有我老劉哩!”花子道:“你老人家頭裡說的這們利害,俺每人得了他二錢銀子的 錢,俺擔得起這利害麼?俺去再問聲鋪裡總甲來不遲。”劉振白道:“問什麼總甲 地方的!快抬著走!我主著,每人再給你三錢銀子,湊著五錢數兒,便宜你們。” 花子道:“這事要犯了,察院裡板子不是頑的!二十板送了命,五錢銀子還勾不得 買卷哩!”花子再三勒摹,劉振白又著實的說合,四個花子足足的共詐到八兩文銀。 那先的八錢銅錢不算,分外加了酒飯,方才將材抬出城去葬了。

回來叫陰陽生正在灑掃。卻說韓蘆兩口子,不知那裡打聽得知,領著叔叔、大 爺,姑娘、妗子,奔到狄希陳家,碰頭打滾,撒潑罵人。戴氏拉著寄姐拾頭撾臉, 淫婦歪拉的臭罵,拿著黃烘烘的人屎,灑了寄姐一頭一臉。童奶奶合調羹躲在房裡, 使桌子頂了門,狄希陳躲在街上,央了劉振白進去解勸。韓蘆的男婦正待打門窗, 砸傢伙,搶東西。劉振白吆喝道:“了不的!那裡這們紅頭髮野人,敢在京城裡撒 野!虧你是兵馬司皁隸,還不知道法度!有理的事,你講;要講不來,放著衙門你 告;那裡放著你打搶!我的兒子是這鋪的總甲,沒在家裡;要是兒子在時,拿你吊 在鋪裡!察院惱的是打搶,你還不住了手哩!”韓蘆一幹男婦方才束住不敢動手, 扯著劉振白手,告訴小寄姐折墮他的女兒:“冬天不與棉衣,每日不與飯吃,鎖在 空房,如今活活打死,將屍首都不見了。”一邊哭,一邊說,實也慘人。

劉振白道:“你說的或者也是實話。但俺當著總甲,又是緊鄰,俺實實不知道 怎麼樣折墮。你就到官,脫不得了也只問俺緊鄰,俺也只從公實說。就是打殺也罷, 折墮殺也罷,主人家有償命的理麼?我對別人說不信,你在兵馬司裡,這事也見得 多,有償命的沒有?你聽我說,上道來講,中間無人事不成。依著我說,叫他給你 些甚麼兒,忍了疼丟開手。這事又告不出甚麼來,你又是官身,曠上幾日役兒,官 兒不自在,你又少撰了錢。吃燒餅還要賠唾沫,你合人打官司,就不使個錢兒?老 韓,你公母兩個想我的話說的是也不是?”

韓蘆道:“你老人家說的也是。依你可怎麼講?”劉振白道:“我主著叫狄大 爺給你兩口兒十兩銀,這分外的人,每人五錢。你心下如何?”韓蘆還沒得開口, 戴氏跳著哭道:“與我一百兩,一千兩,我也不依!我一個歡龍活虎花枝似的個女 兒,生生的打殺了,給我幾兩銀子罷,死過去也沒臉見我的女兒!沒志氣的忘八! 你就快別要應承!你要沒本事替女兒報仇,我捨著命,合這蹄子小婦拚了命!”韓 蘆道:“女兒叫人打死了,沒的我不痛麼?可也要人講。我看這位老爺子也是年高 有德的人,你兩句濁語喪的去了。你就撞倒南牆罷!”戴氏道:“賊忘八!你就請 講!你就拿著女兒賣錢使,我連你都告上!”又照著韓蘆的胸膛拾頭。韓蘆妝著相 打的模樣,悄地裡把戴氏胳膊上捏了一下,戴氏省了腔,漸漸的退下神去。

韓蘆道:“這位爺高姓?”劉振白道:“我姓劉。”韓蘆道:“劉老爺好意, 看講的來講不來;咱各自散了,幹正經營生去。”劉振白道:“你家奶奶子這們等 性氣,咱可怎麼講?”韓蘆道:“這到不理他。咱是男子人,倒叫老婆拘管著,還 成個漢子麼?”戴氏道:漢子!女兒是漢子生的麼?你只前手接了銀子,我後手告 著你!”韓蘆道:“有我做著主兒,那怕你告一千張狀,還拶出你的尿來哩!”

那跟的一個韓輝,是韓蘆的叔伯兄弟;一個應士前,是韓蘆娘舅;一個應向才, 是韓蘆的表弟,應士前的兒;還有三個老婆,都是胡姑假姨之類。這班人聽見劉振 白許說每人與他五錢銀,所以也都只願講和,不願告狀,都大家勸那戴氏。戴氏隨 機應變,說道:“要講和息,我自己就要十兩。俺漢子合眾人,我都不管。”劉振 白道:“你只有這個活落口氣,我就好替你講了。韓大嫂,我主給你五兩,你看我 分上何如?”戴氏道:“我不告狀,不告蹄子淫婦出官,這就是看了劉爺的分上, 少我一分也不依!”劉振白笑道:“少一分不依,只怕少一錢少一兩也就罷了。” 戴氏道:“倒別這們說。試試看我依不依。”

劉振白講到其間,兩下添減,講定與韓蘆十五兩,戴氏足足的十兩,分文不少。 韓輝一夥男婦,每人一兩。狄希陳唬破膽的人,只望沒事,再不疼銀。寄姐也收英 風,藏了猛氣,沒了那一段的潑惡,也只指望使幾錢銀子按捺了這件事。輕輕易易 的照數打發了銀子,大家還好好的作揖走散。

過了三日,寄姐見珍珠已死,他的父母又都沒有話說,以為太平無事,拔了眼 中釘,且足快活,重整精神,再添潑悍,尋釁調羹、童奶奶,嗔他那日不極力上前, 以致戴氏採發呼屎,潑口辱罵。正在瑣碎,小選子進來,說道:“小珍珠老子領著 兩個穿青的請爺說話哩。”狄希陳倒還是“林大哥木木的”,童奶奶聽見,隨說: “不好!吃了忘八淫婦的虧,又告下來了!這是來拿人的!”狄希陳道:“這事怎 處?我躲著不見他罷。”童奶奶道:“你一個漢子家不堵擋,沒的叫他拿出老婆去 罷?你出去見他,看是那裡的狀。一定是察院批兵馬司,這事也容易銷繳。”狄希 陳道:“他得咱這們些銀子,哄著咱又告下狀來。我必定補狀追他的銀子還咱。” 童奶奶道:“這是咱吃他的虧了,只好‘打牙肚裡咽’罷了。他說給銀子,咱還不 敢認哩。人命行財,這就了不的。弄假成真,當頑的哩!”狄希陳道:“我乍到京 裡,不知衙門規矩,該怎麼打發?駱大舅又差出去了,只得還請過劉振白來,好叫 在裏邊處處。”童奶奶道:“這說的也是。他得過咱這們些銀子,又沒幹妥咱的事, 他這遭也定是盡心。”

韓蘆合差人見狄希陳半日不出去,在外邊作威作勢的嚷道:“俺到看體面,不 好竟進去的。你到不瞅不睬的,把我們半日不理,丟在外邊!”狄希陳一面叫人去 請劉振白,一面出去相見。那差人作揖讓坐,不必細說。坐首位的差人道:“這就 是狄爺呀?”狄希陳應道:“不敢。”差人道:“童氏是狄爺甚麼人?”狄希陳道: “這童氏也就是房下。”差人說道:“狄爺會頑。房下就是房下,怎麼說也就是? 這個‘也’字不混的人慌麼?”狄希陳道:“是房下。二位老哥有甚見教?”差人 道:“察院老爺要會會令正奶奶,差小弟二人敬來專請。”狄希陳道:“察院老爺 怎麼知道房下?為甚麼要合房下相會?”差人道:“是這位老韓在察院老爺保舉上 奶奶賢惠慈善,所以察院老爺說道:‘這南城地方有這們等的堂客,怎麼不合他會 會? 叫書房快寫帖兒請去。 ’”狄希陳道:“有察院老爺的帖兒麼?”差人道: “有帖兒,我取給狄爺看。”即去襪 幻內取出一個牌夾,夾內取出一個連四紙藍 靛花印的邊欄。上面寫道:

南城察院為打死人命事,仰役即拿犯婦童氏,幹證劉芳名,同原告 韓蘆,即日赴院親審毋遲。年月日。差惠希仁、單完。限次日銷。

狄希陳見了憲牌,方知察院拿人,呆呆的坐著。差人道:“奶奶在裏邊哩?俺 們還自己請去。”

正說話,劉振白來到。差人惠希仁道:“還是老劉忠厚,沒等俺們上門去請, 自己就來了。”劉振白故意問道:“二位是那衙門公差?不得認的。”單完接口道: “是一點點子察院衙門的小衙役兒,奉察院爺的柬帖,來請狄奶奶。怕沒人伺候狄 奶奶,叫你老人家跟跟狄奶奶哩。劉芳名是尊諱呀?”劉振白道:“這可是沒要緊, 怎麼又帶上我呢?只怕是重名的。”惠希仁道:“尊號是振白不是?要是就不差了。” 劉振白道:“你看這造化低麼?好好的又帶上我呢!察院衙門當頑的,出生入死的 所在!這是怎麼說?”

韓蘆道:“劉爺休怪。你既做著個緊鄰,每日敲打孩子,逃不過你老人家眼目, 借重你老人家到跟前,公道證證兒。劉爺沒的合我有仇呀,合這狄奶奶有仇呢?萬 物只是個公道。冤有頭,債有主,狄爺倒是個當家人,我怎麼不告狄爺呢?童奶奶 倒是狄奶奶的母親,我怎麼也沒告他呢?可要天理,他二位實沒打我女兒。狄奶奶 下狠的打時,他二位還著實的勸哩。劉爺,你要偏向了狄爺,俺女兒在鬼門上也不 饒你。你偏向了我,狄爺罷了,那狄奶奶不是好惹的。”劉振白道:“可說甚麼呢? 只沾著狄奶奶的點氣兒,我只是發昏。那日硬抬著材要埋,我做著個緊鄰,耽著幹 系,我說:‘消停,還是他娘老子到跟前,這事才妥。’狄爺倒沒言語,狄奶奶罵 成一片,光棍長,光棍短,說我詐錢,一聲的叫請做錦衣衛校尉的舅爺,又叫人喚 相爺家長班,緝訪我到廠裡去。這可何如?沒等動彈,就請緊鄰了。”

惠希仁道:“老劉,閒話少講,有話留著到四角臺上說去。請狄奶奶出來,齊 在個去處,屈尊狄奶奶這一宿兒,明日好打到,掛牌聽審。”劉振白道:“二位請 到舍下,根菜壺酒,敬一敬兒。這裡吊得牙高高的,看得見的事。做官的人拔不動 他,還是咱這光棍做的朋友。”惠希仁合單完齊道:“混話!甚底根菜壺酒合你做 朋友哩!拿出鎖來,先把這劉芳名鎖起來,合他頑甚麼頑!進去拴出童氏來!”

單完從腰裡掏出鐵鎖,往劉振白脖子裡一丟,圪登的一聲,用鎖鎖住。劉振白 道:“我不過是個證見,正犯沒見影兒,倒先鎖著我呢!閻王拿人,那牛頭馬面也 還容人燒錢紙,潑漿水兒。怎麼二位爺就這們執法?狄爺也還年幼,自小兒讀書, 沒大經過事體,又是山東鄉里人家,乍來到京師,見了二位爺,他實害怕。二位爺 見他不言不語的,倒象諒他大意的一般。二位爺開了我的鎖,留點空兒與我,好叫 我與狄爺商議商議怎麼個道理,接待二位爺。沒的二位爺賭個氣空跑這遭罷?圖個 清名,等行取麼?我脫不過是個證見,料的沒有大罪;我也有房屋地土,渾深走不 了我。你把狄大爺交給我合老韓守著,走了,只問我要。叫老韓到家叫了他媽媽子 來,裏邊守著狄奶奶。他也渾深不會土遁的。這皮纏了半日,各人也肚子餓了,我 待讓到家去,沒有這理,誰家倒吃起證見的來了。老韓又是個原告苦主。說不的, 狄大爺,你叫家下快著備飯,管待二位爺,咱再商議。批發二位爺個歡喜,咱明日 大家可去投文聽審去。”差人也便放了劉振白的鎖。

但不知如何款待,如何打發歡喜,怎麼見官,寄姐果否吃虧,其話甚長,還得 一回說了。

第八十一回 兩公差憤抱不平 狄希陳代投訴狀

砒霜巴豆,蛇虎妖狐,數毒惡,仍非彼類,論險阻,還是吾徒。看小小 一腔方寸,多少姦謀!恨人最是貪夫,冠虎猶籲。先自己詐收白鏹, 又唆人橫索青蚨。那怪得當管首訴,原狀刁誣?

右調《兩同心》

惠希仁將劉振白的脖鎖開了,說道:“我倒看體面,不好說長道短的。你看這 狄爺,他倒已而不登的起來,可是個甚麼腔兒!”

卻說差人與狄希陳在廳上說話,童奶奶、寄姐、調羹都在中門後暗聽,知道票 上單拿童氏一人,又看見叫人進去鎖那堂客出來,童奶奶已是唬得抖戰。寄姐看看 的臉就合蠟渣似的黃,腳下一大窪水。調羹口雖不言,心裡想道:“還只說他是動 了興,原來不是動興,卻是唬的溺尿!”

童奶奶等不進狄希陳來,又見他沒個見識打發,叫那差人漸沒體面上來,只得 叫小選子請他進來,與他商議。惠希仁道:“狄奶奶沒曾見面,狄爺,你又進去了, ‘侯門似海’的,沒處尋你。狄爺,你請出狄奶奶來,交付給俺們,憑你往那裡去, 俺們就不管你了。”

童奶奶聽見差人叫寄姐出去方放狄希陳進來,心裡焦躁,隨抖了抖袖子,拉了 拉衣裳,看了看鞋,不慌不忙,走出廳上,朝上站下,問道:“上邊二位爺,就是 公差呀?”惠希仁、單完連忙站起,說道:“俺們就是公差。”童奶奶道:“請坐。” 叫人端了一把椅子,朝北坐下,說道:“童氏是小女。”指著狄希陳道:“這就是 小婿。不幸把個丫頭死了。一個人的病痛,這是保得住的麼?害病死了,就說是人 打殺?人家拿著一大捧銀子買將個丫頭來,必定是圖好,難道是買了圖打殺來?誰 合他有甚麼前世的冤仇不成?就是丫頭有甚麼不中使,也只是轉賣倒曹,也沒個打 殺的理。就不疼別家的人,也可疼自家的銀子。丫頭病著,請醫買藥,不知費了多 少錢,百樣治不好,死了,又沒處尋他娘老子,只得埋了。他娘老子可才領著許多 的老婆漢子來到,搶東西,打傢伙,把小女打了一頓好的,呼的滿頭滿臉都是屎。 說:‘也罷!實是他家死了個人,疼忍不過,別要合他一般見識,給他幾個錢,叫 他暖痛去。’他誆錢到手又告下來了。你又不告男人,單單的把個少婦嫩婦的告上!”

韓蘆插口道:“你給我錢!你給了我多少錢?你沒打殺我的女兒,你憑甚麼給 我錢呀?男子人實沒打我的女兒,我為甚麼帶累著好人?察院衙門,是請他赴席哩? 你老人家倒是他的母親,論理該告上你;我還說與你不相干,只單合你女兒說話。 眾位爺公道評評,我是個沒天理的人?”

童奶奶道:“你且休說閒話。既告準了狀,差下人來了,‘官差吏差,來人不 差’。這小婿混帳!你可算計該怎麼款待,該怎麼打發,掙頭科腦,倒象待屙屎似 的!叫人安桌兒,留二位爺坐,再問聲二位爺,這老韓合他同坐否,要不同坐,我 另待他。小女要不就該出來相見,實是叫老韓的婆子打傷了,動不的,睡著哩。二 位爺上過飯,還有個薄敬,雖是窮人家,必也要措處。奉承得二位爺喜歡,可也好 叫小女仗賴。二位爺請坐,我到後邊攛掇飯去。”

惠希仁、單完齊口稱道:“真是有智的婦人,勝似蠢劣的男子十倍!奶奶,你 早出來見俺們見,合俺們說兩句兒,俺們也不躁。狄爺,聽說你該選府經歷哩?府 首領也不是閒散的官,你這個模樣幹不的。”單完道:“怎麼幹不的?就請童奶奶 做幕賓,情管做的風響。童奶奶請進去罷,有甚麼話,俺只合童奶奶商議,狄爺當 個招頭兒罷了。要是狄爺這個調兒,俺也不敢取擾。既是童奶奶分付,俺們不敢相 外,擾三鐘。”

說完,童奶奶方抽身進去,隨後端出四碟精緻果品。按酒小菜,肴饌湯飯,次 第上來,極其豐潔;沽得松竹居的好酒,著實相讓。原來外邊說話,童奶奶已差了 呂祥到菜市口買辦齊備。呂祥主作,調羹助忙,所以做的甚是快當。吃的兩個差人 心滿肚飽,劉振白合韓蘆這兩個幫虎吃食的,也極其饜足。

差人道:“酒飯已足。合童奶奶說聲,怎麼分付?”說了進去,童奶奶叫請狄 希陳商議。狄希陳還怕他似前阻擋,不敢動身。惠希仁道:“俺既會過童奶奶了, 狄爺只管進去無妨。”狄希陳方敢折身回去。童奶奶道:“這兩個差人,咱約著送 他個甚麼禮兒?”狄希陳道:“我又沒合人打慣官司,這樣事我通來不的。該送他 多少,姥姥,你主定就是了。”童奶奶道:“這拿的是婦女,要他看體面哩,少了 拿不出手,每人得十五兩銀子給他。”狄希陳道:“姥姥見的是。咱就給他每人十 五兩罷。”童奶奶道:“我只問過了你,我就好打發他。你出去陪客罷。”

狄希陳仍到外面陪差人坐的。童奶奶稱了二兩銀子,封了兩封,叫呂祥故意走 到客位裡說道:“外邊一個人要請惠爺說句話,我不認的是誰。”惠希仁道:“怎 麼個人?”呂祥道:“有三十多歲,穿著軟屯絹道袍子。”惠希仁道:“可是誰呢? 只怕是同班的朋友。待我出去看看。”惠希仁起身走,呂祥也跟了出來,把惠希仁 請到個背靜去處,說道:“奶奶叫多拜上二位爺;童氏出官,全要仗賴二位爺照管, 別要失了體面,謝每位爺薄禮十五兩。當著韓蘆合老劉,不好拿出這們些來的,每 位當面且先送一兩。晚上些,請二位爺不叫他兩個知道,請二位爺過來說話。叫廩 的二位知道。”惠希仁道:“你合奶奶說:這人命事,卻是批兵馬司問明呈解的。 韓蘆遞狀的時節,稟的話利害,察院爺要自家審了口詞,才發問哩。俺起初接了票 子,指望的也不是這數兒;及至見了狄爺,俺越發指望的多了。望奶奶這們個待人, 俺有話說甚麼?合奶奶說,除先送一兩,再每人二十兩罷。姑娘出官,一切前後的 事,都是俺兩個管,只叫姑娘不算有德行失了一星兒體面。我知道了,你回奶奶話 去。”惠希仁復身回去望著單完道:“是吳仁宇叫出咱那比較來了,你見他見去。” 單完是衙門人,省得腔的,已是知道就裡,說道:“哥既見過他就是了,我不消見 他罷。”

呂祥回過話。童奶奶先行,小選子後邊端著那一兩一封的兩分禮。童奶奶道: “有勞二位爺,這是個薄禮,送二位爺買瓜子炒豆兒吃。明日見官,多有仗賴。” 惠希仁道:“童奶奶的高情,本等不該爭,不薄我們些兒?”童奶奶道:“本該厚 禮,窮人家辦不起,望二位爺將就。我這就叩謝過二位爺罷。”惠希仁道:“奶奶, 你只這們待人有禮,俺們本等有話,也說不出口了。”望著單完道:“單老哥,這 是咱兩個的勾當,你怎麼說?”單完道:“凡事只在哥主,哥只說怎麼樣,兄弟沒 有不依的。”惠希仁道:“罷,罷。見了狄爺這們老實可憐人兒的,童奶奶又這們 賢達,咱結識個親戚罷。姑娘我只在童奶奶身上情,俺明日來請姑娘見官。”

彼此說通,狄希陳送出大門,拱手作別。劉振白對差人道:“我又沒得款待, 遠送當三杯罷。”送差人往東邊去了。見狄希陳已進門去訖,劉振白道:“二位爺 是怎麼?通不是咱算計的話了!”惠希仁道:“不好,事體決撒了。我且不合你說, 俺還得安排另鋪謀哩。不是可二兩銀就打發下來了麼?”

支調了劉振白回去,惠希仁合單完說知所以。單完道:“罷了,死個丫頭,也 不為大事,這數也不少了。老狄是個媽媽頭主子,那奶奶子是個‘遇文王施禮樂, 遇桀紂動干戈’的神光棍,拿著禮來壓服人,這不是咱哥兒兩個,第二個人到不得 他手裡。 惠老嫂也就算是極有本事的, 我看起來還到不的他手裡。”惠希仁道: “俺那個是攮包,見了他,只好遞降書的罷了。到好合那單奶奶做一對的。”單完 道:“說起俺那個來,只好叫他入的在門後頭趴著,敢照將麼!”惠希仁道:“咱 頑是這們說,咱且說正經話。女人雖是個光棍老婆,也見過食面,有見識,有正經 的人。這劉芳名狗攮的可惡!明白是詐他的錢,挑三活四的。他要果然每人再送咱 二十兩銀, 咱扶持他打這劉芳名老狗頭一頓板子, 韓蘆問他個招回。”單完道: “哥說的是。委實不公道,氣的人慌呢!咱且各人回家看看,買點東西抹抹奶奶們 的嘴。我家裡等著哥,起更時,咱往那裡去。”各人分手作別。

童奶奶家裡再備酒食,依數封下二十兩兩封銀子,專等惠希仁、單完兩個。至 起鼓以後,惠希仁兩個剛到狄家門首,正待敲門,劉振白黑影子裡從他門內跑到跟 前,說道:“二位爺,深更半夜又來做甚麼?是待‘打背弓’呀?‘要吃爛肉,別 要惱著火頭’。怎麼倒瞞起我來了?”惠希仁道:“來的正好。老劉實是個趣人, 省我們上門上戶的。走走,鋪裡坐坐去。察院老爺嗔俺違了限,正差人出來催拿原 差哩。”劉振白道:“怪呀!這事是我作成二位的,我倒肯走了?拿我送鋪呢!” 惠希仁道:“我也知道你不肯走,拿你到鋪裡坐一夜,好擋擋差人的眼。俺這也來 請童氏哩。”劉振白道:“我等著童氏同往鋪裡去。”單完道:“察院老爺惱的把 良家婦女弄在鋪裡,男女混雜。俺這請他母親陪著,不拘在俺哥兒兩個家裡權待一 夜,明日見官回話,顯的俺沒敢怠緩誤事。”劉振白道:“我也同往二位爺家住一 宿罷。”惠希仁噦道:“混帳杭杭子!說不許男女混雜,你又待擠了去哩!別聽他, 拿出鎖來扣上脖子,拉著走,交給鋪裡人,叫好生看著,走了不是頑的!”劉振白 走著,呵呵的笑道:“好意思兒,倒自己弄著自己哩!這坐一宿鋪,不是好笑的事 麼?”惠希仁合單完道:“你交下,快著來,我先墜著童氏,省的被躲了。”

單完鎖劉振白去運,惠希仁敲門去。狄希陳先迎出來,童奶奶也隨後出見,對 小選子道:“天色晚了,快著端菜來,暖上酒。”惠希仁道:“擾的多了,天色又 晚,不勞賜酒罷。”童奶奶道:“沒備甚麼,空坐坐兒。單爺怎麼沒來哩?”惠希 仁道:“同已是到尊府門上,偶然有件事兒,去做些甚麼,不遠也就來呀。”童奶 奶道:“有個薄禮,我各自封著哩,二位爺沒有甚麼相倍呀?”惠希仁道:“俺兩 人名雖異姓,實勝同胞,說起關張生氣,提起管鮑打罕。只願有錢同日使,不願沒 錢各自捱。等等兒,當面同送好看。”

說話中間,單完也就敲門來到。童奶奶獻過茶,擺上菜,叫人端上兩封禮來, 叫狄希陳每人一封遞到手裡。兩個見那簽上寫是“菲儀二十兩”,接在手裡,顛著 沉沉的,心裡甚是喜歡,齊聲說道:“要論起奶奶這們賢達,狄爺這們老實,不該 收這個禮,就照管姑娘個妥當才是。只是衙門中人,使了頂首,買了差使,家裡老 婆孩兒,都指著要穿衣吃飯哩,所以全不做的情,只好一半罷了。實說,俺兩個起 初,每人指望三十兩;後來見了狄爺,俺每人指望要五十兩,後來奶奶你老人家出 來,俺有話還敢對著你老人家放閒屁的?咱‘君子不羞當面’,斗膽問聲,奶奶, 這銀子足數呢?有鉛絲沒有?”童奶奶道:“好二位爺,甚麼話!過了河拆橋還不 是好人哩,沒過河就拆橋?”單完道:“奶奶說的有理。顯的咱哥兒兩個,倒是小 人了。”童奶奶道:“二位爺請寬坐,多吃杯兒,明日來,只說聲,我就打發小女 出去。我也還請幾位親戚陪陪,我家去罷。”惠希仁道:“奶奶別要家去,請這裡 坐坐,有話合奶奶商議哩。狄爺姓林,木木的,合他說不的話。”童奶奶也沒陪酒, 旁邊廣外坐著。

惠希仁道:“收了咱的禮,咱是一家人了。實說,丫頭是怎麼死的?”童奶奶 道:“實合二位爺說:丫頭極好,又清氣,又伶俐,先買丫頭,後娶小女,不知甚 麼緣故,只合小女結不著喜緣,小女見了就生氣。要說打他,我就敢說誓,實是一 下兒也沒打;要是衣服飯食,可是撙當他來。緊仔不中他意!端著個銅盆,豁朗的 一聲撩在地下,一個孩子正吃著奶,唬的半日哭不出來,把他送到空屋裡鎖了二日, 他得空子自己吊殺了。”

惠希仁道:“死了合拿出去。他娘老子沒到跟前麼?”童奶奶道:“不知道他 住處,天氣又熱,只得叫人抬出去了。剛只埋了回來,他娘老子可領著一大夥漢子 老婆的來了家裡,打打括括的,把小女採打了不算,呼的身上那屎,可是從沒受的 氣都受勾了。又沒個人合他說說。小婿是二位爺曉得的,又動不得,他只得請了劉 振白來,做剛做柔的才打發去了。”

惠希仁道:“丫頭死了沒合他說,這是咱家的不是。他既來到,給他點子甚麼, 伍住他的嘴,也罷了。窮人意思,孩子死了,又沒得點東西,旁裡再有人挑挑,說 甚麼他不告狀?這也是咱失了主意。”童奶奶道:“不瞞二位爺說,劉振白圓成著, 他得了好幾兩銀子去了。”惠希仁道:“得了銀子又告,這們可惡!一定銀子也不 多。”童奶奶道:“二位爺是咱一家人,他得的銀子,也不算少:漢子十五兩,老 婆十兩,跟了來打的三個漢子,四個老婆,每人都是一兩。這還算少麼?”

惠希仁道:“這事氣殺人!斷個‘埋葬’,也不過十兩三錢。詐了人家這們些 錢,還不滿心呀!”單完道:“情管劉振白管了這造子事,狄爺合童奶奶沒致謝他 致謝,所以才挑唆他告狀,這事再沒走滾。”童奶奶道:“他先得了咱的銀子,才 替咱講事哩。”惠希仁問道:“怎麼個詐法?詐了多少?”童奶奶道:“抬出材去, 他攔著不叫走,口裡說著刁話。材抬出門外,又回不來了,足足的叫他詐了四十兩。 還替抬材的四個花子詐了八兩哩。”

惠希仁道:“這沒天理的狗弟子孩兒!這就可惡的緊了!韓蘆詐錢告狀,都是 他挑唆的。他合我們說的話,可惡多著哩!這弟子孩兒不饒他!你們在俺兩個身上, 情管你們打上風官司,叫這狗骨頭吃場好虧!‘要人錢財,與人消災’哩;要了人 這們些錢,還替人家挑事!我們剛才到這裡,他還要詐我們哩。剛才單老哥可是把 他拴在鋪裡去了,誰想這一拴倒拴著了,明日不消來了。我們在察院門口專候著狄 爺到那裡,替狄奶奶遞張訴狀,就訴上是他挑唆韓蘆告狀,說他詐過銀子多少兩。 不怕他!察院老爺極喜人說實話的。”

童奶奶道:“這訴狀可叫誰寫?”單完道:“別的沒有,要寫狀子的多。一個 趙啞子寫的極好,得五錢銀給他。狄爺,你早些去,我合你尋他。你要自己去,他 見你村村的,多問你要錢。”童奶奶道:“這狀還得小女自己遞麼?”惠希仁道: “姑娘且不消出去,叫狄爺遞上就罷了。明日遞了訴狀,後日準出來,大後日出了 票,咱次日就合他見,早完下事來伶俐。天也忒晚了,有燈籠藉個我們去罷。”童 奶奶道: “夜深涼快, 二位爺多請鐘兒,我叫人點燈籠送二位爺去。”單完道: “罷,我們自己走好。都是同路,省得管家自己回來不好走。這兩日好不夜緊哩。” 各人分手相別。

狄希陳到家,笑道:“天,天!俺明水人還嫌我刁鑽古怪,來到北京城,顯的 我是傻子了。天下有這們個傻子?你們公道說說。”童奶奶道:“不傻也有些呆呆 的。咱且商量個光景,倒也是有人照管了,只是衙門裏邊官的心性,一時的喜怒, 咱怎麼拿得定?姑娘又沒見過官,怎麼說的過這兩個光棍?別要叫孩子吃了虧,疼 殺我不打緊,你還要做官,只怕體面不好看呀!放著他相大爺這們個名進士,見做 著部屬,他不為嫂子,可也為他哥呀。他沒的好問咱要錢?極該央他央,求他出個 字兒。咱有這個牆壁,合他見官,可也膽壯些;要不,這肚裡先害了怕,話還說的 我溜哩麼?”

狄希陳道:“姥姥,你叫我不拘使多少銀子,我也依,你指與我,叫我不拘尋 誰的分上,我也依,我可不能求俺這個兄弟。我實怕他合大妗子笑話。敢說:‘你 為家裡的不賢會,專替你招災惹禍的,你躲到京里來另尋賢德的過好日子;如今賢 會的越發逼的丫頭吊殺了。’我受不的他這笑話。”

寄姐道:“罷麼,我媽!你好似這們等的!自作自受!誰叫我逼死他前世的娘 來!他有不恨我的,肯替我尋分上?叫他使了這們些銀子,他還疼不過哩,又叫他 再尋分上使錢?不妨事,我也想來:丫頭是自家吊殺的,我又沒動手打殺他。就說 我打殺了他,可也得撿出傷來,才好叫我替他償命。要撿不出傷來,破著拶一拶, 再不,再攛一二百攛,渾深也饒了我。我只當發了個昏,遭了個劫。昨日生小京哥, 差一點兒沒疼過去了,我只當又生個孩子。使過他的錢,一個一個的記著,我了了 官司,我往蘆溝橋窩子上搭個棚,舍上我的身子,零碎掙了來還他,料著我也還掙 了錢來。只怕我還勾了他的,我還報報娘的恩哩。”

童奶奶道:“罷,怪丫頭!污邪了胡說的甚麼!”寄姐道:“我見我的媽這們 求他,我要這們賭賭氣呢!”童奶奶道:“別胡說!這也不是甚麼賭氣的話。好人 有做這個的麼?”狄希陳道:“一個丫頭生生的逼殺了,受氣使錢,我哼也沒敢哼 聲,姥姥叫央他相大叔,我說的,他合大妗子笑話,咱另尋分上,這有甚麼傷著你 來?就說出這們的話!”寄姐又待言語,童奶奶喝道:“罷,都不許再說閒話!三 四更天了,快些睡覺,早起來。他姑爺還要往察院前寫狀遞上哩。”方才各人閉口 收拾。

剛只合了眼,童奶奶合調羹已先起來,點上燈。調羹包的扁食,通開爐子,燉 滾了水,等狄希陳梳洗完了才下。打發狄希陳吃完了飯,汗巾裡包著銀子,小選子 跟著,夾著小帽,青衣裳,安排訴狀,走到南城察院門口,尋了一會,只見惠希仁 合單完遠遠的走來作揖謝擾,不必細說。惠希仁道:“單老哥,你陪狄爺去寫狀罷, 我還做些別的。遞狀時還等我到,好大家照管照管狄爺。”

單完同狄希陳專尋趙啞子,只見趙啞子住的所在,同單完合狄希陳尋到他家。 趙啞子正在門前閒站,望著單完領著個戴巾的來到,曉得是央他寫狀。但狄希陳見 趙啞子相貌不揚,心裡想道:“難道這樣人,心中果有甚麼識見,寫得出甚麼動人 的狀來?是寫的不好,豈不誤了正事?”把單完悄地的拉到門外,問道:“這人果 然寫得狀好?不致誤事才好。”單完道:“這是我從小同窗的兄弟,原是大有根基 的子孫,說起來,當今皇帝都還合他有親。飽飽的一肚才學,順天府考了幾遍童生, 只是命運不好,百當沒得進學。若論他本事,命運好時,連舉人進士也都中了,還 在這裡寫狀哩!因他肚裡有些本事,所以朋友們贈了他一只《西江月》。我念與你 聽,你就見得我話不虛傳。待我念來:

廣讀“趙錢孫李”,多描“天地玄黃”。一篇文字兩三行,情願棄 儒寫狀。鋪紙慣能說謊,揮毫便是刁言。常常激怒問詞官,拿責代書廿 板。

狄希陳道:“這便極好,無刁不成狀哩!能放刁撒謊,這官司便就贏他。”二 人翻身進內,各在板登上坐下。單完道:“這是山東狄爺,是吏部候選府經歷,央 你寫張訴狀。你用心給他寫寫,不可潦草了。狄爺,你說與他情節。”狄希陳道: “在下原籍大明國南贍部洲山東等處承宣布政使司濟南府繡江縣人;家住離城四十 裡明水鎮;家父姓狄,名宗羽,號賓梁;先母相氏,就是現任工部主事相於廷的姑 娘。……”單完截住話問道:“這狄爺不合相爺是姑表兄弟麼?”狄希陳道:“他 是舅舅之子,我是姑姑之兒,正是姑表,實不相欺。”單完道:“虧了俺沒敢放肆, 原來合狄爺另有敘處哩。天漸晚了,察院待擊二點呀,狄爺,你長話短說,叫他快 寫狀罷。”狄希陳道:“不說個來歷明白,這狀怎麼寫?”單完道:“寫狀不用這 個,待我替你說罷。趙兄弟,你老實聽著:狄爺來京聽選,娶的是咱京裡的女兒。 一個十五歲丫頭,為沒給他做衣裳賭氣的,這四月十七日吊殺了。一個鄰舍家劉芳 名,欺他是外處人,詐了他四十兩,抬材的詐了八兩,丫頭的娘子詐了二十五兩, 領來的漢子老婆詐了七兩,打發了事。劉芳名說這塊肉沒骨頭,好儘著啃,挑唆丫 頭的老子韓蘆不告男人,單告狄奶奶童氏一個;劉芳名就做證見。或是童氏自己訴, 或是狄爺出名訴,你見的透,該怎麼樣就是。”

趙啞子道:“這沒叉路,劈頭訴著劉芳名,說他詐財無饜,挑唆韓蘆單告女人, 因察院爺不拘婦女,所以不告上男人,好叫女人出官,盡力詐騙。就是本夫出名代 訴,寫上詐去銀子數目。”狄希陳道:“雖是他詐了銀去,只怕問官說是行財,不 大穩便?”趙啞子道:“這位察院爺只喜人說實話,這上頭不大追求你。情管我這 狀遞上去,只是叫他吃了虧就是。狄爺,你要三兩銀子謝我。”單完道:“察院待 中上堂,你快著寫罷。先給你五錢銀,官司果然贏了,我保著叫狄爺再給你二兩。 官司若平和,沒帳,就只這五錢拱手。”

趙啞子鋪開格眼,研墨操筆,不加思索,往上就寫。剛才寫完,察院三聲雲板, 衝堂開門。惠希仁忙忙的跑來問說:“狀寫完不曾?”單完道:“方才寫了,只沒 得讀一遍,不知說的不曾?”趙啞子道:“沒帳,快趕上遞罷!我寫字自來不差, 差了我管!”狄希陳換了青衣,單完、惠希仁擁簇著,跟進投文牌去。

“一紙入公門,九牛拔不出”。官斷十條路,輸贏何似,勝敗難期。專聽下回 再說。

第八十二回 童寄姐喪婢經官 劉振白失銀走妾

為人知足,夢穩神清。無煩惱,菜根多味;少爭竟,茅屋安寧。直睡到 三竿紅日,與世無營。口貪心攫搏如鷹,谿壑難盈。四十金,肚腸 無厭;一夾棍,神鬼多靈。子拐妾奔仍賣屋,三十才丁。

右調《兩同心》

狄希陳跟了投文,將狀沓在桌上,跪在丹墀,聽候逐個點名發放。點到狄希陳 跟前,察院看那狀上寫道:

告狀人狄希陳,年三十一歲,山東人,告為朋詐事:陳在京候選, 有十四歲使女,因嗔不與伊更換夏衣,於本月十二日暗縊身死。惡鄰劉 芳名,欺陳異鄉孤弱,詐銀四十兩,唆使使女父韓蘆等詐銀二十五兩, 抬材人詐銀八兩。貪心無饜,唆韓蘆單告陳妾童氏,希再詐財。伏乞察 院老爺詳狀施行。

察院看了狀,道:“你這是訴狀,準了,出去。”狄希陳準出狀去,單完對惠 希仁道:“虧了咱哥兒兩個都沒敢難為狄爺,原來是工部相爺的表兄!”惠希仁道: “原來如此!前日表兄陸好善往蘆溝橋上送的,就是狄爺的夫人狄奶奶麼?”狄希 陳道:“那就是房下。原來陸長班是惠爺的表兄哩?”惠希仁道:“相爺合察院爺 是同門同年,察院爺沒曾散館的時節,沒有一日不在一處的。就是如今也時常往來, 書柬沒有兩三日不來往的。這事怎麼不則相爺要個字兒?”狄希陳道:“我料著也 是有理沒帳的事,又去攪擾一番?合他見見罷了。”惠希仁道:“察院爺凡事雖甚 精明,倒也從來沒有屈了官司事;但只有個字兒恃著,穩當些。狄爺,你回家合童 奶奶商議,沒有多了的。我們等訴狀票子出來,再合狄爺說去。”大家作別走散。

正好陸好善從廟上替相主事買了十二個椅墊,雇了一個人抗了走來,撞見惠希 仁、單完兩個,作揖敘了寒溫。惠希仁問道:“相爺有一位表兄狄希陳,是麼?” 陸好善道:“果是至親。賢弟,你怎麼認的?”惠希仁道:“有件事在我們察院裡, 正是我合單老哥的首尾。因看相爺合哥的分上,絕沒敢難為他,憑他送了我們十來 兩銀子,俺爭也沒敢爭。剛才攛掇著他遞過訴狀去了。”陸好善道:“甚麼事情? 我通沒聽見說,就是相爺也沒見提起。嗔道這們幾日通沒見往宅裡去。為的是甚麼 事兒? ” 惠希仁道:“家裡吊殺了個丫頭,那丫頭的老子告著哩。”陸好善道: “沒要緊的!既是吊殺了個丫頭,悄悄的追點子甚麼給他娘老子罷了,叫他告甚麼!” 惠希仁道:“追點子甚麼!詐了八九十兩銀子了,還告狀哩!”陸好善道:“這事 情管有人挑唆?”惠希仁道:“哥就神猜!可不是個緊鄰劉芳名唆的怎麼!詐了四 十兩銀還不足哩!”陸好善道:“再有這人沒良心!你只被他欺負下來了,他待有 個收煞哩!”說完,拱手散去。

到了相主事宅內,相主事正陪客待茶。送出客去回來,陸好善交了椅墊,相主 事道:“從正月裡叫你買幾個椅墊子使,這待中五月了,還坐著這杭杭子做甚麼? 拿到後邊去罷。”陸好善道:“狄大爺這向沒來麼?”相主事道:“正是呢。他這 們幾日通沒到宅裡,有甚麼事麼?”陸好善道:“爺沒聞的呀?小的風聞得一似吊 殺了個丫頭,被丫頭的老子在南城察院裡告著哩!”相主事道:“我通不曉的。這 也古怪,為甚麼倒瞞著我呢?”相主事回到宅裡,對著父母道:“怪道狄大哥這們 幾日不來,原來家裡吊殺了個丫頭,叫人詐了許多銀子,還被丫頭的老子告在南城 察院裡。”相棟宇道:“你看這不是怪孩子!有事可該來商議,怎麼越發不上門了!” 相大妗子道:“他的小見識,我知道,家裡遭著這們個母大蟲,為受不的躲到這裡, 聽說尋的這個,在那一個的頭上壘窩兒。他家沒有第二個丫頭,就是小珍珠,情管 不知有甚麼撕撓帳,家反宅亂的把個丫頭吊殺了,怕咱笑話他,沒敢對咱說。這不 是傻孩子,有瞞得人的?快使人請了他來,去!”相主事即時差了相旺前去,正見 狄希陳遞了訴狀,正從南城來家,走的通身是汗,坐著吃冰拔的窩兒白酒。童奶奶 合調羹沒顏落色的坐著,寄姐在旁裡也谷都著嘴奶小京哥。

童奶奶見了相旺, 問相太太、 大爺、大奶奶安,相旺也回問了起居,又道: “太爺太太問狄大爺這向甚麼事忙,通沒到宅裡?請就過去說甚麼哩。”狄希陳道: “這向有件小事,窮忙沒得去。你多拜上太爺、太太合你爺,我過兩日,就到那裡。” 相旺道:“太爺合俺爺聽見狄大爺有點事兒,才叫我來請狄大爺快著過去,趁早兒 商議哩。”狄希陳道:“你爺知道我有點甚麼事兒,叫你請我?”相旺道:“知道 狄大爺家吊殺了丫頭,叫他老子告著哩。”狄希陳道:“你爺這也就是鑽天!我沒 工夫合他說去,他從那裡就知道了?”

童奶奶道:“這天熱,旺官兒,你也到前頭廳上脫了衣裳,吃碗冰拔白酒,涼 快會子,可合你狄大爺同走。”待了一會,打發相旺吃了酒飯;因他是好爭嘴的人, 敬意買的點心熟食,讓他飽餐。吃畢,同狄希陳到了相主事宅內,見了母舅妗子合 相主事已畢,你問我對,說了前後始末根由,不必再為詳敘。

相主事道:“李年兄合我極厚的同年,不問我要個字兒給他,冒冒失失的就合 人打官司,這事當頑的哩!”留狄希陳吃午飯,許過臨審的先一日與他出書。狄希 陳辭了回家,說知所以。

寄姐那幾日雖然嘴裡挺硬,心裡也十分害怕。一個女人被人獨名告著,拿出見 官,強著說,破著捱一拶,捱一百攛,捱二百攛,那瑩白嫩嫩的細指頭,使那大粗 的檀木棍子,用繩子殺將攏來,使木板子東一下,西一下,攛這一二百下子,說不 怕,畢竟是咬牙瞪眼的瞎話!聽見相主事要出書與察院,口裡支著架子,說:“有 理的帳,我希罕他的那書麼?”不由的鼻子 呀 的,嘴裂呀裂的,心裡喜歡,口 裡止不住只是待笑。倒是童奶奶說道:“你胡說甚麼哩!你求也沒求他求,他請將 你去,要給你出書,你不希罕他!你要不是至親,你不得一百兩銀,你尋的出這分 上來麼?”寄姐方才回嗔作喜,說道:“我說是這們說,誰就當真的說不希罕來?” 調羹道:“我是這們個直性子,希罕就說希罕,不是這們心口不一的。”

再說惠希仁、單完次日領出狄希陳訴狀的票來,上面首名就是劉振白,其次才 是韓蘆、韓輝、戴氏這一班人。先到狄希陳家與狄希陳票子看了,二人分頭去拿一 幹人犯。都已叫齊,伺候投文聽審。

再說劉振白從那日起更天氣被單完送到鋪裡,原來城上的差人走到本管地方, 那些鋪裡的總甲火夫,就是小鬼見了閻羅大王,也沒有這等怕懼。只因單完分付了 一聲,說道:“要緊人犯,好生看守,走了不當頑耍!”所以這鋪裡總甲,分付花 子們,把這劉振白短短的一根鐵索,一頭扣在脖項,一頭鎖在個大大的石墩;又怕 他使手擰開逃走了開去,將手也使鐵靠子靠住,絲毫不能動轉。四月將盡的天氣, 正是那虼蚤臭蟲盛行的時候,不免的供備這些東西的食用。在鋪裡鎖到次日,不見 家中有一個人出頭,只得央了一個坐鋪的花子到家裡說知。

誰知這劉振白不止在那親戚朋友街坊鄰舍身上嘴尖薄舌,作歹使低,人人痛恨; 就在自己老婆兒子身上,沒有一點情義,都是那人幹不的來的刻薄營生。那日晚上, 家中止知他在自己門口探望狄家的動靜,等了更許,不見他進去。他兒子劉敏出來 打聽,只見門是開的,父親劉振白不知去向。次日早晨,方知被差人吊在鋪裡。劉 敏跑到那裡,看見劉振白象猢猻拔橛一樣,鎖在一塊石上。劉敏問道:“這是為何 被人吊在鋪裡?”劉振白道:“你看!昨日我見狄家的小廝使手勢,把差人支到外 頭,遞了話進來,狄家送了一兩銀子,爭也沒爭就罷了。我道他一定有話說,後晌 必定偷來講話。我說我等著他。到起鼓以後,果不然兩個差人來了,叫我撞個滿懷。 他老羞成怒的,倒把我拴在鋪裡,這不好笑?你到家快送飯我吃,再弄點子甚麼給 這鋪裡人,好央他松放我松放兒。”劉敏應允回家。

這劉敏原來是劉振白嫡妻所生,年二十三歲,素性原不是個成材。又兼劉振白 那喬腔歪性,只知道自己,餘外也不曉得有甚麼父母妻子,動不起生棰實砸,逐日 盡是不缺。要說甚麼衣服飲食之類,十分沒有一二分到的妻子身上。後來又搭識了 個來歷不明的歪婦,做了七大八小。新來乍到,這劉振白“餓眼見了瓜皮,就當一 景”,掀上掇下,把嫡妻越發不希罕了。

這嫡妻一來也是命限該盡,往日恁般折挫,偏不生氣害病;晦氣將到身上,偏 偏的生起氣來。誰知這世上倒是甚麼槍刀棍棒來到身上,躲得過更好;躲不過,捱 他下子,到還也不致傷人。原來這言不的語不得的暗氣,比那槍刀棍棒萬分利害。 所以周瑜頂天立地,官拜大都督,掌管千百萬狼虎雄兵,禁不得孔明三場大氣,氣 得個身長九尺,腰大十圍的身軀,直挺挺的躺在那頭大尾小四方木頭匣內。這劉振 白的長夫人,一個混帳老婆而已,能有多大氣候?禁不起幾場屈氣,也就跟了周都 督往陰司去了。

這劉敏雖生在這寡恩少義的老子手內,有一個知疼著熱的親娘,母子二人相偎 相靠,你惜我憐,還好過得日子。自從母親病死,那十來歲的孩子,自己會得甚麼 料理,還虧不盡有個外婆娘舅勉強照管,不致墮折身死,長成了個大人。

這劉振白素性是個狼心狗肺的人,與人也沒有久長好的,佔護的那個婆娘不過 香亮了幾日,漸漸的也就作踐起來,打罵有餘,衣食不足。是你正經的妻子,他沒 奈何,任了命受你折磨罷了。這等放野鵓鴿的東西,他原是圖你的好,跟了你來, 你這們待他,他豈有忠心待你?所以也是離心離德的,只恨牢籠之內,無計脫身。 劉敏從鋪裡出來,心裡想道:“父子之恩,不該斷絕。只是父親不慈,致我親 娘氣死,又把我不以為子,如今趁他吊在鋪裡,不如把他詐來的四十兩銀子拿了, 逃到外州遠府, 自苦自掙, 且教他老光棍過自在日子!”主意已定,回家說道: “父親從昨日後晌被差人吊在南城第三鋪內,至今不曾吃飯,叫姨娘快些做了飯, 再拿五錢銀子,著姨娘自己送去,著我在家快些寫狀趕察院晚堂投上,好救父親出 來。”

那婆娘信以為真,即忙做的老米乾飯,煎的豆腐,炒的白菜,都使盆罐盛了; 又將那四十兩內稱了五錢銀,一同拿到鋪內。劉振白道:“怎麼劉敏不來,你自己 來到這裡?”回說:“他在家裡寫狀,要趕察院晚堂投遞,救你出鋪哩!”劉振白 還道當真,心裡也還喜了一喜。吃完飯,把五錢銀子發與了鋪裡的眾人。那婆娘回 到家門,只見街門使鐵鎖鎖住,只道劉敏出外做甚,可以就回,單單的提了盆罐, 站著呆等。等不見來,站得兩腿酸疼,那見有甚麼劉敏的蹤影!等了個不耐心煩, 問對門開肥皂鋪的尼 旦道:“你老人家沒見俺家大相公往那裡去了?”尼 旦回 說:“我見他背著個褥套,抗著把傘,忙忙的往東去了。我見他走的忙,也沒問他 那去。”那婆娘心裡有些著忙,端開門,只見鑰匙丟在門內。進到家中,見箱櫃翻 成一堆,四十兩銀子沒了影響,被褥鋪蓋,道袍雨傘,俱已無存。知是劉敏用計拐 去,慌獐獐仍回鋪裡,對劉振白說知所以。

劉振白是甚麼主兒? 聽見, 帶著鎖,抱著石墩子,離地跳有三尺高,怪罵: “蹄子歪辣骨奴才!臭淫婦!沒廉恥!來我跟前獻勤,不在家裡看守著,被他拐的 財物走了!我好容易掙的東西!這坐鋪是怎麼來?明日見官,吉兇還不可保,你就 輕意貼了你孤老!臭淫婦!還不快著遙地裡尋去,還夾著臭扶站著哩!你要尋不著 他,你就不消見我,你也就跟了你娘的漢子去罷!還合你過甚麼日子!”

那婆娘身子一邊往家走,心裡想道:“這劉敏又沒個老婆繫戀,老子又沒點恩 義在他身上,吃碗飯還罵的狗血噴了頭,這是不消說。拿著銀子跑了,他倒脫了虎 口,過他好日子去了。這海大的京城,八十條大街,七千多胡同,叫我那裡尋他? 尋他不著,待老砍頭的出來,我也斷是活不成的!”再三尋思,沒有別法,三十六 計,走為上策。“我認識的也還有人,那裡過不的日子,戀著這沒情義老狗攮的!” 回到家,把幾件銀簪銀棒,幾件布絹衣裳,吊數黃錢,卷了卷,夾在胳肢窩裡,仍 舊鎖上大門,腳下騰空,不知去向。

惠希仁兩個齊完了訴狀的人同狄希陳劉振白先走,寄姐坐著兩人轎子,童奶奶 合他娘家親戚鄰舍人陪著。相主事也差了相旺到察院前看打官司。待的不多一會, 察院打點開門,狄希陳一干犯證跟進投文,差人搭上票子,旁邊書辦,一一點過名 去。點到童氏跟前,有只《黃鶯兒》,單道童氏的模樣:

之子好紅顏,翠眉峰,柳葉彎。烏綾帕罩雲鬟暗。春纖筍鮮,金蓮 藕尖,輕盈盈移步公堂畔。怕多般,呼名嬌應,嘴息布青衫。

察院將一幹人犯個個點過名去,見一人不少,本等原是爽快人物,又因接了相 同年的來書,也不等掛牌,也不拘晚堂聽審,頭一個叫劉芳名,問道:“童氏的丫 頭,是因甚死的?”劉芳名道:“小的是他緊鄰,早晚只聽見童氏打那丫頭。四月 十二日,見他家買進棺材去,待了一會,裝上,抬了出來葬埋。丫頭的父母到童氏 家哭叫, 童氏著人叫過小的去勸他散了, 所以告狀牽上小的作證。”察院問道: “你是童氏的左鄰,還是右鄰?”劉芳名道:“小的是右鄰。”察院道:“為甚不 告兩鄰作證,止告你一人?”劉芳名沒得說。察院道:“下邊跪。”叫:“韓蘆, 你有甚說?”韓蘆道:“小的女兒,賣與狄希陳為義女,今年十六歲了。狄希陳因 女兒生有姿色,日逐求姦,小的女兒貞烈不從。這狄希陳的妻童氏,恨他不從,日 夜毆打, 活活把小的女兒打死, 不令小的知道,屍首都不知下落了。”察院道: “他去姦你女兒,你女兒不從,做婦人的倒不喜他,倒打死他?既是女兒被他打死, 你且不告官,你且詐財?”韓蘆:“小的聽見女兒被他打死,同了妻去看,沒見屍 首,小的兩口子哭了一場,回家告狀,並不敢詐錢。說小的詐財,誰是證見?”察 院道:“奴才!還敢強嘴!你是十五兩,你的妻戴氏十兩,你帶去的三個男子,四 個婦人,每人一兩。劉芳名親手交付與你。劉芳名證得這等明白,你還抵賴!取夾 棍上來!”韓蘆道:“小的實說,實有這銀子。他人命行財,小的收了他銀子,才 好告狀。小的原封未動,見放在家裡。”

察院分付:“且饒你夾,下邊跪!”叫劉芳名上來:“你這奴才,這等可惡! 人家的丫頭死了,你欺生詐他四十兩銀,還與挑事,叫他的父母到跟前,又共詐銀 三十二兩, 還又唆他告狀, 叫他單告一個婦人,好大家詐他的錢!”劉芳名道: “小的詐他一個錢,滴了眼珠子,死絕一家人口!小的也沒叫他父母告狀,他父母 也沒有詐他的錢。只因狄希陳叫小的到跟前勸了他勸,故此告上小的作證。”察院 道:“奴才強辯!韓蘆自己招得分明,你還抵賴?夾起來!”

兩邊皁隸狼虎一般跑將上來,採將下去,鷹拿寒雀一般,不由分說,套上夾棍, 十二名皁隸兩邊背起,把個劉芳名恨不得把他娘養漢爹做賊的事情都要說將出來。 遂把那起先詐銀四十兩,見狄希陳軟弱可欺,悔恨詐得銀子不多,隨心生一計,叫 了他父母來,詐了他銀子三十二兩,他父母謝了他五兩。又教他告狀,若告上男子, 因老爺每次狀上婦女免拘,不拘婦女,不能多詐銀子,所以單告一個女人,叫他無 可釋脫:這是實情。

察院一一寫了口詞,放了夾棍,叫上韓蘆同劉芳名,每人三十個頭號大板;又 叫上應士前、應向才、韓輝,每人十五。又叫童氏上去發放道:“怎麼一個丫頭, 你凌逼他叫他吊死?這等悍惡可惡!拿拶子拶起!”唬的童氏那平日間的硬嘴不知 往那裡去了,口裡不叫老爺,只叫:“親媽救我!”察院也明白是唬他一唬,說道: “本等該拶,還該一百敲,姑且饒你!”分付:“狄希陳、童氏開釋寧家;劉芳名、 韓蘆、韓輝、應士前、應向才帶到南城兵馬司,聽票追贓;其餘的婦人四口,姑放 回家,一應紙罪俱免。”原差將一幹人犯,帶付南城兵馬司,當官取了收管回話。 兵馬司將一乾人都收了監。候至次日早堂,察院行下一張票去,上面寫道:

南城察院為打死人命事,仰南城兵馬司官吏照票事理。即將發去後 開犯人韓蘆等嚇詐贓銀,勒限照數追完,依時值糴米,交本城粥廠煮粥 賑飢。將追過銀數,糴過米石,限五日內同本廠案收,一同具由報院毋 遲。計開:韓蘆夫婦共詐銀二十五兩,劉芳名詐銀四十兩,韓輝詐銀一 兩,應士前詐銀一兩,應向才詐銀一兩。又婦人四口,各詐銀一兩,著 落各婦親屬名下追。

兵馬司蒙票遵行,將韓蘆等提出追比。韓蘆的二十五兩,用去的不多,除謝了 劉芳名五兩,還剩下十八兩銀子在家。戴氏遍向那篦頭修腳的主顧奶奶家,你五錢, 我一兩,登時湊足了二十五兩,倒還有幾兩多餘,被兵馬勒了加二的火耗,扯了個 直帳。韓輝一班婦女,其銀不多,都已納完,各準討保在外。惟這劉振白兒子拐銀 逃走,小老婆又背主私奔,家中再沒有別人,死煞坐在監中呆等,那得有鬼來探頭。 三日一比,比了兩限。兵馬道:“你既家下無人,叫人押他出去,討一個的當保人 保他出去,叫他自己變產完官。”差人押他到家,街門鎖閉。將門掇開進去,止剩 得些破碎衣裳,粗造傢伙。盡數賣了,值不上四五兩銀。住的到是自己的幾間房子, 也還值五六十兩不止,貼了招子出賣。

但這劉振白刁歪低潑,人有偶然撞見他的,若不打個醋炭,便要頭疼腦熱,誰 敢合他成得交易?一個姪兒,叫是劉光宇,倒是順天府學的秀才,劉振白平日待他, 即如仇敵一樣,在一個皇親家教書,推了不知,望也不來望他一望。差人押了幾日, 尋不出保人,變不出產業,只得帶回見官。兵馬也無可奈何,仍著落原差帶出他來 措處。家中留下的破碎物件,日逐賣了來的,只好同差人吃飯,也還不夠,那得攢 下上官。差人極了,只得教他將左右對門的鄰舍告在兵馬司裡,強他買房。

劉振白果然遞了狀。及至準出狀來,左鄰就是狄希陳。為狄希陳的事,所以追 他的贓,豈可又叫狄希陳買他的房子?況又知道狄希陳是工部相主事的表兄,相主 事新經管了街道,正是兵馬的本官上司,兵馬還敢惹他?他的右鄰是個南人,見做 中城察院書辦,又是兵馬的親臨上司。對門是個錦衣衛指揮,雖是軍政空閒在家, 倒也沒有勢焰,但兵馬司也是不敢惹他的。差人持了官票,連這三家的門上腳影也 不敢到,將票繳了。

兵馬怒道:“這等可恨!朦蔽著叫我準出狀去,出票拘人。幸得差人伶俐,暗 自銷了原票。萬一將票被他們看見,名字出在票上,差人拘喚,我這官兒,休想還 做得成!這分明是做弄我的主意!”將那押了討保的差人,合劉芳名每人十五板, 再限五日不完,連原差解院。沒奈遍央了合城的牙子,情願減價成交。“若是懼怯 我的素行,不妨當官交價,文契著兵馬用了印,我便歪憋,也沒處使。”

恰好三邊總督提塘報房,一向都是賃房居住,時常搬移,甚是不便。新到的提 塘官,是個寧夏中衛的指揮,在總督上遞了呈子,說:“報房一向賃房,搬移不便, 歲費房價,零算無幾,總算不貲,合無將曠兵月糧內動支銀兩,於北京相應處所買 房一處,修葺堅固,不惟提塘發報得有常居,所費賃錢,足當買價,凡系本部院差 人進京,即在此房安寓,省又另尋下處,以致洩漏軍機。”

總督深以為然,交了二百兩,準他來京隨便置買。經紀說合,作了五十八兩官 價,買做報房。及至立契交價,劉振白再三倒褪,只求打脫。指揮使性不買,說道: “我又不曾短少他的銀子,沒得他的甚麼便宜,為甚麼強買他的?”差人發躁道: “你房子賣不出去,連累我上了比較;幸得有人出了你足心足意的價錢,你又變卦 不賣;這明白是支吾調謊,我被你貽累,直到幾時?”帶去司裡回話。

差人將那房子有人出到五十八兩,已是平等足價,他臨期又變卦不賣,這明白 是支吾延捱。兵馬著惱,差人押到書房,勒他寫了文契,使了本司的方印鈐蓋,差 人交與指揮。那指揮收了文約,兌了五十八兩足色官銀,差了一個家人親到兵馬司 當官交到劉振白手內。兵馬兌了他四十四兩贓銀,剩的十四兩交還他自己收去。差 人交鋪,暫候聽詳。押到外面,他放聲哭道:“這房若是賣與別人,我要白使他幾 兩銀子,這房還要白賴他回來。如今做了總督的官房,只好罷休了!”方知他臨期 變卦,原來是這個主意。兵馬將銀糴了米,運到粥廠,回了察院,文書批允釋放。 狄希陳謝了相主事出書贏了官司,又齊整擺了兩席酒,封了兩封各五兩席儀, 請惠希仁、單完兩個,謝他衙門照管。

劉振白將剩的十四兩銀子,被原差要了二兩,僱人叫招子找尋逃走的婆娘,又 四散訪緝那拐銀的兒子。火上弄冰,不禁幾日,弄得精空,連飯也沒有得吃。氣那 四十兩銀買米煮粥,倒叫別人吃去,自卻忍飢。看銀包內還有一錢九分鑿口剩下, 抖成一處,買了一張粥票,一日兩餐吃粥。

這劉振白詐了狄希陳四十兩銀,數也不少;若是他父母來打搶,你替他調停勸 解,安於無事;就再挑唆他父母,又詐了許多銀去,從此歇手,豈不是心滿意足的 營生?卻要貪心無厭,用出毒計,唆他告狀,不知還要詐他多少才罷!誰知天理不 容,鬼神不憤;人財兩空,故有盡失;察院夾打,兵馬比限。可見:萬事勸人休計 較,一生俱是命安排。

第八十三回 費三千援納中書 降一級調出外用

人生飲啄,冥冥神鬼安排著,招不即來辭不脫,簿中注定,點點無 容錯。成都府裡為蓮幕,明明此說由河伯。誰許夤緣求好爵,徒勞 心計,空委三千壑。

右調《醉落魄》

狄希陳完了劉振白官司,使了許多銀子,受了無數狨氣,也便曉得這北京城裡, 不是容易住的地方。起過復,要赴部聽選。他守制的時候,正是守選點卯之時,點 到起復,倒成了個資深年久,頭一個便該選他。只恐果如幼年那水神的言語,選到 四川成都府去,七八千里遠路,過川江、下三峽,好生害怕。央了相知到吏部房裡 察問,知此番大選有七個府經歷缺,除了山東二缺不選本省,還有南直常州,浙江 金華,北直河間、真定,河南南陽,都是附近美缺。狄希陳心內喜道:“這五個缺, 無論地方美惡,只是不往四川成都府去,便是造化。”

那日正去吏部點卯,恰好駱校尉從湖廣出差回來,帶了些湖廣人事,來望童奶 奶合狄希陳;問知狄希陳點卯選官,正待開口說話,只見狄希陳從吏部點卯回來, 敘禮留坐,整酒款待。吃酒中間,駱校尉道:“依我在下的愚見,狄姑夫,你不該 選這個官。這府經歷不是你做的。你富家子弟,自在慣的性兒,你在明水鎮上住著, 人仰著頭往上看你,你又不欠私債,你又早納官糧,關門高坐,誰敢使氣兒吹你? 你做了這首領官,上邊放著個知府、同知、通判、推官,都是你的婆婆,日合你守 著鼻子抹著腮的,你都要仰著臉看他四位上司。你就都能奉承得好,四位上司,你 拿得定都是好性兒?三位合你好,只一位合你話不來,就要受他的氣!

“你住的那衙舍,一個首領的去處,有甚麼寬快所在!且不是緊挨著軍廳,就 是緊靠著刑廳,你敢高聲說句話呀,你敢放聲咳嗽聲?你要不先伍著人的嘴,先不 敢打個人,還怕那板子響哩。

“家裡做秀才,做監生,任他尚書閣老,只是打躬作揖,叫太宗師。你做了首 領,就要叫人老爺,就要替人磕頭,起來連個揖還不叫你作哩。堂上合刑廳但有些 兒不自在,把筆略掉掉兒,就開壞了考語,巡撫巡按考察,大不好看的事都有了。 這是那沒日子過的人,別管他體面不體面,做上只個官,低三下四,求幾個差委, 撰幾兩銀子養家。你姑夫要只個官,可是圖名,可是圖利?要是圖名,這低三下四, 沒有甚麼名;要是圖利,你姑夫是少銀子人家?

“就剛才你姑夫說的這幾個缺,北直隸還近,別的也都老遠的。我替你姑夫算 計,你既不圖利,只是為名,可你加納個京官做。你要舍的銀子,爽利加他中書, 體面也好,銀帶 錕補子,寫拳頭大的帖子拜人,題了欽差出去,憑他巡撫巡按都 是平處。你到繡江縣去,數你頭一位見任京官。況如今又開了新例,中書許加太僕 少卿,你爽利再加撩給他幾兩銀子,加了卿銜,金帶黃傘,騎馬開棍,這比經歷何 如?你要十分捨不得錢,少使幾兩,加納個甚麼光祿署丞、鴻臚序班,也還強是首 領。只是這兩行難選,且打點不到,仍要轉出外頭去做縣丞主簿;不如這中書,納 完銀就題授了,且又不外轉。

“別的納粟中書,也還怕人不大作興,你姑夫見放著相大爺在京,相大爺的三 百名同年都是姑夫的相知,別說別的,你只穿著錦繡,夾著鞍籠,拖著牙牌穗子, 逐日合這夥子拜往赴席,好看不好看?相大爺名望又高,將來不是調吏部,定是調 兵部,深深俸兒,就可以轉得京堂,京中也有日子住哩。這不又有這等好靠山?這 京官湯湯兒就遇著恩典,迤封兩代,去世的親家公親家母都受七品的封。要肯把本 身的恩典移封了爺爺奶奶,這就是三世恩榮。你有的是銀子,你山里多的是石頭, 或在鎮上,或是城裡,青雲裡起的牌坊,蓋的兩座,這也不枉了馳馳名。我說的是 呀不是,你姑夫再想!”

駱校尉這一席話,把個狄希陳說得心花頓開,撾耳撓腮的亂跳,恨不得一會子 就把個中書加到身上。童奶奶說到援納京官,省得把寄姐遠到外任,煞老實的攛掇。 狄希陳又合他娘舅表弟商議。這駱校尉的言語,未嘗不可;料狄希陳的家事,又是 做得起的。所以雖不能極口的贊成,也並不曾明白的攔阻。狄希陳遂定主意,不往 吏部聽選,打了通狀,一派專納中書,將年前馱來的四千兩頭,傾囊倒篋,恰好攪 纏了個不多不少。納完了銀子,出了庫收,咨回吏部,當日具稿畫題。不三日,奉 了旨意,授了武英殿中書舍人。

一夥報喜的京花子,約有二三十人,一齊趕將來家,嚷作一塊,說:“狄爺是 平步青雲, 天來大的喜事, 快每人且先掛一匹大紅雲 ,再賞喜錢!”又嚷道: “叫快擺桌席,快叫戲子款待!”嗔狄希陳家不疾忙答應,打門窗,拷椅子,回喜 變嗔,潑口大罵。唬得狄希陳越發不敢出頭。眾人見狄希陳不出攏帳,越發作起惡 來,罵的管罵,打傢伙管打傢伙。又選出幾個最無賴的潑皮,脫了衣裳,摘了網巾, 披撒了頭髮, 使磁瓦勒破了頭皮, 流得滿面是血,躺臥正廳當中,聲聲只叫喚: “狄中書家打殺報喜的人了!”街上幾千人圍著門看。

童奶奶叫小選子去請駱校尉來打發他們。他知道是差人調兵,把個中門緊緊的 攔住,莫說一個小選子,就是十個小選子也飛不出去。童奶奶先封出五兩銀來。他 道輕薄,沒有體面,更覺打兇,開口要千兩,實價定要八百兩,再看人情,五百兩 是再不容少的了。“如不依此數,內中選一個沒家業無有掛戀的,死在你家,除搶 了家事,還合你打人命官司。”童奶奶添到五十兩,四匹紅尺頭,自己出來央他, 他一發越扶越醉起來。內中有做剛的,做柔的,講到每人十兩,二十七個共做二百 七十兩;內中兩個為首的叫是“大將”,每將各偏十兩,共二百九十兩。狄希陳不 肯出這許多,眾人必欲要這些數目,依舊打嚷。

正是舉家束手無策的時候,恰好不前不後,相主事喝道而來。看見門口圍了許 多人,聽見一片聲嚷罵,下了馬,進到廳上。二三十個凶徒,正在那裡作惡。原來 工部管街道的司官, 合五城都屬他所管, 逐鋪的總甲,接替迎送。相主事問道: “這是些甚麼人?因甚如此?”這些光棍還不曉得相主事新管了街道,也不曉得是 個甲科部屬,只說也是資郎混帳官兒,佯佯不採,還說:“皇帝還不打報喜的哩! 尚書閣老六科十三道老爺,十載寒窗,十四篇文字,這般辛苦掙得官來,我們去報 個喜,還成幾百兩賞我們。你不動動手兒得了這般美官,拿出五六十兩銀子來賞人? 我們就報個‘鳳儀韶舞’,他也謝我們幾十兩銀子;難道你連個‘鳳儀韶舞’也不 如了?”

相主事問長班:“甚麼叫做‘鳳儀韶舞’?”長班稟道:“是本司院裡的樂官。” 相主事怒道:“只樣可惡!與我把住大門,不許放出一個人去!著人叫本地方總甲 來!”眾光棍道:“你老人家少要替人生氣,看氣著你老人家身子,值錢多著哩! 瞎了銀子,可沒人賠你老人家的,不可惜了?”又有的說:“呵!把著大門哩!你 就作揖唱喏,殺雞扯嗉兒的,待央及的我們出去哩!”長班見光棍們放肆,喝道: “作死的狗囚們!睜開狗眼看,這是街道工部相爺!花子們作甚麼死哩!”

光棍們聽見這話,大眼看小眼,挽起頭髮,坎上帽子,披上布衫,就待往外跑。 大門倒扣,怎麼出得去?相主事道:“叫眾人過來!”這些光棍不知起初的旺氣都 往那裡去了,齊齊跪下一院子,磕頭沒命,也不叫老人家休要生氣,只說老爺將就 饒命。相主事道:“你這夥光棍都該打死!我罪不加眾,你把為首的舉出來,我饒 你眾人;不然,我都發到兵馬司去,每人三十板,四個人一面連枷,枷號二月示眾!” 眾舉出一個為首的,叫是帥先行。相主事道:“你這夥許多人,為首的不止一個。 再舉一個,饒你眾人。”你推我賴,又舉了一個,叫是古會。

相主事正發放著,恰好總甲已到。相主事道:“地方容這些光棍作惡,用你總 甲是做甚的!把這兩個為首的帥先行、古會,帶到南城兵馬司,交付寄監,聽候發 票究問。其餘協從,趕出去!”這些花子跪在地下,爺爺伯伯的叫喚,搗的那狗頭 澎澎的響,只叫:“狄爺可憐見,出來替小的們說說兒!小的們都是些滴了眼珠子 的瞎子們,狄爺不的合小的們一般見識。狄爺這是喜事,後來還要入閣加宮保哩!”

童奶奶也下狠的攛掇狄希陳出來,望著相主事替他們討饒,免發到兵馬司去, 賞他十來兩銀子做個開手,放他們去罷。狄希陳方才出到廳上。眾花子迎著狄希陳, 只是磕頭央及。狄希陳到廳作了揖。相主事道:“狄大哥,你這事也奇,為甚麼叫 這些花子奴才胡言亂語的罵著,也不著個人合我說去?這不是我自己來,這奴才們 待肯善哩?”狄希陳道:“可惡多著哩!他攔著門,可也容人出得去,可合你說呀! 論放肆可惡,處他是極該的;但這小人無知,饒他罷。”相主事道:“這是甚麼話! 他連我還放肆起來,不是長班吆喝住,他還不知有多少屁放哩!報“鳳儀韶舞”, 也賞幾十兩,沒的不如“鳳儀韶舞”麼?’說我‘不要替人生氣,看氣壞了身子, 瞎了錢,沒人賠你。’象這樣話,不氣人麼?不枷殺兩個,這奴才們也不怕。”眾 人齊道:“小的該死,只望老爺饒狗命罷!”

狄希陳受了童奶奶的指教,下狠的替他們求寬。相主事也要將錯就錯的做個開 手,說道:“姑饒發問。”眾人就如拾了幾萬黃金,也沒有如此歡喜,先替相主事, 後替狄希陳磕了千八百個頭,念了八萬四千聲佛,往外就走。狄希陳道:“眾人且 站住。”家裡取出十兩銀子來,叫這花子們買酒吃。眾光棍身子不動,口裡說道: “好狄爺!這個小的們斷不敢領!狗還知道銜環結草哩,小的們連個狗也不如了! 狄爺別要費心。”相主事笑道:“油嘴奴才!剛才說你不如‘鳳儀韶舞’,如今他 又不如狗了!”後邊封出銀來,光棍們半推半就的接到手內,謝了相主事、狄希陳, 歡聲如雷而散。

相主事別了回去,狄希陳忙著做員領,定朝冠、 頭、紗帽,打銀帶,做皮靴, 買玎 錦綬,做執事傘扇。與寄姐做通袖袍,打光銀帶,穿珠翠鳳冠,買節節高霞 佩。收了個投充的拜帖書辦,四名長班。中書科出了禮儀到任的告示,大門首貼不 許坐臥喧嘩的條示,內府中書科的大紅紙靛花印的封條,鴻臚寺報了名,謝恩見朝, 然後到任。

恰好六七個裁縫將那許多吉服錦繡並寄姐的衣裳都已做完交進,銀帶鳳冠等物, 俱各趕完。正要逐件試過,恰好駱校尉來到。吃過了茶,駱校尉見旁邊放著許多做 完的衣服,問道:“衣服都成了?試過不曾?趁著裁縫在外頭,試的不可體,好叫 他收拾。”誰知正合著狄希陳的尊意,欣然先要把圓領穿了。駱校尉道:“這穿冠 服都有一定的先後,你是不是沒穿靴,沒戴官帽,先穿紅圓領,這通似末上開場的 一般。你以後先穿上靴,方戴官帽,然後才穿圓領。你可記著,別要差了,叫人笑 話。”

狄希陳將圓領逐套試完,自己先脫了靴,摘了官帽,然後才脫圓領。駱校尉笑 道:“這個做官的人可是好笑,怎麼不脫圓領,就先脫靴,摘官帽的呀?”狄希陳 道:“你說先穿靴,次戴紗帽,才穿圓領。這怎麼又不是了?”駱校尉道:“我說 穿是這們等的,沒的脫也是這們等的來?你可先脫了圓領,拿巾來換了官帽,臨了 才脫靴。你就沒見相大爺怎麼穿麼?”狄希陳道:“我只見他那帶,一個囫圇圈子, 我心裡想:這個怎麼弄在腰裡?沒的從頭上往下套?沒的從腳底下往腰上束?我只 是看那帶,誰還有心看他怎麼穿衣裳來!我見長班,把那帶不知怎麼捏一捏兒就開 了,掛在腰裡;又不知怎麼捏捏兒又囫圇了。我看了好些時,我才知道這帶的道理 哩。”駱校尉道:“你既是不大曉的,你爽利不要手之舞之的。脫不了有四個長班, 你憑那長班替你穿。這還沒甚麼瑣碎,那穿朝服祭服還瑣碎哩。”童奶奶道:“哥 可是聰明。咱家倒也沒有甚麼做官的,哥凡事都曉得。”駱校尉道:“咱家雖沒有 做官的,我可見的多。這錦衣衛堂上一年至少也見他千百夥子。”

狄希陳笑道:“一個人吃川炒雞,說極中吃。旁裡一個小廝插口說道:‘雞裡 炒上幾十個栗子黃兒,還更中吃哩。’那人問說:‘你吃來麼?’小廝道:‘我聽 見俺哥說。’問:‘你哥吃來麼?”說:‘俺哥跟外郎。’問:‘外郎吃來麼?’ 說:‘外郎聽見官說中吃來。’”駱校尉把臉弄的通紅,說道:“我倒說你是好, 你姑夫倒砌起我來了。”狄希陳道:“你說是看見官兒這們穿,我說個笑話兒,怎 麼就是砌你?”寄姐道:“罷!人見來還好哩,還強起你連見也沒見!”狄希陳道: “哥兒,你漫墩嘴呀。鳳冠霞帔,通袖袍帶,你還沒試試哩。你別要也倒穿了可。” 寄姐道:“渾是不象你,情管倒穿不了!”狄希陳道:“且別賭說。我見人上轎, 都是臉朝外,倒退著進去。我沒見有回頭朝裡鑽進去,轉磨磨的。”寄姐道:不幹 你事!我不合人一樣,待是這們轉轉過來,怎麼樣呀?”狄希陳道:“是,是。你 說的有理。這天待中黑呀,舅來了這們一日,你快著攛掇拿酒來吃罷。”寄姐方才 回到廚房,叫人安桌擺菜,請駱校尉吃酒。狄希陳照席,童奶奶、寄姐兩頭打橫。 吃到起更天氣,駱校尉要起身回去,狄希陳合童奶奶再三相留。駱校尉道:“這天 也老昝晚的,我的酒也夠了,姑夫要起五更進朝謝恩哩,早些歇息,五更好早起來。 這向聖上坐的朝早,寧只早去些,在朝房裡等會兒不差。”駱校尉固辭了回去。

這狄希陳從平地乍上了青天,寄姐想一想也就是七品京官的娘子,童奶奶也就 是中書的丈母,大家心裡都是著了喜的人;且是調羹在廚房裡管待駱校尉,忙亂了 半日,沒得來同吃三鐘酒;於是重整杯盤,再辦家宴,吃一個合家歡樂。小鐘不已, 換了大鐘。這們些年,也從來常常吃酒,沒有這一遭喜歡快樂的狠。正是酒落歡腸, 大家沉醉。直吃到三更將盡,方才打散。酒色兩個字,看來是拆不開的,一定狄希 陳合寄姐睡在床上,乘著酒興,斷是又賀了賀喜。酒醉乏了的人,放倒頭一覺睡去, 那裡還管得進朝謝恩,兩個且往栩栩園捉蝴蝶耍子去了。若是童奶奶合調羹睡得輕 醒,也好叫他們一聲,都又是醉了酒,落了夜的人,都跟了往栩栩園頑耍。呂祥、 小選子,裏邊主人家吃酒不睡,這下人豈有先睡的理?脫不了也是等到三四更天。 主人家合家吃酒,這下人是肯幹吊著下巴等的?小選子也會走到後面,成大瓶的酒, 成碗的下飯,偷將出來,任意攮顙。及至收拾睡倒,也便做了陳摶的兄弟“陳扁”。

交了五更,四個長班齊來敲門。那狄希陳的兩片門扉,比那細柳營的壁門結實 的多著哩,打到五更三點,敲腫了四個人的八隻手不算,還敲碎了磚頭瓦片一堆。 小選子從睡夢裡稜稜掙掙的起來,揉著眼替長班開了門。長班嚷道:“怎麼來,就 睡的這們死?不好!天待中明暸,快請爺進朝!”一邊備馬,一邊點燈籠,從新又 打中門。及至叫醒了人,開了門,梳洗完畢,東方已大明暸。長班只是跺腳,口裡 只說:“怎麼處!這可了不得!”及至攙擁狄希陳上了馬,打著飛跑,走到長安街 上,那大眾已是散朝出來。

狄希陳道:“這誤了進朝,明日補朝也不妨麼?”長班道:“好爺呀,說的是 甚麼話!快尋人寫本,上本認罪!要是爺的陰騭好,得罰半年幾個月的俸兒,這就 夠了。這不消去了,請爺回去罷!”即忙到中書科里,叫了寫本的來,只推五更進 朝起早,馬眼叉,跌傷了腿,誤了謝恩,認罪求寬。書辦照依寫完了本,次早由會 極門上去。

原來鴻臚寺當日已同科道面糾過了。將狄希陳的本上批了嚴旨,姑著降一級, 調外任用。奉了旨意,一家方才垂頭喪氣,都悔晚上吃酒,原是樂極生悲。相棟宇、 相主事雖也著惱,還也不說甚麼。倒是駱校尉來到,怨妹子,惱外甥,自己打臉咒 罵,說道:“我可有酒癖,可是有饞癖!一個人五更裡待進朝起早,我可敦著屁股 童血條子不動,這羞惱不殺人麼!我這多嘴扶養的,沒要緊下老實的攛掇他援例, 叫人丟這們幾千銀子,這可怎麼處!”

狄希陳象折了脖搶骨似的,搭拉著頭不言語。童奶奶道:“幹哥甚麼事,哥這 們著極!哥叫援納京官,這沒的不是好,難道是害人來不成!哥沒等起更,老早的 去了,這有哥甚麼不是!哥去了,家裡從新又吃,可就吃的沒正經了。待中交四更 才睡覺,睡倒可就起不來了。”駱校尉道:“他姑夫兩口兒罷了,年少不知好歹。 姑娘,你是個極有正經有主意的人,可怎麼也這麼等的?”童奶奶道:“你可說甚 麼!禁的‘神差鬼使造化低’麼?”

狄希陳道:“這事我不依。難道騙了我這們些銀子,一日官不叫我做的理!說 不的倒出銀子給我!”駱校尉鼻子裡嗤了一聲,說道:“你倒好性兒!朝廷做著你 的老子,他也不依你這話!”童奶奶問道:“這降一級調外任,不知還降個甚麼官 兒?”駱校尉道:“從七降正八,縣丞府經歷,按察司照磨。”狄希陳道:“要得 降個縣丞,倒也還好。我見那昝俺縣裡一個臧主簿來給我持扁,那意思兒也威武。 這縣丞不比主簿還大麼?”

駱校尉道:“我說你沒本事做府經歷,你又有本事做縣丞哩!這縣丞受的氣比 府經歷還不同哩:這磕頭叫人老爺,是不消說的;遇著個長厚的堂官,還許你喘口 氣兒,要遇著個歪憋刻薄的東西,把往衙裡去的角門封鎖的嚴嚴實實的,三指大的 帖兒,到不得你跟前,你買根菜,都要從他跟前驗過,閒的你口臭牙黃,一個低錢 不見。端午,中秋,重陽,冬至,年節,元宵,孩兒生日,娘滿月,按著數兒收你 的禮。你要送的禮不齊整,好麼,只給你個苦差,解胖襖,解京邊,解顏料,叫你 冒險賠錢。再要不好,再壞你的考語,輕則戒飭,升王官,再好還是趕逐離任。再 要沒天理,拿問追臟。你好歹降個按察照磨做去,三司首領,體面也就好了:先不 磕頭叫老爺,這是頭一件好處;閤府官可以平處,委署州縣印兒;堂官大了,他也 就不大瑣碎人;為自家衙門體面,也不肯叫首領官吃了虧的;十分苦差,到不了身 上;穿了豸補,系著印綬,束著白魚骨帶,且假妝御史唬人。”狄希陳道:“這意 思兒好呀!一似我幹得的。但不知如何就可以得的?”駱校尉道:“這有何難?放 著相大爺一個名進士,磕頭碰腦,滿路都是同年,這有甚麼難處!”

於是狄希拿定主意,要降按察司照磨。與相主事商議,相主事慨然應允,尋了 路頭,有了十分可就之機。察有河南按察司的個照磨見缺,說妥要將狄希陳降補。 及到臨期,忽然鑽出一個勢力比狄希陳的更大,本事比狄希陳的更強,輕輕的把一 個講定的缺,文選司顧不得相主事的情面,降補了一個建言的給事去了。又察有貴 州的一個見缺,要將狄希陳降補。虧不盡相主事再三央懇,說他是北人,貴州路太 遙遠,不能前去。又過了幾日,降補的官,不敢十分遲得,也不曾與相主事商議, 忽然邸報後面寫道: “吏部一本,為缺官事:成都府缺經歷,推未任武英殿中書舍人狄希 陳降補。奉聖旨‘是’。”

相主事見了這報,又驚又異,差相旺來與狄希陳說知。狄希陳乍聞也未免懊惱, 想到那幼小年幼淹在那水中的時節,水裡的神靈已豫先注定他是四川成都府經歷。 因是個朝廷命官,神靈倒也還肯保佑他。過了這許多年歲,費了許多機關,用了這 幾千銀子,印板一般沒騰挪,還是那水神許定的官職,注就的地方。所以狄希陳只 是嘆了口冷氣,細細回想起來,到也免了著惱。如今斷了妄想,死心蹋地打點四川 成都上任。仍要赴朝謝恩。

至期,一夜不曾穩睡,略略睡著,就象有人推醒他的一般。就是寄姐、童奶奶、 調羹,都象有根棍棒支開了兩只眼睛的相似。外邊呂祥、小選子,剛剛交過四更, 就來敲門催起。到朝門下,等了個不耐心煩,方才謝恩已畢,回到下處。伺候領憑。 從新改換八品服色;退了那四名長班合那拜帖書辦;另做了成都府的執事;又 得延請個幕賓先生。算計童奶奶合調羹,或是隨任,或是留京,兵部窪的當舖怎生 收拾,這都要個妥當,方可遠行。又要打聽往四川的路程,或是旱路,或是水路; 要算計回家祭祖,又慮寄姐沒處著落,且怕素姐堅意同行,不能擇脫;待要不回山 東,徑往任所,家中的產業,卻也要料理個安穩。況且一個爺娘的墳墓,怎好不別 而行?

狄希陳一些也自己算計不通,低了個頭,倒背了個手,走過東走過西的不住。 寄姐裂著嘴笑他。童奶奶道:“這姑娘真是孩子氣!一個心焦著極的人,你可笑他? 雖說這遠去,預先是神靈許過的。去了那些銀子,這一定也是個定數。但是弄的手 裡空空的,這們遠路,帶著家眷走,可也要好些盤纏哩。這都不是焦心的事麼,你 可還笑他!”狄希陳道:“佛爺,佛爺!人不知道,只是我合你老人家說的上話來, 你老人家但只開口就是投機的。”童奶奶道:“雖這們說,你焦的中甚用?焦出病 來,才是苦惱哩!車到沒惡路,天老爺自然給人鋪排。既是叫咱往那們遠去,自然 送到咱地頭。你且放寬了心,等我替你算計,情管也算計不差甚麼。”但不知這個 女軍師如何算計,果否不差,只聽下回再說。

第八十四回 童奶奶指授方略 駱舅舅舉薦幕賓

笑彼鄉生,目不識丁。援例坐監,乍到北京,諸事不解,一味村行。 若非丈母,心地聰明。指與正路,說透人情。幾乎躁死,極吊眼眼。 幕賓重客,不肯躬迎。呼來就見,如待編氓。這般村漢,玷辱冠纓。 繳還紗帽,依舊深耕。

童奶奶說狄希陳道:“你一個男子人,如今又戴上紗帽在做官哩,一點事兒鋪 排不開,我可怎麼放心,叫你兩口兒這們遠去?你愁沒盤纏,我替你算計,家裡也 還刷括出四五百銀子來。問相太爺要五百兩,這不有一千兩的數兒?你一切衣裳, 是都有的,不消別做,買上二十匹尺頭拿著。別樣的小禮,買上兩枝牙笏,四束牙 箸,四副牙梳,四個牙仙;仙鶴,獬豸,麒麟,鬥牛補子,每樣兩副;混帳犀帶, 買上一圍;倒是劉鶴家的好合香帶,多買上几條,這送上司希罕。象甚麼灑線桌幃, 坐褥,帳子,繡被,繡袍,繡裙,繡背心,敞衣,湖鏡,銅爐,銅花觚,湖綢,湖 綿,眉公布,松江尺綾,湖筆,徽墨,蘇州金扇,徽州白銅鎖,篾絲拜匣,南京縐 紗:這總裡開出個單子來,都到南京買。如今興的是你山東的山繭綢,揀真的買十 來匹,留著送堂官合刑廳;犀杯也得買上四只;叫香匠做他兩料安息香,兩料黃香 餅子。這就夠了,多了也不好拿。領絹也往南首裡買去。北京買著紗羅涼靴,天壇 裡的鞋,這不當頭的大禮小禮都也差不多了?你到南京,再買上好玉簪,玉結,玉 扣,軟翠花,羊皮金,添搭在小禮裡頭,叫那奶奶們喜歡。

“你把當舖裡的本錢,撥五百兩給相太爺,抵還他藉的那五百銀子。當舖有了 相太爺的五百本錢,這不就合相太爺是伙計了?有了相太爺在內照管,咱這舖子就 可以照當的,叫狄管家合小大哥開著。他劉姐也不消拖拉著個孩子過江過海的跟了 你去。當舖撰的利錢兒,俺娘兒們家裡做伴兒過著,你一個做官的人,不時少不了 人上京,有甚麼使用,捎甚麼東西,有個鋪兒,撰著活變錢,也甚方便。

“既是狄管家兩口兒不跟了你去,有家小的家人,還得尋兩房,使幾兩銀子買 個全灶,配給呂祥做了媳婦,到衙裡好做飯吃,就是擺個酒兒也方便,你知道八九 千以外的食性是怎麼樣的?再買個十一二的丫頭子房屋裡指使。沒的你兩口子在屋 裡,清早後晌,好叫媳婦子們進去的?

“家裡他姓薛的奶奶,依著我說,不消叫他去。我倒不是為我家的姑娘。我家 的姑娘,也是個數一數二的主兒,我怕他降下他去不成?可是他舅舅說的:你那官 衙裡頭窄鱉鱉的,一定不是合堂上就合那廳裡鄰著,逐日炒炒鬧鬧,打打括括的, 那會兒你‘豆腐掉到灰窩裡,吹不的,打不的’。你這不好不從家裡過去的理,你 替他薛奶奶也打條帶兒,做身通袖袍兒;買兩把珠子,穿兩枝挑牌;替他打幾件其 麼花兒;再買上几匹他心愛的尺頭;玉簪、玉結,這們小物件也買上几件。這也見 的來京裡住了這二三年,選了官回去的意思。

“你可別說不合他去,你也別說怎麼路遠,怎麼難走,你滿口只是說待合他去。 他說起路遠來,你說:‘路那裡遠,不上二千里地。’他說路上難走,你說:‘一 些也不難走,你待走旱路就坐上轎,你待走水路就坐上船。’你說:‘我要不是自 己敬來接你,我就從京裡上任,近著好些路哩。’你可叫呂祥合小選子在他跟前說, 那路夠一萬里遠,怎麼險,怎麼難走,川江的水怎麼利害,棧道底下沒底的深澗, 失了腳掉下去,待半月十日到不的底哩!你可又合小廝們打熱椎合氣,嗔他多嘴。 他自然疑心,就不合你去了。你只帶著呂祥、小選子、狄周。還得送你到家,再帶 著些隨身的行李。別的人合多的行李都不消到家。這們遠路,斷乎莫有起旱的事, 必徑是僱船。張家灣上了船,你從河西滸也罷,滄州也罷,你可起旱到家。叫船或 是臨清,或是濟寧,泊住等你。狄周送你上了船回來。我替你算計的,這也何如?” 狄希陳道:“天,天!你老人家早替我鋪排鋪排,我也不消這們納悶。這就象刊板 兒似的,一點兒也不消再算計,就是這們等行!”

狄希陳叫童奶奶念著,他可寫。仔細開出單來,該北京買的買了,該南京買的 東西,下邊注一“南”字。照了單先替薛素姐打帶做袍,並其餘的一攏物件。再其 次叫媒婆尋家人兩口子,買全灶,買使女。還叫了周嫂兒、馬嫂兒來,四出找尋。 領了一個兩口子,帶著個四五歲的女兒。那漢子黃白淨細了,約有二十七八年紀, 說是山東臨清州人,名字叫是張樸茂。其妻扭黑的頭髮,白胖的俊臉,只是一雙扁 呼呼的大腳,娘家姓羅;女兒也是伶俐乖巧的個孩子,因是初三有新月時候生的, 所以叫是勾姐。因受不的家裡後娘屈氣,使性子來京裡投親,不想親戚又沒投著, 流落在京,情願自己賣身。作了三兩身價,寫了文契。狄希陳也沒叫改姓,就收做 了家人。“新來媳婦三日勤”,看著兩口子倒也罷了。

次日兩個媒婆又領了個十二歲的丫頭來到,那丫頭才留了頭,者大瓜留著個頂 搭,焦黃稀稜掙幾根頭髮,扎著夠棗兒大的個薄揪,新留的短髮,通似六七月的栗 蓬,顏色也合栗蓬一樣;蕎面顏色的臉兒,窪塌著鼻子,扁扁的個大嘴,兩個支蒙 燈碗耳朵;腳喜的還不甚大,剛只有半截稍瓜長短。穿著領藉的青布衫,梭羅著地, 一條藉的紅絹裙子,系在胳肢窩裡。

兩個媒人合他的娘母子,外頭跟著他爹。周嫂兒叫了那丫頭替童奶奶磕頭。那 丫頭把身子扭了扭,不肯磕頭。他娘說道:“這孩子從小兒養活的嬌,可是說的象 朵花兒似的,培養了這們大,說不的著了極,只待割捨罷了。”童奶奶道:“這孩 子不好,我嫌醜。你還揀俊些的領了來。”寄姐道:“醜俊到也別管他,待要看娘 子哩,要俊的?醜的才是家中寶哩。”他娘道:“這孩兒,不當家,那裡放著醜! 這要生在大人家,搽胭抹粉兒的,再穿上綢棉衣裳,戴上編地錦雲髻兒,這不象個 畫生兒哩?”寄姐說:“好畫生兒!年下畫了來,貼在門上。你說多少錢?我好還 你。”他娘說:“價錢有幾等說哩:帶出去合不帶出不同;或留在房裡用,或大了 嫁出去,又另一說。”

童奶奶說寄姐道:“俺小姑娘,你待怎麼,只是要他?叫他說的割磣殺我了!” 寄姐道:“我媽,你管我怎麼!醜不醜在我!你沒聽說俊的惹煩惱麼?你說賣的實 價兒,別要管我,我只是要。”他娘道:“這孩子今年十二了,你一歲給我一兩五 錢銀子罷。”寄姐道:“你汗鱉了,說這們些!”他娘道:“好奶奶,這十八兩銀 子說的多麼?應城伯家要這孩子做通房,情願出我二十五兩銀。我不合那大勳臣們 打結交。周嫂兒合馬嫂兒,你沒見麼?”

周嫂兒道:“這裡偏著不做房裡的,你說十八兩也忒多了點子。你就擦頭皮兒 來。”童奶奶道:“擦頭皮兒得二兩銀子。”寄姐道:“二兩他也不肯。就給你四 兩。俺是京裡人家,這待往任上去哩,做完了官就回來。這二位老奶奶還在家裡不 去,這是不帶出去的。這房裡只我自己一個,還閒得腥氣哩。不用他做通房,使他 到十七八,嫁出他去。就是這們個價兒,你賣不賣憑你。實說,我喜你這孩子醜, 襯不下我去, 我才要他哩。 要是描眉畫眼的鬼伶精兒,我不要他呀!”他娘道: “我看奶奶善靜,不論錢,只管替孩子尋好主兒。奶奶,你看我容易,給六兩罷, 我讓奶奶十二兩銀。”

媒婆說著,做五兩銀講說停妥。叫他老子外頭尋人定立文契,家裡先管待媒婆 合丫頭娘兒們吃飯。還沒吃了,丫頭的老子也沒寫成文書,拍搭著那中門,只說: “領出孩子罷,我不賣了!”兩個媒婆慌忙出去,說道:“這們好良善人家,給你 的銀子又不少,你變了卦,是為怎麼?”他老子道:“好良善人家!你這媒婆們的 嘴,順著屁股扯謊,有個半邊字的實話麼!虧我外頭去尋人寫文書;要不,這不生 生的把個孩子填到火坑裡來了!”寄姐道:“快叫他領了去!不賣就罷,有這們些 扶聲嗓氣的!‘王媽媽背廂兒’,快替我離門離戶的!”

兩個媒婆對他娘說道:“你老頭子不知外頭聽了誰說的話,這們等的。這是我 們幾十年的主顧。俺們住錦衣衛駱爺房子的,這是駱爺的妹子,俺們叫‘姑奶奶’ 哩。這狄奶奶是姑奶奶的女兒,我們叫‘姑娘’,為狄爺做了官,我們才叫‘狄奶 奶’。這狄奶奶,俺們看生看長的,真是個螞蟻兒也不肯捻殺了;蠍子螫著他老人 家,還不肯害了他性命,叫人使箸夾到街上放了;虱子臭蟲,成捧家咬他老人家, 他老人家知道捻殺個兒麼?”寄姐吆喝道:“罷!老婆子沒的浪聲,我怎麼來,就 有成捧的臭蟲虱子咬我?又咒罵叫蠍子螫我!叫他領著丫頭夾著屁股臭走!我路上 揀著好的買!”他娘領著那丫頭,兩個媒婆也跟了出去。寄姐道:“兩個媒婆媽媽 子還沒吃了飯哩,打發他出去,回來把飯吃伶俐了去。”

周、馬兩嫂兒送他出去,待了老大會子,回來說道:“你說這人扯淡的嘴不惱 人麼!他尋人寫文書去,不知甚麼爛舌根的,說咱家裡怎麼歪憋,怎麼利害,丫頭 買到家裡,沒等長大就要收用,丫頭不依,老婆漢子齊打,緊緊兒就使繩子勒殺, 勒的半死不活的,釘在材裡就埋。娘老子來哭場,做美兒送到察院裡打個臭死,歪 捏卷兒還賴說許了銀子,追的人賣房賣地,妻零子散的哩!”童奶奶道:“這不可 惡,屈死人麼!他說是誰說的?這只該合他對個明白;要不,往後來怎麼再買丫頭? 他見我使的小玉兒,我全鋪全蓋的陪送他出去,這是誰家肯的?你兩個剛才就該根 問他個的實。你說:‘你聽的誰說來?咱合他對去。’對出謊來,打他那嘴!”

周嫂兒道:“俺兩個可是沒再三的問他?他秦賊似的肯說麼!只說:‘給我一 千兩銀子,我只不賣死孩子怎麼!’可是氣的俺沒那好屎臭的唾沫,老婆漢子一個 人噦了他一臉。俺說:‘你既不賣給他孩子,你可別誆他的飯吃!’他說:‘已是 寫文書講就了,誰知道俺那忘八聽人的話來?”寄姐道:“咱這左近一定有低人, 看來買丫頭買灶上的,他必定還破你。已後往那頭舅爺家說去,我叫那低狗攮的沒 處去使低去!”周嫂兒兩個道:“這好,俺有相應的,往那頭說去;說停當了,俺 自己還不來哩,只叫舅爺家使人來說。我叫那歪砍半邊頭的只做夢罷了!”童奶奶 叫人把那飯從新熱了熱,讓他兩個吃完,囑付兩個上緊尋人。“你狄爺的憑限窄逐, 還要打家裡祭過祖去,這起身也急。辛苦些兒,說不的多給你點子媒錢,就有你的。” 兩個媒婆作辭謝擾而去。

到了次日午後,只見駱校尉家差了個小廝林鶯兒來到,說:“周嫂兒說了個灶 上的,倒也相應,請過姑奶奶去商議哩。”童奶奶連忙收拾了身上,雇了個驢,一 溜風回到娘家。駱校尉接著,讓到家裡,問說:“姑娘還待買個灶上的哩?”童奶 奶道:“孩子千鄉百里的去,你知道那裡的水土食性是怎麼樣的?不尋個人做飯給 他兩口兒吃麼?”駱校尉道:“這丫頭可那裡著落他哩?沒的放在外甥房裡?”童 奶奶道:“算計配給呂祥兒罷。”駱校尉道:“我只知道有個呂祥兒,我還不知道 這呂祥兒是他狄姑夫的甚麼人。”童奶奶道:“是個廚子。那昝他不跟著個尤聰麼? 敢仔是尤聰著雷劈了,別尋了這呂祥兒,一年是三兩銀子的工食雇的。如今咱家有 人做飯,這些時通當個自家小廝支使哩。”

駱校尉道:“姑娘,你凡事主意都好,你這件事替他狄姑夫主張的不好。買一 個全灶,至少也得廿多兩銀子。他又不是咱家裡人,使這們些銀子替他尋個媳婦, 你合他怎麼算?”童奶奶道:“我叫他另立張文書,坐他的工食,坐滿了咱家的財 禮銀子,媳婦兒就屬他的;坐不滿銀子,還是咱的人。好不好,提溜著腿子賣他娘! 漢子可惡,捻出漢子去,留下老婆。”駱校尉道:“你姑娘這事不好,還另算計, 別要冒失了。我相那人不是個良才,矬著個 霸子,兩個賊眼斬呀斬的。那裡一個 好人的眼底下一邊長著一左毛?口裡放肆,眼裡沒人,這人還不該帶了他去,只怕 還壞他狄姑夫的事哩。說尋丫頭給他做媳婦兒,他曉得不曉得?”

童奶奶道:“這是俺娘兒們背地裡商量的話,沒人合他說。”駱校尉道:“要 是他不曉的,爽利不消幹這事。我聽說昨日買的那個媳婦兒,也做上飯來了,他狄 姑夫到家,可本鄉本地的再尋個兩口子家,也儘夠用了。呂祥兒帶去也得,不帶去 也得。”童奶奶道:“一人不敵二人智,哥說的有理。咱回了他,且不尋罷。”童 奶奶坐了會子,吃了飯,走到口兒上,騎了個驢回家去了。將駱校尉的話對寄姐、 狄希陳說了,止了不尋全灶。

這呂祥雖是正經主人家沒合他當面說明,家裡商量,窗外有耳,自然有人透漏 與他知道。見寢了這事,大失所望,作孽要辭了狄希陳回去。狄希陳怕他到家再象 相旺似的, 挑唆素姐出馬, 這事就要被他攪亂的稀爛,只得再三的留他。他說: “我家放著父母兄弟,我不千鄉萬里的跟著遠去。”見狄希陳留他,他說:“必欲 叫我跟去,一月給我一兩銀子,算上閏月,先支半年的與我,我好收拾衣裳。”狄 希陳道:“就是路遠,難道從三兩就長到十二兩麼?給你六兩銀罷。”呂祥不肯。 童奶奶道:“八九千里地跟了去,十二兩也不多,給他也罷。”呂祥道:“童奶奶 可知道人的艱苦。要不是路遠,我也不爭。”就鷹撮腳跟住狄希陳,當時支了六兩 文銀,買的缸青做道袍,並一切夾襖鞋襪之類;常對了小選子合張樸茂面前發作, 說道:“尋全灶與我做媳婦兒,不知怎麼算計,變了卦,不給尋了。我看著這一家 子的刀把子兒,都是我手裡揝著哩!我只到家透出一點風信兒來,我叫到任去的到 不成任,做奶奶的做不成奶奶!咱把天來翻他一翻!”

小選子合張樸茂的媳婦到後邊對著童奶奶合調羹說了。童奶奶道:“虧了倒底 男人的見識眼力比婦人強。他舅爺說他不是好人,果真不是好人。差一點兒沒吃了 他的虧。但只算計的這個法兒,也毒得緊,這到叫人難防備哩!”後來童奶奶對了 駱校尉告訟,駱校尉鼻子裡冷笑了一聲,說道:“一些也沒帳!你們如今且都依隨 著他,臨期我自然叫他學不的嘴,弄不的手段。”此在後回,這且不消早說。

一日,駱校尉到了狄希陳家,小林鶯拿著個青布表藍杭綢裡子的帽套囊子。駱 校尉接過帽囊取出一頂貂皮帽套,又大又冠冕,大厚的毛,連鴨蛋也藏住了,一團 寶色的紫貂,拿在手裡抖了一抖,兩隻手掙著,自己先迎面看了一看,問狄希陳道: “姑夫,你看這頂帽套何如?”狄希陳道:“好齊整帽套!我京裡也看夠了幾千百 頂,就只見了兵部職方司老吳的一頂帽套齊整,也還不照這個前後一樣,他那後邊 就不如迎面的。”

駱校尉道:“窮舅沒甚麼奉敬,賀禮贐儀,都只是這頂帽套。姑夫留著自己用, 千萬的別給了人。我實合你說:你留著自己戴,憑他誰的比不下你的去;你要給人, 叫人看出破綻來,一個低錢不值。你說這帽套前後都一樣,你說老吳的帽套後頭不 如前面的,這你就是認得貨的了。老吳的帽套,是三個整皮子揀一個好的做了迎面, 那兩旁合後邊的自然就差些了。這帽套可是揀那當脊樑骨上一色的皮毛,零碎攢夠 了,合了縫做成的,怎麼得前後不一樣?這拼湊的,你就是呂洞賓、韓湘子也認不 出來,誰不說是頂一等的好帽套!你要給人,叫人看出來,一個屁也不值了。這不 容易,這是好幾年的工夫哩。姑夫,你到明日叫人做帽套呵,你可防備毛毛匠,別 要叫他把好材料偷了去。這帽套,你姑夫至少也算我一斤銀子的人事哩。”狄希陳 道:“我沒一點什麼兒孝敬大舅,怎好收這們重禮,多謝!我自有補報。”

駱校尉又問:“一切事體,都收拾了不曾?”狄希陳說:“事體都也有了眉眼。 昨日給了憑科里四兩銀子,央他憑上多限發兩個月。還沒得往張家灣寫船去哩。大 舅,你要沒勾當,拿幾兩銀子騰挪點工夫替我跑一遭去。”駱校尉道:“你這得個 座船兒才好。使幾兩銀子買勘合兒,路上好走。有竟到四川的船,更方便些;沒有 竟去的,雇到南京再雇也好。”狄希陳道:“這僱船的事,央了大舅應承去了,只 當這件事也算完了。要緊的,待請個人兒,還尋不著哩。”駱校尉道:“這到是難 處的事。怎麼說呢?你要是甚麼大官,衙門事多,有來路,費二三百兩請一個大來 歷的去。你這首領衙門,事也看得見,來路是看得見的。要是銀子少了,請出甚麼 好的來?提起筆拿搦不出去,這倒不如不請了。怎麼得肚裡又有勾當,價兒不大多 的,這們個人才好。也只是嫌路遠哩。”

狄希陳道:“說不的這一件事也仗賴大舅替我做了罷。”駱校尉道:“這事該 央央相大爺。他有甚麼相處的妥當人兒,舉薦個兒就好。我就打聽有了人,那人的 肚子裡的深淺,我也不知道甚麼。這北京城裡頭上頂著一頂方巾,身上穿著一領絹 片子,誇得自家的本事通天徹地,倒吊了兩三日,要點墨水兒也沒有哩!我想起一 個人來,他不知還在京裡沒,我尋他一尋去。要是這人肯去,倒是個極好的人。” 狄希陳問道:“這人姓甚名誰?何方人氏?”駱校尉道:“等我尋著他,合他說了, 待他肯去,再與你說不遲。要是尋不見他,或是他不肯去,留著氣力暖肚子不好, 空說了這長話做甚麼?留駱校尉吃了酒飯,要辭了去,尋訪這人。

原來這人姓周名希震,字景楊,湖廣道州人,一向同一個同鄉郭威相處。郭威 中了武進士,從守備做起,直做到廣西徵蠻掛印總兵,都是這周景楊做入幕之客, 相處得一心一意,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後來苗子作亂,郭大將軍失了一點點 的機兒,兩廣總督是個文官大臣,有人庇護,脫然就了事,單單的把郭大將軍逮了 進京。郭大將軍要辭謝了周景楊回去。周景楊說道:“許多年來,與人共了富貴安 樂,到了顛沛流離的時節,中路掉臂而去,這也就不成個鬚眉男子。況且他是武將, 若離了我這文人,孤身到京,要個人與他做辨本揭帖,都是沒有人的。”於是連便 道也不回家,跟隨了郭大將軍一直進京。郭大將軍發在錦衣衛勘問,得了本揭,做 得義正辭嚴,理直氣壯,僅僅問了“遣戍”。奉旨允了部招,正還不曾定衛。後來 刑部上本將郭大將軍定了四川成都衛軍,拘僉起解。郭大將軍心裡極是難舍,怎好 又煩他遠往蜀中?且是一個遣戍的所在,那裡還措得修儀謝他?這周景楊又要抵死 合他作伴,說:“你雖是遣戍,你那大將的體面自在,藉了巡撫衙門效用些時,便 可起用。這必須還得用我商議才好,我何忍不全始終?”所以都彼此主意不定的時 候。原來郭大將軍每在錦衣衛審訊的時候,駱校尉見這周景楊竭力的周旋,後來問 知是他的幕客,著實欽服他的義氣,與接談敘話,成了相知,於是要舉薦了他同狄 希陳去。打聽得他住在湖廣道州會館,敬意尋到他的下處。事該湊巧,可可的遇見 他在家中。駱校尉圈圈套套說到跟前,他老老實實說了詳細,慨然應允,絕沒有扯 一把,推一把的套辭。

駱校尉道:“既蒙俯就,將修儀見教個明白數目。”周景楊道:“我相隨了郭 大將軍約有一二十年,得他的館谷,家中也有了幾畝薄田,倒不必有內顧,只夠我 外邊一年用的罷了。大家外邊濃幾年,令親升轉,舍親也或是遇赦,或是起用的時 候了。”駱校尉道:“這是周爺往大處看,不爭束脩厚薄的意思了哩。周爺也得見 教個數兒。”周景楊問道:“令親家裡便與不便哩?”駱校尉道:“往時便來;如 今先丟了這一股援中書的銀子,手裡也就空了。”周景楊道:“我專意原是為陪舍 親,令親倒是捎帶的,八十也可,六十也可,便再五十也得,這隨他便罷了。若是 有我在內照顧,多撰幾兩銀子,倒也是不難的。”

又問道:“令親在山東城裡住,鄉里住?”駱校尉道:“舍親居鄉住,說那鄉 的地名叫是明水,說也是山明水秀的所在。”周景楊道:“山水既秀勝,必定人也 是靈秀的;不然,若是尋常鄉里人家,便要有村氣。人一村了,便就不可相處。令 親是秀才援例,還是俊秀援例?”駱校尉道:“舍親原是府學生員援的例。如今管 街道的工部主事相爺就是舍親的表弟。”周景楊道:“既蒙下顧,小弟就是這等許 了;但要說過,到成都,令親凡事,小弟一一不敢推辭,卻要許我不時到舍親那邊 住的。但得令親與舍親同行得更妙。令親想定是帶家眷的,還是水路,還是旱路?” 駱校尉道:“舍親帶有家眷,算定要從水路去,但還不曾寫船。”周景楊道:“我 勸舍親必定也還帶房家眷,或是附在令親船上,或是各自僱船,我們再另商議。” 駱校尉道:“舍親冒了個富家子弟,從不曾出外,小弟極愁他,放心不下。今得周 爺這們開心見誠,久在江湖走的,況且又有郭爺結了相知,小弟就放心得下了。小 弟暫別,同了舍親,另擇吉日,專來拜求。”

辭去,回了狄希陳的話,將周景楊的來歷始末,說的那些話,並定的束脩數兒, 都一一說了。狄希陳倒也喜歡,只說到那八十兩束脩的去處,打了一個遲局,說道: “俺那鄉里程先生這們好秀才,教著我合表弟相覲皇,兩個妻弟,一年只四十兩銀 子。別說教書使氣力,只受我那氣,也四十兩銀子,也就不容易的。這就比程先生 多兩倍子哩。且是程先生四十兩束脩,俺三家子出。這止我一個人出哩。”駱校尉 道:“怪道他問你鄉里住,城裡住,是秀才援例,是白丁援例,恐怕你村!你果就 不在行了。你還使四十兩束脩請程先生去罷怎麼!相大爺怎麼也不請程先生,又另 使二百兩銀子請幕賓哩?”狄希陳道:“我是在口之言,既大舅許過他這些,咱就 給他這些罷。叫他多昝來,我看他看是怎麼個人,咱好留他的。”駱校尉道:“你 姑夫這話梆下道兒去了!一個幕賓先生,你叫他來看看!你當是在鄉里雇覓漢哩? 你去合相大爺商議,該怎麼待,你就依著行罷。我如今也沒工夫,等下回與你再議。”

第八十五回 狄經歷脫身赴任 薛素姐被賺留家

年來躲在京師住,惟恐冤家覓聚。刻刻耽憂懼,禱詞只願無相遇。 錦囊著著都成趣,最喜陽牽陰卻拒。機深難省悟,飄然另合鴛鴦去。

右調《惜分飛》

狄希陳送了駱校尉回來,對著童奶奶眾人說道:“這大舅真是韶道,雇個主文 代筆的人,就許他這們些銀子。我說叫他來我看看,說了我一頓村,又說我不在杭。” 童奶奶道:“你呀,我同著你大舅不好白拉你的。我雖不是甚麼官宦人家的婦女, 我心裡一象明白的。這做文官的幕賓先生,一定也就合那行兵的軍師一樣,凡事都 要合他商議,都要替你主持哩。人沒說是三請諸葛亮哩?請一遭還不算,必然請他 三遭,他才出來哩!你叫他來你看看罷,你當是昨日買張樸茂哩!你嗔他許的銀子 多了,他沒說那人也沒丁住你要八十兩?六十兩也罷,五十兩也罷,他是這們說。 你尊師重友的,你自然也不好十分少了。我想這裡,你該擇一個好日,寫一個全柬 拜帖,下一個全柬請帖,定住那一日請,得設兩席酒兒,當面得送五六兩聘禮,有 尺頭放上一對兒,再著上兩樣鞋、襪,越發好看些。同著你大舅去拜請。你大舅陪 酒,叫他坐個獨席兒,你合大舅兩個坐張桌兒也罷了。還得叫兩個小唱,席間還得 說幾句套話,說該扮個戲兒奉請,敝寓窄狹,且又圖淨扮好領教。臨行先幾日,還 得預先給他二十兩銀子,好叫他收拾行李。這都看我說的是呀不是,你再到那頭合 相太爺說說,看是這們等的不是。你就去罷。這日子近了,這不眼看就待領憑呀?” 催著狄希陳到了相主事家,說了些打點起身的正經話。相主事道:“你是首領官, 堂上是有不時批詞的,你不得請個代筆的人兒?大哥你自己來的?這要出了名打發 堂官喜歡,凡有差季,或署州縣印,都是有的。你要頭上抹下弄上兩件子去丟了, 你這就幹不得了。”狄希陳道:“倒也尋了個人,正是為這個來合賢弟商議哩。” 相主事問:“是那裡人?肚兒裡可不知來的來不的?你這也不用那十分大好的,得 個‘半瓶醋’兒就罷了。講了一年多少束脩?是誰圓成的?”

狄希陳道:’是駱有莪舉薦的。湖廣甚麼道州人。他開口說八十兩也罷,就是 六十五十也罷。駱有莪主張說叫別要違他的,就給他八十。”相主事道:“這人可 不知一向在那裡?曾做過這個沒有?可也不知怎麼個人兒,好相處不好?”狄希陳 道:“我還沒見他哩。我說叫了他來,我先看他看,駱有莪合家裡都說我村,說我 該先拜他,下請柬,擺獨席酒兒,還送他五六兩銀子聘禮,還得對尺頭鞋襪之類, 預先得給他二十兩銀子,好叫他收拾行李。我這來合賢弟商議,該怎麼行?”相主 事道:“這都是誰主的?”狄希陳:“這都是他童奶奶說的。我信不及,特來請教。” 相主事道:“這主持的極妥當,一點不差,就照著這麼行。”狄希陳道:“我只嫌 這八十兩忒多。他既說五十兩也罷,咱就給他五十兩何如?”相主事道:“只怕好 物不賤,賤物不好呀。你還沒說他一向曾在那裡?”

狄希陳道:“他一向是廣西郭總兵的幕賓。郭總兵拿了,他陪了郭總兵來京。 新近郭總兵不問了成都衛的軍麼?”相主事道:“郭總兵就是郭威呀?一連兩個本, 合投各衙門的揭貼,做的好多著哩,不緊不慢,辨得總督張口結舌回不上話來,沒 奈何叫他辨了個軍罪。沒的郭威這本,就是他做的?他要做出這本來,這是個‘大 八丈’,只怕不肯五六十兩銀子跟了你這們遠去!他姓甚麼,叫甚麼名字?”

狄希陳道:“駱有莪說來,我記的不大真了。叫是甚麼周甚麼楊。”相主事道: “不消說就是他,是周景楊,名字是周希震。他希慕那楊震,所以就是景楊。他的 字是四知。他可為甚麼這們減價成交,跟了你八九千里地方去?”狄希陳道:“他 說專一是為陪郭總兵,合我去倒是捎帶的。”相主事道:“這就是。我心裡就明白 了。八十兩就別少了他的,當天神似的敬他。你說我怎麼知道他?俺那房師轉了京 堂,秦年兄為首管事,那帳詞做的極好,他說是他的個鄉親周景楊做的,說是郭總 兵的幕賓。他有刻的詩兒,我所以知道他的名字,又知道他的字是四知。這人我也 會他會兒。”狄希陳道:“虧不盡來合賢弟商議,差一點兒沒慢待了他!等我請過 了他,我將著他來會賢弟。”相主事道:“甚麼話!大哥的西賓,我也是該加敬的, 別說是個名士。我竭誠拜他,我也還專席請他。”後來相主事果然一一踐言,不必 細說。狄希陳聽了相主事言語,方才心悅誠服,不敢使那三家村的村性,成了禮文, 送了聘贄。

再說駱有莪問狄希陳要了十兩銀子,叫呂祥跟隨到了張家灣,投了寫船的店家, 連郭總兵合狄希陳共寫了兩只四川回頭座船。因郭總兵帶有廣西總兵府自己的勘合, 填寫夫馬,船家希圖攬帶私貨,支領稟給,船價不過意思而已。每只做了五兩船錢。 狄希陳先省了這百金開外的路費,便是周景楊“開宗明義章”功勞;且路上有何等 的風力好走。將船妥當了回來,狄希陳合郭大將軍甚是歡喜。狄希陳方知周景楊實 該尊敬,不該是叫他來參見的人。又別擺酒專請郭大將軍,周景楊作陪,也請相主 事與席。因先請周景楊不曾用戲,童奶奶主意也只叫了兩個小唱侑觴。郭大將軍在 京娶了兩房家小:一位姓權,稱為權奶奶;一位姓戴,稱為戴奶奶。也有買的丫頭。 寄姐也都齊整擺酒,預先請來相會。權奶奶也都回席,彼此來往。內裡先自成了通 家,外邊何愁不成至契?擇了八月十二日,兩家一齊開船。那些起身光景,具贐送 行,都不必煩瑣。

再說呂祥雖是如了他的意思,增了工食,且又預支了半年,他心裡畢竟不曾滿 足,只恨不曾與他娶得全灶為妻,在人面前發恨:跟回家去白使半年的工價,還要 將京中的事體務必合盤托出,挑唆素姐與他出這口怨氣。駱有莪合童奶奶都送到船 上,燈下吃酒中間,駱校尉說道:“第一文憑要緊,多使油紙包封,不可錯失。我 一向只聽得說,也不曾見那文憑怎麼模樣,姑夫,你取出來咱看一看。”狄希陳開 了一只拜匣,將憑取出,遞到駱校尉手中。駱校尉暗在桌下,把狄希陳輕輕踢了一 下,狄希陳會了意思。駱校尉將憑展開一看,讀了一遍。讀到“成都府推官狄希陳”, 問道:“姑夫,你是經歷,怎麼又是推官,這不錯了麼?”狄希陳故意吃了一驚, 說道:“可不錯了!這怎麼處?那日領出來,我只見有我名字,我就罷了,就沒看 見這官銜。我想官員到任,全賃的是這憑。這文憑既寫上是推官,我就執著這文憑 去到推官的任,他部裡肯認錯麼?”駱校尉道:“姑夫,你說的通是紅頭野人!這 是他憑科里書辦一時間落筆錯了,寫了推官,你去到推官任!那推官除了進士,其 次才是舉人,也有監生做的麼?但是他那裡見有一推官做著,你去到他的任,推官 做不成,經歷還弄成個假的。姑夫真是大造化!怎麼神差鬼使的,我就要憑看看, 看出差來了。別說是到了那裡,你就走少半路兒,看出差來,也是進退兩難的。”

狄希陳說:“如今也就難處了。咱已上了船,就是郭總爺他也不肯等咱。”駱 校尉道:“這倒不難。姑夫,你只管走著,留下憑,我合他說去,這說不的要遞呈 子另換。你到家祭祖,不還得待幾日?及至那昝,這憑也換出來了,趕到家正好, 也沒誤了你走路。”狄希陳道:“這也罷,只得又煩勞大舅的。咱留下狄周,換了 憑叫他趕了去。”

駱校尉道:“狄周乾不的,他知道吏部門是朝那些開的?管了這幾年當,越發 成了個鄉瓜子了。還是呂祥去的。他在京師住的久,跟著你吏部裡點卯聽選,誰不 認的他!先是他的嘴又乖滑,開口叫人爺,人有話誰不合他說句。留下呂祥罷。” 狄希陳道:“可是我到家祭祖,炸餞盤擺酒,炸飛蜜果子,都要用著他哩。把個中 用的人留下了?”駱校尉道:“你姑夫只這們躁人,凡事可也權個輕重。領憑到是 小事,炸飛蜜果子倒要緊了!”童奶奶道:“你大舅說的是。中用的人揀著往要緊 處做。留下呂祥跟了俺們回去,叫他換了憑再趕。”

次日五鼓,船上作了神福,點鼓開船。童奶奶合寄姐灑淚而別。駱校尉辭了狄 希陳,仍到郭大將軍、周景楊船上,再三囑託,然後帶了呂祥仍回京中。呂祥的一 切衣服行李,都已放在船上,就只拿了一個被囊回京去。駱校尉回去,次日,故意 說去憑科換憑,將呂祥養在家內,也常到相家走動。相主事也只道是當真。

狄希陳合郭大將軍兩只座船,順風順水,不十日,到了滄州,約就郭將軍合周 景楊在臨清等候。郭大將軍因臨清相知甚多,也得留連數日,卻也兩便。狄希陳雇 了轎夫,狄周、小選子、張樸雇了生口,帶著隨身的行李,由河間武定竟到明水。

狄周先一程來到家裡。素姐沒在家中,正合一大些道友,在張師傅家會茶。狄 周尋到那裡,說狄希陳“欽降了成都府經歷,衣錦還鄉,墳上祭祖,專自己回來迎 接大嫂一同赴任,共享榮華。替大嫂打的銀帶,做的大紅出水麒麟通袖袍,穿的大 珍珠挑牌。還替大嫂買了許多鮮明尺頭,叫大嫂好揀著自己做衣裳穿。又替大嫂買 的福建大轎,做的翠藍絲綢官傘。俺大哥也就隨後到了,請大嫂流水回去開了門, 好叫人打掃。”

素姐聽見狄周這一場熱嘴,也不免的喜歡,口裡也還罵著道:“我只說你爺們 歪折踝子骨,害汗病都死在京裡了!你們又來了!”一邊罵著,不由的抬起屁股, 辭了師友,他在前走,狄周後跟,回家開門。狄周叫了覓漢,家前院後的打掃。素 姐還問道:“你大哥真個替我買了這麼些東西麼?”狄周道:“這不大哥眼看就到 了,我敢扯謊不成?”素姐又問道:“怎麼我往京裡去尋你爺兒們,你爺兒們躲出 我來,及至我回來尋你,你又躲了我進去,合我掉龍尾兒似的,挑唆你相大哥送在 我軟監裡,監起我兩三個月?不是我撒極,如今待中監死我呀!”

狄周道:“這大嫂可是屈殺人!大哥在京裡,聽見咱家裡人去說大嫂壞了個眼, 又少了個鼻子,惱的俺大哥四五日吃不下飯去,看看至死。俺們勸著,說:‘你惱 也不中用,快著回去自己看看,是真是假,你可再惱不遲。’大哥說:‘你說的是。’ 沒等收拾完行李,雇了短盤驢子,連夜往家來了。及至到了家,清灰冷火的鎖著門, 問了聲,說大嫂往京裡去了。可是哭的俺大哥言不的,語不的。那頭薛老娘還刁罵 俺大哥,說京裡娶下小了。極的俺大哥甚麼誓不說,連忙上了上墳,插補插補了屋, 說:‘咱可往京裡就你大嫂去。’丟盔撩甲的跑到京裡,進的門去,劈頭子撞見大 舅,問了聲,說大嫂又回來了。又問了聲大舅:‘你外甥媳婦兒真個壞了個眼?’ 大舅說:‘也沒大壞,只是吊了個眼珠子,弄的個眼眶鄙塌拉的。’又問:‘少了 個鼻子?’大舅說:‘也沒少了個鼻子,那鼻樑還是全全的,只是鼻子頭兒沒了, 露著兩個指頂大一點小窟窿兒。’俺大哥拍著屁股哭哩:‘可罷了我這畫生兒的人 了!’大舅說:‘外甥,你好不通呀!我摳了你媳婦兒的眼,啃了你媳婦兒的鼻子 來?你對著我哭!兩三個月沒見舅合妗子,禮也不行一個,且哭你畫生兒的人哩。’”

素姐說:“我還問你件事:姓劉的娘兒兩個,您爺兒們弄神弄鬼發付在誰家哩?” 狄周道:“大舅說大嫂曾見他來。我蹤著道兒尋著看他看,再那裡有影兒。大妗子 說:情管是你大嫂扯謊詐咱哩,別要理他!”素姐道:“我聽見說相旺到京,為他 對著我學舌,你相大哥打他來?”狄周道:“誆著大嫂老遠的來回跑,不打他打誰 呀?”素姐道:“大哥大妗子沒說我上吊?”狄周道:“說來麼。這豈有不說的理?” 素姐問:“怎麼說來?你學學我聽。”狄周道:“這一定沒有甚麼好話,學他待怎 麼!”素姐道:“不好的話也罷,你只是學學我聽。”狄周道:“甚麼話呀?脫不 了說‘不賢惠,攪家不良!自家家裡作不了的孽,跑這們遠近來人家作孽哩’!依 著大妗子說:‘別要救了下來,除了這禍根罷!’相大哥說:‘為甚麼攪下這堆臭 屎!拿掀除的離門離戶的好!’”素姐道:“這氣不殺人!人好容易到京,出來看 看兒,只是把攔著,不放出來,我不吊殺罷?活八十,待殺肉吃哩麼!”狄周道: “有飯沒有?我吃些,還要迎回大哥去哩。今日不消等,看來是明日到。”素姐因 狄周許的他快活,也因狄希陳久別乍回,未免有情,也曾叫人發麵做饃饃,秤肉殺 雞,泡米做飯。

及至次日午轉,狄希陳坐著大轎,打著三簷藍傘,穿著天藍實地紗金補行衣, 本色廂邊經帶,甚是軒昂齊整。到了家中,與素姐行禮。素姐見了,不由的將喜容 漸漸消去,怒氣勃勃生來,津津乎四六句兒罵將出來,將那察考狄周事體,一樁樁 一件件從頭勘問。幸得狄周對答的說話,預先迎著,都對狄希陳說了,所以狄希陳 回的話,都與狄周一些不差。還沒得勘問了,崔近塘、薛家兄弟隨即來拜,親友也 就絡繹不絕。看看日落西山,掌燈就寢,一宿夜景不必絮煩。

次早梳洗完畢,狄希陳將京中替素姐製辦的衣妝袍帶,珠翠首飾,冬夏尺頭, 滿滿的托了四大絨包。素姐乍然見了,把嘴裂了一裂,把牙雌了一雌,隨即放下那 臉,說道:“你看你咬的我這鼻子,摳的我這眼!我可稱的穿這衣服,戴這頭面? 我想起來,合你萬世沉冤!”唬得個狄希陳口呆眼瞪,不知他那話是那裡根由。

狄希陳一面收拾祭祖,一面收拾南行,口口聲聲只說是要合素姐同往。素姐也 忽然要去,忽然中止。當不的狄希陳說不盡那路上的風光,任中的榮耀,路遠不上 二千,計日止消半月,哄的個素姐定了八九分的主意要行。狄希陳心裡忖道:“童 奶奶的錦囊,素日是百發百中,休得這一遭使不著了!”小選子吵著要棉衣裳。素 姐道:“說不上二千地,半個月就到了,九月天往南首裡走,那裡放著就吵著要棉 衣裳?你是待拿著壓沉哩麼?”小選子道:“誰說只二千里地,走半個月呀?差不 多夠一萬里地,今年還到不的哩!可不走半個月怎麼!”素姐道:“你那裡的胡說! 你爺說的倒不真了?”小選子道:“俺爺說的不真,我說的真呀!俺爺是怕奶奶不 去,哄奶奶哩。八千里怪難走的路哩!走水路就是川江,那江有個邊兒呀,有個底 兒呀!那船還要打山洞裡,點著火把走,七八百里地,那船緝著頭往下下,這叫是 三峽。象這們三個去處哩。起旱就是棧道,蹋步,幾萬丈的高山,下頭看不見底的 深澗,山腰裡鑿了窟窿,插了橛子,擋上板,人合馬都要打上頭走哩。這們樣的路 是八百里。”素姐罵道:“攮瞎咒小扶養的!你又沒到,你怎麼就知的這們真?” 小選子道:“我沒到,我可聽見人說來呀!”素姐又問:“你聽誰說?”選子道: “誰沒說呀?京裡說的善麼,奶奶,你待不走哩麼?”素姐道:“哎!好低心的忘 八羔子!哄著我去,是待安著甚麼心哩!小選子,你叫了狄周來!”選子將狄周喚 到,素姐問道:“這到那裡夠多少路呀?”狄周道:“也夠八九千里。”素姐又問: “是水路,是旱路?”狄周道:也走旱路,也走水路。”素姐說:“我從小兒聽說 有八百連雲棧是那裡?”狄周道:“這就是往那裡去的路上。大嫂,你待不往那走 哩麼?”素姐恨道:“虧了這小廝!這不是跟了這低心的忘八羔子去,到那沒人煙 地面,不知安著甚麼心算計我哩!”

狄希陳拜客回家,素姐千刀萬剮咒罵,口咬牙嘶的作踐,只逼拷叫他說出是甚 麼心來。狄希陳道:“你再打聽打聽,休聽那忘八羔子們的瞎話。”素姐說:“真 是該罵那淘瞎話使低心的忘八羔子!”狄希陳道:“他們又沒走過,不過是聽人的 瞎話,耳朵裡就冒出腳來了。你問那走過那路的,看是不是。”素姐又未免將信將 疑,也且放過一邊,把那八分去的主意翻將轉來,成了八分不去的主意了。

狄希陳緊著完備了祭品,墳上搭了席布大棚,擺了酒席,央了本鎮上幾個秀才 充做禮生,以便祭祖行禮。卻說素姐從替狄家做了這們幾年媳婦,從不曾到墳上參 祖先,公婆出喪,都推託害病,不曾送葬。這番因有了這一弄齊整行頭,不由的也 欣然要去。梳了光頭,戴了滿頭珠翠,雪白大圓的珠子挑牌,拔絲金鳳銜著,搽著 杭州宮粉,用水紅絹糊著那猴咬的鼻窟窿,內襯松花色秋羅大袖衫,外穿大紅縐紗 麒麟袍,雪白的素板銀帶,裙腰裡掛著七事合包,下穿百蝶繡羅裙,花膝褲,高底 鞋。看了後面,依舊是個裊裊娜娜的個佳人;只是看了前面,未免是個沒鼻子少眼 睛的個鬼怪。猴坐上一頂骨花大轎,張上一把三簷翠傘,前呼後擁到墳上,也只得 各墳上拜了幾拜。然後狄希陳冠冕紅袍,象牙白帶,禮生前導,一柄灑金掌扇遮在 後邊。禮生唱了“就位,鞠躬,興,伏。”禮畢,然後回到棚內,謝那陪祭諸賓, 盛設款待。

素姐女客棚內,崔家三姨已經去世,除了他薛家親眷,便都是那一班吃齋念佛 的道婆,每人抗了兩個肩膀,兩合大嘴,都在那裡虎咽狼食。侯、張兩位師傅,自 從收了素姐這位高徒,因他上邊沒有公婆拘管,下邊不怕丈夫約束,所以 於濟的 這兩個婆娘米麥盈倉,衣裳滿櫃,要廚房就送稻草,夾箔幢就是秫秸,怕冷炕欺了 師傅的騷扶,成驢白炭,整車的木柴,往“惜薪司”上納錢糧的一般,輪流兩家供 備。聽見素姐要往四川隨任,兩人愁的就如倒了錢樹一般,只苦沒有個計策可以攀 轅臥轍,在柵內因說起蜀道艱難,素姐有個害怕不去之意,這侯、張兩個更附會得 萬分利害,說他兩位:“曾到峨眉燒香,過那山峽,壞了船,幾乎落在那沒有底的 江中。過那八百里連雲棧,析了木橛,塌了擋板,不虧觀音菩薩,把我們兩個使手 心托住,在空飄搖,十朝半月,有個倒底的時候麼!其實這去處,但得已,不該跟 了去。看是甚麼顯宦哩麼,住著個窄鱉鱉的首領衙裡,叫你腰還伸不開哩。你告訟 俺說,在京裡悶的上吊,你這只了抹頭罷。你修得已是將到好處,再得二三年工夫, 就到成佛作祖的地位;要是撩下了,這前工盡棄,倒惱殺俺了!”素姐說:“我也 想來,已是待要不去,俺那個又說的路上怎麼好走,走不上半個月就到,不過甚麼 江,也沒有棧道。怕他哄我,我正要問聲二位師傅,誰知二位師傅都是走過的。不 知二位師傅那昝走了幾多日子?”侯、張兩個道:“日子走的到也不多,從正月初 一日起身往那裡走,到了來年六月十八日俺纔來到家。還閏著個月,來回就只走了 一年零七個月。”

素姐道:“好賊蛆心攪肚的忘八羔子!使這們低心,待哄了我去,要斷送我的 殘生!”侯、張兩個道:“他也沒有甚麼惡意,不過說往遠處去,打不的光棍,用 著你合他做伴兒。”素姐說:“師傅,你不知道,這天殺的有話說!那年我做了個 夢,夢見我在空野去處自家一個行走,忽然煙塵摃天,回頭看了看,只見無數的人 馬,架著鷹,牽著狗,拈弓搭箭望著我捻了來。叫我放開腿就跑,看看被他捻上, 叫我爬倒地,手腳齊走。前頭可是隔著一條大江,那江翻天揭地的浪頭,後頭人馬 又追的緊了,上頭一大些鷹踅著。叫我極了,沒了去路,鋪騰的往江里一跳,唬得 醒了,出了一身瓢澆的冷汗。我曾對他說了說,他心裡想著,聽說這路上有江,他 待算計應我的夢。我跟前又沒個著己的人,有人都是他一條腿的。他拋我到江裡, 賭著我娘家有替我出氣的兄弟哩!這明白因我修道虔誠,神靈指引,起先拿夢儆我, 如今又得二位師傅開導,真是‘皇天不負好心人’!可見人只是該要學好!”

薛大官娘子連氏,薛二官娘子巧姐,還有那正經的女人,端端正正,嘿嘿無言, 靜聽這一班邪人的胡說。散席回家,素姐惱恨狄希陳設心謀害,又是舊性復萌,日 近日疏,整日尋事打嚷。幸得狄希陳白日周旋人事,晚間赴席餞行,幸的無甚工夫 領他的盛愛。他既然堅意不去,這就如遇了郊天大赦一般,還不及早鰲魚脫釣,更 待何時?且又怕呂祥來到,作浪興波,那時要去不能。所以也卒忙急撩甲丟盔,前 去赴任。不知呂祥回來,素姐又是如何舉動。此回已盡,再聽下回。

第八十六回 呂廚子回家學舌 薛素姐沿路趕船

大凡婦人貴安詳,切勿單身出外鄉。雖是運逢星驛馬,無非欲趕順 風檣。姦徒唆激真難近,夫婿恩情豈易忘!不是好人相搭救,幾乎 道士強同床。

呂祥跟了童奶奶、駱校尉回京,駱校尉託名呈換文憑,日逐支調呂祥住在那都 城熱鬧的所在,又離主人,又預支了工食,閒著身子,拿著銀錢,看他在那棋盤街、 江米巷、菜市口、禦河橋一帶地方裡閒撞,駱校尉支吾了半個多月,料得狄希陳已 是離了家裡,方說憑已換出,算計打發呂祥回家。適值相大妗子因崔家小姑子出喪, 要趕回家送殯,遣牌馳驛,就捎帶了呂祥回家。呂祥想道:“狄希陳等文憑不到, 斷沒有就上任之理。 憑回去,這是他莫大的功勞。藉口預支的工食,因自己在京 換憑,都已盤纏食盡,這要算在主人狄希陳的身上,從新另支六兩,送他幾站,托 些事故辭回,若不如他意,他便拿出挑唆素姐的妙著,給人個絕命金丹。算計得停 停噹噹,鐵砲相似的穩當,所以沿途遊衍,絕不著忙。

臨到家十餘裡外,遇見了個賣糖的鄰家,問他道:“你聽見我主人家定在那日 起身? ” 那賣糖的道:“狄相公起身赴任,將已半月還多。”呂祥心裡著忙道: “豈有文憑不到,便可起身之理?他只離了虎口,我的妙計便無可施,豈不是虛用 了一片好心?”垂首喪氣,辭了相大妗子,獨自回家。知道狄希陳果真行了一十六 日,極的個呂祥咬唇咂嘴,不住的跺腳。見了素姐,說道:“我不曾換的憑來,怎 麼就等也不等,竟自去訖?一定是約在那裡等我,叫我星夜趕去。快快收拾盤纏, 我就好收拾行李。”素姐道:“你爺行時,不曾叫你前趕,亦不曾說在那裡等你, 也沒說換甚麼文憑。只說你在京可惡,捻出不用你了。”呂祥道:“奶奶,這說是 聽得誰道?爺還說回家祭祖,內外擋餞,一步也不可離我。只因我吏部裡認的人多, 換憑是大事,沒奈何留我在京。我這如今不見拿著憑哩?我看沒有憑,怎麼去到任!” 素姐道:“你爺兒兩個說的叉股子話,我這就不省的。你拿那換的憑來我看看。”

呂祥將憑遞上。素姐接憑在手,當面拆了封皮。何嘗有甚麼文憑在內?剛剛只 有一張空白湖廣呈文。呂祥方道:“不消說,這是我不謹慎,走洩了話,弄下的圈 套防備我哩!我船上的行李沒替我留下麼?”素姐問道:“沒見說有甚麼船上行李 留下。您這都是幹的甚麼神通!”呂祥道:“這爺就不是了。不帶我去罷呀,哄著 我京裡差不多住起一個月,盤纏夠三四十兩銀子。我船上的行李可替我留下,怎麼 也帶了我的去了?可是扯淡!你京裡另娶不另娶,可是累我腿哩,怕我洩了陶,使 人綴住我,連我的衣裳都不給了!”

素姐道:“怎麼是另娶不另娶?你說說我聽。”呂祥道:“爺在京裡另娶了奶 奶,另立了家業,合奶奶不相干了。”素姐道:“是怎麼另娶哩?真個麼?是多昝 的事?”呂祥道:“多昝的事?生的小叔叔,待中一生日呀。”素姐道:“瞎話呀! 這一定是我來了以後的事,怎麼就有勾一生日的孩子?我信不及。你說娶的怎麼個 人兒?”呂祥道:“白淨富態,比奶奶不大風流,只比奶奶多個眼合鼻子。”素姐 道:“賊砍頭的!我天生的沒鼻子少眼來?他強似我?你說他夠多大年紀了?”呂 祥道:“奶奶,你可是瑣碎,你年時沒都見來麼?”素姐說:“搗的甚麼鬼!我那 裡見他去?”

呂祥道:“奶奶,你年時到京,你沒先到那裡?你見咱家劉姨合小爺來呀?那 個半夥老婆子,是俺爺的丈母,那個年小的,就是另娶的奶奶。那童老娘沒說是他 兒媳婦兒麼?這都是奶奶你眼見的。奶奶臨出京,你沒又到了那裡?他鎖著門。可 是相太爺恐怕奶奶再去,敗露了事,叫他預先把門鎖了。那房子就是爺使四五百兩 銀子買的。聽說奶奶你還到了兵部窪當舖裡,那當舖也是爺開的,只吃虧了相太爺 外頭攔著,奶奶沒好進去。後頭狄周媳婦合童大妗子都在舖子後頭住著,另做飯吃。”

素姐氣的臉上沒了血色,道象那西湖小說上畫的那個骷髏相兒一般,顫多梭的, 問道:“狄周是多昝另娶的媳婦呀?”呂祥道:“狄周沒另娶媳婦呀!”素姐道: “那一年他兩口子去送姓劉的那私窠子,狄周自家回來說他媳婦子死了。他沒死麼?” 呂祥道:“他死了甚麼媳婦子!他留下他媳婦子伺候劉姨合小爺,甚麼死!他尋思 一窩一塊的, 劉姨, 小爺,童老娘,奶奶,小叔叔,都一搭裡同住。”素姐道: “呂祥,你當著我叫的那童老娘合那奶奶這們親哩!”呂祥道:“你看!誰不趕著 他叫老娘合奶奶,只我叫哩麼!”素姐問說:“人都趕著他叫奶奶,可趕著我叫甚 麼呢?”呂祥道:“也沒聽見人叫奶奶甚麼。總然是撩在腦門後頭去了,還叫甚麼 呢?除的家倒還是爺提掇提掇叫聲‘那昝姓薛的’,或說‘那姓薛的歪私窠子’, 別也沒人提掇。”素姐又問:“如今那夥私窠子們呢?”

呂祥要甚狄希陳的罪過,不說調羹和童奶奶都還在家,只說:“如今寫了兩只 大官船,兵部裡討的火牌勘合,一家子都往任上去了。丫頭、家人和家人媳婦子, 也有三四十口人哩。”素姐道:“他可怎麼又替我做的袍,打的帶,張的藍傘,可 是怎麼呢?”呂祥道:“奶奶,伶俐的是你,你卻又糊塗了!家裡放著老爺老奶奶 的祖墳,爺做官,沒的不到家祭祭祖?既然要回家住幾日,不買點子甚麼哄哄奶奶, 爺也得利亮起身麼?”素姐道:“他既一家子都去罷,可又怎麼下狠的只待纏了我 去呢?”呂祥道:“奶奶,你問爺的心裡是真是假。這是‘反將計’,奶奶也不知 道了?”

素姐道:“你且消停說罷,我這會子待中氣破肚子呀!我可有甚麼拘魂召將的 方法,拿了這夥子人來,叫我剁搭一頓,出出我這口氣!那忘恩負義的賤雜種羔子, 不消說,我啃他一萬口肉!狄周這翻江祭海的,擰成股子哄我,我還多啃他幾口! 情管爺兒們新近持了臥單,教打夥子就穿靴。呂祥,你算記算記,他去了這半個多 月,咱還趕的上他不?”呂祥道:“怎麼趕不上?我等不趕了去取我的行李,找我 的工食麼?”素姐道:“我算記妥著,我也待去哩!”呂祥道:“這有甚麼難算計 的事?咱不消順著河崖上去,咱一直的起旱,徑到濟寧,問個信兒,他的船要過去 了,咱往前趕;要是船還沒到,咱倒迎來。脫不了他有勘合,逢驛支領口糧廩給。 只往驛裡打聽,就知是過去沒過去了。”素姐道:“咱拿出主意來,即時就走。你 揀兩個快騾餵上,我收拾收拾,咱即時起身。你只扶持著叫我趕上,你的衣裳工食, 都在我身上!”

呂祥道:“還有一說:我來家把爺的機密事洩漏了,我又跟奶奶趕了去,奶奶 合爺合起氣來,爺不敢尋奶奶,只尋起我來,我可怎麼禁的?”素姐說:“我只一 到, 先把你的行李合你的工食打發的你來了, 我再合他們算帳不遲。”呂祥道: “這還得合那頭老娘說聲,跟個女人才好。”素姐道:“說走就走,不消和他說, 除惹的他弟兄們死聲淘氣的,帶著個老婆,還墜腳哩。你快餵頭口,快吃飯,咱今 日還趕王舍店宿,明日趕炒米店。你看咱拴上甲馬似的走的風響。”

素姐就只隨身衣服,腰裡扁著幾兩銀子,拿著個被囊。備了兩個騾,合呂祥一 個人騎著一個。剛只三日,到了濟寧,尋了下處,走到天仙閘上,問了閘夫,知道 狄希陳合郭總兵的兩只座船,從五日前支了廩給過閘南去,將次可到淮安。素姐心 忙,也沒得在馬頭所在觀玩景致,柴家老店秤買胭脂;吃了些飯,餵了頭口,合呂 祥從旱路徑奔淮安驛裡打聽。又說是五日前兩只座船,支了人夫廩給,都已應付南 行。素姐這追趕興頭,也未免漸漸的懶散;又見那黃河一望無際,焦黃的泥水,山 大的浪頭,掀天潑地而來,又未免有十來分害怕。對呂祥道:“河水凶險,差了五 六日路,看來是趕他不上,也只得是憑天報應他罷。你去打聽那裡有甚河神廟宇, 我要到廟裡燒紙許願,保護他遭風遇浪,折舵翻船,蹄子忘八一齊的餵了丈二長的 魚!”

呂祥走去問人,說是東門裡就是金龍四大王的行宮,今日正有人祭賽還願的時 候,唱戲樂神,好不熱鬧。呂祥回了素姐的話。素姐甚是喜歡,一來要許願心,二 來就觀祭賽;買了紙馬金銀,呂祥提了,跟著尋到金龍大王廟裡。素姐在神前親手 拈香,叫呂祥寶爐化紙,素姐倒身下拜,口裡禱告:“上面坐著三位河神老爺:一 位是金龍四大王;那兩邊兩位,我也不知是姓張姓李。弟子山東濟南府繡江縣明水 鎮住,原籍河南人,姓薛,名喚素姐,嫁與忘恩負義,狗肺狼心,蛆心攪肚,沒仁 沒義,狠似龐涓,惡似秦檜,名字叫狄希陳,小名小陳哥,為正頭妻。弟子與他養 娘奉爹,當家把業,早起晚眠,身上挪衣,口裡攢食,叫他成了家業,熬出官來。 他偷到京師,另娶了老婆,帶著新老婆的丈母合他老子撇下的親娘,坐著船往四川 赴任,丟下弟子在家。弟子趕了他這一路,趕的人困馬乏,百當沒得趕上。河神老 爺有靈有聖,百叫百應,叫這夥子強人,翻了船,落了水,做了魚鱉蟹的口糧,弟 子專來替三位河神老爺重掛袍,殺白雞白羊祭賽。要是扯了謊,還不上願心,把弟 子那個好眼滴了!”

那日正當有人唱戲還願,真是人山人海。因還不曾開戲,人都閒在那裡,都圍 了殿門聽素姐禱祝。有得說:“狄希陳可惡,不該停妻娶妻。”有得說:“狄希陳 雖然薄倖,為妻的也不該對著神靈咒的這般刻毒。”有得說:“這老婆瞎著個眼, 少著個鼻子,嘴象朴刀似的,也斷不是個賢惠的好人。看他敢對著河神老爺這們咒 罵漢子,家裡在漢子身上,豈有好的理?不另娶個,撩他在家裡待怎麼?這只是我 沒做大王老爺,要是我做著大王老爺呵,我拿的叫他見神見鬼的通說!”素姐也只 妝不曾聽見,憑這些人的議論。

將次近午,眾人祭賽過了,會首呈上戲單,鬮了一本《魚籃記》。素姐因廟中 唱戲,算計要看這半日,回到下處,明日起身回家。叫呂祥問住持的道士賃了一根 杌凳,好踹了觀看。背脊靠了殿簷的牌柵,臉朝了南面的戲樓,甚是個相意好看的 所在。呂祥站在凳旁伺候。

再說這河神的出處,居中坐的那一位,正是金龍四大王,傳說原是金家的兀術 四太子。左邊坐的叫是柳將軍,原是個船上的水手;因他在世為人耿直,不作非為, 不誣謗好人,所以死後玉皇叫他做了河神。右邊坐的叫是楊將軍,說就是楊六郎的 後身。這三位神靈,大凡官府致祭,也還都用豬羊;若是民間祭祀,大者用羊,小 者用白毛雄雞。澆奠都用燒酒,每祭都要用戲。

正在唱戲中間,這三位尊神之內,或是金龍大王,或是柳將軍,或是楊將軍, 或是柳將軍與楊將軍兩位,或是連金龍大王,都在隊裡附在那或是看戲的人,或是 戲子,或是本廟的住持,或是還願的祭主身上,拿了根槓子,沿場舞弄,不歇口用 白碗呷那燒酒。問他甚麼休咎,隨口答應,都也不爽。直至戲罷送神,那被附的人 倒在地上,出一通身冷汗,昏去許久,方才省轉。問他所以,他一些也不能省說。

這日正唱到包龍圖審問蟹精的時節,素姐就象著了風一般,騰身一躍,跳上戲 台,手綽了一根大棍,左旋右轉,口裡呷著燒酒。人有問甚麼事體,隨口就應。自 己說是柳將軍,數說素姐平生的過惡,人人切齒。說金龍四大王與楊將軍都替他說 分上,央柳將軍別與婦人一般見識。柳將軍說他設心太毒,咒罵親夫,不肯輕恕。 這話都從素姐口中說出。

呂祥見素姐被神靈拿倒,在那戲臺底下跪了磕頭,替素姐百般討饒。求了半日, 不見饒恕,心裡想到:“預支了半年六兩工食,做了一領缸青道袍,一件藍布夾襖, 一件 青坐馬,一腰綽藍布夾褲,通共攪計了四兩多銀。如今帶在船上去了,只當 是不曾騙得銀子的一般。手中銀錢,又都浪費已盡,回家怎生過得?不如趁這個時 候,回到下處,備上兩個騾子,帶了他的被囊,或者還有帶的路費在內,走到他州 外府。兩個騾至賤也賣三十兩銀,用四五兩娶一個老婆,別的做了本錢,做個生意, 豈不人財兩得?諒他一個女人能那裡去興詞告狀?時不可失,財不可舍!”走回下 處,還從容吃了飯,餵了生口,打了飯錢,備了行李。主人家倒也問他那位堂客的 去向,他說:“堂客是我的渾家,在大王廟看戲未來,要從廟中起身。”主人也就 信以為實。呂祥騎著一個,手裡牽著一個,加上一鞭,欠了欠屁股,把那唐詩套上 兩句: 一騎紅塵廚子笑,無人知是“貝戎”來。

素姐在那臺上吃燒酒,舞木棍,口裡胡說白道。只等唱完了《魚籃》整戲,又 找了一出《十面埋伏》,《千里獨行》,《五關斬將》,然後燒紙送神。素姐方才 退神歇手。幸喜女人禁得擺弄,昏了不多一會,也便就省了轉來。一個眼東看西看, 走下台來,南尋北尋,那得還有呂祥的蹤影!旁人對他說那神附的光景,與他自己 口內說的那從來的過惡,素姐一些不曾記得。呂祥不見,又不記得原尋的下處是甚 地方,天色漸漸晚來,算計沒處投奔。旁邊看的人,也都漸次散去。虧不盡內中有 一個好人,有名喚是韋美。這韋美詳細問了他的來歷,說道:“你且在這裡殿簷底 下坐了等等,或者跟你的那人就來尋找也是有的。若傍晚不來,這是拐了你行李頭 口走了。我且回家去看看,將晚我還來看你。若跟你的人畢竟不來,這是逃走無疑。 這城裡側近有個尼姑庵,我且送你到那裡存歇,再做區處。”

素姐在殿簷底下呆呆的坐著傻等,看著那日頭往西邊一步步的低去。及至收了 日色,推上月輪,那住持說道:“跟你的人如今不來,這是有好幾分逃走的意思。 韋施主又不見走來,娘子也就該算計那裡投奔。天氣太晚,不當穩便。”素姐一個 草上飛的怪物,到了這個田地,也便束手無策,說道:“剛才那位姓韋的善人,說 這側近有個尼姑庵;不然,煩你送我到那邊去,我自然知謝你。”住持道:“我是 一個道士,怎好領著個堂客往尼姑庵去?豈不起人的議論?”素姐道:“你先走兩 步,前邊引我,到那尼姑庵門口站往,我自己敲門進去。”住持道:“我也卻使不 得。你在這廟裡被神附了說話,不知經了幾千的眼目。我在前走,你在後跟,掩得 住誰的口嘴?”素姐說:“這天色漸漸晚了,你又不肯送我尼姑庵去,我自己又不 認的路徑,沒奈何,這廟中有甚麼清淨的閒房藉我一間,暫住一夜,明日再尋去向。” 住持道:“房倒盡有,又沒有鋪蓋,又沒有床凳,怎麼宿得?就只我的房裡窗下是 個暖炕,上面是張涼床。一男一女同房宿歇,成個甚麼嫌疑?讓自己住了,我又沒 處存站。你還是請出外去。自己另尋妥當去處。”

素姐疑遲作難的時候,只見韋美提著一個大篾絲燈籠,跟了個十一二歲丫頭, 忙忙的來到,問說:“那個堂客去了不曾?”素姐道:“跟我的人,等不將來,正 苦沒有投奔。”韋美道:“快請出來,跟了我去。”住持道:“韋施主,你領那裡 去向,說個明白。萬一有人尋找,別說是我的廟裡不見了婦人,體面不好。”韋美 瞪了眼罵道:“牛鼻子賊道!沒處去,留在你的廟裡罷?有人來找尋的,你領他去 尋我便是!”韋美提了燈籠在前,素姐居中,丫頭隨後,轉灣抹角,行不多遠,來 到一個去處:

高聳聳一圍粉壁,窄小小兩扇朱門。幾株松對種門旁,半園竹直穿 牆外。金鋪敲響,小尼雛問是何人;玉燭挑明,老居士稱為我儂。慨然 讓將進去,且看說出甚來。

老尼姑迎到廊下,讓到方丈獻茶。素姐低頭不語。韋美將那從頭徹尾的根由說 得詳細,不必煩瑣。說:“素姐是有根莖人家,丈夫見在成都到任。他的山東省會, 去我們淮安不遠。你可將他寄養在此,我著人找捉那逃拐的家人,再做道理。捉他 不著,我差人到他家裡報信,自然有人來接他。非是不留他到我家去住,他雖然少 了鼻子眼睛,也還是個少婦,不當穩便。他身邊有無盤費,不必管他,我著人送菜 米來,供他日用,不過依賴你們合他做伴而已。你們若嫌沒人與他做飯,我就留這 個帶來的使女,在此伏事做飯亦可。”老尼道:“一個人的飯食,能吃的多少?施 主也不消送米,也不消留人伏事。放心叫他只管住著,只等得人來接他為止。”

韋美辭謝了老尼,帶了使女回去。老尼因看韋美的分上,十分相待。叫人炒的 麵筋豆腐,蒸的稻米乾飯,當晚飽餐了一頓。老尼就讓他到自己臥房,同榻而睡。 素姐跟了候、張兩個道婆,吃齋念佛,講道看經,說因果,講古記,合老尼通著腳, 講頌了半夜,方才睡熟。次早起來,素姐洗過了面,要梳櫳梳頭。老尼道:“這件 物事倒少,怎生是好?”只得叫小尼走到韋美家裡,藉了一副梳櫳前來。素姐梳洗 完畢,在佛前叩了首,口裡喃喃喏喏的念誦。據小尼聽得,都是咒罵人的言詞,學 與老尼。那老尼將疑將信,便也不甚快活,卻也仍舊款待。

卻說韋美憑著素姐說的那含含糊糊的下處,體問將去。排門挨次,查問到一個 姓姚的人家,叫是姚曲周,說:“昨日曾有一個,這人瞎只眼,小一個鼻頭,合一 個鬼頭蛤蟆眼油脂膩耐的個漢子,下到我家,拴下頭口,放下了兩個被套,忙忙的 飯也不吃,都出去,說是往城內金龍四大王廟裡還願去了。待了許久,婦人不見回 來,只有那男子來到,吃完飯,餵飽了頭口,打發了我的飯錢,然後備了頭口要走。 我問他:‘那位堂客怎麼不見?’他說:‘那是我的渾家,貪了在大王廟看戲,叫 我來備了騾子,到那裡就他起身。’”韋美道:“那是甚麼夫婦,原是主母家人。 昨日到大王廟還願,那婦人被柳將軍附在身上,在那裡鬧場。這個人乘空來到你家, 拐了騾子,逃走去了。婦人沒了歸落,我只得送他到尼姑庵,住在那裡。”姚曲周 道:“這卻費嘴。我因你韋大爺你自己來,我不好瞞你,一五一十實對你說了。若 這婦人告起狀來。’牽連著我,衙門受累費錢,且又誤了生意,這怎生了得?”韋 美說:“我既然照管他在尼姑庵裡,我自然叫他不必告狀,斷也不叫連累著你。” 姚曲周道:“若韋大爺耽待,我便知感不盡了!”狠命苦留韋美吃酒。

韋美辭了他來,走到尼姑庵內,尋著素姐,說:“曾尋著了你昨日的主人,原 來是姚曲周家。他說你是他的妻子,在廟里合看戲文,叫他回去吃飯餵騾,牽了頭 口,就著你廟裡起身。看來這是欺你是個孤身婦女,獨腳螃蟹,自己不能行動,拐 了騾子遠方走開去了。你耐心且在這庵中住著,等我轉往各處,替你打聽個下落, 設法送你回去。”素姐道:“若得如此,恩有重報,我與你認義了兄妹。”韋美道: “何消認義,我自家的姊妹也多得狠在那裡。只因你流落他鄉,沒有投奔,既是遇 著了我,落難的人,我怎好不照管你的!”說完,合老尼、素姐作別了家去。即時 叫人送了一鬥白米,十斤麥面,一瓶醬,一瓶醋,一瓶淮安吃的豆油,一大盒乾菜、 豆、醬瓜、醬茄之類,一百買小菜的銅錢,兩擔木柴,叫人送到庵中。老尼一一的 收訖。素姐住在尼姑庵內,一日三餐,倒也安穩。老尼又叫他甚麼打坐參禪,禮佛 拜懺,卻又容易過的光陰。韋美各處替他打聽,只沒有真實的信音,將近半月期程。 後來呂祥不知可曾打聽得著,素姐有無回家,這回不能說盡,再聽下回接說。

第八十七回 童寄姐撒潑投河 權奶奶爭風吃醋

勸君休得娶京婆,貞靜無聞悍性多。滿口只圖叨酒肉,渾身惟愛著綾羅。 爭風撒潑捐廉恥,反目行兇犯誚河。權媼戴姬童寄姐,三人歪憋不差多。

狄希陳從滄州別了童寄姐,到家祭祖,原約過少則五日,多則十日,便可回來 上船。童寄姐合郭總兵的兩只座船到了臨清,在浮橋口灣住。郭總兵日逐會通家, 拜相識,赴席請人,忙了幾日;寄姐單單的住在船上。起初郭總兵有事,寄姐也還 不甚心焦。後來郭總兵公事完了,日逐過寄姐的船來問信,那裡等的狄希陳來到! 一連等了十四日,方才回到船上,買丫頭,雇家人,又足足耽擱了兩日,方才開船 起行。因違了寄姐的限期,寄姐已是逐日雞藉狗不是的尋鬧,說狄希陳戀著家裡那 瞎老婆,故意不肯起身,叫寄姐住在船上,孤清冷落,如呆老婆等漢一般。許過捎 羊羔酒、響皮肉與寄姐嘗,又忘記不曾捎到。怕人說是爭嘴,口裡不好說出,心裡 只是暗惱,指了別的為由,只罵狄希陳是狗叨了腦子的忘八。說那寄姐的不賢良處, 也就跟的素姐七七八八的了。

一路行來,過淮安,過楊州,過高郵,儀真大馬頭所在,只要設個小酌,請郭 總兵、周景楊過船來坐坐,回他的屢次席,只因惱著了當家小老媽官,動也不敢動, 口也不敢開。喜得順風順水,不覺得到了南京。歇住了船,約了郭總兵、周景楊, 同進城去置買那一切的禮物。住了兩日,各色置買完備,然後開船起行。

寄姐將那買來送禮的物件,盡揀好的,如灑線袍裙,繡衾錦帳,玉簪玉花之類, 上色鮮明尺頭,滿滿的揀了兩大皮箱。狄希陳心裡想道:“憑他收起,臨時要用, 自然取他出來。”誰知他住在船上沒得事做,將那配袍的繡裙,一條一條的剪將開 來,嵌上皮金,縫完打摺,釘帶上腰;整匹尺頭都裁成了大小衣服;玉花都妝成了 翠葉,穿了珠子;上好的玉簪,都自己戴起。狄希陳心裡想:“苦哉,苦哉!你若 早說如此,我在南京尚可添買。哄得我離了南京,將這有數禮物,都把我剪裁壞了, 我卻再往那裡去買?這一到成都,堂上三廳,這樣四分禮,卻在那裡擺佈?”滿腔 愁苦,口裡又不敢說得,只是暗惱。

一日,寄姐又將一匹大紅六雲 絲裁了一件禿袖衫,剩的裁了一腰夾褲。狄希 陳忍不住道:“這匹大紅雲 ,用了九兩多銀子買的,是要送上司頭一件的表禮, 可惜如此小用!沒了送上司的禮物,如何措手?況我在北京又與你做的衣裳不少, 卻把這整尺頭都裁吊了!”寄姐把那不賢惠臭臉一放放將下來,氣的象豬肝顏色一 樣,罵道:“臭賊!不長進的忘八!你沒本事掙件衣服給老婆穿,就不消攬下老婆! 你既攬下老婆,不叫穿件衣裳,難道光著屁股走麼?你是那混賬不值錢的老婆生的, 不害羞;我是好人家兒女,知道羞恥,要穿件衣裳,要戴點子首飾!你既不肯教老 婆打扮,我光著屁股走就是了,羞你娘的臭臉!”一面口裡村卷,一面將那做的衣 裳扯的粉碎,把那玉簪玉花都敲成爛醬往河裡亂撩,罵道:“咱大家不得!沒見食 面淫婦生的!”

狄希陳雖是被薛素姐打罵慣的,到了寄姐這個田地,未免也有些血性上來,說 道:“你毀壞我這許多禮物,都小事,你開口只罵我的娘,我的娘又沒惹你,你又 沒見他的面,你只管罵他怎的!你家裡沒放著娘麼?”寄姐道:“俺母是好人家兒 子,骨頭尊重,生的好兒好女,不似你娘生你這們杭杭子!合我媽使天平兌兌,比 你娘沉重多著哩!”狄希陳道:“我沒見銀匠賊老婆骨頭尊重!俺娘生我這們七八 品官的兒女,生個女兒是秀才娘子;不照依銀匠賊老婆生的兒子,雇與我管舖子, 生的丫頭子,賣與我做小婦奴才!你看我這杭杭子!我清早到任,我只趕晌午,我 差皁隸快手,把滿城的銀匠都拿到衙門來,每人二十板,刺‘竊’‘盜’字,問徒 罪,打的那些銀匠奴才們,只望著我叫老爺饒命!我再下下狠,把銀匠的老婆,銀 匠的丫頭子,都拿到衙門來,拶的尿屎一齊屙!”

寄姐性子象生菩薩似的,豈容狄希陳揭著短罵這們一頓?扯著狄希陳就撾臉碰 頭,揪巾子,扯衣裳,拉著齊跳黃河,口裡喊叫道:“前船、後船、梢公、外水、 攔頭、把舵,眾人都一齊聽著!山東狄希陳跑到京裡賃俺房住,見我標致,半夜把 我的爹殺了,把娘也殺了,圖我的家財,霸佔了我的身子,京裡的緝事的嚴,住不 了,買了假憑,往七八千里去做假官哩!他昨日往家去,嗔他家裡的老婆留他,他 把家裡的老婆殺了,逃走來了!他私雕假印,用的是假勘合!你是甚麼杭杭子,奉 那裡差,打著廩給,撥著人夫的走路?我是證見,列位爺們替我到官跟前出首出首, 只當救我的狗命!我既是洩露了他的天機,他沒有饒我的,不是推我在河裡,就是 使繩子勒殺我,他狠多著哩!我的一個丫頭,他強姦他不依,一頓繩子勒的半死不 活的,使棺材妝了出去,叫鄰舍家知道了,拿訛頭,告到察院衙門,帶累的拿出我 去見官!這是我跟你一場,你封贈我的!”

狄希陳道:“阿彌陀佛!神靈聽著哩!”寄姐罵道:“賊昧心的忘八!我屈著 你甚麼來,你念佛叫神靈的?我穿你件子衣裳,你那偏心忘八,就疼的慌了;只許 你家中的老婆,你買這們些衣服尺頭珠翠寶石,給他就罷了!我還明眉大眼高梁鼻 相趁的穿,你家裡那老婆,瞎著個臭扶眼,少著個鼻子,兩個大窟窿,看到顙根頭 子,搽著個瑩白的臉,抹著個通紅的唇,裂到兩耳根,不象個廟裡的鬼哩!那裡放 著買這們些東西給他! 那裡放著守他這們一向纔來! 人說‘和尚死老婆大家沒’ ‘,我合那小婦臭浪蹄子,姑子死和尚,也是大家沒!”

狄希陳道:“你說我殺了他逃出來了,怎麼我又偏疼起他來了暱?”寄姐道: “我不許你強嘴!我待怎麼說,就怎麼說,只是由的我!我只是不合你過,你齊這 裡住下船,寫休書給我,差人送的我家去就罷了!咱‘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 你做你那賊官去!有我這們個老婆,愁嫁不出你這們個杭杭子來麼!孩子我也不帶 了去。要不,我抱著孩子扯著你,咱娘兒三個一齊的滾到黃河裡頭就罷了!”狄希 陳道:“呀,呀!這不扯淡!你待跳黃河,你自家跳呀,你又抱著孩子,拉著我呢! 我合孩子的命貴,不跳黃河。你命不值錢,動不動就跳河跳井的!”寄姐越發撒起 潑來,把孩子一把揣在懷裡,拿了根絲綢汗巾子,束了束腰,一手扭著狄希陳的衣 領,就往艙外頭鑽。狄希陳一邊往後掙,一邊從懷裡奪孩子。

張樸茂的媳婦子,新尋的家人伊留雷媳婦子,新尋的丫頭小河漢、小涉淇,四 個人齊齊的拉著寄姐不叫跳河。唬得小京哥喬叫喚往懷裡鑽。寄姐怪罵道:“臭浪 淫婦們!誰希罕你們拉我?我跳了河,忘八淫婦們過自在日子倒不好麼?”張樸茂 老婆道:“奶奶,你消消氣罷。兩口子合氣,是人間的常事,那裡放著就要跳河?” 寄姐罵道:“沒志氣的淫婦浪聲!我是你麼!叫人這們揭挑著罵,還腆著扶臉活呀!” 張樸茂媳婦道:“奶奶,你罵我也罷。‘相罵沒好口,相打沒好手’,只許你百聲 葉氣的罵俺爺麼?”望著伊留雷媳婦子說:“你去叫一個劃著小船,趕趕頭裡郭總 爺的座船,叫他等等兒,請過權奶奶合戴奶奶來勸勸咱家奶奶。河跳不成,別要氣 的沒了奶,餓著叔叔不是玩的!”伊留雷老婆就使了他漢子,劃著那小船,趕了郭 總兵的船去。

原來這一日不知是個甚麼日子,合該是牛魔王的夫人翠微宮主九子魔母合地殺 星顧大嫂、孫二娘這班女將當直。郭總兵的管家卜向禮,遠遠的望見伊留雷划船趕 來,走出船頭上等看。伊留雷趕到跟前,卜向禮問道:“你來得這們兇兇的是做甚 麼?”伊留雷道:“奶奶合爺合氣,只待抱著小相公拉著爺往河裡跳,家裡四五個 人勸拉不住的, 請權奶奶合戴奶奶過船去勸勸俺奶奶哩。 ”卜向禮搖著手,道: “俺這裡正待請狄奶奶來勸權奶奶合戴奶奶哩。”伊留雷道:“是怎麼?”卜向禮 道:“你把小船拴在船梢上,你上來自己聽不的麼?”

伊留雷起初來的心忙,也便聽而不聞。及至卜向禮說了這句,原來郭總兵船上 也嚷成一片。只聽得一個說道:“沒廉恥的臭小婦!你拍拍你那良心,從在船上這 一個多月了,漢子在我床上睡了幾遭?怎麼你是女人,別人是石人木人麼?你年小, 別人是七八十的老婆子麼?你就把佔得牢牢的!你撈了稠的去了,可也讓點稀湯兒 給別人呵口!沒良心的淫婦!打撈的這們淨!”

伊留雷悄悄的問卜向禮道:“這說話的是那一位?”卜向禮說:“這是權奶奶。” 又聽得戴奶奶說道:“真是不知誰沒廉恥,不知誰沒良心!我咒也敢合你賭個。我 從小兒不好吃獨食,買個錢的瓜子炒豆兒,我也高低都分個遍。不說你貨物兒不濟, 攬不下主顧,只怨別人呢!這不他本人見在?我那一遭沒催著他往你那裡去?他本 人怕往你那裡去,我拿豬毛繩子套了交給你去不成?這是甚麼營生,也敢張著口合 人說呀?磣不殺人麼?”

權奶奶道:“我又沒霸佔漢子,我到擺!西瓦廠牆底下的淫婦才磣哩!”又聽 郭總兵說道:“你兩個不要嚷了,這是我的不是,原因戴家的床上寬些,睡的不甚 窄狹,所以在戴家的床上多睡了幾夜。這倒其實空睡的日子多,實際的日子少。在 權家床上雖是睡的日子少,夜夜都是實際的。況且我們做大將的人,全要養精蓄銳, 才統領的三軍,難道把些精神力氣都用到你們婦人身上?桅艙裡面住的是周相公, 周相公是自己的通家,相處也年久了,這也便罷。卻也還有家人家丁合船上一 幹人等,聽了成甚道理?這也還好說是自己船上的人。狄友蘇的船緊緊的跟在後面, 他也娶的是京師婦人,好不安靜,何嘗象你兩個這等合氣!”

權奶奶道:“你別要支你那臭嘴!怪道你做官不濟!為甚麼一個掛印總兵,被 人捻的往家來了?管著大小三軍,夠幾千幾萬人,全要一個至公至道才服的人。你 心裡喜的,你就偏向他;你心裡不喜的,你就吝他,這也成個做大將的人麼?我床 窄,睡不開你,把你擠下床去了幾遭?你合他空睡,你當著河神指著你那肉身子賭 個咒!你合我有實際來?你也指著肉身子設個誓!你那借花獻佛虛撮腳兒的營生, 我不知道麼?你北京城打聽去!權家的丫頭都伶俐,不叫人哄呀!”

戴奶奶道:“你既知道是個‘借花獻佛’,虛撮腳兒,你爽俐別要希罕,為甚 麼又沒廉沒恥的這們爭?”權奶奶道:“你看這蹄子淫婦說話沒道理!我爭進野漢 子哩,沒廉恥?”戴奶奶道:“就是自己的漢子,把這件事說在口裡丟不下,廉恥 也欠!”兩個你一句,我一句,爭罵不了。

郭總兵道:“我在廣西做掛印總兵,一聲號令出去,那百萬官兵神欽鬼服,那 一個再有敢違令的?還要不時穿耳遊營,割級梟首。怎麼這樣兩個臭婆娘便就束縛 不住他!”叫小廝:“把我的鋪蓋,卷到桅艙裡,合周相公同榻,再不與這個兩個 臭婆娘睡!閒出他白醭來!”郭總兵使性竟抽身往隔壁艙來,合周相公告訴白話。 這權、戴二位奶奶見主人公不在跟前,你不憤我,我不憤你,從新又合氣起來。郭 總兵道:“看起來倒還是那廣西的苗子易治,這京師的婦人比苗子更撒野,我們男 子人又不好十分行得去。”叫過小廝黨童來,說道:“分付廚上安排酒菜,差一個 人劃了小船到後邊狄爺船上,請過狄奶奶來與二位奶奶和解和解。”黨童道:“不 消另又差人,狄爺的伊管家來在這裡許久了,煩他順便請聲就是。”郭總兵問道: “他來此何干?適間兩個嚷鬧,都被他聽見,成甚道理!你叫他來,我自己問他。”

黨童將伊留雷叫到跟前,郭總兵問道:“你幾時到船上的?來此何事?”伊留 雷道:“我家奶奶與爺合氣,只要抱了小相公扯了爺同跳黃河,家裡兩個家人媳婦, 兩個丫頭,八隻手都扯他不住,敬來請二位奶奶過去勸勸。不料二位奶奶也在這裡 合氣,小的就不敢再開口得。”郭總兵合周景楊兩個都拍手大笑。郭將軍道:“我 還要央你回去,請你家奶奶來我船上,勸勸我家這兩個人,誰想你家奶奶也在那裡 嚷鬧。你回去與你爺說,叫你爺快快的與奶奶賠禮。我一個大將軍八面威風的人也 還耐他們不過,只得遞了降書。你爺是個書生,叫他就快些輸服了罷。”周景楊道: “這目下就到九江了,我破費些甚麼,治兩個東道,外邊我們三人,裏邊他們堂客 三人。我們雖不好與他們當面和解,與他們三個遙勸一勸;你們二公各人再背後隨 便賠禮。到那快活的時節,都只不要忘了我老周。”

伊留雷辭了郭總兵,周相公,仍舊劃了船回去。寄姐還在那裡撒潑不止,張樸 茂的老婆抱著京哥怪哭,寄姐坐在船板上海罵。狄希陳起先那些昂氣都不知斂藏那 裡去了,只是滿口告饒,認說自己不是,原不該還口回罵。“你只看京哥分上,不 要合我一般見識。你撩在水裡的衣裳,打毀的玉器,我都一件件的賠還,半點也不 敢短少。”

寄姐說道:“你這沒心眼的忘八,狠多著哩!我是故意的待作賤你,你曉的麼? 你到南京,上船去買東西,你那鼻子口裡也出點氣兒問我聲:‘這是南京地面,我 待進城買甚麼去哩,你待要甚麼不?’問也不問聲,撅撅屁股,佯長去了。我說雖 是沒問我,一定也替我買些甚麼呀。誰知道買了兩日,提起這件來,是送堂上的, 提起那件來,是送刑廳的。我難道連個堂上合刑廳也不如了?”

狄希陳道:“我心裡也想來,不是著他大舅主張著納甚麼中書,丟這們些銀子, 弄的手裡醮醮的,我有不替你買得麼?我可又想我北京替你做的衣裳,可也夠你穿 的,到了衙門裡頭,又沒處走,咱做官撰了錢再做也不遲。”寄姐說:“你沒錢也 罷,你只替我買一件兒,或是穿的,或是戴的,難道這點銀子兒也騰挪不出來?這 個也別提,使二三兩銀子哩,你從家裡釘了丁子一般,住這們一向,跑了來到船上, 你把那羊羔酒捎上兩瓶,也只使了你一錢六分銀;把那響皮肉秤上二斤,算著使了 一錢,難道你這二錢多銀子的家當也沒了?可也是你一點敬我的心。”

狄希陳道:“這天是多昝?羊羔酒陳的過不的夏,新的又沒做;這響皮肉也拿 的這們遠麼?”寄姐道:“我的哥兒!你哄老娘,是你吃的鹽比老娘多!老娘見的 事比你廣!你揭挑說我爹是銀匠,可說我那銀匠爹是老公公家的伙計。羊羔酒可說 放的過夏;響皮肉五荒六月裡還好放幾日撕撓不了,這八九月天氣拿不的了?”狄 希陳道:“千言百語,一總的是我不是。你只大人不見小人的過!”

狄希陳滿口的賠禮,小寄姐不肯放鬆一句,只是饒過不說跳河。兩家人媳婦勸 道:“奶奶罷呀,‘殺人不過頭點地’,爺這們認了不是,也就該將就了。只管這 們等,到幾時是個休歇?”寄姐此時火氣也漸覺退去,撒潑的不甚兇狠,勸著奶了 奶孩子,挽了挽頭,只是使性子沒肯吃飯。又勸說:“這一日沒吃下些飯去,可那 裡有奶給孩子吃呢?”千央萬及的,又將錯就錯,吃了四五碗蝴蝶面,晚上也還合 狄希陳同床睡了。

按下這頭。再說那壁郭大將軍合周相公說了半日話,掌燈以後,周相公攛掇著 還過官艙那邊去了。到了權奶奶床前,正待摘網巾,脫衣裳,上床宿臥,權奶奶道: “你待怎麼?快別要汗鱉似的,夾著狗屁股替我臭走!以後我這床邊兒上也不許你 傍傍,不敢欺,咱是咬折釘子的老婆。咱就萬年沒有漢子,浪一浪兒狗扶,不是人 養的!”郭總兵道:“‘此處不留人,更有留人處’。這可與我不相干。我來,你 趕我出去,可再不許說閒話了。”一面說,一面走到戴奶奶床前。

戴奶奶罵道:“你就快別要汗邪,離門離戶的快走!怎麼來!人臉上沒有肉, 可也有四兩豆腐!難道叫人這們 可子磣拉拉的爭,我又好留你的?我就浪的荒了, 使手歪也不要你!你只揀著那浪淫婦的去處去,替他殺浪!我害羞!”郭總兵怒道: “可惡那裡;憑我要在那裡睡,便在那裡睡!”就待脫襪上床。戴奶奶道:“推你 不出去,死乞白賴的塞在人床上!明日只別要惹人的11聲顙氣的,我不饒你!”權 奶奶怒道:“誰是11聲顙氣?我本等不要漢子,我賭氣偏要合漢子睡兩夜!你饒得 了便宜,你還拿發著人!不許在他床上睡,過我這床上來!”郭總兵道:“我既只 走來了,還敢回去傍的床邊哩?”權奶奶道:“你不過來麼?”郭總兵道:“是遵 你的命,不過去了。”戴奶奶道:“如今這們可憐人拉拉的央及人睡覺,頭裡別要 這們十分的拉硬弓怎麼!”

權奶奶雄赳赳跑將來說道:“你待去就去,你待來,我偏不叫你合他睡!”拉 著郭總兵死嘬。戴奶奶道:“剛才我本等不等留他,我如今可偏要留他哩!”也拉 著郭總兵死嘬。一個拉著郭總兵左胳膊,一個扯著郭總兵右胳膊,一個往東拉,一 個往西拉,兩個老婆把個郭總兵拉的象五車子爭的一般。

那官艙與後舵相鄰,只隔得一層板壁,紙糊的不甚嚴密,露有簪腳粗的一條大 縫,燈光之下,被那梢婆張看的分明。看是兩個扯著郭總兵的手,分頭爭拽,梢婆 在板壁那邊叫道:“二位奶奶消停,放緩著!一個做武將的人,全靠著兩根手臂拉 弓搭箭的,你拉脫了他的骨節,你們倚靠了那個過日子呢?”權、戴二人聽見梢婆 說話,略略都松了一鬆手。郭總兵禿著頭,趿著鞋,跑到隔壁艙裡,也不敢來官艙 裡要枕頭鋪蓋,說說笑笑,與周相公同床睡,枕了個牛皮跨箱睡了。

周相公道:“今晚倒也權過了一宵,這也不是長法。狄友蘇的尊寵,此時亦不 知安靜了不曾。我明日辦個小東,替這三位奶奶做個‘和事老人’。”郭總兵道: “你怎樣和事?他們又不曾在一處相鬧,你的東道卻辦在那個船上?我與你算計不 通。你辦了東道,或在我們自己船上,狄友蘇的老媽不肯過來;或是辦在狄友蘇船 上,我們的兩個又不肯過去,這不反又增一番的淘氣?”周景楊道:“我自有道理。 不拘擺在那廂,叫他三個只聽得一聲說請,走來不迭。既在一處吃酒,難道不交口 的不成?定然說話。難道日裡說了話,夜來又好變臉?狄友蘇娘子既要出來赴席, 也一定要老公攛掇,彼此商量,才好出門。這豈不是和勸?”郭總兵道:“怎好叫 你費鈔?仗你出名,我出銀子。”周景楊道:“我出了一遭東道,怕你合狄友蘇兩 個不兩次回席?兩邊的堂客也不好白吃我的,也是回席兩遭。悶悶坐的在這船上, 豈不是消閒解悶之方?”郭總兵道:“這也有理。你便為起首來!”

座船將次到了九江,周景楊開了一個雞魚酒肉的大單,稱了一兩五錢銀子,差 了管家卜向禮上岸照單置辦,叫廚子安排兩桌酒。叫卜向禮先對權奶奶道:“這彭 蠡湖內有座大姑山,是天下名勝第一個所在,上面極齊整的廟宇,不可錯過,這也 是千載奇逢。周相公辦了一桌酒在上面,要請二位奶奶同狄奶奶都到上面遊玩一番。” 權奶奶道:“周相公在客邊,為甚麼費事?多拜上周相公,若是戴奶奶不去,我就 去;若戴奶奶去時,我便不好去得。只多上覆周相公罷。”卜向禮又將周相公的話 說與戴奶奶,那戴奶奶推推就就的腔調,合權奶奶再沒二樣。看來臭肘一肘,臨時 都是“請字兒不曾出聲,去字兒連忙答應”的主顧。

晚間泊船,又差卜向禮與狄希陳說知。外面說話,寄姐艙裡聽得甚真,心裡極 其喜悅。把兩個家人媳婦喜的撾耳撓腮。狄希陳道:“管家略坐片時,我到裏邊說 知了,回你的話。”狄希陳進到艙內,對寄姐說道:“今晚可到得到九江,這彭蠡 湖中,有一座大姑山,天下有名的勝景,周相公辦下東道,請你合二位郭奶奶同到 上面看看。這也是凡人不容易到的。”寄姐妝著繃臉鼻子,又忍不住待笑,口裡強 著說道:“看我過的那好日子哩,去游山玩水!多拜上他,我不去呀。”狄希陳道: “他是個客邊,費了事請咱,怎好不去的?這船裡悶了這一向,你只當上去散散心, 也是好的。”寄姐道:“我不去,怎麼呀!吃了人的,可也回回席。我為的人麼?” 狄希陳道:“你別管他,你只管上山,我管回席。替你回的不齊整了,憑你合我算 帳。”寄姐忍著笑道:“我不去呀!”二位管家娘子狠命的攛掇說道:“周相公是 個客,費心請奶奶去游山,奶奶不去,倒象似怕回席的一般。怎麼不去?爺回說明 日去就是了,可只顧的根問!”狄希陳出去對著卜向禮道:“多拜上周相公:明日 就去。只是擾周相公,心裡不安。”寄姐裡面說道:“管家,別聽他說,我不去呀。 我身上有件衣裳呀,頭上有根簪子呀?倒象似跟人的丫頭似的!”卜向禮說:“狄 奶奶說不去,我說這們回了周相公的話,省的又雇轎子。”寄姐聽說,恐怕當真的 打脫了,再就沒敢做聲。

卜向禮回了周相公的話。船到大姑山下,泊住了船,叫人上山收拾兩處壇場, 雇了十來乘山轎,臨期分頭邀請。狄希陳乘著這個機會,在寄姐面前獻殷勤,攀說 話,穿衣插戴,極其奉承。“嚴婆不打笑面”,寄姐到此地位,有好幾分準了和息 的光景。

再說權、戴兩人拿腔作勢,心上恨不得一時飛上山去,口裡故意拿班,指望郭 總兵也要似狄希陳這般央及。誰知郭總兵才做到掛印元帥,還不曾到那怕老婆的都 元帥的田地,說道:“待去的,快些收拾就去;不待去的,在船上看守。兩個都待 去,都快些收拾;如都不待去,都在船上看守。我同周相公、狄友蘇上山遊玩一番, 及早還要開船走路。”權奶奶道:“我本等不待去的,只怕負了周相公的美意,勉 強走一遭去。”戴奶奶道:“我也怕負了周相公美意,只得去走一遭。若不是周相 公體面,只怕八個大金剛還抬不動我哩!”

二人將次穿著完備,約同了寄姐,都是家常淡服,平素淺妝,搭扶手,安跳板, 登上岸上。三人見完了禮,問了動定,依次上了肩輿,抬到山上。郭總兵、周景楊、 狄希陳也隨後步了上去。果然是座名山,許多景致,觀之不足,玩之有餘。寄姐開 言,權、戴二人也不由接話:起初繃臉,漸漸開顏。

看景已完,酒肴交上,內外吃到日轉斜陽,方才收 尊散席,前後下山,各人 回自己船上。只因遣興陶情以後,彼此怒氣潛消,不止狄希陳與寄姐和好如初,權 奶奶與戴奶奶也暫時歇氣,輪流薦枕,挨次鋪床。凡到甚麼馬頭熱鬧所在,寄姐、 戴奶奶、權奶奶、郭總兵、狄希陳次第回席。幸得一路無言,不致翻唇撅嘴。此係 沿途光景。至於別項事情,再聽下回接說。

第八十八回 薛素姐送回明水 呂廚子配死高郵

狠命追船急若梭,追著意待如何?神靈不憤起風波,託身附話,作怪興 魔,被拐一雙騾。便宜得處莫誇多,逆旅揚州雉入羅。歪心猶自不 消磨,告官下毒,重犯金科,牢洞把屍拖。

右調《青玉案》

薛素姐住在尼姑庵內,把那罵公婆打漢子的惡性都收藏沒有用處。韋美按日供 柴,計時送米;恐怕吃了禿老婆的小菜,還不時送錢買辦。素姐吃了韋美家的茶飯, 卻與老姑子漿洗衣裳,與小姑子製造僧履,淘米做飯,洗碗擦鍋,好生勤力。只說 做和尚的個個貪狠,原來這做姑子的女人,沒了兩根頭髮,那貪婪狠毒,便也與和 尚一般。這個庵裡的老尼,從天上掉下這個女人,吃了別人家的飯,安安靜靜倒心 伏計的與你做活,卻該十分慶幸才是。他卻要師徒幾個都指靠了素姐身上,要韋美 供備米糧,自家的米缸豆甕,整日開也不開。起先送來的米一鬥可吃八日,漸至鬥 米只吃了三日。韋美也略略查考,老尼道:“這位女善人,起初時節,想也是心緒 不佳,吃飯不動;如今漸漸的懷抱開了,吃了不飽,飽了就飢。韋施主,你為人為 徹,這也是收束不住的事了。”

依了韋美的念頭,有錢的人家,多費了幾鬥米,倒也不放在心上,禁不得那渾 家日逐在耳邊咭咭聒聒,疑起心來。更兼韋美沿地裡打聽那呂祥的蹤跡,沒有下落。 走到姑子庵內,對素姐說道:“你在此住了這將近兩月,拐騾的又尋找不著,天氣 又將冬至數九的時候,你家下又沒有尋到這邊。我要備些路費,差個女人送你回去, 不知你心下如何?”素姐道:“若肯送我回去,又著個女人作伴,感恩非淺!我身 邊還有帶得盤纏,算起來也還夠到得家裡,只仰仗差人雇頭口便好。”

老尼道:“你家中又沒了公婆,丈夫又見在遠處做官,瞎子迷了路,你在家中 也是閒。這等寒冷天氣,男子人腳下纏了七八尺的裹腳,絨襪,棉鞋,羊皮外套, 還冷得象‘良姜’一般靴底厚的臉皮,還要帶上個棉罩,呵的口氣,結成大片的琉 璃。你吹彈得破的薄臉,不足三寸的金蓮,你禁得這般折挫?下在店家,板門指寬 的大縫,窗楞紙也不糊,或是冷炕,或是冰床,你帶的鋪蓋又不甚溫厚,你受得這 般苦惱?依我好勸,只是過了年,交了三月,你再回去不遲。飯食是不消計論,若 韋施主供送不便,小庵中四方施主的齋供,也不少這女菩薩的一碗稀粥。”

韋美道:“我要送狄大娘回去,是完我一場的事,豈吝惜這吃的升鬥之米?若 說路上寒冷,這狄大娘您自己主意,我便不好強你。”素姐道:“思家心切,寒冷 我也顧他不得。路上辛苦,到底是免不得的。丈夫雖不在家,尚有家事用人料理。 韋恩人,你還做主送我回去。”韋美道:“既是主意已定,我連忙收拾打點便是。”

老尼見留素姐不住,年節即來,沒有了人做活,沒有供米,好生不喜,背地仍 十分苦留。說天冷唬他不住,又說路上滿路的響馬,劫了行李還要吃人,女人年少 標致的捉去壓寨,醜老的或是殺了煮吃,或是拿去做活受苦,大約都是此等話頭。 幸得素姐狠似響馬的人,那裡還怕甚麼響馬,一心只是回家。韋美買了一個被套做 了一副細布鋪陳,做了棉褲、棉襖、背心、布裙之類,農隙之際,將自己的空閒頭 口撥了兩個,差了一個覓漢宋一成,雇了一個伴婆隋氏,當日家裡辦了一桌葷素酒 菜,請素姐同老尼到家送行起身。

原來這韋美的娘子,是一個絕色的佳人,平素極愛潔淨。見了素姐少了個鼻子, 扭黑的兩個大窟窿,身子陪坐,把個頭別轉一邊,就是低了不看。勉強陪了一會, 止不住往外飛跑。剛到門,呼的一聲,嘔吐了一地,頭眩噁心不住。扶進臥房睡下。 素姐吃完起身,韋美的娘子也不曾出送,止有韋美合老尼送上頭口。風餐水宿,不 日到了明水。一路平安,無有話說。

只是素姐那日自家中起身,並不曾說與一個人知道。住房的人,只見呂祥回家, 當時不多一會,素姐和呂祥都不知去向,遙地裡被人無所不猜,再沒有想到是趕狄 希陳的船隻。龍氏家中求神問卜,抽籤打卦。薛如卞弟兄兩個,又不肯四下出招子 找尋。每日娘兒們家反宅亂。

那日素姐忽然到了家,跟著宋一成合伴婆隋氏,衣裳不整,面帶風塵,腳沾黃 土。龍氏聽見素姐回家,飛風跑來相抱而哭,方知道是趕船不上,呂祥拐了騾,將 身流落尼庵,幸得遇著好人,差人送回。家內著實款待那宋一成合隋氏,留住了三 四日,每人與了二兩盤纏,又每人是二兩犒賞。軋了一百斤綿絨,四匹自織綿綢, 四十根大花布手巾,著了一個覓漢鮑恩,回去謝韋美看顧。素姐回到家中,兩腳踹 了實地,刻刻時時,心心念念,算計不出個法來把狄希陳拉到面前,口咬牙撕一頓, 洩洩他的恨氣。

再說呂祥自從那日撇下素姐,憑他在戲場上與河神作鬧,他且回到店家吃的酒 醉飯飽,屁股騎著坐騾,手裡牽著看騾,一直徑到揚州城裡,尋了店家宿下。說他 是個販騾馬的客人,趕了一群騾馬,約有三十匹頭口,來到離淮安三十裡外,撞見 山上的一夥大王,盡行劫去,被他苦死央及,揀了三頭不濟的騾子還他。因沒盤費, 在淮安金龍大王廟裡賣掉了一頭騍騾,今止剩得兩個,要尋主顧發脫。連住了幾日, 因他說得價錢不對,凡來看的,都講不上來,去了。

一日,這呂祥合該晦氣,淮安府軍廳裡人,來了兩個下關子的公差,同在一個 下處,見了兩個牙行,領了兩個人看騾,呂祥在傍說價。一個六歲口的黑騸騾,說 了五十兩銀;一個八歲口的黃兒騾,說了二十五兩。那經紀把呂祥看了兩眼,說道: “這騾情管不是你的;不然,你怎麼說的都是沒捆的價錢?”那兩個差人也在傍邊 觀看,問說:“你這位客人,是何方人氏,來此賣騾?”呂祥道:“我是山東兗州 府人,姓吳,久慣販頭口生理。這淮揚一帶,我一年十二個月倒有十個月住在這裡。” 差人道:“你說淮揚是你久住之地,總漕軍門前衙門是在那廂?漂母祠韓信的釣台、 瓊花樓、迷樓、竹西亭都在甚麼所在?”

呂祥道:“你真是個沒趣的朋友!你們是閒人,到處裡游山問水的頑耍。俺只 做生意的人,‘針頭削鐵’,有閑空工夫?吃著主人家的貴飯,住著主人家貴房, 放著生意不做,且去上甚麼釣台,遊甚麼迷樓去?”差人道:“你說久在淮揚,咱 且不要題那淮安,你且說你揚州的舊主人家是誰?”呂祥道:“這就是我的熟主人 家。”差人問那主人,店家也只得含糊答應。差人道:“你這主人家,別要把禍攬 在身上。這人不巧。”呂祥罵道:“賤瞎眼的狗頭!我那裡放著不巧?我不巧,我 偷你娘的扶來了!”差人道:“你那裡放著不巧?一似在淮安府金龍大王廟做過不 巧來。你是跟那瞎一個眼少鼻子婦人的人,那婦人被金龍大王附在身上,你乘空拐 了騾子逃在這裡,你還強嘴?”

呂祥聽見這話,恨不得再生出幾個口來合人折辨。怎禁的賊人膽虛,一雙眼先 不肯與他做主, 毛 稍稍,七大八小起來。其次那臉上顏色,又不合他一心,一 會紅,一會白,一會焦黃將去。再其次他那舌頭,又不與他一溜,攪粘住了,分辨 不出一句爽利話來。差人道:“你那瞎眼的婦人如今現在尼姑庵內住著,告了狀, 四散拿你。我們兩個正是淮安軍捕衙門的番當,緝了你這兩多個月,你卻逃在這裡!” 腰裡掏出麻繩,登時把呂祥五花綁起,要帶去空廟裡拷打,哄動了滿街人。

地方巡視人役傳布了,本處的番手走來店內,見淮安差人將呂祥捆綁,問道: “你二位是何衙門的差役,緝到這裡?”淮安差人說道:“只人是跟一個山東婦人 來的。那日金龍大王廟裡有人還願,那婦人在廟燒紙,站住了看戲,被大王附在身 上,在那裡鬧場。他回到下處,把那婦人的的行李騾子拐帶來了。那婦人幸得遇了 個好人,送在個尼姑庵裡寄住,告了狀,正在嚴限緝拿,他卻躲在此處。”揚州捕 快道:“二位取出海捕的批文來看。”淮安差人道:“批文留在家裡,不曾帶來。” 揚州捕快道:“你既沒批文,怎就擅拿平人做賊?這是假充公差!拿繩來吊起!”

那呂祥跪在那揚州差人的面前,哭道:“二位爺爺就是我的救命星君!不是二 位爺爺作主,我這孤身單客,有冤何處去訴!”揚州差人道:“你且消停,我方略 了這兩個,再與你說話。”一邊取出鐵索,要拴那兩個公差。淮安差人道:“我奉 淮安軍捕衙門來揚州府關子關人,你敢鎖我!你後日再不必到我淮安!我約同了合 衙門兄弟, 你們但有到那裡的, 見一個打一個,見十個打十個!”揚州差人道: “你的公文下了不曾?有甚麼船票麼?”淮安差人取出船票來看,說:“關文已經 投過,單等領人。”揚州差人道:“原來真是公門兄弟,我們實是不知,千萬恕罪! 二位老兄此來原是下關,沒有領批拿賊。既是我們地方緝獲,讓我們拿他罷,二位 兄回去,只在淮安本衙門,也泯沒不得二位老兄的功績。我們同去拷問他便是。” 帶了呂祥,拴了店主人,牽了兩頭騾子,都到一座空廟裏邊。

呂祥還待支吾強辨,揚州番役把呂祥的衣服剝脫乾淨,餛飩捆起,一根繩拴在 樹的半中腰裡,鐵棍皮鞭,諸刑咸備,不忍細說。打了個不數。這呂祥只得把那跟 狄希陳到京聽選,惱恨不與他全灶為妻,挑唆素姐趕船,被河神附在身上,乘空拐 騾逃走,一一招得明白。帶去江都縣見捕官,夾打了一頓,錄了口詞,呈在堂上, 又夾打了一頓,將騾子發在馬廠寄餵。呂祥送監,關行繡江縣查問,查得呂祥招承 的說話,一些也不差,回了關文。江都縣將呂祥取出監來畫供,問了三年刺配,呈 詳本府,轉詳解道。那每處夾打,說也慘人,不必煩瑣。允了詳,定發高郵州孟城 驛擺站。詳下本縣,叫了樂工,把呂祥那左小臂上大大深深的刺了兩個“竊盜”字 樣,起了文書,抄了招稿,打了二十個送行竹板,僉了長解,押發前行,交付了驛 官,打發到驛的收管。

原來這徒夫新到了驛裡,先送了驛書驛卒牢頭禁卒常例,這下邊先通了關節, 然後才送那驛官的舊例。禮送得厚的,連那殺威棒也可以不打,連那鐵索也可以不 帶,連那冷飯也可以不討,任他賃房居住,出入自由,還可告了假回家走動。遇著 查盤官點閘,驛丞雇了人替他代點。這是第一等的囚徒。若是常例不缺,驛丞的舊 例不少,只是那為數不多,又沒有甚麼勢要的書啟相托,這便些微打幾下接風棍棒, 上了鐵索,許他總網巾,打傘絡,討飯糊口。這是第二等的囚徒。若是年少精壯, 膂力剛強,拈的輕,掇的重,拖得坯,打得牆,狠命的當一個短工覓漢,與那驛丞 做活,這也還不十分叫他受苦。這是那第三等的囚徒。若是那一些禮物不送,又沒 有甚麼青目書禮相托,又不會替驛丞做甚麼重大的活,這是不消說起,起初見面定 是足足的三十個殺威大板,發在那黑暗的地獄裏邊,飯不許你討碗吃在肚裡,要死 了伶俐,閻王偏生不來拘;要逃了出去,先不曾學得甚麼土遁水遁的神通。真是與 鬼不差,與人相異!這是那第四第五第六等的囚徒。

這呂祥先在京師,凡是替狄希陳買辦東西,狠命克落。喜得狄希陳不大會得算 帳,兩三年裏邊,他也“鍾徐丘”了好幾兩銀。但這樣人得了這樣利,原得的不難, 看得也便容易,這手撾來,那手撒去,也不大有甚麼攢積。就是狄希陳臨行,他雖 然挾制預支了六兩工食,做了三兩多的衣服,剩下的,在京裡住了一個多月;又算 回家,狄希陳怕他唆撥,必定仍還與他銀子,所以都一湯的大鋪大騰地用了。來到 家就跟了素姐趕船。素姐乖滑,將那大塊多的銀子,扁在自己腰間,不過將那日逐 使的那零星銀子,交他使用。及至到了淮安,所餘也是有數的。到了揚州,指了兩 個騾,算計要賣許多銀兩,主人家只管賒與他飲吃。後來犯事到官,腰裡也還有七 八錢銀未使,被應捕搜得去了,兩個騾子變價入官了。在監裡的時候,討那囚犯們 的殘湯滷醋救餓充饑,僅不得死。發配在路,長解耽著干係,怕他死了,討不得收 管,煞要費事,只得每日些微買碗粥湯叫他挨命。交付了驛官,他卻再那裡有個板 滓送甚麼常例?打的那棒瘡爛見了骨頭,要討個銅錢買個膏藥,也是可憐見沒有的! 這不消說得,穩穩的是第六等囚徒,就是這呂祥一個。

你說沒有錢使,又沒有分上,或者小心下氣些兒,也還有人可憐你。他卻矮著 一葫 霸子毛尾,多梭的一雙眼睛,不可人意的一副歪臉,他眼裡還沒有那個驛丞。 那驛丞問道:“據那抄來的招上,你也就是極可惡的人。這是真也不真?”呂祥道: “我知道麼?說我是真就是真,說不真就不真。”驛丞道:“你這話是我的麼?” 呂祥道:“我這們話兒,在北京城裡不知答應多少大老爺們哩,偏老爺你又嫌我答 應的不好哩!”驛丞道:“京裡大老爺們依你這們答應,我官兒小,偏不依你這們 答應!真就說真,說不真就說不真,你待說不說的呢?拿下去,使大板子著實打!” 呂祥道:“老爺且別打,遲了甚麼來?”驛丞道:“快些打了罷!我性子急,慢甚 麼慢!”呂祥道:“只怕打了揭不下來呀!”驛丞道:“揭不下來,叫他爛在腿上!” 不由他調嘴,尖尖的三十大敲,敲來敲去,敲的個呂祥的嘴稀軟不硬叫老爺,口裡 屎滾尿流。打完,叫人拖在重囚牢裡,白日加靠,夜晚上匣,不許松放。

他對了那些牢頭禁子說道:“我也不是無名少姓,我也不是真正偷騾。龍圖閣 大學士呂蒙正是我的大爺,姪兒是舉人。我家裡也有二三千金的產業。只是這一時 ‘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深坑被犬欺’!你只留我口氣兒,你們的便宜。我昨日遇 著俺家裡人往淮上賣麴的,捎信到家去了,待不的一個月,情管就有人來。那時我 有恩的報恩,有仇的報仇。喜歡也在你們,後悔也在你們!”

說得那驛卒們欲信不可,不信不能,背後說道:“天下事都不可知,看他在本 官面前大意拉拉的,一定是有些根基的物件。萬一叫他死了,官的嘴翻來覆去,有 甚麼正經,沒人的說話便罷,有人說話,往我們身上一推。告狀要起人來,這也不 同小可!他既說家裡人到,有恩的報恩,我們遭著這樣的刁惡的人,也不消十分的 拘禁,輪流的每日給他幾碗吃,等到一月兩月沒有人來,再做話說。”所以呂祥雖 是被驛丞打了三十,倒也還不受以下人的大虧。

但這些禁卒怎的每日供他的飯食,做好做歹的在驛丞面前周旋,將他上了鎖, 腳上帶了腳鐐,放他出街討飯。他這個傲氣,別人討兩碗,偏他一碗也討不出來, 常是一兩日水米不得沾牙。兼之低心憋賴,在那同鎖的囚徒裡面,一味咬群,眾人 合了一股,大家作賤。若不是有個救星,這個狗命,料想也是難逃。誰想這等歪人, 遭了這等顛沛,他那死期不到,自然鑽出一個救命老官。

舊驛丞推升了揚州府的倉官,新來的驛丞姓李,山東濱州人,擇了吉日,一般 也出了張條紅紙到任的啟示,升堂畫卯,頭一班一個驛書參見,第二班幾個馬夫, 第三班就是徒夫。眾徒夫磕過一頭,呂祥又另自磕頭。李驛丞問道:“這個徒夫, 系我山東人說話。”呂祥道:“小的是濟南府繡江縣人。”李驛丞道:“原來是同 府的人。你犯了什麼事,問這裡徒罪?”呂祥沒的回話。眾徒夫說道:“他來這裡 做賊,刺了字,所以問的是這裡徒夫。”李驛丞道:“為犯別事還可,這刺字的賊 徒,可容不得情!”呂祥道:“小的雖是刺字,通是屈情,那裡有點實情氣兒?小 的是個數一數二的廚子,覓給明水狄監生家裡做活。狄監生選了四川成都府經歷, 先來家裡祭祖,留下小的在京裡領憑。小的領了憑回來,狄監生等不的,去了,把 小的行李工錢俱沒留下。狄監生的娘子合小的往前趕船,趕到淮安沒趕上,沒的小 的的工錢行李不要麼?趕了他兩個騾,還沒得賣出去,叫揚州府的番子手拿住,屈 打成招,說我是賊。爺詳情,這就是賊嗎?”李驛丞笑道:“這是拐帶,那是甚麼 賊。你且去,看我有處。”眾人帶著鎖,依舊討飯去了。

這李驛丞單身上任,不曾帶得家小,止跟著兩個家人,緊到年跟底下,把一個 會做飯上廚的家人病倒,那高郵孟城驛的驛丞,雖是散曹,頗有交際,新年有來拜 節的客,多有該留他坐的,卒急尋不著個會上灶的。這呂祥乘這個機會,便做了毛 遂官人,對了那一個不病的家人說道:“聞說那一位管家極能做菜,如今有了貴恙, 沒人服侍老爺。我在下不才,這把刀的手段,也沒有人比下我去的。我不惟會做飯, 我且能會擺酒。我不止於會擺酒,凡一應這些拖爐油炸,我無所不會,李爺何不將 我開了鎖鐐,把我當一個內裡人使喚?本鄉本土的人,不勝似使這邊的生頭?你若 是說得李爺依了,凡廚下頭一分好東西,我先敬了你,其次才孝敬李爺。”

家人應允,來對李驛丞說了。李驛丞道:“他前日自己說是個數一數二的有名 的廚子,我也想著要用他;我但見他賊模賊樣,是個兇惡不好的人,我所以不曾言 語。”家人道:“他是咱同府的人,隔咱不足一百多路,他敢半點欺心,我趕到他 家火底下,拿了那驢合他娘!咱如今年下見沒人指使,怕他怎麼?放他出來,叫他 洗括洗括,當舖裡查件舊棉襖舊棉褲叫他穿上,再買頂帽子,買雙鞋給他。”驛丞 道:“沒見他怎麼等的,這先使兩數多銀子哩。”家人道:“他要好,叫他穿著替 咱做活,他要可惡不老實,呼頓板子,給他剝了衣裳,還叫他去做那徒夫。他說會 炸果子,這年下正愁沒甚麼給人送秋風禮哩,這烏菱、荸薺、柑橘之類,都是他這 裡有的,咱炸些咱家裡的東西送人,人看著希罕。”李驛丞道:“也罷。你合他說 妥著,講開一年給他兩數銀子製衣裳,這眼下給他扎括的衣帽算上錢。”家人將言 都對呂祥說了,呂祥喜不自勝。即時叫人替他開了鎖鐐,跟著家人見了李驛丞,又 將前後的言語申說了一遍。許他一年給他一兩二錢工食,呂祥也不敢爭競。果然與 他從頭至尾換了衣帽鞋襪,專在廚房做飯。新年媳婦,也未免有三日之勤。

將次到了十二月中旬天氣,李驛丞要叫他炸果送禮。開單秤的香油、糖蜜、芝 麻、白麵,各色材料俱全。定了十二月十六日開手。他果然做了七八樣的果品,雖 也不是那上等精緻的東西,也都還搪塞得過。與人送禮,自家擺桌,“老婆當軍”, 充數而已。到了年下,叫李驛丞開了一個大半單,買了許多雞、魚、藕、筍、腐皮、 麵筋之類,一頓割切起來,把菠菜搗爛擰出汁來,染的綠豆腐皮,紅曲染紅豆腐皮, 靛花染藍豆腐,棉胭脂染粉紅豆腐皮,雞蛋攤的黃煎餅,做的假肉,假雞,假豬腸, 假牌骨、假雞蛋,假鵝頭,弄了許多蹺蹊古怪的物件。那個李驛丞生在濱州澇窪地 面,又住在窮鄉遠村的所在,乍見了這等奇怪的東西,不呵叱他一頓,逼他丟掉一 邊,倒著實的稱起他好來。把個呂祥喜得就如做了幾篇得意的文字一樣,滿臉帶著 那笑。

正月新年有來拜節的客人,多有不必留坐的,這李驛丞因要賣弄他的希奇餚品, 狠了命款留。那高郵的人物,生在一個今古繁華所在,又是河路馬頭,不知見過了 多少食面,一乍見了這個奇物,筷子也不敢近他一近。李驛丞又再三的話讓,說是 他家的小价的妙手。呂祥見李驛丞作興他的手段,便就十分作起勢來。天是“王大”, 你就做了“王二”,把兩個正經管家,反倒欺侮起來,開口就罵,行動就嚷,說管 家是個真奴才,他是央倩的人客。那年揚州荒旱,米是極貴的價錢,他成鬥的趲起 盆頭米來換酒換肉,日逐受用,只瞞得一個李驛丞不知。家人外邊得點甚麼常例, 他喬做家公,挾制了要去分使。

高郵州的吏目,斂解錢糧上京,缺官巡捕,這孟城驛的舊驛丞姓陳,雖升了大 使,不曾到任,候缺空閒。府堂上求了戲子分上,替他討來高郵代捕。到任以後, 吏目驛丞,原也不相上下,可以交際往來。又兼陳大使原是這驛裡的舊令尹,所以 李驛丞合他相處,下帖請他,叫呂祥用心做菜,不可苟簡。這呂祥心懷不善,記恨 初來時節被他三十板之仇,想要乘機報復,偷空出去買了幾錢砒霜,凡是陳驛丞的 湯飯之內,都加了砒霜細末。幸得不甚多,不致暴發。待了片時,陳驛丞肚內漸漸 發作起來,起初潰亂,後來攪痛,只得辭席回去。李驛丞見他病勢兇惡,也就不敢 固留。

陳驛丞到得衙內,唇口發青,十指扭黑,知是中了毒藥。喜得名勝之地,多有 良醫,請入來診視脈息,知是中了砒霜毒,即時殺了活羊,取了熱血灌下,又絞糞 清灌去,方才吐出惡物,幸得不死。陳驛丞疑是李驛丞要謀他的巡捕,所以下此毒 手。病了幾日起來,州堂上遞了呈子,指名呈李驛丞,說他謀害人命。州官準了呈 子,差人拘審。李驛丞指天畫地,血瀝瀝的發咒。陳驛丞道:“我與你同桌而坐, 同器而食,如何偏我中毒?這不是你的手腳,更是何人?”州官問道:“那日酒肴, 是甚麼人擺的?”這李驛丞忽然想悟,稟道:“實稟老爺:驛丞的兩個家人,那個 會上灶的家人病倒,沒有做飯,徒夫中一個呂祥,原是個廚子,又是驛丞同府的人, 是呂祥做的。”陳驛丞道:“據了此說,便與李驛丞無干。這呂祥配發到驛,大使 因他是個兇惡賊徒,照例打了他三十板。定是他懷恨報仇。”

州官拔了一枝簽,差人即時將呂祥拿到。他也自知事不可掩,臉都沒了人色。 州官問說:“藥陳驛丞的毒藥是誰下的?”呂祥平素刁佞,到這時,也便支吾不來。 套上夾棍,不上五六十敲,從頭至尾,招得與陳驛丞所說的半點不差。夾棍上又敲 了一百,重責了四十大板,發驛再徒三年。將李驛丞問了一分米,因他不應擅役徒 夫。李驛丞也就從此絕了照管。呂祥將養好了,仍舊帶了鎖鐐,街上討飯。恨李驛 丞捻他出來,對人面前發恨,稱言務要報仇。

一日,淮安府推官查盤按臨,審錄囚犯,點到呂祥跟前。呂祥稟說:“李驛丞 賣法縱徒,雇他上灶做飯,講過每年十二兩工食,欠下不與,因要工錢觸怒,以此 晝夜凌虐,命在須臾。”李驛丞站在傍邊,等他稟完了話,過去跪下,把從前這以 往的實話,對查盤官稟了個明白。推官大怒,分付:“這等惡人,還要留他在世? 驛官,帶出去自己處死,不消回話!”驛官謝了推官,領他到驛,發在牢內,禁住 人不許與他飯吃。他還想那起初有人輪流管他吃用,不以為意,佯長跟了下獄。誰 知此番奉了推官意旨,又兼他惡貫滿盈,閻王催符來至,禁不得三四日,斷了茶水, 把一條絕歪的狗命,頃刻嗚呼。報了州官,將屍從牢洞裡拖將出去,拉到萬人坑邊, 豬拖狗嚼,蠅蚋咕嘬。這是那作惡的下場,完了個畜生的話本。再有別人,另看下 回結束。

第八十九回 薛素姐謗夫造反 顧大嫂代眾降魔

紅顏慢認是吾妻,狡毒有希奇。萬狠莫堪比擬,豺虎合蜂蛇。 誣叛逆,謊興師,聳刁詞。官非明斷,證不公平,九族誅夷。

右調《訴衷情》

再說薛素姐從淮安吃了一場大虧回來,頭一個恨狄希陳,這是要食肉寢皮,其 仇是不可解的;其次就恨狄周,恨他回家,不該做成一路哄他;再其次又恨相大妗 子不說狄希陳在京另娶,及至他自己到京,禁住了人,不許半星透露,都是相大妗 子的主謀。日夜尋思,都要一個個從頭報復。但狄希陳遠在七八千里之外,狄周送 狄希陳上了船,仍回北京管當,素姐不曾知道,只說都往四川去了,這目下怎能報 復得著?心裡想著:“‘義不主財,慈不主兵’。必定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不 怕他遠在萬里,可以報我之仇,洩我之恨。”夜間千思萬轉,定了這個主意,起了 個五更,叫了個覓漢跟著頭口,一直徑到繡江城內縣門口,尋了店房住下,訪了一 個極會寫狀的訟師,合他說道:“我要在縣裡遞張首狀,央你寫得詳細,我送你一 兩紋銀。”訟師說:“你且將情節說來,看系何事,我好與你寫。”

素姐說:“我是薛氏,嫁與監生狄希陳為妻。狄希陳不安本分,合家人狄周, 每日謀反,久在京師潛住,又娶了一個紅羅女為妻,剪草為馬,撒豆成兵,呼風喚 雨,移鬥換星,駕雲噴霧,無所不為。昨日狄希陳領著這紅羅女一班反賊,都往四 川成都府調兵,妝著假官,使著假勘合,回家邀我同去。我怕帶累,沒肯許他。這 是要十滅九族的事,我待出首免罪哩。”訟師道:“這事別當頑耍,有實據才好。 這要問出謊來,你不消說是誣告加三等,還要拿寫狀子的打哩!且問證見是誰?” 素姐道:“我是他的老婆,再有我知的真麼?漢子謀反,老婆出首,這也還另要見 證麼?”

訟師本等不敢與他寫這大狀,只圖他那許的一兩銀子,不是等閒賺的,大了膽 與他寫道:

告狀人薛氏,年三十七歲,本縣人,告為出首免罪事:氏夫狄希陳, 從幼不良,無所不為,假稱坐監為名,潛住京師,另娶妖婦紅羅女童氏 為妻,演習邪教,剪草為馬,撒豆成兵,謀為不軌。本年八月內,假充 職官,偽造勘合,帶領妖婦童氏,妖徒狄周,前往四川調兵,強氏同行 入教。氏恐株連,不敢同往。似此反賊作亂,若不預先出首,恐被連累, 後悔難追。伏乞行文剿捕,免氏並坐。上告本縣老爺詳狀施行。被告狄 希陳、狄周、童氏。

縣官看狀,說道:“他既潛住京師,做這些歹事,怎麼往八九千里外四川去調 兵?你這狀一定另有個主意,不是實情!”縣官看了狀尾的代書名字,照名差人拘 來,問道:“你怎麼與這婦人寫如此謊狀呢?”代書道:“據小的看來,其實是謊。 但他自己的妻子出首,又是謀反的事情,小的怎敢與他格住不寫?”縣官道:“你 這也慮的是。”叫薛氏:“你有主人家麼?”素姐說:“縣門口郜家下。”縣官差 人喚了主家來到,把這個婦人保下去,好生看守伺候。準狀拘審,分付該房,出了 信票,差了快手,拘那狄希陳的左右兩鄰,鄉約地保,赴縣察究。差人持票下鄉, 左鄰陳實,右鄰石巨,鄉約杜其思,保長宮直,一乾人都已叫齊,差人繳票回話。 晚堂聽審,縣官坐了堂,這就是頭一起,先叫陳實,次叫石巨,再次叫杜其思,又 次叫宮直。

縣官問道:“怎麼你明水地方有此等興妖作怪謀反的人,兩鄰不舉,鄉約保長 不報?這是怎麼說?”陳實頭一個開口稟道:“昨日老爺差人下鄉拘喚小的們,見 票上的朱語,是出首免罪事,打聽差人說是薛氏出首他丈夫謀反。老爺問作反的人, 一定是狄監生狄希陳麼?”縣官道:“就是。”陳實道:“這不止小的一人:這石 巨是右鄰,杜其思是鄉約,宮直是保長,你眾人都公道回老爺的話,狄希陳果真作 反來?”眾人齊道:“這狄希陳是個監生,他父親是狄宗羽,老爺縣裡有名的良民, 死過才三年多了,止有這狄希陳一個兒子,也是個老實人,自來沒聽見他興妖作怪, 又會謀反。”素姐道:“他不會興妖作怪,沒曾謀反?你們都是合他一夥的人,肯 對著老爺說實話麼!他昨日往四川調兵回到家裡,你們那一個沒合他往來通氣呀?” 縣官道:“他往四川去做甚麼?”眾人道:“他新選了四川成都府經歷,他去到任, 何嘗是調甚麼兵!”

縣官叫門子取過新《縉紳》來,看得成都府經歷狄希陳,號友蘇,山東繡江縣 人,準貢。縣官又問:“這婦人告這一張狀,他的主意卻是為何?”陳實道:“這 婦人的父原是個教官,兩個兄弟,多是有名的好秀才。偏他至不賢惠,毆公罵婆, 打鄰毀舍,降漢子比仇人不同,致的丈夫逃在京裡,住了這三年多。聞的另娶了一 個妾姓童。昨日選了官,回家祭祖,住了半個月去了。後來一個跟狄監生的廚子呂 祥,不知怎麼過了舌。合呂祥去趕狄監生,趕到淮安沒有趕上,被呂祥把騾子都拐 去了,前日揚州府江都縣沒行關子到老爺縣裡查麼?”縣官想道:“就是他?你們 再說。”

眾人又說道:“想是沒有趕上,所以遞這狀,指望老爺動文書提他回來的意思。” 縣官道:“良家婦女,怎麼鼻子都沒有的?我那邊凡有私奔的婦人,被人捉回,方 割了鼻子哩。”眾人道:“老爺說這鼻子的事,其話又長前年他的丈夫不在家內, 他買了一個猴,將他丈夫的巾帽衣裳,都必改把與那猴子,妝成他的丈夫,將那猴 日夜的椎打,把猴打得極了,擰斷了鐵鎖,跑到肩上,先摳了眼,後咬了鼻子。”

再說素姐來縣告狀,又不曾對人說知。龍氏差了薛三省媳婦,送了一盒點心與 素姐吃,只見素姐中門封鎖。問那外面住房的人,都說:“不知去向,風聞得象是 往城裡遞狀告人去了。”薛三省媳婦回家,對龍氏說知。龍氏料得薛如卞、薛如兼 斷是使不動的,只得差了薛再冬,叫他扁著吊數錢,尋到城內陪他姐姐。走到四十 裡,尋到縣前,正見素姐在一家下客的門口凳上坐了看街。

再冬備問詳細,方知是出首狄希陳謀反,狀已準過,差人拘喚兩鄰約保去了。 差人拘齊了人,投文見官。這再冬若是一個有識見達時務的人,料得姐姐告這般刁 狀,躲得遠遠的,還恐怕尋將你來;他卻挽扶了素姐,跪在月臺下底下聽審。聽得 鄉約眾人稟說被猴摳眼咬鼻子的事,他下邊高聲說道:“你們眾人又不是他家的家 人覓漢,你們怎麼知得這等真?”縣官問道:“下面說話的是甚麼人?”鄉約稟道: “是薛氏的弟。”縣官說:“採上來!”說道:“我心裡疑惑,人世間那裡有此等 的婦人,做這樣違條犯法的事?原來是你這奴才撥唆主使!狀上又沒你的名字,你 擅入我的衙門,箝制鄉約,這等大膽!選大板上來!”拔了六枝簽,分付著實重打。 霎時把個小再冬打的皮開肉綻。

薛素姐下面叫屈聲冤,只叫:“南無觀音菩薩!本縣城隍!泰山聖母!別要屈 了好人!”縣官大怒,叫人拿上來,一拶一百敲,將再冬枷號一個月示眾,將素姐 放拶趕出。薛素姐因手指拶爛,腫痛難忍,不能回家;又因再冬被責枷號,沒人照 管,只得仍在店家歇住,雇了一個人回家說信。龍氏放聲哭叫,強逼薛如卞兄弟, 懇央縣官釋放薛再冬的枷號。

薛如卞兄弟到此地位,明知理虧,但只是義不容辭,怎忍坐視,即刻起身赴縣, 尋著了素姐。又去尋看再冬,焦黃一個齷齪臉,蓬著個頭,稀爛的一只腿,枷在縣 前。枷上左邊一條告示,上寫著:“枷號唆使親姊誣告本夫謀反犯人薛再冬示眾”。 右邊一張封條,上寫“繡江縣某日封”。上面一張橫示:“枷號一個月滿放”。看 見那薛如卞兄弟來到,裂著個瓢大的嘴怪哭,只說:“二位哥哥救我!”薛如卞說: “何如?我的話你再不聽!你前年跟了姐姐往北京去,我那樣的囑付你來?這誣告 人謀反,是甚麼事,你直脖子往裡鑽,這可甚麼救你?家裡有這們爭氣姐姐,俺躲 著還不得一半。‘晏公老兒下西洋’,也救得人麼?”再冬道:“這兩日只怪噁心, 飯通吃不下去。二位哥哥若不早救,這死只在目下。”薛如卞、薛如兼尋了別的下 處,晚間著了人看管再冬。次早,兄弟兩個戴了儒巾,也沒敢穿公服,止穿了青衣, 具了一個稟帖,跟了投公文的進去,投上稟帖,聽候點名發落。縣官讀稟帖道:

本縣儒學廩膳生員薛如卞,附學生員薛如兼,稟為認罪乞恩事。胞 姐薛氏不遵家訓,誣告本夫;胞弟薛如衡擅入公門,攙越稟話,俱罪不 可文。蒙老父師如天之度,僅以薄懲,薛氏趕逐免究,如衡枷號示眾。 在老父師三尺之法不可原,在卞等一氣之情不忍恝。冒昧乞恩,謬希開 網。伏乞老父師憐宥施行!

縣官看完,吩咐喚二薛生上來:“薛氏是親姐麼?”薛如卞答道:“是。”縣 官道:“做秀才的人,況且又是名士,齊家是第一義,怎麼任他這等胡做,勸也不 勸他一聲?這還可以藉口說是女兄,又經出嫁;至於薛再冬是二生的弟,這是可以 管束的,怎麼也放他出來胡做?”薛如卞一言不答,只是痛哭流涕。縣官也曉得他 的苦情,叫人抬進薛再冬的枷來。縣官道:“我本待枷你一月,待你棒瘡漸好,再 打三十板放你。如今你兩兄與你求饒,姑且寬恕,以後再要主使薛氏出來越理犯分, 定是不饒!出去改過!”

發落完畢,回到下處。薛如卞兄弟從又換了衣巾,進去謝了縣官,同了素姐、 再冬回家。素姐兩手腫爛,左手扯不得韁繩,右手拿不得鞭子,抄了手,就如騎木 驢的一般。回到家內,龍氏前來看望,一個愛女,拶得稀爛的八個指頭,一個愛兒, 打得流膿瀝血的兩條大腿,扯著碰頭打滾的叫喚。

薛如卞道:“姐姐在上,兄弟在下,俺弟兄兩個腆著臉受那縣官數說,聲也沒 敢回他一聲,全全的救出來了。事體可一而不可再。往後相這等的狀,姐姐千萬不 可再告。就姐姐要告這樣狀,兄弟,你千萬的阻攔,千萬別要攛掇。縣堂上吩咐的 話,姐姐不曾經聽見,兄弟,你是聽見的。你如不怕,俺兩個是再不能救你的了。” 再冬道:“姐姐告上狀,差人來叫兩鄰鄉約,我才尋到縣裡。幹我甚事?說我挑唆 姐姐告狀!”薛如卞道:“差人來叫兩鄰鄉約,也叫你不來曾?你跟進衙門,還攙 言接語的稟話,你還要強嘴哩!”龍氏道:“多虧了大爺二爺的分上,救出我的兒 合女來,我這裡磕頭謝罷!念話的夠了,望大爺二爺將就!”把薛如卞、薛如兼拆 辣的一溜煙飛跑。

素姐扎煞兩只爛手,撓著個筐大的頭,騎著左鄰陳實的門大罵,說:“我又沒 使‘長鍋’呼吃你娘,呼吃了你老子,抱著你家孩子掩在井裡!那用你對著瞎眼的 賊官,證說我這們些嚼舌根的話,叫我吃這們頓虧!”上至三代宗親,下至孫男弟 女,無不惡口涼舌,臟言穢語的罵。罵得個陳實火性發了,又按捺去,按捺了,又 發將上來。這其間,若只有一個不賢之妻在旁挑一挑,愁那災禍不起?誰知這陳實 的妻趙氏,雖是個小人家女兒,素性柔和,又極賢惠。見陳實性起,再三委曲勸道: “我們與這樣惡婦為鄰,就是老天爺叫我不幸!好好的,官差人叫了咱去,要不實 說,致官計較;說了實話,他豈有喜咱之理?他這不賢惠潑惡的名聲,人所皆知, 受了他罵,何足為辱?勝了他,那裡便見得剛強?男不與女鬥,天下皆然。你走將 出去,難道好合他同打同罵不成?且你與狄大哥父子交往的非止一日,你不看僧面, 也看佛面,你依著我說,將街門緊緊的頂上,憑他怎麼罵,只當耳邊風。叫他罵的 牙酸口困,他自然的夾著屁股走。等狄大哥後日回來,你見了他,那樣的光彩?他 見了你,自然羞的沒處躲。你要出去合他男女混雜鬥一鬥口,別要說狄大哥回來不 好相見,就是旁人也說你不是。”陳實道:“你說得也是。只是他越扶越醉的,我 氣他不過!”趙氏道:“他就合心瘋了的一樣。為甚麼好人合瘋老婆一般見識?” 陳實果然聽了趙氏的言語,緊閉街門,飽飽的吃了他一肚的村卷。素姐罵來罵去, 陳實只不出頭,自也覺得沒有興趣,遂又罵到右鄰石巨門口。

只石巨的媳婦張氏,天生也是個不賢惠的婦人,鄰居街坊躲著他,他還要尋上 門去的主顧,他依你在他門首喬聲怪氣的惡罵?素姐罵陳實的時候,他聽見,說道: “這是狄家那個少鼻沒眼的老婆罵陳家哩。罵了陳家,情管就來我家門首嚷罵。” 尋了一個三號不大不小不粗不細的棒槌,放在手下,準備若來毀罵,算計要將素姐 一把採倒,屁股坐著頭,從腰至腿,從腿至腰,著實請他一頓。他要上吊,合他同 時伸頭;他待跳河,合他同時伸腿。算計停當,專待素姐降臨。聽見素姐在陳實門 首嚷罵,陳實不肯出頭,這張氏氣得脖子青筋暴流,合大腿一般粗細。不消一回, 素姐罵到自己門前。張氏卷了卷袖,緊了緊裙,手提溜著個棒槌,往外就跑。誰知 道這張氏雖不賢惠,卻石巨甚有主意,將張氏雙手抱住,說道:“哎呀!俺男子漢 沒有火性,你老婆家到有火性了!這狄家的瘋老婆,是個人麼?你趁的合他照!這 們樣的瘋狗,躲著他還怕不得乾淨。那院裡陳嫂子比你矮,陳哥比你弱麼?要是中 合他照,陳嫂子肯抄著手,陳哥肯關著門?凡事忍一忍就能消了百禍。你氣頭子上 稜兩棒槌,萬一稜殺了,你與他償命,我與他償命?你與他償命,我沒了老婆;我 與他償了命,你沒了漢子。咱為甚麼?他罵了陳家,又罵咱家;他罵了咱,情管還 罵杜其思合宮直家去哩。宮直合杜其思罷了,只怕宮直的老婆可不是個饒人的貨。 叫他兩個去照一帳,咱可賣個哈哈笑兒。”張氏道:“你這就是不長進膿包話!叫 人騎著門子罵,說關著門子別理他,叫人聽著,你可是賊呀,你可是忘八呢?”石 巨道:“賊也罷,忘八也罷,咱且眼下沒禍。可想著那一年生不下孩子來,他公公 狄大叔午夜裡打著火把,沿坡裡替你尋藥,你也不該合他一般見識。”張氏聽說這 話,方消了氣,拿了棒槌回進家去,納了丈夫的勸解。

素姐又罵了個心滿意足,收拾了罵本,罵到鄉約杜其思門上。見一連罵了兩家, 沒有人敢出來照將,揚揚得意,越發罵的十分厲害,百分 可磣,人說不出來的, 他罵出來;人想不到的事,他情想的到。把個杜其思罵的極頭麻化的,出來合他分 解,被素姐不由分說,往懷裡鑽了一鑽,一隻手 著杜其思的鬍子,一隻手往杜其 思臉上巴掌就如雨點般下。口裡罵著“賊忘八,賊強人”,喊叫:“杜鄉約打良人 家婦人哩!我叫俺兩個秀才兄弟呈著你!列位街鄰,仗賴往俺家裡叫聲人去!”一 邊罵,一邊採打。幸得兩手拶的稀爛,採打的不大得害。

杜鄉約口裡說道:“你看狄大嫂!你不知禮罷了,難道我做鄉約的人也不知禮? 誰好打你?俺可也看狄大哥看那頭的二位薛相公的體面,沒有人肯打狄大嫂的理。 狄大嫂,你放手,休這等的。我合狄大哥父子往來,我長起狄大哥好幾歲,我還是 大伯人家哩。”素姐罵道:“你是人家的雞巴大伯!撩子大伯!我那扶 大伯!你 證著叫官拶我這們一頓,把我的心疼的兄弟枷號著打這頓板子,你還是大伯哩!” 杜鄉約道:“你看狄大嫂糊塗!狄大哥本等沒有謀反,我沒的昧著良心說他謀反, 叫他十滅九族了罷?你薛三哥是為他自己多說,拿上去打了枷號的。你下頭別要聲 冤叫屈,官也不肯拶你。這該我甚麼事?”

素姐那裡肯聽,還使巴掌 崩星般往杜其思的臉上打。圍著看的眾人不忿,齊 聲說道:“這位嫂子也甚是不通!杜鄉約就有甚麼不是,你罵他不回口,打了他不 回手,這也就該罷了!你趕盡殺絕的,他是你的兒麼?他只好看著狄相公合二位薛 相公分上罷,要不一路申,申到縣裡,怕沒有第二頓麼!”素姐放了杜其思,就待 照著眾人。杜其思得空子跑到家裡,頂上門,還有甚麼樊噲撞得開哩!眾人見杜其 思關進門去,都各走散。單只剩了一個素姐罵了幾句,只得沒揪沒睬,罵到保長宮 直門口。

卻好宮直往捕衙點卯,不在家中。宮直的老婆顧氏,綽號叫是“蛇太君”,極 高的個身量,極肥極大的個身材,極大的兩只小腳,胳膊有漢子的腿粗,十個指頭 有小孩子的胳膊大。每常挑著一擔水,或時抗著六鬥七鬥糧食,就如當頑的一般。 專常藉人家磨使,他兩扇磨一齊掇著徑走。素姐在他門上罵了一會,這顧氏不慌不 忙,從家中走將出來,看了一看,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狄大嫂!為甚事這們 發怒?”素姐道:“你那漢子賊強人!賊忘八!昧心丁!血汗病!證著叫官拶我這 們一頓!我要合他對命!”顧氏一面說道:“原來如此。這怎麼怪的狄大嫂撒極。 請狄大嫂進我家坐,我替狄大嫂磕頭賠禮。”一手攥著素姐右手,著力一捏,捏的 素姐疼殺豬的般叫喚,使左手招了一招。顧氏乘著手勢放了右手,接過左手緊緊往 裡捏攏,疼的素姐在地上打滾。

顧氏道:“狄大嫂,你可有些虛火!讓你家坐,倒不好來,就這們叫喚?”素 姐住了罵,說道:“你好讓呀!人的兩只拶爛了的手,你使力氣攥人的。”顧氏道: “我實不知狄大嫂是拶了的手,我就捏著手往家裡讓,誰知狄大嫂這們害疼。狄大 嫂,你伸出手來,我是看看。”素姐不知是哄,伸出右手。顧氏接在手,故意看道: “可不拶得爛爛的!但我剛才並沒肯著實捏。”學著道:“我就只這們捏捏兒,沒 的就這們疼?”又捏的素姐只待打滾。

顧氏道:“狄大嫂,你不濟呀,做不得女中豪傑。軟膿咂血也成的麼?你伸出 左手來我看看。”素姐說:“你還待捏我麼?我不聽你呀。”就待抽身回去。顧氏 道:“沒有上門怪人的理。我高低讓狄大嫂到家吃鐘茶兒。”伸進兩個指頭,摳出 素姐一根胳膊來,攥著往家裡走。素姐被他拉的就似狗含著個尿脬相似,那裡一點 兒流連。拉到家裡,同在一根凳上坐著,拉著素姐的手,假妝親熱,帶說帶數落, 帶說閒話,帶敘家常,只托是無心,掉過來一捏,轉過來一捏。素姐待抽身回去, 那裡抽動分毫。素姐道:“宮嫂子,我知道你的本事,我家去罷。”顧氏道:“狄 大嫂,你不再坐坐?”素姐苦辭,顧氏扯著素姐的手往外送。送到街上,臨放手, 又著實捏了一下。素姐叫喚了一頓,方才去訖。口中喃喃喏喏的罵私窠罵淫婦不絕。

顧氏一面說道:“狄大嫂,這是還不釋然,再回來待我陪禮。”往前就趕。素 姐跑不防備絆了一交,把一只鞋跌吊一邊,素姐爬起來,也沒敢拾鞋,光著腳托拉 腳繩,一溜煙飛跑。顧氏提溜著素姐的鞋往前趕,口裡說道:“狄大嫂,你住下, 我拾了鞋送給你哩。”素姐甚麼是敢住下,跑到家,頂上門,頭也不出。顧氏又將 素姐的一只鞋挑著回家。喜的前街後巷的人拍掌大笑。

素姐此日沒敢出來,次早走到相大妗子家,相大妗子還沒起來。他跪在宅門底 下,只叫:“相太太可憐見,還我的漢子來!大家哄他在京,替他另娶老婆,瞞著 我,不叫我知道,把漢子打發的沒有去向,到的致的俺不成人家。相太太殺了我了!” 相大妗子聽知,說道:“這老婆風了,媳婦子們,還不快些讓他進來哩!”管家娘 子,丫頭養娘,出來了一大群,好勸歹勸,甚麼是肯起來,口裡只放刁撒潑,說瞞 他另娶,養活著調羹母子,都是相大妗子主意。相大妗子也就睡不穩那龍床,起來 穿上衣服,沒纏腳,沒梳頭,出來讓他進去,著實分辨。素姐越扶越醉,口裡無所 不說。相大妗子無可奈何,只得憑他在外作踐,關了宅門進去。素姐直瑣碎到午後 才去。

及至次日清早,素姐仍到相家作踐,再三央他不住,相大妗差人去合薛如卞兄 弟說,央來勸他姐姐回去。薛如卞兄弟是顧體面的人,料得即來解勸,也定無濟於 事,婉謝不肯前來。又只得憑他作踐了半日,直到日西才去。以為他此後也便不好 再來,誰知次早黎明天氣,又來照舊嚷罵。相大妗子發極,自己走到中門,說道: “你也沒理的緊!你漢子娶妾不娶妾,別說我是他妗子,我就是他娘,他‘兒大不 由娘’,我也管不住的他,你怎麼來作踐我?我看外甥合姐夫姐姐分上,不合你一 般見識。你連上門來罵我三日,我七八十的老婆子,你倒會欺侮我!你既不識的我 是你的妗子,我也就不認的你是我外甥媳婦。誰家有外甥媳婦三四日上門罵妗子的 禮?丫頭媳婦子們,拿著棒槌鞭子都出來替我打這潑婦!只別打他的頭,只打他身 上。”

相妗子分付未完,豺狗陣跑出一群婦女,或執馬鞭,或執短棍,或執棒槌,約 有十五六個。素姐見勢不好,折身奪門就跑。那些婦女就趕,拖的拖,拽的拽。素 姐方才慌說:“好嫂子!好姐姐!我與你們無仇無恨,您積福放我去罷!”內中做 好做歹,放他出門,結了此局。後來不知何狀,再看下回。

第九十回 善女人死後登仙 純孝子病中得藥

從古鐘靈多不偶,閨闈卻有高賢。懿徽罄竹不勝傳。諸祥皆畢集, 五福賜從天。壽邁古今臻大耋,僅讓舜有華年。承歡孝子且翩翩。 倚廬成毀瘠,丹藥寄神仙。

右調《臨江仙》

常言道:“年年防儉,夜夜防賊。”這兩句話,雖是尋常俗語,卻是居家要緊 的至言。且說這“年年防儉”:做莊家的人,恃著年歲收成,打得盆盆盒盒的糧食, 看得成了糞土一般,不放在眼內,大費大用,都要出在這糧食身上。地方官又不行 常平之法,偏是好年成,人越肯費,糧食又偏不值錢。一石細米,一石白麥,糶不 上五六錢銀;蜀秫、蕎麥、黃黑豆、雜糧,不上二三錢一石。糶十數石的糧食,濟 不得一件正事。若是有遠見的人,減使少用,將那糧食囤放收藏,遇有荒年飢歲, 拿出來糶賣那貴的價錢,人人如此,家家若是,豈不是富庶之邦?這個弊病,江北 之地,多有如此。所以北邊地方不必連年荒去,只猛然間一年不收,百姓便就慌手 慌腳,掘草根,刮草皮,人類相食,無所不至。

如今要說這晁夫人的結果,且沒工夫說那別處的光景,單只說那武城縣的收成。 自從成化爺登基以後,真是太平有象,五穀豐登,家給人足,一連十餘年都是豐收 年歲。但天地運數有治有亂,有泰有否,當不得君王有道。成化爺是個仁聖之君, 所以治多亂少,泰盛否衰。直到十四年上,年前十二月內一連三場大雪。從來說, “臘雪培元氣”,把麥根培植得根牢蒂固。到了正月,又是三場時雪。《月令廣義》 裏邊說道:“正月見三白,田公笑 。”交過清明,麥苗長得一尺有餘,甚是茂盛。 雨雪及時,地上滋潤。春耕完畢,棉花、蜀秫、谷、黍、稷、稻,都按時布種,雇 人鋤田。交過四月,打到人腰的麥苗,一虎口長的麥穗。農書說道:“谷三千,麥 六十,便是十分的收成。”這成化十四年的麥子,一穗中連粒帶屑,足足的七十有 餘。這些莊農人戶,看得麥子眼底下即有十二分收成,惟恐怕陳糧壓掉了囤底,撐 倒了倉牆,盡數搬將出去,減價成交,單等收那新麥。

誰知到了四月二十前後,麥有七八分將熟的光景,可可的甲子日下起雨來,整 日的無夜無明,傾盆如注,一連七八日不住點;剛得住,住不多一時,從新又下。 農家說道:“攛火秀麥也要雨,拖泥秀谷也要曬。”可因淫雨不晴,將四鄉的麥子 連秸帶穗弄得稀爛,臭不可當;蜀秫、棉花、黍、稷、谷、稻之類,著水浸得如浮 萍蘊草。夏麥不收,秋禾絕望,富者十室九空,貧者挨門忍飢,典當衣裳,出賣兒 女。看得成了個奇荒極歉的年歲,百姓們成群合夥,遞了災傷呈狀。

縣官惟怕府道呈報上去,兩院據實代題,錢糧停了徵,米麥改了折,縣官便沒 得伍弄,捺住了呈子,只是不與申報;錢糧米麥,照舊勒了限,五日一比,比不上 的,拶子夾棍一齊上。人不依好,這等的荒年,禁不起官法如爐,千方百計的損折, 都將本年的糧銀完足十分之數。又有本年分的漕米四千三百石,若有為民的縣官, 將這樣災傷申報上去,央兩院題本,改了折色,百姓也還可存濟。但是改折了,卻 問何人去要鋪倉的常例?問那個要解剩的余米?所以只是按著葫蘆摳子。百姓們當 不起官的比較,寧可忍飢餓死,不敢拖欠官糧。但是完得糧的,畢竟還是喘得氣的 人;有那一樣只願死不願活的真窮漢,連皮骨也都沒了,他那裡還有甚麼漕米與你? 起先比較里長催頭,後來點拿花戶,拿將出去,打頓板子。兩三個人連枷枷將出來, 棒瘡舉發,又沒有飯吃,十個定死五雙。滿眼裡看見的,不是戴枷的花戶,就是拖 鎖的良民;不是爛腿的里長,就是枷死的殘骸。

晁梁在家庭之內,與晁夫人說起這慘淒的情狀,母子兩人,著實動念算計,要 將這催不完的糧米,替這些窮人包了。但不知所欠多少,惟恐欠得太多,力量來不 得,不能成其美事。著人到戶房裡查了所欠的實數,還有一千三百石未完。喜得力 量還可支持,遂命晁梁次早即往縣裡遞了一張呈子,呈道:

本縣儒學廩膳生員晁梁,呈為願代完納所欠漕米,以存孑遺事:竊 照本縣今歲水災,亙古所無。窮民素無積貯,輸納丁糧之後,業已皮盡 髓枯,所欠漕米,實難輸納。今細查欠數,尚少一千三百石有零。梁奉 母命,節減家口饔飧,搜括累年藏貯,願代窮民以完正額,伏乞尊師釋 縲紲而寬敲比。切感上呈。

原來這晁梁在諸生之內,絕不出入衙門,干預公事;四時八節,與縣官交際的 常儀都是極重的厚禮,所以得為縣官尊禮之人。那日晁晁樑在門候見,聽事吏即時 傳稟。縣官致意:“請在賓館暫坐,候堂事一完,便出相見。”果然停不多時,縣 官出到賓館迎待。也不曾叫晁梁行禮,長揖讓坐。晁梁稟出替百姓完糧的緣故,縣 官又喜又驚,看了呈子,著實獎美,問道:“百姓們所欠的糧米不知的數多少?” 晁梁道:“尚有一千三百石。”縣官道:“兄既自認代完,可以幾日完得?”晁梁 道:“百姓們先前還有糠草子得吃,今並糠米比草子都盡,不惟皮毛無存,就是幾 根白骨,也支不住了。若再比他們的糧米,不是作亂,定都是填了溝壑。門生奉老 母之命,不得已極力搜括,為武城存下幾個孑遺。這還要費力搜括,乞限二十日可 完。”縣官道:“二十日也不為久。既承教,學生就將美意出示曉諭,停了比較。 但不可出延於二十日之外,致糧道提下米來,把這極場大的美事,勞而無功。若米 完了,學生必要申報上司,務求兩院題本欽獎,倘明年收成,還叫百姓照數償還。” 晁梁道:“門生母子的本意,也不望求知於上司,也不望求償於百姓;只望桑梓苟 安,便是人己兩利。”縣官獎許不已,吃了兩道茶,送出回家。縣官即刻分付戶房 出示曉諭。告示寫道:

武城縣為願代完納所欠漕米以存孑遺事:照得本縣夏遭淫雨,歲罹 奇荒。本縣為斯民父母,血氣猶存,眼光具在,非不知吾民顛連已甚, 皮骨不存,無奈下情不能上達,正供難以捐除,體恤有心,點金無術, 致不得不勒限嚴比,忍用桁楊。今有儒學廩膳生員晁梁,具呈前事,呈 稱:‘本縣今歲水災,亙古所無。窮民素無積貯,輸納丁糧之後,業已 皮盡髓枯,所欠漕米,實難輸納。今細查欠數,尚少一千三百石有零。 梁奉母命,節減家口饔飧,搜括累年藏貯,願代窮民以完正額。乞要釋 縲紲而寬敲比,等情到縣。據此義舉,合亟行曉諭,為此示仰催頭花戶 人等悉知:既有晁生為爾等代輸糧米,此後免行赴比,倘爾民良心不死, 明歲收成,照數還補,以無負本生好義之美。特示。

晁梁回家,將遞呈代米的事,回了母親晁夫人的話。晁夫人甚是喜歡,即時傳 各莊的管家進城,按了積貯的多寡,以谷碾米,以完官糧。管莊人仰體晁夫人的美 意,不敢怠慢,前後十二日之期,盡將一千三百十四石五鬥八升之米,陸續交完。 縣官差人押運赴了水次,放了收頭寧家。縣官擇日要親到晁家,與晁夫人合晁梁掛 扁。

那日正是十月初一,晁夫人的壽辰。縣官具了彩亭門扁,縣官率了佐貳典史, 都穿了吉服,親到晁家,與晁夫人掛了一面綠地金字“菩薩後身”門扁,又與晁梁 掛了一麵粉地青書“孝義純儒”門扁。晁梁設酒款待,因赴鄉飲,不得久坐。這武 城縣各裡的裡老收頭,排年什季,感激晁夫人母子的恩德,攢了分資,成群打夥散 在各廟裡,請了僧尼道士,都與晁夫人做壽生道場,保護他務活一百二十年紀。晁 夫人又將城中每年常平出入的米谷發出來平糶濟民,又叫各莊上將那漕米碾下的細 糠,運進城來,舍與那糴不起米的貧戶。

胡無翳每年凡遇晁夫人的生日,都來慶壽。這一年冬間,百姓們不惟遇此荒年, 且又兼多雜病。胡無翳這幾年來潛心醫道,成了個極好的名醫;晁夫人留他在真空 寺久住幾時,發出三十兩銀,央胡無翳到臨清買地頭生藥,合了丸散,要舍藥救人, 胡無翳應允住下。也是胡無翳手段高明,又是這些病人應有救星,手到病除,一百 個人吃了藥,到有九十九個好的。到了次年開春,農事將動,晁夫人又藉與他們牛 糧子種,勸他們復業歸農。

這武城縣官,福建人,姓柯名以善,本等不是個循良。怎禁得本治行有這等一 個歲星,救苦難的菩薩,所以將那行過的歪事,未免有幾分愧心,未行的善念,也 有幾分感動。深悔如此荒年,將百姓下狠的敲比;將晁夫人歷年行過的善事,目下 代民完納漕米,平糶濟民,舍藥療病,做文書申報了合幹上司。那上司們因連歲飢 荒,富家宦室擁了錢穀,把兩扇牢門實逼逼的關緊,不要說眼看那百姓們餓死,就 是平日莫逆的朋友,也沒有肯周濟分文;不要說那朋友,就是父族母族妻族的至親, 看他餓得絲絲涼氣,凍得嗤嗤哈哈的,休想與他半升米一綹絲的周濟。上司厭惡這 等薄惡的風俗,一聞有這樣一個積德累仁的女范文正公,怎有心裡不景仰的?大家 歌舞作興起來,要勸化眾人尚義,攛掇兩院會稿具題,把晁夫人母子歷年的救荒善 事,奏上一本。成化爺批了溫旨下部議覆。

那部裡房科,就是那承行的司官,也都指望晁梁去打點,方肯與他覆,好請給 恩典。豈知這晁夫人的母子不過是行自己的陰德,原不圖聞達的人。等了個把月, 不見動靜,把紅本高高的閣在一個所在放著。想成化爺是那樣的英明皇帝,知道天 下有這等的好人,撫按如此舉薦,也是心中時刻放不下的事,等那覆本上來,竟沒 了消耗,忽半夜裡一個嚴旨,批將下來。那司官膽大,還不把放在心裡,遲了兩三 日,方才淡括括的覆將上去。成化爺大怒,不依部覆,內首批出說:

鄭氏救荒活眾,古義士有所不能;晁;晁樑順母志,孝義可風。鄭 氏進原階三級,給與三品誥命;晁梁特授文華殿中書舍人,支俸管事。 刻部遲延不覆,顯有需索情弊,姑不深求,堂上官罰俸三個月,司官革 職為民。並承行吏書,刑部把了問。

京花子們知了這個信,星夜來到武城縣報喜。晁夫人都款待打發去了。不多幾 日,果然吏部咨行撫院,著起送晁梁赴京授官,兼領晁夫人的誥命。武城縣奉了帖 文,親自到晁梁家勸駕。晁。晁樑本縣,呈稱:

本縣儒學廩膳生員晁梁,呈為辭免本身恩遇以安愚分,以便侍奉衰 母事:竊生謬叨聖恩,以奉母賑荒代糧一事,給母三品誥命,授生文華 殿中書舍人,支俸管事。此誠千載奇逢,人生希遘,求且不能,寧敢矯 情陳免?但生實有本懷,敢據情陳懇:生母誥封宜人鄭氏,今年享壽一 百四歲;生腹中失怙,四十年來,朝夕在母膝下,晝夜伴食,夜則侍寢。 歲考鄉試,生母不忍令生獨往,每每偕生以行。今因母年紀高大,行路 艱難,於是甘謝功名,三次不赴科考。今著生赴京受職,一百四歲之老 母在堂,偕往則老人之筋力未能,獨行則遊子心膽立碎。於是萬萬不敢 祗承恩命。啜菽飲水,舞彩承歡,享聖天子舜日堯天,過於軒冕。懇乞 尊師曲體人情,善為辭脫。至於老母蒙恩綸誥,此奉曠盪皇恩,維風勸 世之典,容專差生男生員晁冠赴京候領。為此具呈,須至呈者。

柯知縣無奈他著實堅辭,只得據了他的原呈,具文申報。兩院亦再四勸駕,不 久與他具本回覆,奉了溫旨,許他養母終身赴京受職。晁冠帶了得用的家人, 了 許多銀子,送了撰文的禮幣與寫誥軸中書的常禮,打點一應該用的使費,等至九月 裡,用了寶,連夜趕回,要在十月初一日趁晁夫人壽旦迎接誥命。

卻說晁夫人一百零四歲的壽辰,興旺人家,那個不來趨奉。又恭逢這般盛典, 不要說有整齊酒席款待,就是空來看看,也是平生罕見的奇逢。於是沾親帶故,平 日受過賑濟,平糶過米糧,城裡城外的士民百姓,十分中到來九分九釐。原起有備 下的酒席,只因來得人客太多,不能周備,只得把餚菜合成一處,每人一器,兩個 饅頭,一大杯茶,聊且走散,另卜了日子治酒請謝。

晁梁自己題了本,求自動工本,為母建百歲餘齡牌坊。奉了旨,僱人興工蓋造。 縣官亦親自上梁,也有許多親朋作賀。這一日,晁夫人甚是喜歡,正是三月三日不 暖不寒的天氣,客去以後,還與春鶯、晁梁夫婦、孫子晁冠閒坐敘話,交了二更, 方才就寢。晁夫人睡去,夢見月光皎潔,如同白晝一般,街門旌旗鼓吹,羽蓋幡幢 導引著一位戴金冠朝衣的一位天神,手捧黃袱包裹的敕書,至門下馬,進堂朝南正 立,叫晁夫人設香案,換衣接詔。晁夫人排完了香案,換了朝衣,跪於香案之前。 天神宣詔, 聲音極其清亮, 讀的是文章說話,晁夫人不甚省記,止記詔書說道: “福府洞天之主,必需積仁累德之人。爾鄭氏善行難名,懿修莫狀,是用特簡爾為 嶧山山主”云云。天神宣詔已畢,與晁夫人作駕行禮,請晁夫人自定赴職之期。晁 夫人信口許他三月十五日子時辭世。晁夫人仍同了晁梁,送那天神出門上馬,看那 天神隨著儀從,騰空向東南而去。

晁夫人得此異夢,醒來正是五更。晁梁四十餘年,依舊在晁夫人裡間作房。晁 夫人醒時,晁梁亦從夢中魘醒。晁夫人將晁梁叫起,立在床前,告訴他夢中這事。 晁梁道:“兒剛才所做之夢,與娘夢見的一字無差。因夢往佛閣上安放天詔,一腳 踏在空裡,所以驚醒。”晁夫人道:“既是咱娘兒兩個同夢,此事必然是真。我既 許過他三月十五日子時辭世,這不過十來日的光景,你可凡事料理,不可臨期無備, 一時卒忙卒急了。”

晁梁合姜氏也都哭了。晁夫人道:“怪帶孩子氣!我活了一百單五歲,古往今 來,普天地下,誰有似我的?你兩口兒還哭,是待叫我做彭祖麼?”晁梁道:“俺 的心裡敢仔指望叫娘做彭祖才好。”晁夫人道:“你哥雖是我的長子,淘氣長孽, 我六十歲沒過個舒攤日子。自從得了你,後來你又娶了媳婦,我倒散誕逍遙的,過 了這四五十年。這要你哥在,他凡事都攔著,只知道剝削別人的,他也不叫我行這 些好事。你兩口兒又孝順,又凡事的安當,我也沒有話囑咐你們,常平糴糶的事, 千萬別要住了。你看這們些年,天老爺保護著咱,那一年不救活幾萬人,又沒跌落 下原舊的本錢去?小璉哥兩口兒好看他,你孤身沒有幫手,叫他替你做個羽翼,也 是咱晁家的後代,況且他又是個秀才,好合你做伴讀書。萬一後來同住不好的,好 割好散,別要叫他過不得日子。陳師娘是個苦人兒,既養活著他,休叫人下覷他, 別叫他不得所。指望你再生個兒,過給你哥,你偏偏的不肯生。停在鄉里這們多年, 也不是事,替我出殯,帶他出去罷。就是我,也別停的久了,多不過五七,且墳是 停當的,開開就好葬的了。”

晁夫人歡歡喜喜的囑咐,晁梁合媳婦、春鶯哭哭啼啼的聽聞。說話未了,天已 漸明,晁夫人還打了個盹,方才起來。也沒等晁梁料理,叫人將打就的杉木壽器抬 到手邊,用水布擦洗乾淨;做就的妝老衣服,吊上繩曬了一曬,裡外衣帶俱驗看堅 固;看著叫人做白綾孝幔,白布幃;又叫人買的平機孝布,叫了四五個裁縫,七手 八腳忙做孝衣;叫繩匠打繩做榮冠,將一切喪儀都收拾得甚是齊備。街上不論親戚 朋友,但聞得晁夫人預備後事,就如他的娘老子將死一般,親朋都來看望,不識認 的,都來探聽。晁夫人又不頭痛腦熱,又不耳聾眼花,光梳頭,淨洗面,照常的接 待人客,陪茶陪飯,喜喜笑笑,那象一個將要不好的人!人都還說:“‘春三月, 不圓夢。’春夢有甚麼準成?”

晁梁請了僧道,在各廟裡誦經建醮,祈佛保安,又懺佛求神,願夫妻兒子各減 十年陽壽,保佑母親再活三十年;又許下橋破就修,路窪就補,逢荒就賑,遇生就 放,穿單吃素,念佛燒香:無所不許。從做夢日起,晝夜象那失奶的孩子一般,不 住聲欸哼,飯也不吃,黑瘦的似鬼一般。晁夫人道:“晁氏門中,上自祖宗,下至 兒孫,都是你一個人繼祖承祧的。你是個讀書人,不明理,不往明白大處想,這們 糊塗?天詔叫我做嶧山山神,這是往好處去,倒不喜歡,還要煩惱?”強逼著晁梁 吃了兩碗稀粥。

光陰迅速,轉了轉眼,已是三月十四日。但是親朋,都來與晁夫人訣別。晁夫 人都有好話相慰,又將箱櫃裡的衣服首飾酌量著都分散與人留做思念。及至日落, 幾個族裡的婦人合女兒尹三嫂,守候晁夫人升仙,其餘的作了別漸都散去。晁夫人 在靜室中沐浴更衣,欣然坐等。

這三月十四日晚上,星月交輝,風清氣爽。收拾了靈床,掛了孝帳,交過三更, 晁夫人移在靈床端坐。果然東南上一陣陣香氣襲人,仙樂逼耳,晁夫人閉上眼,坐 化而逝。合家大小放聲舉哀。

晁夫人生前分付,叫他死後還把身子睡倒床上,不要說是坐化煽惑凡人,也不 叫僧道建醮超度。晁梁都一一遵行。晁梁不忍,直待三日入殮,顏色如生,香氣經 久不散四日成服,闔城大小,男男女女,老老幼幼,都換上素服,罷了市都來哭臨。 城裡城外,大小庵觀寺院,成群合夥,瞞了晁梁,都替晁夫人建醮超度。縣官做祭 帳,率領了佐貳學官,都來與晁夫人祭奠。

晁梁請了鄉宦陪候,要備酒相等,滿城尋覓,要買幾片豬肉,幾只雞鵝,那裡 有處去買!問其原故,是為晁夫人去世,屠戶罷市,不肯殺豬。縣中七八日沒有投 文告狀的人。縣官申報了病故命婦的文書,兩院三司,守巡兩道,府堂三廳,府屬 十八州縣,都來與晁夫人燒紙上祭。

晁梁只知道在家奔喪,那知外面合城的百姓,都攢了錢,舉出三四個公直老人 為了領袖,買了人家一所空屋,四周築起牆來,門口建了精緻的一座牌坊,內中建 了五間正殿,東西各三間配房,正殿兩頭各建了道房兩間,廚房鍋灶俱各完全,殿 中做了朱紅佛龕,供桌香案,塑了晁夫人的生像,鳳冠霞帔,通是天神一般。求了 彭狀元閣老的碑文,匾書“救世活民晁淑人祠”。剩的鈔子,在鬧市口買了幾間店 屋,每月可得賃價一兩五錢,去臨清訪了兩位有德行的尼僧,來與晁夫人奉祀香火。 鄉民布施的糧米吃用不盡,店房的賃價,與這兩個尼僧置買小菜。本縣鄉宦奶奶們 舍施袍服的,舍施幡幢的,舍施案衣的,……本縣兩個富商:一個李照,舍了一床 萬喜大紅宮錦帳幔;一個高瞻,舍了兩根高大船桅,豎作旗竿,懸掛了二十四幅金 黃布旗。牆周圍種了榆樹,門前兩旁甬路夾道,都種了松柏。也是晁夫人陰靈保護, 許多樹都極茂盛,沒有一株枯焦幹槁了的。

晁梁舉了十三日喪,暫時停閉,收拾出喪諸事,又要墳上蓋創廬墓的房舍,又 要雍山莊上與晁源發喪。哀毀的人,又兼了勞苦,看看骨瘦如柴,飲食減少,咳嗽 吐痰,漸漸不起。擇就了五月初一出喪,日子漸漸的近了,晁梁愈病癒極,愈極愈 病。請了兩個太醫調理,不過是庸醫而已,那裡會治得好人?

四月初八日,晁夫人的祠堂落成開光,為首的鄉民,來請晁梁到那裡瞻禮,晁 梁方才知道鄉里們有這蓋祠堂的事。勉強著了巾幘,出來與鄉耆相見;又只得扶了 病,到祠堂行禮。及至到了那邊,看得金碧輝煌,十分壯麗,心裡又痛又感,一面 叩謝眾人,一面號啕痛哭,嘔了兩聲,吐了一窪鮮血,便覺昏沉。家人扶在驢上, 攙他回去。將到家裡,望見一個道人,長須白麵,年可四十上下,在他大門左邊坐 著個棕團,看見晁梁將到,端然不動。晁梁見那道人坐在門下,不好騎了驢子竟進 大門,慌忙下了頭口,望著道人說:“師傅穩便,不敢奉揖罷。想是待要化齋,請 進裡面奉屈。”道士道:“貧道不為化齋,知道施主是孝子,特來送藥。”晁梁聽 說,更加起敬,固請入內款留。道士從葫蘆內取出丸藥三粒,如豌豆大,碧綠的顏 色,“作三次用東流活水送下。”

晁梁接藥在手,再三讓他進去。道人說:“尚有一位道友在那廂,不好撒他獨 自守候。”晁梁一面說道:“既是師傅道友,何妨請來同吃素齋?”一面伸了頭向 東望。迴轉頭來,不見道人去向,方知道士不是凡人。依法服藥之後,精神日增, 病勢日減。夜夢見晁夫人平常梳洗,說道:“我老人家的好話不聽,無益之悲,致 成大病。不是我央孫真人送藥救治,如何是了?”再三囑咐,叫他以後保重。晁梁 醒來,方知道士果是神仙,原來是母親的顯應。聳動得人越發尊奉那個祠堂。 晁梁遵了遺命,自己在城內與母親奔喪,使兒子晁冠往雍山莊上為哥哥晁源出 殯。晁夫人行了一生好事,活了差不多舜帝的年紀,方才結局。不知晁梁將來若何 作為,再看後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狄經司受製嬖妾 吳推府考察屬官

紗帽籠頭,假妝喬,幾多蹶劣。總豪門,強宗貴族,受他別掣。笑 人繞指軟如綿,自誇勁節堅如鐵。又誰料慣呈身變化,真兩截。 膝多綿,性少血;氣難伸,腰易折。在繡閣香閨,令人羞絕。風流 吃苦自家知,敲牙偷咽喉嚨咽。看這班懼內大將軍,無所別。

右調《滿江紅》

卻說童寄姐自從跟了狄希陳往四川任上,當初在家,他的母親童奶奶雖不是甚 麼名門大族的女婦,他卻性地明白,心不糊塗,凡是寄姐有驁悍不馴的時節,再三 的說他,說他不改,他常呵叱,所以寄姐也還有些忌憚。後離了他的母親,坐在船 上,一則無人管束,得以逞其驕性;二則與狄希陳朝夕坐在船上,相廝相守,易於 言差語錯,動輒將狄希陳打罵;三則自從為那衣裳與珠玉的事合了氣,狄希陳慌了 手腳,遞了降書降表,越發放了膽;四則日逐與那權奶奶、戴奶奶相處,京師女人, 那不賢惠,降老爸,好吃嘴,怕做活,一千一萬,倒象一個娘肚裡養的,越發看了 不好的樣式,且是因有前生夙仇,今生報復,於是待那狄希陳倒也不象是個夫主, 恰象似後娶的不賢良繼母待那前窩裡不調貼的子女一般。一個男子漢的臉彈,做了 他擱巴掌的架子,些微小事,就是兩三巴掌搧將過去;忘八烏龜,做了和尚尼姑掐 素珠念阿彌陀佛的相似;家人媳婦的不是,脫不過也要把狄希陳株連在內;尋釁丫 頭,說不得也把狄希陳波及其中。

在船上整整坐了四個半月,除非寄姐與權、戴二奶奶會酒,或是狄希陳合郭總 兵、周相公會話,這便是狄希陳鬆快受用的時節。除了這個機會,無往不是遭磨受 難之時。就是行個房事,你也拿不住他的性子。他的龍性無常:他一時喜快,你慢 了些,他說你已而不當慢條思理的;他一時喜慢,他又說你使性棒氣沒好沒歹的; 他一時興到,你失了奉承,說你有心刁難;他一時興敗,你不即時收兵,又說你故 意瑣碎。往往的半夜三更,不是揭了被,罰狄希陳赤身受凍,就是那三寸金蓮,一 連幾跺,跺下床來,不許上床同睡。常常的把狄希陳弄成外感,九味羌活湯,參蘇 飲,麻黃發汗散,如常修合了不斷。

薛素姐固是個閻王,這童寄姐也就是個羅剎。幸得狄希陳漸漸的有了救星,離 成都不遠,只有三站之地,央了便人傳了信與本衙衙役。這成都是四川省會之地, 財賦富足之鄉,雖是個首領衙門,卻有幾分齊整,來了十二名皁隸,四個書辦,四 個門子,八名轎夫,一副執事,一頂明轎,齊齊的接到江邊。望見狄希陳座船將到, 各役一字排開,跪在岸上,遞了手本。船上家人張樸茂分付起去,岸上人役齊聲答 應。狄希陳在船上甚是得意。郭總兵也不免嘆道:“得志犬貓強似虎,失時鸞鳳不 如雞!我雖是個掛印總兵,這一時不見有甚麼八面威風,且不如個府經歷如此軒昂 哩!”人役另坐了小船跟在大船後面。直到成都城外。狄希陳與周相公商議,擇了 二月初二日卯時到任。家眷仍在船上住歇。

初一日,狄希陳自己進城宿廟。到任以後,著人迎接家眷入衙,差人與郭總兵 另尋公館。初二日,狄希陳到過了任,向成都縣藉了人夫馬匹,搬接家眷,又迎接 郭總兵合家眷屬到了公館。風俗淳厚的地方,鄉宦士民,都不妄自尊大,一般都來 拜賀,送贄見,送賀禮,倒比那冷淡州縣更自不同。送的那油鹽醬醋,米面柴薪, 雞魚鵝鴨,鮮菜果品,豬羊牛鹿,堆滿衙舍,脹滿了寄姐的眼睛,壓倒了寄姐的口 面。狄希陳又參見上司,回拜客人,不得常在衙里合他廝守,所以衙內這幾日倒也 安靜。

過了十朝半月,狄希陳公事已完,一個新到任的首領,堂官還不曉得本事如何, 又沒有甚麼狀子批來審問,未免多得空閒在家。寄姐從此又常常的吵鬧,撒潑生冤, 打傢伙,砸缸盆,嚷成一片,習以為常。住的衙舍與那刑廳緊緊隔壁,彼此放個屁, 大家都是聽見的。虧不盡那個刑廳姓吳,名以義,進士出身,與相主事同門同年, 又是同省各府的鄉里,狄希陳來時,相主事寫了懇懇切切的書,說他姑娘止有一子, 系至親的表兄,央托吳推官加意培植。狄希陳到任參見,吳推官見了書,甚是親熱, 後堂待茶,自稱“小弟”,稱狄希陳為“仁兄“。狄希陳辭讓,吳推官道:“相年 兄的至親,便是兄弟。”極其殷勤。

再說凡事叫人青目抬舉的,畢竟有幾分身份,叫人青目得起,抬舉得來,方可 青目看他,使手扶他。若是一堆臭屎阿在那裡,乍然看見,掩了鼻子放開腳飛跑, 還怕看在眼內污了眼睛,誰還肯去青目!若是一只死狗,你狠命的扶他上牆,那死 狗的前腿定是巴不住,後腿定是上不來,你就有摃鼎拔山的氣力,斷抬舉不起那稀 爛的東西。這狄希陳雖是有了相主事這般氣勢的書托了刑廳,要他另眼看待卻有何 難,怎禁得有這樣一個奇奇怪怪的小老婆,在那刑廳的臥榻之旁,無明無夜,“昏 盆打醬”,打罵不休?不要說刑廳是上司,經歷是屬官,就是在你爹娘隔壁,你這 樣肆無忌憚,也定是要責罰的了;就是有這樣一個鄰家,不住的打罵,也定是住不 安穩,不是叫你避他,定是他情願避你,也受不得日夜的咭聒。看了同年的體面, 饒了你重處,開你個“不謹”,打發你個“冠帶閒住”,難道這是屈你不成!

誰知狄希陳官星有分,另有生成造化。這刑廳的家教,就是經歷的閨門。少年 中了甲科,聲譽貨利,看得是不求而至的東西,單單只重的是色,也不看看自己有 上唇沒下唇就要吹簫。家裡放著一個生菩薩般標致、虎狼般惡毒的一個大奶奶,只 因離了他的跟前,躲在京中觀政,忘記了利害,不顧了法度,只圖了眼下娶了二位 小媽媽。雖說是二雄不並棲,誰知這二雌也是並棲不得的東西。禦河橋尋的下處, 前後娶這兩個進門,先娶的起名“荷葉“,後娶的起名“南瓜”。娶南瓜的二日, 吳推官合南瓜尚睡覺不曾走起,荷葉雄糾糾走進房內,拾起吳推官的一只趿鞋來, 揭去棉被,先在吳推官光屁股上兩下;南瓜穿衣不及,也在光屁股上兩下。口裡罵 道:“雜情的忘八!沒廉恥的蹄子小婦!知道個羞兒麼?日頭照著窗戶,還擋著脖 子鰾著腿的睡覺!老娘眼裡著不下沙子的人,我這個容不的!”嚷罵個不住。

南瓜是新來晚到,不知深淺,幹教他打了兩下,不該叫人看的所在,都叫他看 了個分明,含忍了不敢言語。這吳推官若是個有勾當的男子,扭起鼻子,豎起鬚眉, 拿出那做主人公的綱紀,使出那進士的勢力,聲罪致討,重則趕逐,輕則責罰,豈 不是教婦初來,殺縛他的悍性?誰知一些也不能,憑他打,任他罵,屁也擠放不出 一個,雌了一口白牙茬骨只笑。

後來南瓜漸漸的熟滑,又看了荷葉的好樣,嘴裡也就會必溜必辣,罵罵括括的 起來。吳推官合荷葉睡覺,南瓜便去掀被子,打屁股,罵忘八淫婦。吳推官合南瓜 睡覺,這荷葉是不消提起,照例施行。鎮日爭鋒打鬧,攪亂得家宅不安,四鄰叫苦。 吳推官無可奈何,只得分了班,每人五日。分班之後,仍舊你爭我鬥,又說:“你 的五日都是實受,我的五日多有空閒。偏心的,該長碗大的疔瘡;不公道的,該長 鬥大的瘤子;偏吃了東西的,爛吊了產門!”依然整日鬼炒。

吳推官沒有法,只得另打了寬炕,另做了闊被,三人一頭同睡。吳推官將身朝 裡,外邊的不是手臂,就是大腿,多是兩三下,少是一兩下,扭的生疼。將身一骨 碌翻轉朝外,那裡邊的從頭上拔下簪子,不管脊樑,不論肩膀,就是幾錐。弄得個 吳推官不敢朝裡,不敢朝外,終夜仰面朝天,或是覆身向地。有時荷葉趴在身上, 南瓜就往下拉;有時南瓜趴在身上,荷葉就往下扯。整夜就象煉魔演猢猻相似,弄 得眼也不合,這也算是極苦。誰知這吳推官以為至樂,每每對了同年親友,自詡相 誇不已。

觀政已畢,授了四川成都府推官,家鄉是其便道,雇了座船,帶了荷葉、南瓜, 一幹丫鬟僕婦,先到家鄉祭祖辭墳,並迎接大奶奶赴任。船到家鄉,上岸進宅,荷 葉、南瓜也還沒敢當先出頭,穿著青素衣服,混在家人媳婦隊內,一同站立。吳推 官與大奶奶相見行禮。吳推官道:“向在京中,幹了一件斗膽得罪的勾當,在奶奶 上請過罪,方敢明說。”大奶奶道:“你且先說明了,再請罪不遲。萬一得的罪大, 不是可以賠禮銷繳得的,賠過禮就不便了。”吳推官道:“也是人間的常事,沒有 甚麼大得罪,容賠過禮再說,諒得奶奶定是不計較的。”

吳推官跪下,就磕下頭去。大奶奶將身躲過,說道:“你既不說,我也不合你 行禮。”吳推官磕頭起來,說道:“因念奶奶身邊沒人伏侍,年小丫頭又不中用, 空叫奶奶淘氣。京中尋了兩個老婆,專為伺候奶奶。但沒曾討了奶奶的明示,這是 得罪。”一面叫過兩人來在奶奶上磕頭。指著荷葉道:“這是先尋的,名字叫就荷 葉。”指著南瓜道:“這是後尋的,名字叫就南瓜。”大奶奶也沒大老實看,將眼 瞟了一瞟,說道:“極好!極該做!名字又起的極好!荷葉,南瓜,都是會長大葉 的!”大奶奶當時沉下臉來,就不受用。一面家人媳婦丫頭過來磕頭。大奶奶道: “這都是奴才的奴才,替我磕甚麼頭!都往廚房裡去,丫頭伏我的丫頭管,媳婦子 伏我的媳婦子管,不許合我的丫頭媳婦子同起同坐!”分付完,也沒陪吳推官坐, 抽身進房裡去了。

荷葉、南瓜站在牆跟底下,又不敢進,又不敢退,又不知是惱,又不知是怕, 兩個臉彈子黃一造,白一造。吳推官也沒顏落色,走進房去。大奶奶也不言語,也 不瞅睬。雌著說話,大奶奶也不答應。只得走了出來,悄悄的叫了箇舊家人媳婦, 分付道:“你可請問奶奶,把這兩個發放在那裡存站。只管這裡搠著也不是事。” 媳婦要奉承家主公,走進房內問道:“新來的他兩個,奶奶分付,叫他在那裡?還 倚著牆站著哩!”大奶奶道:“扯淡的奴才!他京里大鋪大量的也坐夠了,站會子, 累殺你了?叫他往佛堂裡去供養著!再不,叫他進神主龕去受香火!”媳婦子道: “爺既做了這事,‘生米成了熟飯’勾當。奶奶你不抬抬手,可怎麼樣的?”大奶 奶道:“我一心火哩,聽不上扶聲!夾著臭扶走!”媳婦子望著吳推官擺了擺手, 竟往廚房去了。

吳推官正是無可奈何的時節,家人傳進說:“老爺到了,在前廳坐著哩。”這 老爺原來是大奶奶的父親,是個教官鄉宦,年有六十餘歲,素稱盛德長者,姓傅, 名善化,號勸齋。吳推官聽說丈人來望,甚是喜歡,一面走進房內,合大奶奶道: “爹在外面,你可分付廚下備飯留坐。”大奶奶放頭一別,也不做聲。出來又分付 廚房,一面出外迎接,相見行禮,敘了寒溫,道了喜慶。吳推官將京中娶妾委婉對 丈人說了,又說:“媳婦兒心中不喜,求丈人在面前勸他。”獻過了茶,讓到內宅 敘話。荷葉、南瓜依舊在牆下站立,未敢動身。吳推官請大奶奶出來見他父親,大 奶奶回話道:“身上不快,改日相見。”

吳推官且讓丈人坐下,說道:“小婿因沒人伏侍令愛,京中尋了兩個人來家, 過來與老爺磕頭。”荷葉、南瓜齊齊走到當中,叩了四首。傅老爺立受還揖。兩個 依舊退立牆下。傅老爺道:“兩個這不是站處,避到後邊去。”這兩個站了半日, 得了老爺的赦書,還不快跑,更待何時?走到後邊房內,坐了歇息。

老爺在外間裡問道:“女婿大喜回家,閨女便有甚病不出相見?”大奶奶在房 中應道:“女婿大喜回來,你不知女兒正坎上愁帽哩!”老爺道:“坎上甚麼愁帽? 若果有甚麼該愁人的事,正該對我告訟,怎反不出來相見?”大奶奶方才走出來相 見,說道:“剛才見爹的兩個妖精,伸眉豎眼,我多大點勾當,張跟鬥,打的出他 兩個手掌去麼?怕尋一個還照不住我,一齊尋上兩個,這不坎上愁帽子麼?”

老爺道:“我道是別的甚麼愁帽子來,原來如此!女婿既然做了官,你就是夫 人。做夫人的體面,自是與窮秀才娘子不同。若不尋兩個妾房中伺候,細微曲折, 難道都好還指使你做不成?這是尊敬你的意思,你怎麼倒不喜歡,倒說是坎上愁帽? 你曾見做官的那個沒有三房四妾?只見做長夫人的安享榮華,免了自己勞頓,只有 受用,不坎愁帽。女婿久出乍回,這等大喜,你因娶了妾,就是這等著惱,傳揚出 去,人就說你度量不大,容不得人。量小福亦小,做不得夫人。你聽我好言,快快 別要如此,好生看那兩個人。你賢名從此大起,叫人說某人的媳婦,某人的閨女, 如何容得妾,好生賢惠。替人做個榜樣,豈不替為父母的增光?今因女婿娶妾,似 這等生氣著惱,一定還要家反宅亂。叫人傳將出去,亮也沒人牽我的頭皮。外人一 定說道:‘他母親是誰?這般不賢良的人,豈有會生賢惠女兒的理,”

大奶奶道:“娶妾也是常事,離家不遠,先差個人合我說知,待我不許你娶, 你再矯詔不遲。說也不合我說聲,竟自成兩三個家拉到家里來。眼裡沒人,不叫人 生氣麼?”吳推官道:“我若沒有不是,我剛才為甚麼與你賠禮請罪?等爹行後, 我再賠禮。”

說話中間,大奶奶漸漸消了怒氣,同陪傅老爺用過酒飯。傅老爺辭回,又再三 囑咐了一頓,方才送出回家。大奶奶分付:“叫人收拾後層房屋東西裡間,與荷葉、 南瓜居住。”荷葉改名馬纓,南瓜改名孔檜,不許穿綢綿,戴珠翠。吳推官在京裡 與兩個做的衣服首飾,追出入庫;輪流一遞五日廚房監灶,下班直宿;做下不是的, 論罪過大小,決打不饒。制伏的這兩個潑貨,在京裡那些生性,不知收在那裡去了。 別說是爭鋒相嚷,連屁也不敢輕放一個。在家在船,及到了任上,好不安靜。每人 上宿五夜,許吳推官與他雲雨一遭,其餘都在大奶奶床上。

這吳推官若是安分知足的人,這也盡叫是快活的了。他卻乞兒不得火向,飯飽 了,便要弄起箸來,不依大奶奶的規矩,得空就要作賊。甚至大奶奶睡熟之中,悄 悄的趴出被來,幹那鼠竊狗偷的伎倆,屢次被大奶奶當場捉獲。有罪責罰的時節, 這吳推官大了膽替他說分上。大奶奶不聽,便合大奶奶使性子。漸至出頭護短,甚 至從大奶奶手中搶奪棍棒。把個大奶奶一惹,惹得惡發起來,行出連坐之法:凡是 馬纓、孔檜兩個,有一人犯法,連吳推官三人同坐,打則同打,罵則同罵,法在必 行,不曾饒了一次。除了吳推官上堂審事,就是大奶奶衙裡問刑,弄得個刑廳衙門, 成了七十五司一樣,人號鬼哭,好不淒慘!起先與那經歷鄰牆,還怕經歷衙中聽見, 雖也不因此收斂,心裡還有些不安。及至狄希陳到了任,起初時節,寄姐怕刑廳計 較,不敢十分作惡;大奶奶又怕狄經歷家鬧笑話,不肯十分逞凶。及至聽來聽去, 一個是半斤,一個就是八兩,上在天秤,平平的不差分來毫去,你也說不得我頭禿, 我也笑不得你眼瞎,真是同調一流雷的朋友。有時吳推官衙裡受罪,狄希陳那邊聽 了贊嘆;有時狄希陳衙裡挨打,吳推官聽了心酸;有時推官經歷一同受苦,推官與 經歷的奶奶同時作惡,真是那獅吼之聲,山鳴谷應,你倡我隨!

一日,十一月十五日,吳推官早起,要同太守各廟行香,大奶奶早起要神前參 佛。夫婦梳洗已完,穿衣服已畢,那輪該上灶的孔檜,撓著個頭,麻胡著個臉,從 後邊跑出來。大奶奶道:“好奴才!我已梳洗完畢,日頭半天,大晌午的,你把頭 蓬的似筐呀大,抹得臉象鬼一般。兩個奴才齊與我頂著磚,天井裡跪著!”吳推官 若是有識量見幾的人,這一次不曾株連到你身上,你梳了頭上堂,跟了行香,憑他 在衙裡怎生發落,豈不省了這一場的事?他卻不揣,對了大奶奶說道:“馬纓他老 早的自己梳洗,又伺候我們梳洗完備。奶奶饒他起來,也分個勤惰。”大奶奶雙眉 倒豎,二目圓睜,說道:“我說過的,一人有罪,三人連坐。今日為你待出去行香, 不曾數到你身上,你到替別人說起話來!馬纓這奴才,只管他自己起來梳洗,難道 不該走到後面叫一聲:今日是個望日,主人公要出去行香,主人婆要參神拜佛,且 別挺著腳睡覺,早些起去。’如今三個擰成一股,眼裡沒人,我可不論甚麼行香不 行香哩!”叫吳推官也進臥室裡去跪下。

吳推官不敢違拗,順順的走進房內,朝了眠床登時做了個半截漢子。太守堂上 打了二點,登時發了三梆,差人雪片般來請,又稟說:“太爺合兩廳都上在轎上, 抬到儀門下等候多時。”一替一替的打得那梆子亂響。可怪那吳推官空有鬚眉,絕 無膽氣。大奶奶不曾分付甚麼,焉敢起來?倒還是大奶奶曉些道理,發放道:“既 是堂上同僚們都在轎上等候,便宜了你,且放起來!”

吳推官跪得兩腿麻木,猛然起來,心裡又急待著要出去,只是怎麼站立得起來! 往前一搶,幾乎不跌一交。待了老大一會,方才慌慌忙忙上轎趕做一夥。見了三位 同僚,雖把些言語遮飾,那一肚皮的冤屈悶氣,兩個眼睛,不肯替他藏掩。人說得 好:“但要人不知,除非己不為。”這吳推官懼內行徑,久已聞知於人,況這些家 人那一個是肯向主人,有嚴緊口嘴的!門子屢請不出,家人不由得說道:“惹了奶 奶,見今罰他跪在房內,不曾發放起來,怎生出得去?”這各人的門子,聽了這話, 都悄悄的走在轎旁,盡對各人的本官說了。這各同僚們其實只掃自己門前雪,把燈 台自己照燎;他們卻瞞心昧己,不論自己,只笑他人,你一言,我一語,指東瓜, 說槐樹,都用言語譏誚。激得那吳推官又羞又惱。勉強忍了氣,行過了香,作別回 了本廳,坐堂僉押,投文領文已完,待了成都縣的知縣的茶,送了出去,然後本府 首領經歷、知事、照磨、簡較、縣丞、主簿、典史、驛丞、倉官、巡簡,成都衛千 百戶鎮撫、僧綱、道紀、醫學、陰陽,也集了四五十員文武官員,都來參見。 庭參已畢,吳推官強自排遣,說道:“我們都是個鬚眉男子,往往製於婦人。 今日天寒雨雪,我要將各官考察一番,不是考察官評,特考某人懼內,某人不懼內, 以見懼與不懼的多寡。眾官都北向中立,待我逐個點名。自己也不必明白供說,各 人將出公道良心,不可瞞心昧己,假做好漢;有如此的欺人,即是欺天。點到跟前, 懼內的走往月臺東站,不懼內的走往月台西站。本廳就是頭一個懼內的人,先自就 了立東向西的本位。” 一個個點到跟前,大約東邊站立的十有八九,西邊站立的十無一二。惟獨點到 狄希陳的名字,倉皇失措,走到東邊,不曾立定,又過西邊;西邊不曾立定,又走 到台中朝北站下;行站不住。吳推官問道:“狄經歷或是就東,或是就西?不西不 東,茫無定位,卻是何故?”狄希陳向前稟道:“老大人不曾分付明白,兼怕小老 婆的人,不知就在那一方站?”吳推官笑了一回,想道:“這也難處。內中還有似 這等的,都在居中朝北站罷!原來怕小老婆的止有狄希陳一個。只見臨後一個光頭 和尚,戴著僧帽,一個道士,戴著綸巾,都穿著青絹圓領,牛角黑帶,木耳皁靴, 齊上來稟道:“道人系僧綱道紀,沒有妻室,望老爺免考。”吳推官道:“和尚道 士雖然沒有老婆,難道沒有徒弟?怕徒弟的也在東邊站去。”只見這兩個僧道紅了 臉,低著頭,都往東邊站在各官之後。看那西邊,只有單單兩個官站在一處:一個 是府學的教官,年已八十七歲,斷了弦二十二年,鰥居未續;一個是倉官,北直隸 人,路遠不曾帶有家眷。

吳推官道:“據此看起來,世上但是男子,沒有不懼內的人。陽消陰長世道, 君子怕小人,活人怕死鬼,丈夫怎得不怕老婆?適間本廳實因得罪房下,羈絆住了, 不得即時上堂,堂翁與兩廳的僚友俱將言語譏訕本廳取信不及,一則是無事,我們 大家取笑一番;一則也要知知這世道果然也有不懼內的人麼。看將起來,除了一位 老先生,斷了二十多年的弦,再除一個不帶家眷的,其餘各官也不下四五十位,也 是六七省的人才,可見風土不一,言語不同,惟有這懼內的道理,到處無異,怎麼 太尊與他三個如此撇清?‘吾誰欺?欺天乎?’”

一個醫學正科,年紀五十多歲的個老兒,稟道:“堂上太爺也不是個不懼內的 人,夏間衝撞了大奶奶,被大奶奶一巴掌打在鼻上,打得鮮血橫流,再止不住。慌 忙叫了醫官去治,燒了許多驢糞吹在鼻孔,暫時止了;到如今成了鼻衄的錮疾,按 了日子舉發。怎還譏誚得老爺?就是軍廳的胡爺,也常是被奶奶打得沒處逃避,蓬 了頭,赤著腳,出到堂上坐著。糧廳童爺的奶奶更是利害,童爺躲在堂上,奶奶也 就趕出堂來便要行法教誨。書辦、門子、快手、皁隸,跪了滿滿的兩丹墀,替童爺 討饒,看了眾人分上,方得饒免。衙役有犯事的,童爺待要責他幾下,他還稟道: ‘某月某日,奶奶在堂上要責罰老爺,也虧小的們再三與老爺哀告,乞念微功,姑 恕這次。’童爺也只得將就罷了。老爺雖是有些懼內,又不曾被奶奶打破鼻子,又 不曾被奶奶打出堂上,又不求衙役代說人情,怎麼到還笑話的老爺?”吳推官道: “此等的事,我如何倒不曾聞見!若知道他們這等一般,適間為甚麼受他們狨氣!” 醫官道:“老爺察盤考審,多在外,少在內,以此不知。”吳推官道是感激那個醫 人,後來有人要謀替他的缺,吳推官做了主,不曾被人奪去。此是後事。 當時考察完畢,吳推官道:“今日之事,本廳與諸公都是同調。”真是:臨行 不用多囑咐,看來都是會中人。

第九十二回 義徒從厚待師母 逆婦假手殺親兒

衰世人情薄似霜,誰將師母待如娘?日日三餐供飲食,年年四季換衣裳。 費物周貧兼養老,用錢出殯且奔喪。只嫌蔑義狼心婦,詐索銅錢自殺郎。

武城縣有個秀才,姓陳,名六吉,取與不苟,行動有常。因他凡事執板,狷介 忤俗,邑中的輕薄後生都以怪物名之。別無田產,單以教書為事,家計極是蕭條。 所有應得贄禮束脩,絕不與人爭長競短,挈少論多;與那生徒相與,就如父子一般。 那個陳師娘更是個賢達婦人,待那徒弟就如自家兒子也沒有這般疼愛。嚴冬雪雨的 時節,恐怕學生觸了寒冷,鞋上蹈了污泥,或煮上一大鍋小米稀粥,或做上一大鍋 渾酒。遇著沒有甚麼的時節,買上四五文錢的生薑,煮上一大壺滾水,留那些學生 吃飲。衣裳有抓破的,當時與他補緝;在綻裂的,當時與他縫聯。又不肯姑息,任 從學生們頑耍荒業。先生不在,這師娘拿些生活,坐在先生公座上邊,替先生權印, 管得學生們牢牢的坐定讀書。又怕學生們久讀傷氣,讀了一會,許靜坐歇息片時。 北方的先生肯把這樣情義相待學生的,也只有陳先生一個,其實又得賢師母之力居 多。先年晁源曾跟他受業。晁思孝是個渾帳不識好歹的老兒,晁夫人卻是這陳師娘 的同調,二賢相遇,臭味自投。原是通家,只因內眷相處,愈加稠密。

當初晁思孝做秀才時候,自顧不暇,那有甚麼從厚的節禮到那先生。就是束脩 的常例,也是三停不滿二分。陳先生也絕不曾開口。後來晁思孝做了官,晁源做了 公子,陳先生的年紀喜得一年長似一年。誰知先生一日一日長來,學生倒要一日一 日的小去。 學生小去便也罷了, 又誰知學生既小,束脩也就不多。當時的學生, “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盡成個意思。後來那冠者五六人,有改了業的,有 另從了師去的,止剩了童子六七人而已。北邊的學貺甚是荒涼,除那宦家富室,每 月出得一錢束脩,便是極有體面。若是以下人家,一月出五分的,還叫是中等。多 有每月三十文銅錢,比比皆是。於是這陳先生的度日甚是艱難。

晁源處在富貴之地,若肯略施周濟,不過九牛去了一毛,有何難處?他那靡麗 燻心的時節,還那裡想起有這個失時沒勢、殘年衰朽的師傅師娘!遠遠的撇撩在九 霄雲外去了。親受業的徒弟尚然如此,那徒弟的父親,更自不消提起。只有晁夫人 是個不肯忘舊、念人好處的人,凡是便人回家,不是二兩,就是一兩,再少也是五 錢,分外還有布匹鞋面、針頭線腦之類。除非沒有便人才罷,如有便人,再沒有一 遭空過。好年成時候,小米、綠豆,每石不過五六錢銀,寄得五錢銀子,也就可以 買米一石,就有好幾時吃去。源源相接,得晁夫人這個救星,年來不致饑寒。晁夫 人回家,與陳師娘朝夕相處,早晚送柴送米,更是不消提起。晁梁長了六歲,要延 師訓蒙。晁夫人重那陳先生方正孤介,又高年老成,決意請他教習晁梁,收拾了家 中書舍,連陳師娘俱一處同居。也不曾講論束脩,晁夫人沒有不從厚之理。

原來陳先生有一男一女,那兒子已長成四十多歲,百伶百俐,無所無知,“子 曰”“詩云”亦頗通曉;更有人所難及的一般好處,是教訓父母,倒也不肯姑息, 把爹娘推兩個跟鬥,時常打幾下子,遇衣奪衣,遇食奪食。後又生了兒子,漸漸長 大,做了幫手,越發苦的老兩口子沒有個地縫可鑽。陳先生年漸高大,那有精神氣 力合他抵鬥,只得要尋思退步,避他的兇鋒。問晁夫人要了幾兩銀子,在“酆都縣 枉死城”東買了一間松木蓋的板屋,移到那坡里居住,省了這兒子的作踐。

陳先生的女兒,嫁的是個兵房書手,家中過活,亦是濃濟而已。雖料得其兄不 能養母,也為母親身邊也還有攢下的幾兩銀子,晁夫人與做的幾件衣裳,用不盡的 幾石糧食,可以養他的餘年。誰想這陳師娘的公子,比他妹子更是聰明,看得事透, 認的錢真,說道:“婦人‘有夫從夫,無夫從子’。放著我如此頂天立地的長男, 那裡用你嫁出的女兒養活!”叫了幾個人,挑的管挑,運的管運,也不曾雇頂肩輿, 也沒叫個驢子,把個年老的娘,跟了他走到家內,致的晁夫人甚是不忍。到了兒子 家中,那兒子的忤逆,固也不忍詳細剖說,卻也沒有這許多閒氣說他。媽媽子吃不 盡自己掙的糧食,穿不了自己掙的衣裳。那媳婦孫子你一言,我一語,循環無端罵 道:“老狗!老私窠!我只道你做了千年調,永世用不著兒孫,掙的衣裳裹在自己 身上,掙得銀錢扁在自己腰裡,掙的糧米飽了自己脊皮!為女婿那大肌巴入的閨女 自在,多餘的都貼了女婿!如今卻因甚底,又尋到兒子家來,三茶六飯叫人供養? 吃了自在茶飯,牛眼似的睜著兩個大扶窟窿,推說看不見,針也不肯拿拿!有這閒 飯,拿來餵了個狗,也替人看看家,養活這廢物待怎麼!”把個陳師娘一氣一個昏。 陳師娘帶去的幾件衣裳,幾石糧食,都被這孝子順孫拿去準酒錢,充賭債。曉的陳 師娘還有幾兩銀子帶在身邊,兒子合媳婦同謀,等夜間陳師娘睡熟,從褲腰裡掏摸。 陳師娘醒來,持住不與,兒子把陳師娘按在床上,媳婦打劫。陳師娘叫喚,轟動了 孫子,跑進房來,三個搶奪,壓在陳師娘身上,差一些兒不曾壓死!氣的陳師娘哭 老公也沒這般痛!

看官試想:一個老婆婆,有衣有物的時節,還要打罵凌辱;如今弄得精打光的, 豈還有好氣相待不成?晁夫人倒也時常著人看望,時常饋送東西。兒孫媳娘每每拿 出那搶奪銀子的手段,憑你送一千一萬,也到不得那陳師婦跟前。

一日冬至,晁夫人叫人送了一大盒餛飩與陳師娘吃,看見陳師娘穿著一件破青 布夾襖,一條破碎藍布單褲,蹲在北牆根下向暖。看見是晁家的人,一頭鑽在房內。 媳婦騰了盒子,致意了來人回去。媳婦等得漢子回來,燒滾了鍋,將餛飩煮熟,母 子夫妻,你一碗,我一碗,吃了個痛飽;撈了半碗破肚的面皮給陳師娘吃。陳師娘 不吃肚飢,待吃氣悶,一邊往口裡吃,一邊痛哭。晁家的管家將陳師娘的形狀對晁 夫人說知,晁夫人待信不信,差人先去說知,要接陳師娘到家久住幾日。

差人前去, 恰值兒子媳婦都不在家。 陳師娘對著晁家的人告訴個備細,說: “我這衣不蔽體,一分似人,七分似鬼,怎生去得?”家人到家,一一回話。晁夫 人傷感了一會,叫家人媳婦拿了晁夫人自己的一件青綢棉襖,一件褐子夾襖,一條 藍綾裙,一雙本色絨膝褲,一個首帕,一頂兩人轎子,分付家人媳婦到了那裡,別 要管他兒子合媳婦阻撓,用強的妝扮了他來。家人媳婦依命而行。果然他的媳婦說 道:“這等身命,怎好往高門大戶去得?家裡放著現成棉花布匹,我又不得閒,他 又眼花沒本事做。 待等幾日, 等我與他扎括上衣裳,再去不遲。”家人媳婦道: “再等幾日,待你扎刮上衣裳,陳奶奶已是凍死,就去不成了。”家人媳婦不由他 說,替他攏了攏頭,勒上首帕,穿了膝褲,掏了把火烤了烤棉襖與他換上,穿上裙, 簇擁著往外上轎。陳師娘道:“待我收拾了這件破夾襖,回來好穿,再弄的沒了, 這只是光著脊樑哩!”家人媳婦道:“拿著給我奶奶做鋪襯去,叫俺奶奶賠陳奶奶 個新襖。”家人媳婦卷了卷,夾著就走,媳婦劈手就奪。家人媳婦也沒叫他奪去, 夾著來了。

陳師娘進門,見了晁夫人,就是那受苦的閨女,從婆婆家來,見了親娘,哭的 也沒有這們痛。晁夫人慌忙讓到熱炕上,蓋上被子坐著。春鶯、晁梁媳婦姜氏、晁 梁、小全哥都來拜見。晁夫人也沒叫陳師娘下炕來回禮。陳師娘炕上打個問訊,說: “不當家!”說話吃飯,甚是喜歡。

晁夫人因裡間是晁梁的臥房,不便合陳師娘同房住宿,收拾了一座小北房裡間 裡,糊得甚是潔淨,磨磚插火炕兒,擺設的桌、椅、面盆、火籠、梳匣、氈條、鋪 蓋、腳布、手巾,但凡所用之物,無一不備。又撥了一個年小乾淨丫頭,日裡伺候, 夜間暖腳。次日上身加了棉衣,下邊做了棉褲。與晁夫人姑媳雖則睡不同床,卻是 食則共器。

住到十二月二十以後,陳師娘要辭回家去,說:“年近歲除,怎好只管打攪? 無妨過了節再來也可。”晁夫人道:“陳師娘,你莫怪我小看,你那兒孫媳婦也是 看得見的。我再接的你遲了,今年九裡這們冷天,只怕你老人家就是壽長,也活不 成。你往後把那家去的話高高的收起,再別要提。你住的這三間房,就是你的葉落 歸根的去處。有我一日,咱老妯娌兩個做伴說話兒。我年紀大起你,跑在你頭裡, 我的兒,是你的徒弟,你那昝,他先生怎麼教他來,養活了孤苦師娘,沒的算過當 麼?況且你那徒弟合你那徒弟媳婦,一個孝,一個賢,我做的事,他兩口兒不肯違 悖我的。但只既是一鍋吃飯,天長地久,伏事不周,有甚差錯,師娘別要一般見識, 諒諒就過去了。”

陳師娘聽罷,沒說別的,只說:“受的恩重,來生怕報不了!”從此陳師娘在 晁夫人家住,成了家業。晁梁夫婦相待,都甚是成禮,春夏即備單夾之衣,秋冬即 製棉絮之襖,沒有絲毫缺略。陳師娘的女兒並兒子孫子媳婦都絡繹往來看望來要遮 飾自己的不孝。二來也圖晁夫人的款待。

如此者日月如梭,不覺過了七個寒暑。晁夫人棄世升天,陳師娘失了老伴,雖 也淒涼,卻晁梁夫婦一一遵母所行,不敢怠慢。大凡奴僕待人,都看主人的意旨, 主人沒有輕賤人客的心,家人便不敢萌慢怠之意。所以上下都象晁夫人在世一般。

晁梁遵母遺命,五七出殯,與父親合葬。出過殯,晁梁即在墳上起蓋了小小三 間草屋,在那裡與爹娘廬墓。媳婦姜氏合二奶奶春鶯也出在墳上莊屋里居住,以為 與晁夫人墳墓相近之意,好朝夕在墳頭燒香供飯。留陳師娘在城居住,撥下僕婦養 娘,囑付他用心伺候。

六月初二日,是陳師娘生日,姜氏同春鶯進城與他拜壽。原來陳師娘從三年前, 右邊手腳不能動履,梳頭洗臉,都是倩人。晁夫人在日及姜氏在城,都是叫人與他 收拾的乾乾淨淨,衣服時常漿洗,身上時常澡浴。老人心性漸漸的沒了正經,飲食 不知饑飽,都是別人與他撙節。自從姜氏居莊,伺候的人雖然不敢欺心侮慢,只是 欠了體貼,老人家自己不發意梳梳頭,旁人便也不強他;自己不發意洗洗臉,旁人 便也不攛掇。上下衣裳也不說與他漿洗替換;床鋪也不說與他拿拿蚤虱;飲食也絕 不知撙節他,憑他盡力吃在肚裡。眾人倒也記的初二是他壽辰,蒸的點心,做的餚 品,算記大家享用。不料姜氏合春鶯進城。

及至二人到家,進入陳師娘住房門內,地下的灰塵滿寸,糞土不除,兩人的白 鞋即時染的扭黑。看那陳師娘幾根白髮,蓬得滿頭,臉上汗出如泥,泥上又汗,弄 成黑貓烏嘴;穿著汗塌透的衫褲,青夏布上雪白的鋪著一層虮虱;床上齷離齷齪, 差不多些象了狗窩。姜氏著惱,把那伺候的人著實罵了一頓,從新督了人掃地鋪床; 又與陳師娘梳頭淨面,上下徹底換了衣裳;叫人倒了馬桶,房中點了幾枝安息香, 明間裡又燻了些芸香蒼朮。然後與陳師娘拜了壽,陪著用了酒飯,要辭回墳頭莊上。 又說伺候的人不知好歹,要接陳師娘同到莊上,便於照管。叫人預先收拾回去,合 晁梁說知,叫人掃括了臥室,差了佃戶進城抬轎,迎接陳師娘出莊,依舊得所。 光陰迅速,不覺將到三年。胡無翳一為晁夫人三年周忌,特來燒紙;二為梁片 雲臨終言語,說叫把他的肉身丘在寺後的園內,等他的後身自己回來入土,如今晁 梁明白是梁片雲的托化,原為報晁夫人的恩德轉生為子,今為晁夫人養生送死,三 年服孝已完,又有了壯子,奉祀已不乏人,尚不急早回頭,重修正果,同上西天, 尚自沉淪慾海,貪戀火坑,萬一迷了本來,怎生是好?且要晁梁住持本寺,自家年 紀雖高,精力未衰,仍要雲遊天下名山,親觀勝景。為此數事,所以專到山東武城 縣內,先在真空寺舊居卓了錫;聞得住持說晁梁自從母親出喪之日,就在那裡廬墓, 至今不曾進城,胡無翳仍到他門上,果然冷落淒涼,不可名狀。喚了個小廝,叫他 引到廬墓的所在。晁梁二人相見,不覺悲喜交馳,設齋款待,不必絮煩。

晁梁要送他到本莊彌陀庵宿歇,胡無翳堅辭不去,要與晁梁同在那廬墓房內宿 歇,可以朝夕談心。於是胡無翳將那梁片雲的往事,細細開陳,將那生死輪迴,從 頭撥轉。最動人處,說晁夫人身居天府,你若肯出家修行,同在天堂,仍是母子。 只這幾言,說得晁梁心花頓開,一點靈機,曄曄透露。胡無翳說得已往之事,晁梁 俱能一一記憶,真似經歷過的一般。只因陳師娘在堂,遵奉母命尚未全得始終,又 不曾與兄晁源立得後嗣,墳上墓表、誥命、華表、碑碣尚未豎立,請寬限以待,只 是不敢爽信。

過了半月,三月十五日,晁夫人三年忌辰,在墳上搭棚廠,請僧建脫服道場。 也集了無數的親友,都來勸晁梁從吉。晁梁遵國製,不敢矯情。醮事完畢,換了淡 素的衣裳,墳上哭了個發昏致命,然後內外至親,各自勸了晁梁合姜氏進城。陳師 娘依舊同到家內。晁梁挨門謝客,忙劫劫喚了石匠,完那墳上的工程。

卻說陳師娘年紀八十一歲,漸漸老病生來,將次不起。當日晁梁做書房的所在, 通著東街,晁梁叫人開出門去,要與陳師娘停柩舉喪。陳師娘沉重,預先喚了他的 子女諸人,都來看守。斷氣之後,妝老的衣裳,附身的棺槨,陳家一戶人等的孝衣, 靈前的孝幃孝帳,都是晁夫人在生之時備辦得十分全完,盛在一個櫺子卷箱之內, 安置樓上。姜氏叫人抬將下來,眾人照分披掛。他那兒子孫子合那賢良媳婦,恰象 晁家當得這般一樣。只有他的女兒,且不哭他的母親,只是哭晁夫人不止。放了一 七,晁家的親朋眷屬,都為晁家體面,集了人山人海的都來送喪。葬完了,晁梁仍 把這兒孫婦女讓回家中,將陳師娘平日存下的衣裳,用過的鋪蓋,都盡數叫他們分 去。一個子,一個孫,一個媳婦,一個閨女,四個人面,倒有八個狗心,各人都愛 便宜,算記要搶上分。不曾打開箱櫃,四個人轟然撲在上面,你打我奪,你罵我爭, 採扭結成一塊,聲震四鄰。

晁梁道:“脫不了是你至親四口,又無外人相爭,何用如此?你們盡數取將出 來, 從公配成四分, 或是議定,或是拈鬮,豈不免了爭競?”陳師娘的兒子說: “子承父業。父母的物件,別人不應分去,一絲一縷,都該我一人獨得。”那孫子 說:“祖父的產業,傳與兒孫,有兒就有孫子。奶奶生前,你不認得他姓張姓李, 你糠窩窩也沒給他個吃。他死後,你有甚麼臉分他的衣裳?我休說往年我來這裡看 奶奶,那一遭是空著手來?年時我也使三個錢,買了個西瓜孝順奶奶,年下又使了 兩個錢, 買了兩個柿子。 你從來有個錢到奶奶口裡不曾?”陳師娘的女兒又說: “您們好不識羞!娘的幾件衣裳,是你那一個做給他的呀?脫不過是晁大娘是晁二 哥晁二嫂做的,你們有甚麼嘴臉分得去!我出嫁的女兒,無拘無束,其實應該都給 了我去。”晁梁道:“師姐這話也說不通,還是依我的均勻四分,拈鬮為妥。”師 姐道:“這四分就不公道。他虧了就只一個老婆一個兒子哩,有十個老婆,十個兒, 勻成二十分罷?就不都給我,也只該配成兩分。從來說‘父母的家當,兒一分,女 一分’的。依公道:我合俺哥平分,嫂子合姪兒在俺哥的分裡分給他。”那媳婦道: “這話燻人,我只當狗臭屁!嫁出的女,潑在地裡的水,你分我的家當?你打聽打 聽,有個李洪一嫂沒有?你趕的我極了,只怕我賢惠不將去,我拿了李洪一嫂的手 段來!”那小姑兒說:“我沒聽見有甚麼李洪一嫂,我倒只聽見有個‘劉二舅來吃 辣面’是有的。”

你一言,我一語,爭競不了。那姪兒照著他姑娘心口裡拾頭,四個人扭成一塊, 打的披頭散髮。晁梁道:“呀,呀!好沒要緊!我倒是取好,倒要叫我人命干連的! 脫不了師娘也沒穿甚麼來,人所共知的。這幾件破衣拉裳,都別要分,我叫人抬到 師娘墳上,燒化給師娘去。”叫人:“蓋上櫃,還抬上樓去!列位請行,要打要罵 的,請到別處打罵去。我從來沒經著這們等的,我害怕。”那師哥道:“俺娘的衣 裳,你做主不分,燒了罷?”晁梁道:“我做的衣服,我就做的主。”那師嫂道: “你做的衣裳,沒的俺婆婆是光著屁股露著奶頭來的?我記的往你家來時,衣裳穿 不了,青表藍裡梭布夾襖,藍梭布褲,接去的媳婦子還夾拉著來了,這渾深不是你 晁家做的,你也做主燒了罷?俺婆婆在你家這們些年,替你家做老婆子支使,煮飯 漿衣裳,縫聯納鞋底,你也給個工錢兒麼?”晁梁道:“我也不合你說。惹出你這 話來了,還合你說甚麼話!我叫人把這幾件子衣服,抬到陳師哥家,憑你們怎麼分 去,這可與我不相干了。”

那陳師姐自己跑到縣裡兵房內,叫了漢子,在晁家大門上等著,同到陳師哥家 分衣裳不題。那陳師嫂變了臉,要向日夾來的那個破襖,又要陳師娘穿來的那個破 藍平機單褲。晁梁察問說:“當日實有這件破襖,是媳婦子賭氣夾了來家,合陳師 娘換下的一條破褲,都拆破做補襯使了。”那師嫂甚麼肯罷,放刁撒潑,別著晁梁 足足的賠了他一千“老黃邊”,才走散了,出門跟著那櫃衣裳,抬到陳家,也還爭 奪打鬧。因妹夫是縣裡的兵房,平日又是不肯讓人的善物,又有鄰舍家旁邊講議, 胡亂著不知怎樣的分了。這般不義之物,況又不多,能得濟人甚事?不多兩日,穿 的穿,當的當,仍是精空。

那兒子平素與一班扛夫賭博,贏了,按著葫蘆摳子,問那扛夫照數的要錢;如 輸了時,將那隨身帶的豬皮樣粗,象皮樣黑,狗臟樣臭那個醜屁股準帳。後來收了 頭髮,出了鬍鬚,那扛夫不要了屁股,也只要見錢。一時間沒處弄錢還他,想得母 親曾向晁樑賴得有錢一千,待要好好的問他母親要用,料得母親斷是不肯;待要算 計偷盜,又不知那錢安放何處。且住著三間房屋,母親又時刻不肯離他的臥房,無 從下手。就是著了手偷得來用,定然曉得是他,知道母親的心性,見了錢就合命一 般的要緊,良心也不顧,天理也不怕,這等白賴來的錢,豈是叫他偷去就肯罷了的? 左思右想,料得他的錢定是放在枕下,或是放在床裡褥底,心生一個巧計,說那皮 狐常是盜人家的錢物,人不敢言喘。不免妝了一個皮狐,壓在他的身上,壓得他頭 昏腦悶,腳困手痠,卻向他床上搜簡銅錢。又想那皮狐上去押人的時節,定是先把 尾巴在人臉上一掃,覺有冰冷的嘴在人嘴上一侵;又說皮狐身上甚是騷氣。他卻預 先尋下一個狐尾,又把身上衣服,使那幾日前的陳尿浸透晒乾了,穿在身上。他的 母親久已不合老公同睡,每日都是獨寢。他卻黑暗裡伏在他母親床下,等他母親上 床睡倒,將已睡著,他卻悄悄的摸將出來,先把那狐尾在他娘的臉上一掃。他娘在 夢中,已是打了個寒噤。趴在身上,四腳向上著力使氣,壓得他母親氣也不能出轉; 又把自己的嘴凍冷如冰,向他母親嘴上布了收氣。他母親果然昏沉,不能動彈。卻 使兩隻手在那床裡床頭四下撈摸,絕沒一些影響。他母親又在睡夢中著實掙歪。只 得跳下床來,蹺蹄躡腳,往自己鋪上去了。

他母親方才掙醒,隔壁叫他醒來。他故意假妝睡熟。知道他母親必定說那被狐 壓昧的事,醒來說道:“虧不盡得娘叫我醒來,被皮狐壓得好苦。因娘叫得緊,才 跳下走了。上床來,覺有冷物在臉上一掃,又把冰冷的嘴親在我的嘴上收氣。”他 娘道:“這不古怪!我也是這等被他壓了,所以叫你。我還覺的在我床上,遙地裡 掏摸。咱這房子當時乾淨,怎麼忽然有這個東西?我想這還不是甚麼成氣的狐仙, 這也還是個賊皮狐,是知道我有千錢待要偷我的。不想我那錢白日黑夜纏在我那腰 裡,掏摸不著。只說在你身邊,故此又去押你。”兒子說:“真是如此,虧了不曾 被他偷去。今夜務要仔細。”

晚間臨睡,那兒子依舊妝了皮狐,又使尾巴掃臉,冷嘴侵唇,壓在身上。伸進 手去在被裡亂摸,摸得那錢在他母親腰裡圍著,錢繩又壯,極力拉扯不斷,不能上 去,又不能褪將下來。正無可奈何,他母親還道是當真的皮狐,使氣力叫兒子起來 相救,啕幹了喉嚨,那得答應。想起床頭有剪刀一把,拿在手中,盡氣力一戳。只 聽的“噯呦”了一聲,在床上跌了一陣,就不動了。摸了一把,滿手血腥。赤著身 起來,吹火點燈照見,那是甚麼皮狐,卻是他親生公子。剪刀不當不正,剛剛的戳 在氣嗓之中,流了一床鮮血,四肢挺在床中。慌了手腳,守到天明,尋了老公回家, 說此緣故。夫妻彼此埋怨了一場,使那一千錢,用了四百,買了一口薄皮棺材,裝 在裡面,摃抬埋葬,把一千錢攪纏得一文不剩,搭上了一個大兒。這真是: 萬事勸人休碌碌,舉頭三尺有神明。誰說天爺沒有眼,能為人間報不平!

第九十三回 晁孝子兩口焚修 嶧山神三番顯聖

修行不必盡離家,只在存心念不差。種粟將來還得粟,鋤瓜應教自生瓜。 龐老龐婆同鶴馭,黃公黃母總龍沙。試看在家成佛子,嶧山親見五雲車。

晁梁廬了三年墓,在墳上建了脫服道場,謝完了弔祭親友,謁見縣官學師;墳 上立了墓表、誥命碑碣、華表、牌坊、供桌、香案;又種了三四千株松柏;按了品 級,立了翁仲冥器。在墳上住了三年,不曾進城;兒子晁冠,終是少年,不能理料 家事,以致諸凡闕略,從新都自己料理了一番。

二奶奶沈春鶯,此時已是六十五歲,姜氏也將近五旬,都是曉得當家過日子的 人了;外邊再有兒子晁冠撐持了門戶。晁無晏的兒子小璉哥,名喚晁中相,一向是 晁夫人恩養長大,讀書進學,娶妻生子,同居合爨,又是晁冠的幫手。於是晁梁自 視以為沒有內顧之憂,要算計往通州香岩寺內,與胡無翳同處修行,以便葬梁片雲 的身子,擇了吉日,製了道衣,要起身往通州進發。

妻房姜氏勸道:“你做了半生孝子,不能中舉中進士,顯親揚名,反把稟受父 母來的身體發膚棄舍了去做和尚道士!父母雖亡,墳墓現在,你忍得將父母墳墓不 顧而去?你雖說晁冠長成,有人奉祀,畢竟是你的兒子。你出家修行去了,你倒有 兒子在家,只是父母沒有了兒子。我聽見你讀的書上:‘逃墨必歸于楊,逃楊必歸 於儒。’你讀了孔孟的書,做了孔孟的徒弟,這孔孟就是你的先生。你相從了四五 十年的先生,一旦背了他,另去拜那神佛為師,這也不是你的好處。胡師傅這許多 年來,每年都來看望。你往時有娘在堂,你不便相離遠去;今娘既辭世,禮尚往來, 你只當去回望他。收拾些禮物,帶些銀錢,雇只船,由水路到他那裡。一來謝他連 年看望之情,二來看那事體如何,葬埋了梁和尚,完了你前生之事。不必說那為僧 為道的勾當。你只把娘生前所行之事,一一奉行到底,別要間斷,強似修行百倍。 你如必欲入這佛門一教,在家也可修行。爹娘墳上,你那廬墓的去處,擴充個所在, 建個小庵,你每日在內焚修,守著爹娘,修了自己,豈不兩成其便?我也在那莊上 建個小佛閣兒,我修我的,你修你的,咱兩個賓客相處。家事咱都不消管理,盡情 託付了小全哥兩口兒;把這墳止莊子留著,咱兄妹二人攪計。你爽利告了衣巾,全 了終始。我的主意如此,不知你心下如何?”

晁梁道:“胡無翳幾次開說,說我的性靈透徹,每到半夜子時,從前想我前生 這事,一一俱能記憶。至於梳洗飯後,漸又昏迷。我所以說:‘既是報了娘的大恩, 還去完我的正果,葬我的前身。’你剛才一番說話,又甚是有理,我倒有了兒子, 可以付託,得以出家。只是我既出家,我的爹娘依舊沒了兒子,這話甚是有理。叫 我在墳上修行,守著爹娘墳墓,你也各自焚修,此話更好。就依你所言,如今目下 待我且往通州香岩寺內謝見了胡無翳,合他盤桓些時,一邊就把梁片雲的法身安了 葬,回來商量創庵。”於是收拾了行李合送胡無翳的禮物, 帶了幾百銀子,跟了 一個庖人吳友良,家人晁鸞,晁住的兒子晁隨,小廝館童,雇了一只三號民座,主 僕四人,望通州進發。

那時閘河水少,回空糧船擠塞,行了一月有餘,方才到彼。晁梁將近五旬年紀, 日逐守著母親,除往東昌歲考,省城鄉試,其餘別處並無一步外遊,這是頭一次遠 出。船到了通州河下,先使晁鸞尋著了香岩寺,見了胡無翳,說晁梁已到,坐船見 泊河下。胡無翳喜不自勝,說本夜夢見梁片雲從遠處雲遊回寺,合胡無翳行禮相拜, 送胡無翳土宜,裡面有一匹栗色松江納布,不意日中便有晁梁來到。帶領了許多人, 與晁梁搬運行李,自己連忙同眾人接到船上。晁晁樑遠望見胡無翳來到,叫人布了 跳板,上岸迎接,挽手下船,極其喜悅。看著人把行李搬在岸上,盡數發行,然後 與晁梁同行回寺。分付船家暫行歇息一晚,明日寺中備飯相犒,找結船錢。

晁梁入寺安歇,梳洗更衣。胡無翳領了他到正殿參佛,及各處配殿合伽藍韋陀 面前拈香,又到長老影身跟前拜見。晁梁方入方丈,與胡無翳行禮。家人晁鸞取出 備下的禮物,恰好一匹定織改機栗色細納的絨布,胡無翳著實驚訝。晁梁澄心定慮 了一會,將那寺中房廊屋舍園圃庭堂,合他住過的禪房榻炕,都能想記無差。胡無 翳仍把梁片雲的住房掃除潔淨,請晁梁居住。晁梁想起他的前生曾在山牆上面寫有 晁夫人的生辰在上,細觀不見。原來這梁片雲住室,胡無翳曉得晁梁是他的後身, 有此顯應,所以每年凡遇梁片雲坐化的忌日,都將牆垣糊括,床炕修整,另換帳幔, 重鋪氈條,所以把那記下晁夫人生辰糊在下面。後來晁梁揭了許多層紙,當日的字 跡宛然一些不爽,那字的筆法就與晁梁今生的筆畫,如出一手。

晁梁到寺半月,歇息未定,又因梁片雲的殯厝浮圖是奉太后敕建的,若要下葬, 還得啟知太后,方敢動手。誰知這梁片雲肉身,經今將五十年,一些沒有氣味。自 從晁梁到寺次日,走到龕前看了一會,便從此發出臭氣,日甚一日,燻得滿寺僧眾, 無有一人不掩鼻而過之。人都曉得是梁片雲的顯應,要催晁梁作急與他安葬。

香岩寺自從當日長老圓寂,就是一個大徒弟,法名無邊,替職住持。這無邊恃 著財多身壯,又結交了廠衛貴人,財勢雙全,貪那女色,就是個殺人不斬眼的魔君。 河岸頭四五十家娼婦,沒有一個不是他可人。或竟接到寺中,或自往娼婦家內。他 也不用避諱,任你甚麼嫖客,也不敢合他爭鋒。他也常是請人,人也常是回席。席 上都有妓者陪酒,生蔥生蒜齊抿,豬肉牛肉盡吞。誰知惡貫不可滿,強壯不可恃。 這些婆娘相處得多了,這無邊雖然不見驢頭落,暗地教他骨髓枯。患了一個“金槍 不倒”的小病,一個大光頭倒在枕上,一個小光頭豎在被中;那小光頭越豎,大光 頭越倒,大光頭越倒,那小光頭越豎。誰知小能製大,畢竟戰那小光頭不過,把個 大光頭見了閻君。二師兄誠庵替了大師兄的職業,做了住持。

這誠庵替職的時候,已是魚口方消,天皰瘡已是生起。他卻諱疾忌醫,狠命要 得遮羞,一頓輕粉,把瘡托得回去,不上幾個月期程,楊梅瘋毒一齊舉發,可煞作 怪,只偏偏的往一個面部上鑽,鑽來鑽去,應了他心經上的讖語,先沒了眼,後沒 了鼻,再又沒了舌,不久又沒了身。身既不存,那裡還有甚麼耳,甚麼意,輕輕的 又把第二的師兄超度在“離恨天”上。

還剩下一位第三的師兄,法名古松。這古松清清氣氣的個模樣,年紀約二十四 五之間,略通文墨,寫一筆姜立綱楷字,他還帶些趙意。他見這兩個師兄都是色中 餓鬼,他笑他說道:“既是斷不得色慾,便就不該做了和尚;既要吃佛家的飯食, 便該守佛家的戒律,何可幹這二尾子營生?”後來長成了年紀,兩個師兄貪色死了, 輪該他做長老,他執板不肯嫖,風流又絕不得色,把自己積蓄的私財,分得兩個師 兄的衣缽,打疊了行李,辭了佛祖,別了羅漢,說知了韋陀,拱手了本寺土地,作 謝了同行的眾人,明明白白帶了行裝,竟回他固安原籍。蓄了頭髮,娶了兩個老婆, 買了頃把腴田,頂了本縣戶房的書缺。跳出伽藍圈套外,不在如來手掌中。

這本寺的住持長老,再沒有爭差違礙,穩如鐵砲的一般輪到胡無翳身上。這胡 無翳將這寺內歷年敗壞的山門,重整僧綱,再興禪教。自先五蘊皆空,不由得眾人 也就六根清淨,仍舊成了個不二法門。當日替梁和尚建龕的皇太后,久已賓天。胡 無翳題知了一本,準了下葬。依了原舊規模,備了坐化禪龕,拆開磚塔,只見梁片 雲的肉身神色鮮明,眼光瑩潔,軀殼和軟,衣服未化,絕無臭氣,仍是香氣襲人。 晁梁自己同著眾人,將屍抬入棺內,入在地中,建了七層寶塔,做了道場。

這晁晁樑在岩寺內,將有兩月光陰。胡無翳見他沒有落髮出家的本意,每每將 言撥轉,又使言語明白勸化。晁梁將姜氏所說之言,明白回覆了胡無翳。人的言語, 說到那詞嚴義正有理的去處,人也就不好再有別話說得,只得聽他罷了。

晁梁又住了半月,辭胡無翳回家,約定晁梁回去自己創庵停妥,明年正月燈節 以後仍到寺中,暫代胡無翳住持香火,胡無翳要到廬鳳淮揚蘇松常鎮南京閩浙等處 遊覽二年。訂期已定,再三囑付晁梁不可爽約。

晁梁將拿帶去使剩的銀子,還有三百多金,要留下與胡無翳使用。胡無翳道: “本寺的養贍,還支用不了,盡有贏餘,無用再有別項。”晁梁說道:“既無用處, 與我寄放在此,省我明歲來時,累我行李。”胡無翳方才收進房去。胡無翳仍雇了 船,自己送晁梁直到家內,要指點替晁梁夫婦創庵。

晁梁到家以後,住在河路馬頭,木料易辦;有錢的人家,物力是不消費事的; 從來不枯克人,說聲雇夫鳩工,也稱得“庶民子來”。僅三月之間,兩處的庵都一 齊創起。雖不十分壯麗,也不十分鄙俚。雖然小恰恰的規模,那胡無翳久在禪門, 又兼原是蘇州人氏,所以做得事事在行,件件合款。擇了修行上吉的成日,胡無翳 送了他夫婦各自進了本庵,然後辭了晁梁,仍回通州本寺。

晁梁把自己的庵起名南無庵,娘子住的庵起名信女庵,各自苦行焚修。春鶯也 常住在信女庵內念佛看經。晁梁夫婦二人,從此不入城中,一切親朋喪亡喜慶,都 是晁冠兩口子往還。從此都斷了血味,持了長齋。夫婦也常相見,只如賓客一般。 別撥了人往雍山莊上料理。那雍山莊管家吳克肖,原是老管家吳學顏的兒子。吳學 顏老病死了,這吳克肖老實倔強,向主奉公,與他老子無二,所以就叫他襲了父職, 督理莊田,如今把他掣回墳上,要托他管理收租,以為晁梁夫婦修行支用;又叫他 管理常平義倉糴糶,不得斷了晁夫人幾十年的善果。

一切事體,漸漸的要安排有了頭緒。轉眼臘盡春回,過了一雞二犬三羊四豬五 馬六牛七人八谷的吉日,燒過了燈,晁梁揀了十九日的良辰,辭了生母春鶯,妻房 姜氏,仍帶了前日的隨行僕從,由旱路徑上通州,踐那訂下之約。 晁梁到了香岩寺內,與胡無翳相見,甚是喜歡。住了三日,胡無翳收拾錫杖、 衣缽、棕帽、蒲團、日持的經卷,跟了一名行童,將寺中緊要事件,並晁夫人所發 的常平資本,並見在積聚倉糧,俱一一交付晁梁代管;又分付了合寺僧人,俱要聽 從晁梁的指教,不可敗壞山門。晁梁也與胡無翳再三訂約,必以一年為期,千萬回 寺。這一年之內,清明中元二節,晁梁還要回家祭掃。十月間,因要糴糶常平糧食, 便也不好回去。相約已定,親送了胡無翳上船方回。晁晁樑在岩寺替胡無翳住持之 事,說也不甚要緊,且略過一邊。

再說那武城縣合縣士民,從四年前與晁夫人創了祠堂,那香火之盛,不消說起。 曉得晁夫人死後登仙,做了嶧山聖姆,這些善男信女,平日曾受過晁夫人好處的, 都成群合夥,隨了香社,要往嶧山與晁夫人進香。每年三月十五,是晁夫人升仙的 誕日,那燒香的儀注,大約與泰山進香不甚相遠。一班道友,男男女女,也不下七 八十人,三月初六日,從祠堂裡燒了信香,一路進發。三月十三日,宿了鄒縣。十 四日,起了四鼓,眾人齊向嶧山行走。離店家不上五六裡之地,只見後面鼓吹喧闐, 回頭觀看,燈火燭天,明亮有如白晝,旗幡綽約,羽蓋翩翩,擺列的都是王者儀從, 漸漸的追近前來,前導的喝令眾人避路。這些香頭都道是魯王駕出祭掃,退避在道 旁站定,看他駕過。儀從過盡,又是許多金甲金盔的神將,騎馬擺隊;武將之後, 又有許多峨冠博帶的文官,執笏乘馬前列導引;再次又有許多女官,各執巾 兌、 帽簏、盥盆、妝奩等具,盡是乘馬前行;臨後方是一頂大紅銷金幃幔的棕輦,輦前 一柄曲把紅羅傘罩住,兩旁四五對紅羅團扇遮嚴;輦後又是許多騎馬的侍從。香頭 們又猜是魯王妃歸寧父母,不敢仰視。直待大眾過盡,方敢行走。看那前面的人, 其行如飛,漸次不見。

末後一個戴黃巾的後生,挑著一頭食箱,一頭火爐茶壺之類,其擔頗重,力有 未勝,夾在香頭隊內,往前奔趕。這夥香頭便與那黃巾後生,問他挑向何處。黃巾 後生回說:“往嶧山公幹。”眾人因問他:“前面過去的是那位王妃郡主,這般嚴 肅齊整?”黃巾後生說道:“你們這夥人不是從東昌武城來的麼?這過去的娘娘正 是你們同縣的鄉里,如何竟不相識?”眾人驚訝,細問他的來歷。黃巾後生因說: “這是嶧山聖姆,是你武城縣晁鄉宦的夫人。他在陽世間多行好事,廣結善緣。丈 夫做官,只勸道潔己愛民,不要嚴刑峻罰;兒子為人,只勸道休要武斷鄉曲,克剝 窮民。貴糶賤糴,存活了無數災黎;代完漕米,存留了許多百姓。原只該六十歲的 壽限,每每增添,活了一百五歲。依他丈夫結果,原該斷子絕孫;只因聖姆是個善 人,不應使他無子,降生一個孝子與他,使他奉母餘年。如今見做著嶧山聖姆,只 是位列仙班,與天下名山山主頡頏相處;因曲阜尼山偶缺了主管,天符著我嶧山聖 姆暫攝尼山的事。因明日是聖姆的誕辰,念你們特地的遠來,怕山上沒有地主,故 暫回本山料理。”

眾人問道:“你是甚人,知得如此詳細?”黃巾後生道:“我就是聖姆腳下的 管茶博士。”眾人道:“果真如此,你也就是山中的神道,生受你傳言與我們。” 眾人隨把帶來的楮錠紙錢,即時焚化,酬謝他傳信之勞。頃刻之間,那黃巾後生不 知去向。眾人驚訝不已,只恨不曾扳住駕輦,親見聖姆一面。

天明日出,到了山下,尋了僧房作寓,準備次早朝見聖姆。那主僧問道:“列 位施主,是山東武城人否?共是六十八人,果否是真?”眾人驚道:“你如何預先 知道我們是武城縣人,又知我們是六十八眾?”主僧說道:“今日黎明時分,小僧 已待起身,覺身不爽,又復睡著,夢見一黃巾力士向小僧說道:‘快起來打掃處所, 有娘娘東昌武城縣的鄉里六十八人,我領來你家安歇,照顧你的飯錢。你當小心管 待,不可怠慢。’”眾人更自毛骨悚然,因告訟適間所見之事,彼此詫異。山僧方 才知道嶧山聖姆是武城縣人,有如此顯應。

那嶧山原是天下的勝景,燒香的男婦,遊觀的士女,絡繹往來的甚多。傳布開 去,從此結道場,修廟宇,妝金身,塑神像,祈年禱雨,作福禳災,日無虛刻。這 是後事,也詳說這些不盡。

次早十五,眾人齋戒了一夜,沐浴更衣,到殿上燒香化紙,禱告參神,謝娘娘 家鄉保佑;又謝昨早途間不識娘娘駕過,有失迴避,望娘娘寬宥;又望娘娘護持鄉 裡,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拜祝已畢,眾人暫辭出殿,觀看山景。回店吃了飯,復 又進殿,辭了聖姆下山。眾人一步九回,好生顧戀。順路看了孔林,謁了孔廟。

行至罡城壩上,擺渡過河,一行人眾,分作兩船而過。登了岸,眾人下了船, 船上一個人,約有三十年紀,瞪著眼,朝著岸,左手拿著一個匣子篦頭家夥,插著 一個鐵喚頭;右手擎起,舉著一個醬色銀包。問他不能做聲,推他不能動轉,竟象 是被人釘縛住的一般。船上人驚訝起來。原來這人是剃頭的待詔,又兼剪綹為生, 專在渡船上乘著人眾擁擠之間,在人那腰間袖內遍行摸索,使那半邊銅錢磨成極快 的利刃,不拘棉襖夾衣,將那錢刀夾在手指縫內,憑有幾層衣服,一割直透,那被 盜的人茫無所知。這一日見有這許多香客在船,料得內中必有錢銀可盜,故也妝扮 了過渡的人,混在隊內,摸得一個姓針名友杏的香頭,腰間鼓鼓囊囊有些道路,從 袖中掏出兵器,使出那人所不知手段,一件夾襖,一件布衫,一層雙夾褲腰,一個 夾布兜肚,一割就開,探囊取物。及至眾人下了船去,這個偷兒不知是何緣故,做 出這般行狀,哄動了眾人。那針友杏看見那銀包是他的原物,低下頭去看自己的衣 裳,從外至裡,割了一條大口,摸那銀包,蹤跡無存,對了包內的數目,分釐不差。 給還了針友杏收去,這個偷兒方才省得人事。問他所以,他說:“得銀之際,甚是 歡喜;正待下船之時,被一個戴黃巾的後生,腦後一掌,便昏迷不知所以。”船家 要捉他送官,問他“配刺”。眾人都說:“這分明是嶧山聖姆的顯靈,說我等至誠, 又遠來進香,你卻因何將他割了綹去,所以將他捉去。但想聖姆在生之日,直是螻 蟻也不肯輕傷一個;既是不曾盜去,若再送官配刺,也定是聖姆所不忍的。不若仰 體聖姆在生之日的心,放釋了他去。”那船家還要搜奪他的自己銀錢,留下他篦頭 的傢伙,也都是眾人說情,放他上岸去了。眾人風餐露宿,夜住曉行,三月二十一 日回到武城,各回家去,約定各人齋戒,明早齊到晁夫人祠堂燒回香。

那時清明已過,冬裡無雪,春裡缺雨,人間種的麥苗看看枯死。縣官在遠處請 了一個道士,風風勢勢,大言不慚,說雷公是他外甥,電母是他的姪女,四海龍王 都是他的親戚朋友,在城隍廟裡結壇,把菩薩的殿門用法師封條封住,廟門口貼了 一副對聯,說道:“一日風來二日雨,清風細雨只管下。”又把城隍、土地,社伯、 山神,龍王、河伯,都編寫了名字,掛了白牌,鬼捏訣,一日一遍點卯,詭說都著 眾神壇下伺候,每日要把肥狗一只,燒酒五斤,大蒜一瓣,狗血取來繞壇酒潑,狗 肉醮了濃濃蒜汁,配了燒酒,攮在肚中,吃的酒醉,故妝作法,披了頭,赤了腳, 撒上一陣酒風。酒醉將過,又仗了狗肉燒酒之力,合那輪流作法扮龍女的娼婦無所 不為。越發祈得天昏地暗,沙卷風狂,米價日日添增,水泉時時枯涸!

眾香頭在晁夫人祠堂內燒了回香,一齊禱告,說:“前日在山上時節,已向娘 娘面前再三懇祈,望娘娘保佑鄉里風雨調和。今一冬無雪,三春無雨,麥苗枯死, 秧禾未種,米價日騰一日,眼看又是荒年。仰仗娘娘法力,早降甘霖,救活百姓。” 香頭禱畢出門,正值法師登壇做作。每日被那娼婦淘碌空了的身子,又是一頓 早辰的燒酒,在那七層桌上左旋右轉,風魔了的一般,眼花頭暈,焉得不“腦栽蔥” 搠將下來?把一只小膊一條小腿都跌成了兩截,頭上谷都都從頭髮裡冒出鮮紅血來, 把個牛鼻子妖道跌得八分要死,二分望生,抬到道士廚房安歇養病。人又說是晁夫 人顯靈,這卻無甚憑據。道人人等稟過了知縣官,拆了壇場,逐了娼婦,停了法師 的供給。

次早,眾香頭又齊赴晁夫人祠堂禱請。眾人方才禱畢,出得門來,只見東北上 起起烏雲,騰騰湧起,煞時住了狂風,隱隱雷聲震響,漸漸閃電流光,不一頓飯頃, 絲絲細雨,不住的下將起來。辰時下起,午時住了一歇,未時從新又下,直至次日 子時;卯時又復下了,到了申時還未雨止。下得那雨點點入地,清風徐來,細雨不 驟。春時發生的時候,雨過三日,那麥苗勃然蒸變,日長夜生,攛莖吐穗。接次種 了秋苗,後邊又得了幾場時雨,還成了十分豐熟的年成。

後來那個祈雨的道士,將養了三四個月,掙扎得起來,稟那縣官索討那懸定的 賞賜,說雨是他祈的。縣官也不肯自己認錯,肯說自己請的法師祈雨無功?替他出 了信票,斂地方上的銀子謝他,務要足十兩之數。鄉約承了縣票,挨門科斂,銀錢 兼收。鄉約克落之餘,剩了十兩之數,交到縣中,縣官交與道士。那道士得了這十 兩非義之財,當時稱肉打酒,與廟中道士吃了將近一兩,吃得個爛醉如泥。可煞作 怪,當夜不知被那個偷兒,挖了一個大洞,將那九兩多的銀錢偷了個潔淨。

那法師在縣上遞了失盜呈詞,縣官著落廟中道士追捕,比較了幾次。那住持道 士正在抱屈無伸,四月朔日,縣官赴廟行香,方才拜倒,一個在旁扯擺摺的小門子 失了色,豎了眼睛附說起話來,說:“妖道侮慢神祗,褻瀆廟宇,我故將他跌折手 足。嶧山神降的時雨,他又貪冒天功,刮削民間膏血,我故使人盜去。道人容留匪 人,假手打過二十,已足蔽辜,可以開釋無干。將妖道即時驅逐出境。”縣官不勝 恐懼,再三請罪。然後小門子漸漸醒來。縣官方才不敢護短,分付地方趕逐法師起 身。人才知道當日的時雨,原是晁夫人的感應。真是善人在世,活著為人,死了為 神,的是正理。這是晁夫人生死結果,後不再說。其餘別事,再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薛素姐萬里親徵 狄希陳一驚致病

崎嶇世路數荊門,從古行人苦載奔。接海江流還有峽,連雲棧道下無根。 腥雨驅雲催瘴厲,蠻風呼浪擁江豚。瞿塘散峽濤如吼,灩 預成堆石似蹲。 歷盡險途皆不畏,夫人南至便消魂。

常說:“朝裡無人莫做官。”又說:“朝時有人好做官。”大凡做官的人,若 沒有個倚靠,居在當道之中,與你彌縫其短,揄揚其長,夤緣幹升,出書討薦,憑 你是個龔遂、黃霸這等的循良,也沒處顯你的善政,把那邋遢貨薦盡了,也薦不到 你跟前;把那罷軟東西升盡了,也升不到你身上。與一班人同資俸,別人跑出幾千 裡路去,你還在大後邊蹭蹬。若是有了靠山,憑你怎麼做官歪憋,就是吸幹了百姓 的骨髓,卷盡了百姓的地皮,用那酷刑盡斷送了百姓的性命,因那峻罰逼逃避了百 姓的身家,只管有人說好,也不管甚麼公論;只管與他保薦,也不怕甚麼朝廷。有 人靠山做主,就似八只腳的螃蟹一般,豎了兩個大鉗,只管橫行將去。遇見他的, 恐怕他用鉗夾得人痛,遠遠的躲避不迭。捧了那靠山的粗腿,欺侮同輩,凌轢上司, 放刁撒潑,無所不為。

這靠山第一是“財”,第二才數著“勢”。就是“勢”也脫不過要“財”去結 納,若沒了“財”,這“勢”也是不中用的東西。所以這靠山,也不必要甚麼著己 的親戚,至契的友朋,合那居顯要的父兄伯叔,但只有“財”揮將開去,不管他相 知不相知,認識不認識,也不論甚麼官職的崇卑,也不論甚麼衙門的風憲,但只有 書儀送進,便有通家侍生的帖子回將出來,就肯出書說保薦,說青目。同縣的認做 表弟表兄,同省的認做敝鄉敝友,外省的認做年家故吏 只因使了人的幾兩銀子, 憑人在那裡扯了旗號打鼓篩鑼的招搖過市。何況狄希陳是相主事的親親嫡嫡的表兄, 又見有親親的一個母舅,這比那東扯西拽的靠山更自不同。吳推官看了相主事同年 的分上,又因與狄希陳同做“都元帥”的交情,甚加青目。一個刑廳做了主張,堂 上知府也就隨聲附和。不時批下狀詞,又有周相公用心料理,都應得過上司的心, 倒有了個虛名在外。成都縣知縣升了南京戶部主事,吳推官做了主,再三又與知府 講情,申了文書,坐委狄希陳署印。狄希陳官星又好,財命正強,一個糧廳通判, 狠命的奪他不過,縣印畢竟著落了狄希陳。

接印到手,可可的一個納粟監生家,有十萬貫家財,娶的妻房,是蜀府一個大 祿儀賓的女兒吳氏,夫婦一向和美,從來不曾反目。後來監生垂涎人家娶小,吳氏 窺其意向,不待監生開口,使了六十兩聘禮,娶了布政司鄭門子的姐姐為妾,也有 八分人材。這吳氏也不曉得妒忌,嫡庶也甚是相安。誰知這監生得福不知,飯飽弄 箸。城內有一個金上舍,有個女兒金大姐,嫁與一個油商的兒子滑如玉為妻。這滑 家原是小戶,暴發成了富翁。這金上舍貪他家富,與他結了姻親。金上舍的妝奩越 禮僭分,也叫算是齊整。五六年之後,這滑家被一夥強盜進院,一為劫財,二為報 恨,可可的拿住了滑如玉的父子,得了他無數的金銀,只是不肯饒他的性命,父子 雙亡。婆媳二人,彼時幸得躲在夾壁之內,不曾受傷,也不曾被辱。族裡無人,只 剩兩個寡婦。老寡婦要替媳婦招贅一個丈夫,權當自己兒子,掌管家財,承受產業。 監生家裡見有嬌妻美妾,巨富家資,若能牢牢保守得住,也就似個神仙八洞。誰知 貪得無厭,要入贅與金大姐為夫,與那老滑婆子為子。瞞了吳氏,也不令鄭氏聞知。 事事講妥,期在畢姻,吉日良辰,俱已擇定,被一個洩嘴的小童漏了風信,被吳氏 採訪了個真實不虛,監生也只得抵賴不過。

吳氏再三攔阻,說道:“你將三十年紀,名門大族之家,從新認一個‘油博士’ 的老婆為母?你若是圖他的家財,你自己的家財取之不盡,用之有餘;你若圖他的 色,替你娶的新妾,模樣不醜,盡有姿色;若嫌不稱你意,無妨憑你多娶。卻是因 何舍了自己的祖業,去住人家不吉房廊?棄了自家的妻妾,佔人家的婦女?既是他 父子二人都被殺在那個房內,畢竟冤魂不散,厲鬼有靈。你住了他的房屋,摟了他 的妻子,用著他的資財,使著他的奴婢,只怕他父子的強魂,不敢去惹那惡盜,兩 個靈魂的怨氣,殺在你的身上。快快的辭脫,切切不可幹這樣營生!”若監生是個 有心路的人,聽了吳氏這一席的言語,斷該毛骨悚然,截然中止才是。誰知“對牛 彈琴”,“春風不入驢耳”。口裡陽為答應,背後依舊打點,要做滑家的新郎。

吳氏知道他不曾停止,又與他說道:“你既是一心要做這事,我也不好苦苦攔 你,家中房屋盡多,你不妨娶他到家。就是那老婆子,你也接他來家,用心養活。 你只不要住在他家。你依我便罷,你如不依我,我情願一索吊死,離了你的眼睛, 免得眼睜睜看了你人亡家敗!”監生那個牛性,那肯聽他的好說!到了吉日,更了 公服,披了紅,簪了銀花,鼓樂導引,竟到滑家成親,喚得老滑婆娘長娘短,好生 親熱。

吳氏這夜等監生不回,使人打聽,方知監生已在滑家做了新郎。指望次日回來, 還要用言勸諫,一連六七日,那裡得有回來的音耗!夜間氣上心頭,一根繩索懸梁 自縊,不消半個時辰,吳氏登了鬼路。

次早人才知覺。娘家先在成都縣裡告了狀子。狄希陳準過狀子,與周相公商議。 周相公道:“這樣納粟監生,家裡銀錢無數,幹了這等不公不法的勾當,逼死結髮 正妻,他若不肯求情行賄,執了法問他抵償,怕他逃往那裡去!這是奇貨可居,得 他一股大大的財帛,勝是那零挪碎合的萬倍。把事體張大起來,差人飛拿監生並金 氏母子。”

狄希陳一一從命,差了四個快手,持了票,雪片拿人,一面著落地方搭蓋棚廠, 著監生移屍聽檢。監生自恃了自己有錢,又道不過是吊死人命,又欺侮狄希陳是個 署印首領小官,不把放在心上。先著了幾個賴皮幫虎吃食的生員,在文廟行香的時 節,出力講一講。狄希陳道:“秀才不許把持衙門,臥碑有禁。況且人命大事,不 聽問官審理,諸兄都要出頭阻撓,難道良家寡婦該他霸佔?異姓數萬金的家產應他 吞併?結髮正妻應他痛毆逼死?這樣重大事情,諸兄不要多管。”說得些秀才敗興 而散。又使了五十兩銀子,央了個舉人的人情,陰陽生投進書去,狄希陳拆開看了, 回書許他免動刑責,事體從公勘問,不敢枉了是非。監生才曉得事體有些難處,略 略著了些忙。快手齊完了人,早辰投了拘票,點到監生跟前,還戴了儒巾,穿著青 絹道袍、皁靴,搖擺過去。狄希陳怒道:“那有殺人凶犯還穿了這等衣裳,侮蔑官 府!”叫人剝去衣裳,扯了儒巾,說道:“看出書的春元分上,饒你這三十板子!” 把差人每人十五板。

監生漸漸的知道害怕,只得央那快手中久慣與官府打關節的,與狄希陳講價。 狄希陳起先不肯,推說犯罪重大,情節可恨,務要問他“霸佔良家婦女,吞併產業, 毆死嫡妻”之罪。監生著忙,許送狄希陳五百兩銀。講來講去,講過暗送二千,明 罰三百,還要求郭總兵的書來,方準輕擬。監生無奈,只得應允。都是那關說的快 手,照數陸續運進經歷司衙中。送了郭總兵一百兩,周相公五十兩,求了一封書; 協差的經歷司皁隸送了二十兩;送了家人二十兩。

上下打點停妥,然後持牌聽審。審得吳氏自縊是真,監生並無毆打之情。贅人 寡婦,據人房產,有礙行止,且又因此致妻自縊,罰谷二百石備賑;追妝奩銀一百 兩,給吳氏的屍親。吳氏父母俱無,只有一個親叔,又且度日貧寒,得了狄希陳如 此判斷,甚是知感。

監生這場官事,上下通共攪計也有四千之數,脫不了都是滑家的東西。狄希陳 自從到任以來,雖也日有所入,不過是些零星散碎之物;如今得此大財,差不多夠 了援例乾官的一半本錢,感激周相公錦囊妙計,著著的入他套中,也謝了周相公五 十兩。狄希陳甚是歡喜。

但是天下的財帛,也是不容易擔架的東西,往往的人家沒有他,倒也安穩;有 了他,便要生出事來,叫你不大受用。成都一個附省的大縣,任怎樣清官,比那府 經歷強勝十倍,不止那二千之物,那一日不日進分文,宦囊也盡成了個體面,整日 與寄姐算計待得署印完日,求一個穩當人情,幹升一個京官,或是光祿,或是上林, 攜了銀子到京,再開一個當舖,另買齊整大房居住。且是寄姐從到成都,又生了一 個兒子,叫是成哥。那時寄姐財製錦繡,淹滿了心,又沒有甚麼爭風吃醋之事,所 以在狄希陳身上漸覺不大瑣碎。於是狄希陳就與神仙相似。誰知人的愁喜悲歡,都 要有個節次,不可太過。若是喜是極了,必定就有愁來;若是樂得極了,定然就有 悲到。這是循環之理,一毫不容爽的。狄希陳正當快樂,那夢想中也不曉得有一個 難星漸漸的要到他身命宮內。

卻說薛素姐那日從淮安趕船不著,被呂祥拐了騾子,流落尼姑庵內,雖遇著好 人韋美,差了覓漢送他回家,然也受了許多狼狽,一肚皮恨氣。滿望回到家中,誣 告他謀反大逆,再沒有不行文書前去提取回家之理,不料被那鄉約兩鄰證了一個反 坐。本待要罵罵街,洩洩氣,又被宮直的老婆“蛇太君”挫了半生的旺氣。若得作 踐相妗子一場,也還可殺殺水氣,誰知不惟不能遂意,反差一點點沒叫一夥管家娘 子撈著挺頓骨拐。這樣沒興一齊來的事,豈是薛老素受得的?恨得別人不中用,都 積在狄希陳一人身上,夢想神交,只要算計報仇雪恥。但遠在七八千里路外,怎能 得他來到跟前?且是連次吃虧以後,眾人又都看透了他的本事。看狄員外體面的, 狄員外去世已久;看狄希陳分上的,狄希陳又不在家中。娘家的三個兄弟,兩個秀 才,因素姐甚不賢惠,絕其往來。小再冬受過一番連累,凡事也就推避,不敢向前。 至親是個相家,人家買茄子還要饒老,他卻連一個七老八十的妗母也不肯饒。所以 這些左鄰右舍,前裡後坊,不惟不肯受他打街罵巷,且還要尋上他的門去。雜役差 徭,鄉約地方,惱他前番的可惡,一些也不肯留情,丁一卯二的派他平出。雖是毒 似龍、猛如虎的個婆客,怎禁得眾人齊心作踐!於是獨自個也覺得難於支撐。

一個女人當家,況且又不曉得當家事備,該進十個,不得五個到家;該出五個, 出了十個不夠。入的既是有限,莫說別處的漏卮種種皆是,只這侯、張兩個師傅, 各家都有十來口人,都要吃飽飯,穿暖衣,用錢買菜,還要飲杯酒兒,打斤肉吃, 這宗錢糧,都是派在薛素姐名下催徵。

當時狄員外在日,凡事都是自己上前,田中都是自家照管,分外也還有營運。 以一家之所入,供一家之所用,所以就覺有餘。如今素姐管家,所入的不足往年之 數,要供備許多人家的吃用。常言“大海不禁漏卮”,一個中等之產,怎能供他的 揮灑?所以甚是掣襟露肘。娘家的兄弟,都是守家法的人,不肯依他出頭露面,遊 盪無依。雖然有個布鋪,還不足自己的攪纏,那有供素姐的浪費?於是甚有支持不 住之意,只得算計要尋到狄希陳四川任所。但只千山萬水,如何去得?淮安一路的 黃河,是經親自見過的凶險。如欲不去,家中漸漸的不能度日。

正在躊躇不下,恰好侯、張兩個道婆,引誘了一班沒家法,降漢子,草上跳的 婆娘,也還有一班佛口蛇心,假慈悲,殺人不迷眼的男子,結了社,攢了銀錢,要 朝普陀,上武當,登峨嵋,遊遍天下。素姐聞有此行,喜不自勝,打點路費,收拾 衣裳,妝扮行李,回去與龍氏商量,要薛三省的兒子小濃袋跟隨。龍氏因路途太遠, 又慮蜀道艱難,倒也苦苦相留,叫他不去。薛如卞兄弟卻肯在旁攛掇,說道:“婦 人家出嫁從夫,自是正經道理。丈夫做官,妻子隨任,這是分所應為之事,卻要阻 他不行。理應該去。小濃袋一人不夠,此行倒應三弟陪行。”

素姐聞言甚悅。小再冬說道:“我從向日被縣官三十大板,整整的睡了三個大 月。如今瘡口雖合,凡遇陰天雨雪,筋骨酸疼。我還想著再尋第二次?千山萬水走 到那裡,姐姐懷著一肚子的大氣,見了姐夫,還有輕饒素放的禮?必定就是合氣。 姐夫常時還是沒見天日的人,又且在家懼怕咱娘家有人說話,凡事忍耐就罷了。他 如今做了這幾年官,前呼後擁,一呼百喏的,叫人奉承慣的性兒,你還象常時這們 作踐,只怕他也就不肯依。娘家人離的遠,遠水救不得近火,姐姐作踐的姐夫的極 了,姐夫不敢惹姐姐,拿著我殺氣,他人手又方便,書辦、門子、快手、皁隸,那 行人是沒有的?呼我頓板子,只說是姐夫小舅子頑哩。我在‘天高皇帝遠’的去處, 去告了官兒麼?他再是狠狠,帶姐姐帶我,或是下些毒藥藥殺,或是用根繩勒殺, 買兩口材妝上。他要存心好,把材捎的回來,對著你娘兒們說俺害病死了,你娘兒 們我看來也沒有個人替俺出得氣的。他要把心狠狠,著人抬把出去或是尋個亂葬岡, 深也罷,淺也罷,掘個坑子埋了,或是尋把柴火,把兩口棺材放成一堆,燒成灰骨, 灑的有影無蹤,那魂靈還沒處尋漿水吃哩!依我說,姐姐極不該去;不依我說,請 姐姐千里獨行,我是不敢去的。”龍氏罵道:“賊砍頭!強人割的!不是好死的! 促壽!你常時叫你去,你待中收拾不迭的就跑。你明是戀著老婆,怕見出門罷了, 說這們些不利市的狗屁!那小陳哥吃了狼的心肝,豹子的膽,他就敢這們等的?他 做一百年官, 就不回來罷? ”再冬道:“他回來只管回來,怕你麼?”龍氏道: “我問他要人,可他說甚麼?”再冬道:“他怎麼沒的說?他說害病死了。”龍氏 道:“我問他要屍首可呢?”再冬道:“他說:‘這是一步的遠?活人還走不的, 帶著兩口材走?我已是埋了。’”龍氏道:“我告著問他要。”再冬道:“那做官 的人,幾個是肯替人申冤理枉的?放著活人不向,替死人翻胎?放個鄉宦不向,替 老婆出力?我主意定了不去,姐姐就怪我也罷!”素姐道:“我希罕你去!我那個 口角叫你去來?好便好;不好時,我連小濃袋還不叫他去哩!我自己走的風響,我 少眼沒鼻子的,我怕人算計麼?”再冬道:“這就是姐姐的郊天大赦!”連忙作揖, 道:“我這裡謝姐姐哩。”素姐道:“希罕你那兩個臭揖!磕頭不知見了多少哩!”

再冬既不肯行,定了小濃袋隨素姐長往。素姐回家收拾行李去訖。薛三省媳婦 再三的打把欄,說道:“人有貴賤,疼兒的心都是一般。三哥害怕不敢去,可叫俺 的孩子去呢!俺的孩子多大了?十四五的個奶娃娃,叫他南上天北上地的跑!我養 活著幾個哩?給人家為奴作婢,黑汗白流,單只掙了這點種子,我寧只是死,叫他 去不成!”合龍氏一反一正的爭競。

薛如卞兄弟兩個,都不出頭管管。龍氏罵道:“呃!您兩個是折了腿出不來呀, 是長了嗓黃言語不的?聽著媳婦子這們合我強,頭也不出出兒,蚊子聲也擠不出一 點兒來,這也是我養兒養女的麼!”薛如卞道:“他疼兒的心勝,一個十四五才出 娘胎胞的孩子,叫他跟著遠去,他女人們的見識,怎麼不著極?咱慢慢開導給他, 容他慢慢的想,合他漢子商議,他自然有個迴轉。是不是嚷成一片!”薛三省媳婦 方才閉了嘴,龍氏也就停了聲,果然合薛三省商議。薛三省道:“論起來,一個沒 離了娘老子的孩子,叫他這們遠出,可也疼人。你現吃著他的飯,穿著他的衣,別 說叫往四川去,他就叫往水裡鑽,火裡跳,你也是說不得的。況且去的人也多著哩, 不止是他一個,也不怕怎麼的。三哥說的那些話,這是戀著三嫂,怕見去,說著唬 虎姐姐哩。你問狄姐夫他那魂哩,敢也不敢!只怕乍聽的姐姐到了,唬一跳猛哥丁 唬殺了,也是有的哩。你別要攔護,叫他跟著走一遭去罷。孩子家,也叫他從小兒 見見廣,長些見識。”

媳婦子聽了這席言語,方才允從;又兼小濃袋自己也願情待去,要跟著遙地裡 走走,看看景致。龍氏、素姐齊替他扎刮衣裳。過了幾日,素姐領著小濃袋,跟著 侯、張兩個道婆,一班同社的男婦,起身前進。路上小濃袋照舊叫素姐是姑娘,素 姐認濃袋是親姪,寢則同房,食則共桌。一路遇廟就進去燒香,遇景就必然觀看, 遇酒就嘗,逢花即賞。侯、張兩個的使費,三停倒有兩停是素姐出的。

素姐感侯、張兩個的挈帶,侯、張兩個感素姐的周全,兩相契洽。到了淮安, 素姐央了侯、張兩位師父,三人陪伴一處,走進城內,先到了向日寄住的尼姑庵中, 尋著老尼相見,也覺的甚是親熱。素姐也送了個象模樣的人事,老尼也淡薄留了素 齋,陪了素姐三位同到韋美家中。適值韋美正在家內,一見老尼,又見素姐,又驚 又喜,知是要各處燒香,順便就到任所。送了韋美許多土儀之物,謝不盡他昔日看 顧送回之義。韋美收了人事,叫他的細君速忙設酌款待。那韋美的細君,終是怕素 姐那兩個扭黑的鼻孔,頭也不敢抬起來看,話也怕見與他接談。匆匆吃完了酒飯, 告辭回船。韋美收拾了許多乾菜、豆豉、醬瓜、鹽筍、酚珠酒、六安茶之類,叫人 挑著,自己送上船去。起先原是萍水相逢,這次成了他鄉遇故,戀戀難舍。再三囑 付素姐,叫他一路百事小心,諸凡謹慎。又囑侯、張兩位,叫他凡百照管。又囑素 姐後日回來,千萬仍來看望,不可失信。素姐跟了這夥香頭,涉歷這許多遠路,經 過多少山川,看了無數景致,那平平常常的事體固多,奇奇怪怪的事變也不少,只 是沒有這許多的記撰。

再說狄希陳在成都縣裡署印,那遠方所在,及至部裡選了新官,對月領憑赴任, 家鄉遊衍,路上耽延,非是一日可到,至快也得十個月工夫。狄希陳將寄姐以下家 眷,盡數接在縣衙,每日三梆上堂,排衙升座,放告投文,看稿簽押。黑押押的六 房,惡磣磣的快手,俊生生的門子,臭哄哄的皁隸,挨肩擦背的擠滿了丹墀。府經 歷原是個八品的官,只該束得玳瑁明角篛葉魚骨的腰帶,他說自己原是中書謫降, 還要穿他的原舊服色: 錕錦鏽,素板銀帶,大雲各色的圓領。坐了骨花明轎,張 了三翠藍的銀項綢傘,擺成了成都縣全副頭踏,甚是軒昂。縣印署得久了,漸漸的 忘記了自己是個經歷,只道當真做了知縣;又忘記了自己是個納粟監生,誤認了自 己是個三甲進士。喬腔怪態,作樣妝模,好不使人可厭。只是五日京兆,人也沒奈 他何。

正當得意為人之際,素姐朝過了南海菩薩,參過了武當真武,登過峨嵋普賢, 迤邐行來,走到成都境內。依了侯、張兩個的主意,倒也叫他在府城關外尋一個店 家住下,使小濃袋先到衙裡說明,好打點撥人夫牽抬轎馬,擺了執事,差人迎接入 衙,方才成個體統。素姐道:“我正要出其不意,三不知撞將進去,叫他凡事躲避 不及,可以與他算帳。”

素姐主意已定,別人也攔他不住,只得任他所為。雇了一個人挑了行李,雇了 一頂兩人竹兜,素姐坐裡面,小濃袋挽轎隨行。打聽得狄希陳的家眷都在成都縣裡, 素姐叫人肩了轎,竟入縣門。一夥把大門的皁隸,擁將上來,盤詰攔阻,雞力谷錄, 打起四川的鄉談,素姐、小濃袋一些也不能懂得。素姐、小濃袋回出那山東繡江的 侉話來,那四川的皁隸一句也不能聽聞。到是那兩個轎夫說:“這是老爺的夫人從 山東繡江縣來的,還有同行的許多男婦,都在船上,泊在江邊。”皁隸不敢怠慢, 一面開了儀門,放他抬轎進去;一面跑到衙門口速急傳梆,報說:“山東濟南府繡 江縣明水村有奶奶來到,轎已到了後堂。”

狄希陳不聽便罷,言才入耳,魂已離身。正在吃完了飯,要上晚堂,恰好小成 哥抱在跟前,望著狄希陳撲趕,狄希陳接在懷內,引著頑耍。一聽了有家鄉奶奶來 到,把眼往上一直,把手往下一松,將小成哥丟在地下,將身往傍一倒,口中流沫, 褲裡流尿,不醒了人事。衙內亂成了一塊。

素姐在衙門外等發鑰匙開門,只聽衙內喧說,不見發出鑰去。素姐在外大嚷大 罵,抱了一塊石子,自己砸門。開門進來,看了眾人圍了狄希陳忙亂,傳出叫快請 明醫速來救治。素姐初到,看了狄希陳這般病勢,絕無憐恤之心,惟有兇狠之勢。 寄姐平素潑惡,未免也甚膽寒。家人媳婦丫頭養娘,嚇得面無人色,鬥戰篩糠,正 是先聲奪人之魄,岳動山搖。

且不知醫人何時來到,狄希陳曾否救轉,生死何如,素姐怎樣施行,寄姐怎生 管待,且聽下回結束。

第九十五回 素姐洩數年積恨 希陳捱六百沉椎

世間誰似丈夫親?為請師婆致怒嗔。滿臉哭喪仍蹶嘴,雙眉攢蹙且胖唇。 殺氣雄威神鬼怕,棒椎盡力自家輪。不是書門相急救,看看打死狄希陳。

狄希陳正在七死八活不知人事,醫人又卒急不能前來,合家正當著急。素姐進 到衙中,也絕不見有驚惶憐恤之狀,一味只是嚷罵。故意妝了不知,察問寄姐是甚 的人,原何得在衙內;又察考小京哥合小成哥兩個孩子是何人所生;又嗔寄姐合家 人媳婦丫頭人等不即前來參見。罵成一塊,嚷作一團。正當嚷罵中間,衙門擊梆傳 事,說已請得醫官來到。素姐還嚷罵不肯迴避。後見一群婦女俱各走開,只得也自 避到後面。

家人同了醫官,替狄希陳仔細診視,醫官道:“這是暴驚入心。速備活豬心伺 侯,待藥到,研為細末,將豬心切破,取熱血調藥,姜湯送下,自然無事。”醫官 回去,送了一丸硃砂為衣的鎮驚丸,約有龍眼大。如法調灌,狄希陳漸漸的眼睛轉 動,腹內通響,吐了許多痰涎,漸覺省得人事。看見素姐,用手伸去扯他,素姐將 狄希陳的手,盡力一推。狄希陳道:“前向接你同行,你堅執不來;如今千山萬水, 獨自怎生來得?不知受了多少辛苦?與甚人同路?那個跟隨?忙快備飯。”

狄希陳語語溫柔,薛素姐言言惡罵。童寄姐見他不是善物,未免有好幾分膽怯。 到是張樸茂的媳婦羅氏,走到寄姐跟前,使了個眼勢,把寄姐吊到背靜處所,悄悄 說道:“你因甚麼見了他,便有些餒餒的?別說他不過是一個少眼沒鼻子的東西, 他就是條活龍,也不過是一個。咱是一統天下的,別說合他惡照,就是輪替著鬥他 生氣,也管教氣殺他。人不依好,你越軟越欺,你越硬越怕。他打,你就合他打; 他罵,你就合他罵。你要打過他,俺眾人旁裡站著看;他要打過你,俺眾人妝著解 勸,封住了他的手,你要揀著去處,盡力的打。你說:‘做官的京裡娶我,三媒六 證,過聘下茶,沒說家裡還有老婆。你就是他的老婆,可已是長過天皰頑癬,緝瞎 了眼,蝕吊了鼻子。《大明律》上:‘惡疾者出。’惡疾還有利害過天皰瘡的麼? 你要十分安分,我合你同起同坐,姊妹稱呼,咱序序年紀,誰大誰是姐姐,誰小誰 是妹妹。家照舊是我當,事依舊是我管。我把好衣服與你穿,好飯食與你吃,一月 之內,許漢子合你睡兩三遭。這是上一等的相處。你要不十分探業,我當臭屎似的 丟著你,你穿衣我不管;你吃飯我也不管,漢子不許離我一步兒,這是二等的相處。 你再要十分歪憋,我就沒那好了!多的是閒房,收拾一座,請你進去住著,弄把嚴 實些的鐵鎖,鎖住了門,一日斷不了你兩碗稀粥,你有命活著,我也不嫌多;你沒 命死了,我也不嫌少。做官的升了時節,你死了,萬事皆休;你要不死,只得送你 程老,沒的留著你那活口,叫你往家去鋪搭呀?賭不信,你只依著我硬幫起來,他 只還敢這們等的無禮,我就不信了。”寄姐聽說,滿面是笑,說道:“是呀,果然 ‘一個不敵兩人智’是實。人不依好,你說的有理。”

寄姐折身回去,素姐正在那裡喬腔罵狄希陳不叫寄姐合媳婦丫頭替他磕頭。狄 希陳望著寄姐道:“姐姐纔來,你合他行個禮兒。”寄姐沒等素姐開口,搶著說道: “誰是姐姐呀?叫我奶奶的,不知多少,我還不自在哩,‘姐姐,姐姐’的呢!待 行個禮,過來行就是了!說呀說的,待指望叫我回他的麼!”

素姐正氣的言語不出。狄希陳又叫家人媳婦合丫頭們與奶奶磕頭。羅氏承頭說 道:“不是年,不是節,為甚麼又替奶奶磕起頭來?”狄希陳道:“是家裡來的奶 奶呀。”羅氏道:“倒沒有這們說哩!一家子一位奶奶罷了,有這們些奶奶呀?少 鼻子沒眼睛的,都成了奶奶,叫那全鼻子全眼的可做甚麼呢?‘家無二主,國無二 王’。待磕的請磕,我這頭磕不成。”眾人見羅氏說出這話,伊留雷的老婆更是敲 敲頭頂腳底板兒動的主子,曉得其中主意,也就接口說道:“罷呀,一個人管的專, 兩個人管就亂了。”

素姐是個皇帝性兒的人,豈是肯受人這般狨氣?綽過一根鞭桿,就待要照著狄 希陳劈頭劈臉的打去。寄姐上前,一手將鞭奪住,罵道:“了不的!那裡這們個野 杭杭子!新來乍到,還不知道是姓張姓李,就象瘋狗似的!”寄姐不曾隄防,被素 姐照著胸前一頭拾來, 碰個仰拍叉; 扯回鞭去,照著寄姐亂打。羅氏眾人齊說: “反了!打奶奶哩!”一擁上前,把素姐抱的抱,扯的扯,封手的封手。寄姐得空, 爬將起來,拿著素姐手內的鞭桿,把素姐按翻在地,使屁股坐著頭,拿著鞭子從頭 抽打。把個素姐打的起初嘴硬,漸次嘴軟,及後叫姐姐,叫親媽,叫奶奶,無般不 識的央及。狄希陳苦勸不住,只得跪著討饒。哄的衙門口圍了成千成萬的衙役潛聽, 東西鄰著縣丞主簿的衙舍,滿滿的爬著兩牆頭的女人竊看。

打的素姐至極無奈,無意中打出一個屁來。原來素姐這輩子是人,那輩子原是 皮狐。那皮狐的屁放將出來,不拘甚麼龍虎豺狼,聞見氣亮,只往腦子裡鑽。燻的 寄姐丟了鞭子,直蹶子就跑。素姐跳起來,依舊撒潑惡罵。寄姐道:“你別罵,我 合你好講;你再罵,我就再打!”素姐怎麼肯聽,依舊狠罵。寄姐卷了卷袖,脫了 裙子, 拿著一根庫里傳更的籌, 趕上前,一手揪著腦後衣領,摔翻在地,罵道: “我就把你這臭賊小婦一頓打死,料相也沒有這裡與你討命的人!我破著不回你山 東去,打死沒帳!”素姐慌道:“我怕你,我實不敢了。你有話,我聽著。”寄姐 道:“我可不合你說話了,你聽甚麼話,且打了,可再講。”

狄希陳跪著,打都磨子的死拉。素姐住了罵,著實苦淋淋的哀告。羅氏眾人又 都做好做歹的假勸,說道:“他既是認了不是,又說再不敢了,奶奶你且饒他這遭; 等他再敢,奶奶你再打,遲了甚麼?奶奶只看俺眾人的分上,饒了他罷。”寄姐還 沒慨然應允。羅氏又說薛素姐道:“俺也實不知道你當真是個甚麼人。俺們進宅來 伏事的,就是這現在的奶奶,俺頭頂的也是這位奶奶,腳踩的也是這位奶奶。別說 沒曾見你,連耳朵裡聽也沒聽見有你。你新來乍到的,熟話也沒曾熟話,你就這們 喬腔怪態的?你想你又沒帶了多少人來,我聽說還有跟的個小廝,翻調也只你兩個。 你就當真的是位奶奶,‘牡丹雖好,也得綠葉扶持’哩!你自家一個,就歪歪到那 裡去?”

素姐道:“奴才也跟著欺心!你這老婆們都是半路尋的,知不道有我罷了。狄 周那賊奴才, 可也是我手裡的家人, 他往那裡去了?影兒也沒他!”狄希陳道: “狄周行了幾程,拐了些銀子走了,沒在這裡。”素姐道:“狄周走了,跟你到家 的張樸茂、小選子哩?他兩個也不知道我麼?”狄希陳道:“這媳婦子不是張樸茂 的麼?”素姐道:“可又來!你漢子家裡,我三茶六飯的養活了將一個月,他就沒 合你說家裡有我?我就不能降發你那主子,我可也打的你這奴才!”跑到跟前要打 羅氏。羅氏站住,動也不動。素姐伸手,羅氏使手撥拉。寄姐道:“我的媳婦子, 誰敢打! 他要打, 你也動手!”素姐被人降怕了的人,果然束回手去。寄姐道: “你既然知道好歹,拿個坐來,叫他坐下,我合他好講。”對素姐道:“我有三等 待你的法兒:上等,中等,下等。你待揀那一等哩?”素姐不言語。

寄姐道:“你不言語,是待叫我拿下等待你呀!這個不難。老娘的性子,別人 沒經著,你問問做官的,他經著來。惹的我用那一等,待開了頭,你叫我另改,可 是不能的。你快著揀一等好的認了便宜!”素姐道:“我悔不盡‘孤軍深入’,撞 在你這夥子強人的網裡,我待跳的呀,飛的呀?就待死,也只是幹死了。我敢只望 你上等待我才好。”寄姐道:“你要叫我上等待你,這事不難。你把剛才來到的歪 憋,從此盡數收起,再別使出一點兒來,我也不說甚麼先來後到,咱論年紀,姊妹 稱呼。你也別要多管閒事,飯來開口,揀好飯與你吃;衣來伸手,揀好的衣裳與你 穿;漢子十朝半月,也許合你睡。”素姐接口說:“這睡不睡我倒不放在心上,不 希罕這醜營生!我要把這件事放不下,可從早裡也生下孩子了!”

寄姐道:“人家娶老婆,不圖生孩子,留後代,是舍飯給他吃,舍衣裳給他穿 哩?再說家,仍是我當,不許你亂插槓子;事,還是我管,不許你亂管閒事;媳婦 子丫頭,由我教誨,不許輕打輕罵的。我分付他們,趕著你叫薛奶奶。”素姐接說: “既趕著我叫薛奶奶,我聽你娘家姓童,叫他們也趕著你叫童奶奶。”

寄姐道:“這也可以依你的,就叫他們趕著我叫童奶奶。咱同起同坐,這是上 等的相待。還有中等的相待。你不十分作孽,我也不踹踐你,可也不尊敬你;你有 飯吃也罷,沒有飯吃也罷,衣裳你冷也罷,熱也罷,與我絕不相干;憑你張跟鬥, 舒直立,都不與老娘相干,請你自便。是第二等相待。還有下一等的相待。你要還 象剛才這般沒人樣,放潑降人,有天沒日頭的,可說這是‘山高皇帝遠’的去處, 咱那親娘親老子,就使破了咱的喉嚨,也叫不到跟前。揀盡後頭座空房,收拾的裡 頭乾乾淨淨的,請進你去住著。你一定也不肯善變進去,我使幾個人抬進你去,尋 把嚴實些的鎖兒,把門鎖上。你一定還要掇門,砸窗戶,刨牆,剜窟窿。我爽利把 你的手腳兒搞住。一日兩碗稀粥,就是你的飯食。你待活,多活幾日,不待活,你 少活幾日。替你買薄皮子棺材的錢,也還有,妝在裏邊,打後頭開個凹口子,拉把 出去。脫不了他這四川鄉俗好燒人,再買些柴火,燒的連骨殖也沒影兒。你那跟你 的小使,待要剪草除根也不是難事。不回到你山東,越發沒帳。總然回到山東,你 就有娘家說話,只說娘兒兩個不服水土,害病死了。你家就有人興詞告狀,這沒影 子官司,也打不出甚麼來。何況我知道你家有個生你的娘母子,可說那下州小縣, 沒見天日的老婆,俺這北京城裡的神光棍老婆眼裡不作他。你三個兄弟,一個個他 也是恨你氣殺老子,氣殺婆婆,不理你的。一個又是俺家的女婿,他也不合你滑快。 一個又是個拼頭,兩句喝掇,只好伍著眼,別處流淚罷了。你也算是極孤苦的人兒, 你持著甚麼,敢這們行兇作惡的?”

素姐聽說,放聲大哭。只說:“悔殺我了!天老爺!我一條神龍,叫我離了大 海;一個活虎,神差鬼使的離了深山;叫這魚鱉蝦蟹,豬狗貓兔,都來欺我呀!” 寄姐道:“俺也不是魚鱉蝦蟹,也不是甚麼豬兒狗兒貍貓兔子的,咱兩個也算得起 丁對丁,鐵對鐵的。張飛、胡敬德剃了鬍子,都也不是善茬兒,你省的了?媳婦子 丫頭們,以後趕著都叫薛奶奶。我不分付,都不許欺心。快看桌兒,端菜擺飯,外 頭跟的人,叫人都好生照管。眾人都過來,與薛姐姐磕頭。收拾西里間與薛奶奶住, 掛帳子,鋪氈條,收拾新鋪蓋。請下來,咱姊妹兩個也行個禮兒。”

素姐擦了淚,起來走到下面。寄姐隨機應變道:“咱也不消序,一定你長起我, 你是姐姐人家,你請轉過左邊去。”兩個平磕了四個頭,寄姐道:“我說你下縣裡 人村。禮數可也有個往還,你也該讓我往左邊去回個禮才是,怎麼也就沒個遵讓?” 素姐果然把寄姐讓在左首,行了個禮。狄希陳也作了個揖。素姐也還了一拜。三人 同桌酒飯。狄希陳讓素姐居上,寄姐在東,自己在西,兩旁打橫。

這素姐若是個通人性的東西,乍到的時節,也略看個風勢,也要試試淺深,再 逞你那威風不遲。絕不看個眼色,冒冒失失的撩一撩蜂,惹的個哄的一聲,蜇了個 八活七死。既是惹了這等下賤,爽俐硬邦到底,別要跌了下巴,這也不枉了做個悍 潑婆娘。誰知甚不經打,打的不多幾下,口裡就不住的爺爺奶奶央及不了。不著臨 了那一個臭屁救了殘生,還不知怎生狼狽。剛才打過,若是個當真有氣性的人,我 就合他一千年不開口說話。誰知被人這等狠打一頓,又被人如此殺縛了一場,流水 就遞降書,疾忙就陪笑臉,說聲拜就拜,說聲吃酒就吃,滿口說自己不是,只說寄 姐原來是個口直口快的好人。吃完酒飯,進到上房西間,看得鋪陳齊整,幃帳鮮明, 擺設完備,越發忘了那被打之羞。

素姐心內算計,指望這頭一夜,狄希陳必定進他房中宿歇,他要關了門,零敲 碎打,以報宿仇。寄姐說狄希陳做官事忙,久已不在家中睡覺,打發出外邊書房去 了。一連三日,素姐也不曾作業。寄姐說道:“你既守我法度,安靜了這幾日,你 也一定知我本事的了,我與你扎刮衣裳。”尋出幾匹尺頭,與素姐另換上下內外衣 裳。素姐又甚是喜歡。又過了幾日,寄姐又與素姐做了大袖錦衫,通袖袍裙,灑線 衫子,越發把個素姐喜的尿流屁滾,叫的好妹妹,親妹妹,燕語鶯聲,聽著也甚嫌 可磣。寄姐也時常的給他個甜頭,叫他懸想。不惟不與寄姐懷恨,反漸漸的抱著 寄姐粗腿起來,望著寄姐異常親熱,寄姐凡有生活,爭奪著要與寄姐去做;寄姐偶 然手生了瘡,死塞著爭與寄姐梳頭;寄姐或是頭疼發熱,一日腳不停留的進房看望, 坐在他病床沿上,與他作伴;寄姐的尿盆馬桶,爭著要與他端。寄姐禁不起他小心 下意,極其奉承,也就漸漸的合他成了一股。家人媳婦,丫頭養娘,原無甚麼正經, “馬聽鑼聲轉”的,見寄姐合他相好,也都沒人敢欺侮了他,倒茶端水,一般伏侍。 狄希陳托了忙冗事故,每日多在外邊,少在內裡。不惟素姐撈他不著,也省了寄姐 多少的折磨。三朝兩日,深更夜靜,等得素姐睡著之時,悄悄開了宅門,進來與寄 姐宿歇。睡到天色黎明,又翹蹄捻腳,偷出外邊書舍,連吃飯也不進裏邊。收的禮 物,賺的銀錢,都瞞了素姐那一只單瓜,偷運進來與寄姐收藏。

日光捻指,不覺又是二十個日頭。侯、張兩個師父,看完了成都合屬的景致, 才從綿州天池山回來,要進衙與素姐相見。寄姐原是京師活潑婦人,在官衙幽閉日 久,恨不得有個外人來往,藉此解悶消愁,也就向狄希陳面前攛掇,叫請他進衙款 待,也是個他鄉故知,況也得他一路挈帶,伴了自家的人來。

這狄希陳往日莫說老婆說出的言語,不敢不欽此欽遵,就是老婆們放出像素姐 那般的臭屁,也要至至誠誠捧著嗅他三日。這二十日之內,素姐不得空,擒捉不到 跟前。寄姐因素姐新來,勉強假妝賢惠,他竟忘了自己的官銜,是提督南贍部洲大 明國的都督大元帥。任憑寄姐攛掇,素姐又執意要他進來,又是萬里外本家來的鄉 裡,況且當初進香時節,泰安州路上,狄希陳也曾四雙八拜認他兩個為師,這個其 實該請他進衙,盛款一飯,留住一宵,每人送二三兩路費,不為過當。他卻拿出官 腔,又恨他往時凡事挑唆素姐作惡,就是昔年泰安路上,素姐罰他牽了頭口步行, 都是這兩個婆娘主意;素姐遠來尋鬧,也都是他兩個的鼓令。有甚好情留他進內? 於是把兩眉一蹙,把臉沉將下來,說道:“這一個有司衙門,出鎖入封,還怕人說 不嚴謹。男子人來往,尚且不可,何況是喬妝怪扮的老婆?就是周相公進來,住了 這一個多月,郭總爺連次請他一會,我今日才放他出去了。這個不必放他進來,我 每人送他五錢路費,差人打發他起身,這也不叫是失理。”

狄希陳是這等違背內旨,若是往時這一位夫人,卻也斷沒有輕饒之理。如今有 了兩人,素姐奈著寄姐不好動手,寄姐礙著素姐不好開口。素姐怒容可掬,只說: “你不叫進來便罷,只是由他。”寄姐道:“你放進不放進,不與我相干。我是北 京人,他是山東人,我合他無親無故。說著你不聽就罷。”這狄希陳若是個知向背, 會聽話的人,也就該快些迴轉,也不為遲。卻是頑皮心性,打著才疼,不打不怕。 必要隨他主意,封了兩封五錢的路費,叫人送將出去,回說:“有司風憲衙門,不 便有婦人出入。這是每人五錢薄禮,路上一茶。就此起身,不必久等。”回將出去, 那侯、張兩個弄了個滿面羞慚,抱愧而去。

已將日落時節,素姐惱巴巴不曾吃飯。寄姐因攛掇不聽,也就不大歡喜。起鼓 以後,各人收拾回房,狄希陳也就出到外面。素姐將衙門匙鑰看在眼內,臨睡取在 身邊,約得人俱睡定,悄悄的拿了一個應手棒椎,拿了匙鑰,自己將衙門開將出去, 尋到狄希陳的書房。燈光透出,房門未關。掀簾進去,狄希陳卻纔睡倒,一個蓬頭 小門子,正在那裡覆蓋衣裳。

素姐取出棒椎,先將門子攔肩一下。那門子“噯呀”了一聲,奪門跑出。素姐 折身回去,將門拴上,又拉過一張椅來頂緊,走到床邊,把狄希陳的衣裳鋪蓋,盡 行揭去,屁股坐著頭,輪得棒椎員員的,雨點般往身上亂下。狄希陳吆喝“救人”。 素姐道:“你好好的挨打便罷;如再要叫喚,我就打你致命,今日賭一個你死我生!”

狄希陳當真也就不敢再喊,只說:“饒命”。那門子聽見打得甚是兇狠,恐怕 人命干連,走到衙門口重重傳梆,說道:“前日從家鄉新來的那位奶奶,開了衙門, 尋到外邊書房,拿著一個棒椎,頂了房門,如今將次把老爺打死!快些出來救援!” 寄姐聽說,三魂去了九魄;也才是脫了衣裳,小成哥含著奶頭,尚不曾睡著。寄姐 著了忙的人,把小成哥揪了奶往旁裡一推,推的小成哥怪哭。拉過一條褲子,就往 身上穿,左穿穿不上,右穿穿不上,穿了半日,方才知是褲子。及至拉過襖來,又 提不著襖領。伍旋了半日,方才穿了上下衣裳。下的床來,又尋不見著地的鞋。門 子一替一替的傳進梆來,說:“出去快救!這會子只聽得打,不大聽得做聲了!” 寄姐也沒得換鞋,坎上了一頂冠子,叫一個丫頭看著小成哥,自己領著兩個家人媳 婦,幾個丫頭,竟出宅門,傳叫衙役迴避。寄姐推那房門甚是頂得結實,不能抗動 分毫。窗戶又甚緊固,推撬不開。

素姐見外邊有人救護,越發狠打。寄姐著極說道:“事到其間,也就顧不得體 面,叫衙役來弄開門罷!”傳了一聲,來了一大夥子,抗門的抗門,弄窗戶的弄窗 戶,弄開了一葉隔斷間木板。寄姐頭一個鑽將出去,說道:“你怎麼來!下狠打世 人哩麼!”去奪他的棒椎。他只說寄姐要去與狄希陳回席,方才放手,說道:“好 妹妹!冤有頭,債有主,不幹你事。他太欺心,我饒他不過,今日合他對了命罷!” 寄姐道:“你合他對了命,俺孤兒寡婦的,怎麼回去呀?”看那狄希陳躺在床上, 只有一口油氣,絲來線去的呼吸。

外邊一個上宿的書辦隔窗稟道:“老爺被打傷重,小人們在外邊暗數,打過六 百四十棒椎。快尋童便灌下,免得惡血攻心。傳到外邊,孟鄉宦家有真正血竭,求 他須些,方可救活。”寄姐即時分付,叫人外邊尋童便,一面拿帖問孟鄉宦求討血 竭。只見狄希陳一陣一陣的發昏,口裡漾出鮮血。寄姐要著人抬他進去,倒還是那 個書辦稟道:“奶奶不必把老爺抬進衙內。觀其下得這等毒手,豈可還叫老爺進虎 穴?裏邊一時隄防不及,必死毒手無疑。倒還是外邊小人們看守,可保無虞,又好 教人調治。奶奶要出來看望,小人們暫時迴避就是。”寄姐道:“這說的有理,我 就沒想到。你是個甚麼人?叫甚麼名字?”那人道:“小人是值堂書辦,名字呂德 遠。”寄姐道:“外邊事體就累你照管。等爺好了,另有酬你處。”

呂德遠又叫暖下好酒,伺候等童便來好合成一處的灌下。不多一會,傳了兩碗 童便進來,倒也清瑩,絕無騷氣,攙了一茶鐘純酒,灌下肚去。歇有一鐘熱茶時分, 狄希陳方睜開眼睛。看見許多女人圍著,開口說道:“打死我了!我如死了,好歹 叫他替我償命!”素姐使得乏乏的,坐在一旁,說道:“我有本事打殺人,也怕償 命麼?我剛才實要照你致命去處結果了你,我想叫你忒也利亮,便宜了你,不如我 零碎成頓的打,叫你活受!你這些年欺心作孽,死有餘辜!我還沒得報仇,養得你 性子驕驕的。別說他兩個你也曾拜他為師,就止於我的師父,千鄉萬里送了我來, 你連飯也不留他吃頓,每人丟給四五錢銀子,捻著就走。我說著,能呀能的。我來 了二十多日,我屋裡,你門也不踹踹,推託事故,往外頭來挺屍!”寄姐道:“可 是你的不是。我那樣的說,該讓進他來待他個飯,每人送二三兩銀子給他。別說別 人的話你不聽,連我的話你也不聽了。要是我當時的性子,我也不饒你。”

狄希陳欸哼著說道:“我的不是!悔的遲了!”正說著,閉了眼,搭拉了頭。 寄姐問他是怎麼。他欸哼說:“噁心,眼黑。”寄姐忙叫人問呂德遠。他說:“還 有不曾用完的童便,再攙熱酒灌下。”果然又灌了一碗。狄希陳方又漸漸轉來。卻 又要了血竭來到,熱酒研化下去。待不一會,渾身骨節,只聽得對湊般響。響聲已 住,狄希陳說通身就似去了千百斤重擔的一般,住了噁心,也不眼黑。只覺得通身 受傷去處,登時發出青紅腫來。問呂德遠,說是:“毒傷外攻,不往裡潰,可保無 事,請奶奶放心回宅。小人們在老爺房內上宿,種上了火,待半夜起來再把血竭調 灌一服,通常無事。”寄姐交付與他,催促了素姐進內。呂德遠又悄悄的對張樸茂 說道:“新來的奶奶,觀其這般狠毒,下狠手殺夫,合奶奶說知,二位相公都要萬 分堤備,免得有失。”說與寄姐,也甚是知感。

狄希陳受了如此痛毆,不知何日得痊,怎生下落,且聽下回結束。

第九十六回 兩道婆騙去人財 眾衙役奪回官物

居家應切忌,莫與六婆親。善縫青眼罩,慣送綠頭巾。 生出無窮事,騙去許多銀。領人行貧路,便己降邪神。 能使良人賤,饒教富者貧。半途要奪去,有趣這班人。

寄姐將狄希陳交付了書辦呂德遠合門子盛於彌,囑付他上宿,夜間好生聽著, 有甚緩急,即速傳梆。狄希陳漸次醒了人事,只苦渾身疼痛,不能翻身。睡到半夜, 越發聲喚起來,說噁心要吐。呂德遠合盛於彌連忙在火盆裡面頓了暖酒,將血竭調 了灌下,旋即平安睡到天亮。

寄姐早起梳了頭,自己抱了小成哥,叫人領了小京哥,出到外面書房看望。狄 希陳說:“半夜依舊噁心,甚得呂德遠合盛門子的力,又飲了血竭暖酒,方才止了 噁心。只是渾身疼痛,不能動轉。世間有如此狠人,下這等毒手,打我這樣一頓! 不是你急忙相救,我這命昨晚已是斷送他手。”寄姐道:“‘沒有高山,不顯平地。’ 你每日只說是我利害,你拿出公道良心,我從來像這般打你不曾?零碎扇你兩耳瓜 子是有的,身上撾兩把也是常事,從割捨不的拿著棒椎狠打恁樣一頓。我叫人熬下 粥兒了,你起來坐著吃兩碗。”狄希陳說:“我心裡還惡影影裡的,但怕見吃飯。”

寄姐正合狄希陳說著話,只見素姐拋著頭,叉著褲,跑將出來,吼說道:“你 不快叫人請進二位師傅來,是待等我第二頓麼?”狄希陳欸哼著道:“只怕他起過 身了,那裡趕去?”素姐道:“就去到天上,你也說不的要替我趕回來!要趕不回 來時,你別要你那命!”狄希陳只使眼看寄姐,又不敢說叫人趕去。寄姐道:“既 說叫趕他回來,你就著人趕去;你看我待怎麼?”狄希陳分付:“叫差的當人往江 上,將昨日來的兩個道媽媽子,好歹趕回來,還有話說。”素姐道:“你家有這等 道媽媽子麼?別要輕嘴薄舌的!趕去的我稱呼是二位奶奶!”

張樸茂傳到外邊,悄悄的分付去人,說:“昨因是不曾留這兩個老婆進內,所 以老爺吃了這頓好打。如再趕不回來,其禍不小,千萬必須趕回才是。”差了兩個 快手,一個名字叫是胥感上,一個叫是畢騰雲。

兩人承了旨意,趕到江邊,恰好正在收拾起身。兩個快手向前說:“衙中傳出, 說昨日老爺偶然有事,不曾留得二位奶奶進衙款待,心甚不安。今特差人請二位奶 奶進衙,另要申敬。”侯、張兩個道婆心裡其實是要轉來,故意又要推託,說道: “你的官府合前日到的奶奶,都是俺兩人的徒弟,俺教他修身了道,他公母兩個, 才得修到這步地位,享這高爵厚祿,無限榮華。昨日俺從千鄉萬里,捨著命,老年 入川,送他媳婦兒來到任裡,做了官就不認的師傅了。你就不待俺們頓飯,你可也 留俺到裏邊給杯空茶吃吃,叫俺同伴們看著也與俺兩個增些體現。誰知一頓捻將出 來,每人丟給五錢銀子。你見俺們是這樣行持哩?俺這是在路上,不得不收斂,沒 敢奢華。你還不知俺家裡過的日子,十方的錢糧供著俺們吃用,百家的綢絹供著俺 們的衣穿。張大嫂瞞著漢子送柴,李大娘背著公婆送炭。俺不耽著強盜的利害,俺 享用著強盜的風光,他那官兒就放在俺們的眼裡呀!昨日那每人五錢銀子,俺極待 使性子不收,看著女徒弟的體面,只得收他來了。俺們還想討他的第二頓的小覷, 翻身回去?你就是抬八人轎兒來接,俺也是不回的了!”

那胥感上、畢騰雲再三懇央,同伴的眾人又再三的攛掇,侯、張兩個方才許了 回去,叫眾人再等他半日。兩個快手一人守候,一人跑去喚了兩頂肩輿小轎,簇擁 兩個道婆坐在裡面。兩快手扶了轎槓,說是老爺的師傅,將轎直進儀門,抬到宅門 首下轎。素姐親自接了進去,彼此見禮。寄姐慢騰騰的從內出來相見。素姐怕侯、 張兩個叫出不好聽的名來,連忙說道:“這是我的妹妹哩。”彼此也行禮相見。

侯、張兩個又尋狄希陳相會。寄姐還不言語。素姐道:“我為他沒叫請二位師 傅進來,請了他頓小小的棒椎兒,動不的,睡著覺挺屍哩!”侯、張道:“爺喲! 你的家法還這等利害麼?他如今做官的人了,差不多將就些他罷了,就打的他這們 等的?他雌牙捏嘴的躺著,俺兩個可有甚麼臉在這裡坐著哩?”素姐道:“狗!要 不打他雌牙裂嘴的,他也還不肯叫人請您回來哩!”寄姐分付叫人擺果碟,定小菜, 整餚辦飯,款待二位鄉親。素姐見寄姐叫他鄉親,慌忙說:“你不知道,這都是咱 家做官的師傅哩。”寄姐道:“我心狠,幹不的吃齋念佛的營生,沒有師傅。”

端上菜來,寄姐待陪不陪的。留完了飯,素姐讓侯、張兩個在衙內前後觀看一 回,又讓他兩個進自己房去,扯著手,三人坐著床沿說梯己親密的話兒。侯婆子悄 聲問道:“這就是你的二房呀?眉眼上也不是個善的,你合他處的下來呀?”素姐 道:“起為頭他也能呀能的,後來也叫我降伏了。如今他既是伏了咱,我也就好待 他。”侯婆說:“雖是也要好待,也不可太於柔軟。那人不是善茬兒,‘人不中敬, 吊不中弄’,只怕踹慣你的性兒,倒回來欺侮你。”素姐道:“不敢,不敢,他那 魂哩!”

兩個又道:“你真個把做官的打的動不得麼?”素姐道:“我怕他腥氣不打他? 打夠七百棒椎!是我常事也打,奈不過人們拉拉扯扯的,再沒得打個心滿意足的, 沒照依這一頓可叫我打了個足心自在。我不知他身上疼與不疼,我只知道使的我只 胳膊生疼,折了般是的,抬也抬不起來。”侯婆道:“人不依好,在路上我沒合你 說來?到了衙裡,頭上抹下,就給他個下馬威。人是羊性,你要起為頭立不住綱紀, 倒底就不怎麼的。你沒見公雞麼?只鬥敗了,只是夾著尾巴溜牆根,看見還敢回頭 哩?”張道婆道:“你打他這們一頓,他那小娘子就不疼,沒說甚麼?”素姐道: “我也料他有話說。誰知他一聲兒沒做,他倒也說不該回出你二位去。”又問道: “二位師傅,這回去盤纏還夠呀?”

侯、張兩個道:“咱家裡算計,來回不過八九個月的期程,咱這一來,眼看就 磨磨了七個月,回去說快著走,也得四五個月,就把一年的日子磨磨了,正愁沒有 盤纏哩。”素姐道:“不消愁。二位師傅,我叫他每人送二十兩盤纏。”侯、張道: “不當家!他送就肯送這們些?俺又沒有敬意送了你來。”素姐道:“怎麼!使了 他賣地賣房子的錢了?脫不了是沒天理打著人要的!‘賣豆腐點了河灘地,湯里來, 水裡去’呀,怎麼!”侯、張道:“雖是這們說,財帛又沒在你手裡,他不肯,你 也就‘燈草拐’了。”素姐道:“他不依?不依又是一頓!”侯、張道:“他在那 裡睡哩?俺尋著看他看去。”素姐道:“雌牙裂嘴,鬼呀似的,看他待怎麼!”侯、 張道:“恨這們沒情歹意,可也不該看他去。合他一般見識待怎麼?俺既進在裡頭, 咱看看是。”素姐要了鑰匙,陪著侯、張兩個,要出去看狄希陳,也叫寄姐同了出 去。寄姐道:“我叫丫頭跟著您去罷,小成哥哭著待吃奶哩。”叫過小涉棋、小河 漢兩個跟了出去。

狄希陳道:“起動二位千山萬水的將幫了他來。”素姐道:“虧了他千山萬水 將了我來,你還不放進他來,給他鍾水喝哩!”侯、張道:“狄老爺,你怎麼來? 身上不好麼,欸欸哼哼的!俺剛才也勸俺的徒弟來,俺好善的說他來麼。”狄希陳 道:“多謝,多謝!實虧不盡二位!還不得二位苦口勸著,一頓就結果了哩,還有 這口殘氣兒喘麼?”素姐道:“你這也倒是實話,卻不是哄哩。”

狄希陳道:“二位遠來到這裡,再多住幾日。”侯、張道:“俺各處都也燒過 香,看完景了。正待開船過江,狄老爺你差的人就到了,俺又不好不進來的。已過 擾的久了,俺就告辭罷。狄老爺,你做官也有好幾年了,一定也就大升三級。咱家 裡再相會。俺也再合頂上奶奶說,好歹保護你升做極好的官。”狄希陳道:“我心 裡只待要做個都堂,你二位得只遂了我的願,我傾了家也補報不盡的。”侯、張道: “這不難,都在俺兩個身上。情要頂上奶奶肯看顧,這事難麼?”

素姐道:“我合你說呀:二位師傅路遠,出來的日子久了,沒有盤纏,每人待 問你藉二十兩銀子哩。你好歹騰挪給他。”狄希陳道:“我做著甚麼官哩,一時就 挪得出四十兩銀來?”素姐瞪著那賃單爪,主道:“你說沒有呀?四十兩銀值你的 命麼?就不問你要,看他兩個也倒不得討吃家去。我只看你是要財不要命的!他既 說沒有銀,二位師傅就請行罷,我待做甚麼哩。”狄希陳連忙答應道:“你請二位 回後頭坐去,我努力刷括給二位去。”素姐道:“每位除二十兩銀子外,每人還要 兩匹尺頭。這們老遠合我來,你不該每人做兩件衣服?這也消我開口?”狄希陳說: “都有,都有。我回人收拾。”素姐方才把侯、張兩個讓進後邊,專候狄希陳的尺 頭銀子。

素姐進去,呂德遠合盛門子進門伺候。狄希陳長吁短嘆,眼裡滿滿的含著淚。 呂德遠稟道:“老爺身上不安,正是氣血傷損的時候,極要寬心排遣,不可著惱, 使氣血凝滯不行。”狄希陳道:“兩個婆娘合他有甚相干,逼我每人送二十兩銀, 兩匹尺頭?這叫人怎麼氣得過?”呂德遠道:“這送與不送,只在老爺自己做主, 也十分強不得老爺。”狄希陳道:“凡事依我做得主,倒都沒事了。我剛才略略的 遲疑了一遲疑,便就發了許多狠話。他卻是說得出話,便就幹得出事來的主子。我 流水倒口應承,方才免了眼下的奇禍。”

呂德遠又道:“這兩個婦人一向在老爺奶奶身上果然也有好處麼?”狄希陳道: “神天在上,要是受下他的好處,把頭割給他,咱也是甘心無怨的。不知被他多少 禍害!好好的良家的婦女,引誘著串寺燒香,遇廟拜佛,布施銀錢,搬運糧米,家 中作惡,都是這兩個婆娘的挑唆。昨夜這場奇禍,一定又是這兩個潑婦路上挑唆來 的。叫我拿銀子貼補仇人,怎麼不令人生氣!”呂德遠道:“聽老爺這般說,這兩 個婆娘,止於新來的奶奶喜他,老爺是惱他的。果真如此,事有何難。老爺依小人 的算計,不叫老爺在衙受惱,又替老爺出了昨日的怨氣。”

狄希陳道:“你有甚麼方法,便得如此的妙處?”呂德遠道:“老爺快叫人兌 出足足的四十兩來,分為二封;再叫人尋出四匹上好的尺頭。都送奶奶面前,當面 叫奶奶驗看明白,分送了二人,即時打發了他出去。奶奶要銀就送了他銀,要尺頭 就送了他尺頭,奶奶還有甚麼不足,可以與老爺合得氣呢?豈不免了老爺內裡受氣? 小人帶領幾個人,跟他到江岸上,將銀子尺頭盡數奪他回來,還分外的羞辱他一頓, 替老爺洩洩這口冤氣。”狄希陳道:“這事當頑耍的,叫他知道,你這分明是斷送 了我的命了!”呂德遠道:“若是叫他曉得,自然當不起的,還好算得手段?這是 神鬼莫測的事,怕他甚的?都在小人身上,老爺壯了膽,只管做去!”

狄希陳還有些狐疑不決。呂德遠道:“若老爺衙中銀子尺頭一時不得措手,小 人外邊去處來。”狄希陳道:“銀子尺頭倒也都有,你只好生仔細做去便了。”叫 人取出銀子,呂德遠外面庫里要了天平,高高兌了二十兩兩封銀子,用紙浮包停當; 又是每人一匹綾機絲綢,一匹絨紗,四方蜀錦汗巾,使氈包托了,送到素姐面前。

素姐道:“‘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拿天平來,我把這銀子兌兌,別要 糟鼻子不吃酒,枉耽虛名的。”拿了天平進去,逐封兌過,銀比法馬都偏一針。又 叫二位師傅:“你仔細驗驗成色,路上好使。”侯、張道:“買我甚麼哩麼?有差 些成色的,俺也將就使了。”素姐道:“甚麼話呀!我好容易要的銀子哩,路上著 人查著使假銀子的,這倒是我害二位師傅了。”侯、張兩個將兩封銀子逐件驗看, 都是絕倫的細絲。素姐又看那汗巾,說道:“這汗巾,我卻沒說,是他分外的人事。 他要凡事都像這等,我拿著他也當得人待。”侯、張道:“既是濟助了俺的盤纏, 又送了俺這們好尺頭,好汗巾,俺就此告辭罷。趁著這沒有風,過江那邊宿去。明 日好早走。為師傅的沒有甚麼囑付:你是孤身人,娘家沒在這裡,俺兩個又不在跟 前,凡事隨機應變,別要一頭撞倒南牆。”素姐作了別,又請寄姐相謝。

寄姐叫丫頭回話說:“奶奶奶小叔叔,放不下哩,請隨便行,不見罷。脫不了 也是個降伏的二房,辭他待怎麼!”侯、張曉得在素姐房內私下說的那話,一定被 人聽見,所以說出這個話來,有甚顏面相見。回話了聲“拜上二奶奶。”往外就走。 寄姐房內發作道:“怪塌拉骨蹄子!夾著狗屁走罷了,甚麼二奶奶三奶奶!你家題 主點名哩?”侯、張也都假妝不曾聽見,罵得訕訕的,走到外邊,齊到狄希陳書房 再三致謝,說:“來得路遠,可是沒捎一點甚麼來送給狄老爹,叫你送這們些盤纏, 又送了尺頭汗巾,可是消受不起。俺剛才又再三再四的囑付徒弟,這比不的在家, 凡事要忍耐,兩口兒好生和美著過,再休動手動腳的。丈夫是咱家做女人的天,天 是好打的麼?他一定也是聽俺的話的。”狄希陳道:“他別人的話不聽,你二位的 是極肯聽的麼。多謝!我這又起不去,謝不的二位,我只心裡知道罷。”侯、張兩 個又道:“俺剛才在徒弟屋裡坐了會,也說了幾句話,大約都是叫徒弟合人處好望 和美的事。你那位娘子不知自己聽差了,又不知是人學的,別了意思,像著了點氣 的。剛才俺說辭他謝謝擾,他推奶孩子沒出來。俺聽的罵了二句,可也不知罵的是 誰。他要是錯聽了怪俺們麼,狄老爹,你務必替俺辨白辨白。這們待了俺,俺就不 是個人,還敢放甚麼狗屁不成?可是說‘樹高千丈,葉落歸根’。你明日做完了官, 家裡做鄉宦,可俺止合一個徒弟相處好呀,再添上一個好呢?”狄希陳道:“合一 個相處,就夠我受的了,不敢再勞合兩個相處。”張老道說:“咱趁早出去罷。” 朝著狄希陳戳了兩拜,千恩萬謝,到後堂依舊坐了肩輿,還是胥感上、畢騰雲兩個 快手送去。

出了城門,望那江邊,尚有一里之遠,回看城門,已經數裡之遙,從樹林中跑 出七八個人來,齊聲吆喝:“快放下轎裡頭坐的人出來!我們奉老爺將令,快將詐 騙過成都縣裡的銀子、尺頭、蜀錦、汗巾,盡數放下,饒你好好過江活命回去!若 說半個‘不’字,將你上下內外衣裳,剝脫罄盡,將手腳餛飩捆住,丟在江心!” 侯、張兩個出在轎外,跪在塵埃,只說:“可憐見萬里他鄉,本等藉有幾兩銀子, 要做路費,將就留下一半,願將一半奉上,尺頭也都奉獻。”眾人道:“不消多話, 快快多送上來!只饒狗命,就是便宜你了!”侯、張兩個都是要錢不要命的主子, 豈是輕易肯就與他?眾人見他不肯爽俐,喝聲下手,眾人都上,侯、張方才從腰裡 各人掏出一大封銀來,又從轎內取出汗巾尺頭,盡數交納。眾人方道:“姑且饒恕! 快快即刻過江,不許在此騷擾,也不許再坐轎子。快叫轎夫回去!”眾人還押了侯、 張兩個上了船,站立看他上了那岸,空船回來,方才進回城內。

再說童寄姐打發侯、張兩個去了,發作說道:“真是人不依好!我說千鄉萬里, 既是來了,這也可憐人的。你既是知道了好歹,我倒回頭轉意的待你。你倒引了兩 個賊老婆來家,數黃瓜道茄子的,我倒是二房了!大房是怎麼模樣呀?我起為頭能 呀能的,如今叫你降伏了?我叫你奶奶來,叫你媽媽來,降伏了我!人不中敬,我 說你是敬著我些兒是你便宜,你只聽著那兩個賊老婆試試!來了幾日,把個漢子打 起這們一頓,差一點兒沒打殺了。我只為叫那昏君經經那踢陟的高山,也顯顯俺那 平地。我不做聲罷了,你倒越發張智起來。那兩個強盜蹄子,是你的孤老麼?一定 有大雞巴入的你自在,你才一個人成二三十兩的貼他的銀子,貼他的尺頭!是做強 盜打劫財帛,叫你拿著憑空的撒?我只待喝掇奪下他的,我惱那伍濃昏君沒點剛性 兒,賭氣的教他拿了去。你既自己說人不中敬,咱往後就別再相敬,咱看誰行的將 去!下人們都聽著:以後叫他薛奶奶,叫我奶奶,不許添上甚麼‘童’字哩,‘銀’ 字哩的!”

素姐從屋裡接紐著個眼出來,說道:“我從頭裡聽見你象生氣似的,可是疼的 我那心裡說:“緊仔這幾日他身上不大好,沒大吃飯,孩子又咂著奶,為甚麼又沒 要緊的生氣?’叫我仔細聽了聽,你可惱的是我。你說的那話,可是你自己聽的, 可是有人對你說的?我就是痴牛木馬,可也知道人的好處,我就放出這們屁來?咱 姊妹們也相處了半個多月,你沒的不知道我那為人!要是他兩個,我越發誓也敢替 他說個。你見他這們兩個媽媽子哩,在家裡可那大鄉宦奶奶小姐娘子夠多少人拜他 做師傅的哩,可是爭著接他的也挨的上去麼?他模量著這是好人,人孝敬他些甚麼, 他才肯收你的哩。你要是有些差池的人,你抬座銀山給他,他待使正眼看看兒哩? 家裡住著片青雲裡起的樓瓦房,那糧米成倉的囤著,銀子錢散在地下有個數兒?你 見他穿著粗辣衣裳,人也沒跟一個哩!他不穿好的,是為積福;不跟著人,是待自 己苦修。你知不道他淺深,就拿著他兩個當那挑三豁四的渾帳人待他,這不屈了人? 他兩個倒只再三的囑付,說:‘你二位,我也不知道你是怎麼稱呼,誰是姐姐,誰 是妹妹。’叫我說:‘我大他十來歲多,我是姐姐。’他兩個說:‘真是有緣有法 的,別說性兒相同,模樣兒也不相上下。’我倒還說:‘我拿甚麼比俺的妹妹?他 先全鼻子全眼的,就強似我。’這就是俺三個在屋裡說的話,誰還放甚麼閒屁?我 料著要是你自己,可你沒有聽差了話的。情管不知是那個混帳耳朵聽的不真,學的 別了,叫你生氣。不論有這話沒這話,只是讓進他兩個往屋裡去私意說話,就是我 的不是。妹妹,你怎麼耽待我來,合我一般見識?我與妹妹陪禮。”素姐連忙就拜。 寄姐道:“你沒有這話就罷呀,陪甚麼禮?”素姐道:“妹妹不叫我陪禮,你只笑 笑兒,我就不陪禮了。你要不笑笑兒,我就拜你一千拜,齊如今拜到你黑,從黑拜 到你天明,拜的你頭暈噁心的,我只是不住。”寄姐見他那妾勢腔款,不由的笑了 一聲,也就沒理論罷了。

掌燈以後,寄姐又開了宅門,出去看望狄希陳。那狄希陳越發渾身發出腫來, 疼的只叫媽媽。寄姐說道:“那兩個老歪辣,你合他也有帳麼,填還他這麼些東西! 就是你掙的,可你也辛苦來的,就輕意給人這們些?”狄希陳道:“天爺,天爺! 這話就躁殺人!咱也這們幾年了,難道我的性子,你還不知道?人要不挖住我的頰 腮,上鍋腔子燎我,我是輕易拿出一個錢來?他在旁哩當著那兩個老私窠子,雄糾 糾的逼著問我要,若是你在跟前,我還有些拄牆,壯壯膽兒。你又不合他出來。我 要打個遲局,他跳上來,我還待活哩麼?他自己就夠我受的了,那兩個惡貨,都是 他一夥子人,我不拿著錢買命,沒的命是鹽換的?”寄姐道:“我一來也看不上那 兩個老蹄子,怕見合他出來;二來小成哥子咬著奶頭,甚麼是肯放。兩個老蹄子在 他屋裡,不止挑唆叫他打你,還挑唆叫他降我哩。他說已是把我降伏了,不敢能呀 能的。老蹄子說:‘正該,正該。人中不敬,吊不中弄。’你說這不可惡?”狄希 陳道:“你自己聽見麼?”寄姐道:“他三個屋裡說話,伊留雷媳婦子合小河漢在 窗戶外頭聽的。”狄希陳道:“何如?我說是他挑的。在家沒的沒打麼,可也沒有 這們打的狠。以後你要不替我做個主兒,我這命兒喪在他的手裡。常時在家,他才 待要下毒手,娘就護在頭裡;娘沒了,爹雖自家不到跟前,可也是我的護身符;劉 姐也是救星,狄周媳婦也來勸勸。昨日就叫他盡力稜了一頓。留著我,你娘兒們還 好過,別要合他擰成股子。”寄姐道:“你只怪人,再不說你,那不是冷了人的心? 昨日不虧我撞甚麼似的撞進來,今日還有你哩?”狄希陳道:“不是說你合他擰成 股子打我,只是說你別要理他。我見你這一向下老實合他話的來。”寄姐道:“你 可怎麼樣?‘嚴婆不打笑面’的。你沒見他那妾勢的哩?他明白合二個老歪拉一問 一對的說了我,見我知道了,他剛才那一頓蓋抹,說的我也就沒有氣了。你只以後 躲著他些兒,你拿出在船上待我的性子來待他,也就沒有事了。”狄希陳道:“他 的龍性不同得你,一會家待要尋趁起人來,你就替他舔屁股,他說你舌頭上有刺, 扎了他的屁股眼子!”

狄希陳正合寄姐講著話,小選子進來說道:“送那兩個老婆的人回來了,呂書 辦待自家稟爺甚麼話哩。”寄姐就起身進回衙去。不知侯、張兩個怎生送到船上, 曾否渡過江去,呂德遠要稟甚事,這回說不盡了,再聽下回再說。

第九十七回 狄經歷惹火燒身 周相公醍醐灌頂

何物毒婆娘!噁心腸,狠似狼,火攻忍向夫身上。燒紅脊樑,成了爛 瘡,流膿 血居床上。好堪傷!旁人不憤,屎尿劈頭將。

右調《黃鶯兒》

寄姐進衙內去了。呂德遠手裡擎著個包袱,袖裡袖著兩封的二十兩銀子,來到 書房。狄希陳在床上睡著,問道:“你拿的甚麼東西?”呂德遠道:“是剛才兩個 老婆子得去的銀綢,小人著人問他要回來了。”狄希陳吃了一驚道:“你怎麼問他 要得回來?他就肯善善的還與你不成?”呂德遠道:“小的們料他也定是不肯善與, 也費了許些的事,才問他要得轉來。小人著了快手賈為道、畢環兩個,帶了各人自 己的子弟,共有六個人,在城外半路裏邊,等他轎到,喝他走出轎來,他雙膝跪下 哀求,用強留了他的。”

狄希陳道:“賈為道兩個曾說出我知道不曾?”呂德遠道:“怎肯說是老爺曉 得!這是扮了強盜劫了他的。”狄希陳道:“苦哉!他豈肯輕舍了這許多銀物?必 定要回到縣裡遞失盜狀,纏我與他緝捕追賠。他必定還要進到衙裡告訴他的苦楚。 萬一走漏了消息,我這殘命定是難逃。你這害我不小!”呂德遠道:“若做出這等 事來,這也是真真的害了老爺。但小人豈不能慮到這個田地?叫他留下銀綢,將轎 子都叫他回進城來,押了兩個婆娘上了船,看他過了那岸,方才回報老爺。又分付 了門上的軍人,如有兩個山東半老婦人,老爺分付不許放進城門;又分付了大門皂 隸,攔阻不許放入。他除非是會插翅飛進來告訴不成?”狄希陳道:“得他過江去 了不來告擾,目下倒也罷了。萬一後日我回到家去,如何是處?”

呂德遠道:“老爺只管送了他的銀綢,打發他離了門戶。難道他路上的拐帶走 失,翻船被盜,都要老爺遞甘結,保他一路的平安不成?”狄希陳道:“這也有理。 奪他銀子的時候,胥感上與畢騰雲兩個在那裡?”呂德遠道:“畢騰雲就是畢環的 叔子。眾人跑出來截轎的時節,他兩個故意妝了害怕,遠遠的跑開去了。”狄希陳 道:“這事也做得周密。只是要謹言,千萬不可對裏邊家人們說。洩漏了機關,不 當耍處。”呂德遠道:“小人們豈有敢洩漏的理?倒是老爺要自己謹言才好。就是 童奶奶面前, 也不可洩漏一字。 ”狄希陳道:“我豈肯自己洩漏?”呂德遠道: “不然。聽得管家們說老爺有些混帳,不等奶奶略有些溫存,恨不得將外邊沒有的 事都與奶奶說了,叫奶奶將入惡口的咒罵。”隨把那包袱裡的尺頭汗巾合那兩封銀 子,都叫盛門子收藏別處,慰勞了呂書辦眾人。

狄希陳足足的臥床將養了二十多日,方才勉強起來,出堂理事,赴各衙門銷假。 吳推官打點待茶,趕開了眾人,悄悄問道:“仁兄,你忒也老實。‘小杖則受,大 杖則走。’你也躲閃躲閃兒,就叫人坐窩子稜這們一頓?”狄希陳道:“那日經歷 已是脫了衣裳睡倒了,他擠到屋裡,給了個湊手不及,往那裡逃避?”吳推官道: “仁兄,你只敢脫了衣裳先就睡了,這就是粗心。女人們打漢子,就乘的是這點空 兒。或是哄咱先脫了衣裳睡下,或是他推說有事,比咱先要起來,這就是待打咱的 苗頭來了。憑他怎麼哄,咱只說:‘奶奶不先睡,我敢先睡麼?我倒不先起去開門, 放丫頭生火掃地的,敢叫奶奶先起去麼?’你只別叫他先起來,別叫他後睡。咱穿 著衣裳,還好跑動;他光著屁股,咱還好招架。我這不是相厚的鄉親,也不傳給仁 兄這個妙法。”狄希陳道:“經歷那敢在衙裡睡來,是在衙門外書房裡睡覺。他偷 了鑰匙,自家開出門來,趕了人個不穿褲。”吳推官道:“我還強似仁兄。我懼的 是賤荊一個結髮嫡妻,怕他些兒罷了。那兩個小妾,我不怕他。在京裡觀政,賤荊 在家,兩個也為了為王。後來賤荊到了,就狗鬼聽提的都不敢了。那象仁兄連妾也 這們怕他!”

狄希陳道:“賤妾為王的時節,也是經歷的妻還不曾到。昨日叫經歷吃虧的, 是經歷的妻,不是前日那為王的妾。”吳推官大驚道:“大老嫂多昝到的?”狄希 陳道:“到有一月多了。”吳推官道:“大老嫂既到了,二老嫂也減些利害麼?” 狄希陳道:“‘山難改,性難移’,怎麼減的?”吳推官道:“苦呀!兩下里齊攻, 要招架哩!”狄希陳道:“招架甚麼?只是死挨罷了。聞說新官有將到的信了,回 到經歷自己衙內,合老大人鄰著牆,他怕老大人聽見,或者收斂些也不可知。”吳 推官道:“這個別要指望。我這衙裡,要是安靜的,這倒也可以唬嚇他,說刑廳利 害,別要惹他,惹的他惱,不替人留體面。就是我也好可以持故作威,鎮壓他鎮壓, 如今我衙裡,晏公老兒下西洋,己身難保的,你唬唬他,他也不信,我也不敢作威 作勢的鎮壓。還是咱各人自家知道,好歹躲著些兒穩當。”彼此笑了一場,開門辭 出。

卻說成都縣新選的縣官姓李,名為政,湖廣黃岡縣人,少年新科進士,領了憑, 便道回家,自黃岡起馬,前來赴任。狄希陳將素姐、寄姐合一班家眷,盡數仍回本 司衙門居住;狄希陳自己在縣,同周相公料理交代文冊,不日與新官交代明白,回 到衙門,仍做那經歷的本等勾當。素姐從家鄉乍到了官衙,也還是那正堂的衙舍, 卻也寬綽。如今回到自己首領衙宇,還不如在自己明水鎮上家中菜園里那所書房, 要掉掉屁股,也不能掉的圓泛。吳推官查盤公出,那邊衙內沒了招災攬禍的本人, 頗極安靜。眾人故把那刑廳間壁的勢力壓伏著他,也不免有些畏懼。這般野猴的潑 性,怎生受得這般悶氣?立逼住狄希陳叫他在外面藉了幾根杉木條,尋得粗繩,括 得畫板,扎起大高的一架鞦韆,素姐為首,寄姐為從,家人媳婦丫頭養娘終日猴在 那鞦韆架上,你上我下,我下你上,循環無端打那鞦韆頑耍。

狄希陳再三央說:“間壁就是刑廳,千萬不可高起,恐那邊看見,不當穩便。” 寄姐眾人都也聽了指教,略略高揚,便就留住。惟這素姐故意著實使力,兩隻手扳 了彩繩,兩只腳踹了畫板,將那腰一蹲一伸,將那身一前一後,登時起在半空之中, 大梁之上。素姐看得那刑廳衙內甚是分明,刑廳的人看得素姐極其事實,不止一日。 吳推府查盤完畢,回到衙中,素姐也絕不迴避。分明亦見吳推府戴著魂亭樣縐紗巾 子,穿著銀紅秋羅道袍,朝了牆看,素姐在上邊擺弄,吳推官在下面指手畫腳的笑 談。一日,吳推府做了一只《臨江仙》詞,說道:

隔牆送過鞦韆影,還教夢想神縈。而今全體露輕盈,堆鴉蟬欲顫, 舞鶴蝶爭輕。裊娜細腰欺弱柳,應知蓮瓣難停。遙看俊貌擬傾城, 只嫌來往遽,願住少留情。

寫在一個折簡之上,用封簡封了,上寫“狄經歷親拆”,差人送了過來。狄希 陳看那“隔牆送過千秋影”,知道為這邊有人打鞦韆的緣故,所以寫此帖來。但那 詞裡的句讀,念他不斷,且那“影”字促急不能認得。曾記得衫子的“衫”字有此 三撇,但怎麼是隔牆送過鞦韆衫?猜道:“一定打鞦韆的時候,隔牆摔過個衫子到 他那邊,如今差人送過來了。”遍問家裡這幾個女人,都說並沒有人摔過衫子到牆 那邊去。狄希陳又叫人問那送字的來人,問他要送過來的衫子。來人回說沒有,方 回了個銜名手本去了。心裡納悶,敬著了人往郭總兵公館請了周景楊來到,拿出吳 推官的原帖,叫他看了解說。周景楊看得是個《臨江仙》詞,逐句解說與他,狄希 陳對後邊兩個婆子說了。寄姐道:“老吳看見的一定是我。若是薛家素姐姐,先是 沒鼻少眼,怎麼誇得這等齊整?”素姐道:“你鞦韆打得不高,他那邊何嘗看見有 你?誇的也還是我。”以後素姐凡打鞦韆,起得更高,要在吳推官面前賣弄。他那 邊看的女人不止一個,憑他褒貶,有得說是風流俊俏,有的說是少個眼睛。一日, 吳推官又著人送一個柬帖過來,上面寫道: 金蓮踏動鞦韆板,彩索隨風轉。紅裙綠襖新,乍看神魂撼。細睨參, 卻原來少一個眼。

狄希陳拆開細看,又讀不能成句,只念得臨了一句“細睨參卻原來少一個眼。” 寄姐道:“這情管是個《清江引》。你照著《清江引》的字兒,你就念成句了。” 狄希陳念成了一只《清江引》,素姐把吳推官背地裡惡口涼舌,無所不咒;但只依 舊頑耍鞦韆,不肯住歇。一日,吳推官又著人送過一個封口的柬套。狄希陳看那裡 面寫道:

喜殺俺東鄰嬌豔,淡抹濃妝,丰韻悠揚,遠遠飄來粉澤香。 剛好牆頭來往看,不耐端詳,空有紅顏,面部居中止鼻樑。

右調《醜奴兒令》

狄希陳再三讀不成句,寄姐也除了《清江引》別再不識牌名,又只得請了周相 公講讀。周相公笑道:“裏邊女眷,有人少鼻頭的麼?”狄希陳道:“想帖上有此 意麼?”周相公從頭講了一遍,說道:“吳刑廳雖是個少年不羈之士,心裡沒有城 府,外面沒有形跡,終須是個上司,隔一堵矮牆,打起鞦韆,彼此窺看,一連三次 造了歌詞,這也是甚不雅。以後還該有些顧忌才是。”

狄希陳將周相公的議論,說與後邊,素姐連吳刑廳、周相公、狄希陳三個人罵 成一塊,咒的慘不可聞。還是寄姐說道:“周相公是個老成的人,他往常凡說甚事, 都有道理,這事應該聽他。我們也頑夠了老大一向,叫人把這鞦韆架子拆了也罷。” 素姐道:“好妹妹!千萬不可拆去!這促織匣子般的去處,沒處行動,又拘著這狨 官的腔兒,不叫我出外行走,再要不許我打個鞦韆頑耍,這就生生悶死我了。”寄 姐道:“頑耍也有個時節,難道只管頑麼?也不害個厭煩?我的主意定了要拆。”

素姐雖是個惡人,卻不敢在寄姐身上展爪,也便沒再敢做聲。等得寄姐往房中 奶孩子去了,方走向狄希陳說道:“這鞦韆,我只在你身上情,不許拆了我的。要 是不依,我不敢揉那東瓜,我揉馬勃,只是合你算帳,咱兩個都別想活。”狄希陳 知道寄姐的執性,說拆定是要拆,一定攔他不住;素姐出的告示又這們利害,又是 個說出來做出來的主子。搭拉著頭,坎上了頂愁帽。

狄希陳還沒得央及寄姐求他別拆鞦韆,次日剛只黎明,寄姐早起,使首帕踅了 踅頭,出到外面,叫張樸茂、伊留雷、小選子七手八腳,看著登時把個鞦韆拆卸罄 淨。極的個素姐在屋裡又不敢當時發作,只咬的那牙各支各支的恨狄希陳。恰好狄 希陳從他跟前走過。他說:“你既拆了我的鞦韆,外邊這景致,可要任我遊耍。前 向我進來的促急,還有海棠樓、錦官樓兩個去處,我沒曾到得,你送我到那邊走一 遭去。”狄希陳沒敢答應,站了一會。素姐道:“你溫鱉妝燕似的不做聲,是不叫 我去麼?不叫我去,你可也回我聲話,這長嗓黃一般不言語,就罷了麼?”狄希陳 道:“待我到外邊問聲人,看這堂上三廳合首領衙裡也有女人出來看景致的沒有。 要是曾也有人出去,我打發你出去;要是別衙裡沒有女人出去,這我也就不敢許了。 這會子叫我怎麼當時就能回話呀?”素姐道:“你這就是相家那夥子人的臭扶聲! 我合別人傢伙穿著一條褲子哩麼?別人去,才許我去!我不許你打聽別人,只是要 憑的我!”狄希陳也沒答應,抽身往外去了。

寄姐梳洗了出來。素姐道:“這府城裡有海棠樓合錦官樓,都是天下有名的景 致,妹妹,你不出去看看?你要出去,我陪著你;你要不去,我自己出去走遭。他 要攔阻我,不叫出去,我可定不饒他。妹妹,你只別管閒帳,與你不相干。”寄姐 道:“一個漢子,靠著他過日子的人,你不饒他,叫我別管呢!你再象那日下狠的 打他,我就不依了!”素姐說:“我打聽的你自從我到了,你才覺善靜了些。你常 時沒打他呀?”寄姐道:“你叫他本人拿出良心來說說,我照依你這們狠打他來?” 素姐說:“妹妹,你不知道,賊賤骨頭,不狠給他頓,服不下他來。他叫出去就罷 了,他要不叫我出去,只怕比那遭更還狠哩。”寄姐道:“也難說!那一遭我沒堤 防你,叫你打著他了。這如今守著我,你看我許你打不!”寄姐也只當他是唬虎之 言,又恃著自己是個護法伽藍,也不著在意思。

狄希陳外邊待了一會,回到寄姐房中。寄姐道:“你叫他出去看甚麼海棠樓哩 麼?”狄希陳道:“他只是這們難為人。一個做官的人叫老婆出去遙地裡胡撞,誰 家有這們事來?只嗔我不答應!”寄姐道:“你要不放他出去,你就小心著,讓著 他些兒。他安的心狠多著哩!”狄希陳道:“我好生躲避著他,要是他禁住我,你 是百的快著搭救,再別似那一日倚兒不當的,叫他打個不數。”

從此狄希陳便也刻刻隄防,時時準備。在裏邊合寄姐睡覺,必定是把門頂了又 頂,閂了又閂。如在外邊自己睡覺,必定先把房門頂關結實,然後脫衣去網;著裡 的小衣,遵依了吳推官的憲約,不敢脫離。素姐不得便當下手,屢次才待尋釁發作 起來,不是寄姐上前攔護,就是狄希陳推著有甚官事,忙忙的跑出外面,成日家躲 著。素姐越發懷恨更深。

一日,是糧廳的壽日,狄希陳因奪掌了他的成都縣印,恐他計較,正待尋一個 枝節奉承他奉承,買轉他的心來,除備了八大十二小的套禮之外,十五兩重的三只 爵杯,十六兩重的一柄銀如意,二十四兩重的一把銀壺,三十二兩重的一面洗手盆, 要道他祝壽;又求了蜀殿下的一個畫卷,請周相公進衙做的前引後頌。一一都收拾 停妥,妝了兩大絨包,專等糧廳的消息。

狄希陳穿了吉服,在外邊與周相公說話。若是在外面等糧廳開了門,送過禮見 了出來,外邊脫了衣服,豈不也脫了這場大災?卻神差鬼使,恐留周相公,清辰早 飯不甚齊整,特地自己進來,到寄姐房內,再四的囑付。素姐見他進到寄姐房內, 慌忙取了個熨斗,把爐子裡的炭火,都 在裡面,站在房門口布簾裡面,等得狄希 陳出寄姐房來,從後邊一把揪住衣領,右手把熨斗的炭火,盡數從衣領中傾在衣服 之內。燒得個狄希陳就似落在滾湯地獄裡的一樣,聲震四鄰,趕攏了許多人。偏生 那條角帶三揪拔不開,圓領的那個結又著忙不能解脫,亂哄哄剝脫了衣裳,把個狄 希陳脊樑,不專那零碎小瘡,足足夠蒲扇一塊燒得胡焦稀爛。轟動了周景楊,也避 不得內外,急跑進來,叫:“快拿鹽來!”使水泡了濃濃的鹽滷,用雞翎醮了,掃 在燒的瘡上。

狄希陳覺得通身滲涼,略可禁受。周景楊問是素姐將火故意燒害丈夫,高聲罵 道:“世間那有此等惡婦!天雷不誅,官法不到,留這樣惡畜在世!狄友蘇,你也 過於無用!如此畜類,就如狼虎蛇蠍一樣,見了就殺,先下手為強!受他的毒害, 還要留在世上?”素姐在房罵道:“賊扯淡的蠻囚!你掙人家二兩倒包錢使罷了, 那用著你替人家管老婆!他不殺我,你替他殺了我罷!”周相公道:“我就殺你, 除了這世間兩頭蛇的大害,也是陰騭!我這不為扯淡!古人中這樣事也盡多!蘇東 坡打陳慥的老婆,陳芳洲打高相公的老婆,都是我們這俠氣男子幹的事,殺你何妨! 我想狄友蘇也奇得緊,何所取義,把個名字起做狄希陳!卻希的是那個陳?這明白 要希陳季常陳慥了!陳季常有甚麼好處,卻要希他?這分明是要希他怕老婆!且是 取個號,又叫是甚麼友蘇,是要與蘇東坡做友麼?我就是蘇東坡,慣打柳氏不良惡 婦!你敢出到我跟前麼!”

周景楊只管自己長三丈闊八尺的發作,不隄防被素姐滿滿的一盆連尿帶屎黃呼 呼劈頭帶臉,澆了個“不亦樂乎”,還說道:“我這敢到了你跟前,你敢怎麼的我!” 眾人見潑了周相公一臉尿屎,大家亂作一團。周相公待要使手抹了臉上,又怕污了 自己的手,待要不使手去抹他,那尿屎只要順了頭從上而下,流到口內。

狄希陳躺在一根偏凳上面,一邊欸哼害痛,一邊看了周景楊止不住嗤嗤的笑。 寄姐喝道:“韶道呀!人為你報不平,惹得這們等的,還有甚麼喜處,用著這們笑?” 叫張樸茂、伊留雷請周相公到外伺候洗括,叫媳婦子們流水燒湯,叫小選子伺候端 水,房裡生上火。周相公沐了頭面,浴了身體,拿出狄希陳內外衣裳,上下巾履, 更換齊整,對了張樸茂眾人說道:“好利害得緊!我那裡也算是婦人為政的所在, 沒有這等毒惡婆娘!我想婦人至惡的也不過如高夫人、柳氏罷了,所以我一時間動 了不平之氣。誰知撩這等的虎尾!”周相公倒不甚著惱,只是贊嘆而已。狄希陳被 人燒得要死不活,還管甚麼周旋人事。周相公叫人取出禮去,央了照磨,稟知糧廳, 說他偶然被了火毒,不能穿衣,代他給假送禮。糧廳點收了後邊四樣銀器,又央照 磨與他在堂上兩廳跟前給假。狄希陳在衙養病,郭總兵與周相公都也時常進來看望。

撫院牌行成都府,說:“省城缺毀甚多,叫作急修整堅固,聽候本院不時親到 城上稽察。”堂上太守酌量了城工的多寡,分派了本府首領合成都縣佐貳典史,成 都衛經歷知事,各照派定信地,分工管修。府三廳合成都知縣各總理一面,俱各遞 了依準,克日興工。惟有狄希陳把個脊樑弄得稀爛,被也不敢粘著,那裡穿得衣裳? 剩了這工,沒人料理。太守心裡甚不喜歡,問是感得甚病,回說是被炭火所傷,不 能穿得衣服。只得改委了稅課大使代理。

一日,太守合三廳都在城上看工。都是府首領,縣佐貳,就是衛首領,也還風 力有權,也還有皁隸可使,修得那城上頗是堅固,工完又早。那稅課大使東不管軍, 西不管民,匠人夫役在他手下的,都沒有甚麼怕懼。別人每日修得一丈,他一日盡 力只好六尺;別人磚灰顏料只使得八分,偏他十分也不足用。若人手方便,或分人 管理,或跟隨催督,再有頑梗的夫匠,不要論那該管不該管,且拿出那委官的氣勢, 扳將倒,挺他幾板,他也還知些畏懼。先是人手最不方便,幾個手下的巡攔,難道 且不去四下里巡綽商貨,且跟到城上來閒晃不成?太守見他的工完得甚遲,又修得 不好,著實把那大使呵斥了一頓,要打他跟的下人,大使磕了一頓響頭才罷。遷怒 到狄經歷時常害病,不理官事,甚有計較之情。又說:“因甚自不謹慎小心,以致 被了湯火?聞說他的懼內,出於尋常之外。前日署縣時,將近一月,睡在衙裡,不 出來理事,聞得是他媳婦子打的。不知怎樣的打,打得這樣重,一月不起!聞說從 家鄉來了一個,更是利害。”

吳推官道:“先隨了來的是妾,姓童,京裡娶的。昨日新來的,是他的嫡妻。” 太守問道:“聞說隨來的是妻,姓童;昨日來的是妾,姓薛。”吳推官道:“不然。 先來的是妾,童氏,京師人,晚生曾考察過來,他自己供的腳色如此。後來的是他 的正妻,堂翁說他姓薛。他的姓是隨時改的:到的時候姓薛,不多時改了姓潘,認 做了潘丞相的女兒,潘公子的姊妹;如今又不姓潘,改了姓諸葛,認了諸葛武侯的 後代。”太守笑道:“吳老寅翁慣會取笑,一定又有笑話了。”吳推官笑道:“不 是潘公子的姊妹,如何使得好棒椎,六百下打得狄經歷一月不起?他還嫌這棒椎不 利害,又學了諸葛亮的火攻,燒了狄經歷片衣不掛!”

太守合軍糧二廳一齊驚詫道:“只道是他自己錯誤,被了湯火,怎麼是被婦人 燒的?見教一見教,倒也廣一廣異聞。”吳推官道:“滿滿的一熨斗火,提了後邊 的衣領,盡數傾將下去。那時正穿著吉服,要伺候與童寅翁拜壽,一時間衣帶又促 急脫不下, 把個脊樑儘著叫他燒, 燒的比‘藤甲軍’可憐多著哩。”太守都道: “天下怎有這般怪事?有如此惡婦?老寅翁與他是緊鄰,他難道也沒些忌憚,敢於 這等放肆?”吳推府笑道:“晚生衙內也不忌憚他,他衙裡也就不忌憚晚生了。” 軍廳道:“他衙內不顧上司住在間壁,就唱《鸚鵡記》,又唱《三國志》,絕無怕 懼。可從不曾見老寅翁衙裡扮出這兩本戲來。”大家倒也笑了一場。

太守卻燈臺不照自己,說道:“我們等狄經歷好了出來的時候,分付叫他整起 夫綱,不要這等委靡。他若畢竟歿茸不才,開壞他的考語,叫他家去,冠帶閒住。 官評就是吳老寅翁開起。”吳推官笑道:“還是堂翁自己開罷。晚生不好開壞他的 考語,萬一叫他反唇起來,也說晚生被人打破鼻子,成了鼻衄,吹上甚麼驢糞;或 再說晚生被人打的躲在堂上,蓬著頭,光著腳,半日不敢家去;再說甚麼被人捻到 堂上,央書辦門子說分上;晚生就沒話答應他了。還是我不揭他的禿,他也不揭我 的瞎罷。”太守還道吳推官是真話,童通判伶俐,笑道:“這個老寅翁倒是不怕他 說的。只怕他說道:‘不出來大家行香,卻在臥房中短站。’這便應他不得了。” 同僚們又笑了一頓。

不知狄希陳何日好了脊樑,太守果否如何分付,其話尚多,此回不能詳悉。

第九十八回 周相公勸人為善 薛素姐假意乞憐

人家撞著不賢妻,是彼今生造化低。屎去澆頭真異樣,火來燒背最蹺蹊。 他逐他離他自做,我攛我掇我休題。不是周生攔得甚,薛姬解出錦江西。

狄希陳在家將養火創,足足待了四十多日,不曾出來供職。一日,創好銷假, 軍廳老胡、糧廳老童,都只說了幾句閒話而已。刑廳老吳取笑道:“前日我再三叫 你小心迴避,你卻不聽我的好言。前日閒話,堂翁說老嫂姓薛,我說:老嫂原初姓 薛,後來改了姓潘,使的好棒椎;後來嫌棒椎不利害,又改了姓諸葛,慣使火攻。 堂翁嗔仁兄伍濃不濟,專常被老嫂打的出不來,不成個人品,叫小弟和他都開壞了 仁兄的考語,叫仁兄家裡冠帶閒住去。我說:‘堂翁只管開他的劣考。我也不許他 說我的頭禿,我也不敢笑他的眼瞎。’他如今既合孔明認了一家,這利害不當耍的。 你要是不萬分謹慎,只怕再一次做‘藤甲軍’不難。”狄希陳道:“這事老大人自 己曉得罷了,以後還望老大人與經歷遮護。”吳推官道:“你這就是不濟。咱這們 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有本事怕老婆,沒本事認著麼?”狄希陳道:“堂上老大人既 有這話, 只怕當真開了劣考, 這就辜負了老大人幾年培植的功夫。”吳推官道: “堂翁是不藏性的人。你上去銷假,他當面一定就有話說。我刑廳是根本之地,我 不先開劣考,他也不好異同得的。”

堂上報了二梆,狄希陳謝了茶,辭別而出。不多一會,太守上堂,狄經歷過去 銷假。行完了禮,太守下了地屏,對狄希陳問道:“脊背上的火創都已盡愈了麼? 世間怎得生這般惡畜!你做男子的,在父母跟前,也還要‘大杖則走’,怎麼袖了 手,憑他這般炮烙?”狄希陳道:“那日經歷已經穿完了衣服,不曾防備,遂被他 的毒手。”太守道:“如此毒物,你守在跟前,這真是伴虎眠一般。天下沒有這等 惡婦尚可姑容之理!你補一張呈來,我與你斷離了他去,遞解了回家,與你除了這 害,你心下何如?”狄希陳稟道:“這是老大人可憐經歷之意,叫經歷還可苟延性 命。只是經歷後日官滿還鄉,他仇恨愈深,經歷便就吃受不起。”太守道:“他若 是你的妻,他便奈何得你;我替你斷離了他去,他與你是路人了,你還怕他做甚!” 狄經歷道:“雖不與他做夫妻,卻也合他同鄉井。他朝夕來以強凌弱,經歷便也吃 受不起。”太守道:“一個漢子,怕得老婆如虎一般,那裡還成世界!快補呈來, 不必過慮!”太守雖然分付得甚嚴,狄希陳並不曾敢爽俐答應。太守料得他必然變 卦,差了一個直堂書辦,押了狄經歷,勒限補呈,呈完,不拘時候,傳進衙內。狄 希陳央了書辦稍緩片時,“容我退進私衙,再為商議。”書辦應允,暫時且退。

狄希陳將太守所說言語,分付補呈,要將素姐斷離的事體悄悄與寄姐說知。寄 姐道:“若果能把他離斷開去,這倒也天清地寧,太平有象。只怕斷離的不伶不俐, 越發中了深恨。‘放虎歸山’,沒有不傷人性命的理;又你見做著官,把個老婆拿 出官去,當官斷離,體面也大不好看。我這也不好主的,你自己拿主意,或是與周 相公商量。可行則行,可止則止,不可冒失。我昨日又打聽出一件事來,還沒得向 你告訴,卻也不知是真是假。說咱來了以後,呂祥到了家,合他過了舌,他就合呂 祥來趕咱。趕到淮安沒趕上,往河神廟裡許願心咒咱,叫河神拿著。通說呂祥得空 子,拐著行李合騾跑了;他流落在淮安,住到冬底下才往家去。又往縣裡首著咱造 反,往四川來調兵。縣裡叫的兩鄰鄉約審的虛了,拶了一拶,攛了一百攛,把他一 個兄弟打了三十板,枷號了一個月。我也還信不及,叫我留心看他,那十個指頭, 可不都是活泛泛的黑疤!”狄希陳道:“越發做這樣的事!你是聽的誰說?”寄姐 道:“再有誰呀?是跟他來的那小廝合他們說的。”

狄希陳出到書房背靜去處,叫了張樸茂、伊留雷、小選子問他那話,他們學那 小濃袋的言語,與寄姐所說,句句相同。狄希陳回覆了寄姐說道:“真有此事。我 又復問了他們一番。”也留心看素姐的手指。素姐伶俐,爽俐把兩隻手望著狄希陳 眼上一汝,說:“你看我那手待怎麼?我這是長凍瘡的疤痕,沒的是誰拶我來?一 個家大眼小眼的看呢?”

狄希陳也沒言語,悄悄合寄姐說道:“罷,罷!咱也顧不得後來仇恨,也顧不 的眼下體面。既是堂上有這們個好心,趁著這機會,叫他給咱除了這害罷!”快叫 人請了周相公來,合他說了太守的言語,又告訟了他乍聽的新奇,說:“太守見今 差了書辦,立逼著等候呈子,如今特央周相公起稿。”周相公說的話也甚多,寫不 了這些煩言碎語,大約與寄姐說的相同。又說:“這要斷離的呈稿,我是必然不肯 做的。天下第一件傷天害理的事,是與人寫休書,寫退婚文約,合那拆散人家的事 情。

“敝鄉有一個孫舉人,在興善寺讀書。一日,住持的和尚有伽藍託夢說:‘孫 尚書在寺讀書,早晚在我殿前行,我們無處迴避,你可在我們殿前壘一座照壁,我 們可以方便。’住持起初還也不信,後來一連夢了幾次,住持不敢怠惰,買了磚灰, 建了影壁。孫舉人問知所以,甚是喜歡,便以尚書自任,隨就歪憋起來。

“一日,住持和尚又夢見伽藍說道:‘你把我殿前的照壁拆去不用,孫舉人攛 掇他的同窗休了媳婦,且他同窗的休書文稿都是他手筆改定,陰司將他官祿盡削, 性命亦難保矣。’果然次年會試,在貢院門前被人挨倒在地,踹得象個柿餅一般。

“又有一事,也出在敝鄉一個寺裡:一位陸秀才,在隆恩寺讀書,從本寺土地 門經過,凡遇昏夜行走,那個主僧長老看見土地廟內必有兩盞紗燈出來送他,非止 一日。也就知他是個貴人,甚是將他敬重。後來見他在廟門經過,沒有紗燈迎送, 以為偶然。一連幾次都是如此,主僧和他說道:‘我一向敬重你,每見你晚夜時候 從土地廟經過,都有兩盞紗燈迎送,所以知你是個貴人。這一連幾次不見了紗燈迎 送,你必定行了虧心事體,傷了陰騭,被陰司裡削了官祿,以致神靈不禮。你可急 急懺悔!’陸秀才再三追想,不得其故。只有一月前,也是個同窗,家中一妻一妾, 其妻是個老實的人,其妾是個娼婦,買囑了合家大小,弄成了圈套,說那妻有甚麼 姦情。那同窗不察虛實,意思要休了他。但那娘家是個大族,又事體雖弄得大有形 跡,沒有顯證,決殺不得。知陸秀才是有主意的人,又是同窗中的至契之友,特地 與他商量。人家的家務事情,就是本家的正經家主,經了自己的耳朵眼睛,還怕聽 的不真,內中還有別故,看得不切,裏邊或有別因;你是個異姓之人,不知他家深 淺長短,扯淡報那不平。本人倒說只是不曾有甚顯跡,他卻說道:‘合家大小,眾 口一詞,都說是真,這也就是國人皆曰可殺了。你還要等甚麼顯證!若等得顯證出 來,你綠頭巾已經戴破,又好換新的了!’“那同窗道:‘只嫌他是大家,怕他有 人出來說話,只是沒有實據,對他不住。’陸秀才道:‘好好的高牆,沒有瓦片, 去了棘茨,牆頭都爬成了熟道,還待甚麼才是實據?他家沒人說話便罷,若是有人 說話,要我們同窗做甚?我為頭領,邀眾人出來鳴鼓而攻。這當忘八的事,豈是容 情的?抵死也要與他一著!’說得個同窗的主意,定了八九分的規模,到家再被那 娼婦激了幾句,湊足了十分主意,創了一個休書的稿,與陸秀才看。陸秀才還嫌他 做的不甚扎實,與他改得鐵案一般,竟把個媳婦休將回去。

“娘家的人當不起休書裡面寫得義正詞嚴,連自己的娘家,把這‘莫須有’的 事,都也信以為真。可怪那個媳婦拙口鈍腮,只會短了個嘴怪哭,不會據了理合人 折辯,越發說他是賊人膽虛了。

“陸秀才想得:‘再無別事可傷陰騭,必定為這件事,幹了神怒,削了我的官 祿。’再三悔過,向那同窗極力挽回,說:‘神靈計較,其事必系屈情。我系旁人, 尚蒙天譴;你是本人,罪過更是難逃。’說得那同窗冷汗如流,好生惶懼,親到丈 人家再三賠禮,接了媳婦回家,毀了休書。陸秀才也自到佛前懺罪。從此那個主僧, 見陸秀才晚夜來往,土地依舊有紗燈迎送。陸秀才從此收斂做人,不敢絲毫壞了心 術,凡事謹了又謹,慎了又慎,惟怕傷了天理。後來主僧見他兩盞紗燈之外,又添 了兩盞。後來陸秀才做到兵部尚書,加太子太傅,封妻蔭子,極其顯榮。

“還有浙江一個新近的故事,如今其人尚在,也不好指他的姓名,只說個秀才 罷了。這秀才家中極貧,是個衛裡的軍餘,十八歲進了學,無力娶妻,只有一個寡 母。母親織賣頭髮網巾。浙江網巾又賤,織得十頂,剛好賣得二錢銀子。這十頂網 巾,至少也得一個月工夫。家中有搭半畝大的空園,秀才自己輪鈀撾 ,種菜灌園, 母子相依度日。禁不得性地聰明,功夫勤力,次年歲考取了案首,即時補廩。一個 鄉間富家莊戶,請他教書,他卻少年老成,教法又好。莊戶極其恭敬,束脩之外, 往家中供送柴米,管顧衣裳。莊戶凡遇有事進城,必定尋買甚麼鮮品管待先生。

“次年科舉之年,莊戶道:‘先生這等用功,為人又好,今年定是高中的。我 家有一小女,若不嫌我莊戶人家,我願將小女許與為婦,一些也不煩聘禮,只在我 祖先祠內點一對燭,送一盒面,此便是定禮。秀才回家,與母親說知。母子得與富 室連姻,甚是歡喜。果然揀擇了吉日,央了一位媒,送了一對壽燭,一合喜面,做 了定禮。這點燭送面,是他浙江的鄉風,憑有甚麼厚禮,作定這兩件是少不得的。 就如你山東風俗,夫家過聘的時節,必定辦了祭禮,在女家祖宗上致祭告知,這是 一般的道理。秀才在莊戶家做先生的時候,尚且極其尊敬,況如今做了不曾過門的 嬌客,這好待是不必提的。

“到了七月半後,莊戶備了進場的衣服,出路的行李, 的路費,收拾了自己 杭船,攜帶的一切日用之類,無不周備。先著人往杭州尋的近便潔淨下處,跟的廚 子家人。又不時往秀才家供給不缺。

“秀才進過三場,回到家內,莊家凡百的周濟,洗了耳朵,等揭曉的喜報。果 然不幾日間報到,秀才中了第七名。喜得個莊戶廢寢忘餐,誇道自己的眼力,能在 塵埃中識得英雄。急忙收拾金銀,叫女婿家中支用。帶去省中盤纏,也有好幾百兩。 秀才赴省去後,莊戶的親戚朋友,日逐家都來作賀,慶他女婿中了舉了。他也就以 舉人丈人自任。

“秀才省下完事回家,見得自家的光景,比舊大不相同,來提親的,絡繹不絕, 都是顯要之家。起初母子也還良心尚在,都回說已經定過了親,目下正當納聘過門 的時候。不曉得的媒人仍舊還來作伐,說到一個尚書的小姐,富貴雙全,才貌兩勝。 母子變了初心,竟許與尚書做了女婿,納聘下禮,毀了起初與莊戶的誓盟,賴說並 不曾定他女兒。莊戶氣得只是要死,不願做人。

“秀才連捷中了丁醜進士,選知縣,行取御史,巡按應天,死在任上。尚書的 小姐模樣到也齊整,自己生不出個兒子,又不許娶個妾。但是娶進門的,至久不過 一月,前後也打死了十數多人。

“那莊戶的女兒立心等候,必定要嫁一個進士才罷。等到二十七歲,果然一個 進士斷了弦,娶他為繼。進士做到憲長,莊家女兒又賢,又有才,自己生了五子, 個個長成。兩個妾生了三子,共是八子。

“如此看來,這妻是不可休的,休書也是不可輕易與人寫的。這呈稿我斷然不 敢奉命。況尊嫂如此悍戾,不近人情,這斷不是今生業帳,必定是前世冤仇,今世 尋將來報復。天意如此,你要違了天,趕他開去,越發乾天之怒,今生報不盡,來 世還要從頭報起。倒不如今世裡狠他一狠,等他報完了仇,他自然好去。”

狄希陳道:“說的甚是有理。但堂上差人立逼要呈,要斷離這事,我卻如何回 他?”周相公道:“你的妻子,你不願離異,也由得你。莫說是太守,憑他是誰, 也強不得的事。”

這些周折也廢了許多的時節,那個書辦又來催促要呈。周相公只是攔阻,說道: “你務要聽我這個言語。我看他作惡異常,這惡貫也將滿的時候,叫他自己滿好, 因甚你去與他滿貫?”一篇話說得狄希陳回心轉意,不肯遞呈。

寄姐見狄希陳只管與周相公講話,請狄希陳進去,問他事體如何。狄希陳把周 相公勸他的說話,學與寄姐知道。寄姐說:“這周相公真是個好人!要是個小人氣 量的,想著那尿屎澆頭,等不得有這一聲,還攛掇不及的哩。這好人的話,你就該 聽他。”狄希陳裏邊說話,書辦外邊又催。

卻說周相公與狄希陳講訟,不防備小濃袋聽了個通前徹後,真實不虛,想道: “這事情,一定姑娘不曾曉得,要是偷幹的營生;若是姑娘知道,豈還有在衙安靜 之理?但我既然知了詳細,怎好不合姑娘說知,好叫他作急的挽回,許口改過,這 事還可止得。況且趁周相公在此,再加勸解。若果遞了呈子,‘一紙入公門,九牛 拔不出’。太爺的官法,容得甚情?就是姑夫自己,也做不的主了。”於是央了小 選子,傳與素姐說:“濃袋待要見薛奶奶哩。”

素姐走到中門邊,濃袋道:“外邊的事,姑娘知道呀!”素姐道:“我知道外 邊甚麼事,你失張倒怪的?”濃袋道:“堂上太爺要呈子的事呀。”素姐道:“太 爺要呈子不要,累著我的腿哩?我知道他待怎麼!”濃袋道:“好姑娘呀!你還不 知道麼?姑夫今日上堂去銷假,太爺說姑娘使棒椎打姑夫,又使火燒姑夫,一遭就 睡一兩個月不出去,嗔姑夫不休了姑娘。如今差了書辦,立逼著問姑夫要呈子,差 人拿出姑娘去,當官休斷,遞解還鄉。如今正合周相公商議,央周相公做呈子。周 相公再三的勸著姑夫,不肯做呈子,姑夫也疑疑思思的。只是那書辦催的緊。姑娘, 你還不快著算計哩!”素姐恨道:“阿!欺心的雜種羔子!幹這個麼!今日可叫他 死在我手裡罷!我看甚麼賊官替人休得我!要果然叫出我去,我當面不給那賊官個 沒體面,我不姓薛!”折回身就往裡走。

濃袋一手把素姐扯住,說道:“好姑娘呀!如今真火燒著身哩,你還這們一籠 性兒!繡江縣的虧,姑娘你沒吃過麼?你就是個活虎,他人手眾,你待跳得出去哩?” 素姐道:“他是太爺罷呀,怎麼休別人的老婆呀?”濃袋道:“你看姑娘好性兒麼! 他講的是國法,說姑娘使棒椎打姑夫,使火燒姑夫,這是犯了法的事,待處姑娘哩!” 素姐道: “憑他怎麼休我, 只往自家衙里來,只合這忘八羔子算帳!”濃袋道: “姑娘,你出了官,他還依你進衙里來麼?當堂寫了公文,起了批,僉了差人,即 時就押解起身了,誰還依你停一時兒哩?”素姐道:“我只是不走,我個女人家, 他好怎麼的我?”濃袋道:“姑娘,你不走,你禁的使亂板子往下砍麼?”素姐道: “我路上作踐那差人,他不敢不放我回來。”濃袋道:“姑娘,你只說這們躁人的 話!你聽!這不又是那書辦催呈子哩?事情這們緊了,你還只皮纏,可說到了其間, 你那本事都使不的。姑娘,你沒聽《水滸》,象那林衝、武松、盧俊義這們主子, 都打不出解子的手掌哩!你可不作踐他放你回來怎麼哩?”

素姐道:“遞呈憑他遞去,我如不知道,好誆出我去;我已是知道了,憑他怎 麼又誆不出我去。他好進到裡頭拿我不成?”濃袋道:“只別叫姑夫遞一呈子;要 是姑夫遞了呈子,太爺據了呈子,就出票子拿人了。那堂上的差人,等會子等不出 去,就進去自己下手,套上鐵鎖,拉著就跑,他顧甚麼體面麼?”素姐道:“我合 周蠻子講話。這是他恨我潑了他一頭的屎,是他挑唆的。”濃袋道:“我剛才沒說 麼?虧不盡他再三的攔阻。他還說了一大些不該休了老婆,不該替人寫休書的古記 哩。又是他挑唆的?”素姐說:“小砍頭的!我乍大了,你可叫我怎麼一時間做小 服低的?”濃袋道:“這事還得姑娘自己輸個己,認個不是,以後還得挫挫性兒, 央央姑夫合童家的姑娘,叫姑夫上堂去央央太爺,止了這事。姑娘再謝謝周相公。 如此還好。要是按不住,這八九千里地往家一解,姑娘,你自作自受沒的悔,我難 為初世為人,俺娘老子只養活著我一個,我還想得到家麼?”說著,怪哭的。素姐 噦了一口,罵道:“你媽怎麼生你來,這們等的!名字沒的起了,偏偏的起個濃袋。 這倒也不是‘濃袋’,倒是‘鼻涕’罷了!塌了天,也還有四個金剛抗著哩,那裡 唬答的這們等的?你去看,我合你姓童的姑娘說去。”

見了寄姐,說道:“好!咱姊妹的情長,別人下這們狠罷了,咱是一路的人, 你也下意的?”寄姐故意道:“你說的是那裡?甚麼話?我老實實不懂的。”素姐 把那太守差人要呈子,待休了遞解回去,反倒告訴寄姐;寄姐故意的也把那太爺扯 淡,休不得別人的老婆,及那拿不出去,休了不走的那些胡話混他。誰知他被那濃 袋指撥了透心明白,心裡又尋思,越害怕起來,再三的央寄姐替他收救。寄姐道: “我可實不曾聽他說此事,咱請進他來,問他個詳細。”差了小選子請狄希陳進來。 狄希陳是被他唬掉了魂的人,恐又知道小濃袋合他說了許久的話,曉得事有洩漏, 禍不可測,怎麼還敢進去?等狄希陳不進,又叫小選子催請。狄希陳越催越怕,裡 邊見不進去,越發緊催。寄姐道:“外頭脫不了只有周相公,你沒見他麼?你出去 同著周相公合他說去。”

素姐果然自己出到外頭。周相公見他出去,站起來不曾動身。狄希陳只道他出 去拿他,將身只往周相公身旁藏掩,要周相公與他遮護。素姐望著周相公道:“周 相公,你前日也不該失口罵我,我也不該潑你那一下子。這些時悔的我象甚麼是的, 我這裡替周相公賠禮。周相公,你真是個好人,我有眼不識泰山。俺那強人待下這 們毒手,周相公,你要是個見小記恨人的,你八秋兒攛掇他幹了這事,你還肯再三 再四的勸他麼?”又望著狄希陳道:“小陳哥,賊強人!賊砍半邊頭的!誰家兩口 子沒個言差語錯呀?夫妻們有隔宿之仇麼?你就下的這們狠遞呈子休我?別說著我 也沒犯那‘七出’之條,休要動我;你就枉口撥舌,棄舊憐新的休了我去,你想想 那使燒酒灌醉了我的那情腸,你沒得不疼我的?賊強人!賊促壽!你就快快的別興 這個念頭!我從今已後,我也不打你,我疼你。我雖是少鼻子沒眼,醜了臉,沒的 我身上也醜了麼?才四十的人,我也還會替你生孩子。等我要再打你,再不疼你, 周相公是個明府,你可再遞呈子也不遲。”

狄希陳唬得失了色,回不出話來。周相公說道:“這事不與狄友蘇相干。這是 堂上太尊見狄友蘇兩次告假,每次就是四五十日,所以刑廳說起,知初被你打了六 七百的棒椎,今又被你使猛火燒他的背脊。因此太尊曉得,所以說從古至今兇惡的 婦人也多,從沒有似你這般惡過狼虎的;所以差了人逼住狄友蘇,叫他補呈,要拿 出你去,加你的極刑,也要叫你生受,當官離斷,解你回去,囑付解子斷送你的性 命。我勸狄友蘇,說你這般作業,天沒有不報你的理,留著叫天誅你,狄友蘇不必 自做惡人。所以我勸他不要遞呈。只是那堂上的差人逼住了,不肯歇手,無可奈何。 你既自己曉得罪過,許要痛改前非。若果真如此,‘人有善念,天必從之’,不特 免了人間的官法,且可免了天理的雷誅。殺牛殺豬的屠子,回心轉意,向善修行, 放下屠刀,就到西方路上。你只不要心口不一,轉背就要變卦。”素姐道:“我從 來說一句是一句,再不變卦!我要變了卦,那豬,那狗,都不吃屎的東西,不是人 生父母所養!我賭下這們咒誓,周相公,你還不信麼?”周相公道:“正是如此。 你請進去,這事都在我身上,待我與你消繳。”素姐望了周相公,拜了兩拜,又望 了狄希陳道:“小陳哥,一向我的不是,我也同著周相公拜你兩拜。”這二十多年, 狄希陳從不曾經著的禮貌,連忙回禮。你可安詳些兒,著忙的人,不覺作下揖去, 往前一搶,把個鼻子跌了一塊油皮。素姐往後去了。

太守上了晚堂,狄希陳只得同了書辦,上堂回話。太守見了,問道:“想是因 你寫呈,又被他打壞鼻子。”狄希陳道:“這是經歷自己一時之誤,與他無干。” 太守道:“呈子完了,可遞上來。”狄希陳道:“薛氏嫁經歷的時候,父母俱全; 如今他的父母俱亡,這是有所往無所歸;且自幼都是先人說的親,由先人婚嫁,兩 處先人俱已不在,又不忍背了先人之意;且是機事不密,被人洩漏了消息,他卻再 三的悔罪,賭了誓願,要盡改前非,自許不悛改,任憑休棄,於是衙中眾人再四的 勸經歷在老大人上乞恩,且姑止其事。”太守道:“他既自己悔過認罪,你又追念 先人,這都是好事。”分付了書辦,不必追呈,發放了狄希陳回去。周相公尚在衙 中,學說了與太守回答的說話。狄希陳雖是鄉間老實之人,他也會得添話說謊,又 學太守說:“‘只怕他是怕一時的刑法,故意哄你,免過一時,仍要舊性不改。我 差人時時在你衙前打聽,如他再敢作惡,我也不必用呈,竟差人捉他出來,也不休 棄,也不遞解,只用布袋裝盛,撩他在大江裡去。’太尊又問:‘他家還有甚人在 此?’我說:‘還有個小廝小濃袋。’太尊道:‘你可做下兩條布袋,如有再犯, 連那小濃袋也撩在江中,剪草除了他的根蒂!’”

周相公曉得狄希陳後邊這些說話是他造出來唬虎人的,也遂附會說道:“這太 尊慣好把人撩在江中。這幾日之內,據我知道,撩在江裡的,足有十四五個人了!” 濃袋逼在門外偷聽,唬的只伸舌頭。小濃袋聽了這話,不知學與素姐不曾,素姐也 不知果否改過,只聽下回再道。

第九十九回 郭將軍奉旨賜環 狄經歷回家致仕

人言蜀路難,只此劍門道。兩人萍水緣,連舟相結好。去時爾喜我悲 酸,來日此歡彼煩惱。悲者今建牙,喜者結小草。首尾四年間,榮瘁不可 保。要知凡事皆循環,展轉何煩苦懷抱!

郭總兵失了機,上了辨本,減死問了成都衛軍,在成都住了三年光景,與狄希 陳來往相處,倒都象了親眷。只是大將有了體面,又不好在那督府衙門聽用,所以 碌碌無所見長。

一日,他際遇該來的時候,卻是鎮雄、烏撒兩個土官知府,原系兒女親家,因 兒女夫婦不和,各家的大人彼此護短,起初言差語錯,漸次爭差違礙,後來至於女 家要離了女婿,夫人要休了媳婦,彼此相構。兼之下人搬挑,仇恨日深,嫌疑日甚, 私下動起干戈,興起殺伐,也就管不得有甚麼王法。烏蒙府的土官,也是他兩家的 至戚,與他們講和不來,恐怕被他們連累,申報了撫按上司。撫按行文,再三誡諭, 那裡肯聽。撫臺怒道:“你土官世受國恩,不服王化,擅自稱兵,殺害百姓,這通 是反民!”差了標下中軍參將,領了三千員馬部官兵,前去撫剿,相時而動,依撫 即撫,不依撫就剿。撫院雖是恁般行去,也還是先聲恐嚇他的意思,叫他就這撫局。

誰知這個參將是山西大同府人,姓梁名佐,原是行伍出身,一些也不諳事體, 看得土官的功量十分是不濟的,可以手到就擒,張大其事,要得冒力儌賞,把那撫 院要撫的本心,瞞住了不肯說出,恃了蠻力,硬撞進兵。誰知那土官雖偏安一隅, 卻是上下一心,法度嚴整,那三千兵馬,那得放在他的眼睛?且是他這合氣的兩家, 雖然自己鬩牆,他卻又“外禦其侮。”梁佐領了兵馬,耀武揚威,排了陣勢。那兩 家的兵馬也都出來應敵,他卻不傷一個官兵,他也不被官兵殺去一個,左衝右擋, 左突右攔,他只費了些招架。官兵前進,士兵漸退。官兵越發道他真個不濟,只是 前趕。趕到一個死葫蘆峪裡,士兵從一個小口出去得罄淨,方使灰石壘塞了個嚴固, 等得官兵盡數進在峪內,後邊一聲炮響,伏兵突起,截斷了歸路,把梁佐領的三千 兵馬,盡情困在峪中。四周峭壁,就都變了野雀烏鴉,也不能騰空飛去,幸喜得峪 中正有山果的時候,且是有水的去處,雖是苦惱,卻也還可苟延。

烏蒙土官又將失利的塘報,飛馳到了撫院,說梁佐的兵馬全師覆沒,盡困在山 峪之中;雖不曾殺害,若不早發救兵,必致餓死。撫院唬得魂不附體,慌了手腳, 即刻傳請三司進院會議。那兩司中,都是些飲酒吃肉的書生,貪財好色的儒士,那 有甚麼長慮?卻顧看那幾個都司,名雖是個武官,都是幾個南方紈褲子弟;也有世 職,不過是世祿嬌養的子孫,用人情求了幾薦,推了今官,曉得甚麼叫是弓馬刀槍; 也有武科,不過記了幾篇陳腐策論,瞞了房師的眼目,推了這官,曉得甚麼是《六 韜》《三略》!穿了圓領,戴了紗帽,掌印的拖了印綬,夾在那兩司隊裡,倒也盡 成個家數。若教他領些兵去與那土官的兵馬廝殺,這是斷然沒有的事。武將文臣, 彼此看了幾眼,不著卵竅的亂話說了幾句,不冷不熱的兀禿茶呷了兩鐘,大家走散。

撫院計無所出,退進後堂,長籲短氣,一面星飛題本,一面算計調兵。旁邊一 個書吏稟道:“昨日這個事體,原也不甚重大,可以就撫,必定是梁中軍激成此事。 今有成都衛問來的郭總兵,聞他在廣西掛印的時節,制伏得那苗子甚是怕他,所以 人都稱他是‘小諸葛’。若老爺行到衛裡,取他上來,委他提兵去救援,許他成功 之日,與他題覆原官。”撫院大喜,說道:“我到忘了。此人真是有用之器。推轂 拜將,豈可叫衛官起送之理?待我即刻親自拜求。”傳出儀從伺候,要往郭總兵下 處拜懇。

撫院到了門口,郭總兵堅辭不出,回說不在下處,上峨眉武當去了。撫院不信, 進到他的客次,再三求見。郭總兵故意著了小帽青衣,出來相會。撫院固讓,郭總 兵換了方巾行衣,方才行禮。送了十兩折程,講說土官作亂,梁參將全軍失利,要 央郭總兵領兵救援,功成題薦。郭總兵再三推託,說:“僨軍之將,蒙朝廷待以不 死,荷戈遠衛,苟安餘年,以全腰領,不敢勝這大任。望老恩台另選賢能,免致誤 事。”撫院再四央求,叫取拜氈,即時將郭總兵拜了四拜。郭總兵然後免強應承, 當時回拜了撫院。撫院即日行過手本,撥標下五千員官兵,聽郭總兵隨徵調用;又 撥自己親丁一百名,與郭總兵作為親丁;牌行布政司支銀六萬兩,與郭總兵為兵糧 支用;又行牌過道府,預備官兵宿所。兵馬糧料,書寫掾房,任郭總兵在兩司考用; 又送了二十匹戰馬,四副精堅盔甲,自己的令旗令牌,都使手本交付明白。

郭總兵剋期揚兵,遣了五萬人馬的傳牌,四路並進。撫院親自教場送行,送了 蟒段四表裡,金花二樹,金台盞一副,贐儀一百兩。又三司都在遠處送行,各有贐 禮。郭總兵臨行問撫院道:“老恩台遣郭某此行,且把主意說與郭某知道。主意還 在剿除,還是招撫?”撫院道:“軍中之事,不敢遙製,只在老先生到那裡時節, 相機而行,便宜行事。”郭總兵道:“容郭某到彼,若梁參將與三千官兵不曾殺害, 止是困在那邊,這是尚有歸化之心,事主於撫。若梁參將的官兵困在山峪中,他雖 不曾殺害,以致困餓而死,情雖可恨,罪有可原,撫與剿擇可而用。若是殺害了官 兵,心已不臣,罪無可赦,總他搖尾乞憐,法在必剿。郭某主見如此,老恩台以為 何如?”撫院大喜,以為至當:“到彼即照此行。”

郭總兵將五千兵分為四路,傳令日住晚行,高竿上縛十字,每竿懸燈四盞,照 得一片通紅。沿途增灶,虛張五萬人的聲勢。將近的路程,打聽說梁佐的官兵,尚 困在山峪中,內中山果甚多,秋田成熟,泉水不缺,可以久住無妨,只是前後沒有 出路。又走了一程,捉住了他二十名探馬,郭總兵將四個為首的著了人監守在個空 廟裡面,不許他交往外人走漏消息。郭總兵也差了四個探子,叫那邊十六個巡兵, 領到峪中,親見梁參將,“曾否遇害,官兵有無傷損,你還著幾個人同來回我的話, 就領這監守的四個人同去。”把那十六個人都賞了酒飯,好好的都打發起身。這二 十個人被郭總兵拿住時節,自分必死,不料得這散監了四人,又好好的放了十六個 人回去,又叫還來領那四個監的回家,又敢竟差四個單身探子深入打聽,正不知是 何主意,歡欣回去,領著四個人見了兩處的土官,說了前後的來意。

土官說道:“我們兄弟之邦,又是兒女姻親,一時被小人挑激,成了嫌疑,私 下兩家相打,殺了自己的幾個家人,何煩官兵致討?就是負固不伏的勁敵,官兵初 到之時,也還許他一條自新之路。昨日來的那員將官,也不問個來由,也不量個深 淺,帶了幾個不見天日的殘兵,擺了一個九宮八卦的陣勢,又差錯擺得不全,一味 的蠻闖。我們若與他一般見識,殺的他片甲不留。只為朝廷恩重,不肯負了本心。 我們越退,他們越進;我們無可退了,只得請他到山峪裏邊暫屈尊他幾日。裏邊無 限的山桃棗栗柿子核桃之類,可以食人;豆谷盡多,可以餵馬;渴了有水,冷了有 火,陰雨山巖之下盡有遮避,你吃過酒飯,我著人送你到那邊,親與他們相見。我 這裡一人也不肯傷害他們。只是可憐,你那撫院老爺發兵遣將,也揀選幾個強壯的 好兵,也挑選個拿得出手的好將,這也好看。兵是不消說起,不知那裡弄了這等一 個狨將,他在此日日乞哀,說他是撫院老爺標下的甚麼中軍。看他的狨腔,一定是 個火頭軍,那有這等個狨食杭杭做得中軍之理?你如今領兵來的,卻又是怎麼樣個 人?比昨日那個中軍,也還好些麼?”

那四個道:“此番不比那人,是原任廣西掛印郭總兵老爺親提大兵到此。”土 官道:“郭總兵名字叫做郭威,廣西失了機,拿進京去了,怎得來此?”四人道: “朝廷為他有功,免了他的死,問在我們成都衛軍。撫院老爺特地聘請了來的。” 土官道:“若果是他,聞名倒是好的,但不知見面果是何如。”差了人送這四個人 到山峪裡面,見了梁中軍合那三千兵馬,人人都在,個個見存。只是弄得個人疲馬 瘦,箭折刀彎。見了四人,知是郭總兵提兵救援,還不敢定有無生路。四人辭了出 來,仍舊又見了土官,每人賞了一個二兩重的銀錢,在那十六人中撥了四個送這四 人回去。見了郭總兵,將那土官通前徹後的話,不敢增減一字,學說了個詳細。

郭總兵知道梁佐的官兵見在,且的知這兩家土官不是決意造反,也還是騎牆觀 望。將那四個人取了出來,分付道:“來人說話,據那土官之言,不是造反,是被 小人挑激生變,要得儌幸成功,這是實話。我親提數萬精兵,見今壓在你的境上。 我在廣西鎮守,苗子們怕我用兵如神,你們豈無耳目?我豈不能一鼓蕩平,張大其 事,說甚麼不封侯拜將?只是自己良心難昧,天理不容,我所以且不進兵,先與議 撫。你那土官能就我的撫局,你那身家性命,富貴功名,都在我身上保你。若不肯 就撫,我大兵齊進,悔之晚矣。這事重大,不是你們下人口內可以傳說得的,還是 我們自己親說方好。論理,該你們兩家本官來我營中就見方是。但你那本官,怎敢 輕信來到我的營中?我明日自己親到你那所在,將營扎于城外,我自己角巾私服, 跟三四名從人,也不帶一些兵器,親與兩家本官說話。叫你本官也不必多差人役迎 接,只是你兩個人迎至半路,導引前行,不可有誤。如差役不迎,營門緊閉,這便 是不肯就撫,我便隨即進兵。”也賞了八個人酒飯,打發出營去訖。

過夜,郭總兵傳令叫四更造飯,五更拔營,直逼土官城下。還是每人四盞燈籠。 土官在城上瞭望,果如有數萬人馬相似。郭總兵果然便服方巾,跟了四名隨從,連 周相公也扮了家人在內,餘外又跟八個士卒同行。土官果然差了遠近探馬,探得郭 總兵人馬在城外扎住不動,止是自己單騎微行,即忙差了儀從旗仗鼓吹細樂,迎接 郭總兵進城。兩個土官在城門之內,冠帶迎接。

郭總兵進了察院,土官參見禮畢,郭總兵責備他只因私憤,擅動干戈,又阻拒 官兵。兩土官再三辯說:“先是小人挑激起釁;官兵卒臨,止是退避免禍,並無阻 拒之情。見今俱在山中屯住,並不敢致折損一人。”要請郭總兵親臨峪口,逐個驗 還。大約說的都是對那四個人先說的話。郭總兵見事體原不重大,求撫是真,傳下 令去,叫人馬退二十裡下營。郭總兵用過了飯,兩個土官方信了是真,送郭總兵出 城,親到了那梁佐受困的峪口,逐名放了出來。果然一個不少。郭總兵傳令,叫這 三千員官兵總歸大營屯扎。兩土官親送郭總兵回營,謝了罪,又謝了招撫。郭總兵 叫他回去,各將那挑激起釁的小人解赴轅門,每人打了二十五板,釋放寧家。即時 班師振旅,自己殿後起身。又叫兩個土官,不許多帶人馬,隨後三日之內,親到省 城向撫臺謝罪。

這樣一個極難極大的題目,他只當了一個小小的破題做了。往返不上二十日, 帶去的那六萬兩銀,不曾支動分文,二十匹戰馬,四副盔甲,一應兵馬令旗等項, 全璧歸趙。又要回回樑佐千人馬,都使手本一一交付回去,不惟一人不殺,且亦不 曾捆打一人。把個撫按兩院,都布按三司,喜得不知怎樣。也還慮那兩家土官哄得 官兵來後,仍要謀為不軌。果然三日之內,都單騎來省,在撫院兩司跟前,服禮請 罪。安然無事回去,感激郭總兵不肯自己冒功,保全了他兩家千數人的生命,兩處 百萬的生靈,只是建了郭總兵的生祠供奉。

撫臺把這郭總兵不動金錢,不勞兵力,輕易把兩個土司就了安撫,要回了三千 陷沒的官兵,保舉郭總兵,求皇上不次起用,不惟酬勞他的大功,且是資國家的捍 禦。又參參將梁佐違悖方略,激變土司,以致沒師辱國。

先是四川撫按題上本去,說土官作亂,隱沒官兵,見委遣戍總兵官郭威提兵進 剿。朝廷之上也老大吃驚。就是仰仗天威,平靜得來,也不知要費幾百萬錢糧,傷 幾百萬士卒,調天下多少人馬,遲延多少日時,勞朝廷多少憂慮。今知一錢不費, 一人不殺,只把那下人兩個每人打了二十五板,結了如此大局,雖朝堂之上賄賂成 風的時候,也只得公道。難為兵部覆了,免戍放還,遇缺推用,特旨起了原官中府 僉書,將梁佐差錦衣衛扭解來京究問。

邸報抄傳,京花子報了喜。郭大將軍急忙收拾起行,只是苦無路費。周相公又 要跟了郭總兵進京,狄希陳又不能離脫,都是歡喜中又有這不遂心的事,正也費處。 恰好直堂書辦填完了進表的賢否出來,抄了送與狄希陳看。上面開那考語道:

家政紛如亂絲,妻妾毒於繼母。 開那實事道: 一、本官不能齊家,致妻妾時常毒打辱罵,與刑廳相鄰,致本廳住居不寧。 一、本官被妻薛氏持椎毒毆,數至六百不止,臥床四十餘日不起。 一、本官被妻薛氏將炭火燒背成瘡,臥床兩月,曠廢官職。

那時恰值周相公在座。狄希陳看那考語,不甚通曉;看那實事,略知大義。周 相公接在手中,看了一遍,說道:“事也湊巧。這考語已經開壞,不日就轉王官。 不如早些我們合了伴,大家回去,省得丟你在此,以致舉目無親。狄希陳又央周相 公將那考語實事細細講了一遍,回家與寄姐商量。寄姐離了童奶奶將近四年,也甚 是想念,宦囊也成了光景。“周相公已去,郭總兵與權、戴二奶奶都要相離,千鄉 萬里,孤另另在此何干?既考語已壞,總然留,總待不多時,怎如與郭總兵、權奶 奶、戴奶奶、周相公同來同去?且藉了他新起的勢焰,路上又甚安穩。”說得狄希 陳心允意肯,次日即央周相公做了致仕文書,堂上合三廳同遞。堂上批了“轉申’, 軍糧廳批了“候府詳行繳”。刑廳批了: 本官年力富強,正是服官之日,且瓜期久及,何遂不能稍需?暫病 不妨調攝,仍照舊供職。此繳。

狄希陳也不曾理論,一面收拾起程,一面候那詳允。恰好收拾得完,致仕的申 詳允下。合郭總兵仍舊寫了兩只座船,頭上掛了郭總兵“欽命賜環”的牌額,貼了 中軍都督府的封條,撫院送郭總兵的夫馬勘合,兩家擇了吉日,同時上船。撫院兩 司都親到江樓,與郭總兵送行。都司參遊等官,都披執了,在遠處候送。

卻說那時逼死媳婦的監生帶了四五個家人,領了十來個無行生員,趕到江邊, 朝了狄希陳的座船,說曾詐過他四千兩銀,要來倒去。若不退還,要扭他去見兩院 三司。起先好說,再次喧嚷,後來朝了船大罵,圍了許多人,再三勸他不住。狄希 陳唬得不敢出頭,童寄姐氣得篩糠鬥戰。薛素姐甚是暢快,只說:“賊狠強人!詐 人家這們些銀子,要幾兩送送俺師傅,疼的慌了。可怎麼來也有天理!”周相公見 那班人越扶越醉,說道:“你這班人也甚是無理。他若果然詐了你的銀子,他做官 時候,你如何不在兩院手裡告他?他如今致仕還鄉,你卻領了人挾仇打詐。且問你: 你若不是造下彌天大罪,你為甚的卻將四五千金的與人?他在我們船上,我們欽命 回朝,正是喜慶的時候,你卻來辱罵,是何道理?”監生道:“我自問狄經歷退錢, 不與郭老先生相干。他好退便退,不肯退時,趁兩院兩司都在席上送行,我到那席 上聲冤叫屈。”周相公道:“你就去聲冤叫屈,也不怕你!我聞說那時罰了你二百 石谷,見在倉裡備賑,交代冊上都是明白開上的。斷了一百兩妝奩,還了屍親,又 有屍親的活口。你挾了這些仇氣,敢來報復?”周相公差了一個人,分付叫他如此 如此,這般這般。叫他飛馬快去。這監生恃了那幾個歪秀才的聲勢,那裡肯聽周相 公的說話,只管在那江邊亂嚷,越發照了船丟泥撇石,撩瓦拋磚。只是因無跳板, 不得趕上船來。

待了不多一會,只見七八個穿青的公差,走近前來站住,看那些人嚷罵了一會, 說道:“果真如此,刑廳吳爺叫來請相公們去,有話合吳爺去講,不要在此打搶!” 一個扭住了監生,兩個扭住了兩個為首的生員,其餘的取出繩來,把那四個監生的 家人,都上了鎖,還有四五個脅從的生員,見勢不好,撒腿就跑。那江邊沙灘之上, 穿的又都是低頭淺跟的鞋襪,跑得甚不利便,又被捉回來了兩個。一頓扯拽進城去 了。卻是周相公差了郭總兵的人,持了郭總兵的名帖,說:“監生強霸人家良婦, 吞併人家產業,以致逼死了嫡妻。狄經歷署縣事時,準了他的詞狀,問真了情節, 量罰他二百石穀子備賑收倉,交盤冊見在。又斷了一百兩妝資銀子,給了屍親。他 卻懷恨,領了許多無恥秀才,帶了家人,來到船上打搶。”吳推官大怒,拔了八枝 快手的簽,叫來快拿赴廳聽審。吳刑廳審了口供,將監生罰他修蓋了館驛的五間大 廳;將四個家人每人三十板,夥修養濟院的房屋;四個秀才都發到學裡,每人戒飭 二十板。給了差人回帖,又勒取了監生的風火甘結,如狄經歷沿途凡有盜賊水火, 都要監生承管。監生這一番又約去了五六百金。

郭總兵赴席回來,作福開船,與狄希陳一路行走。素姐自從離了府門,上在船 內,不怕了甚麼遞解,不怕使甚麼布袋妝盛撩在江內,依舊放開了心,從心縱放了 膽,心心念念,刻刻時時,要在狄希陳身上出這許多時的惡氣。只是船中地方有限, 人的眼目甚多,沒有空隙下手;又要唆哄小京哥往船邊感堂上頑耍,要推他下江裡 去;又禁不起眾人防備,行不得這個的低心。周相公的方略,叫狄希陳夜晚不要在 自己船上宿歇,叫且與他同床,免人暗算。狄希陳月令還好,都也依他指教。素姐 沒處下的毒手,好生心躁。

船到湖廣,郭總兵、周相公都因好些年不曾回家料理周旋,足足住了一月。狄 希陳也不曾在自己船上等候,都在周相公、郭總兵兩家過日。郭總兵家中事完,周 相公也料理停當,郭總兵然後同了大奶奶合家中先有的兩個妾,許多家人合娘子丫 頭,又添寫了一只官座船,同往北京上任。

又同行了幾時,船到了山東境內,狄希陳要在本家住下。素姐是不消說起,恨 不得一步跨到家中,幹他那遂心恰意的勾當。寄姐又只待竟且回京,與他母親相會。 狄希陳也就自己沒了主意,與周相公商量。周相公道:“他這幾時的積恨,只奈了 我們眾人大家防備,所以不得下手;又兼他是個孤身,所以也還有怯意。你若與他 回去,他有了黨羽,你沒了幫扶,隄防不了這許些,只怕你要落他的虎口。你不若 且同了我們眾人,還到京師裡去。脫不了你京師也有房屋,也有當舖,令弟合庶母 都在京中,在京中過日,有何不可?”

周相公此言,大拂素姐之意,甚合寄姐之心。定了主意,同到京師。大家的算 計,以為素姐必定不肯同去,一定留住家中。誰料他的主意,一為不曾報的狄希陳 的冤仇,要的隨便下手;二為前次進京,不曾叫他各處頑耍個暢快;因此兩件,亦 甚歡喜相從。眾人見他同去,雖甚“芒刺在背”,卻好怎樣當面阻他?只得要依他 的行止。

狄希陳議定,叫家眷的座船隻管北行,自己起旱到家上墳拜掃,單身再往北趕。 素姐說道:“兒子回家上墳,媳婦理當同往。我也且不上京,同來同去。”又是大 家算計的說,數說道:“兩人不必同回,船上沒有看守;誰回誰住,誰去誰留,議 出一個回家。”素姐又慮:“回到家中,再要自己上京,便也就不容易。且怕狄希 陳再似前番,京城裡海樣的地方,躲在一邊,沒處尋找,倒是進退兩難。還是合這 夥人丁成一堆,此事穩當。”只得讓了狄希陳自己回去。只是千算萬算,總不如他 的尊意,懷恨更深。

狄希陳帶了幾個家人,小濃袋也要跟回家去。狄希陳到了明水,久不回家之人, 親朋往還,不必細說。上墳祭祖,這也是正經勾當,也不消煩瑣。相於廷且來調了 兵部,轉了郎中,資俸深了,升了四川副使,已經攜帶了家眷回家。因調羹母子在 京,無人照管,又因相大舅、相大妗子都要隨到任上,要將這幾年與小翅膀管的莊 田收貯的許多糧食,都要交還與調羹自己收管,所以同了調羹母子回到家中。調羹 也就在分與他的那房內居住。相大妗子俱還照管,又得薛如兼合巧姐著實的看顧。 小翅膀已經八歲,起名狄希青,請了先生讀書。狄希陳又悲又喜。狄希陳與調羹商 議說:“暫往京去,也只是要躲他的虎口,原也不是定了的住處。待我回去,等他 定了寧貼的去處,我再定安身逃命的所在,再安排劉姐合兄弟的行藏。”住了幾日, 留了百十兩銀子與調羹計較,辭了相棟宇夫婦合相覲皇,又去辭薛如卞兄弟合巧姐。

小濃袋回家,將素姐在任裡作的那業貫,都學了個不出。這龍氏把那偷開宅門 打狄希陳六百多棒椎,合那使熨斗盛著火炭倒在狄希陳衣領之內,此等之事,一字 不提,單說狄希陳要在府堂遞呈子叫太爺當官休棄,遞解還鄉,扯著狄希陳碰頭打 滾。侯、張兩個道婆又尋見狄希陳告訴:“送的那尺頭銀子,剛只出了城,被一大 些強人盡數的打劫去了。俺們專等徒弟回來照數賠俺們的,他如今又且不來家裡。” 要狄希陳且先賠他一半。狄希陳道:“你那昝怎麼不回去合我說知?我替你拿賊, 追他好來。”侯、張道:“那強盜們得了東西,怕俺們到官告他,一根皮鞭,捻的 俺沒住住腳兒,上了船,看著俺過了江,那賊們才散了。俺還待再過江來合你說知, 社裡眾人又不肯家等了。”狄希陳道:“我這一時自己的盤纏都沒有哩,你等徒弟 來家,叫他補付你罷。”

狄希陳忙忙的趕船去了。不知何日趕上,何樣光景,怎生結局,再看下回收煞。

第一百回 狄希陳難星退舍 薛素姐惡貫滿盈

諸惡不可作,半虛空有人登紀,分毫不錯。 業鏡高懸明照膽,事事都教著落。有餘辜,來生搜索。 每當狹路遇冤家,且延入深闈歸繡幕,報復以強欺弱。 夭喬蠢動皆人若,一般家賦性含靈,忍將殺卻。 顯報當前,藉紅顏索命,皮刀急腳。 猛翻身再求媒約,假說是同心,還毒似窮奇 杌相凌虐,百樣諸刑拷縛。

右調《賀新郎》

狄希陳由旱路趕船,直到了河西滸,還等了一日,方才郭總兵合素姐的座船才 到。 先與郭將軍、 周相公相見已畢,方回自己船上,當面說了幾句套話;又說: “相覲皇已升了四川副使,今已回家。”又說:“侯、張兩個從成都出去,路上撞 著強盜,將所送的銀子尺頭劫去。”又悄悄與寄姐說知:“調羹母子已跟了大妗子 回到家中;小翅膀起名希青,請了先生,今見上學讀書,長成了好大的學生;薛妹 夫也時常照管;臨來又留了百十兩銀子與他娘兒們攪纏。我回去的促急,又沒捎點 甚麼送巧妹妹,剩了七八十兩銀子,我就只留下夠盤纏的,別的都留給他了。從咱 往四川去了,他家裡添了兩個外甥,都極好的兩個學生。”素姐也向了家人們問他 娘家的事體,又問龍氏曾合狄希陳嚷鬧來沒。又說:“我兩個師傅,路上失了盜, 這沒的你不該賠他麼?”又說做了一場官回去,問那家人送與龍氏的是甚麼人事, 都問了個詳細,議論帶罵,叨騷了不住。

狄希陳在船上,又走七八日,到了張家灣,泊住了船,郭總兵遣了欽取中軍都 督府同知的傳牌,打到會同館裡,本府衙役長班來了許多人迎接。狄希陳也預先捎 信到京,叫收拾房子,駱有莪合狄周都也接出京來。素姐看見狄周,真是“仇人相 會,分外眼睜’,說不盡那許多怪態。

駱校尉因說:“有富平的典史,被按院趕逐,沒了官,他又鑽到京裡,改名換 姓,又乾那飛天過海的營生,被廠衛裡緝了事件,如今奉了嚴旨,行五城兵馬、宛、 大二縣合錦衣衛緝事衙門:凡有罷閒官吏,不許潛住京師。定了律文,有犯的定發 邊遠充軍。如今正在例頭子上,好不嚴緊哩。”狄希陳聽了這信,不由的進退兩難。 又是駱校尉算計說:“這 郭縣通州都是河路馬頭,離京不遠,盡有生意可做,可 以活變的錢。通州去處更大,姑夫且在通州賃塊房子住下,再看道理不遲。”

狄希陳主意已定,暫住通州。就央駱校尉進城尋了一所房子,每月三兩房錢, 還有桌椅床帳借用,房也甚是齊整。狄希陳一邊搬房,一邊在船上治辦酒席,請郭 總兵、周相公合郭夫人並權、戴二位奶奶人等,內外送行。待了一日,郭總兵同著 周相公合家眷進京。狄希陳合家都在通州暫住。駱校尉也要辭了回去,要打發媳婦 子合童奶奶的婆媳下通州來看望。狄希陳又叫狄周也跟了駱大舅回去置辦下程,送 郭總兵合周相公溫居之敬。駱校尉去了。

再次一日,童奶奶合小虎哥娘子、駱校尉娘子,來了三頂轎,狄周媳婦也跟了 下來。素姐見了別人,還倒沒敢甚麼作惡,只是見了狄周媳婦,不由怒從心起,罵 道:“欺心的忘八淫婦!逃去的也沒逃走,死了的也沒死了,我叫忘八淫婦拿著我 當孩子戲弄!有日子哩,你不死,我又不死,咱慢慢弄猢猻似的咱耍著頑!你們搗 的那鬼, 已是都敗露了, 調羹那私窠子合小雜種還躲我怎麼?”童奶奶故意道: “這不是那一年往咱家去的那個沒鼻子的媳婦麼? 怎麼又來到這裡? ”寄姐道: “這是你女婿尋下一位娘子,姓薛,大起我好幾歲,我趕著他叫姐姐哩。虧他千萬 裡的跟著一夥燒香的漢子老婆,就尋到任上去了。”童奶奶們都也合他行了個禮。 童奶奶趕著素姐叫“薛家姑娘”,駱校尉娘子合虎哥媳婦都是一樣稱呼。素姐本等 不待下氣, 只是叫寄姐鬥敗了的雞, 不敢展翅,見景識景,叫童奶奶也跟著稱呼 “姥姥”,叫駱校尉媳婦是“舅娘”,小虎哥媳婦是“你妗子”。

混混了兩日,打發了這夥婆娘回了家。寄姐在通州寧貼了幾日,要算計到家裡 看看,還住幾日。只是狄希陳怕寄姐去了沒了降素姐的人,必定要遭他的毒手,算 不出個躲避兩便之方。誰知這狄希陳合該這目下的日子還好。神差鬼使,素姐自己 發意說:“妹妹的母親就是我母親,妹妹的舅娘就是我的舅娘,我要合妹妹一同回 家看望看望。”狄希陳得不的這聲,連忙攛掇,寄姐也只得承當。狄希陳還與素姐 二三十兩銀子,叫他隨便買甚麼使用;又收拾了許多汗巾,絲帶,膝褲,首帕,蜀 扇,香囊等物,叫他做人事拜見之用。那會子打發得他喜歡,也便把口來裂一裂, 牙雌一雌,露了個喜態。兩頂轎,雇了十來個驢,張樸茂兩口子,小涉棋、小選子、 小京哥、狄周媳婦,還有京裡下來的兩個人,一行人都往京中去了。狄希陳獨自在 家,散誕逍遙,遊玩景致,信步出城,走到香岩寺內。

卻說胡無翳托晁梁暫管了住持事務,遊遍了天下的名山。到了四川眉州峨嵋山 上,只見那峨嵋山周遭有數百里寬闊,庵觀寺院,不下千數個所在,總上來也有萬 把個僧人。其中好歹高低,賢愚不等,也說不盡這些和尚的千態萬狀,沒有一個有 道行的高僧,可以入在胡無翳眼內的。末後尋到一個高崖幽僻之處,一個性空長老, 一部落腮鬍鬚,貌如童子,每日坐關不出。胡無翳知道他是個高僧,就在他那庵中 住了錫,沐浴更衣,竭誠到他關前求見。性空喜道:師兄來路甚遠,道途不易。就 如舊相識一般,每日隔著禪關,與胡無翳講討佛法,開陳因果,指點輪迴,接引得 胡無翳見性明心,靈台透徹,盡知過去未來之事。知道自己前生合梁片雲都是地藏 王菩薩面前的兩個司香童子,因人間有還戲願的,這兩個童子貪看地戲,誤了司香, 所以罰在閻浮世界做了戲子,一個扮生,一個扮旦,幸得遭了株連之禍,入了空門, 喜有善根不泯,精持佛戒,看看還成正果。又知性空長老原是佛子轉生下世,來度 脫善男信女,總都不是凡人。胡無翳在峨嵋山上與性空住了三個月期程,辭別回寺。 性空知道他塵棼未了,又與晁梁有約,便不相留。

狄希陳遊玩香岩之日,胡無翳回不多時,偶然相遇,胡無翳相視而笑,且說: “久別多時了。”讓進方丈款坐,恰好晁梁也在那裡。三人共坐,敘說來由。胡無 翳望著晁梁說道:“晁居士,你定性想來,冰是甚麼?水是甚麼?”晁梁定了一會, 把狄希陳看了兩眼,對胡無翳說道:“弟已曉得水是未成的冰,冰是已成的水,本 是一源,異了支派。”隨著香積廚備了素供,留狄希陳吃齋。

胡無翳道:“檀越一月之內,主有殺身傷命之災,卻要萬分迴避。”狄希陳道: “師傅未卜先知,決也不是凡人,不知可以逃躲麼?”胡無翳道:“你的冤家相守 了你半生,你的該死也不止於一次;但是這一次要在你致命處害你,只怕逃不出命 來。”狄希陳再三央說:“我身邊實有一個冤家,委實的時刻算計謀害。師傅既能 前知,必能搭救。”胡無翳掐算了一會,說道:“喜得還有救星。小僧與檀越前世 有緣,有難之日,小僧自去相救,不肯誤了檀越的性命。”狄希陳、胡無翳、晁梁 三人作別而散。胡無翳對晁梁說道:“不意隔了一世,別了多年,又在此舊遊之地 相遇。”

晁梁迴光返照,真真灼灼,知這狄希陳前世是他的長兄晁源託生至此。又問胡 無翳說: “他目下有殺身傷命之災, 卻是那世的冤仇,這般利害?”胡無翳道: “這是他前世在你家的時候,圍場上射死了個仙狐,又將他的皮張剝去,所以這仙 狐誓必報仇。前世奸人的妻子,雖是被那本夫殺害,卻也得了那仙狐的幫助,方能 下手。轉世今生,如今那仙狐也託生了女人,為了他的正室,方得便於報復。此翻 必然得我搭救方可逃生,不然就也難逃性命。”胡無翳將他平生所做之事,及晁夫 人留銀在寺,常平糴糶的原由,告訴了晁梁一遍。

晁梁問道:“據他如此為人,這般行事,必定該墮落輪迴,怎生還得人身,且 又託生男子?據他方才自道,又做了朝廷的命官,這個報應卻是怎生的因果?”胡 無翳定了一會,說道:“他三世前是個極賢極善的女子,所以叫他轉世為男,福祿 俱全,且享高壽。不料他迷了前生的真性,得了男身,不聽父母教訓,不受師友好 言,殺生害命,利己損人,棄妻寵妾,姦淫詐偽,奉勢趨時,欺貧抱富,誣良謗善, 搬挑是非,忘恩負義,無所不為。所以減了他福祿,折了他的壽算。若依了起初的 注定,享用豈止如此?幸得今生受了冤家的製縛,不甚鑿喪了良心,轉世還有人身 可做,不然也就幾乎往畜生一道去了。”

丟下此處,再說那邊。素姐跟了寄姐進京,還到那洪井胡同房內。素姐笑道: “你們做的好嚴實的圈套!這不是我那年來的所在麼?怎麼不見調羹去向呢?”童 奶奶也只是支吾過去便了。素姐那乖唇蜜舌,又拿著那沒疼熱的東西,交結得童奶 奶這夥子人,不惟不把他可惡,且都說起他的好處,皆說他為人也不甚十分歪憋, 只是人趕的他極了,致的他惡發了,看來也不是個難說話的。依隨著他,上廟就去 上廟,游山就去游山,耍金魚池,看韋公寺,風魔了個足心足意。住了二十五日, 方才同了寄姐回到通州。

狄希陳接到家內,置酒洗泥,不必細說。狄希陳想那胡無翳指定的晦氣日期, 說在一月之內。如今二十五日,災難只在眼前,所以加倍小心,要一奉十,不敢一 些觸犯。誰想素姐也怕狄希陳合寄姐的防備,故妝了深情厚貌,不肯照依往時露出 那不平的聲色。狄希陳就如那父母愛之,喜而不忘的一般,便要手舞足蹈,心裡還 道胡無翳說的不靈。

又過了三日,狄希陳從茅廁裡解手回來,一邊系著衣帶,一邊看了個老鴉,在 房脊上朝了狄希陳怪叫,不防備素姐在裡間臥房之內,將那牆上掛的撒袋,取了一 張弓,拈了一枝鵰翎鏟箭,照得狄希陳真實不差,從窗眼裡面颼的一箭。只聽得狄 希陳“噯喲”一聲,往前一倒,口裡言語不出,只在地下滾跌。素姐喜道:“此番 再無可活之理,方才報了我的冤仇!”家中大小忙了手腳,正不知怎樣搭救。待要 拔了箭幹,又怕箭眼無法可以堵塞,血流不止,必至傷生,好生著忙。

卻說那日胡無翳對晁梁道:“晁居士,我暫失陪,我去救了你前世的令兄回來。” 晁梁道:“我也可以同去一看麼?”胡無翳道:“不嫌勞步,同去正好。”兩個走 到他的門前,正在那裡亂紛紛尋人搭救。胡無翳近前說道:“管家,到裏邊說去, 道香岩寺的胡和尚合晁相公在外面親來送藥。”狄希陳雖在發昏之際,心裡也還明 白,叫即忙請進。胡無翳親手從袖中取出從四川帶來的一塊藥,咬下指頂一塊,放 在口中細嚼,方才一手拔箭,一手將那口嚼之藥,捻成頭大尾尖的模樣,納在那箭 眼之內,一些也不曾出血。將狄希陳扶到外面客位之中,胡無翳又將血竭衝了一碗, 熱酒灌下。狄希陳稍稍的止了疼,定了心慌,留胡無翳、晁梁吃飯。

素姐知道狄希陳被胡無翳救得轉頭,在裏邊禿長禿短的大罵。胡無翳使指頭在 茶鐘內醮了一醮,在桌上畫了一個青肚蠍子,用指一彈,只聽得素姐在後面碰頭打 滾的叫喚。人見從空中掉下一個大蠍,照他嘴上蜇得相朱太尉一般。自己顧疼不迭, 那裡還會罵人?

胡無翳再三要把狄希陳接到寺中養病,說這箭瘡,正在軟肋至致命之處,必得 一百日方得全好。這百日之內,最忌的勞碌氣惱,饑飽憂愁,如有觸犯,不可再救。 晁梁也再三攛掇。狄希陳應允同往。也不曾與寄姐商議,竟將狄希陳使床抬回寺中。 晁梁讓他在自己房內同住。一月之外,瘡口漸有平復之機。寄姐時常著人供給,胡 無翳道:“以後不消供送,我寺中收有他前世留下的東西,用之不盡的哩。”寄姐 合狄希陳都不曉得胡無翳是那裡說話。

狄希陳日漸平復,時刻與胡無翳、晁、晁樑白話,將素姐從前已往的惡事,都 盡情告訴與胡、晁兩人知道,說:“此番幸得師傅救了性命。再次如此,卻難逃命。” 務求胡無翳指一條逃避的生路。胡無翳道:“這是你前世種下的深仇,今世做了你 的渾家,叫你無處可逃,才好報復得茁實。如要解冤釋恨,除非倚仗佛法,方可懺 罪消災。”狄希陳道:“我前在家中,也曾遇了一位方外的高人,也費了許多銀子, 回背的不見效驗。”胡無翳道:“此番管你有效。只是你要聽我的指教,從此戒了 殺生,持了長齋,絕了貪嗔。這都要在菩薩案下立了終身的誓願,再虔誠持誦《金 剛寶經》一萬卷,自然福至禍消,冤除恨解,還叫你知道前生做過之事。”狄希陳 道:“我知道師傅是個聖僧,我豈有不依師傅之理?師傅與我擇個吉日,我就在佛 前受戒,不敢有違。虔誦《金剛寶經》,務足一萬卷之數,就在寺中久住,不敢私 自回家。必求師傅的顯應。”

狄希陳也是那艱難險阻備細嘗過的人,所以也肯發恨持戒。淨了身體,吃了長 齋,每日早起晚住,虔誦那《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一日務足四十遍之數。誦得久 了,狄希陳口內常有異香噴出,惡夢不生,心安神泰。素姐漸覺心慌眼跳,肉戰魂 驚,惡夢常侵,精神恍惚,飲食減少,夜晚似有人跟捉之意,不敢獨行。狄希陳誦 到將完之日,素姐漸漸的害起病來;及至狄希陳誦經已完,素姐越發臥床不起。 胡無翳選擇了十二眾有戒行的高僧,自己領齋,建七晝夜完經道場,結壇建醮, 做得法事甚是森嚴。醮詞寫道:

南贍部洲大明國直隸順天府通州香岩寺奉佛秉教沙門,伏以陰陽乃 二氣之先,剛柔攸系;夫婦居五倫之內,健順靡乖。如謂反常,是為逆 理。茲有山東濟南府繡江縣明水村信官狄希陳,運際無辰,遭逢不偶, 娶妻薛氏,從幼結 離,長而合巹,素乏齊眉之敬,惟恣反目之兇。惡 語咒詛,直等閨門之謔;毒椎狠毆,聊當房闥之私。漸至擅用弓刀,鍔 鏃傷殘性命;甚且誣投狀牒,羅鉗顛覆宗 方。明知孽報之因,定是冤 愆之債。第此不共戴天之恨,奚為好逑同穴之人?於是本官懺罪投誠, 悔眚訟過,虔誦《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一萬卷,仰,仰乾,消滅宿愆, 一切冤家,盡為解釋。是直怨相報,不在夫婦之間;庶闔闢有儀,馴協 陰陽之則。為此具牒,如牒奉行。

胡無翳穿了袈裟,戴了毗盧僧帽,在佛前宣牒作法。狄希陳跪在佛前,俯伏在 地,聽胡無翳與他誦念解冤神咒。那時已交三更時分,狄希陳似夢非夢,到了一個 極森嚴的公署,上面坐著一位王者模樣的尊神,兩邊侍衛森嚴,一個鬼卒,押了狄 希陳跪在階下,王者叫簡他的紀錄。一個著綠袍的判官,呈上一本文冊,說他那許 些過惡,大約都是胡無翳告訴晁梁的那些說話。因他在圍場中傷害其外的生靈不等, 將泰山聖姆名下聽差的仙狐不應用箭射死,又剝了他的皮張,棄掉了他的骸骨。仙 狐在冥司告過了狀,見世領了小鴉兒先償了害命之仇,轉世配成夫婦,以報前世殺 生害命之冤,再洩剝皮棄骨之恨。薛氏是奉天符報仇,不系私意。

王者叫拘薛氏到案。只見薛氏病瘦如柴,奄奄一息,訴:“前世偶因下班回洞, 從他圍場經過,被鷹犬圍住,不能脫身,見了本相,躲在他馬下,求他救免。他反 拔出箭來照肋一箭,登時射死;又將皮張剝去,將骸骨棄毀。地主罰他轉世為狐, 叫我轉世託生獵戶。簡察文簿,又說他上世的善報未盡,除減削了,也還不該輪到 畜生道裡。又說我孽愆不盡,還不應即轉男身。叫他轉男,叫我轉女,以為夫婦, 以便報復前仇,六十年的冤家廝守。”王者說道:“適奉佛旨,他虔誦《金剛寶經》 萬卷,又有神僧胡無翳與他懺悔牒文,一切冤愆,盡行消釋。”再叫判官備細簡察, 還有甚麼冤仇,拘來發落。

只見寄姐押到跟前,說是他前世嫡妻計氏。他寵妾棄婦,逼勒計氏吊死,合該 今生為他的側室,以便照樣還冤。又見小珍珠項中帶了腳繩,說被童氏凌虐不過, 投繯自盡,要寄姐償命。王者叫判官察簿,簡得小珍珠即狄希陳前生所寵之妾小珍 哥,誣謗嫡妻計氏,致計氏懷忿縊死。今世做他的丫頭,這是冤冤相報,無可償還。 尤聰、呂祥兩個餓鬼,都來向狄希陳索命。察得尤聰暴殄天物,大膽欺心,天理不 容,震雷擊死。察得呂祥蛆心蛇眼,鼠竊狗偷,搬挑口舌,背主逃拐,又使毒藥害 人。二人俱合死於非命,不與狄希陳相干。又有許多人都是被狄希陳前世因私債私 仇逼死,又有無數被狄希陳前世殺害的生靈,都來向狄希陳討命。王者都一一的發 放,說:“薛氏遵奉佛旨,仗托寶經功德,速赴冥司察照,應得去處託生,不得逗 留纏繞。”發放童氏:“前生雖然他也薄倖,先愛後疏,致你死於非命。既有人償 了你命,你的冤恨已消,以後和好成家,不得再為反目。”發放小珍珠:“你前世 以妾欺妻,妻因你死;他今生以主虐婢,婢為主亡。適得相報之平,還有甚麼饒舌? 弔死鬼魂,法應等候替代;既有佛旨早准許免代託生,無可再說。尤聰、呂祥生系 兇人,死為刁鬼,押發酆都地獄受罪,完日貶入畜生之內。狄希陳察有善待庶母、 存養庶弟、篤愛胞妹之德,延壽一紀,考福善終。”發落已畢,狄希陳猛然省轉, 身子依舊伏菩薩面前。胡無翳也才宣了牒文,做完法事,謝佛起來。狄希陳對胡無 翳說道那夢中所見之事,一一說了個詳細。交了五鼓,元了七晝夜的道場。

再說素姐病得一日重如一日,飲食日減,皮肉日消,半個月不能起床。不惟沒 了那些兇性,且是連那惡言惡語都盡數變得沒了。

寄姐見狄希陳在香岩寺,足住了十個月不曾到家,起初不以為事;自從那日狄 希陳所見之後,甚是相念,不由得自己甚是疼愛起來。

道場既完,狄希陳又住了幾日。胡無翳對他說道:“你前世名喚晁源,這晁梁 居士,是你同父異母之弟。”又將他前後一切事情,都合他說了一遍,都與他夢中 所見不差。也仔細追想,若有忽迷忽悟的機關。又說:“你已得了《金剛寶經》的 功果,將你一切冤仇盡都解釋。你只除了今生再不作惡,切忌了殺生害命。若前世 的冤家,已是與你打發自盡了。你可從此回去,算計往後過好日頭的道理。”狄希 陳道:“前日被他那一暗箭,雖蒙師傅救了我的性命,得了殘生,但我的真魂已是 唬得離了軀殼, 情願在此與師傅、 晁弟終身相處,不敢回去見他。”胡無翳道: “你只管回去不妨。他如今被八個金剛逐日輪流監管,手也不能抬起,口也不能張 開,與你相守,也是有限的時光,不必怕了。”狄希陳再三的謝了菩薩,叩辭了胡 無翳,作別了晁梁,回到下處。素姐睡在床上,只有絲絲油氣,也無那些的狠氣了。 寄姐也甚比昔日加了疼顧,素姐又添了半身不遂的風症。

那罷閒官吏的禁革,緝訪更嚴。狄希陳又進不得京,住在通州,別無事幹,算 計還是回在本鄉,復理舊業。素姐已是喜歡,寄姐又肯攛掇,還雇了大船,由了河 路,從德州起旱回家,收拾祖居,再整田地。薛素姐回去,病了幾日,見了閻王, 狄希陳以禮殯葬。寄姐扶了堂屋,做了正經奶奶,接了調羹同宅居住,請了程樂宇 的兒子程雪門教訓狄希青和小京哥 起名狄振先,叔姪讀書。與薛家照常來往。 狄希陳原是故舊人家,宦囊也看得過;住在遠村,惱不著裡書什麼。只欠不下 官糧,其餘甚麼雜役差徭,也輪不到他身上。又將原舊祖房拆了,盡行翻蓋。也要 算計將那馬棚後面石槽底下那埋的五千兩銀子掘他出來。使了十數個人,將那石槽 掀起,等到夜晚靜月上之時,領了調羹、寄姐合自己至親三口,輪鈀撾鑊,掘深二 尺。果見兩片石板,蓋著兩支大甕。掀了石板,只見甕中滿滿兩甕清水,那有甚麼 銀子的蹤影。

原來昔年狄希陳在京做夢,夢見素姐將房賣與了劉舉人,眼見他將這石槽底下 銀子掘了,搬回家去。夢中舉人還與狄希陳爭持相罵。狄希陳趕了回去,打聽得劉 舉人果然修蓋宅舍,得了一窖藏金,足有五千之數。原來這財帛的物件,看他是個 死相東西,他卻能無翼而飛,不脛而走;他又能乘人的衰旺,自己會得來往。想是 狄希陳做夢之時,那銀子已是走去之日。況且這銀子又有個一定,你命裡該有一鬥, 走遍天下,也只有得十升。狄希陳做了三四年官,回到家內,算那除盤攪以外,淨 數帶回家的不多不少,正合那石槽底下五千之數。可見人有得那橫財的,都也是各 人的命裡注定,不能強求。調羹眼同看見,這般重大石槽底下,豈是一手一足弄的 神通?這明白知是天意,埋怨得何人?

狄希陳的好處,將小翅膀分就的產業之外,又與他置添了千把東西,鄉里們倒 也敬他的友受。後來狄希青、狄振先、小成哥 起名狄開先;巧姐的兩個外甥: 一個薛志清,一個薛志簡,都是狄希陳請師教成。雖都不曾發得科第,都做了考起 的秀才。

這狄希陳若不是得了他前世的良朋超度,仗了菩薩的力量,素姐還有三十年的 魔障,攪害得他九祖不得升天,兄弟不能相顧,家業飄零,身命不保,怎能有這般 的結果,活到八十七歲善終?所以有詞為證:

交友須當交好人,好人世世可相親。 請君但看胡無翳,不恨前生拐騙銀。 相解救,說緣因,冤家懺悔脫離身。 若非佛力神通大,定殺區區狄小陳。

說這晁源姻緣事故已完,其餘人等,不用贅說。只勸世人豎起脊梁,扶著正念, 生時相敬如賓,死去佛前並命,西周生遂念佛回向演作無量功德。(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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