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紀遊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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卥海紀遊艸

楊廷球題

Reminiscences of Western Travels By Lin Kung King of Amoy China Who visited the United States in 1847—[1]849 and was afterwards employed as Linguist to the U.S. Consulate at Amoy

[封面 Front Cover]

衟灮己酉蒲月

卥海紀㳺艸

鳴軒楊廷球題

[扉頁 Title Page]

西海紀遊序

序吾鄉林君景周，翩翩佳公子也，僑寓鷺門。丁未二月，由粵東起程往花旂，至六月達其國。越已酉二月，仍返泉州足跡所經，一一紀述，幷託之長句，名曰《西海紀遊艸》。以寫其天時人事之變遷，風俗山川之離合，令閱者惝恍迷離，恍如置身絕域。壯哉斯遊乎！

顧余聞景周性惇篤而家甚貧，白髮在堂，無以爲養。其乘風破浪，孤劍長征，將以博菽水資而爲二老歡也。其遊不久卽歸，非得已者。不知者乃以此相夸詫，過矣！

集中所記尊大母節孝事略，語極真摯。而營捄潮州二十六人，身蹈不測，幸得閨秀雷卽聲以三百金力爲排解，其事尤可傳。夫以景周負權奇俶儻之姿，何施不可？而必爲海外之行，以蓄其甘旨。義憤所發，至於從井救人。向非俠女子引手一援，其欲生入玉門關也，難矣！乃景周至有所不顧，一意孤行，自求其是。卒之吉人天相，履險如夷，抽身從九萬里歸，家慶團圓，重承色笑。雖景周之智略足以馭之，亦景周之孝思有以致之乎？

余於景周素未謀面，近其師林伊洛先生以所著大集見示，並屬題識。時余方株守窮廬，毫無善狀足以仰慰先靈。受而卒業，深羨其逮事二親，能得天倫之至樂也！於是乎書。

庚戌仲春，三山王道徵譔

[西海紀遊序一 Foreword 1]

[西海紀遊序二 Foreword 2]

庚戌歲，伊洛林先生以其門弟子林君景周《西海紀遊艸》見示。其中以駢體摹寫九萬里人情土俗、物產天時，無不詳記，使人披閱之下，宛然在目。至於義救潮人，禮維閨秀，末復述祖妣苦節，表揚當世，此皆至性至情，出於自然，竟成希有僅事。惜予頻年落魄，良晤無緣，竊幸誦君之詩，而喜為天下道也。謹書數語，以誌鄙懷云爾。

烏麓歐夢蕉謹識

[西海紀遊一 Travelogue 1]

西海紀遊自序

歲維丁未，月屆仲春爰借東風，遠遊西極。蕭蕭長夜，碧海青天；黯黯離愁，臨形吊影。衣冠優孟，数十年之去日匆匆；傀儡登場，九萬里之奔波碌碌。感時撫景，慘談吟詩；往事聊陳，焉能情巳。于是，譜海市蜃樓，表温柔之佳話；借鏡花水月，發壯麗之大觀。曘蓼集茶，苦中之苦；披星帶月，天外重天。父母倚閭而望，星霜卽父母之星霜；家人籌数愆期，冷煖殆家人之冷暖。腹如懸磬，午夜不計饔飧；身似簸箕，風雨飄流蕩跡。千金一飯，王孫容易豪雄；百結愁腸，絕域難堪腥臭。鐙如求璧，水甚淘金。年來之心跡迷茫，有誰知巳；此日之關山迢遞，卽景生愁。鬼氣蛙聲，頻增旅恨；蓬頭垢首，強啜糟醨。水手跳梁，稱呼夥計 (番人呼粵人爲夥計) 梢工督令，宛爾將軍 (夷俗出海多權)。伍子吹簫，英雄氣短；周郎顧曲，兒女情長。梦裏還家，歡然故里；醒仍作客，觸目紅毛 (夷人多紅毛藍目)。

四旬航海，驚殊寒暑三更 (記得四十日之洋，而三遷寒暑，因南北廛度之分故也)；兩閱人生，虛度韶光什二。迴憶牛衣對泣，遊人知有室之乖 (予初婚未久，卽辭家外出)；舉頭斗柄頻更，蕩子抱無家之痛。東西夷夏，球地相懸；南北輿圖，身家背面 (大地旋轉不息，中國之晝卽西洋之夜)。痛思及此，出涕潸然；逝者如斯，情深今古矣！

時而寂寞光陰，空仍是色；繼暫逍遥雲漢，醉不關癡。覩環海之連天，天仍連海；念雙親之思子，子更思親。桴海遠遊，謾笑囊無長物；圖書左右，竟㤀地不容錐。水綠山青，遽喜捨舟登彼岸；花明柳暗，來隨飛絮去沿萍。屈指梅萼春芳，不覺蓮香夏至 (予自二月由廣東起程，至六月方達其國)。

百丈之楼䑓重叠，鐵石參差 (以石為瓦，各家兼竪鐵支，自地至屋頂，以防電患) 萬家之亭榭嵯峨，桅檣錯雜 (學校行店以及舟車，浩瀚而齊整)。艫舳出洋入口，引水掀輪 (貨物出口無餉，而入稅甚重。以火烟舟引水，時行百里)；潛踪背負挑肩，駱䭾馬儎 (無肩挑背負之役)。渾渾則老少安懷，嬉嬉而男女混雜 (男女出入，携手同行)。田園為重，農夫樂歲興歌；山海之珍，商賈應墟載市 (每七日為安息期，則官民罷業)。博古院明鐙幻影，彩煥雲霄 (有一院集天下珍奇，任人遊玩，楼上懸鐙，運用機括，變幻可觀)；巧驛傳密事急郵，支聯脉絡。暗用廿六文字，隔省俄通 (每百步竪兩木，木上橫架鐵線，以胆礬、磁石、水銀等物，兼用活軌，將廿六字母為暗號，首尾各有人以任其職。如首一動，尾卽知之，不論政務，頃刻可通萬里。予知其法之詳)；沿開百里河源，四民資益 (地名紐約克，為花旂之大馬頭，番人畢集。初患無水，故沿開至百里外，用大鐵管為水筒，藏于地中，以承河淄。兼築石室以蓄水，高與楼齊，且積水可供四億人民四月之需。各家楼䑓暗藏銅管于壁上，以承放清濁之水，極工盡巧。而平地噴水高出数丈，如天花亂墜)。酋長與諸夷並集，貴賤無分；白番與黑鬼私通，生成黄種 (土番面赤身昂，性直而愚。三百年前，英人深入其地，久而家焉。屡奪亞非利加黑鬼，賣其地為奴。而禁白黑相配。間有私通者，遂生黃面虬毛之類)。天堂地獄，奉教競競；贖罪捐軀，超生一一 (西洋諸國多奉耶穌、天主二教)。

艤海艦舸千里，子母炮連城 (卽天炮也)；坤靈日月旋乾，渾天儀秉鑑 (其人善測天地度數，雖航海周年不覩山嵐，亦無毫釐之差。如西儒利瑪竇之天地形說，亦不及其詳)。郡邑有司，置刑不用 (其法准原、被告各攜狀師，並廿四耆老當堂証駁，負者金作贖刑，檻作罪刑)；城鄉要害，寓兵于農。刻字為碑，瞽盲摩讀 (盲瞽院華麗非常，刻板為書，使盲人摸讀)；捐金置舍，孤寡栽培 (設院以濟孤寡鰥獨)。車舂水織，功稱鬼斧叢奇；良治書城，技奪天工靈活 (集板印書，以及舟、車、舂、織、鎚、鑄等工，均用火煙輪，運以機器，神速而不費力。余獨有志于舟車之學，可以濟公利私。惟獨力不支，苟吾人有志共成，不期年可以奏效也)。或風或雨，暴狂示兆于懸鍼；乍暑乍寒，冷暖旋龜于畫指 (以披璃管裝水銀，為風雨暑寒針)。山川人物，鏡中指曰㽞形 (有神鏡，煉藥能借日光以照花鳥人物，頃刻㽞模，余詳其法)；術数經綸，學校男師女傅 (有閨秀雷卽聲，其同學女友，見余恭敬無嫌疑，現為女傅。其書院中有子女自六、七歲至十六、七歲者四百餘人，男女師長四人，均任其職。每日課定巳、午、未，每禮拜期放學二日，率此成例)。

一團和氣，境無流丐僧尼；四毒沖天，人有奸淫邪盜 (斯亦不免)。應心得手，創一技便可成名 (其俗不尚虛文，凢人能首創一藝，足以利世，特加槳賞)；遠國他邦，道不同目為愚蠢 (目崇信鬼神、奉祀土木偶者為賤鄙罪人)。四海工商畢集，阜尓經營；卅省民庶叢生，年增倍蓗。醫精剖割，瞞人背地開棺 (每省有一醫館，傳方濟世。凡貧民入其中就醫，雖兔謝金，或病致死，卽剖屍驗病，有不從者，卽開棺偷驗)；事播新文，衾影難藏聲跡 (大政細務，以及四海新文，日印於紙，傳揚四方，故官民無私受授之弊)。南圃南農遍地，棉麥秋收；北工北賈居奇，酒肉兄弟。黑鬼生充下陳，畢世相承 (英人以黑鬼賣於其地，遂世為賤役。主人貧，輙轉賣之)；拈䦰眾選賢良，多簽獲荐 (凡大小官吏，命士民保舉，多人荐拔者得售)。暴強所擾，八載劳師 (其地原屬英吉利管轄，因征稅繁擾，故華盛頓出而拒之，遂自爲國，爭霸西洋)；統領為尊，四年更代 (眾見華盛頓有功于國，遂立彼為統領，四年復㽞一任，今率成例)。四時土產，物等價昂；半據荒洲，地寬人少 (其地雖居天下四分之一，然而人民不及中國二省之多。工人少而土物貴，理所必然)。

去日之觀天坐井，語属齊東；年來只測海窺蠡，氣吞泰岱。眼界森臨萬象，彩筆難描；耳開奇怪多端，事珠誰記？潺潺流水，桃源漁子重來；燭燭其華，周召家人遺愛 (男女自婚配，宜其有室家之樂矣)。瓜田納履，世復何疑；李下整冠，人無旁論 (歸舟之出海，主事者每抱客婦在懷，醜態難狀，恬不為怪)。春風入座，一言聯靜好之機；宋玉東牆，百禮防範圍之制 (予恒與夷女並肩把臂于月下花前，未嘗及亂)。嬌藏錦綉，遍地𣰽毺；貌襯玻璃，映窓梅雪。桃花上馬，蠻姨領露蝤蠐；油壁香車，遊女鞭含夕照。依依楊柳，到處垂青；蕩蕩桃花，西秦薄命 (予有句云: "好花一入行人子，不揷金樽痛客心")。秋月春芳，難窮幽韻；亀年延壽，莫繪傾城。詩酒琴棋，堂飛舊燕；𦂶羅書𦘚，醉冩春風 (書𦘚琴棋，玉人各精其妙)。敢嘖卿卿，言真咄咄。蠻腰舞掌，輕鴻遠渡重淵 (女友隨凌氏，玉腰纖小，窈窕可人，恐小蠻見者，應羞婢對夫人)；鶯囀歌檀，玉佩聲來月下 (夷女雖工諸藝，予獨取其風琴，手彈足按，音韻鏗鏘，神致飄然)。

時臨乞巧，巧遇潮人；景為玉成，成諸蠻女 (時有潮州澄海人二十六輩，被英商誘去，舟飄其地，值余哀訴舟中鞭朴以及離別之苦。余爲營救，竟得附舟歸里。余之獲交女友雷卽聲，亦根于此，遂主于其家者兩月。噫！予之救火及身，更感其情多方垂顧。不意平生知巳，竟出于海外之女卽。而余結草啣環，又在何日？興懷及此，未嘗不潸然欲涕也。被誘之事，餘詳卷後)。廿六人之隨風飄蕩，苦海無涯，兩百日之忍氣吞聲，捐生一旦。眾為救歸鼓禍，遭驅象而送向蛇吞；吾悲同調相憐，計釣鯉而敺由獺祭。相逢萍水，難辭萍寄他方；無縫天衣，幸獲天緣湊巧。夷宮會審，臨提難𦘚葫蘆；鮑管分金，卽日乘機航葦 (于八月廿六日，眾得返棹)。

天從人願，何妨平地興波；友玉他山，毛秃鵲橋填壑。主人高義，保非罪之拘囚 (因救潮人而鼓禍，蒙女友之父以三百金保余出禁)；彼美多情，喜驚鱗之脫網。百八度之星娥繫足，指約盟心 (自厦到其處，恰一百八十度，余感其情，贈以金指約一枚)；兩閱月之紅拂垂青，玉容表誓 (答以小照)。淒淒江草，梦印楊州；浙浙秋天，爐灰畫字 (恒與圍爐夜話)。虽使君有婦，抱痛人天；慣小姑無郎，心堅金石 (嘗語余以不嫁)。底事華番異致，黎倩牽心；天然胡婦多情，子卿誰是？夜繞池塘梦草，孤燈淚漬衾裯；時維覩𦘚呼真，一紙心懸枕蓆。

刻刻關心雙鯉，雲山萬叠無踪；年年作客秦川，面目故吾黧瘦。相思紅豆，𣗳頭空盻盡寒鴉；溝水長流，葉上只一通錦字 (余在南方九月，只得玉人一書而巳)。陰晴渺渺，一殘編昏曉流年，雨雪霏霏，九閱月婆娑牙軸。蠹魚飽蛀，咀嚼華英 (每譯夷書以解悶) ；禿管餘堆，抹塗鴉字。

時卽凄風苦雨，冐凍尋芳;居恒矮屋炎天，汗蒸流水。深感蘭香割股，饋奉高堂；减壽祈天，孝慈守節 (在彼追念先祖妣節孝，因作一記，詳卷後)。音容如在，痛繞膝之無從；桑梓雖遥，幸歸㠶之迅發。山海竒觀，書眞難罄；椿萱並茂，貧亦何憂。生逢盛世，豈甘異域之久居；略敘遊蹤，思補職方之外紀。情有未盡，複綴以詩。

[西海紀遊自序一 Preface 1]

[西海紀遊自序二 Preface 2]

[西海紀遊自序三 Preface 3]

[西海紀遊自序四 Preface 4]

[西海紀遊自序五 Preface 5]

[西海紀遊自序六 Preface 6]

西海紀遊詩

足跡半天下，聞觀景頗奇；因貧思遠客，覓侶往花旗。初發閩南掉，長教徼外馳，星霜帆作帳，凍餒餅充饑。游子思親際，原親憶子時；思親虞老邁，憶子患凄其；妻對牛衣泣，夫從斗柄移。輿圖看背向，道路悵多歧；鱗甲爭飛舞，風濤作鼓吹；蜃䑓藏霧社，蛟壑起雲螭；謾嘖船牢久，須憐絕域羇；岸由山数轉，春出夏來茲。宮闕嵯峨現，桅檣錯雜隨；激波掀火舶，載貨運牲騎；巧驛傳千里，公私刻共知；泉橋承遠溜，利用濟居夷；戰艦連城炮，渾天測海蠡；女男分貴賤，白黑辨尊卑；俗奉耶穌教，人遵禮拜規；聯邦情旣洽，統領法猶垂；國以勤農富，官從薦舉宜；窮招孤寡院，瞽讀揣摩碑；斷獄除刑具，屯軍肅令儀，暑寒針示兆，機織火先施；土廣民仍少，售昂物只斯；南方寬沃壤，北省善謀貲；少蓄遨游志，今開夙昔疑。玉堂鋪錦繡，瓊宇襯玻瓈；秋月彈湘怨，蒼松繪雪姿；才追謝道蘊，慧媲蔡文姬；走筆籠鵞帖，迎𨦟探虎棋；楼頭鐙變幻，鏡裏影迷離；算貫毫釐末，談㤀辯駁疲；嫦娥辭碧落，大士渡銀湄。為釋潮澄禍，俄興楚卞悲；雷陳交繾綣，縞𥿉結相思；被揑曾穿牖，爰提至有司；亥初遭禁繫，午末脫拘縻；紅袖援雙手，良朋助一𡕸。黎明傷祖餞，甛黑繞塘池；覩畵卿頻喚，囘書望素絲；簟衾餘淚暈，面目瘦燋黧；纂譯聊温習，耕鋤藉硯菑。殘篇魚蠹蝕，牙軸禿囊錐。九月棲鴻鷁，週年傍栢籬，龍門登印度，猪溷鎖麟兒；磨煉曾如許，頭臚歎殆而。歸程歡迅速，家慶樂酣嬉；萍梗何爲者，蒭蕘或采之；不才無所用，卽事偶成詩。

道光二十九年又四月，閩縣天蕩子林綤㿝景周初稿

[西海紀遊詩一 Poem 1]

[西海紀遊詩二 Poem 2]

救回被誘潮人記

余未離家三月之前，巳聞英商在廣省買一漢船，並招潮州人，意欲歸國，藉竒以獲利。迨丁未六月，余甫達花旂，卽見其船泊於港口候騐。至数日，余卽與同行者下船探眾，詢及始末，方知被英夷所誘，前曾偽立合約云：欲往爪鴉貿易，以八月爲限，限𣼛聽去留。而後船經其地而不入，眾方知苦。然而悔巳晚矣。訢及長洋，数受鞭笞之慘，求死不能，今而後，苟舟他往，眾等雖死此地亦不與俱矣。因船值逆風，不得往英，而寄泊於此，幸得遇君，願垂救之。

同行云，"此處有魯姓者，爲花旂法家第一，苟得其片言隻字，何患不完璧歸趙？" 余是以不辭勞苦，代眾勤訪兩月，因其避暑相左，恐舟他往，未免患生魚肉。於是八月中旬，眾卽向英人求歸，而英人見眾心力齊一，亦恐有變，況土人聞漢船至，爭欲觀之。人與英夷銀錢半枚，始得上船，遍覽日得銀錢数千，豈肯放歸，因架誣眾欲謀亂，遂押七人於牢中。

其日，𣼛城之人，紛紛傳揚，是夜潮人之首蟻相者來余寓中，泣訢益慘切，余以未遇魯姓末如之何。比曉，遂到檻中相探，見有額破足跛、血染征衣者，不堪卒視。幸而醫人周顧，余頗心安，姑作善言寬慰之。

至第四日夷官會審，而魯姓適歸，於是並集䑓前，首座一官卽按詞訊問，爾等何故謀殺船主，從實招來，法不容詐。時余坐於旁列，遂向前代譯始末情由，並於十九人中，擇一爲証，卽將文憑當堂譯明，而魯姓亦坐於堂右，指駁英夷，井井有條。只見英夷戰兢汗下，莫措一詞，而夷官究知其𡚁，遂當堂釋放七人，觀者欣聲雷動。

明日，余與魯姓之名，傳聞遠邇，遂命眾等將舟中行李移入雷卽聲家中，其人爲各國水手之會主，頗有血性，待眾如同手足，不問月費。而余之獲識其女，亦由此也。

旣而托魯性代眾伸冤，轉告英夷，呈入船封察院，不日判云：拐帶漢人船無執照，而眾有文憑，其偽可知，況鞭撻平民，罪不容逭，姑念眾等貧無依倚，罰英人以金作贖刑，卽日配船送眾歸國，使遊子無凍餒之悲，室家無懸望之苦，雖一切工資，亦不許白吞，毋違，特示。至是一一如判，眾得於八月二十六日附舶返掉。

噫，英人以余破其奸，而不余願，知余初學神鏡法，卽囑其友照鏡師誣余，以所買之物爲盜，私與協文醫生串通，值余外出私開箱篋，迫余以所買之物還之，不然卽欲送官。余先有成見，豈肯墜其鬼術，正欲其到官剖雪，且潮州人等見余救火焚身，求余一並同歸，余以事未明白不從。余雖遭誣陷，中懷全無芥蒂，是日送眾百里之外，眾雖含辛泣別，余獨以救人爲快事焉。至二十九夜，夷官遣役來拘，明早余同役早飯於雷家，雷卽聲之女懇其父兄代余鼎力，至午，官亦知其詳，准其父以三百金保余在外候訊，而後初同行者自西省而歸，並魯姓至官廳代余剖譯曲直，其事始明。余之得於十月遊覽南方者，多蒙諸友人愛屋及烏之力也。

潮州被誘之人，於是冬安抵廣省，勒碑於潮。余至巳酉二月方得旋廈，爰記此事，爲後人之勸云爾。

[救回被誘潮人記一 Rescue Story 1]

[救回被誘潮人記二 Rescue Story 2]

[救回被誘潮人記三 Rescue Story 3]

〔附〕記先祖妣節孝事略

先祖妣，侯宮 (人氏，議敘貴州貴陽府定番州知州用周公諱時權之女，小字嬉官。幼讀書，識) 大體。年十五，母病延醫無效，先祖妣日夜悲痛，焚香告天，割股和藥以進，願减巳壽延親年，母病獲痊。時曾祖考 (歲進士便選州諱瓊苑公聞其賢孝，遂聘為次子婦。) 入門数年，克臻婦道。生三子：長端言公，次慎言公，季卽吾父也。不幸先祖考中年去世，遺下諸孤皆幼弱，所有業產盡被族人侵佔。先祖妣事女紅，日不再食。有窺其貧，欲勸之改節者，見其誓志不移，卒敬畏之。然而貧甚，迨先伯父稍長，寄食厦門，遂家焉。綤㿝少時頗不好學，先祖妣恒以 "蕩子囘頭金不換" 之語諄諄訓誡。嗚呼！今而後，慈訓不可得聞巳，是可痛也！先祖妣旣逝，㿝卽蕩跡天涯，因自署為天蕩子，以志不肖，不敢㤀先祖妣之德意云耳。先祖妣生于乾隆庚辰年，終于道光乙巳年，享壽八十有六，殯厦門之城南。子孫貧賤，不能仰邀旌表。雖卽一抔之土，尚難返葬故鄕。抱痛終天，曷其有極！抑天之所以成就節孝者，如此而巳耶？時在海外，追思往昔，謹和淚濡毫，略陳梗概。

不肖孫林綤㿝百拜謹記

[先祖妣節孝事略一 Ancestral Account 1]

跋

男子志在四方，足跡不出里巷者，其人必無以廣見聞而增膽識。景周表弟居於泉之廈島，癸卯歲負笈抵省，不以𪜬學淺，執弟子禮甚恭，是不遠數百里而遊也。其爲人倜儻不羣，胸次爽朗，𪜬深喜之。歸家後二年，受外國花旗聘，舌耕海外，是不遠數萬里而逰也。𪜬聞之益喜，知此行乘風破浪，必有以長其學問，擴其胸懷矣。春間浮海，旋卽以所著《西海紀逰草》郵寄於𪜬。披閱之下，其中徃來之跋涉，遭際之竒異，以及人情土俗、物產天時，無不一一詳記，使人了然於目，了然於心。窺見一斑，其文思不大有進哉！至於不避艱險，營救潮人，實出於血性，尤爲不負斯行矣。表弟孝於親，奔走海外，常以不能承歡𦡀下爲悲，且述其祖妣生平苦節，以誌不㤀，其天性之肫摯，不可想見哉？

巳酉十月望後，愚表兄周見三謹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