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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回 辱親女愚妾爭閒气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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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元宵已過, 只因當今以孝治天下,目下宮中有一位太妃欠安,故各嬪 妃皆為之減膳謝妝,不獨不能省親,亦且將宴樂俱免.故榮府今歲元宵亦無燈謎 之集. 剛將年事忙過, 鳳姐儿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兩三個太醫 用藥.鳳姐儿自恃強壯, 雖不出門,然籌畫計算,想起什么事來,便命平儿去 回王夫人,任人諫勸,他只不听.王夫人便覺失了膀臂,一人能有許多的精神? 凡有了大事,自己主張,將家中瑣碎之事,一應都暫令李紈協理.李紈是個尚德 不尚才的,未免逞縱了下人.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紈裁處,只說過了一月,鳳 姐將息好了,仍交与他.誰知鳳姐稟賦气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養,平生爭強斗 智,心力更虧,故雖系小月,竟著實虧虛下來,一月之后, 复添了下紅之症. 他雖不肯說出來,眾人看他面目黃瘦,便知失于調養.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藥調 養,不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症,遺笑于人,便想偷空調養,恨不得一時 复舊如常. 誰知一直服藥調養到八九月間,才漸漸的起复過來,下紅也漸漸止 了.此是后話. 如今且說目今王夫人見他如此,探春与李紈暫難謝事,園中人多,又恐失于 照管,因又特請了寶釵來,托他各處小心:“老婆子們不中用,得空儿吃酒斗牌, 白日里睡覺,夜里斗牌, 我都知道的.鳳丫頭在外頭,他們還有個懼怕,如今 他們又該取便了.好孩子,你還是個妥當人,你兄弟姊妹們又小,我又沒工夫, 你替我辛苦兩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來告訴我,別等老太太問出來, 我沒話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說.他們不听,你來回我.別弄出大事來才好。” 寶釵听說只得答應了. 時屆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湘云亦因時气所感,亦臥病于蘅蕪苑,一天醫 藥不斷.探春同李紈相住間隔, 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來往回話人等亦不 便,故二人議定:每日早晨皆到園門口南邊的三間小花廳上去會齊辦事,吃過早 飯于午錯方回房.這三間廳原系預備省親之時眾執事太監起坐之處,故省親之后 也用不著了,每日只有婆子們上夜. 如今天已和暖,不用十分修飾,只不過略 略的舖陳了,便可他二人起坐.這廳上也有一匾, 題著"輔仁諭德"四字,家下 俗呼皆只叫"議事廳"儿.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應執事媳婦 等來往回話者,絡繹不絕. 眾人先听見李紈獨辦, 各各心中暗喜,以為李紈素日原是個厚道多恩無罰 的,自然比鳳姐儿好搪塞. 便添了一個探春,也都想著不過是個未出閨閣的青 年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鳳姐儿前更懈怠了許多.只三 四日后,几件事過手,漸覺探春精細處不讓鳳姐,只不過是言語安靜,性情和順 而已.可巧連日有王公侯伯世襲官員十几處,皆系榮宁非親即友或世交之家,或 有升遷,或有黜降,或有婚喪紅白等事, 王夫人賀吊迎送,應酬不暇,前邊更 無人.他二人便一日皆在廳上起坐.寶釵便一日在上房監察,至王夫人回方散. 每于夜間針線暇時,臨寢之先,坐了小轎帶領園中上夜人等各處巡察一次. 他 三人如此一理,更覺比鳳姐儿當差時倒更謹慎了些.因而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 說:“剛剛的倒了一個'巡海夜叉',又添了三個'鎮山太歲',越性連夜里偷著吃酒 頑的工夫都沒了。” 這日王夫人正是往錦鄉侯府去赴席, 李紈与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門去后, 回至廳上坐了.剛吃茶時,只見吳新登的媳婦進來回說:“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 昨日死了.昨日回過太太, 太太說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來。”說畢,便垂手 旁侍,再不言語.彼時來回話者不少,都打听他二人辦事如何:若辦得妥當,大 家則安個畏懼之心,若少有嫌隙不當之處, 不但不畏伏,出二門還要編出許多 笑話來取笑.吳新登的媳婦心中已有主意, 若是鳳姐前,他便早已獻勤說出許 多主意,又查出許多舊例來任鳳姐儿揀擇施行.如今他藐視李紈老實,探春是青 年的姑娘,所以只說出這一句話來,試他二人有何主見. 探春便問李紈.李紈 想了一想,便道:“前儿襲人的媽死了,听見說賞銀四十兩.這也賞他四十兩罷 了. "吳新登家的听了,忙答應了是,接了對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來. " 吳新登家的只得回來.探春道:“你且別支銀子.我且問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 的几位老姨奶奶, 也有家里的也有外頭的這兩個分別.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賞多 少,外頭的死了人是賞多少, 你且說兩個我們听听。”一問,吳新登家的便都 忘了,忙陪笑回說:“這也不是什么大事,賞多少,誰還敢爭不成?"探春笑道: “這話胡鬧.依我說,賞一百倒好. 若不按例,別說你們笑話,明儿也難見你 二奶奶。”吳新登家的笑道:“既這么說,我查舊帳去,此時卻記不得。”探春 笑道:“你辦事辦老了的,還記不得,倒來難我們.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現查去? 若有這道理,鳳姐姐還不算利害,也就是算寬厚了!還不快找了來我瞧.再遲一 日,不說你們粗心,反象我們沒主意了。”吳新登家的滿面通紅,忙轉身出來. 眾媳婦們都伸舌頭.這里又回別的事. 一時,吳家的取了舊帳來.探春看時,兩個家里的賞過皆二十兩,兩個外頭 的皆賞過四十兩.外還有兩個外頭的,一個賞過一百兩,一個賞過六十兩.這兩 筆底下皆有原故: 一個是隔省遷父母之柩,外賞六十兩,一個是現買葬地,外 賞二十兩.探春便遞与李紈看了.探春便說:“給他二十兩銀子.把這帳留下, 我們細看看。”吳新登家的去了. 忽見趙姨娘進來,李紈探春忙讓坐.趙姨娘開口便說道:“這屋里的人都踩 下我的頭去還罷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該替我出气才是。”一面說,一面眼淚鼻 涕哭起來.探春忙道:“姨娘這話說誰,我竟不解.誰踩姨娘的頭?說出來我替 姨娘出气。”趙姨娘道:“姑娘現踩我,我告訴誰!"探春听說,忙站起來,說 道:“我并不敢。”李紈也站起來勸.趙姨娘道:“你們請坐下,听我說.我這 屋里熬油似的熬了這么大年紀,又有你和你兄弟,這會子連襲人都不如了, 我 還有什么臉?連你也沒臉面,別說我了!"探春笑道:“原來為這個.我說我并 不敢犯法違理。”一面便坐了,拿帳翻与趙姨娘看,又念与他听,又說道:“這 是祖宗手里舊規矩,人人都依著,偏我改了不成?也不但襲人,將來環儿收了外 頭的,自然也是同襲人一樣.這原不是什么爭大爭小的事,講不到有臉沒臉的話 上.他是太太的奴才, 我是按著舊規矩辦.說辦的好,領祖宗的恩典,太太的 恩典,若說辦的不均,那是他糊涂不知福,也只好憑他抱怨去.太太連房子賞了 人,我有什么有臉之處,一文不賞, 我也沒什么沒臉之處.依我說,太太不在 家,姨娘安靜些養神罷了,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滿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 次寒心.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業,那時自有我 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話也沒有我亂說的. 太太滿心里都知道. 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務,還沒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來作踐我.倘或 太太知道了,怕我為難不叫我管,那才正經沒臉,連姨娘也真沒臉!"一面說, 面不禁滾下淚來.趙姨娘沒了別話答對,便說道:“太太疼你,你越發拉扯拉扯 我們.你只顧討太太的疼,就把我們忘了。”探春道:“我怎么忘了?叫我怎么 拉扯?這也問你們各人,那一個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那一個好人用人拉扯 的?"李紈在旁只管勸說:“姨娘別生气.也怨不得姑娘,他滿心里要拉扯,口 里怎么說的出來。”探春忙道:“這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誰?誰家姑娘們拉 扯奴才了?他們的好歹,你們該知道,与我什么相干。”趙姨娘气的問道:“誰 叫你拉扯別人去了?你不當家我也不來問你.你如今現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如 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給了二三十兩銀子,難道太太就不依你? 分明太太是好太 太,都是你們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無處使.姑娘放心,這也使不著你的銀子. 明儿等出了閣,我還想你額外照看趙家呢.如今沒有長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揀 高枝儿飛去了!"探春沒听完,已气的臉白气噎,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問道: “誰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檢點,那里又跑出一個舅舅來?我倒素習 按理尊敬,越發敬出這些親戚來了.既這么說,環儿出去為什么趙國基又站起來, 又跟他上學?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來?何苦來,誰不知道我是姨娘養的,必要 過兩三個月尋出由頭來, 徹底來翻騰一陣,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 也不知誰給誰沒臉?幸虧我還明白,但凡糊涂不知理的,早急了。”李紈急的只 管勸,趙姨娘只管還嘮叨. 忽听有人說:“二奶奶打發平姑娘說話來了。”趙姨娘听說,方把口止住. 只見平儿進來,趙姨娘忙陪笑讓坐,又忙問:“你奶奶好些?我正要瞧去,就只 沒得空儿。”李紈見平儿進來,因問他來做什么.平儿笑道:“奶奶說,趙姨奶 奶的兄弟沒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舊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兩.如今請姑 娘裁奪著,再添些也使得。”探春早已拭去淚痕, 忙說道:“又好好的添什么, 誰又是二十四個月養下來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馬背著主子逃出命來過的人不 成?你主子真個倒巧,叫我開了例,他做好人,拿著太太不心疼的錢,樂的做人 情.你告訴他,我不敢添減,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來,愛怎么添 了去。”平儿一來時已明白了對半,今听這一番話,越發會意,見探春有怒色, 便不敢以往日喜樂之時相待,只一邊垂手默侍. 時值寶釵也從上房中來,探春等忙起身讓坐.未及開言,又有一個媳婦進來 回事.因探春才哭了,便有三四個小丫鬟捧了沐盆,巾帕,靶鏡等物來.此時探 春因盤膝坐在矮板榻上, 那捧盆的丫鬟走至跟前,便雙膝跪下,高捧沐盆,那 兩個小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著巾帕并靶鏡脂粉之飾. 平儿見待書不在這里, 便忙上來与探春挽袖卸鐲,又接過一條大手巾來,將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 伸手向面盆中盥沐.那媳婦便回道:“回奶奶姑娘, 家學里支環爺和蘭哥儿的 一年公費。”平儿先道:“你忙什么!你睜著眼看見姑娘洗臉,你不出去伺候著, 先說話來.二奶奶跟前你也這么沒眼色來著?姑娘雖然恩寬,我去回了二奶奶, 只說你們眼里都沒姑娘,你們都吃了虧,可別怨我。”唬的那個媳婦忙陪笑道: “我粗心了。”一面說,一面忙退出去. 探春一面勻臉, 一面向平儿冷笑道:“你遲了一步,還有可笑的:連吳姐 姐這么個辦老了事的, 也不查清楚了,就來混我們.幸虧我們問他,他竟有臉 說忘了.我說他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找去? 我料著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儿等他 去找。”平儿忙笑道:“他有這一次,管包腿上的筋早折了兩根.姑娘別信他們. 那是他們瞅著大奶奶是個菩薩,姑娘又是個靦腆小姐, 固然是托懶來混。”說 著,又向門外說道:“你們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 咱們再說。”門外的眾 媳婦都笑道:“姑娘,你是個最明白的人,俗語說,`一人作罪一人當', 我們并 不敢欺蔽小姐.如今小姐是嬌客,若認真惹惱了,死無葬身之地. "平儿冷笑道: “你們明白就好了。”又陪笑向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來事多,那里照看 的這些, 保不住不忽略.俗語說,`旁觀者清',這几年姑娘冷眼看著,或有該添 該減的去處二奶奶沒行到, 姑娘竟一添減,頭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 不枉姑娘待我們奶奶的情義了。”話未說完,寶釵李紈皆笑道:“好丫頭,真怨 不得鳳丫頭偏疼他!本來無可添減的事,如今听你一說,倒要找出兩件來斟酌斟 酌,不辜負你這話。”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气,沒人煞性子,正要拿他奶奶出 气去,偏他碰了來,說了這些話,叫我也沒了主意了.一面說,一面叫進方才那 媳婦來問:那媳婦便回說:“一年學里吃點心或者買紙筆,每位有八兩銀子的使 用。”探春道:“凡爺們的使用,都是各屋領了月錢的.環哥的是姨娘領二兩, 寶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襲人領二兩,蘭哥儿的是大奶奶屋里領.怎么學里每人又多 這八兩?原來上學去的是為這八兩銀子!從今儿起,把這一項蠲了.平儿,回去 告訴你奶奶,我的話,把這一條務必免了。”平儿笑道:“早就該免.舊年奶奶 原說要免的,因年下忙,就忘了。”那個媳婦只得答應著去了.就有大觀園中媳 婦捧了飯盒來. 待書素云早已抬過一張小飯桌來,平儿也忙著上菜.探春笑道:“你說完了 話干你的去罷,在這里忙什么。”平儿笑道:“我原沒事的.二奶奶打發了我來, 一則說話,二則恐這里人不方便,原是叫我幫著妹妹們伏侍奶奶姑娘的。”探春 因問:“寶姑娘的飯怎么不端來一處吃?"丫鬟們听說,忙出至檐外命媳婦去說: “寶姑娘如今在廳上一處吃,叫他們把飯送了這里來。”探春听說,便高聲說道: “你別混支使人!那都是辦大事的管家娘子們,你們支使他要飯要茶的,連個高 低都不知道!平儿這里站著,你叫叫去。” 平儿忙答應了一聲出來.那些媳婦們都忙悄悄的拉住笑道:“那里用姑娘去 叫,我們已有人叫去了。”一面說,一面用手帕□石磯上說:“姑娘站了半天乏 了,這太陽影里且歇歇. "平儿便坐下.又有茶房里的兩個婆子拿了個坐褥舖下, 說:“石頭冷,這是极干淨的, 姑娘將就坐一坐儿罷。”平儿忙陪笑道:“多 謝。”一個又捧了一碗精致新茶出來, 也悄悄笑說:“這不是我們的常用茶, 原是伺候姑娘們的,姑娘且潤一潤罷。”平儿忙欠身接了, 因指眾媳婦悄悄說 道:“你們太鬧的不象了.他是個姑娘家,不肯發威動怒, 這是他尊重,你們 就藐視欺負他.果然招他動了大气,不過說他個粗糙就完了,你們就現吃不了的 虧.他撒個嬌儿,太太也得讓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樣.你們就這么大膽子 小看他,可是雞蛋往石頭上碰。”眾人都忙道:“我們何嘗敢大膽了,都是趙姨 奶奶鬧的. "平儿也悄悄的說:“罷了,好奶奶們.`牆倒眾人推',那趙姨奶奶 原有些倒三不著兩,有了事都就賴他.你們素日那眼里沒人,心術利害,我這几 年難道還不知道?二奶奶若是略差一點儿的,早被你們這些奶奶治倒了.饒這么 著,得一點空儿,還要難他一難,好几次沒落了你們的口聲.眾人都道他利害, 你們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們呢.前儿我們還議論到這里,再 不能依頭順尾,必有兩場气生.那三姑娘雖是個姑娘,你們都橫看了他.二奶奶 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頭,也就只單畏他五分.你們這會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正說著,只見秋紋走來.眾媳婦忙赶著問好,又說:“姑娘也且歇一歇,里 頭擺飯呢.等撒下飯桌子,再回話去。”秋紋笑道:“我比不得你們,我那里等 得。”說著便直要上廳去.平儿忙叫:“快回來。”秋紋回頭見了平儿,笑道: “你又在這里充什么外圍的防護?"一面回身便坐在平儿褥上. 平儿悄問:“回 什么?"秋紋道:“問一問寶玉的月銀我們的月錢多早晚才領. "平儿道:“這 什么大事.你快回去告訴襲人,說我的話,憑有什么事今儿都別回. 若回一件, 管駁一件,回一百件,管駁一百件。”秋紋听了,忙問:“這是為什么了? " 平儿与眾媳婦等都忙告訴他原故,又說:“正要找几件利害事与有体面的人開例 作法子,鎮壓与眾人作榜樣呢.何苦你們先來碰在這釘子上.你這一去說了,他 們若拿你們也作一二件榜樣,又礙著老太太,太太,若不拿著你們作一二件,人 家又說偏一個向一個, 仗著老太太,太太威勢的就怕,也不敢動,只拿著軟的 作鼻子頭.你听听罷,二奶奶的事,他還要駁兩件,才壓的眾人口聲呢。”秋紋 听了,伸舌笑道:“幸而平姐姐在這里,沒的臊一鼻子灰.我赶早知會他們去。” 說著,便起身走了. 接著寶釵的飯至,平儿忙進來伏侍.那時趙姨娘已去,三人在板床上吃飯. 寶釵面南, 探春面西,李紈面東.眾媳婦皆在廊下靜候,里頭只有他們緊跟常 侍的丫鬟伺候,別人一概不敢擅入.這些媳婦們都悄悄的議論說:“大家省事罷, 別安著沒良心的主意.連吳大娘才都討了沒意思,咱們又是什么有臉的。”他們 一邊悄議,等飯完回事.只覺里面鴉雀無聲,并不聞碗箸之聲.一時只見一個丫 鬟將帘櫳高揭,又有兩個將桌抬出.茶房內早有三個丫頭捧著三沐盆水, 見飯 桌已出,三人便進去了,一回又捧出沐盆并漱盂來, 方有待書,素云,鶯儿三 個,每人用茶盤捧了三蓋碗茶進去.一時等他三人出來, 待書命小丫頭子:“好 生伺候著,我們吃飯來換你們,別又偷坐著去。”眾媳婦們方慢慢的一個一個的 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輕慢疏忽了. 探春气方漸平,因向平儿道:“我有一件大事,把寶釵的話說了.王夫人點 頭歎道:“若說我無德, 不該有這樣好媳婦了。”說著,更又傷心起來.薛姨 媽倒又勸了一會子,因又提起襲人來,說:“我見襲人近來瘦的了不得,他是一 心想著寶哥儿.但是正配呢理應守的,屋里人愿守也是有的.惟有這襲人,雖說 是算個屋里人,到底他和寶哥儿并沒有過明路儿的. "王夫人道:“我才剛想著, 正要等妹妹商量商量.若說放他出去,恐怕他不愿意,又要尋死覓活的,若要留 著他也罷,又恐老爺不依.所以難處。”薛姨媽道:“我看姨老爺是再不肯叫守 著的.再者姨老爺并不知道襲人的事,想來不過是個丫頭,那有留的理呢?只要 姊姊叫他本家的人來,狠狠的吩咐他,叫他配一門正經親事,再多多的陪送他些 東西.那孩子心腸儿也好,年紀儿又輕,也不枉跟了姐姐會子,也算姐姐待他不 薄了. 襲人那里還得我細細勸他.就是叫他家的人來也不用告訴他,只等他家 里果然說定了好人家儿,我們還去打听打听,若果然足衣足食,女婿長的象個人 儿,然后叫他出去。”王夫人听了道:“這個主意很是.不然叫老爺冒冒失失的 一辦,我可不是又害了一個人了么!"薛姨媽听了點頭道:“可不是么!"又說了 几句,便辭了王夫人,仍到寶釵房中去了. 看見襲人淚痕滿面,薛姨媽便勸解譬喻了一會.W襲人本來老實,不是伶 牙利齒的人, 薛姨媽說一句,他應一句,回來說道:“我是做下人的人,姨太 太瞧得起我,才和我說這些話, 我是從不敢違拗太太的。”薛姨媽听他的話," 好一個柔順的孩子!"心里更加喜歡.寶釵又將大義的話說了一遍,大家各自相 安. 過了几日, 賈政回家,眾人迎接.賈政見賈赦賈珍已都回家,弟兄叔侄相 見,大家歷敘別來的景況.然后內眷們見了,不免想起寶玉來,又大家傷了一會 子心.賈政喝住道:“這是一定的道理.如今只要我們在外把持家事,你們在內 相助,斷不可仍是從前這樣的散慢.別房的事,各有各家料理,也不用承總.我 們本房的事,里頭全歸于你,都要按理而行。”王夫人便將寶釵有孕的話也告訴 了,將來丫頭們都勸放出去.賈政听了,點頭無語. 次日賈政進內, 請示大臣們,說是:“蒙恩感激,但未服闋,應該怎么謝 恩之處,望乞大人們指教。”眾朝臣說是代奏請旨.于是圣恩浩蕩,即命陛見. 賈政進內謝了恩,圣上又降了好些旨意,又問起寶玉的事來.賈政据實回奏.圣 上稱奇,旨意說,寶玉的文章固是清奇, 想他必是過來人,所以如此.若在朝 中,可以進用.他既不敢受圣朝的爵位,便賞了一個"文妙真人"的道號.賈政又 叩頭謝恩而出. 回到家中,賈璉賈珍接著,賈政將朝內的話述了一遍,眾人喜歡.賈珍便回 說:“宁國府第收拾齊全,回明了要搬過去.櫳翠庵圈在園內,給四妹妹靜養。” 賈政并不言語,隔了半日, 卻吩咐了一番仰報天恩的話.賈璉也趁便回說:“巧 姐親事,父親太太都愿意給周家為媳。”賈政昨晚也知巧姐的始末,便說:“大 老爺大太太作主就是了.莫說村居不好,只要人家清白,孩子肯念書,能夠上進. 朝里那些官儿難道都是城里的人么?"賈璉答應了"是",又說:“父親有了年紀, 況且又有痰症的根子,靜養几年,諸事原仗二老爺為主. "賈政道:“提起村居 養靜,甚合我意.只是我受恩深重,尚未酬報耳。”賈政說畢進內.賈璉打發請 了劉姥姥來,應了這件事.劉姥姥見了王夫人等,便說些將來怎樣升官,怎樣起 家,怎樣子孫昌盛. 正說著,丫頭回道:“花自芳的女人進來請安。”王夫人問几句話,花自芳 的女人將親戚作媒,說的是城南蔣家的,現在有房有地,又有舖面,姑爺年紀略 大了几歲,并沒有娶過的,況且人物儿長的是百里挑一的.王夫人听了愿意,說 道:“你去應了,隔几日進來再接你妹子罷. "王夫人又命人打听,都說是好. 王夫人便告訴了寶釵,仍請了薛姨媽細細的告訴了襲人.襲人悲傷不已,又不敢 違命的,心里想起寶玉那年到他家去,回來說的死也不回去的話, "如今太太硬 作主張.若說我守著,又叫人說我不害臊,若是去了,實不是我的心愿",便哭 得咽哽難鳴,又被薛姨媽寶釵等苦勸,回過念頭想道:“我若是死在這里,倒把 太太的好心弄坏了.我該死在家里才是。” 于是, 襲人含悲叩辭了眾人,那姐妹分手時自然更有一番不忍說.襲人怀 著必死的心腸上車回去,見了哥哥嫂子,也是哭泣.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興利除宿弊 時寶釵小惠全大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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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平儿陪著鳳姐儿吃了飯,伏侍盥漱畢,方往探春處來.只見院中寂靜, 只有丫鬟婆子諸內□近人在窗外听候. 平儿進入廳中,他姊妹三人正議論些家務,說的便是年內賴大家請吃酒他家 花園中事故.見他來了,探春便命他腳踏上坐了,因說道:“我想的事不為別的, 因想著我們一月有二兩月銀外,丫頭們又另有月錢.前儿又有人回,要我們一月 所用的頭油脂粉,每人又是二兩. 這又同才剛學里的八兩一樣,重重疊疊,事 雖小,錢有限,看起來也不妥當. 你奶奶怎么就沒想到這個?"平儿笑道:“這 有個原故:姑娘們所用的這些東西,自然是該有分例. 每月買辦買了,令女人 們各房交与我們收管,不過預備姑娘們使用就罷了,沒有一個我們天天各人拿錢 找人買頭油又是脂粉去的理.所以外頭買辦總領了去,按月使女人按房交与我們 的.姑娘們的每月這二兩,原不是為買這些的,原為的是一時當家的奶奶太太或 不在, 或不得閒,姑娘們偶然一時可巧要几個錢使,省得找人去.這原是恐怕 姑娘們受委屈,可知這個錢并不是買這個才有的.如今我冷眼看著,各房里的我 們的姊妹都是現拿錢買這些東西的, 竟有一半.我就疑惑,不是買辦脫了空, 遲 些日子,就是買的不是正經貨,弄些使不得的東西來搪塞。”探春李紈都笑道: “你也留心看出來了.脫空是沒有的,也不敢,只是遲些日子,催急了,不知那 里弄些來,不過是個名儿,其實使不得,依然得現買.就用這二兩銀子,另叫別 人的奶媽子的或是弟兄哥哥的儿子買了來才使得.若使了官中的人,依然是那一 樣的.不知他們是什么法子, 是舖子里坏了不要的,他們都弄了來,單預備給 我們?"平儿笑道:“買辦買的是那樣的,他買了好的來,買辦豈肯和他善開交, 又說他使坏心要奪這買辦了.所以他們也只得如此,宁可得罪了里頭,不肯得罪 了外頭辦事的人.姑娘們只能可使奶媽媽們,他們也就不敢閒話了。”探春道" 因此我心中不自在.錢費兩起,東西又白丟一半,通算起來, 反費了兩折子, 不如竟把買辦的每月蠲了為是.此是一件事.第二件,年里往賴大家去,你也去 的,你看他那小園子比咱們這個如何?"平儿笑道:“還沒有咱們這一半大,樹 木花草也少多了。”探春道:“我因和他家女儿說閒話儿,誰知那么個園子,除 他們帶的花,吃的筍菜魚蝦之外,一年還有人包了去,年終足有二百兩銀子剩. 從那日我才知道,一個破荷葉,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錢的。” 寶釵笑道:“真真膏粱紈褲之談.雖是千金小姐,原不知這事,但你們都念 過書識字的,竟沒看見朱夫子有一篇《不自棄文》不成?"探春笑道:“雖看過, 那不過是勉人自勵,虛比浮詞,那里都真有的?"寶釵道:“朱子都有虛比浮詞? 那句句都是有的.你才辦了兩天時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虛浮了.你再出 去見了那些利弊大事,越發把孔子也看虛了!"探春笑道:“你這樣一個通人, 竟沒看見子書?當日《姬子》有云:`登利祿之場,處運籌之界者,竊堯舜之詞, 背孔孟之道.'"寶釵笑道:“底下一句呢?"探春笑道:'如今只斷章取意,念出 底下一句,我自己罵我自己不成?"寶釵道:“天下沒有不可用的東西, 既可用, 便值錢.難為你是個聰敏人,這些正事大節目事竟沒經歷,也可惜遲了。”李紈 笑道:“叫了人家來,不說正事,且你們對講學問。”寶釵道:“學問中便是正 事.此刻于小事上用學問一提,那小事越發作高一層了.不拿學問提著,便都流 入市俗去了。” 三人只是取笑之談, 說了笑了一回,便仍談正事.探春因又接說道:“咱 們這園子只算比他們的多一半,加一倍算,一年就有四百銀子的利息.若此時也 出脫生發銀子,自然小器,不是咱們這樣人家的事.若派出兩個一定的人來,既 有許多值錢之物,一味任人作踐, 也似乎暴殄天物.不如在園子里所有的老媽 媽中,揀出几個本分老誠能知園圃的事, 派准他們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們交 租納稅,只問他們一年可以孝敬些什么.一則園子有專定之人修理,花木自有一 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臨時忙亂,二則也不至作踐,白辜負了東西,三則老媽媽 們也可借此小補,不枉年日在園中辛苦,四則亦可以省了這些花儿匠山子匠打掃 人等的工費. 將此有余,以補不足,未為不可。”寶釵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畫, 听如此說一則,便點一回頭,說完,便笑道:“善哉,三年之內無饑饉矣! " 李紈笑道:“好主意.這果一行,太太必喜歡.省錢事小,第一有人打掃,專司 其職,又許他們去賣錢.使之以權,動之以利,再無不盡職的了。”平儿道:“ 件事須得姑娘說出來.我們奶奶雖有此心,也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們在園里住 著,不能多弄些玩意儿去陪襯,反叫人去監管修理,圖省錢,這話斷不好出口。” 寶釵忙走過來,摸著他的臉笑道:“你張開嘴,我瞧瞧你的牙齒舌頭是什么作的. 從早起來到這會子,你說這些話,一套一個樣子,也不奉承三姑娘,也沒見你說 奶奶才短想不到,也并沒有三姑娘說一句,你就說一句是,橫豎三姑娘一套話出, 你就有一套話進去,總是三姑娘想的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個不可辦 的原故.這會子又是因姑娘住的園子,不好因省錢令人去監管. 你們想想這話, 若果真交与人弄錢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許掐,一個果子也不許動了,姑 娘們分中自然不敢,天天与小姑娘們就吵不清.他這遠愁近慮, 不亢不卑.他 奶奶便不是和咱們好,听他這一番話,也必要自愧的變好了,不和也變和了. " 探春笑道:“我早起一肚子气,听他來了,忽然想起他主子來,素日當家使出來 的好撒野的人,我見了他便生了气.誰知他來了,避貓鼠儿似的站了半日,怪可 怜的.接著又說了那么些話,不說他主子待我好,倒說`不枉姑娘待我們奶奶素 日的情意了.'這一句,不但沒了气,我倒愧了,又傷起心來.我細想,我一個 女孩儿家,自己還鬧得沒人疼沒人顧的, 我那里還有好處去待人。”口內說到 這里,不免又流下淚來.李紈等見他說的懇切, 又想他素日趙姨娘每生誹謗, 在王夫人跟前亦為趙姨娘所累,亦都不免流下淚來, 都忙勸道:“趁今日清淨, 大家商議兩件興利剔弊的事,也不枉太太委托一場. 又提這沒要緊的事做什么? "平儿忙道:“我已明白了.姑娘竟說誰好,竟一派人就完了。”探春道:“雖 如此說,也須得回你奶奶一聲.我們這里搜剔小遺,已經不當,皆因你奶奶是個 明白人,我才這樣行,若是糊涂多蠱多妒的,我也不肯,倒象抓他乖一般.豈可 不商議了行。”平儿笑道:“既這樣,我去告訴一聲。”說著去了,半日方回來, 笑說:“我說是白走一趟,這樣好事,奶奶豈有不依的。” 探春听了,便和李紈命人將園中所有婆子的名單要來,大家參度,大概定了 几個.又將他們一齊傳來,李紈大概告訴与他們.眾人听了,無不愿意,也有說: “那一片竹子單交給我,一年工夫,明年又是一片.除了家里吃的筍,一年還可 交些錢糧。”這一個說:“那一片稻地交給我,一年這些頑的大小雀鳥的糧食不 必動官中錢糧,我還可以交錢糧。”探春才要說話,人回:“大夫來了,進園瞧 姑娘。”眾婆子只得去接大夫.平儿忙說:“ 單你們,有一百個也不成個体統, 難道沒有兩個管事的頭腦帶進大夫來?"回事的那人說:“有,吳大娘和單大娘 他兩個在西南角上聚錦門等著呢。”平儿听說,方罷了. 眾婆子去后,探春問寶釵如何.寶釵笑答道:“幸于始者怠于終,繕其辭者 嗜其利。”探春听了點頭稱贊,便向冊上指出几人來与他三人看.平儿忙去取筆 硯來.他三人說道:“這一個老祝媽是個妥當的,況他老頭子和他儿子代代都是 管打掃竹子,如今竟把這所有的竹子交与他. 這一個老田媽本是种庄稼的,稻 香村一帶凡有菜蔬稻稗之類,雖是頑意儿,不必認真大治大耕,也須得他去,再 一按時加些培植,豈不更好?"探春又笑道:“可惜,蘅蕪苑和怡紅院這兩處大 地方竟沒有出利息之物。”李紈忙笑道:“蘅蕪苑更利害. 如今香料舖并大市 大廟賣的各處香料香草儿,都不是這些東西?算起來比別的利息更大.怡紅院別 說別的,單只說春夏天一季玫瑰花,共下多少花?還有一帶篱笆上薔薇,月季, 寶相,金銀藤,單這沒要緊的草花干了,賣到茶葉舖藥舖去,也值几個錢. " 探春笑道:“原來如此.只是弄香草的沒有在行的人。”平儿忙笑道:“跟寶姑 娘的鶯儿他媽就是會弄這個的,上回他還采了些晒干了辮成花籃葫蘆給我頑的, 姑娘倒忘了不成? "寶釵笑道:“我才贊你,你到來捉弄我了。”三人都詫异, 都問這是為何.寶釵道:“斷斷使不得!你們這里多少得用的人,一個一個閒著 沒事辦,這會子我又弄個人來,叫那起人連我也看小了.我倒替你們想出一個人 來:怡紅院有個老葉媽,他就是茗煙的娘.那是個誠實老人家,他又和我們鶯儿 的娘极好,不如把這事交与葉媽.他有不知的, 不必咱們說,他就找鶯儿的娘 去商議了.那怕葉媽全不管,竟交与那一個,那是他們私情儿, 有人說閒話, 也就怨不到咱們身上了.如此一行,你們辦的又至公,于事又甚妥。”李紈平儿 都道:“是极。”探春笑道:“雖如此,只怕他們見利忘義。”平儿笑道:“不 相干,前儿鶯儿還認了葉媽做干娘,請吃飯吃酒,兩家和厚的好的很呢。”探春 听了,方罷了.又共同斟酌出几人來,俱是他四人素昔冷眼取中的,用筆圈出. 一時婆子們來回大夫已去.將藥方送上去.三人看了,一面遣人送出去取藥, 監派調服,一面探春与李紈明示諸人:某人管某處,按四季除家中定例用多少外, 余者任憑你們采取了去取利,年終算帳.探春笑道:“我又想起一件事:若年終 算帳歸錢時,自然歸到帳房,仍是上頭又添一層管主,還在他們手心里,又剝一 層皮.這如今我們興出這事來派了你們, 已是跨過他們的頭去了,心里有气, 只說不出來,你們年終去歸帳,他們還不捉弄你們等什么? 再者,這一年間管 什么的,主子有一全分,他們就得半分.這是家里的舊例,人所共知的,別的偷 著的在外.如今這園子里是我的新創,竟別入他們手,每年歸帳,竟歸到里頭來 才好。”寶釵笑道:“依我說,里頭也不用歸帳,這個多了那個少了,倒多了事. 不如問他們誰領這一分的,他就攬一宗事去.不過是園里的人的動用. 我替你 們算出來了,有限的几宗事:不過是頭油,胭粉,香,紙,每一位姑娘几個丫頭, 都是有定例的,再者,各處笤帚,撮簸,撣子并大小禽鳥,鹿,兔吃的糧食.不 過這几樣,都是他們包了去,不用帳房去領錢.你算算,就省下多少來?"平儿 笑道:“這几宗雖小,一年通共算了,也省的下四百兩銀子。”寶釵笑道:“卻 又來,一年四百,二年八百兩,取租的房子也能看得了几間,薄地也可添几畝. 雖然還有敷余的,但他們既辛苦鬧一年, 也要叫他們剩些,粘補粘補自家.雖 是興利節用為綱,然亦不可太嗇.縱再省上二三百銀子,失了大体統也不象.所 以如此一行,外頭帳房里一年少出四五百銀子,也不覺得很艱嗇了,他們里頭卻 也得些小補.這些沒營生的媽媽們也寬裕了,園子里花木,也可以每年滋長蕃盛, 你們也得了可使之物.這庶几不失大体.若一味要省時,那里不搜尋出几個錢來. 凡有些余利的,一概入了官中,那時里外怨聲載道,豈不失了你們這樣人家的大 体?如今這園里几十個老媽媽們,若只給了這個,那剩的也必抱怨不公.我才說 的,他們只供給這個几樣,也未免太寬裕了.一年竟除了這個之外,他每人不論 有余無余,只叫他拿出若干貫錢來,大家湊齊,單散与園中這些媽媽們.他們雖 不料理這些,卻日夜也是在園中照看當差之人,關門閉戶,起早睡晚,大雨大雪, 姑娘們出入,抬轎子, 撐船,拉冰床.一應粗糙活計,都是他們的差使一年在 園里辛苦到頭,這園內既有出息,也是分內該沾帶些的.還有一句至小的話,越 發說破了:你們只管了自己寬裕,不分与他們些,他們雖不敢明怨,心里卻都不 服,只用假公濟私的多摘你們几個果子, 多掐几枝花儿,你們有冤還沒處訴. 他們也沾帶了些利息,你們有照顧不到,他們就替你照顧了。” 眾婆子听了這個議論, 又去了帳房受轄治,又不与鳳姐儿去算帳,一年不 過多拿出若干貫錢來,各各歡喜异常,都齊說:“愿意.強如出去被他揉搓著, 還得拿出錢來呢. "那不得管地的听了每年終又無故得分錢,也都喜歡起來,口 內說:“他們辛苦收拾,是該剩些錢粘補的.我們怎么好`穩坐吃三注'的?"寶釵 笑道:“媽媽們也別推辭了,這原是分內應當的.你們只要日夜辛苦些,別躲懶 縱放人吃酒賭錢就是了.不然,我也不該管這事,你們一般听見,姨娘親口囑托 我三五回,說大奶奶如今又不得閒儿,別的姑娘又小, 托我照看照看.我若不 依,分明是叫姨娘操心.你們奶奶又多病多痛,家務也忙. 我原是個閒人,便 是個街坊鄰居,也要幫著些,何況是親姨娘托我.我免不得去小就大,講不起眾 人嫌我.倘或我只顧了小分沽名釣譽,那時酒醉賭博生出事來,我怎么見姨娘? 你們那時后悔也遲了,就連你們素日的老臉也都丟了.這些姑娘小姐們,這么一 所大花園,都是你們照看,皆因看得你們是三四代的老媽媽,最是循規遵矩的, 原該大家齊心, 顧些体統.你們反縱放別人任意吃酒賭博,姨娘听見了,教訓 一場猶可,倘若被那几個管家娘子听見了, 他們也不用回姨娘,竟教導你們一 番.你們這年老的反受了年小的教訓,雖是他們是管家.管的著你們,何如自己 存些体統,他們如何得來作踐.所以我如今替你們想出這個額外的進益來,也為 大家齊心把這園里周全的謹謹慎慎,使那些有權執事的看見這般嚴肅謹慎,且不 用他們操心,他們心里豈不敬伏.也不枉替你們籌畫進益, 既能奪他們之權, 生你們之利,豈不能行無為之治,分他們之憂.你們去細想想這話。”家人都歡 聲鼎沸說:“姑娘說的很是.從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這樣疼顧我們, 我們再要不体上情,天地也不容了。” 剛說著, 只見林之孝家的進來說:“江南甄府里家眷昨日到京,今日進宮 朝賀.此刻先遣人來送禮請安. "說著,便將禮單送上去.探春接了,看道是: “上用的妝緞蟒緞十二匹,上用雜色緞十二匹,上用各色紗十二匹,上用宮綢十 二匹,官用各色緞紗綢綾二十四匹。”李紈也看過,說:“用上等封儿賞他。” 因又命人回了賈母.賈母便命人叫李紈, 探春,寶釵等也都過來,將禮物看了. 李紈收過,一邊吩咐內庫上人說:“等太太回來看了再收。”賈母因說:“這甄 家又不与別家相同,上等賞封賞男人,只怕展眼又打發女人來請安, 預備下尺 頭。”一語未完,果然人回:“甄府四個女人來請安。”賈母听了,忙命人帶進 來. 那四個人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紀,穿戴之物,皆比主子不甚差別.請安問好畢, 賈母命拿了四個腳踏來,他四人謝了坐,待寶釵等坐了,方都坐下.賈母便問: “多早晚進京的?"四人忙起身回說:'昨日進的京.今日太太帶了姑娘進宮請安 去了,故令女人們來請安,問候姑娘們。”賈母笑問道:“這些年沒進京,也不 想到今年來。”四人也都笑回道:“正是,今年是奉旨進京的。”賈母問道:“家 眷都來了?"四人回說:“老太太和哥儿,兩位小姐并別位太太都沒來, 就只太 太帶了三姑娘來了。”賈母道:“有人家沒有?"四人道:“尚沒有。”賈母笑 道:“你們大姑娘和二姑娘這兩家,都和我們家甚好。”四人笑道:“ 正是. 每年姑娘們有信回去說,全虧府上照看。”賈母笑道:“什么照看,原是世交, 又是老親,原應當的.你們二姑娘更好,更不自尊自大,所以我們才走的親密。” 四人笑道:“這是老太太過謙了。”賈母又問:“你這哥儿也跟著你們老太太? "四人回說:“也是跟著老太太. "賈母道:“几歲了?"又問:“上學不曾?" 四人笑說:“今年十三歲.因長得齊整,老太太很疼.自幼淘气异常,天天逃學, 老爺太太也不便十分管教。”賈母笑道:“也不成了我們家的了!你這哥儿叫什 么名字?"四人道:“因老太太當作寶貝一樣,他又生的白,老太太便叫作寶玉。” 賈母便向李紈等道:“偏也叫作個寶玉。”李紈忙欠身笑道:“ 從古至今,同 時隔代重名的很多。”四人也笑道:“起了這小名儿之后,我們上下都疑惑, 不 知那位親友家也倒似曾有一個的.只是這十來年沒進京來,卻記不得真了。”賈 母笑道:“豈敢,就是我的孫子.人來。”眾媳婦丫頭答應了一聲,走近几步. 賈母笑道:“園里把咱們的寶玉叫了來,給這四個管家娘子瞧瞧,比他們的寶玉 如何?” 眾媳婦听了,忙去了,半刻圍了寶玉進來.四人一見,忙起身笑道:“唬了 我們一跳. 若是我們不進府來,倘若別處遇見,還只道是我們的寶玉后赶著也 進了京了呢。”一面說,一面都上來拉他的手,問長問短.寶玉忙也笑問好.賈 母笑道:“比你們的長的如何?"李紈等笑道:“四位媽媽才一說,可知是模樣 相仿了。”賈母笑道:“那有這樣巧事?大家子孩子們再養的嬌嫩, 除了臉上 有殘疾十分黑丑的,大概看去都是一樣的齊整.這也沒有什么怪處。”四人笑道: “如今看來,模樣是一樣.据老太太說,淘气也一樣.我們看來, 這位哥儿性 情卻比我們的好些。”賈母忙問:“怎見得?"四人笑道:“方才我們拉哥儿的 手說話便知. 我們那一個只說我們糊涂,慢說拉手,他的東西我們略動一動也 不依. 所使喚的人都是女孩子們。”四人未說完,李紈姊妹等禁不住都失聲笑 出來.賈母也笑道:“我們這會子也打發人去見了你們寶玉,若拉他的手,他也 自然勉強忍耐一時.可知你我這樣人家的孩子們,憑他們有什么刁鑽古怪的毛病 儿,見了外人,必是要還出正經禮數來的.若他不還正經禮數,也斷不容他刁鑽 去了.就是大人溺愛的,是他一則生的得人意, 二則見人禮數竟比大人行出來 的不錯,使人見了可愛可怜,背地里所以才縱他一點子.若一味他只管沒里沒外, 不与大人爭光,憑他生的怎樣,也是該打死的. "四人听了,都笑說:“老太太 這話正是.雖然我們寶玉淘气古怪,有時見了人客,規矩禮數更比大人有禮.所 以無人見了不愛,只說為什么還打他.殊不知他在家里無法無天,大人想不到的 話偏會說,想不到的事他偏要行,所以老爺太太恨的無法.就是弄性, 也是小 孩子的常情,胡亂花費,這也是公子哥儿的常情,怕上學,也是小孩子的常情, 都還治的過來.第一,天生下來這一种刁鑽古怪的脾气,如何使得。”一語未了, 人回:“太太回來了。”王夫人進來問過安.他四人請了安,大概說了兩句.賈 母便命歇歇去.王夫人親捧過茶,方退出.四人告辭了賈母,便往王夫人處來. 說了一會家務,打發他們回去,不必細說. 這里賈母喜的逢人便告訴,也有一個寶玉,也卻一般行景.眾人都為天下之 大,世宦之多,同名者也甚多,祖母溺愛孫者也古今所有常事耳,不是什么罕事, 故皆不介意.獨寶玉是個迂闊呆公子的性情,自為是那四人承悅賈母之詞.后至 蘅蕪苑去看湘云病去,史湘云說他:“你放心鬧罷,先是`單絲不成線,獨樹不 成林',如今有了個對子,鬧急了, 再打很了,你逃走到南京找那一個去。”寶 玉道:“那里的謊話你也信了,偏又有個寶玉了? "湘云道:“怎么列國有個藺 相如,漢朝又有個司馬相如呢?"寶玉笑道:“這也罷了, 偏又模樣儿也一樣, 這是沒有的事。”湘云道:“怎么匡人看見孔子,只當是陽虎呢?"寶玉笑道: “孔子陽虎雖同貌,卻不同名,藺与司馬雖同名,而又不同貌,偏我和他就兩樣 俱同不成? "湘云沒了話答對,因笑道:“你只會胡攪,我也不和你分證.有也 罷,沒也罷,与我無干。”說著便睡下了. 寶玉心中便又疑惑起來:若說必無,然亦似有,若說必有,又并無目睹.心 中悶了,回至房中榻上默默盤算,不覺就忽忽的睡去,不覺竟到了一座花園之內. 寶玉詫异道:“ 除了我們大觀園,更又有這一個園子?"正疑惑間,從那邊來了 几個女儿,都是丫鬟.寶玉又詫异道:“除了鴛鴦,襲人,平儿之外,也竟還有 這一干人?"只見那些丫鬟笑道:“ 寶玉怎么跑到這里來了?"寶玉只當是說 他,自己忙來陪笑說道:“因我偶步到此,不知是那位世交的花園, 好姐姐們, 帶我逛逛。”眾丫鬟都笑道:“原來不是咱們的寶玉.他生的倒也還干淨,嘴儿 也倒乖覺。”寶玉听了,忙道:“姐姐們,這里也更還有個寶玉?"丫鬟們忙道: “寶玉二字,我們是奉老太太,太太之命,為保佑他延壽消災的.我叫他,他听 見喜歡.你是那里遠方來的臭小廝,也亂叫起他來.仔細你的臭肉,打不爛你的。” 又一個丫鬟笑道:“咱們快走罷,別叫寶玉看見,又說同這臭小廝說了話,把咱 熏臭了。”說著一徑去了. 寶玉納悶道:“從來沒有人如此涂毒我,他們如何更這樣?真亦有我這樣一 個人不成? "一面想,一面順步早到了一所院內.寶玉又詫异道:“除了怡紅院, 也更還有這么一個院落. "忽上了台磯,進入屋內,只見榻上有一個人臥著,那 邊有几個女孩儿做針線,也有嘻笑頑耍的.只見榻上那個少年歎了一聲.一個丫 鬟笑問道:“寶玉,你不睡又歎什么?想必為你妹妹病了,你又胡愁亂恨呢。” 寶玉听說,心下也便吃惊.只見榻上少年說道:“我听見老太太說,長安都中也 有個寶玉,和我一樣的性情,我只不信.我才作了一個夢, 竟夢中到了都中一 個花園子里頭,遇見几個姐姐,都叫我臭小廝,不理我.好容易找到他房里頭, 偏他睡覺,空有皮囊,真性不知那里去了。”寶玉听說,忙說道:“我因找寶玉 來到這里.原來你就是寶玉?"榻上的忙下來拉住:“原來你就是寶玉?這可不 是夢里了。”寶玉道:“這如何是夢?真而又真了。”一語未了,只見人來說: “老爺叫寶玉。”唬得二人皆慌了.一個寶玉就走,一個寶玉便忙叫:“寶玉快 回來,快回來!” 襲人在旁听他夢中自喚, 忙推醒他,笑問道:“寶玉在那里?"此時寶玉雖 醒,神意尚恍惚,因向門外指說:“才出去了。”襲人笑道:“那是你夢迷了. 你揉眼細瞧,是鏡子里照的你影儿. "寶玉向前瞧了一瞧,原是那嵌的大鏡對面 相照,自己也笑了.早有人捧過漱盂茶鹵來, 漱了口.麝月道:“怪道老太太 常囑咐說小人屋里不可多有鏡子.小人魂不全,有鏡子照多了,睡覺惊恐作胡夢. 如今倒在大鏡子那里安了一張床.有時放下鏡套還好, 往前去,天熱困倦不定, 那里想的到放他,比如方才就忘了.自然是先躺下照著影儿頑的, 一時合上眼, 自然是胡夢顛倒,不然如何得看著自己叫著自己的名字? 不如明儿挪進床來是 正經。”一語未了,只見王夫人遣人來叫寶玉,不知有何話說____
第五十七回 慧紫鵑情辭試忙玉 慈姨媽愛語慰痴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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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听王夫人喚他, 忙至前邊來,原來是王夫人要帶他拜甄夫人去. 寶玉自是歡喜,忙去換衣服,跟了王夫人到那里.見其家中形景,自与榮宁不甚 差別,或有一二稍盛者. 細問,果有一寶玉.甄夫人留席,竟日方回,寶玉方 信.因晚間回家來,王夫人又吩咐預備上等的席面,定名班大戲,請過甄夫人母 女.后二日,他母女便不作辭,回任去了,無話. 這日寶玉因見湘云漸愈,然后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覺,寶玉不敢惊動, 因紫鵑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針黹, 便來問他:“昨日夜里咳嗽可好了?"紫鵑道: “好些了。”寶玉笑道:“阿彌陀佛!宁可好了罷。”紫鵑笑道:“你也念起佛 來,真是新聞!"寶玉笑道:“所謂`病篤亂投醫'了。”一面說,一面見他穿著彈 墨綾薄綿襖,外面只穿著青緞夾背心, 寶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摸了一摸,說:“穿 這樣單薄,還在風口里坐著,看天風饞,時气又不好,你再病了,越發難了。” 紫鵑便說道:“從此咱們只可說話,別動手動腳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著 不尊重.打緊的那起混帳行子們背地里說你,你總不留心,還只管和小時一般行 為,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們,不叫和你說笑.你近來瞧他遠著你還恐遠不 及呢。”說著便起身,攜了針線進別房去了. 寶玉見了這般景況,心中忽澆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著竹子,發了一回呆. 因祝媽正來挖筍修竿,便怔怔的走出來,一時魂魄失守,心無所知,隨便坐在一 塊山石上出神,不覺滴下淚來.直呆了五六頓飯工夫,千思万想,總不知如何是 可.偶值雪雁從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參來, 從此經過,忽扭項看見桃花樹下石上 一人手托著腮頰出神,不是別人,卻是寶玉.雪雁疑惑道:“怪冷的,他一個人 在這里作什么?春天凡有殘疾的人都犯病,敢是他犯了呆病了?"一邊想,一邊 便走過來蹲下笑道:“你在這里作什么呢?"寶玉忽見了雪雁,便說道:“你又 作什么來找我?你難道不是女儿?他既防嫌,不許你們理我, 你又來尋我,倘 被人看見,豈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罷了。”雪雁听了,只當是他又受了黛玉的 委屈,只得回至房中. 黛玉未醒, 將人參交与紫鵑.紫鵑因問他:“太太做什么呢?"雪雁道:“也 歇中覺,所以等了這半日. 姐姐你听笑話儿: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釧儿姐 姐坐在下房里說話儿,誰知趙姨奶奶招手儿叫我.我只當有什么話說,原來他和 太太告了假,出去給他兄弟伴宿坐夜, 明儿送殯去,跟他的小丫頭子小吉祥儿 沒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緞子襖儿.我想他們一般也有兩件子的,往髒地方儿去恐 怕弄髒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故此借別人的.借我的弄髒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 他素日有些什么好處到咱們跟前,所以我說了:`我的衣裳簪環都是姑娘叫紫鵑 姐姐收著呢.如今先得去告訴他,還得回姑娘呢. 姑娘身上又病著,更費了大 事,誤了你老出門,不如再轉借罷.'"紫鵑笑道:“你這個小東西子倒也巧.你 不借給他,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叫人怨不著你.他這會子就下去了, 還是等 明日一早才去?"雪雁道"~這會子就去的,只怕此時已去了。”紫鵑點點頭.雪 雁道:“姑娘還沒醒呢,是誰給了寶玉气受,坐在那里哭呢。”紫鵑听了,忙問 在那里.雪雁道:“在沁芳亭后頭桃花底下呢。” 紫鵑听說,忙放下針線,又囑咐雪雁好生听叫:“若問我,答應我就來。” 說著,便出了瀟湘館,一徑來尋寶玉,走至寶玉跟前,含笑說道:“我不過說了 那兩句話,為的是大家好, 你就賭气跑了這風地里來哭,作出病來唬我。”寶 玉忙笑道:“誰賭气了!我因為听你說的有理,我想你們既這樣說,自然別人也 是這樣說,將來漸漸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著自己傷心。”紫鵑也便挨他坐著. 寶玉笑道:“方才對面說話你尚走開,這會子如何又來挨我坐著?"紫鵑道:“你 都忘了?几日前你們姊妹兩個正說話,趙姨娘一頭走了進來,_____我才听見他 不在家,所以我來問你.正是前日你和他才說了一句`燕窩'就歇住了, 總沒提起, 我正想著問你。”寶玉道:“也沒什么要緊.不過我想著寶姐姐也是客中,既吃 燕窩,又不可間斷,若只管和他要,太也托實.雖不便和太太要,我已經在老太 太跟前略露了個風聲,只怕老太太和鳳姐姐說了.我告訴他的,竟沒告訴完了他. 如今我听見一日給你們一兩燕窩,這也就完了。”紫鵑道:“原來是你說了,這 又多謝你費心. 我們正疑惑,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來叫人每一日送一兩燕窩來 呢?這就是了。”寶玉笑道:“這要天天吃慣了,吃上三二年就好了。”紫鵑道: “在這里吃慣了,明年家去,那里有這閒錢吃這個。”寶玉听了,吃了一惊,忙 問:“誰?往那個家去?"紫鵑道:“你妹妹回蘇州家去。”寶玉笑道:“你又 說白話.蘇州雖是原籍,因沒了姑父姑母,無人照看,才就了來的. 明年回去 找誰?可見是扯謊。”紫鵑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你們賈家獨是大族人口多 的,除了你家,別人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個再無人了不成?我們姑娘來時, 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雖有叔伯,不如親父母,故此接來住几年.大了該出閣 時,自然要送還林家的.終不成林家的女儿在你賈家一世不成?林家雖貧到沒飯 吃,也是世代書宦之家,斷不肯將他家的人丟在親戚家,落人的恥笑.所以早則 明年春天,遲則秋天. 這里縱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來接的.前日夜里姑娘和 我說了,叫我告訴你:將從前小時頑的東西, 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點出來還 他.他也將你送他的打疊了在那里呢。”寶玉听了,便如頭頂上響了一個焦雷一 般.紫鵑看他怎樣回答,只不作聲.忽見晴雯找來說:“老太太叫你呢,誰知道 在這里。”紫鵑笑道:“他這里問姑娘的病症.我告訴了他半日,他只不信.你 倒拉他去罷。”說著,自己便走回房去了. 晴雯見他呆呆的, 一頭熱汗,滿臉紫脹,忙拉他的手,一直到怡紅院中. 襲人見了這般, 慌起來,只說時气所感,熱汗被風扑了.無奈寶玉發熱事猶小 可,更覺兩個眼珠儿直直的起來,口角邊津液流出,皆不知覺.給他個枕頭,他 便睡下,扶他起來,他便坐著,倒了茶來,他便吃茶.眾人見他這般,一時忙起 來,又不敢造次去回賈母,先便差人出去請李嬤嬤. 一時李嬤嬤來了,看了半日,問他几句話也無回答,用手向他脈門摸了摸, 嘴唇人中上邊著力掐了兩下,掐的指印如許來深,竟也不覺疼.李嬤嬤只說了一 聲"可了不得了","呀"的一聲便摟著放聲大哭起來.急的襲人忙拉他說:“你老 人家瞧瞧,可怕不怕? 且告訴我們去回老太太,太太去.你老人家怎么先哭起 來?"李嬤嬤捶床搗枕說:“這可不中用了! 我白操了一世心了!"襲人等以他 年老多知,所以請他來看,如今見他這般一說,都信以為實,也都哭起來. 晴雯便告訴襲人,方才如此這般.襲人听了,便忙到瀟湘館來,見紫鵑正伏 侍黛玉吃藥,也顧不得什么,便走上來問紫鵑道:“你才和我們寶玉說了些什么? 你瞧他去,你回老太太去, 我也不管了!"說著,便坐在椅上.黛玉忽見襲人滿 面急怒,又有淚痕,舉止大變,便不免也慌了,忙問怎么了.襲人定了一回,哭 道:“不知紫鵑姑奶奶說了些什么話, 那個呆子眼也直了,手腳也冷了,話也 不說了,李媽媽掐著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個了!連李媽媽都說不中用了,那里 放聲大哭.只怕這會子都死了!"黛玉一听此言,李媽媽乃是經過的老嫗,說不 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哇的一聲,將腹中之藥一概嗆出,抖腸搜肺,熾胃扇肝 的痛聲大嗽了几陣,一時面紅發亂,目腫筋浮,喘的抬不起頭來.紫鵑忙上來捶 背, 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紫鵑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繩子來勒死我是正經! "紫鵑哭道:“我并沒說什么,不過是說了几句頑話,他就認真了。”襲人道: “你還不知道他, 那傻子每每頑話認了真。”黛玉道:“你說了什么話,趁早 儿去解說,他只怕就醒過來了。”紫鵑听說,忙下了床,同襲人到了怡紅院. 誰知賈母王夫人等已都在那里了. 賈母一見了紫鵑,眼內出火,罵道:“你 這小蹄子, 和他說了什么?"紫鵑忙道:“并沒說什么,不過說几句頑話。”誰 知寶玉見了紫鵑,方噯呀了一聲, 哭出來了.眾人一見,方都放下心來.賈母 便拉住紫鵑,只當他得罪了寶玉,所以拉紫鵑命他打.誰知寶玉一把拉住紫鵑, 死也不放,說:“要去連我也帶了去. "眾人不解,細問起來,方知紫鵑說"要 回蘇州去"一句頑話引出來的.賈母流淚道:“我當有什么要緊大事, 原來是這 句頑話。”又向紫鵑道:“你這孩子素日最是個伶俐聰敏的, 你又知道他有個 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作什么?"薛姨媽勸道:“寶玉本來心實,可巧林姑娘又是 從小儿來的, 他姊妹兩個一處長了這么大,比別的姊妹更不同.這會子熱刺刺 的說一個去, 別說他是個實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腸的大人也要傷心.這并不 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万安,吃一兩劑藥就好了。” 正說著, 人回林之孝家的單大良家的都來瞧哥儿來了.賈母道:“難為他 們想著,叫他們來瞧瞧。”寶玉听了一個"林"字,便滿床鬧起來說:“了不得了, 林家的人接他們來了, 快打出去罷!"賈母听了,也忙說:“打出去罷。”又忙 安慰說:“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絕了,沒人來接他的,你只放心罷。” 寶玉哭道:“憑他是誰,除了林妹妹,都不許姓林的! "賈母道:“沒姓林的來, 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一面吩咐眾人:“以后別叫林之孝家的進園來, 你們 也別說`林'字.好孩子們,你們听我這句話罷!"眾人忙答應, 又不敢笑.一時 寶玉又一眼看見了十錦格子上陳設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便指著亂叫說:“那不 是接他們來的船來了,灣在那里呢。”賈母忙命拿下來.襲人忙拿下來, 寶玉 伸手要,襲人遞過,寶玉便掖在被中,笑道:“可去不成了!"一面說,一面死 拉著紫鵑不放. 一時人回大夫來了, 賈母忙命快進來.王夫人,薛姨媽,寶釵等暫避里間, 賈母便端坐在寶玉身旁, 王太醫進來見許多的人,忙上去請了賈母的安,拿了 寶玉的手診了一回.那紫鵑少不得低了頭.王大夫也不解何意,起身說道:“世 兄這症乃是急痛迷心.古人曾云:`痰迷有別.有气血虧柔,飲食不能熔化痰迷 者,有怒惱中痰裹而迷者,有急痛壅塞者. '此亦痰迷之症,系急痛所致,不過 一時壅蔽,較諸痰迷似輕。”賈母道:“你只說怕不怕,誰同你背藥書呢。”王 太醫忙躬身笑說:“不妨,不妨。”賈母道:“果真不妨?"王太醫道:“實在 不妨,都在晚生身上。”賈母道:“既如此,請到外面坐,開藥方.若吃好了, 我另外預備好謝禮,叫他親自捧來送去磕頭,若耽誤了,打發人去拆了太醫院大 堂。”王太醫只躬身笑說:“不敢,不敢。”他原听了說"另具上等謝禮命寶玉 去磕頭",故滿口說" 不敢",竟未听見賈母后來說拆太醫院之戲語,猶說"不敢", 賈母与眾人反倒笑了. 一時,按方煎了藥來服下,果覺比先安靜.無奈寶玉只 不肯放紫鵑,只說他去了便是要回蘇州去了.賈母王夫人無法,只得命紫鵑守著 他,另將琥珀去伏侍黛玉. 黛玉不時遣雪雁來探消息, 這邊事務盡知,自己心中暗歎.幸喜眾人都知 寶玉原有些呆气,自幼是他二人親密,如今紫鵑之戲語亦是常情,寶玉之病亦非 罕事,因不疑到別事去. 晚間寶玉稍安, 賈母王夫人等方回房去.一夜還遣人來問訊几次.李奶母 帶領宋嬤嬤等几個年老人用心看守, 紫鵑,襲人,晴雯等日夜相伴.有時寶玉 睡去,必從夢中惊醒, 不是哭了說黛玉已去,便是有人來接.每一惊時,必得 紫鵑安慰一番方罷.彼時賈母又命將祛邪守靈丹及開竅通神散各樣上方秘制諸 藥,按方飲服.次日又服了王太醫藥, 漸次好起來.寶玉心下明白,因恐紫鵑 回去,故有時或作佯狂之態.紫鵑自那日也著實后悔,如今日夜辛苦,并沒有怨 意.襲人等皆心安神定,因向紫鵑笑道:“都是你鬧的,還得你來治.也沒見我 們這呆子听了風就是雨,往后怎么好。”暫且按下. 因此時湘云之症已愈, 天天過來瞧看,見寶玉明白了,便將他病中狂態形 容了与他瞧,引的寶玉自己伏枕而笑.原來他起先那樣竟是不知的,如今听人說 還不信.無人時紫鵑在側,寶玉又拉他的手問道:“你為什么唬我?"紫鵑道: “不過是哄你頑的,你就認真了. "寶玉道:“你說的那樣有情有理,如何是頑 話。”紫鵑笑道:“那些頑話都是我編的. 林家實沒了人口,縱有也是极遠的. 族中也都不在蘇州住,各省流寓不定.縱有人來接,老太太必不放去的。”寶玉 道:“便老太太放去,我也不依。”紫鵑笑道:“果真的你不依? 只怕是口里 的話.你如今也大了,連親也定下了,過二三年再娶了親,你眼里還有誰了?" 寶玉听了,又惊問:“誰定了親?定了誰?"紫鵑笑道:“年里我听見老太太說, 要定下琴姑娘呢.不然那么疼他?"寶玉笑道:“人人只說我傻,你比我更傻. 不過是句頑話,他已經許給梅翰林家了.果然定下了他,我還是這個形景了?先 是我發誓賭咒砸這勞什子, 你都沒勸過,說我瘋的?剛剛的這几日才好了,你 又來慪我。”一面說,一面咬牙切齒的, 又說道:“我只愿這會子立刻我死了, 把心迸出來你們瞧見了,然后連皮帶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 ____灰還有形跡, 不如再化一股煙,_____煙還可凝聚,人還看見,須得一陣大亂風吹的四面八方 都登時散了,這才好!"一面說,一面又滾下淚來.紫鵑忙上來握他的嘴,替他 擦眼淚,又忙笑解說道:“你不用著急.這原是我心里著急,故來試你. "寶玉 听了,更又詫异,問道:“你又著什么急?"紫鵑笑道:“你知道,我并不是林 家的人,我也和襲人鴛鴦是一伙的,偏把我給了林姑娘使.偏生他又和我极好, 比他蘇州帶來的還好十倍,一時一刻我們兩個离不開.我如今心里卻愁,他倘或 要去了,我必要跟了他去的. 我是合家在這里,我若不去,辜負了我們素日的 情常,若去,又棄了本家. 所以我疑惑,故設出這謊話來問你,誰知你就傻鬧 起來。”寶玉笑道:“原來是你愁這個, 所以你是傻子.從此后再別愁了.我 只告訴你一句躉話:活著,咱們一處活著,不活著,咱們一處化灰化煙,如何? "紫鵑听了,心下暗暗籌畫.忽有人回:“環爺蘭哥儿問候。”寶玉道:“就說 難為他們,我才睡了,不必進來。”婆子答應去了.紫鵑笑道:“ 你也好了, 該放我回去瞧瞧我們那一個去了。”寶玉道:“正是這話.我昨日就要叫你去的, 偏又忘了.我已經大好了,你就去罷。”紫鵑听說,方打疊舖蓋妝奩之類.寶玉 笑道:“我看見你文具里頭有三兩面鏡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給我留下罷.我擱 在枕頭旁邊,睡著好照,明儿出門帶著也輕巧。”紫鵑听說,只得与他留下,先 命人將東西送過去,然后別了眾人,自回瀟湘館來. 林黛玉近日聞得寶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些病症,多哭几場.今見紫鵑來了, 問其原故, 已知大愈,仍遣琥珀去伏侍賈母.夜間人定后,紫鵑已寬衣臥下之 時,悄向黛玉笑道:“寶玉的心倒實,听見咱們去就那樣起來。”黛玉不答.紫 鵑停了半晌,自言自語的說道:“一動不如一靜.我們這里就算好人家,別的都 容易,最難得的是從小儿一處長大, 脾气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黛玉啐道: “你這几天還不乏,趁這會子不歇一歇,還嚼什么蛆。”紫鵑笑道:“倒不是白 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為姑娘.替你愁了這几年了,無父母無兄弟,誰是知疼著 熱的人?趁早儿老太太還明白硬朗的時節,作定了大事要緊. 俗語說,`老健春 寒秋后熱',倘或老太太一時有個好歹,那時雖也完事,只怕耽誤了時光, 還不 得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孫雖多,那一個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東,明儿朝西?要 一個天仙來,也不過三夜五夕,也丟在脖子后頭了,甚至于為妾為丫頭反目成仇 的.若娘家有人有勢的還好些,若是姑娘這樣的人,有老太太一日還好一日,若 沒了老太太,也只是憑人去欺負了.所以說,拿主意要緊.姑娘是個明白人,豈 不聞俗語說:`万兩黃金容易得,知心一個也難求'。”黛玉听了,便說道:“這 丫頭今儿不瘋了?怎么去了几日, 忽然變了一個人.我明儿必回老太太退回去, 我不敢要你了。”紫鵑笑道:“我說的是好話, 不過叫你心里留神,并沒叫你 去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虧,又有何好處? "說著,竟自睡了.黛 玉听了這話,口內雖如此說,心內未嘗不傷感,待他睡了, 便直泣了一夜,至 天明方打了一個盹儿.次日勉強盥漱了,吃了些燕窩粥,便有賈母等親來看視了, 又囑咐了許多話. 目今是薛姨媽的生日, 自賈母起,諸人皆有祝賀之禮.黛玉亦早備了兩色 針線送去.是日也定了一本小戲請賈母王夫人等,獨有寶玉与黛玉二人不曾去 得.至散時,賈母等順路又瞧他二人一遍,方回房去.次日,薛姨媽家又命薛蝌 陪諸伙計吃了一天酒,連忙了三四天方完備. 因薛姨媽看見邢岫煙生得端雅穩重, 且家道貧寒,是個釵荊裙布的女儿. 便說与薛蟠為妻.因薛蟠素習行止浮奢,又恐遭踏人家的女儿.正在躊躇之際, 忽想起薛蝌未娶, 看他二人恰是一對天生地設的夫妻,因謀之于鳳姐儿.鳳姐 儿歎道:“姑媽素知我們太太有些左性的,這事等我慢謀。”因賈母去瞧鳳姐儿 時,鳳姐儿便和賈母說:“薛姑媽有件事求老祖宗, 只是不好啟齒的。”賈母 忙問何事,鳳姐儿便將求親一事說了.賈母笑道:“這有什么不好啟齒?這是极 好的事.等我和你婆婆說了,怕他不依?"因回房來, 即刻就命人來請邢夫人過 來,硬作保山.邢夫人想了一想:薛家根基不錯,且現今大富, 薛蝌生得又好, 且賈母硬作保山,將机就計便應了.賈母十分喜歡,忙命人請了薛姨媽來.二人 見了,自然有許多謙辭.邢夫人即刻命人去告訴邢忠夫婦.他夫婦原是此來投靠 邢夫人的,如何不依,早极口的說妙极.賈母笑道:“我愛管個閒事,今儿又管 成了一件事, 不知得多少謝媒錢?"薛姨媽笑道:“這是自然的.縱抬了十万銀 子來,只怕不希罕.但只一件,老太太既是主親,還得一位才好。”賈母笑道: “別的沒有,我們家折腿爛手的人還有兩個. "說著,便命人去叫過尤氏婆媳二 人來.賈母告訴他原故,彼此忙都道喜. 賈母吩咐道:“咱們家的規矩你是盡 知的,從沒有兩親家爭禮爭面的.如今你算替我在當中料理, 也不可太嗇,也 不可太費,把他兩家的事周全了回我。”尤氏忙答應了.薛姨媽喜之不盡,回家 來忙命寫了請帖補送過宁府.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本不欲管,無奈賈母親囑咐, 只得應了,惟有忖度邢夫人之意行事.薛姨媽是個無可無不可的人,倒還易說. 這且不在話下. 如今薛姨媽既定了邢岫煙為媳,合宅皆知.邢夫人本欲接出岫煙去住,賈母 因說:“這又何妨,兩個孩子又不能見面,就是姨太太和他一個大姑,一個小姑, 又何妨?況且都是女儿,正好親香呢。”邢夫人方罷. 蝌岫二人前次途中皆曾有一面之遇,大約二人心中也皆如意.只是邢岫煙未 免比先時拘泥了些,不好与寶釵姊妹共處閒語,又兼湘云是個愛取戲的,更覺不 好意思.幸他是個知書達禮的,雖有女儿身分,還不是那种佯羞詐愧一味輕薄造 作之輩.寶釵自見他時,見他家業貧寒,二則別人之父母皆年高有德之人,獨他 父母偏是酒糟透之人,于女儿分中平常,邢夫人也不過是臉面之情,亦非真心疼 愛,且岫煙為人雅重,迎春是個有气的死人, 連他自己尚未照管齊全,如何能 照管到他身上,凡閨閣中家常一應需用之物, 或有虧乏,無人照管,他又不与 人張口,寶釵倒暗中每相体貼接濟,也不敢与邢夫人知道, 亦恐多心閒話之故 耳.如今卻出人意料之外奇緣作成這門親事.岫煙心中先取中寶釵,然后方取薛 蝌.有時岫煙仍与寶釵閒話,寶釵仍以姊妹相呼. 這日寶釵因來瞧黛玉, 恰值岫煙也來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遇.寶釵含笑 喚他到跟前, 二人同走至一塊石壁后,寶釵笑問他:“這天還冷的很,你怎么 倒全換了夾的?"岫煙見問, 低頭不答.寶釵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問道: “必定是這個月的月錢又沒得.鳳丫頭如今也這樣沒心沒計了。”岫煙道:“他 倒想著不錯日子給,因姑媽打發人和我說,一個月用不了二兩銀子,叫我省一兩 給爹媽送出去,要使什么,橫豎有二姐姐的東西, 能著些儿搭著就使了.姐姐 想,二姐姐也是個老實人,也不大留心,我使他的東西, 他雖不說什么,他那 些媽媽丫頭,那一個是省事的,那一個是嘴里不尖的?我雖在那屋里,卻不敢很 使他們,過三天五天,我倒得拿出錢來給他們打酒買點心吃才好.因一月二兩銀 子還不夠使,如今又去了一兩.前儿我悄悄的把綿衣服叫人當了几吊錢盤纏。” 寶釵听了,愁眉歎道:“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后年才進來.若是在這里,琴儿 過去了,好再商議你這事.离了這里就完了.如今不先定了他妹妹的事,也斷不 敢先娶親的.如今倒是一件難事.再遲兩年,又怕你熬煎出病來.等我和媽再商 議,有人欺負你,你只管耐些煩儿, 千万別自己熬煎出病來.不如把那一兩銀 子明儿也越性給了他們,倒都歇心.你以后也不用白給那些人東西吃,他尖刺讓 他們去尖刺,很听不過了,各人走開. 倘或短了什么,你別存那小家儿女气, 只管找我去.并不是作親后方如此,你一來時咱們就好的.便怕人閒話,你打發 小丫頭悄悄的和我說去就是了。”岫煙低頭答應了. 寶釵又指他裙上一個碧玉 □ 問道:“這是誰給你的?"岫煙道:“這是三姐姐給的。”寶釵點頭笑道 見人人皆有,獨你一個沒有,怕人笑話,故此送你一個.這是他聰明細致之 處. 但還有一句話你也要知道,這些妝飾原出于大官富貴之家的小姐,你看 我從頭至腳可有這些富麗閒妝? 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這樣來的,如今一時比 不得一時了,所以我都自己該省的就省了.將來你這一到了我們家,這些沒有用 的東西,只怕還有一箱子. 咱們如今比不得他們了,總要一色從實守分為主, 不比他們才是。”岫煙笑道:“姐姐既這樣說,我回去摘了就是了。”寶釵忙笑 道:“你也太听說了.這是他好意送你,你不佩著,他豈不疑心.我不過是偶然 提到這里,以后知道就是了。”岫煙忙又答應, 又問:“姐姐此時那里去?" 寶釵道:“我到瀟湘館去.你且回去把那當票叫丫頭送來,我那里悄悄的取出來, 晚上再悄悄的送給你去,早晚好穿,不然風扇了事大.但不知當在那里了?"岫 煙道:“叫作`痤峔',是鼓樓西大街的。”寶釵笑道:“這鬧在一家去了.伙 計們倘或知道了,好說`人沒過來,衣裳先過來'了。”岫煙听說,便知是他家的 本錢,也不覺紅了臉一笑,二人走開. 寶釵就往瀟湘館來. 正值他母親也來瞧黛玉,正說閒話呢.寶釵笑道:“媽 多早晚來的? 我竟不知道。”薛姨媽道:“我這几天連日忙,總沒來瞧瞧寶玉 和他.所以今儿瞧他二個, 都也好了。”黛玉忙讓寶釵坐了,因向寶釵道:“天 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怎么想的到姨媽和大舅母又作一門親家。”薛姨媽道: “我的儿,你們女孩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緣一線牽'.管姻緣的有一 位月下老人,預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紅絲把這兩個人的腳絆住, 憑你兩家隔 著海,隔著國,有世仇的,也終久有机會作了夫婦.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 憑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處的,以為是定了的親事,若月下老人不用 紅線拴的,再不能到一處.比如你姐妹兩個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 也不 知在山南海北呢。”寶釵道:“惟有媽,說動話就拉上我們。”一面說,一面伏 在他母親怀里笑說:“咱們走罷。”黛玉笑道:“你瞧,這么大了,离了姨媽他 就是個最老道的,見了姨媽他就撒嬌儿。”薛姨媽用手摩弄著寶釵,歎向黛玉道: “你這姐姐就和鳳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樣, 有了正經事就和他商量,沒了事幸 虧他開開我的心.我見了他這樣, 有多少愁不散的。”黛玉听說,流淚歎道: “他偏在這里這樣,分明是气我沒娘的人,故意來刺我的眼。”寶釵笑道:“媽 瞧他輕狂,倒說我撒嬌儿。”薛姨媽道:“也怨不得他傷心, 可怜沒父母,到 底沒個親人。”又摩娑黛玉笑道:“好孩子別哭.你見我疼你姐姐你傷心了, 你 不知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雖沒了父親,到底有我,有親哥哥,這就比你強了. 我每每和你姐姐說,心里很疼你,只是外頭不好帶出來的.你這里人多口雜, 說 好話的人少,說歹話的人多,不說你無依無靠,為人作人配人疼,只說我們看老 太太疼你了,我們也[上水去了。”黛玉笑道:“姨媽既這么說,我明日就認姨 媽做娘, 姨媽若是棄嫌不認,便是假意疼我了。”薛姨媽道:“你不厭我,就 認了才好。”寶釵忙道:“認不得的。”黛玉道:“怎么認不得?"寶釵笑問道: “我且問你,我哥哥還沒定親事,為什么反將邢妹妹先說与我兄弟了,是什么道 理?"黛玉道:“他不在家,或是屬相生日不對,所以先說与兄弟了。”寶釵笑 道:“非也.我哥哥已經相准了,只等來家就下定了,也不必提出人來,我方才 說你認不得娘,你細想去。”說著,便和他母親擠眼儿發笑.黛玉听了,便也一 頭伏在薛姨媽身上,說道:“姨媽不打他我不依。”薛姨媽忙也摟他笑道:“你 別信你姐姐的話,他是頑你呢。”寶釵笑道:“真個的,媽明儿和老太太求了他 作媳婦,豈不比外頭尋的好?"黛玉便夠上來要抓他,口內笑說:“你越發瘋了。” 薛姨媽忙也笑勸, 用手分開方罷.因又向寶釵道:“連邢女儿我還怕你哥哥遭 踏了他,所以給你兄弟說了.別說這孩子,我也斷不肯給他.前儿老太太因要把 你妹妹說給寶玉,偏生又有了人家, 不然倒是一門好親.前儿我說定了邢女儿, 老太太還取笑說:`我原要說他的人,誰知他的人沒到手,倒被他說了我們的一 個去了.'雖是頑話,細想來倒有些意思.我想寶琴雖有了人家,我雖沒人可給, 難道一句話也不說.我想著,你寶兄弟老太太那樣疼他, 他又生的那樣,若要 外頭說去,斷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豈不四角俱全?"林黛玉先還 怔怔的,听后來見說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寶釵一口,紅了臉,拉著寶釵笑道:“我 只打你!你為什么招出姨媽這些老沒正經的話來?"寶釵笑道:“這可奇了! 媽 說你,為什么打我?"紫鵑忙也跑來笑道:“姨太太既有這主意,為什么不和太 太說去? "薛姨媽哈哈笑道:“你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著你姑娘出了閣,你 也要早些尋一個小女婿去了. "紫鵑听了,也紅了臉,笑道:“姨太太真個倚老 賣老的起來。”說著,便轉身去了.黛玉先罵:“又与你這蹄子什么相干?"后 來見了這樣,也笑起來說:“阿彌陀佛! 該,該,該!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 薛姨媽母女及屋內婆子丫鬟都笑起來.婆子們因也笑道:“姨太太雖是頑話,卻 倒也不差呢.到閒了時和老太太一商議,姨太太竟做媒保成這門親事是千妥万妥 的。”薛姨媽道:“我一出這主意,老太太必喜歡的。” 一語未了, 忽見湘云走來,手里拿著一張當票,口內笑道:“這是個帳篇 子?"黛玉瞧了, 也不認得.地下婆子們都笑道:“這可是一件奇貨,這個乖可 不是白教人的。”寶釵忙一把接了,看時,就是岫煙才說的當票,忙折了起來. 薛姨媽忙說:“那必定是那個媽媽的當票子失落了,回來急的他們找.那里得的? "湘云道:“什么是當票子?"眾人都笑道:“真真是個呆子,連個當票子也不知 道。”薛姨媽歎道:“怨不得他,真真是侯門千金,而且又小,那里知道這個? 那里去有這個?便是家下人有這個,他如何得見?別笑他呆子,若給你們家的小 姐們看了,也都成了呆子。”眾婆子笑道:“林姑娘方才也不認得, 別說姑娘 們.此刻寶玉他倒是外頭常走出去的,只怕也還沒見過呢。”薛姨媽忙將原故講 明. 湘云黛玉二人听了方笑道:“原來為此.人也太會想錢了,姨媽家的當舖 也有這個不成?"眾人笑道:“這又呆了.`天下老鴰一般黑',豈有兩樣的?"薛 姨媽因又問是那里拾的?湘云方欲說時,寶釵忙說:“是一張死了沒用的,不知 那年勾了帳的,香菱拿著哄他們頑的。”薛姨媽听了此話是真,也就不問了.一 時人來回:“那府里大奶奶過來請姨太太說話呢。”薛姨媽起身去了. 這里屋內無人時,寶釵方問湘云何處拾的.湘云笑道:“我見你令弟媳的丫 頭篆儿悄悄的遞与鶯儿. 鶯儿便隨手夾在書里,只當我沒看見.我等他們出去 了,我偷著看,竟不認得.知道你們都在這里,所以拿來大家認認。”黛玉忙問: “怎么他也當衣裳不成?既當了,怎么又給你去?"寶釵見問,不好隱瞞他兩個, 遂將方才之事都告訴了他二人.黛玉便說"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不免感歎起來. 史湘云便動了气說:“等我問著二姐姐去! 我罵那起老婆子丫頭一頓,給你們 出气何如?"說著,便要走.寶釵忙一把拉住,笑道:“你又發瘋了,還不給我 坐著呢。”黛玉笑道:“你要是個男人,出去打一個報不平儿. 你又充什么荊 軻聶政,真真好笑。”湘云道:“既不叫我問他去,明儿也把他接到咱們苑里一 處住去,豈不好?"寶釵笑道:“明日再商量。”說著,人報:“三姑娘四姑娘 來了。”三人听了,忙掩了口不提此事.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杏子陰假鳳泣虛凰 茜紗窗真情揆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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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他三人因見探春等進來, 忙將此話掩住不提.探春等問候過,大家說 笑了一會方散. 誰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 凡誥命等皆入朝隨班按爵守制.敕諭天 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內不得筵宴音樂,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賈母,邢,王, 尤,許婆媳祖孫等皆每日入朝隨祭,至未正以后方回.在大內偏宮二十一日后, 方請靈入先陵,地名曰孝慈縣. 這陵离都來往得十來日之功,如今請靈至此, 還要停放數日,方入地宮,故得一月光景. 宁府賈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 去的.兩府無人,因此大家計議,家中無主,便報了尤氏產育,將他騰挪出來, 協理榮宁兩處事体.因又托了薛姨媽在園內照管他姊妹丫鬟. 薛姨媽只得也挪 進園來.因寶釵處有湘云香菱,李紈處目今李嬸母女雖去,然有時亦來住三五日 不定,賈母又將寶琴送与他去照管,迎春處有岫煙,探春因家務冗雜,且不時有 趙姨娘与賈環來嘈聒,甚不方便,惜春處房屋狹小,況賈母又千叮嚀万囑咐托他 照管林黛玉, 薛姨媽素習也最怜愛他的,今既巧遇這事,便挪至瀟湘館來和黛 玉同房,一應藥餌飲食十分經心.黛玉感戴不盡,以后便亦如寶釵之呼,連寶釵 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寶琴前直以妹妹呼之,儼似同胞共出,較諸人更似親切.賈 母見如此,也十分喜悅放心.薛姨媽只不過照管他姊妹,禁約得丫頭輩,一應家 中大小事務也不肯多口.尤氏雖天天過來,也不過應名點卯,亦不肯亂作威福, 且他家內上下也只剩他一個料理,再者每日還要照管賈母王夫人的下處一應所需 飲饌舖設之物,所以也甚操勞. 當下榮宁兩處主人既如此不暇, 并兩處執事人等,或有人跟隨入朝的,或 有朝外照理下處事務的,又有先踩踏下處的,也都各各忙亂.因此兩處下人無了 正經頭緒,也都偷安,或乘隙結党,与權暫執事者竊弄威福.榮府只留得賴大并 几個管事照管外務.這賴大手下常用几個人已去, 雖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 覺不順手.且他們無知,或賺騙無節,或呈告無据,或舉荐無因,种种不善,在 在生事,也難備述. 又見各官宦家,凡養优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發,尤氏等便議定,待王夫人 回家回明, 也欲遣發十二個女孩子,又說:“這些人原是買的,如今雖不學唱, 盡可留著使喚,令其教習們自去也罷了. "王夫人因說:“這學戲的倒比不得使 喚的,他們也是好人家的儿女,因無能賣了做這事,裝丑弄鬼的几年.如今有這 机會,不如給他們几兩銀子盤費, 各自去罷.當日祖宗手里都是有這例的.咱 們如今損陰坏德,而且還小器.如今雖有几個老的還在,那是他們各有原故,不 肯回去的,所以才留下使喚,大了配了咱們家的小廝們了. "尤氏道:“如今我 們也去問他十二個,有愿意回去的,就帶了信儿,叫上父母來親自來領回去, 給 他們几兩銀子盤纏方妥當.若不叫上他父母親人來,只怕有混帳人頂名冒領出去 又轉賣了, 豈不辜負了這恩典.若有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王夫人笑道: “這話妥當。”尤氏等又遣人告訴了鳳姐儿.一面說与總理房中,每教習給銀八 兩, 令其自便.凡梨香院一應物件,查清注冊收明,派人上夜.將十二個女孩 子叫來面問,倒有一多半不愿意回家的:也有說父母雖有,他只以賣我們為事, 這一去還被他賣了, 也有父母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賣的,也有說無人可投的, 也有說戀恩不舍的.所愿去者止四五人.王夫人听了,只得留下.將去者四五人 皆令其干娘領回家去,單等他親父母來領, 將不愿去者分散在園中使喚.賈母 便留下文官自使,將正旦芳官指与寶玉,將小旦蕊官送了寶釵,將小生藕官指与 了黛玉,將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將小花面豆官送了寶琴,將老外艾官送了探春, 尤氏便討了老旦茄官去.當下各得其所,就如倦鳥出籠, 每日園中游戲.眾人 皆知他們不能針黹,不慣使用,皆不大責備.其中或有一二個知事的,愁將來無 應時之技,亦將本技丟開,便學起針黹紡績女工諸務.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賈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處用些點心小食,然后入朝. 早膳已畢,方退至下處,用過早飯,略歇片刻,复入朝待中晚二祭完畢,方出至 下處歇息,用過晚飯方回家.可巧這下處乃是一個大官的家廟,乃比丘尼焚修, 房舍极多极淨.東西二院, 榮府便賃了東院,北靜王府便賃了西院.太妃少妃 每日宴息,見賈母等在東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應.外面細事不消細述. 且說大觀園中因賈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內,又送靈去一月方回,各丫鬟婆子 皆有閒空,多在園中游玩.更又將梨香院內伏侍的眾婆子一概撤回,并散在園內 听使,更覺園內人多了几十個.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勢凌下,或揀 衣挑食,或口角鋒芒,大概不安分守理者多.因此眾婆子無不含怨,只是口中不 敢与他們分證.如今散了學,大家稱了愿,也有丟開手的,也有心地狹窄猶怀舊 怨的,因將眾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來廝侵. 可巧這日乃是清明之日,賈璉已備下年例祭祀,帶領賈環,賈琮,賈蘭三人 去往鐵檻寺祭柩燒紙.宁府賈蓉也同族中几人各辦祭祀前往.因寶玉未大愈,故 不曾去得.飯后發倦,襲人因說:“天气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丟下粥碗就 睡,存在心里。”寶玉听說,只得拄了一支杖,□著鞋,步出院外.因近日將園 中分与眾婆子料理,各司各業,皆在忙時, 也有修竹的,也有□樹的,也有栽 花的,也有种豆的,池中又有駕娘們行著船夾泥种藕.香菱,湘云,寶琴与丫鬟 等都坐在山石上,瞧他們取樂.寶玉也慢慢行來.湘云見了他來, 忙笑說:“快 把這船打出去,他們是接林妹妹的。”眾人都笑起來.寶玉紅了臉, 也笑道: “人家的病,誰是好意的,你也形容著取笑儿。”湘云笑道:“病也比人家另一 樣, 原招笑儿,反說起人來。”說著,寶玉便也坐下,看著眾人忙亂了一回. 湘云因說:“這里有風,石頭上又冷,坐坐去罷。” 寶玉便也正要去瞧林黛玉, 便起身拄拐辭了他們,從沁芳橋一帶堤上走來. 只見柳垂金線,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樹,花已全落,葉稠陰翠,上面 已結了豆子大小的許多小杏.寶玉因想道:“能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負了!不 覺倒`綠葉成蔭子滿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煙已擇了夫婿一事, 雖說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 但未免又少了一個好女儿.不過兩年,便也要" 綠葉成蔭子滿枝"了.再過几日,這杏樹子落枝空, 再几年,岫煙未免烏發如銀, 紅顏似槁了,因此不免傷心,只管對杏流淚歎息. 正悲歎時,忽有一個雀儿飛 來,落于枝上亂啼.寶玉又發了呆性,心下想道:“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開時他 曾來過, 今見無花空有子葉,故也亂啼.這聲韻必是啼哭之聲,可恨公冶長不 在眼前,不能問他.但不知明年再發時,這個雀儿可還記得飛到這里來与杏花一 會了?” 正胡思間,忽見一股火光從山石那邊發出,將雀儿惊飛.寶玉吃了一大惊, 又听那邊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紙錢進來燒?我回去回奶奶們去, 仔細你的肉!"寶玉听了, 益發疑惑起來,忙轉過山石看時,只見藕官滿面淚痕, 蹲在那里,手里還拿著火,守著些紙錢灰作悲.寶玉忙問道:“你与誰燒紙錢? 快不要在這里燒.你或是為父母兄弟, 你告訴我姓名,外頭去叫小廝們打了包 袱寫上名姓去燒。”藕官見了寶玉,只不作一聲. 寶玉數問不答,忽見一婆子 惡恨恨走來拉藕官,口內說道:“我已經回了奶奶們了, 奶奶气的了不得。” 藕官听了,終是孩气,怕辱沒了沒臉,便不肯去.婆子道:“我說你們別太興頭 過余了,如今還比你們在外頭隨心亂鬧呢.這是尺寸地方儿。”指寶玉道:“連 我們的爺還守規矩呢,你是什么阿物儿,跑來胡鬧.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罷! "寶玉忙道:“他并沒燒紙錢,原是林妹妹叫他來燒那爛字紙的.你沒看真,反 錯告了他。”藕官正沒了主意,見了寶玉,也正添了畏懼,忽听他反掩飾,心內 轉憂成喜,也便硬著口說道:“你很看真是紙錢了么?我燒的是林姑娘寫坏了的 字紙!"那婆子听如此,亦發狠起來,便彎腰向紙灰中揀那不曾化盡的遺紙,揀 了兩點在手內,說道:“你還嘴硬,有据有證在這里.我只和你廳上講去!"說 著,拉了袖子,就拽著要走.寶玉忙把藕官拉住,用拄杖敲開那婆子的手,說道: “你只管拿了那個回去.實告訴你:我昨夜作了一個夢,夢見杏花神和我要一挂 白紙錢,不可叫本房人燒,要一個生人替我燒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請了 這白錢,巴巴儿的和林姑娘煩了他來,替我燒了祝贊.原不許一個人知道的, 所 以我今日才能起來,偏你看見了.我這會子又不好了,都是你沖了!你還要告他 去. 藕官,只管去,見了他們你就照依我這話說.等老太太回來,我就說他故 意來沖神□,保□我早死。”藕官听了益發得了主意,反倒拉著婆子要走.那婆 子听了這話,忙丟下紙錢, 陪笑央告寶玉道:“我原不知道,二爺若回了老太 太,我這老婆子豈不完了?我如今回奶奶們去,就說是爺祭神,我看錯了。”寶 玉道:“你也不許再回去了,我便不說。”婆子道:“我已經回了,叫我來帶他, 我怎好不回去的.也罷,就說我已經叫到了他,林姑娘叫了去了。”寶玉想一想, 方點頭應允.那婆子只得去了. 這里寶玉問他:“到底是為誰燒紙?我想來若是為父母兄弟,你們皆煩人外 頭燒過了, 這里燒這几張,必有私自的情理。”藕官因方才護庇之情感激于衷, 便知他是自己一流的人物, 便含淚說道:“我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并寶姑 娘的蕊官,并沒第三個人知道.今日被你遇見,又有這段意思,少不得也告訴了 你,只不許再對人言講。”又哭道:“我也不便和你面說,你只回去背人悄問芳 官就知道了。”說畢,佯常而去.
寶玉听了, 心下納悶,只得踱到瀟湘館,瞧黛玉益發瘦的可怜,問起來, 比往日已算大愈了.黛玉見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淚來,些 微談了談,便催寶玉去歇息調養.寶玉只得回來.因記挂著要問芳官那原委,偏 有湘云香菱來了,正和襲人芳官說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盤詰,只得耐著.
一時芳官又跟了他干娘去洗頭.他干娘偏又先叫了他親女儿洗過了后,才叫 芳官洗.芳官見了這般,便說他偏心,"把你女儿剩水給我洗.我一個月的月錢 都是你拿著,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給我剩東剩西的。”他干娘羞愧變成惱,便罵 他:“不識抬舉的東西!怪不得人人說戲子沒一個好纏的.憑你甚么好人,入了 這一行,都弄坏了.這一點子□崽子,也挑么挑六,咸□淡話,咬群的騾子似的! "娘儿兩個吵起來.襲人忙打發人去說:“少亂嚷,瞅著老太太不在家,一個個 連句安靜話也不說。”晴雯因說:“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是,會 兩出戲,倒象殺了賊王,擒了反叛來的。”襲人道:“一個巴掌拍不響, 老的 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惡些。”寶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說:`物不平則 鳴'.他少親失眷的,在這里沒人照看,賺了他的錢.又作賤他,如何怪得。” 因又向襲人道:“他一月多少錢?以后不如你收了過來照管他,豈不省事?"襲 人道:“我要照看他那里不照看了, 又要他那几個錢才照看他?沒的討人罵去 了。”說著,便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雞卵,香皂,頭繩之類,叫一 個婆子來送給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洗, 不要吵鬧了.他干娘益發羞愧,便說 芳官"沒良心,花掰我克扣你的錢。”便向他身上拍了几把,芳官便哭起來.寶 玉便走出,襲人忙勸:“作什么?我去說他。”晴雯忙先過來,指他干娘說道: “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給他洗頭的東西,我們饒給他東西,你不自臊, 還 有臉打他.他要還在學里學藝,你也敢打他不成!"那婆子便說:“一日叫娘, 身是母.他排場我,我就打得!"襲人喚麝月道:“我不會和人拌嘴,晴雯性太 急,你快過去震嚇他兩句. "麝月听了,忙過來說道:“你且別嚷.我且問你, 別說我們這一處, 你看滿園子里,誰在主子屋里教導過女儿的?便是你的親女 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 自有主子打得罵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們打得罵 得,誰許老子娘又半中間管閒事了?都這樣管,又要叫他們跟著我們學什么?越 老越沒了規矩!你見前儿墜儿的娘來吵,你也來跟他學?你們放心,因連日這個 病那個病,老太太又不得閒心,所以我沒回.等兩日消閒了,咱們痛回一回,大 家把威風煞一煞儿才好.寶玉才好了些,連我們不敢大聲說話,你反打的人狼號 鬼叫的.上頭能出了几日門,你們就無法無天的,眼睛里沒了我們, 再兩天你 們就該打我們了.他不要你這干娘,怕糞草埋了他不成?"寶玉恨的用拄杖敲著 門檻子說道:“這些老婆子都是些鐵心石頭腸子,也是件大奇的事.不能照看, 反倒折挫,天長地久,如何是好!"晴雯道:“什么`如何是好',都攆了出去,不 要這些中看不中吃的! "那婆子羞愧難當,一言不發.那芳官只穿著海棠紅的小 棉襖,底下絲綢撒花袷褲,敞著褲腳,一頭烏油似的頭發披在腦后,哭的淚人一 般.麝月笑道:“把一個鶯鶯小姐,反弄成拷打紅娘了!這會子又不妝扮了,還 是這么松怠怠的。”寶玉道:“ 他這本來面目极好,倒別弄緊襯了。”晴雯過 去拉了他,替他洗淨了發,用手巾擰干,松松的挽了一個慵妝髻,命他穿了衣服 過這邊來了.
接著司內廚的婆子來問:“晚飯有了,可送不送?"小丫頭听了,進來問襲 人.襲人笑道:“方才胡吵了一陣,也沒留心听鐘几下了。”晴雯道:“那勞什 子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說著,便拿過表來瞧了一瞧說:“略等半鐘茶 的工夫就是了。”小丫頭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气,芳官也該打几下.昨儿 是他擺弄了那墜子,半日就坏了。”說話之間,便將食具打點現成.一時小丫頭 子捧了盒子進來站住.晴雯麝月揭開看時,還是只四樣小菜. 晴雯笑道:“已 經好了,還不給兩樣清淡菜吃.這稀飯咸菜鬧到多早晚?"一面擺好,一面又看 那盒中,卻有一碗火腿鮮筍湯,忙端了放在寶玉跟前.寶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 說:“好燙!"襲人笑道:“菩薩,能几日不見葷,饞的這樣起來。”一面說, 一面忙端起輕輕用口吹.因見芳官在側,便遞与芳官,笑道:“你也學著些伏侍, 別一味呆憨呆睡.口勁輕著,別吹上唾沫星儿。”芳官依言果吹了几口,甚妥.
他干娘也忙端飯在門外伺候.向日芳官等一到時原從外邊認的,就同往梨香 院去了.這干婆子原系榮府三等人物,不過令其与他們漿洗,皆不曾入內答應, 故此不知內幃規矩.今亦托賴他們方入園中,隨女歸房.這婆子先領過麝月的排 場,方知了一二分,生恐不令芳官認他做干娘,便有許多失利之處,故心中只要 買轉他們.今見芳官吹湯,便忙跑進來笑道:“他不老成,仔細打了碗,讓我吹 罷。”一面說,一面就接.晴雯忙喊:“ 出去!你讓他砸了碗,也輪不到你吹. 你什么空儿跑到這里□子來了?還不出去。”一面又罵小丫頭們:“瞎了心的, 他不知道,你們也不說給他!"小丫頭們都說:“我們攆他, 他不出去,說他, 他又不信.如今帶累我們受气,你可信了?我們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 還 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何況又跑到我們到不去的地方還不算,又去伸手動嘴的了. "一面說,一面推他出去.階下几個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見他出來,都笑道:“嫂 子也沒用鏡子照一照,就進去了。”羞的那婆子又恨又气,只得忍耐下去.
芳官吹了几口,寶玉笑道:“好了,仔細傷了气.你嘗一口,可好了?"芳 官只當是頑話,只是笑看著襲人等.襲人道:“你就嘗一口何妨。”晴雯笑道: “你瞧我嘗。”說著就喝了一口. 芳官見如此,自己也便嘗了一口,說:“好 了。”遞与寶玉.寶玉喝了半碗,吃了几片筍, 又吃了半碗粥就罷了.眾人揀 收出去了.小丫頭捧了沐盆,盥漱已畢,襲人等出去吃飯. 寶玉使個眼色与芳 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學几年戲,何事不知?便裝說頭疼不吃飯了.襲人道:“ 不吃飯,你就在屋里作伴儿,把這粥給你留著,一時餓了再吃。”說著,都去了.
這里寶玉和他只二人, 寶玉便將方才從火光發起,如何見了藕官,又如何 謊言護庇, 又如何藕官叫我問你,從頭至尾,細細的告訴他一遍,又問他祭的 果系何人.芳官听了, 滿面含笑,又歎一口气,說道:“這事說來可笑又可歎。 寶玉听了,忙問如何.芳官笑道:“你說他祭的是誰?祭的是死了的□官。”寶 玉道:“這是友誼,也應當的。”芳官笑道:“那里是友誼?他竟是瘋傻的想頭, 說他自己是小生,□官是小旦,常做夫妻,雖說是假的, 每日那些曲文排場, 皆是真正溫存体貼之事,故此二人就瘋了,雖不做戲,尋常飲食起坐, 兩個人 竟是你恩我愛.□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來,至今不忘,所以每節燒紙.后來補 了蕊官,我們見他一般的溫柔体貼,也曾問他得新棄舊的.他說:`這又有個大 道理.比如男子喪了妻,或有必當續弦者,也必要續弦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丟 過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續,孤守一世,妨了大節,也不是理, 死者反不安了.'你說可是又瘋又呆?說來可是可笑?"寶玉听說了這篇呆話,獨 合了他的呆性,不覺又是歡喜,又是悲歎,又稱奇道絕,說:“天既生這樣人, 又何用我這須眉濁物玷辱世界。”因又忙拉芳官囑道:“既如此說,我也有一句 話囑咐他,我若親對面与他講未免不便, 須得你告訴他。”芳官問何事.寶玉 道:“以后斷不可燒紙錢.這紙錢原是后人异端,不是孔子遺訓.以后逢時按節, 只備一個爐,到日隨便焚香,一心誠虔,就可感格了. 愚人原不知,無論神佛 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一`誠心'二字為主.即值倉皇流离 之日,雖連香亦無,隨便有土有草,只以洁淨,便可為祭,不獨死者享祭,便是回 神鬼也來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設一爐,不論日期,時常焚香.他們皆不知 原故, 我心里卻各有所因.隨便有清茶便供一鐘茶,有新水就供一盞水,或有 鮮花,或有鮮果, 甚至葷羹腥菜,只要心誠意洁,便是佛也都可來享,所以說, 只在敬不在虛名. 以后快命他不可再燒紙。”芳官听了,便答應著.一時吃過 飯,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來了。”——
第五十九回 柳葉渚邊嗔鶯吒燕 絳云軒里召將飛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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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听說賈母等回來,隨多添了一件衣服,拄杖前邊來,都見過了.賈 母等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無話,次日五鼓,又往朝中去.离送靈日 不遠,鴛鴦,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著打點賈母之物,玉釧,彩云,彩霞等 皆打疊王夫人之物,當面查點与跟隨的管事媳婦們.跟隨的一共大小六個丫鬟, 十個老婆子媳婦子,男人不算.連日收拾馱轎器械. 鴛鴦与玉釧儿皆不隨去, 只看屋子.一面先几日預發帳幔舖陳之物,先有四五個媳婦并几個男人領了出 來,坐了几輛車繞道先至下處,舖陳安插等候. 臨日, 賈母帶著蓉妻坐一乘馱轎,王夫人在后亦坐一乘馱轎,賈珍騎馬率 了眾家丁護衛.又有几輛大車与婆子丫鬟等坐,并放些隨換的衣包等件.是日薛 姨媽尤氏率領諸人直送至大門外方回.賈璉恐路上不便,一面打發了他父母起身 赶上賈母王夫人馱轎,自己也隨后帶領家丁押后跟來. 榮府內賴大添派人丁上夜,將兩處廳院都關了,一應出入人等,皆走西邊小 角門.日落時,便命關了儀門,不放人出入.園中前后東西角門亦皆關鎖,只留 王夫人大房之后常系他姊妹出入之門,東邊通薛姨媽的角門,這兩門因在內院, 不必關鎖.里面鴛鴦和玉釧儿也各將上房關了,自領丫鬟婆子下房去安歇.每日 林之孝之妻進來,帶領十來個婆子上夜,穿堂內又添了許多小廝們坐更打梆子, 已安插得十分妥當. 一日清曉,寶釵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覺輕寒,啟戶視之,見園中土潤苔 青,原來五更時落了几點微雨.于是喚起湘云等人來,一面梳洗,湘云因說兩腮 作痒,恐又犯了杏斑癬,因問寶釵要些薔薇硝來.寶釵道:“前儿剩的都給了妹 子。”因說:“顰儿配了許多,我正要和他要些,因今年竟沒發痒,就忘了。” 因命鶯儿去取些來.鶯儿應了才去時,蕊官便說:“我同你去,順便瞧瞧藕官。” 說著,一徑同鶯儿出了蘅蕪苑. 二人你言我語, 一面行走,一面說笑,不覺到了柳葉渚,順著柳堤走來. 因見柳葉才吐淺碧,絲若垂金,鶯儿便笑道:“你會拿著柳條子編東西不會?" 蕊官笑道:“編什么東西?"鶯儿道:“什么編不得?頑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 下來,帶著這葉子編個花籃儿,采了各色花放在里頭,才是好頑呢。”說著,且 不去取硝,且伸手挽翠披金,采了許多的嫩條,命蕊官拿著.他卻一行走一行編 花籃,隨路見花便采一二枝,編出一個玲瓏過梁的籃子. 枝上自有本來翠葉滿 布,將花放上,卻也別致有趣.喜的蕊官笑道:“姐姐,給了我罷. "鶯儿道: “這一個咱們送林姑娘,回來咱們再多采些,編几個大家頑。”說著,來至瀟湘 館中. 黛玉也正晨妝,見了籃子,便笑說:“這個新鮮花籃是誰編的?"鶯儿笑說: “我編了送姑娘頑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贊你的手巧,這頑意儿卻也別 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命紫鵑挂在那里.鶯儿又問侯了薛姨媽,方和黛玉要硝. 黛玉忙命紫鵑包了一包,遞与鶯儿.黛玉又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 回去說与姐姐,不用過來問候媽了,也不敢勞他來瞧我,梳了頭同媽都往你那里 去,連飯也端了那里去吃,大家熱鬧些。” 鶯儿答應了出來, 便到紫鵑房中找蕊官,只見藕官与蕊官二人正說得高興, 不能相舍, 因說:“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我們去等著豈不好?"紫鵑听如此說, 便也說道:“這話倒是, 他這里淘气的也可厭。”一面說,一面便將黛玉的匙 箸用一塊洋巾包了,交与藕官道:“你先帶了這個去,也算一趟差了。” 藕官接了,笑嘻嘻同他二人出來,一徑順著柳堤走來.鶯儿便又采些柳條, 越性坐在山石上編起來,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來.他二人只顧愛看他編,那里 舍得去.鶯儿只顧催說:“你們再不去,我也不編了。”藕官便說:“我同你去 了再快回來。”二人方去了. 這里鶯儿正編, 只見何婆的小女春燕走來,笑問:“姐姐織什么呢?"正說 著,蕊藕二人也到了. 春燕便向藕官道:“前儿你到底燒什么紙?被我姨媽看 見了,要告你沒告成, 倒被寶玉賴了他一大些不是,气的他一五一十告訴我媽. 你們在外頭這二三年積了些什么仇恨,如今還不解開?"藕官冷笑道:“有什么 仇恨?他們不知足,反怨我們了.在外頭這兩年, 別的東西不算,只算我們的 米菜,不知賺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還有每日買東買西賺的錢在外. 逢 我們使他們一使儿,就怨天怨地的.你說說可有良心?"春燕笑道:“他是我的 姨媽,也不好向著外人反說他的.怨不得寶玉說:`女孩儿未出嫁, 是顆無价之 寶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變出許多的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 寶色,是顆死珠了,再老了,更變的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分明一個人,怎 么變出三樣來?'這話雖是混話,倒也有些不差.別人不知道,只說我媽和姨媽, 他老姊妹兩個, 如今越老了越把錢看的真了.先時老姐儿兩個在家抱怨沒個差 使,沒個進益,幸虧有了這園子,把我挑進來,可巧把我分到怡紅院.家里省了 我一個人的費用不算外, 每月還有四五百錢的余剩,這也還說不夠.后來老姊 妹二人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他們,藕官認了我姨媽,芳官認了我媽,這几年著實 寬裕了.如今挪進來也算撒開手了, 還只無厭.你說好笑不好笑?我姨媽剛和 藕官吵了,接著我媽為洗頭就和芳官吵.芳官連要洗頭也不給他洗. 昨日得月 錢,推不去了,買了東西先叫我洗.我想了一想:我自有錢,就沒錢要洗時,不 管襲人,晴雯,麝月,那一個跟前和他們說一聲,也都容易,何必借這個光儿? 好沒意思.所以我不洗.他又叫我妹妹小鳩儿洗了,才叫芳官,果然就吵起來. 接著又要給寶玉吹湯,你說可笑死了人?我見他一進來,我就告訴那些規矩. 他 只不信,只要強做知道的,足的討個沒趣儿.幸虧園里的人多,沒人分記的清楚 誰是誰的親故. 若有人記得,只有我們一家人吵,什么意思呢?你這會子又跑 來弄這個.這一帶地上的東西都是我姑娘管著, 一得了這地方,比得了永遠基 業還利害,每日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了還不算,每日逼著我們來照看,生恐有人 遭踏,又怕誤了我的差使. 如今進來了,老姑嫂兩個照看得謹謹慎慎,一根草 也不許人動.你還掐這些花儿,又折他的嫩樹, 他們即刻就來,仔細他們抱怨。 鶯儿道:“別人亂折亂掐使不得,獨我使得. 自從分了地基之后,每日里各房 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單管花草頑意儿.誰管什么,每日誰就把各房里姑娘丫 頭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的去,還有插瓶的.惟有我們說了: `一概不用送, 等要什么再和你們要.'究竟沒有要過一次.我今便掐些,他們也不好意思說的。” 一語未了,他姑娘果然拄了拐走來.鶯儿春燕等忙讓坐.那婆子見采了許多 嫩柳,又見藕官等都采了許多鮮花,心內便不受用,看著鶯儿編,又不好說什么, 便說春燕道:“我叫你來照看照看,你就貪住頑不去了.倘或叫起你來,你又說 我使你了,拿我做隱身符儿你來樂. "春燕道:“你老又使我,又怕,這會子反 說我.難道把我劈做八瓣子不成? "鶯儿笑道:“姑媽,你別信小燕的話.這都 是他摘下來的,煩我給他編,我攆他,他不去。”春燕笑道:“你可少頑儿,你 只顧頑儿,老人家就認真了。”那婆子本是愚頑之輩, 兼之年近昏□,惟利是
命,一概情面不管,正心疼肝斷,無計可施,听鶯儿如此說,便以老賣老,拿起 柱杖來向春燕身上擊上几下,罵道:“小蹄子,我說著你,你還和我強嘴儿呢. 你媽恨的牙根痒痒,要撕你的肉吃呢.你還來和我強梆子似的。”打的春燕又愧 又急,哭道:“鶯儿姐姐頑話,你老就認真打我.我媽為什么恨我?我又沒燒胡 了洗臉水,有什么不是!"鶯儿本是頑話,忽見婆子認真動了气,忙上去拉住, 笑道:“我才是頑話, 你老人家打他,我豈不愧?"那婆子道:“姑娘,你別管 我們的事,難道為姑娘在這里,不許我管孩子不成?"鶯儿听見這般蠢話,便賭 气紅了臉,撒了手冷笑道:“你老人家要管, 那一刻管不得,偏我說了一句頑 話就管他了.我看你老管去!"說著,便坐下,仍編柳籃子. 偏又有春燕的娘出來找他,喊道:“你不來舀水,在那里做什么呢?"那婆 子便接聲儿道:“你來瞧瞧,你的女儿連我也不服了!在那里排揎我呢。”那婆 子一面走過來說:“姑奶奶,又怎么了?我們丫頭眼里沒娘罷了,連姑媽也沒了 不成?"鶯儿見他娘來了,只得又說原故. 他姑娘那里容人說話,便將石上的花 柳与他娘瞧道:“你瞧瞧,你女儿這么大孩子頑的. 他先領著人糟踏我,我怎 么說人?"他娘也正為芳官之气未平,又恨春燕不遂他的心,便走上來打耳刮子, 罵道:“小娼婦,你能上去了几年?你也跟那起輕狂浪小婦學,怎么就管不得你 們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里掉出來的,難道也不敢管你不成! 既是你們 這起蹄子到的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該死在那里伺侯,又跑出來浪漢。”一面 又抓起柳條子來,直送到他臉上,問道:“這叫作什么?這編的是你娘的□!" 儿忙道:“那是我們編的,你老別指桑罵槐。”那婆子深妒襲人晴雯一干人,已 知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們有些体統權勢, 凡見了這一干人,心中又畏又讓, 未免又气又恨,亦且遷怒于眾,复又看見了藕官,又是他令姊的冤家,四處湊成 一股怒气. 那春燕啼哭著往怡紅院去了. 他娘又恐問他為何哭,怕他又說出自己打他, 又要受晴雯等之气,不免著起急來,又忙喊道:“你回來!我告訴你再去。”春 燕那里肯回來?急的他娘跑了去又拉他.他回頭看見,便也往前飛跑.他娘只顧 赶他,不防腳下被青苔滑倒,引的鶯儿三個人反都笑了.鶯儿便賭气將花柳皆擲 于河中,自回房去.這里把個婆子心疼的只念佛, 又罵:“促狹小蹄子!遭踏 了花儿,雷也是要打的。”自己且掐花与各房送去不提. 卻說春燕一直跑入院中, 頂頭遇見襲人往黛玉處去問安.春燕便一把抱住 襲人,說:“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襲人見他娘來了,不免生气,便說道: “三日兩頭儿打了干的打親的,還是買弄你女儿多,還是認真不知王法?"這婆 子來了几日,見襲人不言不語是好性的,便說道:“姑娘你不知道,別管我們閒 事!都是你們縱的,這會子還管什么?"說著,便又赶著打.襲人气的轉身進來, 見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听得如此喊鬧, 便說:“姐姐別管,看他怎樣。” 一面使眼色与春燕,春燕會意,便直奔了寶玉去.眾人都笑說:“這可是沒有的 事都鬧出來了。”麝月向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气儿,難道這些人的臉面,和 你討一個情還討不下來不成?"那婆子見他女儿奔到寶玉身邊去,又見寶玉拉了 春燕的手說:“別怕,有我呢。”春燕又一行哭,又一行說,把方才鶯儿等事都 說出來. 寶玉越發急起來,說:“你只在這里鬧也罷了,怎么連親戚也都得罪 起來?"麝月又向婆子及眾人道:“怨不得這嫂子說我們管不著他們的事,我們 雖無知錯管了,如今請出一個管得著的人來管一管,嫂子就心伏口伏,也知道規 矩了。”便回頭叫小丫頭子:“去把平儿給我叫來!平儿不得閒就把林大娘叫了 來。”那小丫頭子應了就走.眾媳婦上來笑說:“嫂子,快求姑娘們叫回那孩子 罷.平姑娘來了,可就不好了。”那婆子說道:“憑你那個平姑娘來也憑個理, 沒有娘管女儿大家管著娘的。”眾人笑道:“你當是那個平姑娘? 是二奶奶屋 里的平姑娘.他有情呢,說你兩句,他一翻臉,嫂子你吃不了兜著走!”
說話之間,只見小丫頭子回來說:“平姑娘正有事,問我作什么,我告訴了 他,他說: `既這樣,且攆他出去,告訴了林大娘在角門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 '"那婆子听如此說,自不舍得出去,便又淚流滿面,央告襲人等說:“好容易我 進來了,況且我是寡婦, 家里沒人,正好一心無挂的在里頭伏侍姑娘們.姑娘 們也便宜,我家里也省些攪過.我這一去,又要自己生火過活,將來不免又沒了 過活。”襲人見他如此,早又心軟了,便說:“你既要在這里,又不守規矩,又 不听說,又亂打人.那里弄你這個不曉事的來,天天斗口,也叫人笑話,失了体 統。”晴雯道:“理他呢,打發去了是正經.誰和他去對嘴對舌的. "那婆子又 央眾人道:“我雖錯了,姑娘們吩咐了,我以后改過.姑娘們那不是行好積德. "一面又央告春燕道:“原是我為打你起的,究竟沒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罪? 你也替我說說. "寶玉見如此可怜,只得留下,吩咐他不可再鬧.那婆子走來一 一的謝過了下去.
只見平儿走來,問系何事.襲人等忙說:“已完了,不必再提。”平儿笑道: “`得饒人處且饒人' ,得省的將就些事也罷了.能去了几日,只听各處大小人儿 都作起反來了,一處不了又一處,叫我不知管那一處的是。”襲人笑道:“我只 說我們這里反了,原來還有几處. "平儿笑道:“這算什么.正和珍大奶奶算呢, 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來了八九件了. 你這里是极小的,算不起數儿來,
還有大的可气可笑之事。”不知襲人問他果系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薔薇硝 玫瑰露引來茯苓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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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襲人因問平儿,何事這樣忙亂.平儿笑道:“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說來 也好笑,等几日告訴你,如今沒頭緒呢,且也不得閒儿。”一語未了,只見李紈 的丫鬟來了,說:“平姐姐可在這里,奶奶等你,你怎么不去了?"平儿忙轉身 出來,口內笑說:“來了,來了。”襲人等笑道:“他奶奶病了,他又成了香餑 餑了,都搶不到手。”平儿去了不提. 寶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媽去,到寶姑娘房里給鶯儿几句好話听听,也不 可白得罪了他.春燕答應了,和他媽出去.寶玉又隔窗說道: 娘儿兩個應了出來, 一壁走著,一面說閒話儿.春燕因向他娘道:“我素 日勸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鬧出沒趣來才罷。”他娘笑道:“小蹄子,你走罷, 俗語道:`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我如今知道了.你又該來支問著我。”春燕 道:“媽,你若安分守己,在這屋里長久了, 自有許多的好處.我且告訴你句 話:寶玉常說,將來這屋里的人,無論家里外頭的,一應我們這些人,他都要回 太太全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呢.你只說這一件可好不好? "他娘听說,喜的 忙問:“這話果真?"春燕道:“誰可扯這謊作什么?"婆子听了,便念佛不絕. 當下來至蘅蕪苑, 正值寶釵,黛玉,薛姨媽等吃飯.鶯儿自去泡茶,春燕 便和他媽一徑到鶯儿前, 陪笑說:“方才言語冒撞了,姑娘莫嗔莫怪,特來陪 罪"等語.鶯儿忙笑讓坐, 又倒茶.他娘儿兩個說有事,便作辭回來.忽見蕊官 赶出叫:“媽媽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來,遞了一個紙包給他們,說是薔 薇硝,帶与芳官去擦臉.春燕笑道:“你們也太小气了,還怕那里沒這個与他, 巴巴的你又弄一包給他去。”蕊官道:“他是他的, 我送的是我的.好姐姐, 千万帶回去罷。”春燕只得接了.娘儿兩個回來,正值賈環賈琮二人來問候寶玉 也才進去.春燕便向他娘說:“只我進去罷,你老不用去。”他娘听了,自此便 百依百隨的,不敢倔強了. 春燕進來,寶玉知道回复,便先點頭.春燕知意,便不再說一語,略站了一 站,便轉身出來,使眼色与芳官.芳官出來,春燕方悄悄的說与他蕊官之事,并 与了他硝.寶玉并無与琮環可談之語, 因笑問芳官手里是什么.芳官便忙遞与 寶玉瞧,又說是擦春癬的薔薇硝.寶玉笑道:“虧他想得到。”賈環听了,便伸 著頭瞧了一瞧,又聞得一股清香,便彎著腰向靴桶內掏出一張紙來托著,笑說: “好哥哥,給我一半儿。”寶玉只得要与他. 芳官心中因是蕊官之贈,不肯与 別人,連忙攔住,笑說道:“別動這個,我另拿些來。”寶玉會意,忙笑包上, 說道:“快取來。” 芳官接了這個, 自去收好,便從奩中去尋自己常使的.啟奩看時,盒內已 空,心中疑惑, 早間還剩了些,如何沒了?因問人時,都說不知.麝月便說: “這會子且忙著問這個,不過是這屋里人一時短了.你不管拿些什么給他們,他 們那里看得出來?快打發他們去了,咱們好吃飯。”芳官听了,便將些茉莉粉包 了一包拿來.賈環見了就伸手來接.芳官便忙向炕上一擲.賈環只得向炕上拾了 揣在怀內,方作辭而去. 原來賈政不在家,且王夫人等又不在家,賈環連日也便裝病逃學.如今得了 硝,興興頭頭來找彩云. 正值彩云和趙姨娘閒談,賈環嘻嘻向彩云道:“我也 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擦臉. 你常說,薔薇硝擦癬,比外頭的銀硝強.你且看看, 可是這個?"彩云打開一看, 嗤的一聲笑了,說道:“你和誰要來的?"賈環便 將方才之事說了.彩云笑道:“這是他們在哄你這鄉老呢. 這不是硝,這是茉 莉粉。”賈環看了一看,果然比先前的帶些紅色, 聞聞也是噴香,因笑道:“ 也是好的,硝粉一樣,留著擦罷,自是比外頭買的高便好. "彩云只得收了. 姨娘便說:“有好的給你!誰叫你要去了,怎怨他們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臉摔 給他去,趁著這回子撞尸的撞尸去了,挺床的便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別心淨, 也算是報仇.莫不是兩個月*,還找出這個碴儿來問你不成?便問你,你也有 話說.寶玉是哥哥,不敢沖撞他罷了.難道他屋里的貓儿狗儿,也不敢去問問不 成!"賈環听說,便低了頭.彩云忙說:“這又何苦生事,不管怎樣,忍耐些罷 了。”趙姨娘道:“你快休管,橫豎与你無干.乘著抓住了理,罵給那些浪淫婦 們一頓也是好的。”又指賈環道:“ 呸!你這下流沒剛性的,也只好受這些毛 崽子的气!平白我說你一句儿,或無心中錯拿了一件東西給你,你倒會扭頭暴筋 瞪著眼□摔娘.這會子被那起□崽子耍弄也罷了.你明儿還想這些家里人怕你 呢.你沒有□本事,我也替你羞。”賈環听了,不免又愧又急, 又不敢去,只 摔手說道:“你這么會說,你又不敢去,指使了我去鬧.倘或往學里告去捱了打, 你敢自不疼呢?遭遭儿調唆了我鬧去,鬧出了事來,我捱了打罵,你一般也低了 頭.這會子又調唆我和毛丫頭們去鬧.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伏你。”只 這一句話,便戳了他娘的肺,便喊說:“我腸子爬出來的,我再怕不成!這屋里 越發有的說了. "一面說,一面拿了那包子,便飛也似往園中去.彩云死勸不住, 只得躲入別房.賈環便也躲出儀門,自去頑耍. 趙姨娘直進園子, 正是一頭火,頂頭正遇見藕官的干娘夏婆子走來.見趙 姨娘气恨恨的走來,因問:“姨奶奶那去?"趙姨娘又說:“你瞧瞧,這屋里連 三日兩日進來的唱戲的小粉頭們,都三般兩樣掂人分兩放小菜碟儿了.若是別一 個,我還不惱,若叫這些小娼婦捉弄了,還成個什么!"夏婆子听了,正中己怀, 忙問因何.趙姨娘悉將芳官以粉作硝輕侮賈環之事說了.夏婆子道:“我的奶奶, 你今日才知道,這算什么事.連昨日這個地方他們私自燒紙錢,寶玉還攔到頭里. 人家還沒拿進個什么儿來,就說使不得,不干不淨的忌諱. 這燒紙倒不忌諱? 你老想一想,這屋里除了太太,誰還大似你?你老自己撐不起來,但凡撐起來的, 誰還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乘著這几個小粉頭儿恰不是正頭貨,得罪了他們 也有限的,快把這兩件事抓著理扎個筏子,我在旁作證据,你老把威風抖一抖, 以后也好爭別的理.便是奶奶姑娘們,也不好為那起小粉頭子說你老的. "趙姨 娘听了這話,益發有理,便說:“燒紙的事不知道,你卻細細的告訴我。”夏婆 子便將前事一一的說了, 又說:“你只管說去.倘或鬧起,還有我們幫著你呢。 趙姨娘听了越發得了意,仗著膽子便一徑到了怡紅院中. 可巧寶玉听見黛玉在那里,便往那里去了.芳官正与襲人等吃飯,見趙姨娘 來了,便都起身笑讓:“姨奶奶吃飯,有什么事這么忙?"趙姨娘也不答話,走 上來便將粉照著芳官臉上撒來, 指著芳官罵道:“小淫婦!你是我銀子錢買來 學戲的,不過娼婦粉頭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貴些的,你都會看人下 菜碟儿.寶玉要給東西,你攔在頭里,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這個哄他,你只當 他不認得呢!好不好,他們是手足,都是一樣的主子, 那里你小看他的!"芳官 那里禁得住這話,一行哭,一行說:“沒了硝我才把這個給他的.若說沒了,又 恐他不信,難道這不是好的?我便學戲,也沒往外頭去唱.我一個女孩儿家, 知 道什么是粉頭面頭的!姨奶奶犯不著來罵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買的. `梅香拜 把子——都是奴几'呢!"襲人忙拉他說:“休胡說!"趙姨娘气的便上來打了兩個 耳刮子. 襲人等忙上來拉勸,說:“姨奶奶別和他小孩子一般見識,等我們說 他。”芳官捱了兩下打,那里肯依,便拾頭打滾,潑哭潑鬧起來.口內便說:“ 打得起我么?你照照那模樣儿再動手!我叫你打了去,我還活著!"便撞在怀里 叫他打.眾人一面勸,一面拉他.晴雯悄拉襲人說:“別管他們,讓他們鬧去, 看怎么開交!如今亂為王了,什么你也來打,我也來打,都這樣起來還了得呢!” 外面跟著趙姨娘來的一干的人听見如此,心中各各稱愿,都念佛說:“也有 今日!"又有一干怀怨的老婆子見打了芳官,也都稱愿. 當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處作耍,湘云的大花面葵官,寶琴的豆官,兩個聞了 此信,慌忙找著他兩個說:“芳官被人欺侮,咱們也沒趣,須得大家破著大鬧一 場,方爭過气來。”四人終是小孩子心性,只顧他們情分上的義憤,便不顧別的 一齊跑入怡紅院中.豆官先便一頭,几乎不曾將趙姨娘撞了一跌.那三個也便擁 上來,放聲大哭,手撕頭撞,把個趙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去拉. 急的襲人拉起這個,又跑了那個,口內只說:“你們要死!有委曲只好說,這沒 理的事如何使得!"趙姨娘反沒了主意,只好亂罵.蕊官藕官兩個一邊一個,抱 住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后頭頂住.四人只說:“你只打死我們四個就罷!"芳官 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死過去. 正沒開交,誰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當下尤氏,李紈,探春三人帶著平 儿与眾媳婦走來,將四個喝住.問起原故,趙姨娘便气的瞪著眼粗了筋,一五一 十說個不清.尤李兩個不答言,只喝禁他四人.探春便歎气說:“這是什么大事, 姨娘也太肯動气了!我正有一句話要請姨娘商議,怪道丫頭說不知在那里,原來 在這里生气呢,快同我來。”尤氏李氏都笑說:“姨娘請到廳上來,咱們商量。” 趙姨娘無法, 只得同他三人出來,口內猶說長說短.探春便:“那些小 丫頭子們原是些頑意儿, 喜歡呢,和他們說說笑笑,不喜歡便可以不理他.便 他不好了,也如同貓儿狗儿抓咬了一下子, 可恕就恕,不恕時也只該叫了管家 媳婦們去說給他去責罰,何苦自己不尊重,大吆小喝失了体統.你瞧周姨娘,怎 不あ鬯*,他也不尋人去.我勸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性儿, 別听那些混帳人的調 唆,沒的惹人笑話,自己呆白給人作粗活. 心里有二十分的气,也忍耐這几天, 等太太回來自然料理。”一席話說得趙姨娘閉口無言,只得回房去了. 這里探春气的和尤氏李紈說:“這么大年紀,行出來的事總不叫人敬伏.這 是什么意思, 值得吵一吵,并不留体統,耳朵又軟,心里又沒有計算.這又是 那起沒臉面的奴才們的調停, 作弄出個呆人替他們出气。”越想越气,因命人 查是誰調唆的.媳婦們只得答應著, 出來相視而笑,都說是"大海里那里尋針去 "只得將趙姨娘的人并園中喚來盤詰,都說不知道.眾人沒法,只得回探春:“ 時難查,慢慢訪查,凡有口舌不妥的,一總來回了責罰。” 探春气漸漸平服方罷.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說:“都是夏媽和我們素日 不對,每每的造言生事.前儿賴藕官燒錢,幸虧是寶玉叫他燒的,寶玉自己應了, 他才沒話說.今儿我与姑娘送手帕去,看見他和姨奶奶在一處說了半天,嘁嘁喳 喳的,見了我才走開了. "探春听了,雖知情弊,亦料定他們皆是一党,本皆淘 气异常,便只答應,也不肯据此為實. 誰知夏婆子的外孫女儿蟬姐儿便是探春處當役的, 時常与房中丫鬟們買東 西呼喚人, 眾女孩儿都和他好.這日飯后,探春正上廳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 因命蟬姐儿出去叫小么儿買糕去. 蟬儿便說:“我才掃了個大園子,腰腿生疼 的,你叫個別的人去罷. "翠墨笑說:“我又叫誰去?你趁早儿去,我告訴你一 句好話,你到后門順路告訴你老娘防著些儿. "說著,便將艾官告訴他老娘話告 訴了他.蟬姐听了,忙接了錢道:“這個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訴去。”說 著,便起身出來.至后門邊,只見廚房內此刻手閒之時,都坐在階砌上說閒話呢, 他老娘亦在內.蟬儿便命一個婆子出去買糕.他且一行罵,一行說,將方才之話 告訴与夏婆子.夏婆子听了,又气又怕,便欲去找艾官問他,又欲往探春前去訴 冤. 蟬儿忙攔住說:“你老人家去怎么說呢?這話怎得知道的,可又叨登不好 了.說給你老防著就是了,那里忙到這一時儿。” 正說著,忽見芳官走來,扒著院門,笑向廚房中柳家媳婦說道:“柳嫂子, 寶二爺說了晚飯的素菜要一樣涼涼的酸酸的東西,只別擱上香油弄膩了。”柳家 的笑道:“知道.今儿怎遣你來了告訴這么一句要緊話. 你不嫌髒,進來逛逛 儿不是?"芳官才進來,忽有一個婆子手里托了一碟糕來.芳官便戲道:“誰買 的熱糕?我先嘗一塊儿。”蟬儿一手接了道:“這是人家買的,你們還稀罕這 個。”柳家的見了,忙笑道:“芳姑娘,你喜吃這個? 我這里有才買下給你姐 姐吃的,他不曾吃,還收在那里,干干淨淨沒動呢。”說著,便拿了一碟出來, 遞与芳官,又說:“你等我進去替你炖口好茶來。”一面進去,現通開火頓茶. 芳官便拿了熱糕,問到蟬儿臉上說:“稀罕吃你那糕,這個不是糕不成?我不過 說著頑罷了,你給我磕個頭,我也不吃。”說著,便將手內的糕一塊一塊的掰了, 擲著打雀儿頑,口內笑說:“柳嫂子,你別心疼,我回來買二斤給你。”小蟬气 的怔怔的,瞅著冷笑道:“雷公老爺也有眼睛,怎不打這作孽的!他還气我呢. 我可拿什么比你們,又有人進貢,又有人作干奴才,溜你們好上好儿,幫襯著說 句話儿。”眾媳婦都說:“姑娘們,罷呀,天天見了就咕唧。”有几個伶透的, 見了他們對了口,怕又生事,都拿起腳來各自走開了.當下蟬儿也不敢十分說他, 一面咕嘟著去了. 這里柳家的見人散了,忙出來和芳官說:“前儿那話儿說了不曾?"芳官道: “說了.等一二日再提這事. 偏那趙不死的又和我鬧了一場.前儿那玫瑰露姐 姐吃了不曾,他到底可好些?"柳家的道:“可不都吃了.他愛的什么似的,又 不好問你再要的。”芳官道:“不值什么,等我再要些來給他就是了。” 原來這柳家的有個女儿,今年才十六歲,雖是廚役之女,卻生的人物与平, 襲,紫,鶯皆類.因他排行第五,因叫他是五儿.因素有弱疾,故沒得差.近因 柳家的見寶玉房中的丫鬟差輕人多,且又聞得寶玉將來都要放他們,故如今要送 他到那里應名儿.正無頭路, 可巧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他最小意殷勤, 伏侍得芳官一干人比別的干娘還好.芳官等亦待他們极好,如今便和芳官說了, 央芳官去与寶玉說.寶玉雖是依允,只是近日病著,又見事多,尚未說得. 前言少述,且說當下芳官回至怡紅院中,回复了寶玉.寶玉正在听見趙姨娘 廝吵,心中自是不悅,說又不是,不說又不是,只得等吵完了,打听著探春勸了 他去后方從蘅蕪苑回來,勸了芳官一陣,方大家安妥.今見他回來,又說還要些 玫瑰露与柳五儿吃去.寶玉忙道:“有的,我又不大吃,你都給他去罷。”說著 命襲人取了出來,見瓶中亦不多,遂連瓶与了他. 芳官便自攜了瓶与他去.正值柳家的帶進他女儿來散悶,在那邊犄角子上一 帶地方儿逛了一回,便回到廚房內,正吃茶歇腳儿.芳官拿了一個五寸來高的小 玻璃瓶來,迎亮照看,里面小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還道是寶玉吃的西洋葡萄酒. 母女兩個忙說:“ 快拿旋子燙滾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這些, 連瓶子都給你們罷。”五儿听了,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謝了又謝.芳官又問 他"好些?"五儿道:“今儿精神些,進來逛逛.這后邊一帶,也沒什么意思,不 過見些大石頭大樹和房子后牆,正經好景致也沒看見. "芳官道:“你為什么不 往前去?"柳家的道:“我沒叫他往前去.姑娘們也不認得他,倘有不對眼的人 看見了,又是一番口舌.明儿托你攜帶他有了房頭,怕沒有人帶著他逛呢,只怕 逛膩了的日子還有呢。”芳官听了,笑道:“怕什么,有我呢。”柳家的忙道: “噯喲喲,我的姑娘,我們的頭皮儿薄,比不得你們。”說著,又倒了茶來.芳 官那里吃這茶,只漱了一口就走了.柳家的說道:“我這里占著手,五丫頭送送。” 五儿便送出來,因見無人,又拉著芳官說道:“我的話倒底說了沒有?"芳 官笑道:“難道哄你不成?我听見屋里正經還少兩個人的窩儿,并沒補上.一個 是紅玉的,璉二奶奶要去還沒給人來,一個是墜儿的,也還沒補.如今要你一個 也不算過分.皆因平儿每每的和襲人說, 凡有動人動錢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 更好.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扎筏子呢, 連他屋里的事都駁了兩三件,如今正要 尋我們屋里的事沒尋著,何苦來往网里碰去. 倘或說些話駁了,那時老了,倒 難回轉.不如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心閒了,憑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說, 沒 有不成的。”五儿道:“雖如此說,我卻性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來了, 一 則給我媽爭口气,也不枉養我一場,二則添上月錢,家里又從容些,三則我的心 開一開, 只怕這病就好了.——便是請大夫吃藥,也省了家里的錢。”芳官道: “我都知道了,你只放心。”二人別過,芳官自去不提. 單表五儿回來, 与他娘深謝芳官之情.他娘因說:“再不承望得了這些東 西,雖然是個珍貴物儿,卻是吃多了也最動熱.竟把這個倒些送個人去,也是個 大情。”五儿問:“送誰?"他娘道:“送你舅舅的儿子,昨日熱病,也想這些 東西吃.如今我倒半盞与他去。”五儿听了,半日沒言語,隨他媽倒了半盞子去, 將剩的連瓶便放在家伙廚內.五儿冷笑道:“依我說,竟不給他也罷了.倘或有 人盤問起來,倒又是一場事了。”他娘道:“那里怕起這些來, 還了得了.我 們辛辛苦苦的,里頭賺些東西,也是應當的.難道是賊偷的不成? "說著,一徑 去了.直至外邊他哥哥家中,他侄子正躺著,一見了這個,他哥嫂侄男無不歡喜. 現從井上取了涼水,和吃了一碗,心中一暢,頭目清涼.剩的半盞,用紙覆著, 放在桌上. 可巧又有家中几個小廝同他侄儿素日相好的,走來問侯他的病.內中有一小 伙名喚錢槐者,乃系趙姨娘之內侄.他父母現在庫上管帳,他本身又派跟賈環上 學.因他有些錢勢, 尚未娶親,素日看上了柳家的五儿標致,和父母說了,欲 娶他為妻.也曾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卻也情愿,爭奈五儿執意不從, 雖未明言,卻行止中已帶出,父母未敢應允.近日又想往園內去,越發將此事丟 開,只等三五年后放出來,自向外邊擇婿了. 錢家見他如此,也就罷了.怎奈 錢槐不得五儿,心中又气又愧,發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愿.今也同人來瞧望 柳侄,不期柳家的在內.
柳家的忽見一群人來了,內中有錢槐,便推說不得閒,起身便走了.他哥嫂 忙說:“姑媽怎么不吃茶就走?倒難為姑媽記挂。”柳家的因笑道:“只怕里面 傳飯,再閒了出來瞧侄子罷。”他嫂子因向抽屜內取了一個紙包出來,拿在手內 送了柳家的出來,至牆角邊遞与柳家的,又笑道:“這是你哥哥昨儿在門上該班 儿,誰知這五日一班,竟偏冷淡,一個外財沒發. 只有昨儿有粵東的官儿來拜, 送了上頭兩小簍子茯苓霜.余外給了門上人一簍作門禮, 你哥哥分了這些.這 地方千年松柏最多,所以單取了這茯苓的精液和了藥,不知怎么弄出這怪俊的白 霜儿來.說第一用人乳和著,每日早起吃一鐘,最補人的,第二用牛奶子,万不 得,滾白水也好.我們想著,正宜外甥女儿吃.原是上半日打發小丫頭子送了家 去的,他說鎖著門,連外甥女儿也進去了.本來我要瞧瞧他去,給他帶了去的, 又想主子們不在家,各處嚴緊,我又沒甚么差使,有要沒緊跑些什么.況且這兩 日風聲,聞得里頭家反宅亂的,倘或沾帶了倒值多的.姑娘來的正好,親自帶去 罷。” 柳氏道了生受, 作別回來.剛到了角門前,只見一個小么儿笑道:“你老 人家那里去了?里頭三次兩趟叫人傳呢,我們三四個人都找你老去了,還沒來. 你老人家卻從那里來了?這條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疑心起來。”那柳家的笑 罵道:“好猴儿崽子,……"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寶玉瞞贓 判冤決獄平儿行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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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柳家的笑道:“好猴儿崽子,你親嬸子找野老儿去了,你豈不多得一個叔 叔,有什么疑的!別討我把你頭上的榪子蓋似的几根□毛□下來!還不開門讓我 進去呢。”這小廝且不開門,且拉著笑說:“好嬸子,你這一進去,好歹偷些杏 子出來賞我吃.我這里老等. 你若忘了時,日后半夜三更打酒買油的,我不給 你老人家開門,也不答應你,隨你干叫去. "柳氏啐道:“發了昏的,今年不比 往年,把這些東西都分給了眾奶奶了.一個個的不象抓破了臉的,人打樹底下一 過,兩眼就象那黧雞似的,還動他的果子!昨儿我從李子樹下一走, 偏有一個 蜜蜂儿往臉上一過,我一招手儿,偏你那好舅母就看見了. 他离的遠看不真, 只當我摘李子呢,就□聲浪嗓喊起來,說又是`還沒供佛呢',又是`老太太,太太 不在家還沒進鮮呢,等進了上頭,嫂子們都有分的',倒象誰害了饞癆等李子出 汗呢.叫我也沒好話說,搶白了他一頓.可是你舅母姨娘兩三個親戚都管著,怎 不和他們要的,倒和我來要.這可是`倉老鼠和老鴰去借糧——守著的沒有,飛 著的有' 。”小廝笑道:“哎喲喲,沒有罷了,說上這些閒話!我看你老以后就 用不著我了?就便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將來更呼喚著的日子多,只要我們多答應 他些就有了。”柳氏听了, 笑道:“你這個小猴精,又搗鬼吊白的,你姐姐有 什么好地方了?"那小廝笑道:“別哄我了, 早已知道了.單是你們有內牽,難 道我們就沒有內牽不成?我雖在這里听哈,里頭卻也有兩個姊妹成個体統的,什 么事瞞了我們!”
正說著, 只听門內又有老婆子向外叫:“小猴儿們,快傳你柳嬸子去罷, 再不來可就誤了。”柳家的听了,不顧和小廝說話,忙推門進去,笑說:“不必 忙,我來了。”一面來至廚房, ——雖有几個同伴的人,他們都不敢自專,單 等他來調停分派——一面問眾人:“五丫頭那去了?"眾人都說:“才往茶房里 找他們姊妹去了。”柳家的听了,便將茯苓霜擱起,且按著房頭分派菜饌.忽見 迎春房里小丫頭蓮花儿走來說:“司棋姐姐說了, 要碗雞蛋,炖的嫩嫩的。” 柳家的道:“就是這樣尊貴.不知怎的,今年這雞蛋短的很,十個錢一個還找不 出來. 昨儿上頭給親戚家送粥米去,四五個買辦出去,好容易才湊了二千個來. 我那里找去?你說給他,改日吃罷。”蓮花儿道:“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餿 的,叫他說了我一頓.今儿要雞蛋又沒有了.什么好東西,我就不信連雞蛋都沒 有了, 別叫我翻出來。”一面說,一面真個走來,揭起菜箱一看,只見里面果 有十來個雞蛋,說道:“這不是?你就這么利害!吃的是主子的,我們的分例, 你為什么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 怕人吃了。”柳家的忙丟了手里的活計,便 上來說道:“你少滿嘴里混□!你娘才下蛋呢!通共留下這几個,預備菜上的澆 頭.姑娘們不要,還不肯做上去呢,預備接急的.你們吃了,倘或一聲要起來, 沒有好的,連雞蛋都沒了.你們深宅大院,水來伸手, 飯來張口,只知雞蛋是 平常物件,那里知道外頭買賣的行市呢.別說這個,有一年連草根子還沒了的日 子還有呢.我勸他們,細米白飯,每日肥雞大鴨子,將就些儿也罷了. 吃膩了 膈,燙焯又鬧起故事來了.雞蛋,豆腐,又是什么面筋,醬蘿卜炸儿,敢自倒換 口味, 只是我又不是答應你們的,一處要一樣,就是十來樣.我倒別伺候頭層 主子,只預備你們二層主子了. "蓮花听了,便紅了面,喊道:“誰天天要你什 么來?你說上這兩車子話! 叫你來,不是為便宜卻為什么.前儿小燕來,說` 晴雯姐姐要吃蘆蒿',你怎么忙的還問肉炒雞炒? 小燕說`葷的因不好才另叫你炒 個面筋的,少擱油才好.'你忙的倒說`自己發昏',赶著洗手炒了,狗顛儿似的親 捧了去.今儿反倒拿我作筏子,說我給眾人听. "柳家的忙道:“阿彌陀佛!這 些人眼見的.別說前儿一次,就從舊年一立廚房以來,凡各房里偶然間不論姑娘 姐儿們要添一樣半樣,誰不是先拿了錢來,另買另添.有的沒的,名聲好听,說 我單管姑娘廚房省事,又有剩頭儿,算起帳來,惹人惡心:連姑娘帶姐儿們四五 十人, 一日也只管要兩只雞,兩只鴨子,十來斤肉,一吊錢的菜蔬.你們算算, 夠作什么的?連本項兩頓飯還撐持不住,還擱的住這個點這樣,那個點那樣,買 來的又不吃, 又買別的去.既這樣,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也象大廚房 里預備老太太的飯,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寫了,天天轉著吃,吃到一個月現 算倒好.連前儿三姑娘和寶姑娘偶然商議了要吃個油鹽炒枸杞芽儿來, 現打發 個姐儿拿著五百錢來給我,我倒笑起來了,說:`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彌勒佛, 也吃不了五百錢的去.這三二十個錢的事, 還預備的起.'赶著我送回錢去.到 底不收,說賞我打酒吃,又說`如今廚房在里頭, 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登,一 鹽一醬,那不是錢買的.你不給又不好,給了你又沒的賠.你拿著這個錢,全當 還了他們素日叨登的東西窩儿.'這就是妹靼滋逑碌墓媚*, 我們心里只替他念 佛.沒的趙姨奶奶听了又气不忿,又說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發個小丫 頭子來尋這樣尋那樣,我倒好笑起來.你們竟成了例,不是這個,就是那個,我 那里有這些賠的。”
正亂時, 只見司棋又打發人來催蓮花儿,說他:“死在這里了,怎么就不 回去?"蓮花儿賭气回來, 便添了一篇話,告訴了司棋.司棋听了,不免心頭起 火.此刻伺候迎春飯罷,帶了小丫頭們走來,見了許多人正吃飯,見他來的勢頭 不好,都忙起身陪笑讓坐.司棋便喝命小丫頭子動手,"凡箱柜所有的菜蔬,种 還芏R隼次构*,大家賺不成。”小丫頭子們巴不得一聲,七手八腳搶上去,一 頓亂翻亂擲的.眾人一面拉勸,一面央告司棋說:“姑娘別誤听了小孩子的話. 柳嫂子有八個頭,也不敢得罪姑娘.說雞蛋難買是真. 我們才也說他不知好歹, 憑是什么東西,也少不得變法儿去.他已經悟過來了,連忙蒸上了. 姑娘不信 瞧那火上。”司棋被眾人一頓好言,方將气勸的漸平.小丫頭們也沒得摔完東西, 便拉開了.司棋連說帶罵,鬧了一回,方被眾人勸去.柳家的只好摔碗丟盤自己 咕嘟了一回,蒸了一碗蛋令人送去.司棋全潑了地下了.那人回來也不敢說,恐 又生事.柳家的打發他女儿喝了一回湯,吃了半碗粥,又將茯苓霜一節說了.五 儿听罷,便心下要分些贈芳官,遂用紙另包了一半,趁黃昏人稀之時,自己花遮 柳隱的來找芳官. 且喜無人盤問.一徑到了怡紅院門前,不好進去,只在一簇 玫瑰花前站立,遠遠的望著. 有一盞茶時,可巧小燕出來,忙上前叫住.小燕 不知是那一個,至跟前方看真切, 因問作什么.五儿笑道:“你叫出芳官來, 我和他說話。”小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 橫豎等十來日就來了,只管找 他做什么.方才使了他往前頭去了,你且等他一等.不然,有什么話告訴我,等 我告訴他.恐怕你等不得,只怕關園門了。”五儿便將茯苓霜遞与了小燕,又說 這是茯苓霜,如何吃,如何補益,"我得了些送他的,轉煩你遞与他就是了。” 說畢,作辭回來.
正走蓼漵一帶, 忽見迎頭林之孝家的帶著几個婆子走來,五儿藏躲不及, 只得上來問好.林之孝家的問道:“我听見你病了,怎么跑到這里來?"五儿陪 笑道:“因這兩熱蘸眯*, 跟我媽進來散散悶.才因我媽使我到怡紅院送家伙 去。”林之孝家的說道:“這話岔了. 方才我見你媽出來我才關門.既是你媽 使了你去,他如何不告訴我說你在這里呢, 竟出去讓我關門,是何主意?可知 是你扯謊。”五儿听了,沒話回答,只說:“原是我媽一早教我取去的,我忘了, 挨到這時我才想起來了.只怕我媽錯當我先出去了,所以沒和大娘說得. "林之 孝家的听他辭鈍色虛,又因近日玉釧儿說那邊正房內失落了東西,几個丫頭對 賴,沒主儿,心下便起了疑.可巧小蟬,蓮花儿并几個媳婦子走來,見了這事, 便說道:“林奶奶倒要審審他.這兩日他往這里頭跑的不象,鬼鬼唧唧的,不知 干些什么事. "小蟬又道:“正是.昨儿玉釧姐姐說,太太耳房里的柜子開了, 少了好些零碎東西. 璉二奶奶打發平姑娘和玉釧姐姐要些玫瑰露,誰知也少了 一罐子.若不是尋露,還不知道呢。”蓮花儿笑道:“這話我沒听見,今儿我倒 看見一個露瓶子。”林之孝家的正因這些事沒主儿,每日鳳姐儿使平儿催逼他, 一听此言,忙問在那里.蓮花儿便說:“在他們廚房里呢。”林之孝家的听了, 忙命打了燈籠,帶著眾人來尋.五儿急的便說:“那原是寶二爺屋里的芳官給我 的。”林之孝家的便說:“不管你方官圓官,現有了贓證,我只呈報了,憑你主 子前辯去。”一面說,一面進入廚房,蓮花儿帶著,取出露瓶.恐還有偷的別物, 又細細搜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一并拿了,帶了五儿,來回李紈与探春.
那時李紈正因蘭哥儿病了, 不理事務,只命去見探春.探春已歸房.人回 進去,丫鬟們都在院內納涼, 探春在內□沐,只有待書回進去.半日,出來說: “姑娘知道了,叫你們找平儿回二奶奶去. "林之孝家的只得領出來.到鳳姐儿 那邊,先找著了平儿,平儿進去回了鳳姐. 鳳姐方才歇下,听見此事,便吩咐: “將他娘打四十板子,攆出去,永不許進二門.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給庄 子上,或賣或配人。”平儿听了,出來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五儿唬的哭哭啼 啼,給平儿跪著,細訴芳官之事.平儿道:“這也不難,等明日問了芳官便知真 假.但這茯苓霜前日人送了來,還等老太太,太太回來看了才敢打動,這不該偷 了去。”五儿見問,忙又將他舅舅送的一節說了出來.平儿听了,笑道:“這樣 說,你竟是個平白無辜之人,拿你來頂缸.此時天晚,奶奶才進了藥歇下,不便 為這點子小事去絮叨. 如今且將他交給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儿我回了奶奶, 再做道理。”林之孝家的不敢違拗,只得帶了出來交与上夜的媳婦們看守,自便 去了.
這里五儿被人軟禁起來, 一步不敢多走.又兼眾媳婦也有勸他說,不該做 這沒行止之事,也有報怨說,正經更還坐不上來,又弄個賊來給我們看,倘或眼 不見尋了死,逃走了, 都是我們不是.于是又有素日一干与柳家不睦的人,見 了這般,十分趁愿,都來奚落嘲戲他.這五儿心內又气又委屈,竟無處可訴,且 本來怯弱有病,這一夜思茶無茶,思水無水,思睡無衾枕,嗚嗚咽咽直哭了一夜.
誰知和他母女不和的那些人, 巴不得一時攆出他們去,惟恐次日有變,大 家先起了個清早,都悄悄的來買轉平儿,一面送些東西,一面又奉承他辦事簡斷, 一面又講述他母親素日許多不好.平儿一一的都應著,打發他們去了,卻悄悄的 來訪襲人,問他可果真芳官給他露了.襲人便說:“露卻是給芳官,芳官轉給何 人我卻不知。”襲人于是又問芳官,芳官听了,唬天跳地,忙應是自己送他的. 芳官便又告訴了寶玉,寶玉也慌了,說:“露雖有了,若勾起茯苓霜來,他自然 也實供.若听見了是他舅舅門上得的,他舅舅又有了不是, 豈不是人家的好意, 反被咱們陷害了。”因忙和平儿計議:“露的事雖完,然這霜也是有不是的.好 姐姐,你叫他說也是芳官給他的就完了。”平儿笑道:“雖如此, 只是他昨晚 已經同人說是他舅舅給的了,如何又說你給的?況且那邊所丟的露也是無主儿, 如今有贓證的白放了,又去找誰?誰還肯認?眾人也未必心服。”晴雯走來笑 道:“太太那邊的露再無別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給環哥儿去了.你們可瞎亂說。” 平儿笑道:“誰不知是這個原故,但今玉釧儿急的哭,悄悄問著他,他應了,玉 釧也罷了,大家也就混著不問了.難道我們好意兜攬這事不成!可恨彩云不但不 應,他還擠玉釧儿,說他偷了去了. 兩個人窩里發炮,先吵的合府皆知,我們 如何裝沒事人.少不得要查的.殊不知告失盜的就是賊,又沒贓證,怎么說他。” 寶玉道:“也罷,這件事我也應起來,就說是我唬他們頑的,悄悄的偷了太太的 來了.兩件事都完了。”襲人道:“也倒是件陰騭事, 保全人的賊名儿.只是 太太听見又說你小孩子气,不知好歹了。”平儿笑道:“這也倒是小事. 如今 便從趙姨娘屋里起了贓來也容易,我只怕又傷著一個好人的体面.別人都別管, 這一個人豈不又生气.我可怜的是他,不肯為打老鼠傷了玉瓶。”說著,把三個 指頭一伸.襲人等听說,便知他說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說:“可是這話,竟是我 們這里應了起來的為是. "平儿又笑道:“也須得把彩云和玉釧儿兩個業障叫了 來,問准了他方好. 不然他們得了益,不說為這個,倒象我沒了本事問不出來, 煩出這里來完事,他們以后越發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襲人等笑道:“正是, 也要你留個地步。”平儿便命人叫了他兩個來, 說道:“不用慌,賊已有了。” 玉釧儿先問賊在那里,平儿道:“現在二奶奶屋里,你問他什么應什么.我心里 明知不是他偷的,可怜他害怕都承認.這里寶二爺不過意, 要替他認一半.我 待要說出來,但只适欽庾鱸艫乃厝沼質嗆臀液玫囊桓鰷□*,窩主卻是平常,里 面又傷著一個好人的体面,因此為難,少不得央求寶二爺應了,大家無事.如今 反要問你們兩個,還是怎樣?若從此以后大家小心存体面,這便求寶二爺應了, 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別冤屈了好人。”彩云听了,不覺紅了臉,一時羞惡 之心感發,便說道:“姐姐放心,也別冤了好人,也別帶累了無辜之人傷体面. 偷東西原是趙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与環哥是情真.連太太在家我們還拿 過,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我原說嚷過兩天就罷了.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 也不忍.姐姐竟帶了我回奶奶去,我一概應了完事。”眾人听了這話,一個個都 詫异,他竟這樣有肝膽.寶玉忙笑道:“彩云姐姐果然是個正經人.如今也不用 你應,我只說是我悄悄的偷的唬你們頑,如今鬧出事來, 我原該承認.只求姐 姐們以后省些事,大家就好了。”彩云道:“我干的事為什么叫你應, 死活我 該去受。”平儿襲人忙道:“不是這樣說,你一應了,未免又叨登出趙姨奶奶來, 那時三姑娘听了,豈不生气.竟不如寶二爺應了,大家無事,且除這几個人皆不 得知道這事,何等的干淨.但只以后千万大家小心些就是了.要拿什么,好歹奈 到太太到家,那怕連這房子給了人,我們就沒干系了。”彩云听亮*,低頭想了 一想,方依允.于是大家商議妥貼,平儿帶了他兩個并芳官往前邊來,至上夜房 中叫了五儿, 將茯苓霜一節也悄悄的教他說系芳官所贈,五儿感謝不盡.平儿 帶他們來至自己這邊, 已見林之孝家的帶領了几個媳婦,押解著柳家的等夠多 時.林之孝家的又向平儿說:“今儿一早押了他來,恐園里沒人伺候姑娘們的飯 ,我暫且將秦顯的女人派了去伺候. 姑娘一并回明奶奶,他倒干淨謹慎,以后就
派他常伺候罷。”平儿道:“秦顯的女人是誰? 我不大相熟。”林之孝家的道: “他是園里南角子上夜的,白日里沒什么事,所以姑娘不大相識. 高高孤拐, 大大的眼睛,最干淨爽利的。”玉釧儿道:“是了.姐姐,你怎么忘了? 他是 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嬸娘.司棋的父母雖是大老爺那邊的人,他這叔叔卻是咱們這 邊的。”平儿听了,方想起來,笑道:“哦,你早說是他,我就明白了。”又笑 道:“也太派急了些. 如今這事八下里水落石出了,連前儿太太屋里丟的也有 了主儿.是寶玉那日過來和這兩個業障要什么的, 偏這兩個業障慪他頑,說太 太不在家不敢拿.寶玉便瞅他兩個不□防的時節, 自己進去拿了些什么出來. 這兩個業障不知道,就唬慌了. 如今寶玉听見帶累了別人,方細細的告訴了我, 拿出東西來我瞧,一件不差.那茯苓霜是寶玉外頭得了的, 也曾賞過許多人, 不獨園內人有,連媽媽子們討了出去給親戚們吃, 又轉送人,襲人也曾給過芳 官之流的人.他們私情各相來往,也是常事.前儿那兩簍還擺在議事廳上, 好 好的原封沒動,什么就混賴起人來.等我回了奶奶再說。”說畢,抽身進了臥房, 將此事照前言回了鳳姐儿一遍.鳳姐儿道:“雖如此說,但寶玉為人不管青紅皂 白愛兜攬事情. 別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擱不住人兩句好話,給他個炭簍子戴上, 什么事他不應承.咱們若信了,將來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還要細細的追求 才是.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頭都拿來,雖不便擅加拷打,只叫他們墊著 磁瓦子跪在太陽地下, 茶飯也別給吃.一日不說跪一日,便是鐵打的,一日也 管招了.又道是` 蒼蠅不抱無縫的蛋'.雖然這柳家的沒偷,到底有些影儿,人才 說他.雖不加賊刑,也革出不用.朝廷家原有挂誤的,倒也不算委屈了他。”平 儿道:“何苦來操這心!`得放手時須放手',什么大不了的事,樂得不施恩呢. 依我說,縱在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終久咱們是那邊屋里去的.沒的結些小人 仇恨,使人含怨.況且自己又三災八難的,好容易怀了一個哥儿,到了六七個月 還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勞太過,气惱傷著的.如今乘早儿見一半不見一半的, 也倒罷了。”一席話,說的鳳姐儿倒笑了,說道:“憑你這小蹄子發放去罷.我 才精爽些了,沒的淘气。”平儿笑道:“這不是正經!"說畢,轉身出來,一一 發放.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藥茵屆@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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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平儿出來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為小事,小事化為沒事,方是興 旺之家.若得不了一點子小事,便揚鈴打鼓的亂折騰起來,不成道理.如今將他 母女帶回,照舊去當差.將秦顯家的仍舊退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 察要緊。”說畢,起身走了. 柳家的母女忙向上磕頭,林家的帶回園中,回了 李紈探春,二人皆說:“知道了,能可無事, 很好。”司棋等人空興頭了一陣. 那秦顯家的好容易等了這個空子鑽了來,只興頭上半天. 在廚房內正亂著接收 家伙米糧煤炭等物,又查出許多虧空來,說:“粳米短了兩石,常用米又多支了 一個月的,炭也欠著額數。”一面又打點送林之孝家的禮, 悄悄的備了一簍炭, 五百斤木柴,一擔粳米,在外邊就遣了子侄送入林家去了,又打點送帳房的禮, 又預備几樣菜蔬請几位同事的人,說:“我來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后都是 一家人了. 我有照顧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顧些。”正亂著,忽有人來說与他: “看過這早飯就出去罷.柳嫂儿原無事,如今還交与他管了。”秦顯家的听了, 轟去魂魄,垂頭喪气, 登時掩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丟了許多,自己 倒要折變了賠補虧空.連司棋都气了個倒仰,無計挽回,只得罷了.趙姨娘正因 彩云私贈了許多東西,被玉釧儿吵出,生恐查詰出來,每日捏一把汗打听信儿. 忽見彩云來告訴說:“都是寶玉應了,從此無事. "趙姨娘方把心放下來.誰知 賈環听如此說,便起了疑心,將彩云凡私贈之物都拿了出來,照著彩云的臉摔了 去,說:“這兩面三刀的東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寶玉好, 他如何肯替你應. 你既有擔當給了我,原該不与一個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訴他,如今我再要這個, 也沒趣儿。”彩云見如此,急的發身賭誓,至于哭了.百般解說,賈環執意不信, 說:“不看你素日之情,去告訴二嫂子,就說你偷來給我,我不敢要.你細想去. "說畢,摔手出去了.急的趙姨娘罵:“沒造化的种子,蛆心孽障。”气的彩云 哭個淚干腸斷. 趙姨娘百般的安慰他:“好孩子,他辜負了你的心,我看的真. 讓我收起來,過兩日他自然回轉過來了。”說著,便要收東西.彩云賭气一頓包 起來,乘人不見時,來至園中,都撇在河內,順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气的在 被內暗哭. 當下又值寶玉生日已到,原來寶琴也是這日,二人相同.因王夫人不在家, 也不曾象往年鬧熱. 只有張道士送了四樣禮,換的寄名符儿,還有几處僧尼廟 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儿, 并壽星紙馬疏頭,并本命星官值年太歲周年換的鎖儿. 家中常走的女先儿來上壽.王子騰那邊,仍是一套衣服,一雙鞋襪,一百壽桃, 一百束上用銀絲挂面.薛姨娘處減一等.其余家中人,尤氏仍是一雙鞋襪,鳳姐 儿是一個宮制四面和合荷包,里面裝一個金壽星,一件波斯國所制玩器.各廟中 遣人去放堂舍錢.又另有寶琴之禮,不能備述.姐妹中皆隨便,或有一扇的,或 有一字的,或有一畫的,或有一詩的,聊复應景而已.
這日寶玉清晨起來,梳洗已畢,冠帶出來.至前廳院中,已有李貴等四五個 人在那里設下天地香燭,寶玉炷了香.行畢禮,奠茶焚紙后,便至宁府中宗祠祖 先堂兩處行畢禮, 出至月台上,又朝上遙拜過賈母,賈政,王夫人等.一順到 尤氏上房,行過禮,坐了一回,方回榮府.先至薛姨媽處,薛姨媽再三拉著,然 后又遇見薛蝌,讓一回,方進園來.晴雯麝月二人跟隨,小丫頭夾著氈子,從李 氏起,一一挨著,長的房中到過.复出二門, 至李,趙,張,王四個奶媽家讓 了一回,方進來.雖眾人要行禮,也不曾受.回至房中,襲人等只都來說一聲就 是了.王夫人有言,不令年輕人受禮,恐折了福壽,故皆不磕頭.
歇一時,賈環賈蘭等來了,襲人連忙拉住,坐了一坐,便去了.寶玉笑說走 乏了,便歪在床上.方吃了半盞茶,只听外面咭咭呱呱,一群丫頭笑進來,原來 是翠墨,小螺,翠縷,入畫,邢岫煙的丫頭篆儿,并奶子抱巧姐儿,彩鸞,繡鸞 八九個人,都抱著紅氈笑著走來,說:“拜壽的擠破了門了,快拿面來我們吃。” 剛進來時,探春,湘云,寶琴,岫煙,惜春也都來了.寶玉忙迎出來,笑說:“不 敢起動,快預備好茶。”進入房中,不免推讓一回, 大家歸坐.襲人等捧過茶 來,才吃了一口,平儿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來了.寶玉忙迎出來,笑說:“我方 才到鳳姐姐門上,回了澆*,不能見,我又打發人進去讓姐姐的。”平儿笑道: “我正打發你姐姐梳頭,不得出來回你.后來听見又說讓我,我那里禁當的起, 所以特赶來磕頭。”寶玉笑道:“我也禁當不起。”襲人早在外間安了坐,讓他 坐.平儿便福下去, 寶玉作揖不迭.平儿便跪下去,寶玉也忙還跪下,襲人連 忙攙起來.又下了一福, 寶玉又還了一揖.襲人笑推寶玉:“你再作揖。”寶 玉道:“已經完了,怎么又作揖?"襲人笑道:“這是他來給你拜壽.今儿也是 他的生日,你也該給他拜壽。”寶玉听了, 喜的忙作下揖去,說:“原來今儿 也是姐姐的芳誕。”平儿還万福不迭.湘云拉寶琴岫煙說:“你們四個人對拜壽, 直拜一天才是。”探春忙問:“原來邢妹妹也是今儿?我怎么就忘了. "忙命丫 頭:“去告訴二奶奶,赶著補了一分禮,与琴姑娘的一樣,送到二姑娘屋里去. "丫頭答應著去了.岫煙見湘云直口說出來,少不得要到各房去讓讓.探春笑道: “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個月,月月有几個生日.人多了,便這等巧,也有三個 一日,兩個一日的.大年初一日也不白過,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他福大,生日 比別人就占先. 又是太祖太爺的生日.過了燈節,就是老太太和寶姐姐,他們 娘儿兩個遇的巧.三月初一日是太太, 初九日是璉二哥哥.二月沒人。”襲人 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沒人? 就只不是咱家的人。”探春笑道:“我 這個記性是怎么了!"寶玉笑指襲人道:“他和林妹妹是一日,所以他記的。” 探春笑道:“原來你兩個倒是一日.每年連頭也不給我們磕一個.平儿的生日我 們也不知道,這也是才知道。”平儿笑道:“我們是那牌儿名上的人, 生日也 沒拜壽的福,又沒受禮職分,可吵鬧什么,可不悄悄的過去.今儿他又偏吵出來 了,等姑娘們回房,我再行禮去罷。”探春笑道:“也不敢惊動.只是今儿倒要 替你過個生日, 我心才過得去。”寶玉湘云等一齊都說:“很是。”探春便吩 咐了丫頭:“去告訴他奶奶, 就說我們大家說了,今儿一日不放平儿出去,我 們也大家湊了分子過生日呢。”丫頭笑著去了,半日,回來說:“二奶奶說了, 多謝姑娘們給他臉.不知過生日給他些什么吃, 只別忘了二奶奶,就不來絮聒 他了。”眾人都笑了.探春因說道:“可巧今儿里頭廚房不預備飯, 一應下面 弄菜都是外頭收拾.咱們就湊了錢叫柳家的來攬了去,只在咱們里頭收拾倒好。” 眾人都說是极.探春一面遣人去問李紈,寶釵,黛玉,一面遣人去傳柳家的進來, 吩咐他內廚房中快收拾兩桌酒席.柳家的不知何意,因說外廚房都預備了.探春 笑道:“你原來不知道,今儿是平姑娘的華誕.外頭預備的是上頭的,這如今我 們私下又湊了分子,單為平姑娘預備兩桌請他.你只管揀新巧的菜蔬預備了來, 開了帳和我那里領錢。”柳家的笑道:“原來今日也是平姑娘的千秋,我竟不知 道。”說著,便向平儿磕下頭去,慌的平儿拉起他來.柳家的忙去預備酒席.
這里探春又邀了寶玉, 同到廳上去吃面,等到李紈寶釵一齊來全,又遣人 去請薛姨媽与黛玉.因天气和暖,黛玉之疾漸愈,故也來了.花團錦簇,擠了一 廳的人.
誰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壽禮与寶玉,寶玉于是過去陪他吃面.兩家皆 治了壽酒, 互相酬送,彼此同領.至午間,寶玉又陪薛蝌吃了兩杯酒.寶釵帶 了寶琴過來与薛蝌行禮,把盞畢,寶釵因囑薛蝌:“家里的酒也不用送過那邊去, 這虛套竟可收了.你只請伙計們吃罷.我們和寶兄弟進去還要待人去呢,也不能 陪你了。”薛蝌忙說:“姐姐兄弟只管請,只怕伙計們也就好來了。”寶玉忙又 告過罪,方同他姊妹回來.
一進角門, 寶釵便命婆子將門鎖上,把鑰匙要了自己拿著.寶玉忙說:“這 一道門何必關,又沒多的人走.況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里頭,倘或家去取什 么,豈不費事。”寶釵笑道:“小心沒過逾的.你瞧你們那邊,這几日七事八事, 竟沒有我們這邊的人,可知是這門關的有功效了.若是開著,保不住那起人圖順 腳,抄近路從這里走,攔誰的是? 不如鎖了,連媽和我也禁著些,大家別走. 縱有了事,就賴不著這邊的人了。”寶玉笑道:“原來姐姐也知道我們那邊近日 丟了東西?"寶釵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兩件,乃因人而及物.若非 因人,你連這兩件還不知道呢.殊不知還有几件比這兩件大的呢. 若以后叨登 不出來,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來,不知里頭連累多少人呢.你也是不管事的 人,我才告訴你.平儿是個明白人,我前儿也告訴了他,皆因他奶奶不在外頭, 所以使他明白了.若不出來,大家樂得丟開手.若犯出來,他心里已有稿子,自 有頭緒,就冤屈不著平人了.你只听我說,以后留神小心就是了,這話也不可對 第二個人講。”
說著,來到沁芳亭邊,只見襲人,香菱,待書,素云,晴雯,麝月,芳官, 蕊官,藕官等十來個人都在那里看魚作耍. 見他們來了,都說:“芍藥欄里預 備下了,快去上席罷。”寶釵等隨攜了他們同到了芍藥欄中紅香圃三間小敞廳 內.連尤氏已請過來了,諸人都在那里,只沒平儿.
原來平儿出去, 有賴林諸家送了禮來,連三接四,上中下三等家人來拜壽 送禮的不少,平儿忙著打發賞錢道謝,一面又色色的回明鳳姐儿,不過留下几樣, 也有不收的,也有收下即刻賞与人的.忙了一回,又直待鳳姐儿吃過面,方換了 衣裳往園里來.
剛進了園, 就有几個丫鬟來找他,一同到了紅香圃中.只見筵開玳瑁,褥 設芙蓉.眾人都笑:“壽星全了。”上面四座定要讓他四個人坐,四人皆不肯. 薛姨媽說:“我老天拔地,又不合你們的群儿,我倒覺拘的慌,不如我到廳上隨 便躺躺去倒好.我又吃不下什么去,又不大吃酒,這里讓他們倒便宜。”尤氏等 執意不從.寶釵道:“這也罷了,倒是讓媽在廳上歪著自如些,有愛吃的送些過 去,倒自在了.且前頭沒人在那里,又可照看了。”探春等笑道:“既這樣,恭 敬不如從命。”因大家送了他到議事廳上,眼看著命丫頭們舖了一個錦褥并靠背 引枕之類,又囑咐:“好生給姨媽捶腿,要茶要水別推三扯四的.回來送了東西 來,姨媽吃了就賞你們吃.只別离了這里出去。”小丫頭們都答應了.探春等方 回來.終久讓寶琴岫煙二人在上,平儿面西坐,寶玉面東坐.探春又接了鴛鴦來, 二人并肩對面相陪.西邊一桌,寶釵黛玉湘云迎春惜春,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釧儿 二人打橫. 三桌上,尤氏李紈又拉了襲人彩云陪坐.四桌上便是紫鵑,鶯儿, 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圍坐. 當下探春等還要把盞,寶琴等四人都說:“這一 鬧,一日都坐不成了。”方才罷了.兩個女先儿要彈詞上壽,眾人都說:“我們 沒人要听那些野話,你廳上去說給姨太太解悶儿去罷。”一面又將各色吃食揀 了,命人送与薛姨媽去.寶玉便說:“雅坐無趣,須要行令才好。”眾人有的說 行這個令好,那個又說行那個令好.黛玉道:“依我說,拿了筆硯將各色全都寫 了,拈成鬮儿,咱們抓出那個來,就是那個。”眾人都道妙.即拿了一副筆硯花 箋.香菱近日學了詩,又天天學寫字,見了筆硯便圖不得,連忙起座說:“我寫 " .大家想了一回,共得了十來個,念著,香菱一一的寫了,搓成鬮儿,擲在一 個瓶中間.探春便命平儿揀,平儿向內攪了一攪,用箸拈了一個出來,打開看, 上寫著"射覆" 二字.寶釵笑道:“把個酒令的祖宗拈出來.`射覆'從古有的,如 今失了傳,這是后人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難.這里頭倒有一半是不會的,不如毀 了,另拈一個雅俗共賞的。”探春笑道:“既拈了出來,如何又毀.如今再拈一 個,若是雅俗共賞的,便叫他們行去.咱們行這個. "說著又著襲人拈了一個, 卻是"拇戰".史湘云笑著說:“這個簡斷爽利,合了我的脾气. 我不行這個`射 覆',沒的垂頭喪气悶人,我只划拳去了。”探春道:“惟有他亂令,寶姐姐快 罰他一鐘。”寶釵不容分說,便灌湘云一杯.探春道:“我吃一杯,我是令官, 也不用宣,只听我分派。”命取了令骰令盆來,"從琴妹擲起,挨下擲去,對了 點的二人射覆。”寶琴一擲,是個三,岫煙寶玉等皆擲的不對,直到香菱方擲了 一個三.寶琴笑道:“只好室內生春,若說到外頭去,可太沒頭緒了。”探春道: “自然.三次不中者罰一杯.你覆,他射。”寶琴想了一想,說了個"老"字.香 菱原生于這令,一時想不到,滿室滿席都不見有与"老"字相連的成語.湘云先听 了,便也亂看,忽見門斗上貼著"紅香圃" 三個字,便知寶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 "的"圃"字.見香菱射不著,眾人擊鼓又催,便悄悄的拉香菱,教他說"藥"字.黛 玉偏看見了,說"快罰他,又在那里私相傳遞呢。”哄的眾人都知道了,忙又罰 了一杯,恨的湘云拿筷子敲黛玉的手.于是罰了香菱一杯.下則寶釵和探春對了 點子.探春便覆了一個"人"字.寶釵笑道:“這個`人'字泛的很。”探春笑道: “添一字,兩覆一射也不泛了。”說著,便又說了一個"窗"字.寶釵一想,因見 席上有雞,便射著他是用"雞窗”“雞人"二典了,因射了一個"塒"字.探春知他 射著,用了"雞栖于塒"的典,二人一笑,各飲一口門杯.湘云等不得,早和寶玉 "三”“五"亂叫,划起拳來.那邊尤氏和鴛鴦隔著席也"七寶玉,襲人贏了平儿, 尤氏贏了鴛鴦,三個人限酒底酒面,湘云便說:“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舊詩, 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還要一句時憲書上的話,共總湊成一句話.酒底要關 人事的果菜名。”眾人听了,都笑說:“惟有他的令也比人嘮叨,倒也有意思。” 便催寶玉快說.寶玉笑道:“誰說過這個,也等想一想儿. "黛玉便道:“你多 喝一鐘,我替你說。”寶玉真個喝酒,听黛玉說道: 落霞与孤騖齊飛,風急江天過雁哀,卻是一只折足雁, 叫的人九回腸, 這是鴻雁來賓.說的大家笑了,說:“這一串子倒有些意 思。”黛玉又拈了一個榛穰,說酒底道: 榛子非關隔院砧,何來万戶搗衣聲.令完,鴛鴦襲人等皆說的是一句俗話, 都帶一個"壽"字的,不能多贅. 大家輪流亂划了一陣, 這上面湘云又和寶琴對了手,李紈和岫煙對了點子. 李紈便覆了一個" 瓢"字,岫煙便射了一個"綠"字,二人會意,各飲一口.湘云 的拳卻輸了,請酒面酒底. 寶琴笑道:“請君入瓮。”大家笑起來,說:“這 個典用的當。”湘云便說道: 奔騰而砰湃, 江間波浪兼天涌,要鐵鎖纜孤舟,既遇著一江風,不宜出 行.說的眾人都笑了,說:“好個謅斷了腸子的.怪道他出這個令,故意惹人笑。 又听他說酒底.湘云吃了酒,揀了一塊鴨肉呷口,忽見碗內有半個鴨頭,遂揀了 出來吃腦子.眾人催他"別只顧吃,到底快說了。”湘云便用箸子舉著說道: 這鴨頭不是那丫頭, 頭上那討桂花油.眾人越發笑起來,引的晴雯,小螺, 鶯儿等一干人都走過來說:“云姑娘會開心儿,拿著我們取笑儿,快罰一杯才罷. 怎見得我們就該擦桂花油的?倒得每人給一瓶子桂花油擦擦。”黛玉笑道:“他 倒有心給你們一瓶子油, 又怕挂誤著打盜竊的官司。”眾人不理論,寶玉卻明 白,忙低了頭.彩云有心病,不覺的紅了臉.寶釵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黛玉 自悔失言,原是趣寶玉的,就忘了趣著彩云,自悔不及,忙一頓行令划拳岔開了.
底下寶玉可巧和寶釵對了點子. 寶釵覆了一個"寶"字,寶玉想了一想,便 知是寶釵作戲指自己所佩通靈玉而言, 便笑道:“姐姐拿我作雅謔,我卻射著 了.說出來姐姐別惱,就是姐姐的諱`釵'字就是了。”眾人道:“怎么解?"寶 道:“他說`寶',底下自然是` 玉'了.我射`釵'字,舊詩曾有`敲斷玉釵紅燭冷' 豈不射著了。”湘云說道:“這用時事卻使不得,兩個人都該罰。”香菱忙道: “不止時事,這也有出處。”湘云道:“`寶玉'二字并無出處, 不過是春聯上或 有之,詩書紀載并無,算不得。”香菱道:“前日我讀岑嘉州五言律,現有一句 說`此鄉多寶玉',怎么你倒忘了?后來又讀李義山七言絕句,又有一句` 寶釵無 日不生塵',我還笑說他兩個名字都原來在唐詩上呢。”眾人笑說:“這可問住 了, 快罰一杯。”湘云無語,只得飲了.大家又該對點的對點,划拳的划拳. 這些人因賈母王夫人不在家, 沒了管束,便任意取樂,呼三喝四,喊七叫八. 滿廳中紅飛翠舞,玉動珠搖,真是十分熱鬧.頑了一回,大家方起席散了一散, 倏然不見了湘云,只當他外頭自便就來,誰知越等越沒了影響,使人各處去找, 那里找得著.
接著林之孝家的同著几個老婆子來, 生恐有正事呼喚,二者恐丫鬟們年青, 乘王夫人不在家不服探春等約束,恣意痛飲,失了体統,故來請問有事無事.探 春見他們來了, 便知其意,忙笑道:“你們又不放心,來查我們來了.我們沒 有多吃酒,不過是大家頑笑, 將酒作個引子,媽媽們別耽心。”李紈尤氏都也 笑說:“你們歇著去罷,我們也不敢叫他們多吃了. "林之孝家的等人笑說:“ 們知道,連老太太叫姑娘吃酒姑娘們還不肯吃,何況太太們不在家,自然頑罷了 我們怕有事,來打听打听.二則天長了,姑娘們頑一回子還該點補些小食儿. 素 日又不大吃雜東西,如今吃一兩杯酒,若不多吃些東西, 怕受傷。”探春笑道: “媽媽們說的是,我們也正要吃呢。”因回頭命取點心來.兩旁丫鬟們答應了, 忙去傳點心.探春又笑讓:“你們歇著去罷,或是姨媽那里說話儿去.我們即刻 打發人送酒你們吃去. "林之孝家的等人笑回:“不敢領了。”又站了一回,方 退了出來.平儿摸著臉笑道:“我的臉都熱了,也不好意思見他們.依我說竟收 了罷,別惹他們再來,倒沒意思了。”探春笑道:“不相干,橫豎咱們不認真喝 酒就罷了。”
正說著, 只見一個小丫頭笑嘻嘻的走來:“姑娘們快瞧云姑娘去,吃醉了 圖涼快,在山子后頭一塊青板石凳上睡著了。”眾人听說,都笑道:“快別吵嚷 說著,都走來看時,果見湘云臥于山石僻處一個石凳子上,業經香夢沉酣,四面 芍藥花飛了一身,滿頭臉衣襟上皆是紅香散亂,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 埋了,一群蜂蝶鬧穰穰的圍著他,又用鮫帕包了一包芍藥花瓣枕著.眾人看了, 又是愛,又是笑,忙上來推喚挽扶.湘云口內猶作睡語說酒令,唧唧嘟嘟說:
泉香而酒冽,玉□盛來琥珀光,直飲到梅梢月上,醉扶
歸,卻為宜會親友.眾人笑推他,說道:“快醒醒儿吃飯去,這潮凳上還睡 出病來呢. "湘云慢啟秋波,見了眾人,低頭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是 來納涼避靜的,不覺的因多罰了兩杯酒,嬌□不胜,便睡著了,心中反覺自愧. 連忙起身扎掙著同人來至紅香圃中,用過水,又吃了兩盞釅茶.探春忙命將醒酒 石拿來給他銜在口內,一時又命他喝了一些酸湯,方才覺得好了些.
當下又選了几樣果菜与鳳姐送去, 鳳姐儿也送了几樣來.寶釵等吃過點心, 大家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在外觀花的,也有扶欄觀魚的,各自取便說笑不 一. 探春便和寶琴下棋, 寶釵岫煙觀局.林黛玉和寶玉在一簇花下唧唧噥不 知說些什么.只見林之孝家的和一群女人帶了一個媳婦進來. 那媳婦愁眉 苦臉,也不敢進廳,只到了階下, 便朝上跪下了,碰頭有聲.探春因一塊 棋受了敵,算來算去總得了兩個眼,便折了官著,兩眼只瞅著棋枰,一只手 卻伸在盒內,只管抓弄棋子作想,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因回頭要茶時才看見, 問:“什么事?"林之孝家的便指那媳婦說:“這是四姑娘屋里的小丫頭彩儿的娘 ,現是園內伺候的人.嘴很不好,才是我听見了問著他,他說的話也不敢回姑 娘, 竟要攆出去才是。”探春道:“怎么不回大奶奶?"林之孝家的道:“方才 大奶奶都往廳上姨太太處去了, 頂頭看見,我已回明白了,叫回姑娘來。”探 春道:“怎么不回二奶奶?"平儿道:“不回去也罷,我回去說一聲就是了。” 探春點點頭,道:“既這么著,就攆出他去,等太太來了,再回定奪。”說畢仍 又下棋.這林之孝家的帶了那人去不提.黛玉和寶玉二人站在花下,遙遙知意. 黛玉便說道:“你家三丫頭倒是個乖人.雖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儿不肯多走. 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來了。”寶玉道:“你不知道呢. 你病著時,他干了 好几件事.這園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了几件事,單拿我 和鳳姐姐作筏子禁別人.最是心里有算計的人,豈只乖而已。”黛玉道:“要這 樣才好,咱們家里也太花費了.我雖不管事,心里每常閒了,替你們一算計,出 的多進的少, 如今若不省儉,必致后手不接。”寶玉笑道:“憑他怎么后手不 接,也短不了咱們兩個人的. "黛玉听了,轉身就往廳上尋寶釵說笑去了.寶玉 正欲走時,只見襲人走來,手內捧著一個小連環洋漆茶盤,里面可式放著兩鐘新 茶,因問:“他往那去了?我見你兩個半日沒吃茶, 巴巴的倒了兩鐘來,他又 走了。”寶玉道:“那不是他,你給他送去。”說著自拿了一鐘.襲人便送了那 鐘去,偏和寶釵在一處,只得一鐘茶,便說:“那位渴了那位先接了,我再倒去 寶釵笑道:“我卻不渴,只要一口漱一漱就夠了。”說著先拿起來喝了一口,剩 下半杯遞在黛玉手內.襲人笑道:“我再倒去。”黛玉笑道:“你知道我這病, 大夫不許我多吃茶,這半鐘盡夠了,難為你想的到。”說畢,飲干,將杯放下. 襲人又來接寶玉的.寶玉因問:“這半日沒見芳官,他在那里呢?"襲人四顧一 瞧說:“才在這里几個人斗草的,這會子不見了。”寶玉听說,便忙回至房中, 果見芳官面向里睡在床上. 寶玉推他說道:“快別睡覺,咱們外頭頑去,一回 儿好吃飯的。”芳官道:“你們吃酒不理我,教我悶了半日,可不來睡覺罷了。” 寶玉拉了他起來,笑道:“咱們晚上家里再吃,回來我叫襲人姐姐帶了你桌上吃 飯,何如?"芳官道:“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單我在那里也不好.我也不慣吃那 個面條子,早起也沒好生吃.才剛餓了,我已告訴了柳嫂子,先給我做一碗湯盛 半碗粳米飯送來,我這里吃了就完事.若是晚上吃酒,不許教人管著我,我要盡 力吃夠了才罷.我先在家里,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如今學了這勞什子,他們說 怕坏嗓子,這几年也沒聞見.乘今儿我是要開齋了。”寶玉道:“這個容易。”
說著, 只見柳家的果遣了人送了一個盒子來.小燕接著揭開,里面是一碗 蝦丸雞皮湯,又是一碗酒釀清蒸鴨子,一碟腌的胭脂鵝脯,還有一碟四個奶油松 瓤卷酥,并一大碗熱騰騰碧熒熒蒸的綠畦香稻粳米飯. 小燕放在案上,走去拿 了小菜并碗箸過來,撥了一碗飯. 芳官便說:“油膩膩的,誰吃這些東西。” 只將湯泡飯吃了一碗,揀了兩塊腌鵝就不吃了.寶玉聞著,倒覺比往常之味有胜 些似的,遂吃了一個卷酥,又命小燕也撥了半碗飯, 泡湯一吃,十分香甜可口. 小燕和芳官都笑了.吃畢,小燕便將剩的要交回.寶玉道:“你吃了罷,若不夠 再要些來。”小燕道:“不用要,這就夠了.方才麝月姐姐拿了兩盤子點心給我 們吃了, 我再吃了這個,盡不用再吃了。”說著,便站在桌邊一頓吃了,又留 下兩個卷酥,說:“這個留著給我媽吃.晚上要吃酒,給我兩碗酒吃就是了。” 寶玉笑道:“你也愛吃酒?等著咱們晚上痛喝一陣.你襲人姐姐和晴雯姐姐量也 好,也要喝,只是每日不好意思.今儿大家開齋.還有一件事,想著囑咐你,我 竟忘了,此刻才想起來.以后芳官全要你照看他,他或有不到的去處,你提他, 襲人照顧不過這些人來. "小燕道:“我都知道,都不用操心.但只這五儿怎么 樣?"寶玉道:“你和柳家的說去,明儿直叫他進來罷,等我告訴他們一聲就完 了。”芳官听了,笑道:“這倒是正經。”小燕又叫兩個小丫頭進來, 伏侍洗 手倒茶,自己收了家伙,交与婆子,也洗了手,便去找柳家的,不在話下.寶玉 便出來,仍往紅香圃尋眾姐妹,芳官在后拿著巾扇.剛出了院門,只見襲人晴雯 二人攜手回來.寶玉問:“你們做什么?"襲人道:“擺下飯了,等你吃飯呢。” 寶玉便笑著將方才吃的飯一節告訴了他兩個.襲人笑道:“我說你是貓儿食,聞 見了香就好. 隔鍋飯儿香.雖然如此,也該上去陪他們多少應個景儿。”晴雯 用手指戳在芳官額上,說道:“你就是個狐媚子,什么空儿跑了去吃飯,兩個人 怎么就約下了,也不告訴我一聲儿. "襲人笑道:“不過是誤打誤撞的遇見了, 說約下了可是沒有的事。”晴雯道:“既這么著,要我們無用.明儿我們都走了 讓芳官一個人就夠使了。”襲人笑道:“我們都去了使得, 你卻去不得。”晴 雯道:“惟有我是第一個要去,又懶又笨,性子又不好, 又沒用。”襲人笑道: “倘或那孔雀褂子再燒個窟窿,你去了誰可會補呢.你倒別和我拿三撇四的,我 煩你做個什么,把你懶的橫針不拈,豎線不動.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煩你, 橫 豎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怎么我去了几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連命也不 顧給他做了出來,這又是什么原故?你到底說話,別只佯憨,和我笑,也當不了 什么。”大家說著,來至廳上.薛姨媽也來了.大家依序坐下吃飯.寶玉只用茶 泡了半碗飯,應景而已.一時吃畢,大家吃茶閒話,又隨便頑笑.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官等四五個人,都滿園中頑了一回, 大家采了些花草來兜著,坐在花草堆中斗草.這一個說:“我有觀音柳。”那一 個說:“我有羅漢松。”那一個又說:“我有君子竹。”這一個又說:“我有美 人蕉。”這個又說:“我有星星翠。”那個又說:“我有月月紅。”這個又說: “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那個又說:“我有< <琵琶記》里的枇杷果。” □ 官便說:'我有姐妹花。”眾人沒了,香菱便說:“我有夫妻蕙。”□官 “從沒听見有個夫妻蕙。”香菱道:“一箭一花為蘭,一箭數花為蕙.凡蕙 有兩枝,上下結花者為兄弟蕙,有并頭結花者為夫妻蕙.我這枝并頭的,怎 么不是。”□官沒的說了,便起身笑道:“依你說,若是這兩枝一大一小,就老 子儿子蕙了.若兩枝背面開的, 就是仇人蕙了.你漢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 了?便扯上蕙也有夫妻,好不害羞! 香菱听了,紅了臉,忙要起身擰他,笑罵 道:“我把你這個爛了嘴的小蹄子!滿嘴里汗□的胡說了. 等我起來打不死你 這小蹄子!"□官見他要勾來,怎容他起來,便忙連身將他壓倒.回頭笑著央告 蕊官等:“你們來,幫著我擰他這謅嘴。”兩個人滾在草地下. 眾人拍手笑說: “了不得了,那是一洼子水,可惜污了他的新裙子了。”□官回頭看了一看,果 見旁邊有一汪積雨,香菱的半扇裙子都污濕了,自己不好意思,忙奪了手跑了. 眾人笑個不住,怕香菱拿他們出气,也都哄笑一散.香菱起身低頭一瞧,那裙上 猶滴滴點點流下綠水來.正恨罵不絕,可巧寶玉見他們斗草,也尋了些花草來湊 戲,忽見眾人跑了,只剩了香菱一個低頭弄裙,因問:“怎么散了?"香菱便說: “我有一枝夫妻蕙,他們不知道,反說我謅,因此鬧起來,把我的新裙子也髒了。 寶玉笑道:“你有夫妻蕙, 我這里倒有一枝并蒂菱。”口內說,手內卻真個拈 著一枝并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內.香菱道:“什么夫妻不夫妻,并蒂 不并蒂,你瞧瞧這裙子。”寶玉方低頭一瞧,便噯呀了一聲,說:“怎么就拖在 泥里了?可惜這石榴紅綾最不經染。”香菱道:“這是前儿琴姑娘帶了來的. 姑 娘做了一條,我做了一條,今儿才上身。”寶玉跌腳歎道:“若你們家,一日遭 踏這一百件也不值什么.只是頭一件既系琴姑娘帶來的,你和寶姐姐每人才一 件,他的尚好,你的先髒了,豈不辜負他的心.二則姨媽老人家嘴碎,饒這么樣, 我還听見常說你們不知過日子,只會遭踏東西,不知惜福呢.這叫姨媽看見了, 又說一個不清。”香菱听了這話,卻碰在心坎儿上,反倒喜歡起來了,因笑道: “就是這話了.我雖有几條新裙子, 都不和這一樣的,若有一樣的,赶著換了, 也就好了.過后再說。”寶玉道:“你快休動,只站著方好,不然連小衣儿膝褲 鞋面都要拖髒.我有個主意:襲人上月做了一條和這個一模一樣的,他因有孝, 如今也不穿.竟送了你換下這個來,如何?"香菱笑著搖頭說:“不好,他們倘 或听見了倒不好。”寶玉道:“這怕什么.等他們孝滿了,他愛什么難道不許你 送他別的不成.你若這樣,還是你素日為人了!況且不是瞞人的事,只管告訴寶 姐姐也可,只不過怕姨媽老人家生气罷了。”香菱想了一想有理,便點頭笑道: “就是這樣罷了,別辜負了你的心.我等著你,千万叫他親自送來才好。”寶玉 听了,喜歡非常,答應了忙忙的回來.一壁里低頭心下暗算:“可惜這么一個人, 沒父母, 連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來,偏又賣与了這個霸王。”因又想起 上日平儿也是意外想不到的, 今日更是意外之意外的事了.一壁胡思亂想,來 至房中,拉了襲人,細細告訴了他原故.香菱之為人,無人不怜愛的.襲人又本 是個手中撒漫的,況与香菱素相交好, 一聞此信,忙就開箱取了出來折好,隨 了寶玉來尋著香菱,他還站在那里等呢.襲人笑道:“我說你太淘气了,足的淘 出個故事來才罷。”香菱紅了臉,笑道:“多謝姐姐了, 誰知那起促狹鬼使黑 心。”說著,接了裙子,展開一看,果然同自己的一樣.又命寶玉背過臉去,自 己叉手向內解下來,將這條系上.襲人道:“把這髒了的交与我拿回去,收拾了 再給你送來. 你若拿回去,看見了也是要問的。”香菱道:“好姐姐,你拿去 不拘給那個妹妹罷.我有了這個,不要他了。”襲人道:“你倒大方的好。”香 菱忙又万福道謝,襲人拿了髒裙便走.
香菱見寶玉蹲在地下,將方才的夫妻蕙与并蒂菱用樹枝儿摳了一個坑,先抓 些落花來舖墊了, 將這菱蕙安放好,又將些落花來掩了,方撮土掩埋平服.香 菱拉他的手,笑道:“這又叫做什么?怪道人人說你慣會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 事.你瞧瞧,你這手弄的泥烏苔滑的,還不快洗去。”寶玉笑著,方起身走了去 洗手,香菱也自走開.二人已走遠了數步,香菱复轉身回來叫住寶玉.寶玉不知 有何話,扎著兩只泥手,笑嘻嘻的轉來問:“什么?"香菱只顧笑.因那邊他的 小丫頭臻儿走來說:“二姑娘等你說話呢。”香菱方向寶玉道:“裙子的事可別 向你哥哥說才好。”說畢,即轉身走了.寶玉笑道:“可不我瘋了,往虎口里探 頭儿去呢。”說著,也回去洗手去了.不知端詳,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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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回至房中洗手,因与襲人商議:“晚間吃酒,大家取樂,不可拘泥. 如今吃什么, 好早說給他們備辦去。”襲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 秋紋四個人,每人五錢銀子, 共是二兩.芳宮,碧痕,小燕,四儿四個人,每 人三錢銀子,他們有假的不算共是三兩二錢銀子,早已交給了柳嫂子,預備四十 碟果子.我和平儿說了,已經抬了一壇好紹興酒藏在那邊了.我們八個人單替你 過生日。”寶玉听了,喜的忙說:“他們是那里的錢, 不該叫他們出才是。” 晴雯道:“他們沒錢,難道我們是有錢的!這原是各人的心. 那怕他偷的呢, 只管領他們的情就是。”寶玉听了,笑說:“你說的是。”襲人笑道:“你一天 不挨他兩句硬話村你,你再過不去。”晴雯笑道:“你如今也學坏了,專會架橋 撥火儿。”說著,大家都笑了.寶玉說:關院門去罷。”襲人笑道:“怪不得人 說你是`無事忙',這會子關了門,人倒疑惑,越性再等一等。”寶玉點頭,因說: “我出去走走,四儿舀水去, 小燕一個跟我來罷。”說著,走至外邊,因見無 人,便問五儿之事.小燕道:“我才告訴了柳嫂子,他倒喜歡的很.只是五儿那 夜受了委屈煩惱,回家去又气病了,那里來得. 只等好了罷。”寶玉听了,不 免后悔長歎,因又問:“這事襲人知道不知道?"小燕道:“我沒告訴, 不知芳 官可說了不曾。”寶玉道:“我卻沒告訴過他,也罷,等我告訴他就是了。”說 畢,复走進來,故意洗手.
已是掌燈時分, 听得院門前有一群人進來.大家隔窗悄視,果見林之孝家 的和几個管事的女人走來, 前頭一人提著大燈籠.晴雯悄笑道:“他們查上夜 的人來了.這一出去, 咱們好關門了。”只見怡紅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 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林之孝家的吩咐:“別耍錢吃酒,放倒頭睡到大天亮.我 听見是不依的。”眾人都笑說:“那里有那樣大膽子的人. "林之孝家的又問: “寶二爺睡下了沒有?"眾人都回不知道.襲人忙推寶玉.寶玉□了鞋,便迎出 來,笑道:“我還沒睡呢.媽媽進來歇歇。”又叫:“襲人倒茶來。”林之孝家 的忙進來,笑說:“還沒睡?如今天長夜短了,該早些睡,明儿起的方早. 不 然到了明日起遲了,人笑話說不是個讀書上學的公子了,倒象那起挑腳漢了。” 說畢,又笑.寶玉忙笑道:“媽媽說的是.我每日都睡的早,媽媽每日進來可都 是我不知道的, 已經睡了.今儿因吃了面怕停住食,所以多頑一會子。”林之 孝家的又向襲人等笑說:“該沏些個普洱茶吃。”襲人晴雯二人忙笑說:“沏了 一□子女儿茶,已經吃過兩碗了.大娘也嘗一碗,都是現成的。”說著,晴雯便 倒了一碗來.林之孝家的又笑道:“這些時我听見二爺嘴里都換了字眼,赶著這 几位大姑娘們竟叫起名字來.雖然在這屋里, 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還該 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時半刻偶然叫一聲使得,若只管叫起來, 怕以后兄弟侄 儿照樣,便惹人笑話,說這家子的人眼里沒有長輩。”寶玉笑道:“媽媽說的是. 我原不過是一時半刻的。”襲人晴雯都笑說:“這可別委屈了他.直到如今, 他 可姐姐沒离了口.不過頑的時侯叫一聲半聲名字,若當著人卻是和先一樣。”林 之孝家的笑道:“這才好呢,這才是讀書知禮的.越自己謙越尊重,別說是三五 代的陳人, 現從老太太,太太屋里撥過來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貓儿狗 儿,輕易也傷他不的.這才是受過調教的公子行事。”說畢,吃了茶,便說:“請 安歇罷,我們走了。”寶玉還說:“再歇歇。”那林之孝家的已帶了眾人,又 查別處去了.這里晴雯等忙命關了門,進來笑說:“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杯來了, 嘮三叨四的,又排場了我們一頓去了。”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 也要常提著些儿.也□防著怕走了大褶儿的意思。”說著,一面擺上酒果.襲人 道:“不用圍桌,咱們把那張花梨圓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寬綽,又便宜。”說 著,大家果然抬來.麝月和四儿那邊去搬果子,用兩個大茶盤做四五次方搬運了 來. 兩個老婆子蹲在外面火盆上篩酒.寶玉說:“天熱,咱們都脫了大衣裳才 好. "眾人笑道:“你要脫你脫,我們還要輪流安席呢。”寶玉笑道:“這一安 就安到五更天了. 知道我最怕這些俗套子,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這會子還慪 我就不好了。”眾人听了,都說:“依你。”于是先不上坐,且忙著卸妝寬衣.
一時將正裝卸去, 頭上只隨便挽著□儿,身上皆是長裙短襖.寶玉只穿著 大紅棉紗小襖子,下面綠綾彈墨袷褲,散著褲腳,倚著一個各色玫瑰芍藥花瓣裝 的玉色夾紗新枕頭, 和芳官兩個先划拳.當時芳官滿口嚷熱,只穿著一件玉色 紅青酡□三色緞子斗的水田小夾襖,束著一條柳綠汗巾,底下水紅撒花夾褲,也 散著褲腿.頭上眉額編著一圈小辮,總歸至頂心,結一根鵝卵粗細的總辮,拖在 腦后.右耳眼內只塞著米粒大小的一個小玉塞子,左耳上單帶著一個白果大小的 硬紅鑲金大墜子,越顯的面如滿月猶白,眼如秋水還清.引的眾人笑說:“他兩 個倒象是雙生的弟兄兩個。”襲人等一一的斟了酒來,說:“且等等再划拳,雖 不安席,每人在手里吃我們一口罷了。”于是襲人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余 依次下去,一一吃過,大家方團圓坐定.小燕四儿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兩張椅 子, 近炕放下.那四十個碟子,皆是一色白粉定窯的,不過只有小茶碟大, 里面 不過是山南海北,中原外國,或干或鮮,或水或陸,天下所有的酒饌果菜. 寶玉因說:咱們也該行個令才好.不要那些文的。”麝月笑道:“拿骰子咱 們搶紅罷。”寶玉道:“沒趣,不好.咱們占花名儿好。”晴雯笑道:“正 是早已想弄這個頑意儿。”襲人道:“這個頑意雖好,人少了沒趣。”小燕 笑道:“依我說,咱們竟悄悄的把寶姑娘林姑娘請了來頑一回子,到二更天 再睡不遲. "襲人道:“又開門喝戶的鬧,倘或遇見巡夜的問呢?"寶玉道 :“怕什么,咱們三姑娘也吃酒,再請他一聲才好.還有琴姑娘。”眾人都 道:“琴姑娘罷了,他在大奶奶屋里,叨登的大發了。”寶玉道:“什么 ,你們就快請去。”小燕四儿都得不了一聲,二人忙命開了門,分頭去請. 晴雯, 麝月,襲人三人又說:“他兩個去請,只怕寶林兩個不肯來,須得 我們請去,死活拉他來. "于是襲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個燈籠,二人又去.果 然寶釵說夜深了,黛玉說身上不好,他二人再三央求說:“好歹給我們一點体面, 略坐坐再來。”探春听了卻也歡喜.因想:“不請李紈,倘或被他知道了倒不好。 ”便命翠墨同了小燕也再三的請了李紈和寶琴二人,會齊,先后都到了怡紅院中. 襲人又死活拉了香菱來.炕上又并了一張桌子,方坐開了.寶玉忙說:“林妹妹 怕冷,過這邊靠板壁坐。”又拿個靠背墊著些.襲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一陪. 黛玉卻离桌遠遠的靠著.靠背,因笑向寶釵,李紈,探春等道:“你們日日說人 夜聚飲博,今儿我們自己也如此,往后怎么說人。”李紈笑道:“這有何妨.一 年之中不過生日節間如此,并無夜夜如此,這倒也不怕。”說著,晴雯拿了一個 竹雕的簽筒來, 里面裝著象牙花名簽子,搖了一搖,放在當中.又取過骰子來, 盛在盒內,搖了一搖,揭開一看,里面是五點,數至寶釵.寶釵便笑道:“我先 抓,不知抓出個什么來。”說著,將筒搖了一搖,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 見簽上畫著一支牡丹,題著"艷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鐫的小字一句唐詩,道是:
任是無情也動人. 又注著:“在席共賀一杯,此為群芳之冠,慫嬉餉e*, 不拘詩詞雅謔,道一則以侑酒。”眾人看了,都笑說:“巧的很,你也原配牡丹 花。”說著,大家共賀了一杯. 寶釵吃過,便笑說:“芳官唱一支我們听罷。” 芳官道:“既這樣,大家吃門杯好听的。”于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壽筵開 處風光好。”眾人都道:“快打回去.這會子很不用你來上壽,揀你极好的唱來。” 芳官只得細細的唱了一支《賞花時》:
翠鳳毛翎扎帚叉,閒踏天門掃落花.您看那風起玉塵
沙.猛可的那一層云下,抵多少門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劍
斬黃龍一線儿差,再休向東老貧窮賣酒家.您与俺眼向
云霞.洞賓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話,若遲呵,錯教人留恨
碧桃花.才罷.寶玉卻只管拿著那簽,口內顛來倒去念"任是無情也動人", 听了這曲子, 眼看著芳官不語.湘云忙一手奪了,擲与寶釵.寶釵又擲了一個 十六點,數到探春,探春笑道:“我還不知得個什么呢。”伸手掣了一根出來, 自己一瞧,便擲在地下,紅了臉,笑道:“這東西不好,不該行這令.這原是外 頭男人們行的令,許多混話在上頭。”眾人不解,襲人等忙拾了起來,眾人看上 面是一枝杏花,那紅字寫著"瑤池仙品"四字,詩云:
日邊紅杏倚云栽.注云:“得此簽者,必得貴婿,大家恭賀一杯,共同飲一 杯。”眾人笑道:“我說是什么呢.這簽原是閨閣中取戲的,除了這兩三根有這 話的,并無雜話,這有何妨.我們家已有了個王妃,難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 大喜。”說著,大家來敬.探春那里肯飲,卻被史湘云,香菱,李紈等三四個人 強死強活灌了下去.探春只命□了這個, 再行別的,眾人斷不肯依.湘云拿著 他的手強擲了個十九點出來,便該李氏掣.李氏搖了一搖,掣出一根來一看,笑 道:“好极.你們瞧瞧,這勞什子竟有些意思。”眾人瞧那簽上,畫著一枝老梅, 是寫著"霜曉寒姿"四字,那一面舊詩是 竹篱茅舍自甘心.注云:“自飲一杯,下家擲骰。”李紈笑道:“真有趣, 你們擲去罷.我只自吃一杯, 不問你們的廢与興。”說著,便吃酒,將骰過与 黛玉.黛玉一擲,是個十八點, 便該湘云掣.湘云笑著,揎拳擄袖的伸手掣了 一根出來.大家看時,一面畫著一枝海棠,題著"香夢沉酣"四字,那面詩道是: 只恐夜深花睡去.黛玉笑道:“`夜深'兩個字,改`石涼`兩個字。”眾人便 知他趣白日間湘云醉臥的事, 都笑了.湘云笑指那自行船与黛玉看,又說"快坐 上那船家去罷,別多話了. "眾人都笑了.因看注云:“既云`香夢沉酣',掣此 簽者不便飲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飲一杯。”湘云拍手笑道:“阿彌陀佛,真真好 簽!"恰好黛玉是上家,寶玉是下家.二人斟了兩杯只得要飲.寶玉先飲了半杯, 瞅人不見,遞与芳官,端起來便一揚脖.黛玉只管和人說話,將酒全折在漱盂內 了.湘云便綽起骰子來一擲個九點,數去該麝月.麝月便掣了一根出來.大家看 時,這面上一枝荼□花,題著"韶華胜极"四字,那邊寫著一句舊詩,道是: 開到荼□花事了.注云:“在席各飲三杯送春。”麝月問怎么講,寶玉愁眉 忙將簽藏了說:“咱們且喝酒。”說著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數.麝月一擲 個十九點,該香菱.香菱便掣了一根并蒂花,題著"聯春繞瑞",那面寫著一句詩, 道是: 連理枝頭花正開. 注云:“共賀掣者三杯,大家陪飲一杯。”香菱便又擲 了個六點,該黛玉掣.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還有什么好的被我掣著方好。” 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見上面畫著一枝芙蓉,題著"風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舊 詩,道是: 莫怨東風當自嗟. 注云:“自飲一杯,牡丹陪飲一杯。”眾人笑說:“這 個好极.除了他, 別人不配作芙蓉。”黛玉也自笑了.于是飲了酒,便擲了個 二十點,該著襲人.襲人便伸手取了一支出來,卻是一枝桃花,題著"武陵別景" 四字,那一面舊詩寫著道是: 桃紅又是一年春.注云:“杏花陪一盞,坐中同庚者陪一盞,同辰者陪一盞, 同姓者陪一盞。”眾人笑道:“這一回熱鬧有趣。”大家算來,香菱,晴雯,寶 釵三人皆与他同庚,黛玉与他同辰,只無同姓者.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 陪他一鐘。”于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該著招貴婿的,你是 杏花,快喝了,我們好喝。”探春笑道:“這是個什么,大嫂子順手給他一下子。 李紈笑道:“人家不得貴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說的眾人都笑了.襲人才要 擲,只听有人叫門.老婆子忙出去問時,原來是薛姨媽打發人來了接黛玉的. 人 因問几更了,人回:“二更以后了,鐘打過十一下了。”寶玉猶不信,要過表來 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了.黛玉便起身說:“我可撐不住了,回去還要吃 藥呢. "眾人說:“也都該散了。”襲人寶玉等還要留著眾人.李紈寶釵等都說: “夜太深了不象, 這已是破格了。”襲人道:“既如此,每位再吃一杯再走。” 說著,晴雯等已都斟滿了酒,每人吃了,都命點燈.襲人等直送過沁芳亭河那邊 方回來. 關了門, 大家复又行起令來.襲人等又用大鐘斟了几鐘,用盤攢了各樣果 菜与地下的老嬤嬤們吃.彼此有了三分酒,便猜拳贏唱小曲儿.那天已四更時分, 老嬤嬤們一面明吃, 一面暗偷,酒壇已罄,眾人听了納罕,方收拾盥漱睡覺. 芳官吃的兩腮胭脂一般,眉稍眼角越添了許多丰韻,身子圖不得,便睡在襲人身 上,"好姐姐,心跳的很。”襲人笑道:“誰許你盡力灌起來。”小燕四儿也圖 不得,早睡了.晴雯還只管叫.寶玉道:“不用叫了,咱們且胡亂歇一歇罷。” 自己便枕了那紅香枕,身子一歪,便也睡著了.襲人見芳官醉的很, 恐鬧他唾 酒,只得輕輕起來,就將芳官扶在寶玉之側,由他睡了.自己卻在對面榻上倒下.
大家黑甜一覺, 不知所之.及至天明,襲人睜眼一看,只見天色晶明,忙 說:“可遲了。”向對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見芳官頭枕著炕沿上,睡猶未醒,連 忙起來叫他.寶玉已翻身醒了,笑道:“可遲了!"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 起來,猶發怔揉眼睛.襲人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揀地方儿亂挺 下了。”芳官听了,瞧了一瞧,方知道和寶玉同榻, 忙笑的下地來,說:“我 怎么吃的不知道了。”寶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給你臉上抹些黑 墨。”說著,丫頭進來伺候梳洗.寶玉笑道:“昨儿有扰,今儿晚上我還席. " 襲人笑道:“罷罷罷,今儿可別鬧了,再鬧就有人說話了。”寶玉道:“怕什么, 不過才兩次罷了. 咱們也算是會吃酒了,那一壇子酒,怎么就吃光了.正是有 趣,偏又沒了。”襲人笑道:“原要這樣才有趣.必至興盡了,反無后味了,昨 儿都好上來了,晴雯連臊也忘了, 我記得他還唱了一個。”四儿笑道:“姐姐 忘了,連姐姐還唱了一個呢.在席的誰沒唱過!"眾人听了,俱紅了臉,用兩手 握著笑個不住.
忽見平儿笑嘻嘻的走來,說親自來請昨日在席的人:“今儿我還東,短一個 也使不得. "眾人忙讓坐吃茶.晴雯笑道:“可惜昨夜沒他。”平儿忙問:“你 們夜里做什么來?"襲人便說:“告訴不得你.昨儿夜里熱鬧非常,連往日老太 太,太太帶著眾人頑也不及昨儿這一頑.一壇酒我們都鼓搗光了,一個個吃的把 臊都丟了,三不知的又都唱起來.四更多天才橫三豎四的打了一個盹儿. "平儿 笑道:“好,白和我要了酒來.也不請我,還說著給我听, 气我。”晴雯道: “今儿他還席,必來請你的,等著罷。”平儿笑問道:“他是誰, 誰是他?" 晴雯听了赶著笑打,說著:“偏你這耳朵尖,听得真。”平儿笑道:“這會子有 事不和你說,我干事去了.一回再打發人來請,一個不到,我是打上門來的。” 寶玉等忙留,他已經去了.
這里寶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見硯台底下壓著一張紙,因說道:“你 們這隨便混壓東西也不好. "襲人晴雯等忙問:“又怎么了,誰又有了不是了? "寶玉指道:“硯台下是什么?一定又是那位的樣子忘記了收的。”晴雯忙啟硯 拿了出來,卻是一張字帖儿,遞与寶玉看時,原來是一張粉箋子,上面寫著"檻 外人妙玉恭肅遙叩芳辰。”寶玉看畢,直跳了起來,忙問:“這是誰接了來的? 也不告訴。”襲人晴雯等見了這般,不知當是那個要緊的人來的帖子,忙一齊問: “昨儿誰接下了一個帖子?"四儿忙飛跑進來,笑說:“昨儿妙玉并沒親來,只 打發個媽媽送來.我就擱在那里,誰知一頓酒就忘了。”眾人听了, 道:“我 當誰的,這樣大惊小怪,這也不值的。”寶玉忙命:“快拿紙來。”當時拿了紙, 研了墨,看他下著"檻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個什么字樣才相敵.只管 提筆出神,半天仍沒主意.因又想:“若問寶釵去,他必又批評怪誕,不如問黛 玉去。”
想罷, 袖了帖儿,徑來尋黛玉.剛過了沁芳亭,忽見岫煙顫顫巍巍的迎面 走來.寶玉忙問:“姐姐那里去?"岫煙笑道:“我找妙玉說話。”寶玉听了詫 异,說道:“他為人孤癖,不合時宜,万人不入他目.原來他推重姐姐,竟知姐 姐不是我們一流的俗人。”岫煙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過十年 的鄰居,只一牆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煉,我家原寒素,賃的是他廟里的房子,住 了十年,無事到他廟里去作伴.我所認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貧賤之交, 又有半師之分.因我們投親去了,聞得他因不合時宜, 權勢不容,竟投到這里 來.如今又天緣湊合,我們得遇,舊情竟未易.承他青目,更胜當日. "寶玉听 了,恍如听了焦雷一般,喜的笑道:“怪道姐姐舉止言談,超然如野鶴閒云, 原 來有本而來.正因他的一件事我為難,要請教別人去.如今遇見姐姐,真是天緣 巧合,求姐姐指教。”說著,便將拜帖取与岫煙看.岫煙笑道:“他這脾气竟不 能改,竟是生成這等放誕詭僻了. 從來沒見拜帖上下別號的,這可是俗語說的` 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 男不男',成個什么道理。”寶玉听說,忙笑道:“姐 姐不知道,他原不在這些人中算,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個些微有知識 的,方給我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樣才好,竟沒了主意,正要去問林妹妹, 可巧遇見了姐姐。”岫煙听了寶玉這話,且只顧用眼上下細細打量了半日,方笑 道:“怪道俗語說的`聞名不如見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這帖子給你, 又怪不得 上年竟給你那些梅花.既連他這樣,少不得我告訴你原故. 他常說:`古人自漢 晉五代唐宋以來皆無好詩,只有兩句好,說道:“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 饅頭。”所以他自稱`檻外之人'.又常贊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稱為`畸人'.他若 帖子上是自稱`畸人'的,你就還他個`世人'.畸人者,他自稱是畸零之人,你謙自 己乃世中扰扰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稱`檻外之人',是自謂蹈于鐵檻之外了, 故你如今只下`檻內人',便合了他的心了。”寶玉听了,如醍醐灌頂,噯喲了一 聲,方笑道:“怪道我們家廟說是`鐵檻寺'呢,原來有這一說.姐姐就請,讓我 去寫回帖。”岫煙听了,便自往櫳翠庵來.寶玉回房寫了帖子,上面只寫"檻內 人寶玉熏沐謹拜"几字,親自拿了到櫳翠庵,只隔門縫儿投進去便回來了.
因又見芳官梳了頭,挽起□來,帶了些花翠,忙命他改妝,又命將周圍的短 發剃了去,露出碧青頭皮來,當中分大頂,又說:“冬天作大貂鼠臥兔儿帶,腳 上穿虎頭盤云五彩小戰靴, 或散著褲腿,只用淨襪厚底鑲鞋。”又說:“芳官 之名不好,竟改了男名才別致. "因又改作"雄奴".芳官十分稱心,又說:“既 如此,你出門也帶我出去.有人問,只說我和茗煙一樣的小廝就是了。”寶玉笑 道:“到底人看的出來。”芳官笑道:“我說你是無才的.咱家現有几家土番, 你就說我是個小土番儿.況且人人說我打聯垂好看,你想這話可妙? "寶玉听 了,喜出意外,忙笑道:“這卻很好.我亦常見官員人等多有跟從外國獻俘之种, 圖其不畏風霜,鞍馬便捷.既這等,再起個番名,叫作"耶律雄奴".`雄奴'二音. 又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況且這兩种人自堯舜時便為中華之患,晉唐諸朝, 深受其害.幸得咱們有福,生在當今之世,大舜之正裔,圣虞之功德仁孝,赫赫 格天,同天地日月億兆不朽, 所以凡歷朝中跳梁猖獗之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 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頭緣遠來降. 我們正該作踐他們,為君父生色。” 芳官笑道:“既這樣著,你該去操習弓馬, 學些武藝,挺身出去拿几個反叛來, 豈不進忠效力了.何必借我們,你鼓唇搖舌的, 自己開心作戲,卻說是稱功頌 德呢。”寶玉笑道:“所以你不明白.如今四海賓服,八方宁靜,千載百載不用 武備.咱們雖一戲一笑,也該稱頌,方不.負坐享升平了。”芳官听了有理,二
人自為妥貼甚宜.寶玉便叫他"耶律雄奴".
究竟賈府二宅皆有先人當年所獲之囚賜為奴隸,只不過令其飼養馬匹,皆不 堪大用.湘云素習憨戲异常,他也最喜武扮的,每每自己束鑾帶,穿折袖.近見 寶玉將芳官扮成男子,他便將葵官也扮了個小子.那葵官本是常刮剔短發,好便 于面上粉墨油彩,手腳又伶便, 打扮了又省一層手.李紈探春見了也愛,便將 寶琴的□官也就命他打扮了一個小童, 頭上兩個丫髻,短襖紅鞋,只差了涂臉, 便儼是戲上的一個琴童.湘云將葵官改了,換作"大英".因他姓韋,便叫他作韋 大英,方合自己的意思,暗有`惟大英雄能本色' 之語,何必涂朱抹粉,才是男子. □ 官身量年紀皆极小,又极鬼靈,故曰□官.園中人也喚他作" 阿□"的,也有 喚作"炒豆子"的.寶琴反說琴童書童等名太熟了,竟是□字別致,便換作"□ 童".因飯后平儿還席,說紅香圃太熱,便在榆蔭堂中擺了几席新酒佳肴. 可喜 尤氏又帶了佩鳳偕鴛二妾過來游頑.這二妾亦是青年姣憨女子,不常過來的,今 既入了這園,再遇見湘云,香菱,芳蕊一干女子,所謂`方以類聚,物以群分'二 語不錯,只見他們說笑不了,也不管尤氏在那里,只憑丫鬟們去伏侍,且同眾人 一一的游頑. 一時到了怡紅院,忽听寶玉叫"耶律雄奴",把佩鳳,偕鴛,香菱 三個人笑在一處,問是什么話,大家也學著叫這名字,又叫錯了音韻,或忘了字 眼,甚至于叫出"野驢子" 來,引的合園中人凡听見無不笑倒.寶玉又見人人取 笑,恐作賤了他,忙又說:“海西福朗思牙, 聞有金星玻璃寶石,他本國番語 以金星玻璃名為`溫都里納'.如今將你比作他,就改名喚叫`溫都里納'可好?"芳 官听了更喜,說:“就是這樣罷。”因此又喚了這名.眾人嫌拗口,仍翻漢名, 就喚"玻璃".
閒言少述,且說當下眾人都在榆蔭堂中以酒為名,大家頑笑,命女先儿擊鼓. 平儿采了一枝芍藥, 大家約二十來人傳花為令,熱鬧了一回.因人回說:“甄 家有兩個女人送東西來了。”探春和李紈尤氏三人出去議事廳相見,這里眾人且 出來散一散.佩鳳偕鴛兩個去打秋千頑耍, 寶玉便說:“你兩個上去,讓我送。” 慌的佩鳳說:“罷了,別替我們鬧亂子,倒是叫`野驢子'來送送使得。”寶玉忙 笑說:“好姐姐們別頑了,沒的叫人跟著你們學著罵他。”偕鴛又說:“笑軟了, 怎么打呢.掉下來栽出你的黃子來。”佩鳳便赶著他打.
正頑笑不絕,忽見東府中几個人慌慌張張跑來說:“老爺賓天了。”眾人听 了,唬了一大跳,忙都說:“好好的并無疾病,怎么就沒了?"家下人說:“老 爺天天修煉,定是功行圓滿, 升仙去了。”尤氏一聞此言,又見賈珍父子并賈 璉等皆不在家,一時竟沒個著己的男子來,未免忙了.只得忙卸了妝飾,命人先 到玄真觀將所有的道士都鎖了起來,等大爺來家審問.一面忙忙坐車帶了賴升一 干家人媳婦出城.又請太醫看視到底系何病. 大夫們見人已死,何處診脈來, 素知賈敬導气之術總屬虛誕,更至參星禮斗,守庚申, 服靈砂,妄作虛為,過 于勞神費力,反因此傷了性命的.如今雖死,肚中堅硬似鐵,面皮嘴唇燒的紫絳 皺裂.便向媳婦回說:“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燒脹而歿。”眾道士慌的回說:“原 是老爺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坏事,小道們也曾勸說`功行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 爺于今夜守庚申時悄悄的服了下去,便升仙了.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脫 去皮囊, 自了去也。”尤氏也不听,只命鎖著,等賈珍來發放,且命人去飛馬 報信.一面看視這里窄狹, 不能停放,橫豎也不能進城的,忙裝裹好了,用軟 轎抬至鐵檻寺來停放,掐指算來, 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賈珍方能來到.目今 天气炎熱,實不得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擇了日期入殮.壽木已系早年備
下寄在此廟的,甚是便宜.三日后便開喪破孝.一面且做起道場來等賈珍. 榮府中鳳姐儿出不來, 李紈又照顧姊妹,寶玉不識事体,只得將外頭之事
暫托了几個家中二等管事人.賈□,賈□,賈珩,賈瓔,賈菖,賈菱等各有執事. 尤氏不能回家,便將他繼母接來在宁府看家.他這繼母只得將兩個未出嫁的小女 帶來,一并起居才放心.
且說賈珍聞了此信,即忙告假,并賈蓉是有職之人.禮部見當今隆敦孝弟, 不敢自專, 具本請旨.原來天子极是仁孝過天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見此 本,便詔問賈敬何職.禮部代奏:“系進士出身,祖職已蔭其子賈珍.賈敬因年 邁多疾,常養靜于都城之外玄真觀. 今因疾歿于寺中,其子珍,其孫蓉,現因 國喪隨駕在此,故乞假歸殮。”天子听了,忙下額外恩旨曰:“賈敬雖白衣無功 于國,念彼祖父之功,追賜五品之職.令其子孫扶柩由北下之門進都, 入彼私 第殯殮.任子孫盡喪禮畢扶柩回籍外,著光祿寺按上例賜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 其祭吊.欽此。”此旨一下,不但賈府中人謝恩,連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稱頌不 絕.賈珍父子星夜馳回,半路中又見賈□賈□二人領家丁飛騎而來, 看見賈珍, 一齊滾鞍下馬請安.賈珍忙問:“作什么?"賈□回說:“嫂子恐哥哥和侄儿來 了,老太太路上無人,叫我們兩個來護送老太太的。”賈珍听了,贊稱不絕,又 問家中如何料理. 賈□等便將如何拿了道士,如何挪至家廟,怕家內無人接了 親家母和兩個姨娘在上房住著.賈蓉當下也下了馬,听見兩個姨娘來了,便和賈 珍一笑.賈珍忙說了几聲"妥當",加鞭便走,店也不投,連夜換馬飛馳.一日到 了都門,先奔入鐵檻寺.那天已是四更天气, 坐更的聞知,忙喝起眾人來.賈 珍下了馬,和賈蓉放聲大哭,從大門外便跪爬進來,至棺前稽顙泣血,直哭到天 亮喉嚨都啞了方住.尤氏等都一齊見過.賈珍父子忙按禮換了凶服, 在棺前俯 伏,無奈自要理事,竟不能目不視物,耳不聞聲,少不得減些悲戚, 好指揮眾 人.因將恩旨備述与眾親友听了.一面先打發賈蓉家中料理停靈之事.賈蓉得不 得一聲儿,先騎馬飛來至家,忙命前廳收桌椅,下□扇,挂孝幔子,門前起鼓手 棚牌樓等事. 又忙著進來看外祖母兩個姨娘.原來尤老安人年高喜睡,常歪著, 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頭們作活計,他來了都道煩惱.賈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 笑說:“二姨娘,你又來了,我們父親正想你呢。”尤二姐便紅了臉,罵道:“蓉 小子,我過兩日不罵你几句,你就過不得了.越發連個体統都沒了.還虧你是大 家公子哥儿,每日念書學禮的,越發連那小家子瓢坎的也跟不上。”說著順手拿 起一個熨斗來,摟頭就打,嚇的賈蓉抱著頭滾到怀里告饒.尤三姐便上來撕嘴, 又說:“等姐姐來家,咱們告訴他. "賈蓉忙笑著跪在炕上求饒,他兩個又笑了. 賈蓉又和二姨搶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 吐了他一臉.賈蓉用舌頭都舔 著吃了.眾丫頭看不過,都笑說:“熱孝在身上,老娘才睡了覺, 他兩個雖小, 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里沒有奶奶了.回來告訴爺,你吃不了兜著走. "賈蓉撇 下他姨娘,便抱著丫頭們親嘴:“我的心肝,你說的是,咱們讒他兩個。”丫頭 們忙推他,恨的罵:“短命鬼儿,你一般有老婆丫頭,只和我們鬧,知道的說是 頑, 不知道的人,再遇見那髒心爛肺的愛多管閒事嚼舌頭的人,吵嚷的那府里 誰不知道, 誰不背地里嚼舌說咱們這邊亂帳。”賈蓉笑道:“各門另戶,誰管 誰的事.都夠使的了.從古至今,連漢朝和唐朝,人還說髒唐臭漢,何況咱們這 宗人家.誰家沒風流事,別討我說出來. 連那邊大老爺這么利害,璉叔還和那 小姨娘不干淨呢.鳳姑娘那樣剛強, 瑞叔還想他的帳.那一件瞞了我!"賈蓉只 管信口開合胡言亂道之間,只見他老娘醒了,請安問好,又說:“難為老祖宗勞 心,又難為兩位姨娘受委屈,我們爺儿們感戴不盡.惟有等事完了,我們合家大 小,登門去磕頭。”尤老人點頭道:“我的儿,倒是你們會說話.親戚們原是該 的。”又問:“你父親好?几時得了信赶到的?"賈蓉笑道:“才剛赶到的,先 打發我瞧你老人家來了.好歹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說著,又和他二姨擠眼, 那尤二姐便悄悄咬牙含笑罵:“很會嚼舌頭的猴儿崽子,留下我們給你爹作娘不 成!"賈蓉又戲他老娘道:“放心罷,我父親每日為兩位姨娘操心,要尋兩個又 有根基又富貴又年青又俏皮的兩位姨爹,好聘嫁這二位姨娘的.這几年總沒揀 得,可巧前日路上才相准了一個. "尤老只當真話,忙問是誰家的,二姊妹丟了 活計,一頭笑,一頭赶著打.說:“媽別信這雷打的。”連丫頭們都說:“天老 爺有眼,仔細雷要緊!"又值人來回話:“事已完了,請哥儿出去看了,回爺的 話去。”那賈蓉方笑嘻嘻的去了.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題五美吟 浪蕩子情遺九龍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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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蓉見家中諸事已妥, 連忙赶至寺中,回明賈珍.于是連夜分派各項 執事人役,并預備一切應用幡杠等物.擇于初四日卯時請靈柩進城,一面使人知 會諸位親友.是日,喪儀□耀,賓客如云,自鐵檻寺至宁府,夾路看的何止數万 人.內中有嗟歎的,也有羡慕的, 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讀書人,說是"喪禮与其奢 易莫若儉戚"的,一路紛紛議論不一. 至未申時方到,將靈柩停放在正堂之內. 供奠舉哀已畢,親友漸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賓送客等事. 近親只有邢大 舅相伴未去.賈珍賈蓉此時為禮法所拘,不免在靈旁籍草枕塊,恨苦居喪.人散 后,仍乘空尋他小姨子們廝混.寶玉亦每日在宁府穿孝, 至晚人散,方回園里. 鳳姐身体未愈,雖不能時常在此,或遇開壇誦經親友上祭之日,亦扎掙過來,相 幫尤氏料理.
一日, 供畢早飯,因此時天气尚長,賈珍等連日勞倦,不免在靈旁假寐. 寶玉見無客至, 遂欲回家看視黛玉,因先回至怡紅院中.進入門來,只見院中 寂靜無人,有几個老婆子与小丫頭們在回廊下取便乘涼, 也有睡臥的,也有坐 著打盹的.寶玉也不去惊動. 只有四儿看見,連忙上前來打帘子.將掀起時, 只見芳官自內帶笑跑出,几乎与寶玉撞個滿怀. 一見寶玉,方含笑站住,說道: “你怎么來了?你快与我攔住晴雯,他要打我呢. "一語未了,只听得屋內嘻□ 嘩喇的亂響,不知是何物撒了一地.隨后晴雯赶來罵道:“我看你這小蹄子往那 里去,輸了不叫打.寶玉不在家,我看你有誰來救你。”寶玉連忙帶笑攔住,說 道:“你妹子小,不知怎么得罪了你,看我的分上,饒他罷。”晴雯也不想寶玉 此時回來,乍一見,不覺好笑,遂笑說道:“芳官竟是個狐狸精變的,竟是會拘 神遣將的符咒也沒有這樣快. "又笑道:“就是你真請了神來,我也不怕。”遂 奪手仍要捉拿芳官. 芳官早已藏在寶玉身后.寶玉遂一手拉了晴雯,一手攜了 芳官.進入屋內.看時, 只見西邊炕上麝月,秋紋,碧痕,紫綃等正在那里抓 子儿贏瓜子儿呢.卻是芳官輸与晴雯, 芳官不肯叫打,跑了出去.晴雯因赶芳 官,將怀內的子儿撒了一地.寶玉歡喜道:“如此長天,我不在家,正恐你們寂 寞,吃了飯睡覺睡出病來,大家尋件事頑笑消遣甚好。”因不見襲人,又問道: “你襲人姐姐呢?"晴雯道"襲人么.越發道學了,獨自個在屋里面壁呢.這好一 會我沒進去,不知他作什么呢,一些聲气也听不見.你快瞧瞧去罷, 或者此時 參悟了,也未可定。”寶玉听說,一面笑,一面走至里間.只見襲人坐在近窗床 上,手中拿著一根灰色絛子,正在那里打結子呢.見寶玉進來,連忙站起來,笑 道:“晴雯這東西編派我什么呢.我因要赶著打完了這結子,沒工夫和他們瞎鬧, 因哄他們道: `你們頑去罷,趁著二爺不在家,我要在這里靜坐一坐,養一養神. '他就編派了我這些混話,什么`面壁了'`參禪了'的,等一會我不撕他那嘴。”寶 玉笑著挨近襲人坐下,瞧他打結子,問道:“這么長天,你也該歇息歇息,或和 他們頑笑,要不,瞧瞧林妹妹去也好.怪熱的,打這個那里使?"襲人道:“我 見你帶的扇套還是那年東府里蓉大奶奶的事情上作的. 那個青東西除族中或親 友家夏天有喪事方帶得著,一年遇著帶一兩遭,平常又不犯做.如今那府里有事, 這是要過去天天帶的,所以我赶著另作一個.等打完了結子,給你換下那舊的來. 你雖然不講究這個,若叫老太太回來看見,又該說我們躲懶,連你的穿帶之物都 不經心了。”寶玉笑道:“這真難為你想的到.只是也不可過于赶,熱著了倒是 大事。”說著,芳官早托了一杯涼水內新湃的茶來.因寶玉素昔秉賦柔脆,雖暑 月不敢用冰,只以新汲井水將茶連壺浸在盆內,不時更換,取其涼意而已.寶玉 就芳官手內吃了半盞,遂向襲人道:“我來時已吩咐了茗煙,若珍大哥那邊有要 緊的客來時, 叫他即刻送信,若無要緊的事,我就不過去了。”說畢,遂出了 房門,又回頭向碧痕等道:“如有事往林姑娘處來找我。”于是一徑往瀟湘館來 看黛玉.
將過了沁芳橋, 只見雪雁領著兩個老婆子,手中都拿著菱藕瓜果之類.寶 玉忙問雪雁道:“你們姑娘從來不吃這些涼東西的,拿這些瓜果何用?不是要請 那位姑娘奶奶么?"雪雁笑道:“我告訴你,可不許你對姑娘說去。”寶玉點頭 應允.雪雁便命兩個婆子:“先將瓜果送去交与紫鵑姐姐.他要問我,你就說我 做什么呢,就來。”那婆子答應著去了. 雪雁方說道:“我們姑娘這兩日方覺 身上好些了.今日飯后,三姑娘來會著要瞧二奶奶去, 姑娘也沒去.又不知想 起了甚么來,自己傷感了一回,題筆寫了好些,不知是詩是詞. 叫我傳瓜果去 時,又听叫紫鵑將屋內擺著的小琴桌上的陳設搬下來,將桌子挪在外間當地,又 叫將那龍文□放在桌上,等瓜果來時听用.若說是請人呢,不犯先忙著把個爐擺 出來. 若說點香呢,我們姑娘素日屋內除擺新鮮花果木瓜之類,又不大喜熏衣 服, 就是點香,亦當點在常坐臥之處.難道是老婆子們把屋子熏臭了要拿香熏 熏不成. 究竟連我也不知何故。”說畢,便連忙的去了.寶玉這里不由的低頭 心內細想道:“据雪雁說來,必有原故.若是同那一位姊妹們閒坐,亦不必如此 先設饌具.或者是姑爹姑媽的忌辰, 但我記得每年到此日期老太太都吩咐另外 整理肴饌送去与林妹妹私祭, 此時已過.大約必是七月因為瓜果之節,家家都 上秋祭的墳,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 取《禮記》:`春秋荐其 時食'之意,也未可定.但我此刻走去,見他傷感,必极力勸解,又怕他煩惱郁 結于心,若不去,又恐他過于傷感,無人勸止.兩件皆足致疾.莫若先到鳳姐姐 處一看,在彼稍坐即回.如若見林妹妹傷感,再設法開解,既不至使其過悲,哀 痛稍申,亦不至抑郁致病。”想畢,遂出了園門,一徑到鳳姐處來.
正有許多執事婆子們回事畢, 紛紛散出.鳳姐儿正倚著門和平儿說話呢. 一見了寶玉,笑道:“你回來了么.我才吩咐了林之孝家的.叫他使人告訴跟你 的小廝,若沒什么事趁便請你回來歇息歇息. 再者那里人多,你那里禁得住那 些气味.不想恰好你倒來了. "寶玉笑道:“多謝姐姐記挂.我也因今日沒事, 又見姐姐這兩日沒往那府里去,不知身上可大愈否,所以回來看視看視。”鳳姐 道:“左右也不過是這樣,三日好兩日不好的.老太太,太太不在家,這些大娘 們,噯,那一個是安分的,每日不是打架,就拌嘴,連賭博偷盜的事情, 都鬧 出來了兩三件了.雖說有三姑娘幫著辦理,他又是個沒出閣的姑娘.也有叫他知 道得的,也有往他說不得的事,也只好強扎掙著罷了.總不得心靜一會儿. 別 說想病好,求其不添,也就罷了。”寶玉道:“雖如此說,姐姐還要保重身体, 少操些心才是。”說畢,又說了些閒話,別了鳳姐,一直往園中走來.
進了瀟湘館院門看時,只見爐裊殘煙,奠余玉□.紫鵑正看著人往里搬桌子, 收陳設呢. 寶玉便知已經祭完了,走入屋內,只見黛玉面向里歪著,病体懨懨, 大有不胜之態. 紫鵑連忙說道:“寶二爺來了。”黛玉方慢慢的起來,含笑讓 坐.寶玉道:“妹妹這兩天可大好些了? 气色倒覺靜些,只是為何又傷心了?" 黛玉道:“可是你沒的說了,好好的我多早晚又傷心了? "寶玉笑道"妹妹臉上 現有淚痕,如何還哄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日本來多病, 凡事當各自寬解,不 可過作無益之悲.若作踐坏了身子,使我……"說到這里,覺得以下的話有些難 說,連忙咽住.只因他雖說和黛玉一處長大,情投意合,又愿同生死,卻只是心 中領會,從來未曾當面說出.況兼黛玉心多,每每說話造次,得罪了他. 今日 原為的是來勸解,不想把話又說造次了,接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惱他. 又想一想自己的心實在的是為好,因而轉急為悲,早已滾下淚來.黛玉起先原惱 寶玉說話不論輕重, 如今見此光景,心有所感,本來素昔愛哭,此時亦不免無 言對泣.
卻說紫鵑端了茶來, 打諒二人又為何事角口,因說道:“姑娘才身上好些, 寶二爺又來慪气了, 到底是怎么樣?"寶玉一面拭淚笑道:“誰敢慪妹妹了。” 一面搭訕著起來閒步.只見硯台底下微露一紙角,不禁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身 來奪,已被寶玉揣在怀內,笑央道:“好妹妹,賞我看看罷。”黛玉道:“不管 什么,來了就混翻。”一語未了,只見寶釵走來,笑道:“寶兄弟要看什么?" 寶玉因未見上面是何言詞,又不知黛玉心中如何,未敢造次回答,卻望著黛玉笑. 黛玉一面讓寶釵坐,一面笑說道:“我曾見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終身遭際令人 可欣可羡可悲可歎者甚多.今日飯后無事,因欲擇出數人,胡亂湊几首詩以寄感 慨, 可巧探丫頭來會我瞧鳳姐姐去,我也身上懶懶的沒同他去.才將做了五首, 一時困倦起來,撂在那里,不想二爺來了就瞧見了,其實給他看也倒沒有什么, 但只我嫌他是不是的寫給人看去。”寶玉忙道:“我多早晚給人看來呢.昨日那 把扇子, 原是我愛那几首白海棠的詩,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寫了,不過為的是拿 在手中看著便易. 我豈不知閨閣中詩詞字跡是輕易往外傳誦不得的.自從你說 了,我總沒拿出園子去. "寶釵道:“林妹妹這慮的也是.你既寫在扇子上,偶 然忘記了,拿在書房里去被相公們看見了,豈有不問是誰做的呢.倘或傳揚開了, 反為不美.自古道:`女子無才便是德',總以貞靜為主,女工還是第二件.其余 詩詞,不過是閨中游戲,原可以會可以不會.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倒不要這些 才華的名譽。”因又笑向黛玉道:“拿出來給我看看無妨,只不叫寶兄弟拿出去 就是了。”黛玉笑道:“既如此說,連你也可以不必看了. "又指著寶玉笑道: “他早已搶了去了。”寶玉听了,方自怀內取出,湊至寶釵身旁,一同細看.只 見寫道:
西施
一代傾城逐浪花,吳宮空自憶儿家. 效顰莫笑東村女,頭白溪邊尚浣紗. 虞姬 腸斷烏騅夜嘯風,虞兮幽恨對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飲劍何如楚帳中. 明妃 絕艷惊人出漢宮,紅顏命薄古今同. 君王縱使輕顏色,予奪權何畀畫工? 綠珠 瓦礫明珠一例拋,何曾石尉重嬌嬈. 都緣頑福前生造,更有同歸慰寂寥. 紅拂 長揖雄談態自殊,美人巨眼識窮途. 尸居余气楊公幕,豈得羈縻女丈夫.寶玉看了,贊不絕口,又說道:“妹妹 這詩恰好只做了五首,何不就命曰《五美吟》。”于是不容分說,便提筆寫在后 面.寶釵亦說道:“做詩不論何題,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隨人腳蹤走去, 縱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義,究竟算不得好詩.即如前人所詠昭君之詩甚多,有 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壽的,又有譏漢帝不能使畫工圖貌賢臣而畫美人的,紛紛 不一.后來王荊公复有`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 ,永叔有`耳目所見 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二詩俱能各出己見,不与人同.今日林妹妹這五首 詩,亦可謂命意新奇,別開生面了。”
仍欲往下說時, 只見有人回道:“璉二爺回來了.适才外間傳說,往東府 里去了好一會了,想必就回來的。”寶玉听了,連忙起身,迎至大門以內等待. 恰好賈璉自外下馬進來.于是寶玉先迎著賈璉跪下,口中給賈母王夫人等請了 安.又給賈璉請了安.二人攜手走了進來.只見李紈,鳳姐,寶釵,黛玉,迎, 探,惜等早在中堂等候,一一相見已畢.因听賈璉說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到家, 一路身体甚好.今日先打發了我來回家看視,明日五更,仍要出城迎接。”說畢, 眾人又問了些路途的景況.因賈璉是遠歸,遂大家別過,讓賈璉回房歇息.一宿 晚景,不必細述.至次日飯時前后,果見賈母王夫人等到來.眾人接見已畢,略 坐了一坐,吃了一杯茶,便領了王夫人等人過宁府中來.只听見里面哭聲震天, 卻是賈赦賈璉送賈母到家即過這邊來了.當下賈母進入里面,早有賈赦賈璉率領 族中人哭著迎了出來. 他父子一邊一個挽了賈母,走至靈前,又有賈珍賈蓉跪 著扑入賈母怀中痛哭.賈母暮年人,見此光景,亦摟了珍蓉等痛哭不已.賈赦賈 璉在旁苦勸,方略略止住.又轉至靈右,見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場. 哭畢,眾人方上前一一請安問好. 賈珍因賈母才回家來,未得歇息,坐在此間, 看著未免要傷心,遂再三求賈母回家,王夫人等亦再三相勸.賈母不得已,方回 來了.果然年邁的人禁不住風霜傷感,至夜間便覺頭悶目酸,鼻塞聲重.連忙請 了醫生來診脈下藥,足足的忙亂了半夜一日.幸而發散的快,未曾傳經,至三更 天,些須發了點汗,脈靜身涼,大家方放了心.至次日仍服藥調理.
又過了數日,乃賈敬送殯之期,賈母猶未大愈,遂留寶玉在家侍奉.鳳姐因 未曾甚好, 亦未去.其余賈赦,賈璉,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領家人仆婦,都送 至鐵檻寺,至晚方回.賈珍尤氏并賈蓉仍在寺中守靈,等過百日后,方扶柩回籍. 家中仍托尤老娘并二姐三姐照管.
卻說賈璉素日既聞尤氏姐妹之名, 恨無緣得見.近因賈敬停靈在家,每日 与二姐三姐相認已熟, 不禁動了垂涎之意.況知与賈珍賈蓉等素有聚□之誚, 因而乘机百般撩撥, 眉目傳情.那三姐卻只是淡淡相對,只有二姐也十分有意. 但只是眼目眾多,無從下手. 賈璉又怕賈珍吃醋,不敢輕動,只好二人心領神 會而已.此時出殯以后,賈珍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帶領二姐三姐并几個粗使的丫 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外,其余婢妾, 都隨在寺中.外面仆婦,不過晚間巡更, 日間看守門戶.白日無事,亦不進里面去.所以賈璉便欲趁此下手. 遂托相伴 賈珍為名,亦在寺中住宿,又時常借著替賈珍料理家務,不時至宁府中來勾搭二 姐.
一日,有小管家俞祿來回賈珍道:“前者所用棚杠孝布并請杠人青衣,共使 銀一千一百十兩,除給銀五百兩外,仍欠六百零十兩.昨日兩處買賣人俱來催討, 小的特來討爺的示下. "賈珍道:“你且向庫上領去就是了,這又何必來問我。” 俞祿道:“昨日已曾上庫上去領, 但只是老爺賓天以后,各處支領甚多,所剩 還要預備百日道場及廟中用度,此時竟不能發給.所以小的今日特來回爺,或者 爺內庫里暫且發給,或者挪借何項, 吩咐了小的好辦。”賈珍笑道:“你還當 是先呢,有銀子放著不使.你無論那里借了給他罷。”俞祿笑回道:“若說一二 百,小的還可以挪借,這五六百,小的一時那里辦得來。”賈珍想了一回,向賈 蓉道:“你問你娘去,昨日出殯以后,有江南甄家送來打祭銀五百兩, 未曾交 到庫上去,你先要了來,給他去罷。”賈蓉答應了,連忙過這邊來回了尤氏,复 轉來回他父親道:“昨日那項銀子已使了二百兩,下剩的三百兩令人送至家中交 与老娘收了. "賈珍道:“既然如此,你就帶了他去,向你老娘要了出來交給他. 再也瞧瞧家中有事無事, 問你兩個姨娘好.下剩的俞祿先借了添上罷。”賈蓉 与俞祿答應了,方欲退出, 只見賈璉走了進來.俞祿忙上前請了安.賈璉便問 何事,賈珍一一告訴了.賈璉心中想道:“趁此机會正可至宁府尋二姐。”一面 遂說道:“這有多大事,何必向人借去. 昨日我方得了一項銀子還沒有使呢, 莫若給他添上,豈不省事。”賈珍道:“如此甚好. 你就吩咐了蓉儿,一并令 他取去。”賈璉忙道:“這必得我親身取去.再我這几日沒回家了, 還要給老 太太,老爺,太太們請請安去.到大哥那邊查查家人們有無生事,再也給親家太 太請請安. "賈珍笑道:“只是又勞動你,我心里倒不安。”賈璉也笑道:“自 家兄弟, 這有何妨呢。”賈珍又吩咐賈蓉道:“你跟了你叔叔去,也到那邊給 老太太,老爺,太太們請安,說我和你娘都請安,打听打听老太太身上可大安了? 還服藥呢沒有?"賈蓉一一答應了, 跟隨賈璉出來,帶了几個小廝,騎上馬一同 進城.在路叔侄閒話,賈璉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夸說如何標致,如何做人好, 舉止大方,言語溫柔,無一處不令人可敬可愛,"人人都說你嬸子好,据我看那 里及你二姨一零儿呢。”賈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既這么愛他,我給叔叔 作媒,說了做二房,何如?"賈璉笑道:“你這是頑話還是正經話? "賈蓉道: “我說的是當真的話。”賈璉又笑道:“敢自好呢.只是怕你嬸子不依,再也怕 你老娘不愿意.況且我听見說你二姨儿已有了人家了。”賈蓉道:“這都無妨. 我二姨儿三姨儿都不是我老爺養的,原是我老娘帶了來的.听見說,我老娘在那 一家時,就把我二姨儿許給皇糧庄頭張家,指腹為婚.后來張家遭了官司敗落了, 我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來,如今這十數年,兩家音信不通.我老娘時常報怨,要 与他家退婚, 我父親也要將二姨轉聘.只等有了好人家,不過令人找著張家, 給他十几兩銀子,寫上一張退婚的字儿.想張家窮极了的人,見了銀子,有什么 不依的.再他也知道咱們這樣的人家, 也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這樣人說了做 二房,我管保我老娘和我父親都愿意.倒只是嫂子那里卻難。”賈璉听到這里, 心花都開了,那里還有什么話說,只是一味呆笑而已.賈蓉又想了一想,笑道: “叔叔若有膽量,依我的主意管保無妨,不過多花上几個錢. "賈璉忙道:“有 何主意,快些說來,我沒有不依的。”賈蓉道:“叔叔回家,一點聲色也別露, 等我回明了我父親,向我老娘說妥,然后在咱們府后方近左右買上一所房子及應 用家伙,再撥兩窩子家人過去伏侍.擇了日子,人不知鬼不覺娶了過去,囑咐家 人不許走漏風聲.嫂子在里面住著,深宅大院,那里就得知道了.叔叔兩下里住 著,過個一年半載,即或鬧出來,不過挨上老爺一頓罵.叔叔只說嬸子總不生育, 原是為子嗣起見, 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是嬸子,見生米做成熟飯,也 只得罷了.再求一求老太太, 沒有不完的事。”自古道"欲令智昏",賈璉只顧 貪圖二姐美色,听了賈蓉一篇話, 遂為計出万全,將現今身上有服,并停妻再 娶,嚴父妒妻种种不妥之處,皆置之度外了. 卻不知賈蓉亦非好意,素日因同 他姨娘有情,只因賈珍在內,不能暢意.如今若是賈璉娶了, 少不得在外居住, 趁賈璉不在時,好去鬼混之意.賈璉那里思想及此,遂向賈蓉致謝道:“好侄儿, 你果然能夠說成了,我買兩個絕色的丫頭謝你。”說著,已至宁府門首.賈蓉說 道:“叔叔進去,向我老娘要出銀子來,就交給俞祿罷.我先給老太太請安去。” 賈璉含笑點頭道:“老太太跟前別說我和你一同來的。”賈蓉道:“知道。”又 附耳向賈璉道:“今日要遇見二姨,可別性急了,鬧出事來,往后倒難辦了。” 賈璉笑道:“ 少胡說,你快去罷.我在這里等你。”于是賈蓉自去給賈母請安. 賈璉進入宁府,早有家人頭儿率領家人等請安,一路圍隨至廳上.賈璉一一的問 了些話,不過塞責而已,便命家人散去, 獨自往里面走來.原來賈璉賈珍素日 親密,又是兄弟,本無可避忌之人,自來是不等通報的.于是走至上房,早有廊 下伺侯的老婆子打起帘子,讓賈璉進去.賈璉進入房中一看,只見南邊炕上只有 尤二姐帶著兩個丫鬟一處做活,卻不見尤老娘与三姐.賈璉忙上前問好相見.尤 二姐含笑讓坐,便靠東邊排插儿坐下.賈璉仍將上首讓与二姐儿, 說了几句見 面情儿,便笑問道:“親家太太和三妹妹那里去了.怎么不見?"尤二姐笑道: “才有事往后頭去了,也就來的。”此時伺候的丫鬟因倒茶去,無人在跟前, 璉不住的拿眼□著二姐.二姐低了頭,只含笑不理.賈璉又不敢造次動手動腳, 因見二姐手中拿著一條拴著荷包的絹子擺弄,便搭訕著往腰里摸了摸,說道: 榔荷包也忘記了帶了來, 妹妹有檳榔,賞我一口吃。”二姐道:“檳榔倒有, 就只是我的檳榔從來不給人吃。”賈璉便笑著欲近身來拿.二姐怕人看見不雅, 便連忙一笑,撂了過來.賈璉接在手中,都倒了出來,揀了半塊吃剩下的撂在口 中吃了,又將剩下的都揣了起來.剛要把荷包親身送過去, 只見兩個丫鬟倒了 茶來.賈璉一面接了茶吃茶,一面暗將自己帶的一個漢玉九龍□解了下來,拴在 手絹上,趁丫鬟回頭時,仍撂了過去.二姐亦不去拿,只裝看不見,坐著吃茶. 只听后面一陣帘子響,卻是尤老娘三姐帶著兩個小丫鬟自后面走來. 賈璉送目 与二姐,令其拾取,這尤二姐亦只是不理.賈璉不知二姐何意,甚是著急,只得 迎上來与尤老娘三姐相見.一面又回頭看二姐時,只見二姐笑著,沒事人似的, 再又看一看絹子,已不知那里去了,賈璉方放了心.于是大家歸坐后,敘了些閒 話.賈璉說道:“大嫂子說,前日有一包銀子交給親家太太收起來了,今日因要 還人,大哥令我來取. 再也看看家里有事無事。”尤老娘听了,連忙使二姐拿 鑰匙去取銀子.這里賈璉又說道:“我也要給親家太太請請安,瞧瞧二位妹妹. 親家太太臉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們家里受委屈。”尤老娘笑道:“咱們都 是至親骨肉,說那里的話.在家里也是住著,在這里也是住著.不瞞二爺說,我 們家里自從先夫去世,家計也著實艱難了,全虧了這里姑爺幫助.如今姑爺家里 有了這樣大事,我們不能別的出力,白看一看家,還有什么委屈了的呢。”正說 著,二姐已取了銀子來,交与尤老娘.尤老娘便遞与賈璉. 賈璉叫一個小丫頭 叫了一個老婆子來,吩咐他道:“你把這個交給俞祿,叫他拿過那邊去等我。” 老婆子答應了出去.
只听得院內是賈蓉的聲音說話.須臾進來,給他老娘姨娘請了安,又向賈璉 笑道:“才剛老爺還問叔叔呢,說是有什么事情要使喚.原要使人到廟里去叫, 我回老爺說叔叔就來.老爺還吩咐我,路上遇著叔叔叫快去呢。”賈璉听了,忙 要起身,又听賈蓉和他老娘說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說的,我父親要給二姨說 的姨父,就和我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儿. 老太太說好不好?"一面說著,又 悄悄的用手指著賈璉和他二姨努嘴.二姐倒不好意思說什么,只見三姐似笑非 笑,似惱非惱的罵道:“坏透了的小猴儿崽子!沒了你娘的說了!多早晚我才撕 他那嘴呢!"一面說著,便赶了過來.賈蓉早笑著跑了出去,賈璉也笑著辭了出 來.走至廳上,又吩咐了家人們不可耍錢吃酒等話.又悄悄的央賈蓉, 回去急 速和他父親說.一面便帶了俞祿過來,將銀子添足,交給他拿去.一面給賈赦請 安,又給賈母去請安不提.
卻說賈蓉見俞祿跟了賈璉去取銀子, 自己無事,便仍回至里面,和他兩個 姨娘嘲戲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見了賈珍回道:“銀子已經交給俞祿了.老 太太已大愈了,如今已經不服藥了。”說畢,又趁便將路上賈璉要娶尤二姐做二 房之意說了.又說如何在外面置房子住,不使鳳姐知道,"此時總不過為的是子 嗣艱難起見.為的是二姨是見過的, 親上做親,比別處不知道的人家說了來的 好.所以二叔再三央我對父親說。”只不說是他自己的主意. 賈珍想了想,笑 道:“其實倒也罷了.只不知你二姨心中愿意不愿意. 明日你先去和你老娘商 量,叫你老娘問准了你二姨,再作定奪。”于是又教了賈蓉一篇話,便走過來將 此事告訴了尤氏.尤氏卻知此事不妥,因而极力勸止.無奈賈珍主意已定,素日 又是順從慣了的,況且他与二姐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也只得由他們鬧去了. 至次日一早,果然賈蓉复進城來見他老娘,將他父親之意說了.又添上許多話, 說賈璉做人如何好,目今鳳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暫且買了房子在外面 住著,過個一年半載,只等鳳姐一死,便接了二姨進去做正室.又說他父親此時 如何聘,賈璉那邊如何娶, 如何接了你老人家養老,往后三姨也是那邊應了替 聘,說得天花亂墜,不由得尤老娘不肯.況且素日全虧賈珍周濟,此時又是賈珍 作主替聘,而且妝奩不用自己置買,賈璉又是青年公子,比張華胜強十倍,遂連 忙過來与二姐商議.二姐又是水性的人,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當時錯許 張華,致使后來終身失所,今見賈璉有情, 況是姐夫將他聘嫁,有何不肯,也 便點頭依允.當下回复了賈蓉,賈蓉回了他父親.
次日命人請了賈璉到寺中來,賈珍當面告訴了他尤老娘應允之事.賈璉自是 喜出望外,感謝賈珍賈蓉父子不盡.于是二人商量著,使人看房子打首飾,給二 姐置買妝奩及新房中應用床帳等物. 不過几日,早將諸事辦妥.已于宁榮街后 二里遠近小花枝巷內買定一所房子, 共二十余間.又買了兩個小丫鬟.賈珍又 給了一房家人,名叫鮑二,夫妻兩口,以備二姐過來時伏侍.那鮑二兩口子听見 這個巧宗儿,如何不來呢?又使人將張華父子叫來,逼勒著与尤老娘寫退婚書. 卻說張華之祖,原當皇糧庄頭,后來死去.至張華父親時,仍充此役,因与尤老 娘前夫相好,所以將張華与尤二姐指腹為婚.后來不料遭了官司,敗落了家產, 弄得衣食不周,那里還娶得起媳婦呢.尤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來,兩家有十數年 音信不通.今被賈府家人喚至,逼他与二姐退婚,心中雖不愿意,無奈懼怕賈珍 等勢焰,不敢不依,只得寫了一張退婚文約.尤老娘与了二十兩銀子,兩家退親 不提. 這里賈璉等見諸事已妥,遂擇了初三黃道吉日,以便迎娶二姐過門.下回分 解.
第六十五回 賈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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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璉賈珍賈蓉等三人商議,事事妥貼,至初二日,先將尤老和三姐送入 新房.尤老一看,雖不似賈蓉口內之言,也十分齊備,母女二人已稱了心.鮑二 夫婦見了如一盆火, 赶著尤老一口一聲喚老娘,又或是老太太,赶著三姐喚三 姨,或是姨娘.至次日五更天,一乘素轎,將二姐抬來.各色香燭紙馬,并舖蓋 以及酒飯,早已備得十分妥當.一時,賈璉素服坐了小轎而來,拜過天地,焚了 紙馬.那尤老見二姐身上頭上煥然一新不是在家模樣,十分得意.攙入洞房.是 夜賈璉同他顛鸞倒鳳,百般恩愛,不消細說.
那賈璉越看越愛, 越瞧越喜,不知怎生奉承這二姐,乃命鮑二等人不許提 三說二的, 直以奶奶稱之,自己也稱奶奶,竟將鳳姐一筆勾倒.有時回家中, 只說在東府有事羈絆, 鳳姐輩因知他和賈珍相得,自然是或有事商議,也不疑 心.再家下人雖多,都不管這些事.便有那游手好閒專打听小事的人,也都去奉 承賈璉,乘机討些便宜,誰肯去露風.于是賈璉深感賈珍不盡.賈璉一月出五兩 銀子做天天的供給.若不來時,他母女三人一處吃飯,若賈璉來了,他夫妻二人 一處吃,他母女便回房自吃.賈璉又將自己積年所有的梯己, 一并搬了与二姐 收著,又將鳳姐素日之為人行事,枕邊衾內盡情告訴了他, 只等一死,便接他 進去.二姐听了,自是愿意.當下十來個人,倒也過起日子來,十分丰足.
眼見已是兩個月光景. 這日賈珍在鐵檻寺作完佛事,晚間回家時,因与他 姨妹久別, 竟要去探望探望.先命小廝去打听賈璉在与不在,小廝回來說不在. 賈珍歡喜,將左右一概先遣回去,只留兩個心腹小童牽馬.一時,到了新房,已 是掌燈時分,悄悄入去. 兩個小廝將馬拴在圈內,自往下房去听候.賈珍進來, 屋內才點燈,先看過了尤氏母女, 然后二姐出見,賈珍仍喚二姨.大家吃茶, 說了一回閒話.賈珍因笑說:“我作的這保山如何? 若錯過了,打著燈籠還沒 處尋,過日你姐姐還備了禮來瞧你們呢。”說話之間,尤二姐已命人預備下酒饌, 關起門來,都是一家人,原無避諱.那鮑二來請安,賈珍便說:“你還是個有良 心的小子,所以叫你來伏侍.日后自有大用你之處,不可在外頭吃酒生事. 我 自然賞你.倘或這里短了什么,你璉二爺事多,那里人雜,你只管去回我.我們 弟兄不比別人。”鮑二答應道:“是,小的知道.若小的不盡心,除非不要這腦 袋了。”賈珍點頭說:“要你知道。”當下四人一處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他 母親說:“我怪怕的,媽同我到那邊走走來。”尤老也會意,便真個同他出來只 剩小丫頭們.賈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臉,百般輕薄起來.小丫頭子們看不過,也都 躲了出去,憑他兩個自在取樂,不知作些什么勾當.
跟的兩個小廝都在廚下和鮑二飲酒,鮑二女人上灶.忽見兩個丫頭也走了來 嘲笑,要吃酒.鮑二因說:“姐儿們不在上頭伏侍,也偷來了.一時叫起來沒人, 又是事。”他女人罵道:“胡涂渾嗆了的忘八!你撞喪那黃湯罷.撞喪碎了,夾 著你那□子挺你的尸去.叫不叫,与你□相干!一應有我承當,風雨橫豎洒不著 你頭上來。”這鮑二原因妻子發跡的, 近日越發虧他.自己除賺錢吃酒之外, 一概不管,賈璉等也不肯責備他,故他視妻如母,百依百隨,且吃夠了便去睡覺. 這里鮑二家的陪著這些丫鬟小廝吃酒,討他們的好,准備在賈珍前上好.
四人正吃的高興,忽听扣門之聲,鮑二家的忙出來開門,看見是賈璉下馬, 問有事無事.鮑二女人便悄悄告他說:“大爺在這里西院里呢。”賈璉听了便回 至臥房.只見尤二姐和他母親都在房中,見他來了,二人面上便有些訕訕的.賈 璉反推不知,只命:“快拿酒來,咱們吃兩杯好睡覺.我今日很乏了。”尤二姐 忙上來陪笑接衣奉茶,問長問短.賈璉喜的心痒難受.一時鮑二家的端上酒來, 二人對飲.他丈母不吃,自回房中睡去了.兩個小丫頭分了一個過來伏侍.賈璉 的心腹小童隆儿拴馬去,見已有了一匹馬,細瞧一瞧, 知是賈珍的,心下會意, 也來廚下.只見喜儿壽儿兩個正在那里坐著吃酒,見他來了, 也都會意,故笑 道:“你這會子來的巧.我們因赶不上爺的馬,恐怕犯夜,往這里來借宿一宵的. "隆儿便笑道:“有的是炕,只管睡.我是二爺使我送月銀的,交給了奶奶,我 也不回去了。”喜儿便說:“我們吃多了,你來吃一鐘。”隆儿才坐下,端起杯 來,忽听馬棚內鬧將起來.原來二馬同槽,不能相容,互相蹶踢起來.隆儿等慌 的忙放下酒杯,出來喝馬,好容易喝住,另拴好了,方進來.鮑二家的笑說:“ 三人就在這里罷,茶也現成了,我可去了。”說著,帶門出去.這里喜儿喝了几 杯,已是楞子眼了.隆儿壽儿關了門,回頭見喜儿直挺挺的仰臥炕上,二人便推 他說:“好兄弟,起來好生睡,只顧你一個人,我們就苦了。”那喜儿便說道: “咱們今儿可要公公道道的貼一爐子燒餅,要有一個充正經的人,我痛把你媽一 □ 。”隆儿壽儿見他醉了,也不必多說,只得吹了燈,將就睡下. 尤二 馬鬧,心下便不自安,只管用言語混亂賈璉.那賈璉吃了几杯,春興發作, 便命收了酒果,掩門寬衣.尤二姐只穿著大紅小襖,散挽烏云,滿臉春色, 比白日更增了顏色. 賈璉摟他笑道:“人人都說我們那夜叉婆齊整,如今我看 來,給你拾鞋也不要。”尤二姐道:“我雖標致,卻無品行.看來到底是不標致 的好。”賈璉忙問道:“這話如何說? 我卻不解。”尤二姐滴淚說道:“你們 拿我作愚人待,什么事我不知.我如今和你作了兩個月夫妻, 日子雖淺,我也 知你不是愚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既作了夫妻, 我終身靠你, 豈敢瞞藏一字.我算是有靠,將來我妹子卻如何結果?据我看來,這個形景恐非 長策,要作長久之計方可。”賈璉听了,笑道:“你且放心,我不是拈酸吃醋之 輩. 前事我已盡知,你也不必惊慌.你因妹夫倒是作兄的,自然不好意思,不 如我去破了這例。”說著走了,便至西院中來,只見窗內燈燭輝煌,二人正吃酒 取樂.賈璉便推門進去,笑說:“大爺在這里,兄弟來請安。”賈珍羞的無話, 只得起身讓坐.賈璉忙笑道:“何必又作如此景象,咱們弟兄從前是如何樣來! 大哥為我操心,我今日粉身碎骨, 感激不盡.大哥若多心,我意何安.從此以 后,還求大哥如昔方好,不然,兄弟能可絕后,再不敢到此處來了。”說著,便 要跪下.慌的賈珍連忙攙起,只說:“兄弟怎么說, 我無不領命。”賈璉忙命 人:“看酒來,我和大哥吃兩杯。”又拉尤三姐說:“你過來,陪小叔子一杯。” 賈珍笑著說:“老二,到底是你,哥哥必要吃干這鐘。”說著,一揚脖.尤三姐 站在炕上,指賈璉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馬吊嘴的,清水下雜面,你吃我看見. 見提著影戲人子上場,好歹別戳破這層紙儿.你別油蒙了心,打諒我們不知道你 府上的事.這會子花了几個臭錢,你們哥儿倆拿著我們姐儿兩個權當粉頭來取樂 儿,你們就打錯了算盤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難纏,如今把我姐姐拐了來做二 房,偷的鑼儿敲不得.我也要會會那鳳奶奶去, 看他是几個腦袋几只手.若大 家好取和便罷,倘若有一點叫人過不去, 我有本事先把你兩個的牛黃狗寶掏了 出來,再和那潑婦拼了這命,也不算是尤三姑奶奶!喝酒怕什么,咱們就喝!" 說著,自己綽起壺來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杯, 摟過賈璉的脖子來就灌,說: “我和你哥哥已經吃過了,咱們來親香親香。”唬的賈璉酒都醒了. 賈珍也不 承望尤三姐這等無恥老辣.弟兄兩個本是風月場中耍慣的,不想今日反被這閨女 一席話說住.尤三姐一疊聲又叫:“將姐姐請來,要樂咱們四個一處同樂. 俗 語說`便宜不過當家',他們是弟兄,咱們是姊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來。”尤 二姐反不好意思起來.賈珍得便就要一溜,尤三姐那里肯放.賈珍此時方后悔, 不承望他是這种為人,与賈璉反不好輕薄起來.
這尤三姐松松挽著頭發,大紅襖子半掩半開,露著蔥綠抹胸,一痕雪脯.底 下綠褲紅鞋, 一對金蓮或翹或并,沒半刻斯文.兩個墜子卻似打秋千一般,燈 光之下,越顯得柳眉籠翠霧, 檀口點丹砂.本是一雙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 了餳澀淫浪,不獨將他二姊壓倒,据珍璉評去,所見過的上下貴賤若干女子,皆 未有此綽約風流者.二人已酥麻如醉,不禁去招他一招,他那淫態風情,反將二 人禁住.那尤三姐放出手眼來略試了一試, 他弟兄兩個竟全然無一點別識別見, 連口中一句響亮話都沒了,不過是酒色二字而已.自己高談闊論,任意揮霍撒落 一陣,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樂,竟真是他嫖了男人, 并非男人淫了他.一時他 的酒足興盡,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攆了出去,自己關門睡去了.自此后,或略有 丫鬟婆娘不到之處,便將賈璉,賈珍,賈蓉三個潑聲厲言痛罵,說他爺儿三個誆 騙了他寡婦孤女. 賈珍回去之后,以后亦不敢輕易再來,有時尤三姐自己高了 興悄命小廝來請,方敢去一會,到了這里,也只好隨他的便.誰知這尤三姐天生 脾气不堪,仗著自己風流標致,偏要打扮的出色,另式作出許多万人不及的淫情 浪態來,哄的男子們垂涎落魄, 欲近不能,欲遠不舍,迷离顛倒,他以為樂. 他母姊二人也十分相勸,他反說:“姐姐糊涂.咱們金玉一般的人,白叫這兩個 現世寶沾污了去,也算無能. 而且他家有一個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瞞著他不知, 咱們方安.倘或一日他知道了,豈有干休之理,勢必有一場大鬧,不知誰生誰死. 趁如今我不拿他們取樂作踐准折,到那時白落個臭名,后悔不及。”因此一說, 他母女見不听勸,也只得罷了.那尤三姐天天挑揀穿吃,打了銀的,又要金的, 有了珠子,又要寶石,吃的肥鵝,又宰肥鴨.或不趁心,連桌一推,衣裳不如意, 不論綾緞新整,便用剪刀剪碎,撕一條,罵一句,究竟賈珍等何曾隨意了一日, 反花了許多昧心錢.賈璉來了,只在二姐房內,心中也悔上來.無奈二姐倒是個 多情人,以為賈璉是終身之主了,凡事倒還知疼著痒.若論起溫柔和順,凡事必 商必議,不敢恃才自專,實較鳳姐高十倍,若論標致,言談行事,也胜五分.雖 然如今改過,但已經失了腳,有了一個"淫"字,憑他有甚好處也不算了.偏這賈 璉又說:“誰人無錯, 知過必改就好。”故不提已往之淫,只取現今之善,便 如膠授漆,似水如魚,一心一計,誓同生死,那里還有鳳平二人在意了?二姐在 枕邊衾內,也常勸賈璉說:“你和珍大哥商議商議, 揀個熟的人,把三丫頭聘 了罷.留著他不是常法子,終久要生出事來,怎么處?"賈璉道:“前日我曾回 過大哥的,他只是舍不得.我說`是塊肥羊肉,只是燙的慌, 玫瑰花儿可愛,刺 大扎手.咱們未必降的住,正經揀個人聘了罷.'他只意意思思,就丟開手了. 你叫我有何法。”二姐道:“你放心.咱們明日先勸三丫頭,他肯了,叫他自己 鬧去.鬧的無法,少不得聘他。”賈璉听了說:“這話极是。”至次日,二姐另 備了酒,賈璉也不出門, 至午間特請他小妹過來,与他母親上坐.尤三姐便知 其意,酒過三巡,不用姐姐開口,先便滴淚泣道:“姐姐今日請我,自有一番大 禮要說.但妹子不是那愚人,也不用絮絮叨叨提那從前丑事,我已盡知,說也無 益.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處安身,媽也有了安身之處,我也要自尋歸結去,方是 正理.但終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戲.我如今改過守分, 只要我揀一個 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憑你們揀擇,雖是富比石崇, 才過子建,貌比 潘安的,我心里進不去,也白過了一世。”賈璉笑道:“這也容易.憑你說是誰 就是誰,一應彩禮都有我們置辦,母親也不用操心。”尤三姐泣道:“姐姐知道, 不用我說:“賈璉笑問二姐是誰,二姐一時也想不起來.大家想來,賈璉便道: “定是此人無移了!"便拍手笑道:“我知道了.這人原不差,果然好眼力。” 二姐笑問是誰,賈璉笑道:“別人他如何進得去,一定是寶玉。”二姐与尤老听 了,亦以為然.尤三姐便啐了一口,道:“我們有姊妹十個,也嫁你弟兄十個不 成.難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沒了好男子了不成!"眾人听了都詫异:“除去他, 還有那一個?"尤三姐笑道:“別只在眼前想,姐姐只在五年前想就是了。”
正說著,忽見賈璉的心腹小廝興儿走來請賈璉說:“老爺那邊緊等著叫爺 呢.小的答應往舅老爺那邊去了, 小的連忙來請。”賈璉又忙問:“昨日家里 沒人問?"興儿道:“小的回奶奶說,爺在家廟里同珍大爺商議作百日的事,只 怕不能來家。”賈璉忙命拉馬, 隆儿跟隨去了,留下興儿答應人來事務.尤二 姐拿了兩碟菜,命拿大杯斟了酒,就命興儿在炕沿下蹲著吃, 一長一短向他說 話儿.問他家里奶奶多大年紀,怎個利害的樣子, 老太太多大年紀,太太多大 年紀,姑娘几個,各樣家常等語.興儿笑嘻嘻的在炕沿下一頭吃, 一頭將榮府 之事備細告訴他母女.又說:“我是二門上該班的人.我們共是兩班, 一班四 個,共是八個.這八個人有几個是奶奶的心腹,有几個是爺的心腹.奶奶的心腹 我們不敢惹, 爺的心腹奶奶的就敢惹.提起我們奶奶來,心里歹毒,口里尖快. 我們二爺也算是個好的,那里見得他.倒是跟前的平姑娘為人很好,雖然和奶奶 一气,他倒背著奶奶常作些個好事. 小的們凡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過的,只 求求他去就完了.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兩個人,沒有不恨他的,只不 過面子情儿怕他.皆因他一時看的人都不及他,只一味哄著老太太,太太兩個人 喜歡.他說一是一,說二是二, 沒人敢攔他.又恨不得把銀子錢省下來堆成山, 好叫老太太,太太說他會過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 他討好儿.估著有好事, 他就不等別人去說,他先抓尖儿,或有了不好事或他自己錯了, 他便一縮頭推 到別人身上來,他還在旁邊撥火儿.如今連他正經婆婆大太太都嫌了他, 說他` 雀儿揀著旺處飛,黑母雞一窩儿,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張羅' .若不是 老太太在頭里,早叫過他去了。”尤二姐笑道:“你背著他這等說他, 將來你 又不知怎么說我呢.我又差他一層儿,越發有的說了。”興儿忙跪下說道:“奶 奶要這樣說, 小的不怕雷打!但凡小的們有造化起來,先娶奶奶時若得了奶奶 這樣的人,小的們也少挨些打罵,也少提心吊膽的.如今跟爺的這几個人,誰不 背前背后稱揚奶奶圣德怜下.我們商量著叫二爺要出來,情愿來答應奶奶呢。” 尤二姐笑道:“猴儿□的, 還不起來呢.說句頑話,就唬的那樣起來.你們作 什么來,我還要找了你奶奶去呢。”興儿連忙搖手說:“奶奶千万不要去.我告 訴奶奶,一輩子別見他才好.嘴甜心苦,兩面三刀,上頭一臉笑,腳下使絆子, 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只怕三姨的這張嘴還說他不過. 好,奶 奶這樣斯文良善人,那里是他的對手!"尤氏笑道:“我只以禮待他, 他敢怎么 樣!"興儿道:“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說,奶奶便有禮讓,他看見奶奶比他標 致, 又比他得人心,他怎肯干休善罷?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瓮.凡丫頭 們二爺多看一眼, 他有本事當著爺打個爛羊頭.雖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約一年 二年之間兩個有一次到一處,他還要口里掂十個過子呢,气的平姑娘性子發了, 哭鬧一陣,說: `又不是我自己尋來的,你又浪著勸我,我原不依,你反說我反 了,這會子又這樣.他一般的也罷了, 倒央告平姑娘。”尤二姐笑道:“可是 扯謊?這樣一個夜叉,怎么反怕屋里的人呢? "興儿道:“這就是俗語說的`天 下逃不過一個理字去'了.這平儿是他自幼的丫頭, 陪了過來一共四個,嫁人的 嫁人,死的死了,只剩了這個心腹.他原為收了屋里, 一則顯他賢良名儿,二 則又叫拴爺的心,好不外頭走邪的.又還有一段因果:我們家的規矩,凡爺們大 了,未娶親之先都先放兩個人伏侍的.二爺原有兩個,誰知他來了沒半年, 都 尋出不是來,都打發出去了.別人雖不好說,自己臉上過不去,所以強逼著平姑 娘作了房里人. 那平姑娘又是個正經人,從不把這一件事放在心上,也不會挑 妻窩夫的, 倒一味忠心赤膽伏侍他,才容下了。”尤二姐笑道:“原來如此. 但我听見你們家還有一位寡婦奶奶和几位姑娘.他這樣利害,這些人如何依得? "興儿拍手笑道:“原來奶奶不知道.我們家這位寡婦奶奶,他的渾名叫作`大菩 薩',第一個善德人.我們家的規矩又大, 寡婦奶奶們不管事,只宜清淨守節. 妙在姑娘又多,只把姑娘們交給他,看書寫字,學針線,學道理,這是他的責任. 除此問事不知,說事不管.只因這一向他病了,事多,這大奶奶暫管几日.究竟 也無可管,不過是按例而行,不象他多事逞才.我們大姑娘不用說, 但凡不好 也沒這段大福了.二姑娘的渾名是`二木頭',戳一針也不知噯喲一聲.三姑娘的 渾名是`玫瑰花'。”尤氏姊妹忙笑問何意.興儿笑道:“玫瑰花又紅又香,無人 不愛的,只是刺戳手.也是一位神道,可惜不是太太養的,`老鴰窩里出鳳凰'. 四姑娘小,他正經是珍大爺親妹子,因自幼無母,老太太命太太抱過來養這么大, 也是一位不管事的. 奶奶不知道,我們家的姑娘不算,另外有兩個姑娘,真是 天上少有,地下無雙.一個是咱們姑太太的女儿,姓林,小名儿叫什么黛玉,面 龐身段和三姨不差什么,一肚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這樣的天,還穿夾的,出 來風儿一吹就倒了.我們這起沒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他`多病西施'.還有一位姨 太太的女儿,姓薛,叫什么寶釵,竟是雪堆出來的.每常出門或上車,或一時院 子里瞥見一眼,我們鬼使神差,見了他兩個, 不敢出气儿。”尤二姐笑道:“你 們大家規矩,雖然你們小孩子進的去,然遇見小姐們, 原該遠遠藏開。”興儿 搖手道:“不是,不是.那正經大禮,自然遠遠的藏開,自不必說.就藏開了, 自己不敢出气,是生怕這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了姓薛的。”說 的滿屋里都笑起來了.不知端詳,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恥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門
———————————————————————————————————————- 話說鮑二家的打他一下子, 笑道:“原有些真的,叫你又編了這混話,越 發沒了捆儿. 你倒不象跟二爺的人,這些混話倒象是寶玉那邊的了。”尤二姐 才要又問,忽見尤三姐笑問道:“可是你們家那寶玉,除了上學,他作些什么? "興儿笑道:“姨娘別問他,說起來姨娘也未必信. 他長了這么大,獨他沒有上 過正經學堂.我們家從祖宗直到二爺,誰不是寒窗十載,偏他不喜歡讀書.老太 太的寶貝,老爺先還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家瘋瘋顛顛的,說的話人也不懂, 干的事人也不知.外頭人人看著好清俊模樣儿,心里自然是聰明的, 誰知是外 清而內濁,見了人,一句話也沒有.所有的好處,雖沒上過學,倒難為他認得几 個字.每日也不習文,也不學武,又怕見人,只愛在丫頭群里鬧.再者也沒剛柔, 有時見了我們,喜歡時沒上沒下,大家亂頑一陣,不喜歡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 我們坐著臥著,見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責備.因此沒人怕他,只管隨便,都過的 去。”尤三姐笑道:“主子寬了,你們又這樣,嚴了,又抱怨.可知難纏。”尤 二姐道:“我們看他倒好, 原來這樣.可惜了一個好胎子。”尤三姐道:“姐 姐信他胡說,咱們也不是見一面兩面的,行事言談吃喝,原有些女儿气,那是只 在里頭慣了的.若說糊涂,那些儿糊涂?姐姐記得,穿孝時咱們同在一處,那日 正是和尚們進來繞棺,咱們都在那里站著,他只站在頭里擋著人.人說他不知禮, 又沒眼色.過后他沒悄悄的告訴咱們說:`姐姐不知道,我并不是沒眼色.想和 尚們髒,恐怕气味熏了姐姐們.'接著他吃茶,姐姐又要茶, 那個老婆子就拿了 他的碗倒.他赶忙說:`我吃髒了的,另洗了再拿來.'這兩件上,我冷眼看去, 原來他在女孩子們前不管怎樣都過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們不知道。” 尤二姐听說,笑道:“依你說,你兩個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許了他,豈不好 "三姐見有興儿,不便說話,只低頭磕瓜子.興儿笑道:“若論模樣儿行事為人, 倒是一對好的. 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將來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 多病,二則都還小,故尚未及此.再過三二年,老太太便一開言,那是再無不准 的了。”大家正說話,只見隆儿又來了,說:“老爺有事,是件机密大事,要遣 二爺往平安州去,不過三五日就起身, 來回也得半月工夫.今日不能來了.請 老奶奶早和二姨定了那事,明日爺來,好作定奪。”說著,帶了興儿回去了. 這里尤二姐命掩了門早睡,盤問他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后,賈璉方來了.尤
二姐因勸他說: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來,千万別為我誤事.差. 出了月就起 身,得半月工夫才來。”尤二姐道:“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這里一應不用 你記挂.三妹子他從不會朝更暮改的.他已說了改悔,必是改悔的. 他已擇定 了人,你只要依他就是了。”賈璉問是誰,尤二姐笑道:“這人此刻不在這里, 不知多早才來,也難為他眼力.自己說了,這人一年不來,他等一年,十年不來, 等十年,若這人死了再不來了,他情愿剃了頭當姑子去,吃長齋念佛,以了今生。 賈璉問:“倒底是誰,這樣動他的心?"二姐笑道:“說來話長.五年前我們老 娘家里做生日,媽和我們到那里与老娘拜壽.他家請了一起串客,里頭有個作小 生的叫作柳湘蓮,他看上了, 如今要是他才嫁.舊年我們聞得柳湘蓮惹了一個 禍逃走了,不知可有來了不曾?"賈璉听了道:“怪道呢!我說是個什么樣人, 原來是他!果然眼力不錯.你不知道這柳二郎,那樣一個標致人,最是冷面冷心 的,差不多的人,都無情無義.他最和寶玉合的來.去年因打了薛呆子,他不好 意思見我們的,不知那里去了一向.后來听見有人說來了, 不知是真是假.一 問寶玉的小子們就知道了.倘或不來,他萍蹤浪跡,知道几年才來,豈不白耽擱 了?"尤二姐道:“我們這三丫頭說的出來,干的出來,他怎樣說,只依他便了。”
二人正說之間, 只見尤三姐走來說道:“姐夫,你只放心.我們不是那心 口兩樣的人, 說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來,我便嫁他.從今日起,我吃齋 念佛,只伏侍母親,等他來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來,我自己修行去了。” 說著,將一根玉簪,擊作兩段,"一句不真,就如這簪子!"說著,回房去了,真 個竟非禮不動,非禮不言起來.賈璉無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議了一回家務,复回 家与鳳姐商議起身之事.一面著人問茗煙,茗煙說:“竟不知道.大約未來,若 來了,必是我知道的。”一面又問他的街坊,也說未來.賈璉只得回复了二姐. 至起身之日已近,前兩天便說起身,卻先往二姐這邊來住兩夜,從這里再悄悄長 行.果見小妹竟又換了一個人,又見二姐持家勤慎,自是不消記挂.
是日一早出城, 就奔平安州大道,曉行夜住,渴飲饑餐.方走了三日,那 日正走之間,頂頭來了一群馱子,內中一伙,主仆十來騎馬,走的近來一看,不 是別人,竟是薛蟠和柳湘連來了.賈璉深為奇怪,忙伸馬迎了上來,大家一齊相 見,說些別后寒溫,大家便入酒店歇下,敘談敘談.賈璉因笑說:“鬧過之后, 我們忙著請你兩個和解,誰知柳兄蹤跡全無.怎么你兩個今日倒在一處了?"薛 蟠笑道:“天下竟有這樣奇事.我同伙計販了貨物,自春天起身,往回里走,一 路平安.誰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一伙強盜,已將東西劫去. 不想柳二弟從 那邊來了,方把賊人赶散,奪回貨物,還救了我們的性命.我謝他又不受,所以 我們結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進京.從此后我們是親弟親兄一般.到前面岔口 上分路, 他就分路往南二百里有他一個姑媽,他去望候望候.我先進京去安置 了我的事, 然后給他尋一所宅子,尋一門好親事,大家過起來。”賈璉听了道: “原來如此,倒教我們懸了几日心。”因又听道尋親,又忙說道:“我正有一門 好親事堪配二弟.說著,便將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發嫁小姨一節說了出來,只 不說尤三姐自擇之語. 又囑薛蟠且不可告訴家里,等生了儿子,自然是知道的. 薛蟠听了大喜,說:“早該如此, 這都是舍表妹之過。”湘蓮忙笑說:“你又 忘情了,還不住口。”薛蟠忙止住不語,便說:“既是這等,這門親事定要做的。 湘蓮道:“我本有愿,定要一個絕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貴昆仲高誼, 顧不得許 多了,任憑裁奪,我無不從命。”賈璉笑道:“如今口說無憑, 等柳兄一見, 便知我這內娣的品貌是古今有一無二的了。”湘蓮听了大喜,說:“既如此說, 等弟探過姑娘,不過月中就進京的,那時再定如何?"賈璉笑道:“你我一言為 定, 只是我信不過柳兄.你乃是萍蹤浪跡,倘然淹滯不歸,豈不誤了人家.須 得留一定禮。”湘蓮道:“大丈夫豈有失信之理.小弟素系寒貧,況且客中,何 能有定禮。”薛蟠道:“ 我這里現成,就備一分二哥帶去。”賈璉笑道:“也 不用金帛之禮,須是柳兄親身自有之物, 不論物之貴賤,不過我帶去取信耳。” 湘蓮道:“既如此說,弟無別物,此劍防身,不能解下. 囊中尚有一把鴛鴦劍, 乃吾家傳代之寶,弟也不敢擅用,只隨身收藏而已.賈兄請拿去為定.弟縱系水 流花落之性,然亦斷不舍此劍者。”說畢,大家又飲了几杯,方各自上馬,作別 起程.正是: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
且說賈璉一日到了平安州, 見了節度,完了公事.因又囑他十月前后務要 還來一次, 賈璉領命.次日連忙取路回家,先到尤二姐處探望.誰知賈璉出門 之后,尤二姐操持家務十分謹肅,每日關門□戶,一點外事不聞.他小妹子果是 個斬釘截鐵之人,每日侍奉母姊之余, 只安分守己,隨分過活.雖是夜晚間孤 衾獨枕,不慣寂寞,奈一心丟了眾人, 只念柳湘蓮早早回來完了終身大事.這 日賈璉進門,見了這般景況,喜之不盡,深念二姐之德. 大家敘些寒溫之后, 賈璉便將路上相遇湘蓮一事說了出來,又將鴛鴦劍取出,遞与三姐.三姐看時, 上面龍吞夔護,珠寶晶熒,將靶一掣,里面卻是兩把合体的. 一把上面鏨著一" 鴛"字,一把上面鏨著一"鴦"字,冷颼颼,明亮亮,如兩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 望外,連忙收了,挂在自己繡房床上,每日望著劍,自笑終身有靠.賈璉住了兩 天, 回去复了父命,回家合宅相見.那時鳳姐已大愈,出來理事行走了.賈璉 又將此事告訴了賈珍. 賈珍因近日又遇了新友,將這事丟過,不在心上,任憑 賈璉裁奪,只怕賈璉獨力不加,少不得又給了他三十兩銀子.賈璉拿來交与二姐 預備妝奩.
誰知八月內湘蓮方進了京,先來拜見薛姨媽,又遇見薛蝌,方知薛蟠不慣風 霜,不服水土,一進京時便病倒在家,請醫調治.听見湘蓮來了,請入臥室相見. 薛姨媽也不念舊事, 只感新恩,母子們十分稱謝.又說起親事一節,凡一應東 西皆已妥當,只等擇日.柳湘蓮也感激不盡.
次日又來見寶玉,二人相會,如魚得水.湘蓮因問賈蓮偷娶二房之事,寶玉 笑道:“我听見茗煙一干人說,我卻未見,我也不敢多管.我又听見茗煙說,璉
二哥哥著實問你,不知有何話說?"湘蓮就將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訴寶玉,寶玉 笑道:“大喜,大喜!難得這個標致人, 果然是個古今絕色,堪配你之為人。” 湘蓮道:“既是這樣,他那里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況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 厚,也關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樣再三要來定,難道女家反赶著男家不 成.我自己疑惑起來,后悔不該留下這劍作定.所以后來想起你來,可以細細問 個底里才好。”寶玉道:“你原是個精細人,如何既許了定禮又疑惑起來? 你 原說只要一個絕色的,如今既得了個絕色便罷了.何必再疑?"湘蓮道:“你既 不知他娶,如何又知是絕色?"寶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繼母帶來的兩位小姨. 我在那里和他們混了一個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對尤物,他又姓尤。”湘蓮听了, 跌足道:“這事不好,斷乎做不得了.你們東府里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干淨,只 怕連貓儿狗儿都不干淨.我不做這剩忘八。”寶玉听說,紅了臉.湘蓮自慚失言, 連忙作揖說:“我該死胡說.你好歹告訴我,他品行如何?"寶玉笑道:“你既 深知,又來問我作甚么?連我也未必干淨了. "湘蓮笑道:“原是我自己一時忘 情,好歹別多心。”寶玉笑道:“何必再提, 這倒是有心了。”湘蓮作揖告辭 出來,若去找薛蟠,一則他現臥病,二則他又浮躁,不如去索回定禮. 主意已 定,便一徑來找賈璉.賈璉正在新房中,聞得湘蓮來了,喜之不禁, 忙迎了出 來,讓到內室与尤老相見.湘蓮只作揖稱老伯母,自稱晚生,賈璉听了詫异.吃 茶之間,湘蓮便說:“客中偶然忙促,誰知家姑母于四月間訂了弟婦,使弟無言 可回. 若從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若系金帛之訂,弟不敢索取,但此劍 系祖父所遺,請仍賜回為幸。”賈璉听了,便不自在,還說:“定者,定也.原 怕反悔所以為定.豈有婚姻之事,出入隨意的?還要斟酌。”湘蓮笑道:“雖如 此說,弟愿領責領罰,然此事斷不敢從命。”賈璉還要饒舌,湘蓮便起身說:“ 兄外坐一敘,此處不便。”那尤三姐在房明明听見.好容易等了他來,今忽見反 悔,便知他在賈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無恥之流,不屑為妻.今若容 他出去和賈璉說退親,料那賈璉必無法可處,自己豈不無趣.一听賈璉要同他出 去,連忙摘下劍來,將一股雌鋒隱在肘內,出來便說:“你們不必出去再議, 還 你的定禮。”一面淚如雨下,左手將劍并鞘送与湘蓮,右手回肘只往項上一橫. 可怜"揉碎桃花紅滿地,玉山傾倒再難扶",芳靈蕙性,渺渺冥冥,不知那邊去了. 當下唬得眾人急救不迭.尤老一面嚎哭,一面又罵湘蓮.賈璉忙揪住湘蓮,命人 捆了送官.尤二姐忙止淚反勸賈璉:“你太多事,人家并沒威逼他死,是他自尋 短見.你便送他到官, 又有何益,反覺生事出丑.不如放他去罷,豈不省事。” 賈璉此時也沒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蓮快去.湘蓮反不動身,泣道:“我并不知 是這等剛烈賢妻,可敬,可敬。”湘蓮反扶尸大哭一場.等買了棺木,眼見入殮, 又俯棺大哭一場,方告辭而去.
出門無所之, 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原來尤三姐這樣標致,又這等剛 烈,自悔不及.正走之間,只見薛蟠的小廝尋他家去,那湘蓮只管出神.那小廝 帶他到新房之中,十分齊整.忽听環□叮當,尤三姐從外而入,一手捧著鴛鴦劍, 一手捧著一卷冊子,向柳湘蓮泣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 妾以死報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虛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 忍一別,故來一會,從此再不能相見矣. "說著便走.湘蓮不舍,忙欲上來拉住 問時,那尤三姐便說:“來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誤被情惑, 今既恥情而覺, 与君兩無干涉。”說畢,一陣香風,無蹤無影去了.湘蓮警覺,似夢非夢,睜眼 看時,那里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竟是一座破廟,旁邊坐著一個跏腿道士捕虱. 湘蓮便起身稽首相問:“此系何方?仙師仙名法號?"道士笑道:“連我也不知 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過暫來歇足而已。”柳湘蓮听了,不覺冷然如寒冰侵 骨,掣出那股雄劍,將万根煩惱絲一揮而盡,便隨那道士,不知往那里去了.后 回便見____
第六十七回 見土儀顰卿思故里 聞秘事鳳姐訊家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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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尤三姐自盡之后, 尤老娘和二姐儿,賈珍,賈璉等俱不胜悲慟,自不 必說,忙令人盛殮,送往城外埋葬.柳湘蓮見尤三姐身亡,痴情眷戀,卻被道人 數句冷言打破迷關,竟自截發出家,跟隨瘋道人飄然而去,不知何往.暫且不表.
且說薛姨媽聞知湘蓮已說定了尤三姐為妻,心中甚喜,正是高高興興要打算 替他買房子,治家伙,擇吉迎娶,以報他救命之恩.忽有家中小廝吵嚷"三姐儿 自盡了",被小丫頭們听見,告知薛姨媽.薛姨媽不知為何,心甚歎息.正在猜 疑,寶釵從園里過來,薛姨媽便對寶釵說道:“我的儿,你听見了沒有?你珍大 嫂子的妹妹三姑娘,他不是已經許定給你哥哥的義弟柳湘蓮了么,不知為什么自 刎了.那柳湘蓮也不知往那里去了.真正奇怪的事,叫人意想不到。”寶釵听了 并不在意,便說道:“俗話說的好,`天有不測風云, 人有旦夕禍福'.這也是他 們前生命定.前日媽媽為他救了哥哥,商量著替他料理, 如今已經死的死了, 走的走了,依我說,也只好由他罷了.媽媽也不必為他們傷感了.倒是自從哥哥 打江南回來了一二十日,販了來的貨物,想來也該發完了,那同伴去的伙計們辛 辛苦苦的,回來几個月了,媽媽和哥哥商議商議,也該請一請,酬謝酬謝才是. 別叫人家看著無理似的。”
母女正說話間,見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淚痕.一進門來.便向他母親拍 手說道:“媽媽可知道柳二哥尤三姐的事么?"薛姨媽說:“我才听見說,正在 這里和你妹妹說這件公案呢。”薛蟠道:“媽媽可听見說柳湘蓮跟著一個道士出 了家了么?"薛姨媽道:“這越發奇了.怎么柳相公那樣一個年輕的聰明人,一 時糊涂,就跟著道士去了呢.我想你們好了一場,他又無父母兄弟,只身一人在 此,你該各處找找他才是.靠那道士能往那里遠去,左不過是在這方近左右的廟 里寺里罷了。”薛蟠說:“何嘗不是呢.我一听見這個信儿,就連忙帶了小廝們 在各處尋找,連一個影儿也沒有.又去問人,都說沒看見。”薛姨媽說:“你既 找尋過沒有,也算把你作朋友的心盡了.焉知他這一出家不是得了好處去呢. 是你如今也該張羅張羅買賣,二則把你自己娶媳婦應辦的事情,倒早些料理料 理.咱們家沒人,俗語說的`夯雀儿先飛',省得臨時丟三落四的不齊全,令人笑 話. 再者你妹妹才說,你也回家半個多月了,想貨物也該發完了,同你去的伙 計們,也該擺桌酒給他們道道乏才是.人家陪著你走了二三千里的路程,受了四 五個月的辛苦, 而且在路上又替你擔了多少的惊怕沉重。”薛蟠听說,便道: “媽媽說的很是.倒是妹妹想的周到. 我也這樣想著,只因這些日子為各處發 貨鬧的腦袋都大了.又為柳二哥的事忙了這几日,反倒落了一個空,白張羅了一 會子,倒把正經事都誤了.要不然定了明儿后儿下帖儿請罷。”薛姨媽道:“由 你辦去罷。”
話猶未了,外面小廝進來回說:“管總的張大爺差人送了兩箱子東西來,說 這是爺各自買的,不在貨帳里面.本要早送來,因貨物箱子壓著,沒得拿,昨儿 貨物發完了,所以今日才送來了。”一面說,一面又見兩個小廝搬進了兩個夾板 夾的大棕箱.薛蟠一見,說:“噯喲,可是我怎么就糊涂到這步田地了!特特的 給媽和妹妹帶來的東西,都忘了沒拿了家里來,還是伙計送了來了。”寶釵說: “虧你說,還是特特的帶來的才放了一二十天, 若不是特特的帶來,大約要放 到年底下才送來呢.我看你也諸事太不留心了。”薛蟠笑道:“想是在路上叫人 把魂嚇掉了,還沒歸竅呢。”說著大家笑了一回,便向小丫頭說:“出去告訴小 廝們,東西收下,叫他們回去罷。”薛姨媽同寶釵因問:“到底是什么東西,這 樣捆著綁著的?"薛蟠便命叫兩個小廝進來,解了繩子,去了夾板,開了鎖看時, 這一箱都是綢緞綾錦洋貨等家常應用之物.薛蟠笑著道:“那一箱是給妹妹帶 的。”親自來開.母女二人看時,卻是些筆,墨,紙,硯,各色箋紙,香袋,香 珠,扇子,扇墜,花粉,胭脂等物, 外有虎丘帶來的自行人,酒令儿,水銀灌 的打筋斗小小子,沙子燈,一出一出的泥人儿的戲,用青紗罩的匣子裝著,又有 在虎丘山上泥捏的薛蟠的小像,与薛蟠毫無相差. 寶釵見了,別的都不理論, 倒是薛蟠的小像,拿著細細看了一看,又看看他哥哥, 不禁笑起來了.因叫鶯 儿帶著几個老婆子將這些東西連箱子送到園里去,又和母親哥哥說了一回閒話 儿, 才回園里去了.這里薛姨媽將箱子里的東西取出,一分一分的打點清楚, 叫同喜送給賈母并王夫人等處不提.
且說寶釵到了自己房中, 將那些玩意儿一件一件的過了目,除了自己留用 之外,一分一分配合妥當,也有送筆墨紙硯的,也有送香袋扇子香墜的,也有送 脂粉頭油的,有單送頑意儿的.只有黛玉的比別人不同,且又加厚一倍.一一打 點完畢,使鶯儿同著一個老婆子,跟著送往各處.
這邊姊妹諸人都收了東西,賞賜來使,說見面再謝.惟有林黛玉看見他家鄉 之物,反自触物傷情, 想起父母雙亡,又無兄弟,寄居親戚家中,那里有人也 給我帶些土物?想到這里,不覺的又傷起心來了.紫鵑深知黛玉心腸,但也不敢 說破,只在一旁勸道:“姑娘的身子多病,早晚服藥,這兩日看著比那些日子略 好些.雖說精神長了一點儿,還算不得十分大好. 今儿寶姑娘送來的這些東西, 可見寶姑娘素日看得姑娘很重,姑娘看著該喜歡才是,為什么反倒傷起心來.這 不是寶姑娘送東西來倒叫姑娘煩惱了不成?就是寶姑娘听見,反覺臉上不好看. 再者這里老太太們為姑娘的病体,千方百計請好大夫配藥診治,也為是姑娘的病 好.這如今才好些,又這樣哭哭啼啼,豈不是自己遭踏了自己身子,叫老太太看 著添了愁煩了么?況且姑娘這病,原是素日憂慮過度,傷了血气.姑娘的千金貴 体,也別自己看輕了。”紫鵑正在這里勸解,只听見小丫頭子在院內說:“寶二 爺來了。”紫鵑忙說:“請二爺進來罷。”
只見寶玉進房來了,黛玉讓坐畢,寶玉見黛玉淚痕滿面,便問:“妹妹,又 是誰气著你了?"黛玉勉強笑道:“誰生什么气。”旁邊紫鵑將嘴向床后桌上一 努,寶玉會意,往那里一瞧,見堆著許多東西,就知道是寶釵送來的,便取笑說 道:“那里這些東西,不是妹妹要開雜貨舖啊?"黛玉也不答言.紫鵑笑著道: “二爺還提東西呢.因寶姑娘送了些東西來,姑娘一看就傷起心來了.我正在這 里勸解,恰好二爺來的很巧,替我們勸勸。”寶玉明知黛玉是這個緣故,卻也不 敢提頭儿,只得笑說道:“你們姑娘的緣故想來不為別的,必是寶姑娘送來的東 西少,所以生气傷心.妹妹,你放心,等我明年叫人往江南去,与你多多的帶兩 船來,省得你淌眼抹淚的。”黛玉听了這些話,也知寶玉是為自己開心, 也不 好推,也不好任,因說道:“我任憑怎么沒見世面,也到不了這步田地,因送的 東西少,就生气傷心.我又不是兩三歲的小孩子,你也忒把人看得小气了.我有 我的緣故, 你那里知道。”說著,眼淚又流下來了.寶玉忙走到床前,挨著黛 玉坐下,將那些東西一件一件拿起來擺弄著細瞧,故意問這是什么,叫什么名子, 那是什么做的,這樣齊整,這是什么,要他做什么使用.又說這一件可以擺在面 前,又說那一件可以放在條桌上當古董儿倒好呢. 一味的將些沒要緊的話來廝 混.黛玉見寶玉如此,自己心里倒過不去,便說:“你不用在這里混攪了.咱們 到寶姐姐那邊去罷。”寶玉巴不得黛玉出去散散悶,解了悲痛,便道:“寶姐姐 送咱們東西,咱們原該謝謝去。”黛玉道:“自家姊妹,這倒不必. 只是到他 那邊,薛大哥回來了,必然告訴他些南邊的古跡儿,我去听听,只當回了家鄉一 趟的。”說著,眼圈儿又紅了.寶玉便站著等他.黛玉只得同他出來,往寶釵那 里去了. 且說薛蟠听了母親之言,急下了請帖,辦了酒席.次日,請了四位伙計,俱 已到齊,不免說些販賣帳目發貨之事.不一時,上席讓坐,薛蟠挨次斟了酒.薛 姨媽又使人出來致意.大家喝著酒說閒話儿.內中一個道:“今日這席上短兩個 好朋友。”眾人齊問是誰, 那人道:“還有誰,就是賈府上的璉二爺和大爺的 盟弟柳二爺。”大家果然都想起來,問著薛蟠道:“怎么不請璉二爺和柳二爺來 "薛蟠聞言,把眉一皺,歎口气道:“璉二爺又往平安州去了,頭兩天就起了身 的.那柳二爺竟別提起,真是天下頭一件奇事.什么是柳二爺, 如今不知那里 作柳道爺去了。”眾人都詫异道:“這是怎么說?"薛蟠便把湘蓮前后事体說了 一遍. 眾人听了,越發駭异,因說道:“怪不的前日我們在店里仿仿佛佛也听 見人吵嚷說, 有一個道士三言兩語把一個人度了去了,又說一陣風刮了去了. 只不知是誰.我們正發貨,那里有閒工夫打听這個事去,到如今還是似信不信的. 誰知就是柳二爺呢.早知是他,我們大家也該勸他勸才是.任他怎么著,也不叫 他去。”內中一個道:“別是這么著罷?"眾人問怎么樣,那人道:“柳二爺那 樣個伶俐人,未必是真跟了道士去罷.他原會些武藝,又有力量,或看破那道士 的妖術邪法,特意跟他去,在背地擺布他, 也未可知。”薛蟠道:“果然如此 倒也罷了.世上這些妖言惑眾的人,怎么沒人治他一下子. "眾人道:“那時難 道你知道了也沒找尋他去?"薛蟠說:“城里城外,那里沒有找到?不怕你們笑 話,我找不著他,還哭了一場呢。”言畢,只是長吁短歎無精打彩的, 不象往 日高興.眾伙計見他這樣光景,自然不便久坐,不過隨便喝了几杯酒,吃了飯, 大家散了.
且說寶玉同著黛玉到寶釵處來.寶玉見了寶釵,便說道:“大哥哥辛辛苦苦 的帶了東西來,姐姐留著使罷,又送我們。”寶釵笑道:“原不是什么好東西, 不過是遠路帶來的土物儿,大家看著新鮮些就是了。”黛玉道:“這些東西我們 小時候倒不理會,如今看見, 真是新鮮物儿了。”寶釵因笑道:“妹妹知道, 這就是俗語說的`物离鄉貴',其實可算什么呢. "寶玉听了這話正對了黛玉方才 的心事,連忙拿話岔道:“明年好歹大哥哥再去時,替我們多帶些來。”黛玉瞅 了他一眼,便道:“你要你只管說,不必拉扯上人.姐姐你瞧,寶哥哥不是給姐 姐來道謝,竟又要定下明年的東西來了。”說的寶釵寶玉都笑了.三個人又閒話 了一回,因提起黛玉的病來.寶釵勸了一回,因說道:“妹妹若覺著身子不爽快, 倒要自己勉強扎掙著出來走走逛逛,散散心,比在屋里悶坐著到底好些.我那兩 日不是覺著發懶, 渾身發熱,只是要歪著,也因為時气不好,怕病,因此尋些 事情自己混著.這兩日才覺著好些了。”黛玉道:“姐姐說的何嘗不是.我也是 這么想著呢。”大家又坐了一會子方散.寶玉仍把黛玉送至瀟湘館門首,才各自 回去了.
且說趙姨娘因見寶釵送了賈環些東西,心中甚是喜歡,想道:“怨不得別人 都說那寶丫頭好,會做人,很大方,如今看起來果然不錯.他哥哥能帶了多少東 西來,他挨門儿送到, 并不遺漏一處,也不露出誰薄誰厚,連我們這樣沒時運 的,他都想到了.若是那林丫頭, 他把我們娘儿們正眼也不瞧,那里還肯送我 們東西?"一面想,一面把那些東西翻來覆去的擺弄瞧看一回.忽然想到寶釵系 王夫人的親戚,為何不到王夫人跟前賣個好儿呢.自己便蝎蝎螫螫的拿著東西, 走至王夫人房中,站在旁邊,陪笑說道:“這是寶姑娘才剛給環哥儿的. 難為 寶姑娘這么年輕的人,想的這么周到,真是大戶人家的姑娘,又展樣,又大方, 怎么叫人不敬服呢.怪不得老太太和太太成日家都夸他疼他.我也不敢自專就收 起來,特拿來給太太瞧瞧,太太也喜歡喜歡。”王夫人听了,早知道來意了, 又 見他說的不倫不類,也不便不理他,說道:“你自管收了去給環哥頑罷。”趙姨 娘來時興興頭頭,誰知抹了一鼻子灰,滿心生气,又不敢露出來,只得訕訕的出 來了.到了自己房中,將東西丟在一邊,嘴里咕咕噥噥自言自語道:“這個又算 了個什么儿呢。”一面坐著,各自生了一回悶气.
卻說鶯儿帶著老婆子們送東西回來,回复了寶釵,將眾人道謝的話并賞賜的 銀錢都回完了,那老婆子便出去了.鶯儿走近前來一步,挨著寶釵悄悄的說道: “剛才我到璉二奶奶那邊,看見二奶奶一臉的怒气.我送下東西出來時,悄悄的 問小紅,說剛才二奶奶從老太太屋里回來, 不似往日歡天喜地的,叫了平儿去, 唧唧咕咕的不知了說些什么. 看那個光景,倒象有什么大事的似的.姑娘沒听 見那邊老太太有什么事?"寶釵听了,也自己納悶,想不出鳳姐是為什么有气, 便道:“各人家有各人的事,咱們那里管得.你去倒茶去罷。”鶯儿于是出來, 自去倒茶不提.
且說寶玉送了黛玉回來, 想著黛玉的孤苦,不免也替他傷感起來.因要將 這話告訴襲人,進來時卻只有麝月秋紋在房中.因問:“你襲人姐姐那里去了? "麝月道:“左不過在這几個院里,那里就丟了他.一時不見,就這樣找。”寶 玉笑著道:“不是怕丟了他.因我方才到林姑娘那邊,見林姑娘又正傷心呢.問 起來卻是為寶姐姐送了他東西,他看見是他家鄉的土物, 不免對景傷情.我要 告訴你襲人姐姐,叫他閒時過去勸勸。”正說著, 晴雯進來了,因問寶玉道: “你回來了,你又要叫勸誰?"寶玉將方才的話說了一遍. 晴雯道:“襲人姐姐 才出去,听見他說要到璉二奶奶那邊去.保不住還到林姑娘那里. "寶玉听了, 便不言語.秋紋倒了茶來,寶玉漱了一口,遞給小丫頭子,心中著實不自在,就 隨便歪在床上. 卻說襲人因寶玉出門, 自己作了回活計,忽想起鳳姐身上不好,這几日也 沒有過去看看,況聞賈璉出門,正好大家說說話儿.便告訴晴雯:“好生在屋里, 別都出去了,叫寶玉回來抓不著人。”晴雯道:“噯喲,這屋里單你一個人記挂 著他,我們都是白閒著混飯吃的。”襲人笑著,也不答言,就走了. 剛來到沁芳橋畔, 那時正是夏末秋初,池中蓮藕新殘相間,紅綠离披.襲 人走著,沿堤看頑了一回.猛抬頭看見那邊葡萄架底下有人拿著撣子在那里撣什 么呢,走到跟前,卻是老祝媽.那老婆子見了襲人,便笑嘻嘻的迎上來,說道: “姑娘怎么今日得工夫出來逛逛?"襲人道:“可不是.我要到璉二奶奶家瞧瞧 去.你在這里做什么呢?"那婆子道:“我在這里赶蜜蜂儿.今年三伏里雨水少, 這果子樹上都有虫子,把果子吃的疤瘌流星的掉了好些下來.姑娘還不知道呢, 這馬蜂最可惡的,一嘟嚕上只咬破三兩個儿,那破的水滴到好的上頭,連這一嘟 嚕都是要爛的.姑娘你瞧,咱們說話的空儿沒赶,就落上許多了. "襲人道:“ 就是不住手的赶,也赶不了許多.你倒是告訴買辦,叫他多多做些小冷布口袋儿 一嘟嚕套上一個,又透風,又不遭塌。”婆子笑道:“倒是姑娘說的是.我今年 才管上,那里知道這個巧法儿呢。”因又笑著說道:“今年果子雖遭踏了些,味 儿倒好,不信摘一個姑娘嘗嘗。”襲人正色道:“這那里使得.不但沒熟吃不得, 就是熟了,上頭還沒有供鮮,咱們倒先吃了.你是府里使老了的,難道連這個規 矩都不懂了。”老祝忙笑道:“姑娘說得是.我見姑娘很喜歡,我才敢這么說, 可就把規矩錯了,我可是老糊涂了。”襲人道:“這也沒有什么.只是你們有年 紀的老奶奶們,別先領著頭儿這么著就好了。”說著遂一徑出了園門,來到鳳姐 這邊.
一到院里,只听鳳姐說道:“天理良心,我在這屋里熬的越發成了賊了。” 襲人听見這話, 知道有原故了,又不好回來,又不好進去,遂把腳步放重些, 隔著窗子問道:“平姐姐在家里呢么?"平儿忙答應著迎出來.襲人便問:“二 奶奶也在家里呢么,身上可大安了? "說著,已走進來.鳳姐裝著在床上歪著呢, 見襲人進來,也笑著站起來,說:“好些了, 叫你惦著.怎么這几日不過我們 這邊坐坐?"襲人道:“奶奶身上欠安,本該天天過來請安才是.但只怕奶奶身 上不爽快,倒要靜靜儿的歇歇儿,我們來了,倒吵的奶奶煩. "鳳姐笑道:“煩 是沒的話.倒是寶兄弟屋里雖然人多,也就靠著你一個照看他,也實在的离不開. 我常听見平儿告訴我,說你背地里還惦著我,常常問我.這就是你盡心了。”一 面說著,叫平儿挪了張杌子放在床旁邊,讓襲人坐下.丰儿端進茶來,襲人欠身 道:“妹妹坐著罷。”一面說閒話儿.只見一個小丫頭子在外間屋里悄悄的和平 儿說:“旺儿來了. 在二門上伺候著呢。”又听見平儿也悄悄的道:“知道了. 叫他先去,回來再來,別在門口儿站著。”襲人知他們有事,又說了兩句話,便 起身要走.鳳姐道:“閒來坐坐, 說說話儿,我倒開心。”因命平儿:“送送 你妹妹。”平儿答應著送出來.只見兩三個小丫頭子,都在那里屏聲息气齊齊的 伺候著.襲人不知何事,便自去了.
卻說平儿送出襲人,進來回道:“旺儿才來了,因襲人在這里我叫他先到外 頭等等儿, 這會子還是立刻叫他呢,還是等著?請奶奶的示下。”鳳姐道:“叫 他來。”平儿忙叫小丫頭去傳旺儿進來. 這里鳳姐又問平儿:“你到底是怎么 听見說的?"平儿道:“就是頭里那小丫頭子的話. 他說他在二門里頭听見外頭 兩個小廝說:`這個新二奶奶比咱們舊二奶奶還俊呢, 脾气儿也好.'不知是旺儿 是誰,吆喝了兩個一頓,說:`什么新奶奶舊奶奶的,還不快悄悄儿的呢,叫里 頭知道了,把你的舌頭還割了呢.'"平儿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進來回說:“ 儿在外頭伺候著呢。”鳳姐听了,冷笑了一聲說:“叫他進來。”那小丫頭出來 說:“奶奶叫呢。”旺儿連忙答應著進來.旺儿請了安,在外間門口垂手侍立. 鳳姐儿道:“你過來,我問你話。”旺儿才走到里間門旁站著.鳳姐儿道:“你 二爺在外頭弄了人, 你知道不知道?"旺儿又打著千儿回道:“奴才天天在二門 上听差事, 如何能知道二爺外頭的事呢。”鳳姐冷笑道:“你自然不知道.你 要知道,你怎么攔人呢. "旺儿見這話,知道剛才的話已經走了風了,料著瞞不 過,便又跪回道:“奴才實在不知. 就是頭里興儿和喜儿兩個人在那里混說, 奴才吆喝了他們兩句.內中深情底里奴才不知道,不敢妄回.求奶奶問興儿,他 是長跟二爺出門的。”鳳姐听了,下死勁啐了一口,罵道:“你們這一起沒良心 的混帳忘八崽子!都是一條藤儿,打量我不知道呢.先去給我把興儿那個忘八崽 子叫了來,你也不許走.問明白了他,回來再問你.好,好,好, 這才是我使 出來的好人呢!"那旺儿只得連聲答應几個是,磕了個頭爬起來出去,去叫興儿.
卻說興儿正在帳房儿里和小廝們玩呢, 听見說二奶奶叫,先唬了一跳,卻 也想不到是這件事發作了, 連忙跟著旺儿進來.旺儿先進去,回說:“興儿來 了。”鳳姐儿厲聲道:“叫他!"那興儿听見這個聲音儿,早已沒了主意了,只 得乍著膽子進來.鳳姐儿一見,便說:“好小子啊!你和你爺辦的好事啊!你只 實說罷!"興儿一聞此言,又看見鳳姐儿气色及兩邊丫頭們的光景,早唬軟了, 不覺跪下,只是磕頭.鳳姐儿道:“論起這事來, 我也听見說不与你相干.但 只你不早來回我知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要實說了,我還饒你,再有一字虛 言,你先摸摸你腔子上几個腦袋瓜子!"興儿戰兢兢的朝上磕頭道:“奶奶問的 是什么事,奴才同爺辦坏了?"鳳姐听了,一腔火都發作起來,喝命:“打嘴巴! "旺儿過來才要打時,鳳姐儿罵道:“什么糊涂忘八崽子!叫他自己打,用你打 嗎!一會子你再各人打你那嘴巴子還不遲呢。”那興儿真個自己左右開弓打了自 己十几個嘴巴. 鳳姐儿喝聲"站住",問道:“你二爺外頭娶了什么新奶奶舊奶 奶的事,你大概不知道啊。”興儿見說出這件事來,越發著了慌,連忙把帽子抓 下來在磚地上咕咚咕咚碰的頭山響,口里說道:“只求奶奶超生,奴才再不敢撒 一個字儿的謊。”鳳姐道:“快說!"興儿直蹶蹶的跪起來回道,"這事頭里奴才 也不知道.就是這一天,東府里大老爺送了殯, 俞祿往珍大爺廟里去領銀子. 二爺同著蓉哥儿到了東府里,道儿上爺儿兩個說起珍大奶奶那邊的二位姨奶奶 來. 二爺夸他好,蓉哥儿哄著二爺,說把二姨奶奶說給二爺. "鳳姐听到這里, 使勁啐道:“呸,沒臉的忘八蛋!他是你那一門子的姨奶奶!"興儿忙又磕頭說: “奴才該死!"往上瞅著,不敢言語.鳳姐儿道:“完了嗎?怎么不說了?"興儿 方才又回道:“奶奶恕奴才,奴才才敢回。”鳳姐啐道:“放你媽的屁,這還什 么恕不恕了. 你好生給我往下說,好多著呢。”興儿又回道:“二爺听見這個 話就喜歡了.后來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就弄真了。”鳳姐微微冷笑道:“這個自然 么,你可那里知道呢!你知道的只怕都煩了呢.是了,說底下的罷!"興儿回道: “后來就是蓉哥儿給二爺找了房子。”鳳姐忙問道:“如今房子在那里?"興儿 道:“就在府后頭。”鳳姐儿道:“哦。”回頭瞅著平儿道:“咱們都是死人哪. 你听听!"平儿也不敢作聲.興儿又回道:“珍大爺那邊給了張家不知多少銀子, 那張家就不問了。”鳳姐道:“這里頭怎么又扯拉上什么張家李家咧呢?"興儿 回道:“奶奶不知道,這二奶奶……"剛說到這里,又自己打了個嘴巴,把鳳姐 儿倒慪笑了.兩邊的丫頭也都抿嘴儿笑.興儿想了想,說道:“那珍大奶奶的妹 子…… .。”鳳姐儿接著道:“怎么樣?快說呀。”興儿道:“那珍大奶奶的 妹子原來從小儿有人家的, 姓張,叫什么張華,如今窮的待好討飯.珍大爺許 了他銀子,他就退了親了。”鳳姐儿听到這里,點了點頭儿,回頭便望丫頭們說 道:“你們都听見了?小忘八崽子,頭里他還說不知道呢! "興儿又回道:“后 來二爺才叫人裱糊了房子,娶過來了。”鳳姐道:“打那里娶過來的?"興儿回 道:“就在他老娘家抬過來的。”鳳姐道:“好罷咧。”又問:“沒人送親么? "興儿道:“就是蓉哥儿.還有几個丫頭老婆子們,沒別人。”鳳姐道:“你大 奶奶沒來嗎?"興儿道:“過了兩天,大奶奶才拿了些東西來瞧的。”鳳姐儿笑 了一笑,回頭向平儿道:“怪道那兩天二爺稱贊大奶奶不离嘴呢。”掉過臉來又 問興儿,"誰服侍呢?自然是你了。”興儿赶著碰頭不言語.鳳姐又問,"前頭那 些日子說給那府里辦事,想來辦的就是這個了. "興儿回道:“也有辦事的時候, 也有往新房子里去的時候。”鳳姐又問道:“誰和他住著呢。”興儿道:“他母 親和他妹子.昨儿他妹子各人抹了脖子了。”鳳姐道:“這又為什么?"興儿隨 將柳湘蓮的事說了一遍.鳳姐道:“這個人還算造化高,省了當那出名儿的忘八. "因又問道:“沒了別的事了么?"興儿道:“別的事奴才不知道.奴才剛才說的 字字是實話, 一字虛假,奶奶問出來只管打死奴才,奴才也無怨的。”鳳姐低 了一回頭, 便又指著興儿說道:“你這個猴儿崽子就該打死.這有什么瞞著我 的?你想著瞞了我, 就在你那糊涂爺跟前討了好儿了,你新奶奶好疼你.我不 看你剛才還有點怕懼儿, 不敢撒謊,我把你的腿不給你砸折了呢。”說著喝聲" 起去。”興儿磕了個頭, 才爬起來,退到外間門口,不敢就走.鳳姐道:“過 來,我還有話呢。”興儿赶忙垂手敬听. 鳳姐道:“你忙什么,新奶奶等著賞 你什么呢?"興儿也不敢抬頭.鳳姐道:“你從今日不許過去. 我什么時候叫你, 你什么時候到.遲一步儿,你試試!出去罷。”興儿忙答應几個" 是",退出門 來.鳳姐又叫道:“興儿!"興儿赶忙答應回來.鳳姐道:“快出去告訴你二爺 去,是不是啊?"興儿回道:“奴才不敢。”鳳姐道:“你出去提一個字儿,□ 防你的皮!"興儿連忙答應著才出去了.鳳姐又叫:“旺儿呢?"旺儿連忙答應著 過來.鳳姐把眼直瞪瞪的瞅了兩三句話的工夫,才說道:“好旺儿,很好,去罷 外頭有人提一個字儿,全在你身上。”旺儿答應著也出去了.
鳳姐便叫倒茶.小丫頭子們會意,都出去了.這里鳳姐才和平儿說:“你都 听見了?這才好呢。”平儿也不敢答言,只好陪笑儿.鳳姐越想越气,歪在枕上 只是出神,忽然眉頭一皺, 計上心來,便叫:“平儿來。”平儿連忙答應過來. 鳳姐道:“我想這件事竟該這么著才好.也不必等你二爺回來再商量了。”未知 鳳姐如何辦理,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賺入大觀園 酸鳳姐大鬧宁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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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璉起身去后,偏值平安節度巡邊在外,約一個月方回.賈璉未得确信, 只得住在下處等候.及至回來相見,將事辦妥,回程已是將兩個月的限了. 誰知鳳姐心下早已算定, 只待賈璉前腳走了,回來便傳各色匠役,收拾東 廂房三間, 照依自己正室一樣裝飾陳設.至十四日便回明賈母王夫人,說十五 日一早要到姑子廟進香去.只帶了平儿,丰儿,周瑞媳婦,旺儿媳婦四人,未曾 上車,便將原故告訴了眾人.又吩咐眾男人,素衣素蓋,一徑前來. 興儿引路,一直到了二姐門前扣門.鮑二家的開了.興儿笑說:“快回二奶 奶去,大奶奶來了.鮑二家的听了這句,頂梁骨走了真魂,忙飛進報与尤二姐. 尤二姐雖也一惊,但已來了,只得以禮相見,于是忙整衣迎了出來.至門前,鳳 姐方下車進來.尤二姐一看,只見頭上皆是素白銀器,身上月白緞襖,青緞披風, 白綾素裙.眉彎柳葉,高吊兩梢, 目橫丹鳳,神凝三角.俏麗若三春之桃,清 洁若九秋之菊.周瑞旺儿二女人攙入院來.尤二姐陪笑忙迎上來万福,張口便叫: “姐姐下降,不曾遠接,望恕倉促之罪。”說著便福了下來.鳳姐忙陪笑還禮不 迭.二人攜手同入室中. 鳳姐上座,尤二姐命丫鬟拿褥子來便行禮,說:“奴家年輕,一從到了這里 之事,皆系家母和家姐商議主張. 今日有幸相會,若姐姐不棄奴家寒微,凡事 求姐姐的指示教訓. 奴亦傾心吐膽,只伏侍姐姐。”說著,便行下禮去.鳳姐 儿忙下座以禮相還,口內忙說:“皆因奴家婦人之見,一味勸夫慎重,不可在外 眠花臥柳,恐惹父母擔憂.此皆是你我之痴心, 怎奈二爺錯會奴意.眠花宿柳 之事瞞奴或可,今娶姐姐二房之大事亦人家大禮,亦不曾對奴說.奴亦曾勸二爺 早行此禮,以備生育.不想二爺反以奴為那等嫉妒之婦,私自行此大事,并不說 知.使奴有冤難訴,惟天地可表.前于十日之先奴已風聞,恐二爺不樂, 遂不 敢先說.今可巧遠行在外,故奴家親自拜見過,還求姐姐下体奴心,起動大駕, 挪至家中.你我姊妹同居同處,彼此合心諫勸二爺,慎重世務,保養身体,方是 大禮. 若姐姐在外,奴在內,雖愚賤不堪相伴,奴心又何安.再者,使外人聞 知,亦甚不雅觀.二爺之名也要緊,倒是談論奴家,奴亦不怨.所以今生今世奴 之名節全在姐姐身上.那起下人小人之言,未免見我素日持家太嚴,背后加減些 言語,自是常情.姐姐乃何等樣人物,豈可信真.若我實有不好之處,上頭三層 公婆,中有無數姊妹妯娌,況賈府世代名家, 豈容我到今日.今日二爺私娶姐 姐在外,若別人則怒,我則以為幸.正是天地神佛不忍我被小人們誹謗,故生此 事.我今來求姐姐進去和我一樣同居同處,同分同例, 同侍公婆,同諫丈夫. 喜則同喜,悲則同悲,情似親妹,和比骨肉.不但那起小人見了, 自悔從前錯 認了我,就是二爺來家一見,他作丈夫之人,心中也未免暗悔.所以姐姐竟是我 的大恩人, 使我從前之名一洗無余了.若姐姐不隨奴去,奴亦情愿在此相陪. 奴 愿作妹子,每日伏侍姐姐梳頭洗面.只求姐姐在二爺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 容 我一席之地安身,奴死也愿意。”說著,便嗚嗚咽咽哭將起來.尤二姐見了這般, 也不免滴下淚來.
二人對見了禮,分序座下.平儿忙也上來要見禮.尤二姐見他打扮不凡,舉 止品貌不俗, 料定是平儿,連忙親身挽住,只叫"妹子快休如此,你我是一樣的 人。”鳳姐忙也起身笑說:“折死他了!妹子只管受禮,他原是咱們的丫頭.以 后快別如此。”說著,又命周家的從包袱里取出四匹上色尺頭, 四對金珠簪環 為拜禮.尤二姐忙拜受了.二人吃茶, 對訴已往之事.鳳姐口內全是自怨自錯, "怨不得別人,如今只求姐姐疼我"等語.尤二姐見了這般, 便認他作是個极好 的人,小人不遂心誹謗主子亦是常理,故傾心吐膽,敘了一回,竟把鳳姐認為知 己.又見周瑞等媳婦在旁邊稱揚鳳姐素日許多善政,只是吃虧心太痴了,惹人怨, 又說"已經預備了房屋,奶奶進去一看便知。”尤氏心中早已要進去同住方好,
今又見如此,豈有不允之理,便說:“原該跟了姐姐去,只是這里怎樣?"鳳姐 儿道:“這有何難,姐姐的箱籠細軟只管著小廝搬了進去.這些粗笨貨要他無用, 還叫人看著.姐姐說誰妥當就叫誰在這里。”尤二姐忙說:“今日既遇見姐姐,
這一進去,凡事只憑姐姐料理.我也來的日子淺,也不曾當過家,世事不明白, 如何敢作主.這几件箱籠拿進去罷. 我也沒有什么東西,那也不過是二爺的。” 鳳姐听了,便命周瑞家的記清,好生看管著抬到東廂房去.于是催著尤二姐穿戴 了,二人攜手上車,又同坐一處,又悄悄的告訴他:“我們家的規矩大.這事老 太太一概不知,倘或知二爺孝中娶你,管把他打死了. 如今且別見老太太,太 太.我們有一個花園子极大,姊妹住著,容易沒人去的. 你這一去且在園里住 兩天,等我設個法子回明白了,那時再見方妥。”尤二姐道:“任憑姐姐裁處。” 那些跟車的小廝們皆是預先說明的,如今不去大門,只奔后門而來.
下了車,赶散眾人.鳳姐便帶尤氏進了大觀園的后門,來到李紈處相見了. 彼時大觀園中十停人已有九停人知道了, 今忽見鳳姐帶了進來,引動多人來看 問.尤二姐一一見過. 眾人見他標致和悅,無不稱揚.鳳姐一一的吩咐了眾人: “都不許在外走了風聲,若老太太,太太知道,我先叫你們死。”園中婆子丫鬟 都素懼鳳姐的,又系賈璉國孝家孝中所行之事, 知道關系非常,都不管這事. 鳳姐悄悄的求李紈收養几日,"等回明了, 我們自然過去的。”李紈見鳳姐那邊 已收拾房屋,況在服中,不好倡揚,自是正理,只得收下權住. 鳳姐又變法將 他的丫頭一概退出,又將自己的一個丫頭送他使喚.暗暗吩咐園中媳婦們:“好 生照看著他.若有走失逃亡,一概和你們算帳。”自己又去暗中行事.合家之人 都暗暗納罕的說:“看他如何這等賢惠起來了。”
那尤二姐得了這個所在,又見園中姊妹各各相好,倒也安心樂業的自為得其 所矣.誰知三日之后,丫頭善姐便有些不服使喚起來.尤二姐因說:“沒了頭油 了,你去回聲大奶奶拿些來。”善姐便道:“二奶奶,你怎么不知好歹沒眼色. 我們奶奶天天承應了老太太, 又要承應這邊太太那邊太太.這些妯娌姊妹,上 下几百男女,天天起來,都等他的話. 一日少說,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還 有三五十件.外頭的從娘娘算起,以及王公侯伯家多少人情客禮, 家里又有這
些親友的調度.銀子上千錢上万,一日都從他一個手一個心一個口里調度, 那 里為這點子小事去煩瑣他.我勸你能著些儿罷.咱們又不是明媒正娶來的, 這 是他亙古少有一個賢良人才這樣待你,若差些儿的人,听見了這話,吵嚷起來, 把你丟在外,死不死,生不生,你又敢怎樣呢!"一席話,說的尤氏垂了頭, 自 為有這一說,少不得將就些罷了.那善姐漸漸連飯也怕端來与他吃,或早一頓, 或晚一頓, 所拿來之物,皆是剩的.尤二姐說過兩次,他反先亂叫起來.尤二 姐又怕人笑他不安分,少不得忍著.隔上五日八日見鳳姐一面,那鳳姐卻是和容 悅色,滿嘴里姐姐不离口.又說:“倘有下人不到之處,你降不住他們,只管告 訴我,我打他們。”又罵丫頭媳婦說:“我深知你們,軟的欺,硬的怕,背開我 的眼,還怕誰.倘或二奶奶告訴我一個不字,我要你們的命.尤氏見他這般的好 心,思想"既有他,何必我又多事.下人不知好歹, 也是常情.我若告了,他們 受了委屈,反叫人說我不賢良。”因此反替他們遮掩.
鳳姐一面使旺儿在外打听細事, 這尤二姐之事皆已深知.原來已有了婆家 的,女婿現在才十九歲, 成日在外嫖賭,不理生業,家私花盡,父親攆他出來, 現在賭錢厂存身.父親得了尤婆十兩銀子退了親的,這女婿尚不知道.原來這小 伙子名叫張華.鳳姐都一一盡知原委, 便封了二十兩銀子与旺儿,悄悄命他將 張華勾來養活,著他寫一張狀子,只管往有司衙門中告去,就告璉二爺"國孝家 孝之中,背旨瞞親,仗財依勢,強逼退親,停妻再娶"等語.這張華也深知利害, 先不敢造次.旺儿回了鳳姐,鳳姐气的罵:“癩狗扶不上牆的种子.你細細的說 給他,便告我們家謀反也沒事的.不過是借他一鬧,大家沒臉.若告大了,我這 里自然能夠平息的。”旺儿領命,只得細說与張華.鳳姐又吩咐旺儿:“他若告 了你,你就和他對詞去。”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我自有道理。”旺儿听了有 他做主, 便又命張華狀子上添上自己,說:“你只告我來往過付,一應調唆二 爺做的。”張華便得了主意,和旺儿商議定了,寫了一紙狀子,次日便往都察院 喊了冤.
察院坐堂看狀, 見是告賈璉的事,上面有家人旺儿一人,只得遣人去賈府 傳旺儿來對詞.青衣不敢擅入,只命人帶信.那旺儿正等著此事,不用人帶信, 早在這條街上等候. 見了青衣,反迎上去笑道:“起動眾位兄弟,必是兄弟的 事犯了.說不得,快來套上. "眾青衣不敢,只說:“你老去罷,別鬧了。”于 是來至堂前跪了.察院命將狀子与他看.旺儿故意看了一遍,碰頭說道:“這事 小的盡知,小的主人實有此事.但這張華素与小的有仇,故意攀扯小的在內.其 中還有別人,求老爺再問。”張華碰頭說:“雖還有人,小的不敢告他, 所以 只告他下人。”旺儿故意急的說:“糊涂東西,還不快說出來!這是朝廷公堂之 上,憑是主子,也要說出來。”張華便說出賈蓉來.察院听了無法,只得去傳賈 蓉. 鳳姐又差了慶儿暗中打听,告了起來,便忙將王信喚來,告訴他此事,命 他托察院只虛張聲勢警唬而已, 又拿了三百銀子与他去打點.是夜王信到了察 院私第,安了根子.那察院深知原委,收了贓銀.次日回堂,只說張華無賴,因 拖欠了賈府銀兩,枉捏虛詞,誣賴良人.都察院又素与王子騰相好,王信也只到 家說了一聲,況是賈府之人,巴不得了事,便也不提此事,且都收下,只傳賈蓉 對詞.
且說賈蓉等正忙著賈珍之事,忽有人來報信,說有人告你們如此如此,這般 這般,快作道理.賈蓉慌了,忙來回賈珍.賈珍說:“我防了這一著,只虧他大 膽子。”即刻封了二百銀子著人去打點察院, 又命家人去對詞.正商議之間, 人報:“西府二奶奶來了。”賈珍听了這個, 倒吃了一惊,忙要同賈蓉藏躲. 不想鳳姐進來了,說:“好大哥哥,帶著兄弟們干的好事! "賈蓉忙請安,鳳姐 拉了他就進來.賈珍還笑說:“好生伺候你姑娘,吩咐他們殺牲口備飯。”說了, 忙命備馬,躲往別處去了.
這里鳳姐儿帶著賈蓉走來上房, 尤氏正迎了出來,見鳳姐气色不善,忙笑說 :“什么事這等忙?"鳳姐照臉一口吐沫啐道:“你尤家的丫頭沒人要了,偷 著只往賈家送!難道賈家的人都是好的, 普天下死絕了男人了!你就愿意給, 也要三媒六證,大家說明,成個体統才是. 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竅,國孝家 孝兩重在身,就把個人送來了.這會子被人家告我們,我又是個沒腳蟹,連官場 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來了你家,干錯了什么不是, 你這等害我?或是老太太,太太有了話在你心里,使你們做這圈套,要擠我出去. 如今咱們兩個一同去見官,分證明白.回來咱們公同請了合族中人,大家覿面說 個明白.給我休書,我就走路。”一面說,一面大哭,拉著尤氏,只要去見官. 急的賈蓉跪在地下碰頭,只求"姑娘嬸子息怒。”鳳姐儿一面又罵賈蓉:“天雷 劈腦子五鬼分尸的沒良心的种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調三窩四, 干出這些沒臉面沒王法敗家破業的營生. 你死了的娘陰靈也不容你,祖宗也不 容,還敢來勸我!"哭罵著揚手就打.賈蓉忙磕頭有聲說:“嬸子別動气,仔細 手,讓我自己打.嬸子別動气。”說著,自己舉手左右開弓自己打了一頓嘴巴子, 又自己問著自己說:“以后可再顧三不顧四的混管閒事了?以后還單听叔叔的話 不听嬸子的話了?"眾人又是勸,又要笑,又不敢笑.
鳳姐儿滾到尤氏怀里,嚎天動地,大放悲聲,只說:“給你兄弟娶親我不惱. 為什么使他違旨背親,將混帳名儿給我背著?咱們只去見官,省得捕快皂隸來. 再者咱們只過去見了老太太, 太太和眾族人,大家公議了,我既不賢良,又不 容丈夫娶親買妾,只給我一紙休書,我即刻就走.你妹妹我也親身接來家,生怕 老太太,太太生气,也不敢回,現在三茶六飯金奴銀婢的住在園里.我這里赶著 收拾房子,一樣和我的道理,只等老太太知道了.原說接過來大家安分守己的, 我也不提舊事了.誰知又有了人家的.不知你們干的什么事, 我一概又不知道. 如今告我,我昨日急了,縱然我出去見官,也丟的是你賈家的臉,少不得偷把太 太的五百兩銀子去打點.如今把我的人還鎖在那里。”說了又哭,哭了又罵,后 來放聲大哭起祖宗爹媽來,又要尋死撞頭.把個尤氏揉搓成一個面團, 衣服上 全是眼淚鼻涕,并無別語,只罵賈蓉:“孽障种子!和你老子作的好事!我就說 不好的。”鳳姐儿听說,哭著兩手搬著尤氏的臉緊對相問道:“你發昏了?你的 嘴里難道有茄子塞著?不然他們給你嚼子銜上了?為什么你不告訴我去?你若告 訴了我,這會子平安不了?怎得經官動府,鬧到這步田地,你這會子還怨他們. 自古說:`妻賢夫禍少,表壯不如里壯.'你但凡是個好的,他們怎得鬧出這些事
來!你又沒才干,又沒口齒,鋸了嘴子的葫蘆,就只會一味瞎小心圖賢良的名儿 .總是他們也不怕你,也不听你。”說著啐了几口.尤氏也哭道:“何曾不是這樣 你不信問問跟的人,我何曾不勸的,也得他們听.叫我怎么樣呢,怨不得妹妹生 气,我只好听著罷了。”
眾姬妾丫鬟媳婦已是烏壓壓跪了一地,陪笑求說:“二奶奶最圣明的.雖是 我們奶奶的不是,奶奶也作踐的夠了.當著奴才們,奶奶們素日何等的好來,如 今還求奶奶給留臉。”說著,捧上茶來.鳳姐也摔了,一面止了哭挽頭發,又哭 罵賈蓉:“出去請大哥哥來.我對面問他,親大爺的孝才五七,侄儿娶親,這個 禮我竟不知道.我問問,也好學著日后教導子侄的。”賈蓉只跪著磕頭,說:“這 事原不与父母相干,都是儿子一時吃了屎,調唆叔叔作的.我父親也并不知道. 如今我父親正要商量接太爺出殯,嬸子若鬧起來, 儿子也是個死.只求嬸子責 罰儿子,儿子謹領.這官司還求嬸子料理,儿子竟不能干這大事.嬸子是何等樣 人,豈不知俗語說的`胳膊只折在袖子里'.儿子糊涂死了,既作了不肖的事,就 同那貓儿狗儿一般.嬸子既教訓,就不和儿子一般見識的,少不得還要嬸子費心 費力將外頭的壓住了才好. 原是嬸子有這個不肖的儿子,既惹了禍,少不得委 屈,還要疼儿子。”說著,又磕頭不絕.
鳳姐見他母子這般, 也再難往前施展了,只得又轉過了一副形容言談來, 与尤氏反陪禮說:我是年輕不知事的人,一听見有人告訴了,把我嚇昏了,不知 方才怎樣得罪了嫂子. 可是蓉儿說的`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少不得嫂子要体諒 我.還要嫂子轉替哥哥說了,先把這官司按下去才好。”尤氏賈蓉一齊都說:“嬸 子放心,橫豎一點儿連累不著叔叔.嬸子方才說用過了五百兩銀子,少不得我娘 儿們打點五百兩銀子与嬸子送過去,好補上的,不然豈有反教嬸子又添上虧空之 名,越發我們該死了.但還有一件,老太太,太太們跟前嬸子還要周全方便,別 提這些話方好。”鳳姐儿又冷笑道:“你們饒壓著我的頭干了事,這會子反哄著 我替你們周全.我雖然是個呆子,也呆不到如此.嫂子的兄弟是我的丈夫, 嫂 子既怕他絕后,我豈不更比嫂子更怕絕后.嫂子的令妹就是我的妹子一樣.我一 听見這話,連夜喜歡的連覺也睡不成,赶著傳人收拾了屋子,就要接進來同住. 倒是奴才小人的見識,他們倒說:`奶奶太好性了.若是我們的主意,先回了老 太太,太太看是怎樣,再收拾房子去接也不遲.'我听了這話,教我要打要罵的, 才不言語.誰知偏不稱我的意,偏打我的嘴,半空里又跑出一個張華來告了一狀. 我听見了, 嚇的兩夜沒合眼儿,又不敢聲張,只得求人去打听這張華是什么人, 這樣大膽.打听了兩日,誰知是個無賴的花子.我年輕不知事,反笑了,說:` 他告什么?'倒是小子們說: `原是二奶奶許了他的.他如今正是急了,凍死餓死 也是個死,現在有這個理他抓著,縱然死了,死的倒比凍死餓死還值些.怎么怨 的他告呢.這事原是爺做的太急了. 國孝一層罪,家孝一層罪,背著父母私娶 一層罪,停妻再娶一層罪.俗語說:“拼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他窮瘋 了的人,什么事作不出來,況且他又拿著這滿理,不告等請不成.'嫂子說,我 便是個韓信張良,听了這話,也把智謀嚇回去了.你兄弟又不在家, 又沒個商 議,少不得拿錢去墊補,誰知越使錢越被人拿住了刀靶,越發來訛.我是耗子尾 上長瘡, ____多少膿血儿.所以又急又气,少不得來找嫂子。”賈氏賈蓉不等 說完,都說:“不必操心,自然要料理的。”賈蓉又道:“那張華不過是窮急, 故舍了命才告.咱們如今想了一個法儿, 竟許他些銀子,只叫他應了妄告不實 之罪,咱們替他打點完了官司.他出來時再給他些個銀子就完了。”鳳姐儿笑道: “好孩子,怨不得你顧一不顧二的作這些事出來.原來你竟糊涂.若你說得這話, 他暫且依了,且打出官司來又得了銀子, 眼前自然了事.這些人既是無賴之徒, 銀子到手一旦光了,他又尋事故訛詐.倘又叨登起來這事,咱們雖不怕,也終擔 心.擱不住他說既沒毛病為什么反給他銀子,終久是不了之局。”賈蓉原是個明 白人,听如此一說,便笑道:“我還有個主意,`來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這 事還得我了才好.如今我竟去問張華個主意,或是他定要人,或是他愿意了事得 錢再娶.他若說一定要人,少不得我去勸我二姨,叫他出來仍嫁他去,若說要錢, 我們這里少不得給他。”鳳姐儿忙道:“雖如此說,我斷舍不得你姨娘出去,我 也斷不肯使他去.好侄儿,你若疼我,只能可多給他錢為是。”賈蓉深知鳳姐口 雖如此,心卻是巴不得只要本人出來,他卻做賢良人.如今怎說怎依.鳳姐儿歡 喜了,又說:“外頭好處了, 家里終久怎么樣?你也同我過去回明才是。”尤 氏又慌了,拉鳳姐討主意如何撒謊才好.鳳姐冷笑道:“既沒這本事,誰叫你干 這事了.這會子又這個腔儿,我又看不上. 待要不出個主意,我又是個心慈面 軟的人,憑人撮弄我,我還是一片痴心.說不得讓我應起來.如今你們只別露面, 我只領了你妹妹去与老太太,太太們磕頭,只說原系你妹妹,我看上了很好.正 因我不大生長,原說買兩個人放在屋里的,今既見你妹妹很好,而又是親上做親 的,我愿意娶來做二房.皆因家中父母姊妹新近一概死了,日子又艱難,不能度 日,若等百日之后,無奈無家無業,實難等得.我的主意接了進來,已經廂房收 拾了出來暫且住著,等滿了服再圓房.仗著我不怕臊的臉,死活賴去,有了不是, 也尋不著你們了.你們母子想想,可使得?"尤氏賈蓉一齊笑說:“到底是嬸子 寬洪大量, 足智多謀.等事妥了,少不得我們娘儿們過去拜謝。”尤氏忙命丫 鬟們伏侍鳳姐梳妝洗臉,又擺酒飯,親自遞酒揀菜.
鳳姐也不多坐,執意就走了.進園中將此事告訴与尤二姐,又說我怎么操心 打听,又怎么設法子,須得如此如此方救下眾人無罪,少不得我去拆開這魚頭, 大家才好.不知端詳,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劍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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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尤二姐听了,又感謝不盡,只得跟了他來.尤氏那邊怎好不過來的,少 不得也過來跟著鳳姐去回, 方是大禮.鳳姐笑說:“你只別說話,等我去說。” 尤氏道:“這個自然.但一有個不是,是往你身上推的。”說著,大家先來至賈 母房中.
正值賈母和園中姊妹們說笑解悶,忽見鳳姐帶了一個標致小媳婦進來,忙覷 著眼看,說:“這是誰家的孩子!好可怜見的。”鳳姐上來笑道:“老祖宗倒細 細的看看,好不好?"說著,忙拉二姐說:“這是太婆婆,快磕頭。”二姐忙行 了大禮,展拜起來.又指著眾姊妹說: 這是某人某人,你先認了,太太瞧過了 再見禮.二姐听了,一一又從新故意的問過,垂頭站在旁邊.賈母上下瞧了一遍, 因又笑問:“你姓什么?今年十几了?"鳳姐忙又笑說:“老祖宗且別問,只說 比我俊不俊。”賈母又戴了眼鏡,命鴛鴦琥珀:“把那孩子拉過來,我瞧瞧肉皮 儿。”眾人都抿嘴儿笑著,只得推他上去.賈母細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 手來我瞧瞧。”鴛鴦又揭起裙子來.賈母瞧畢,摘下眼鏡來,笑說道:“更是個 齊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鳳姐听說,笑著忙跪下,將尤氏那邊所編之話,一 五一十細細的說了一遍,"少不得老祖宗發慈心,先許他進來,住一年后再圓房。” 賈母听了道:“這有什么不是. 既你這樣賢良,很好.只是一年后方可圓得房。” 鳳姐听了,叩頭起來,又求賈母著兩個女人一同帶去見太太們, 說是老祖宗的 主意.賈母依允,遂使二人帶去見了邢夫人等. 王夫人正因他風聲不雅,深為 憂慮,見他今行此事,豈有不樂之理.于是尤二姐自此見了天日, 挪到廂房住 居.鳳姐一面使人暗暗調唆張華,只叫他要原妻,這里還有許多賠送外,還給他 銀子安家過活.張華原無膽無心告賈家的,后來又見賈蓉打發人來對詞,那人原 說的:“張華先退了親.我們皆是親戚.接到家里住著是真,并無娶嫁之說. 皆 因張華拖欠了我們的債務,追索不与,方誣賴小的主人那些個。”察院都和賈王 兩處有瓜葛, 況又受了賄,只說張華無賴,以窮訛詐,狀子也不收,打了一頓 赶出來.慶儿在外替他打點,也沒打重.又調唆張華:“親原是你家定的,你只 要親事, 官必還斷給你。”于是又告.王信那邊又透了消息与察院,察院便批: “張華所欠賈宅之銀, 令其限內按數交還,其所定之親,仍令其有力時娶回。” 又傳了他父親來當堂批准. 他父親亦系慶儿說明,樂得人財兩進,便去賈家領 人.鳳姐儿一面嚇的來回賈母,說如此這般, 都是珍大嫂子干事不明,并沒和 那家退准,惹人告了,如此官斷.賈母听了,忙喚了尤氏過來,說他作事不妥, "既是你妹子從小曾与人指腹為婚,又沒退斷,使人混告了。”尤氏听了,只得 說:“他連銀子都收了,怎么沒准。”鳳姐在旁又說:“張華的口供上現說不曾 見銀子,也沒見人去.他老子說:`原是親家母說過一次,并沒應准.親家母死 了, 你們就接進去作二房.'如此沒有對證,只好由他去混說.幸而璉二爺不在 家,沒曾圓房,這還無妨.只是人已來了,怎好送回去,豈不傷臉。”賈母道: “又沒圓房,沒的強占人家有夫之人, 名聲也不好,不如送給他去.那里尋不 出好人來。”尤二姐听了, 又回賈母說:“我母親實于某年月日給了他十兩銀 子退准的.他因窮急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沒錯辦。”賈母听了,便說:“可 見刁民難惹.既這樣,鳳丫頭去料理料理。”鳳姐听了無法,只得應著.回來只 命人去找賈蓉.賈蓉深知鳳姐之意,若要使張華領回,成何体統,便回了賈珍, 暗暗遣人去說張華:“你如今既有許多銀子,何必定要原人.若只管執定主意, 豈不怕爺們一怒,尋出個由頭,你死無葬身之地.你有了銀子,回家去什么好人 尋不出來.你若走時,還賞你些路費。”張華听了,心中想了一想,這倒是好主 意, 和父親商議已定,約共也得了有百金,父子次日起個五更,回原籍去了. 賈蓉打听得真了, 來回了賈母鳳姐,說:“張華父子妄告不實,懼罪逃走,官 府亦知此情,也不追究,大事完畢。”鳳姐听了,心中一想:若必定著張華帶回 二姐去,未免賈璉回來再花几個錢包占住, 不怕張華不依.還是二姐不去,自 己相伴著還妥當,且再作道理.只是張華此去不知何往, 他倘或再將此事告訴 了別人,或日后再尋出這由頭來翻案,豈不是自己害了自己. 原先不該如此將 刀靶付与外人去的.因此悔之不迭,复又想了一條主意出來,悄命旺儿遣人尋著 了他,或說他作賊,和他打官司將他治死,或暗中使人算計,務將張華治死,方 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譽.旺儿領命出來,回家細想: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 此大作,人命關天,非同儿戲,我且哄過他去,再作道理.因此在外躲了几日, 回來告訴鳳姐,只說張華是有了几兩銀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 已被截路人打悶棍打死了.他老子唬死在店房,在那里驗尸掩埋.鳳姐听了不信, 說:“你要扯謊, 我再使人打听出來敲你的牙!"自此方丟過不究.鳳姐和尤二 姐和美非常,更比親姊親妹還胜十倍.
那賈璉一日事畢回來, 先到了新房中,已竟悄悄的封鎖,只有一個看房子 的老頭儿. 賈璉問他原故,老頭子細說原委,賈璉只在鐙中跌足.少不得來見 賈赦与邢夫人,將所完之事回明.賈赦十分歡喜,說他中用,賞了他一百兩銀子 ,又將房中一個十七歲的丫鬟名喚秋桐者, 賞他為妾.賈璉叩頭領去,喜之不盡. 見了賈母和家中人,回來見鳳姐,未免臉上有些愧色.誰知鳳姐儿他反不似往日 容顏,同尤二姐一同出迎,敘了寒溫. 賈璉將秋桐之事說了,未免臉上有些得 意之色,驕矜之容.鳳姐听了,忙命兩個媳婦坐車在那邊接了來.心中一刺未除, 又平空添了一刺,說不得且吞聲忍气,將好顏面換出來遮掩. 一面又命擺酒接 風,一面帶了秋桐來見賈母与王夫人等.賈璉心中也暗暗的納罕.
那日已是腊月十二日,賈珍起身,先拜了宗祠,然后過來辭拜賈母等人.和 族中人直送到洒淚亭方回,獨賈璉賈蓉二人送出三日三夜方回.一路上賈珍命他 好生收心治家等語,二人口內答應,也說些大禮套話,不必煩敘.
且說鳳姐在家, 外面待尤二姐自不必說得,只是心中又怀別意.無人處只 和尤二姐說:“妹妹的聲名很不好听,連老太太,太太們都知道了,說妹妹在家 做女孩儿就不干淨, 又和姐夫有些首尾,`沒人要的了你揀了來,還不休了再尋 好的.'我听見這話,气得倒仰,查是誰說的,又查不出來.這日久天長,這些 個奴才們跟前,怎么說嘴.我反弄了個魚頭來拆。”說了兩遍,自己又气病了, 茶飯也不吃,除了平儿,眾丫頭媳婦無不言三語四, 指桑說槐,暗相譏刺.秋 桐自為系賈赦之賜,無人僭他的,連鳳姐平儿皆不放在眼里,豈肯容他.張口是 "先奸后娶沒漢子要的娼婦,也來要我的強。”鳳姐听了暗樂,尤二姐听了暗愧 暗怒暗气.鳳姐既裝病,便不和尤二姐吃飯了.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飯到他房中去 吃,那茶飯都系不堪之物.平儿看不過,自拿了錢出來弄菜与他吃,或是有時只 說和他園中去頑, 在園中廚內另做了湯水与他吃,也無人敢回鳳姐.只有秋桐 一時撞見了, 便去說舌告訴鳳姐說:“奶奶的名聲,生是平儿弄坏了的.這樣 好菜好飯浪著不吃, 卻往園里去偷吃。”鳳姐听了,罵平儿說:“人家養貓拿 耗子,我的貓只倒咬雞。”平儿不敢多說,自此也要遠著了.又暗恨秋桐,難以 出口.
園中姊妹和李紈迎春惜春等人, 皆為鳳姐是好意,然寶黛一干人暗為二姐 擔心.雖都不便多事, 惟見二姐可怜,常來了,倒還都憫恤他.每日常無人處 說起話來,尤二姐便淌眼抹淚,又不敢抱怨.鳳姐儿又并無露出一點坏形來.賈 璉來家時,見了鳳姐賢良, 也便不留心.況素習以來因賈赦姬妾丫鬟最多,賈 璉每怀不軌之心,只未敢下手.如這秋桐輩等人,皆是恨老爺年邁昏憒,貪多嚼 不爛,沒的留下這些人作什么,因此除了几個知禮有恥的,余者或有与二門上小 么儿們嘲戲的.甚至于与賈璉眉來眼去相偷期的,只懼賈赦之威,未曾到手.這 秋桐便和賈璉有舊,從未來過一次.今日天緣湊巧,竟賞了他, 真是一對烈火 干柴,如膠投漆,燕爾新婚,連日那里拆的開.那賈璉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漸漸淡 了,只有秋桐一人是命.鳳姐雖恨秋桐,且喜借他先可發脫二姐,自己且抽頭, 用"借劍殺人"之法,"坐山觀虎斗",等秋桐殺了尤二姐,自己再殺秋桐.主意已 定, 沒人處常又私勸秋桐說:“你年輕不知事.他現是二房奶奶,你爺心坎儿 上的人, 我還讓他三分,你去硬碰他,豈不是自尋其死?"那秋桐听了這話,越 發惱了,天天大口亂罵說:“奶奶是軟弱人,那等賢惠,我卻做不來.奶奶把素 日的威風怎都沒了.奶奶寬洪大量, 我卻眼里揉不下沙子去.讓我和他這淫婦 做一回,他才知道。”鳳姐儿在屋里, 只裝不敢出聲儿.气的尤二姐在房里哭 泣,飯也不吃,又不敢告訴賈璉.次日賈母見他眼紅紅的腫了,問他,又不敢說. 秋桐正是抓乖賣俏之時,他便悄悄的告訴賈母王夫人等說:“專會作死,好好的 成天家號喪,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他好和二爺一心一計的過。”賈母听 了便說:“人太生嬌俏了,可知心就嫉妒.鳳丫頭倒好意待他,他倒這樣爭鋒吃 醋的.可是個賤骨頭。”因此漸次便不大喜歡.眾人見賈母不喜,不免又往下踏 踐起來, 弄得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還是虧了平儿,時常背著鳳姐, 看他這般,与他排解排解.
那尤二姐原是個花為腸肚雪作肌膚的人,如何經得這般磨折,不過受了一個 月的暗气,便懨懨得了一病,四肢懶動,茶飯不進,漸次黃瘦下去.夜來合上眼, 只見他小妹子手捧鴛鴦寶劍前來說:“姐姐,你一生為人心痴意軟,終吃了這虧. 休信那妒婦花言巧語,外作賢良,內藏奸狡,他發恨定要弄你一死方罷.若妹子 在世,斷不肯令你進來,即進來時, 亦不容他這樣.此亦系理數應然,你我生 前淫奔不才,使人家喪倫敗行,故有此報. 你依我將此劍斬了那妒婦,一同歸 至警幻案下,听其發落.不然,你則白白的喪命,且無人怜惜。”尤二姐泣道: “妹妹,我一生品行既虧,今日之報既系當然,何必又生殺戮之冤. 隨我去忍 耐.若天見怜,使我好了,豈不兩全。”小妹笑道:“姐姐,你終是個痴人. 自 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還.你雖悔過自新,然已將人父子兄弟致于□ 聚之亂, 天怎容你安生。”尤二姐泣道:“既不得安生,亦是理之當然,奴亦 無怨。”小妹听了,長歎而去.尤二姐惊醒,卻是一夢.等賈璉來看時,因無人 在側,便泣說:“我這病便不能好了. 我來了半年,腹中也有身孕,但不能預 知男女.倘天見怜,生了下來還可,若不然,我這命就不保,何況于他。”賈璉 亦泣說:“你只放心,我請明人來醫治。”于是出去即刻請醫生.
誰知王太醫亦謀干了軍前效力, 回來好討蔭封的.小廝們走去,便請了個 姓胡的太醫, 名叫君榮.進來診脈看了,說是經水不調,全要大補.賈璉便說: “已是三月庚信不行,又常作嘔酸,恐是胎气。”胡君榮听了,复又命老婆子們 請出手來再看看.尤二姐少不得又從帳內伸出手來.胡君榮又診了半日,說:“若 論胎气,肝脈自應洪大.然木盛則生火,經水不調亦皆因由肝木所致.醫生要大 膽,須得請奶奶將金面略露露,醫生觀觀气色,方敢下藥。”賈璉無法,只得命 將帳子掀起一縫,尤二姐露出臉來.胡君榮一見, 魂魄如飛上九天,通身麻木, 一無所知.一時掩了帳子,賈璉就陪他出來,問是如何.胡太醫道:“不是胎气, 只是迂血凝結.如今只以下迂血通經脈要緊。”于是寫了一方,作辭而去.賈璉 命人送了藥禮,抓了藥來,調服下去.只半夜,尤二姐腹痛不止,誰知竟將一個 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來.于是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過去.賈璉聞知,大罵胡君 榮. 一面再遣人去請醫調治,一面命人去打告胡君榮.胡君榮听了,早已卷包 逃走.這里太醫便說:“本來气血生成虧弱,受胎以來,想是著了些气惱,郁結 于中.這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劑,如今大人元气十分傷其八九,一時難保就愈.煎 丸二藥并行,還要一些閒言閒事不聞,庶可望好。”說畢而去.急的賈璉查是誰 請了姓胡的來,一時查了出來,便打了半死.鳳姐比賈璉更急十倍,只說:“咱 們命中無子,好容易有了一個,又遇見這樣沒本事的大夫。”于是天地前燒香禮 拜,自己通陳禱告說:“我或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体大愈,再得怀胎生一男子, 我愿吃長齋念佛。”賈璉眾人見了,無不稱贊.賈璉与秋桐在一處時, 鳳姐又 做湯做水的著人送与二姐.又罵平儿不是個有福的,"也和我一樣.我因多病了, 你卻無病也不見怀胎.如今二奶奶這樣,都因咱們無福,或犯了什么,沖的他這 樣. "因又叫人出去算命打卦.偏算命的回來又說:“系屬兔的陰人沖犯。”大 家算將起來, 只有秋桐一人屬兔,說他沖的.秋桐近見賈璉請醫治藥,打人罵 狗,為尤二姐十分盡心,他心中早浸了一缸醋在內了.今又听見如此說他沖了, 鳳姐儿又勸他說:“你暫且別處去躲几個月再來。”秋桐便气的哭罵道:“理那 起瞎□的混咬舌根!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沖了他!好個愛八哥儿,在 外頭什么人不見,偏來了就有人沖了. 白眉赤臉,那里來的孩子?他不過指著 哄我們那個棉花耳朵的爺罷了.縱有孩子,也不知姓張姓王. 奶奶希罕那雜种 羔子,我不喜歡!老了誰不成?誰不會養!一年半載養一個, 倒還是一點攙雜 沒有的呢!"罵的眾人又要笑,又不敢笑.可巧邢夫人過來請安, 秋桐便哭告邢 夫人說:“二爺奶奶要攆我回去,我沒了安身之處,太太好歹開恩。”邢夫人听 說,慌的數落鳳姐儿一陣,又罵賈璉:“不知好歹的种子,憑他怎不好,是你父 親給的.為個外頭來的攆他,連老子都沒了.你要攆他,你不如還你父親去倒好。” 說著, 賭气去了.秋桐更又得意,越性走到他窗戶根底下大哭大罵起來.尤二 姐听了,不免更添煩惱.
晚間, 賈璉在秋桐房中歇了,鳳姐已睡,平儿過來瞧他,又悄悄勸他:“好 生養病,不要理那畜生。”尤二姐拉他哭道:“姐姐,我從到了這里,多虧姐姐 照應.為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閒气.我若逃的出命來,我必答報姐姐的恩德, 只怕我逃不出命來,也只好等來生罷。”平儿也不禁滴淚說道:“想來都是我坑 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從沒瞞他的話. 既听見你在外頭,豈有不告訴他的. 誰知生出這些個事來。”尤二姐忙道:“姐姐這話錯了.若姐姐便不告訴他,他 豈有打听不出來的,不過是姐姐說的在先.況且我也要一心進來,方成個体統, 与姐姐何干。”二人哭了一回,平儿又囑咐了几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
這里尤二姐心下自思:“病已成勢,日無所養,反有所傷,料定必不能好. 況胎已打下, 無可懸心,何必受這些零气,不如一死,倒還干淨.常听見人說, 生金子可以墜死,豈不比上吊自刎又干淨. "想畢,□掙起來,打開箱子,找出 一塊生金,也不知多重,恨命含淚便吞入口中,几次狠命直脖,方咽了下去.于 是赶忙將衣服首飾穿戴齊整,上炕躺下了. 當下人不知,鬼不覺.到第二日早 晨,丫鬟媳婦們見他不叫人,樂得且自己去梳洗. 鳳姐便和秋桐都上去了.平 儿看不過,說丫頭們:“你們就只配沒人心的打著罵著使也罷了, 一個病人, 也不知可怜可怜.他雖好性儿,你們也該拿出個樣儿來,別太過逾了, 牆倒眾 人推。”丫鬟听了,急推房門進來看時,卻穿戴的齊齊整整,死在炕上.于是方 嚇慌了, 喊叫起來.平儿進來看了,不禁大哭.眾人雖素習懼怕鳳姐,然想尤 二姐實在溫和怜下,比鳳姐原強,如今死去,誰不傷心落淚,只不敢与鳳姐看見.
當下合宅皆知.賈璉進來,摟尸大哭不止.鳳姐也假意哭:“狠心的妹妹! 你怎么丟下我去了,辜負了我的心!"尤氏賈蓉等也來哭了一場,勸住賈璉.賈 璉便回了王夫人,討了梨香院停放五日,挪到鐵檻寺去,王夫人依允.賈璉忙命 人去開了梨香院的門,收拾出正房來停靈.賈璉嫌后門出靈不象,便對著梨香院 的正牆上通街現開了一個大門.兩邊搭棚,安壇場做佛事.用軟榻舖了錦緞衾褥, 將二姐抬上榻去,用衾單蓋了.八個小廝和几個媳婦圍隨, 從內子牆一帶抬往 梨香院來.那里已請下天文生預備,揭起衾單一看,只見這尤二姐面色如生,比 活著還美貌.賈璉又摟著大哭,只叫"奶奶,你死的不明, 都是我坑了你!"賈 蓉忙上來勸:“叔叔解著些儿,我這個姨娘自己沒福。”說著,又向南指大觀園 的界牆,賈璉會意,只悄悄跌腳說:“我忽略了,終久對出來,我替你報仇。” 天文生回說:“奶奶卒于今日正卯時,五日出不得,或是三日,或是七日方可. 明日寅時入殮大吉. "賈璉道:“三日斷乎使不得,竟是七日.因家叔家兄皆在 外,小喪不敢多停,等到外頭,還放五七,做大道場才掩靈.明年往南去下葬。” 天文生應諾,寫了殃榜而去.寶玉已早過來陪哭一場.眾族中人也都來了.賈璉 忙進去找鳳姐,要銀子治辦棺槨喪禮.鳳姐見抬了出去,推有病,回:“老太太, 太太說我病著,忌三房,不許我去。”因此也不出來穿孝,且往大觀園中來.繞 過群山,至北界牆根下往外听,隱隱綽綽听了一言半語, 回來又回賈母說如此 這般.賈母道:“信他胡說,誰家癆病死的孩子不燒了一撒, 也認真的開喪破 土起來.既是二房一場,也是夫妻之分,停五七日抬出來,或一燒或亂葬地上埋 了完事。”鳳姐笑道:“可是這話.我又不敢勸他。”正說著,丫鬟來請鳳姐, 說:“二爺等著奶奶拿銀子呢。”鳳姐只得來了,便問他"什么銀子?家里近來 艱難,你還不知道?咱們的月例,一月赶不上一月,雞儿吃了過年糧.昨儿我把 兩個金項圈當了三百銀子,你還做夢呢.這里還有二三十兩銀子,你要就拿去。” 說著,命平儿拿了出來,遞与賈璉,指著賈母有話,又去了.恨的賈璉沒話可說, 只得開了尤氏箱柜,去拿自己的梯己.及開了箱柜,一滴無存,只有些拆簪爛花 并几件半新不舊的綢絹衣裳,都是尤二姐素習所穿的,不禁又傷心哭了起來.自 己用個包袱一齊包了,也不命小廝丫鬟來拿,便自己提著來燒.
平儿又是傷心,又是好笑,忙將二百兩一包的碎銀子偷了出來,到廂房拉住 賈璉,悄遞与他說:“你只別作聲才好,你要哭,外頭多少哭不得,又跑了這里 來點眼。”賈璉听說,便說:“你說的是。”接了銀子,又將一條裙子遞与平儿, 說:“這是他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著,作個念心儿。”平儿只得掩了,自己 收去.賈璉拿了銀子与眾人,走來命人先去買板.好的又貴,中的又不要.賈璉 騎馬自去要瞧,至晚間果抬了一副好板進來, 价銀五百兩賒著,連夜赶造.一 面分派了人口穿孝守靈,晚來也不進去,只在這里伴宿.正是——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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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璉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 天天僧道不斷做佛事.賈母喚了他去, 吩咐不許送往家廟中.賈璉無法,只得又和時覺說了,就在尤三姐之上點了一個 穴,破土埋葬.那日送殯,只不過族中人与王信夫婦,尤氏婆媳而已.鳳姐一應 不管,只憑他自去辦理.因又年近歲逼,諸務蝟集不算外,又有林之孝開了一個 人名單子來,共有八個二十五歲的單身小廝應該娶妻成房, 等里面有該放的丫 頭們好求指配.鳳姐看了,先來問賈母和王夫人.大家商議,雖有几個應該發配 的,奈各人皆有原故:第一個鴛鴦發誓不去.自那日之后,一向未和寶玉說話, 也不盛妝濃飾.眾人見他志堅,也不好相強.第二個琥珀, 又有病,這次不能 了.彩云因近日和賈環分崩,也染了無醫之症.只有鳳姐儿和李紈房中粗使的大 丫鬟出去了,其余年紀未足.令他們外頭自娶去了. 原來這一向因鳳姐病了, 李紈探春料理家務不得閒暇,接著過年過節,出 來許多雜事, 竟將詩社擱起.如今仲春天气,雖得了工夫,爭奈寶玉因冷遁了 柳湘蓮,劍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气病了柳五儿,連連接接,閒愁胡恨, 一重不了一重添.弄得情色若痴,語言常亂,似染怔忡之疾.慌的襲人等又不敢 回賈母,只百般逗他頑笑. 這日清晨方醒, 只听外間房內咭咭呱呱笑聲不斷.襲人因笑說:“你快出 去解救,晴雯和麝月兩個人按住溫都里那膈肢呢。”寶玉听了,忙披上灰鼠襖子 出來一瞧,只見他三人被褥尚未疊起,大衣也未穿.那晴雯只穿蔥綠院綢小襖, 紅小衣紅睡鞋,披著頭發, 騎在雄奴身上.麝月是紅綾抹胸,披著一身舊衣, 在那里抓雄奴的肋肢.雄奴卻仰在炕上, 穿著撒花緊身儿,紅褲綠襪,兩腳亂 蹬,笑的喘不過气來.寶玉忙上前笑說:“兩個大的欺負一個小的,等我助力。” 說著,也上床來膈肢晴雯.晴雯触痒,笑的忙丟下雄奴, 和寶玉對抓雄奴趁勢 又將晴雯按倒,向他肋下抓動.襲人笑說:“仔細凍著了。”看他四人裹在一處 倒好笑. 忽有李紈打發碧月來說:“昨儿晚上奶奶在這里把塊手帕子忘了,不知可在 這里?" 小燕說:“有,有,有,我在地下拾了起來,不知是那一位的,才洗了 出來晾著,還未干呢。”碧月見他四人亂滾,因笑道:“倒是這里熱鬧,大清早 起就咭咭呱呱的頑到一處。”寶玉笑道:“你們那里人也不少,怎么不頑?"碧 月道:“我們奶奶不頑,把兩個姨娘和琴姑娘也賓住了.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 太前頭去了,更寂寞了.兩個姨娘今年過了.到明年冬天都去了, 又更寂寞呢. 你瞧寶姑娘那里,出去了一個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個云姑娘落了單。” 正說著,只見湘云又打發了翠縷來說:“請二爺快出去瞧好詩。”寶玉听了, 忙問:“那里的好詩?"翠縷笑道:“姑娘們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便知。”寶 玉听了,忙梳洗了出來,果見黛玉,寶釵,湘云,寶琴,探春都在那里,手里拿 著一篇詩看.見他來時,都笑說:“這會子還不起來,咱們的詩社散了一年,也 沒有人作興.如今正是初春時節,万物更新, 正該鼓舞另立起來才好。”湘云 笑道:“一起詩社時是秋天,就不應發達.如今卻好万物逢春,皆主生盛.況這 首桃花詩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寶玉听著,點頭說:“很好。”且忙 著要詩看.眾人都又說:“咱們此時就訪稻香老農去,大家議定好起的。”說著, 一齊起來,都往稻香村來.寶玉一壁走,一壁看那紙上寫著《桃花行》一篇,曰: 桃花帘外東風軟,桃花帘內晨妝懶. 帘外桃花帘內人,人与桃花隔不遠. 東風有意揭帘櫳,花欲窺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開仍舊,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風吹透. 風透湘帘花滿庭,庭前春色倍傷情. 閒苔院落門空掩,斜日欄杆人自憑. 憑欄人向東風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葉亂紛紛,花綻新紅葉凝碧. 霧裹煙封一万株,烘樓照壁紅模糊. 天机燒破鴛鴦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進水來,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鮮艷何相類,花之顏色人之淚, 若將人淚比桃花,淚自長流花自媚. 淚眼觀花淚易干,淚干春盡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飛人倦易黃昏. 一聲杜宇春歸盡,寂寞帘櫳空月痕!寶玉看了并不稱贊,卻滾下淚來.便知 出自黛玉,因此落下淚來,又怕眾人看見,又忙自己擦了.因問:“你們怎么得 來?"寶琴笑道:“你猜是誰做的?"寶玉笑道:“自然是瀟湘子稿。”寶琴笑道: “現是我作的呢。”寶玉笑道:“我不信.這聲調口气,迥乎不像蘅蕪之体,所 以不信。”寶釵笑道:“所以你不通.難道杜工部首首只作`叢菊兩開他日淚'之 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紅綻雨肥梅'`水荇牽風翠帶長' 之媚語。”寶玉笑道:“固 然如此說.但我知道姐姐斷不許妹妹有此傷悼語句,妹妹雖有此才, 是斷不肯 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經离喪,作此哀音。”眾人听說,都笑了. 已至稻香村中, 將詩与李紈看了,自不必說稱賞不已.說起詩社,大家議 定:明日乃三月初二日, 就起社,便改"海棠社"為"桃花社",林黛玉就為社主. 明日飯后,齊集瀟湘館. 因又大家擬題.黛玉便說:“大家就要桃花詩一百韻。” 寶釵道:“使不得.從來桃花詩最多,縱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這一首古風.須 得再擬。”正說著,人回:“舅太太來了.姑娘出去請安。”因此大家都往前頭 來見王子騰的夫人,陪著說話.吃飯畢,又陪入園中來,各處游頑一遍.至晚飯 后掌燈方去. 次日乃是探春的壽日, 元春早打發了兩個小太監送了几件頑器.合家皆有 壽儀,自不必說.飯后,探春換了禮服,各處行禮.黛玉笑向眾人道:“我這一 在老太太,太太跟前頑笑一日,如何能得閒空儿。”因此改至初五. 這日眾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畢, 便有賈政書信到了.寶玉請安,將請賈母 事務之帖,自有賈璉和王夫人開讀. 眾人听說六七月回京,都喜之不盡.偏生 近日王子騰之女許与保宁侯之子為妻,擇日于五月初十日過門,鳳姐儿又忙著張 羅,常三五日不在家.這日王子騰的夫人又來接鳳姐儿, 一并請眾甥男甥女閒 樂一日.賈母和王夫人命寶玉,探春,林黛玉,寶釵四人同鳳姐去.眾人不敢違 拗,只得回房去另妝飾了起來.五人作辭,去了一日, 掌燈方回.寶玉進入怡 紅院,歇了半刻,襲人便乘机見景勸他收一收心,閒時把書理一理預備著.寶玉 縱有了書,你的字寫的在那里呢?"寶玉笑道:“我時常也有寫的好些,難道都 沒收著?"襲人道:“何曾沒收著.你昨儿不在家,我就拿出來共算,數了一數, 才有五六十篇. 這三四年的工夫,難道只有這几張字不成.依我說,從明日起, 把別的心全收了起來,天天快臨几張字補上.雖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得過 去。”寶玉听了,忙的自己又親檢了一遍, 實在搪塞不去,便說:“明日為始, 一天寫一百字才好。”說話時大家安下.至次日起來梳洗了,便在窗下研墨,恭 楷臨帖.賈母因不見他,只當病了,忙使人來問. 寶玉方去請安,便說寫字之 故,先將早起清晨的工夫盡了出來,再作別的,因此出來遲了.賈母听了,便十 寶玉听說,便往王夫人房中來說明.王夫人便說:“臨陣磨槍,也不中用. 有 這會子著急,天天寫寫念念,有多少完不了的.這一赶,又赶出病來才罷。”寶 玉回說不妨事. 這里賈母也說怕急出病來.探春寶釵等都笑說:“老太太不用 急.書雖替他不得,字卻替得的.我們每人每日臨一篇給他,搪塞過這一步就完 了.一則老爺到家不生气,二則他也急不出病來。”賈母听說,喜之不盡. 原來林黛玉聞得賈政回家,必問寶玉的功課,寶玉肯分心,恐臨期吃了虧. 因此自己只裝作不耐煩, 把詩社便不起,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探春寶釵二人 每日也臨一篇楷書字与寶玉,寶玉自己每日也加工,或寫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 下旬,便將字又集湊出許多來. 這日正算,再得五十篇,也就混的過了.誰知 紫鵑走來,送了一卷東西与寶玉,拆開看時,卻是一色老油竹紙上臨的鐘王蠅頭 小楷,字跡且与自己十分相似.喜的寶玉和紫鵑作了一個揖, 又親自來道謝. 史湘云寶琴二人亦皆臨了几篇相送.湊成雖不足功課, 亦足搪塞了.寶玉放了 心,于是將所應讀之書,又溫理過几遍.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帶海嘯,又 遭踏了几處生民.地方官題本奏聞,奉旨就著賈政順路查看賑濟回來.如此算去, 至冬底方回.寶玉听了,便把書字又擱過一邊,仍是照舊游蕩. 時值暮春之際, 史湘云無聊,因見柳花飄舞,便偶成一小令,調寄《如夢 令》,其詞曰: 豈是繡絨殘吐,卷起半帘香霧,纖手自拈來,空使鵑 啼燕妒. 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別去.自己作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條紙 儿寫好,与寶釵看了,又來找黛玉.黛玉看畢,笑道:“好,也新鮮有趣.我卻 不能。”湘云笑道:“咱們這几社總沒有填詞.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詞,改個樣儿, 豈不新鮮些。”黛玉听了,偶然興動, 便說:“這話說的极是.我如今便請他 們去。”說著,一面吩咐預備了几色果點之類,一面就打發人分頭去請眾人.這 里他二人便擬了柳絮之題,又限出几個調來,寫了綰在壁上. 眾人來看時, 以柳絮為題,限各色小調.又都看了史湘云的,稱賞了一回. 寶玉笑道:“這詞上我們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謅起來。”于是大家拈鬮,寶釵便 拈得了《臨江仙》,寶琴拈得《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 多令》,寶玉拈得了< <蝶戀花》.紫鵑炷了一支夢甜香,大家思索起來.一時黛 玉有了,寫完.接著寶琴寶釵都有了.他三人寫完,互相看時,寶釵便笑道:“我 先瞧完了你們的,再看我的。”探春笑道:“噯呀,今儿這香怎么這樣快,已剩 了三分了.我才有了半首。”因又問寶玉可有了. 寶玉雖作了些,只是自己嫌 不好,又都抹了,要另作,回頭看香,已將燼了.李紈笑道:“這算輸了.蕉丫 頭的半首且寫出來。”探春听說,忙寫了出來.眾人看時,上面卻只半首《南柯 漢苑零星有限,隋堤點綴無窮.三春事業付東風,明 月梅花一夢.几處落紅庭院,誰家香雪帘櫳?江南 江北一般同, 偏是离人恨重!眾人都笑說:“到底是他的聲調壯.`几處'` 誰家'兩句最妙. "寶釵笑道:“終不免過于喪敗.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輕薄無根 無絆的東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說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謅了一首來, 未必合你們的意思。”眾人笑道:“不要太謙.我們且賞鑒,自然是好的。”因 看這一首《臨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 東風卷得均勻.湘云先笑道:“好一個`東風卷得均勻'! 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又看底下道: 蜂團蝶陣亂紛紛.几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万縷 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頻借 力, 送我上青云!眾人拍案叫絕,都說:“果然翻得好气力,自然是這首 為尊.纏綿悲戚,讓瀟湘妃子,情致嫵媚,卻是枕霞,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要 受罰的。”寶琴笑道:“我們自然受罰,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么罰?"李紈道: “不要忙,這定要重重罰他.下次為例。” 一語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一聲響,恰似窗屜子倒了一般,眾人唬了一跳. 丫鬟們出去瞧時,帘外丫鬟嚷道:“一個大蝴蝶風箏挂在竹梢上了。”眾丫鬟笑 道:“好一個齊整風箏!不知是誰家放斷了繩,拿下他來。”寶玉等听了,也都 出來看時,寶玉笑道:“我認得這風箏.這是大老爺那院里嬌紅姑娘放的,拿下 來給他送過去罷。”紫鵑笑道:“難道天下沒有一樣的風箏, 單他有這個不成? 我不管,我且拿起來。”探春道:“紫鵑也學小气了.你們一般的也有,這會子 拾人走了的,也不怕忌諱。”黛玉笑道:“可是呢,知道是誰放晦气的,快掉出 去罷.把咱們的拿出來,咱們也放晦气。”紫鵑听了,赶著命小丫頭們將這風箏 送出与園門上值日的婆子去了,倘有人來找,好与他們去的. 這里小丫頭們听見放風箏,巴不得七手八腳都忙著拿出個美人風箏來.也有 搬高凳去的,也有捆剪子股的,也有拔□子的.寶釵等都立在院門前,命丫頭們 在院外敞地下放去.寶琴笑道:“你這個不大好看,不如三姐姐的那一個軟翅子 大鳳凰好。”寶釵笑道:“果然。”因回頭向翠墨笑道:“你把你們的拿來也放 放。”翠墨笑嘻嘻的果然也取去了. 寶玉又興頭起來,也打發個小丫頭子家去, 說:“把昨儿賴大娘送我的那個大魚取來。”小丫頭子去了半天,空手回來,笑 道:“晴姑娘昨儿放走了。”寶玉道:“我還沒放一遭儿呢. "探春笑道:“橫 豎是給你放晦气罷了。”寶玉道:“也罷.再把那個大螃蟹拿來罷. "丫頭去了, 同了几個人扛了一個美人并□子來,說道:“襲姑娘說,昨儿把螃蟹給了三爺了. 這一個是林大娘才送來的,放這一個罷。”寶玉細看了一回,只見這美人做的十 分精致.心中歡喜,便命叫放起來.此時探春的也取了來,翠墨帶著几個小丫頭 子們在那邊山坡上已放了起來.寶琴也命人將自己的一個大紅蝙蝠也取來.寶釵 也高興, 也取了一個來,卻是一連七個大雁的,都放起來.獨有寶玉的美人放 不起去.寶玉說丫頭們不會放, 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便落下來了.急的寶 玉頭上出汗,眾人又笑.寶玉恨的擲在地下,指著風箏道:“若不是個美人,我 一頓腳跺個稀爛。”黛玉笑道:“那是頂線不好,拿出去另使人打了頂線就好 了。”寶玉一面使人拿去打頂線,一面又取一個來放.大家都仰面而看,天上這 几個風箏都起在半空中去了. 一時丫鬟們又拿了許多各式各樣的送飯的來,頑了一回.紫鵑笑道:“這一 回的勁大,姑娘來放罷。”黛玉听說,用手帕墊著手,頓了一頓,果然風緊力大, 接過□子來,隨著風箏的勢將□子一松,只听一陣豁刺刺響,登時□子線盡.黛 玉因讓眾人來放.眾人都笑道:“各人都有,你先請罷。”黛玉笑道:“這一放 雖有趣,只是不忍。”李紈道:“放風箏圖的是這一樂, 所以又說放晦气,你 了.那一年不放几個子,今忽然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說著便向雪雁 手中接過一把西洋小銀剪子來,齊□子根下寸絲不留,咯登一聲鉸斷, 笑道: “這一去把病根儿可都帶了去了。”那風箏飄飄搖搖,只管往后退了去,一時只 有雞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點黑星,再展眼便不見了.眾人皆仰面□眼說:“有 趣,有趣. "寶玉道:“可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若落在有人煙處,被小孩子得 了還好,若落在荒郊野外無人煙處, 我替他寂寞.想起來把我這個放去,教他 兩個作伴儿罷。”于是也用剪子剪斷,照先放去.探春正要剪自己的鳳凰,見天 上也有一個鳳凰,因道:“這也不知是誰家的。”眾人皆笑說:“且別剪你的, 看他倒象要來絞的樣儿。”說著,只見那鳳凰漸逼近來, 遂与這鳳凰絞在一處. 眾人方要往下收線,那一家也要收線,正不開交,又見一個門扇大的玲瓏喜字帶 響鞭, 在半天如鐘鳴一般,也逼近來.眾人笑道:“這一個也來絞了. 且別收, 讓他三個絞在一處倒有趣呢。”說著,那喜字果然与這兩個鳳凰絞在一處.三下 齊收亂頓,誰知線都斷了,那三個風箏飄飄搖搖都去了.眾人拍手哄然一笑, 說: “倒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誰家的,忒促狹了些。”黛玉說:“我的風箏也放去 了,我也乏了,我也要歇歇去了。”寶釵說:“且等我們放了去,大家好散。” 說著,看姊妹都放去了,大家方散.黛玉回房歪著養乏.要知端的,下回便見.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鴛鴦女無意遇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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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政回京之后, 諸事完畢,賜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年景漸老,事重身 衰,又近因在外几年,骨肉离异,今得晏然复聚于庭室,自覺喜幸不盡.一應大 小事務一概益發付于度外, 只是看書,悶了便与清客們下棋吃酒,或日間在里 面母子夫妻共敘天倫庭闈之樂.因今歲八月初三日乃賈母八旬之慶,又因親友全 來,恐筵宴排設不開,便早同賈赦及賈珍賈璉等商議,議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 八月初五日止榮宁兩處齊開筵宴,宁國府中單請官客,榮國府中單請堂客,大觀 園中收拾出綴錦閣并嘉蔭堂等几處大地方來作退居.二十八日請皇親附馬王公諸 公主郡主王妃國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便是閣下都府督鎮及誥命等,三十日便 是諸官長及誥命并遠近親友及堂客.初一日是賈赦的家宴, 初二日是賈政,初 三日是賈珍賈璉,初四日是賈府中合族長幼大小共湊的家宴.初五日是賴大林之 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湊一日.自七月上旬,送壽禮者便絡繹不絕.禮部奉旨:欽 賜金玉如意一柄,彩緞四端,金玉環四個,帑銀五百兩.元春又命太監送出金壽 星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珠一串,福壽香一盒,金錠一對,銀錠四對,彩緞十 二匹,玉杯四只.余者自親王駙馬以及大小文武官員之家凡所來往者,莫不有禮, 不能胜記. 堂屋內設下大桌案,舖了紅氈,將凡所有精細之物都擺上,請賈母 過目.賈母先一二日還高興過來瞧瞧,后來煩了,也不過目,只說:“叫鳳丫頭 收了,改日悶了再瞧。”至二十八日,兩府中俱懸燈結彩,屏開鸞鳳,褥設芙蓉, 笙簫鼓樂之音,通衢越巷.宁府中本日只有北靜王,南安郡王,永昌駙馬,樂善 郡王并几個世交公侯應襲,榮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靜王妃并几位世交公侯誥命. 賈母等皆是按品大妝迎接.大家廝見,先請入大觀園內嘉蔭堂, 茶畢更衣,方 出至榮慶堂上拜壽入席.大家謙遜半日,方才入席.上面兩席是南, 北王妃, 下面依敘,便是眾公侯誥命.左邊下手一席,陪客是錦鄉侯誥命与臨昌伯誥命, 右邊下手一席,方是賈母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帶領尤氏鳳姐并族中几個媳婦,兩 溜雁翅站在賈母身后侍立.林之孝賴大家的帶領眾媳婦都在竹帘外面侍候上菜上 酒, 周瑞家的帶領几個丫鬟在圍屏后侍候呼喚.凡跟來的人,早又有人別處管 待去了.一時台上參了場,台下一色十二個未留發的小廝侍候.須臾,一小廝捧 了戲單至階下, 先遞与回事的媳婦.這媳婦接了,才遞与林之孝家的,用一小 茶盤托上,挨身入帘來遞与尤氏的侍妾佩鳳.佩鳳接了才奉与尤氏.尤氏托著走 至上席,南安太妃謙讓了一回,點了一出吉慶戲文,然后又謙讓了一回,北靜王 妃也點了一出.眾人又讓了一回, 命隨便揀好的唱罷了.少時,菜已四獻,湯始 一道,跟來各家的放了賞大家便更衣复入園來,另獻好茶. 南安太妃因問寶玉,賈母笑道:“今日几處廟里念`保安延壽經',他跪經去 了。”又問眾小姐們,賈母笑道:“他們姊妹們病的病,弱的弱,見人靦腆,所 妹們也看戲呢。”南安太妃笑道:“既這樣,叫人請來。”賈母回頭命鳳姐儿去 把史,薛,林帶來,"再只叫你三妹妹陪著來罷. "鳳姐答應了,來至賈母這邊, 只見他姊妹們正吃果子看戲,寶玉也才從廟里跪經回來.鳳姐儿說了話.寶釵姊 妹与黛玉探春湘云五人來至園中,大家見了,不過請安問好讓坐等事.眾人中也 有見過的,還有一兩家不曾見過的,都齊聲夸贊不絕.其中湘云最熟,南安太妃 因笑道:“你在這里,听見我來了還不出來,還只等請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帳。” 因一手拉著探春,一手拉著寶釵,問几歲了,又連聲夸贊.因又松了他兩個, 又 拉著黛玉寶琴,也著實細看,极夸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你不知叫我夸那 一個的是. "早有人將備用禮物打點出五分來:金玉戒指各五個,腕香珠五串. 南安太妃笑道:“你們姊妹們別笑話,留著賞丫頭們罷。”五人忙拜謝過.北靜 王妃也有五樣禮物,余者不必細說. 吃了茶,園中略逛了一逛,賈母等因又讓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辭,說身上不 快,"今日若不來,實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別了。”賈母等听說,也不 便強留,大家又讓了一回, 送至園門,坐轎而去.接著北靜王妃略坐一坐也就 告辭了.余者也有終席的,也有不終席的.賈母勞乏了一日,次日便不會人,一 應都是邢夫人王夫人管待.有那些世家子弟拜壽的,只到廳上行禮,賈赦,賈政, 賈珍等還禮管待,至宁府坐席.不在話下. 這几日,尤氏晚間也不回那府里去,白日間待客,晚間在園內李氏房中歇宿. 這日晚間伏侍過賈母晚飯后, 賈母因說:“你們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尋一 點子吃的歇歇去. 明儿還要起早鬧呢。”尤氏答應著退了出來,到鳳姐儿房里 來吃飯.鳳姐儿在樓上看著人收送禮的新圍屏,只有平儿在房里与鳳姐儿疊衣 服.尤氏因問:“你們奶奶吃了飯了沒有?"平儿笑道:“吃飯豈不請奶奶去的。” 尤氏笑道:“既這樣,我別處找吃的去.餓的我受不得了。”說著,就走.平儿 忙笑道:“奶奶請回來.這里有點心,且點補一點儿, 回來再吃飯。”尤氏笑 道:“你們忙的這樣,我園里和他姊妹們鬧去。”一面說,一面就走.平儿留不 住,只得罷了. 且說尤氏一徑來至園中, 只見園中正門与各處角門仍未關,猶吊著各色彩 燈,因回頭命小丫頭叫該班的女人.那丫鬟走入班房中,竟沒一個人影,回來回 了尤氏.尤氏便命傳管家的女人.這丫頭應了便出去,到二門外鹿頂內,乃是管 事的女人議事取齊之所.到了這里,只有兩個婆子分菜果呢.因問:“那一位奶 奶在這里?東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話吩咐。”這兩個婆子只顧分菜果,又听 見是東府里的奶奶,不大在心上,因就回說:“管家奶奶們才散了。”小丫頭道: “散了,你們家里傳他去。”婆子道:“我們只管看屋子,不管傳人.姑娘要傳 人再派傳人的去。”小丫頭听了道:“噯呀,噯呀,這可反了! 怎么你們不傳 去?你哄那新來了的,怎么哄起我來了!素日你們不傳誰傳去!這會子打听了梯 己信儿, 或是賞了那位管家奶奶的東西,你們爭著狗顛儿似的傳去的,不知誰 是誰呢. 璉二奶奶要傳,你們可也這么回?"這兩個婆子一則吃了酒,二則被這 丫頭揭挑著弊病, 便羞激怒了,因回口道:“扯你的臊!我們的事,傳不傳不 与你相干!你不用揭挑我們,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邊管家爺們跟前比我們還 更會溜呢.什么`清水下雜面你吃我也見'的事,各家門,另家戶,你有本事,排 場你們那邊人去.我們這邊, 你們還早些呢!"丫頭听了,气白了臉,因說道: “好,好,這話說的好!"一面轉身進來回話.尤氏已早入園來,因遇見了襲人, 寶琴,湘云三人同著地藏庵的兩個姑子正說故事頑笑,尤氏因說餓了,先到怡紅 院,襲人裝了几樣葷素點心出來与尤氏吃.兩個姑子, 寶琴,湘云等都吃茶, 仍說故事.那小丫頭子一徑找了來,气狠狠的把方才的話都說了出來. 尤氏听 了,冷笑道:“這是兩個什么人?"兩個姑子并寶琴湘云等听了,生怕尤氏生气, 忙勸說:“沒有的事,必是這一個听錯了。”兩個姑子笑推這丫頭道:“你這孩 子好性气, 那糊涂老嬤嬤們的話,你也不該來回才是.咱們奶奶万金之軀,勞 乏了几日,黃湯辣水沒吃,咱們哄他歡喜一會還不得一半儿,說這些話做什么。” 襲人也忙笑拉出他去,說:“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發人叫他們去。”尤 氏道:“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這兩個婆子來, 到那邊把他們家的鳳儿叫來。” 襲人笑道:“我請去。”尤氏道:“偏不要你去. "兩個姑子忙立起身來,笑道: “奶奶素日寬洪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气,豈不惹人談論。”寶琴湘云 二人也都笑勸.尤氏道:“不為老太太的千秋,我斷不依.且放著就是了。” 說話之間, 襲人早又遣了一個丫頭去到園門外找人,可巧遇見周瑞家的, 這小丫頭子就把這話告訴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雖不管事,因他素日仗著是王夫 人的陪房,原有些体面,心性乖滑,專管各處獻勤討好,所以各處房里的主人都 喜歡他.他今日听了這話, 忙的便跑入怡紅院來,一面飛走,一面口內說:“气 坏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們家里, 如今慣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若 在跟前,且打給他們几個耳刮子,再等過了這几日算帳. "尤氏見了他,也便笑 道:“周姐姐你來,有個理你說說.這早晚門還大開著, 明燈蜡燭,出入的人 又雜,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該班的人吹燈關門. 誰知一個人芽儿 也沒有。”周瑞家的道:“這還了得!前儿二奶奶還吩咐了他們,說這几日事多 人雜,一晚就關門吹燈,不是園里人不許放進去.今儿就沒了人.這事過了這几 日, 必要打几個才好。”尤氏又說小丫頭子的話.周瑞家的道:“奶奶不要生 气,等過了事,我告訴管事的打他個臭死.只問他們,誰叫他們說這`各家門各 家戶'的話!我已經叫他們吹了燈, 關上正門和角門子。”正亂著,只見鳳姐儿 打發人來請吃飯.尤氏道:“我也不餓了,才吃了几個餑餑,請你奶奶自吃罷。” 一時周瑞家的得便出去,便把方才的事回了鳳姐,又說:“這兩個婆婆就是 管家奶奶,時常我們和他說話,都似狠虫一般.奶奶若不戒飭,大奶奶臉上過不 去。”鳳姐道:“既這么著,記上兩個人的名字,等過了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 里憑大嫂子開發,或是打几下子,或是開恩饒了他們,隨他去就是了,什么大事。” 周瑞家的听了,巴不得一聲儿, 素日因与這几個人不睦,出來了便命一個小廝 到林之孝家傳鳳姐的話,立刻叫林之孝家的進來見大奶奶,一面又傳人立刻捆起 這兩個婆子來,交到馬圈里派人看守. 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么事,此時已經點燈,忙坐車進來,先見鳳姐.至二門 上傳進話去, 丫頭們出來說:“奶奶才歇了.大奶奶在園里,叫大娘見了大奶 奶就是了。”林之孝家的只得進園來到稻香村,丫鬟們回進去,尤氏听了反過意不 去,忙喚進他來,因笑向他道:“我不過為找人找不著因問你,你既去了,也 不是什么大事,誰又把你叫進來,倒要你白跑一遭.不大的事,已經撒開手了。” 林之孝家的也笑道:“二奶奶打發人傳我,說奶奶有話吩咐。”尤氏笑道:“這 是那里的話,只當你沒去,白問你.這是誰又多事告訴了鳳丫頭,大約周姐姐說 的.家去歇著罷,沒有什么大事。”李紈又要說原故,尤氏反攔住了.林之孝家 的見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園去.可巧遇見趙姨娘,姨娘因笑道:“噯喲喲,我的 嫂子!這會子還不家去歇歇,還跑些什么?"林之孝家的便笑說何曾不家去的, 如此這般進來了. 又是個齊頭故事.趙姨娘原是好察听這些事的,且素日又与 管事的女人們扳厚,互相連絡,好作首尾.方才之事,已竟聞得八九,听林之孝 家的如此說,便恁般如此告訴了林之孝家的一遍,林之孝家的听了,笑道:“原 來是這事,也值一個屁!開恩呢,就不理論,心窄些儿,也不過打几下子就完了。” 趙姨娘道:“我的嫂子,事雖不大,可見他們太張狂了些.巴巴的傳進你來,明 明戲弄你,頑算你.快歇歇去,明儿還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去。” 說畢,林之孝家的出來,到了側門前,就有方才兩個婆子的女儿上來哭著求 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這孩子好糊涂,誰叫你娘吃酒混說了,惹出事來,連 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發人捆他,連我還有不是呢.我替誰討請去。”這兩個小 丫頭子才七八歲,原不識事, 只管哭啼求告.纏的林之孝家的沒法,因說道: “糊涂東西!你放著門路不去,卻纏我來. 你姐姐現給了那邊太太作陪房費大 娘的儿子,你走過去告訴你姐姐,叫親家娘和太太一說, 什么完不了的事!" 一語提醒了一個,那一個還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攮的! 他過去一說, 自然都完了.沒有個單放了他媽,又只打你媽的理。”說畢,上車去了. 這一個小丫頭果然過來告訴了他姐姐,和費婆子說了.這費婆子原是邢夫人 的陪房,起先也曾興過時,只因賈母近來不大作興邢夫人,所以連這邊的人也減 了威勢.凡賈政這邊有些体面的人,那邊各各皆虎視耽耽.這費婆子常倚老賣老, 仗著邢夫人,常吃些酒,嘴里胡罵亂怨的出气.如今賈母慶壽這樣大事,干看著 人家逞才賣技辦事,呼么喝六弄手腳,心中早已不自在,指雞罵狗,閒言閒語的 亂鬧.這邊的人也不和他較量.如今听了周瑞家的捆了他親家,越發火上澆油, 仗著酒興,指著隔斷的牆大罵了一陣,便走上來求邢夫人,說他親家并沒什么不 是,"不過和那府里的大奶奶的小丫頭白斗了兩句話, 周瑞家的便調唆了咱家二 奶奶捆到馬圈里,等過了這兩日還要打.求太太——我那親家娘也是七八十歲的 老婆子——和二奶奶說聲, 饒他這一次罷。”邢夫人自為要鴛鴦之后討了沒意 思, 后來見賈母越發冷淡了他,鳳姐的体面反胜自己,且前日南安太妃來了, 要見他姊妹,賈母又只令探春出來,迎春竟似有如無,自己心內早已怨忿不樂, 只是使不出來.又值這一干小人在側,他們心內嫉妒挾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 里造言生事,調撥主人.先不過是告那邊的奴才,后來漸次告到鳳姐"只哄著老 太太喜歡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 轄治著璉二爺,調唆二太太,把這邊的正經太太 倒不放在心上。”后來又告到王夫人,說:“老太太不喜歡太太,都是二太太 和璉二奶奶調唆的."邢夫人縱是鐵心銅膽的人,婦女家終不免生些嫌隙之心, 近日因此著實惡絕鳳姐.今听了如此一篇話,也不說長短.至次日一早,見過賈 母,眾族人都到齊,坐席開戲.賈母高興, 又見今日無遠親,都是自己族中子 侄輩,只便衣常妝出來,堂上受禮.當中獨設一榻,引枕靠背腳踏俱全,自己歪 在榻上.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的小矮凳,寶釵,寶琴, 黛玉,湘云,迎春, 探春,惜春姊妹等圍繞.因賈□之母也帶了女儿喜鸞,賈瓊之母也帶了女儿四姐 儿, 還有几房的孫女儿,大小共有二十來個.賈母獨見喜鸞和四姐儿生得又好, 說話行事与眾不同,心中喜歡,便命他兩個也過來榻前同坐.寶玉卻在榻上腳下 与賈母捶腿. 首席便是薛姨媽,下邊兩溜皆順著房頭輩數下去.帘外兩廊都是 族中男客, 也依次而坐.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禮,后方是男客行禮.賈母歪 在榻上,只命人說"免了罷",早已都行完了.然后賴大等帶領眾人,從儀門直跪 至大廳上,磕頭禮畢,又是眾家下媳婦,然后各房的丫鬟,足鬧了兩三頓飯時. 然后又抬了許多雀籠來, 在當院中放了生.賈赦等焚過了天地壽星紙,方開戲 飲酒.直到歇了中台,賈母方進來歇息, 命他們取便,因命鳳姐儿留下喜鸞四 姐儿頑兩日再去.鳳姐儿出來便和他母親說,他兩個母親素日都承鳳姐的照顧, 也巴不得一聲儿.他兩個也愿意在園內頑耍,至晚便不回家了.邢夫人直至晚間 散時,當著許多人陪笑和鳳姐求情說:“我听見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 打發周管 家的娘子捆了兩個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論理我不該討情,我想老太 太好日子,發狠的還舍錢舍米,周貧濟老,咱們家先倒折磨起人家來了.不看我 的臉,權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們罷。”說畢,上車去了.鳳姐听了這話,又當 著許多人,又羞又气,一時抓尋不著頭腦,憋得臉紫漲,回頭向賴大家的等笑道: “這是那里的話. 昨儿因為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 所以盡讓他發放, 并不為得罪了我.這又是誰的耳報神這么快。”王夫人因問 為什么事,鳳姐儿笑將昨日的事說了.尤氏也笑道:“連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 多事了。”鳳姐儿道:“我為你臉上過不去,所以等你開發,不過是個禮.就如 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來盡我.憑他是什么好奴才,到底錯不過 這個禮去.這又不知誰過去沒的獻勤儿,這也當一件事情去說。”王夫人道:“你 太太說的是.就是珍哥儿媳婦也不是外人,也不用這些虛禮.老太太的千秋要緊, 放了他們為是。”說著,回頭便命人去放了那兩個婆子.鳳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 愧,不覺的灰心轉悲,滾下淚來.因賭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覺. 偏是賈母 打發了琥珀來叫立等說話.琥珀見了,詫异道:“好好的,這是什么原故?那里 立等你呢。”鳳姐听了,忙擦干了淚,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過來.賈母因 問道:“前儿這些人家送禮來的共有几家有圍屏?"鳳姐儿道:“共有十六家有 圍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內中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紅緞 子緙絲`滿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壽圖'的,是頭等的.還有粵海將軍鄔家一架玻璃 的還罷了。”賈母道:“既這樣,這兩架別動,好生擱著,我要送人的。”鳳姐 儿答應了.鴛鴦忽過來向鳳姐儿面上只管瞧, 引的賈母問說:“你不認得他? 只管瞧什么。”鴛鴦笑道:“怎么他的眼腫腫的,所以我詫异,只管看。”賈母 听說,便叫進前來,也覷著眼看.鳳姐笑道:“才覺的一陣痒痒,揉腫了些。” 鴛鴦笑道:“別又是受了誰的气了不成?"鳳姐道:“誰敢給我气受,便受了气, 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賈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飯,你在這里 打發我吃, 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婦吃了.你兩個在這里幫著兩個師傅替我揀佛 豆儿,你們也積積壽,前儿你姊妹們和寶玉都揀了,如今也叫你們揀揀,別說我 偏心。”說話時,先擺上一桌素的來. 兩個姑子吃了,然后才擺上葷的,賈母 吃畢,抬出外間.尤氏鳳姐儿二人正吃, 賈母又叫把喜鸞四姐儿二人也叫來, 跟他二人吃畢,洗了手,點上香,捧過一升豆子來.兩個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后 一個一個的揀在一個簸籮內,每揀一個,念一聲佛. 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 街結壽緣.賈母歪著听兩個姑子又說些佛家的因果善事.鴛鴦早已听見琥珀說鳳 姐哭之事,又和平儿前打听得原故.晚間人散時,便回說:“二奶奶還是哭的, 那邊大太太當z著人給二奶奶沒臉。”賈母因問為什么原故,鴛鴦便將原故說 了.賈母道:“這才是鳳丫頭知禮處,難道為我的生日由著奴才們把一族中的主 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罷.這是太太素日沒好气,不敢發作,所以今儿拿著這個作法 子, 明是當z著眾人給鳳儿沒臉罷了。”正說著,只見寶琴等進來,了說賈 母因問:“你在那里來."寶琴道:“在園里林姐姐屋里大家說話的。”賈母忽 想起一事來,忙喚一個老婆子來,吩咐他:“到園里各處女人們跟前囑咐囑咐, 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雖然窮,也和家里的姑娘們是一樣,大家照看經心些.我 知道咱們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個富貴心, 兩只体面眼',未必把他兩個放在眼 里.有人小看了他們,我听見可不依。”婆子應了方要走時,鴛鴦道:“我說去 罷.他們那里听他的話。”說著,便一徑往園子來. 先到稻香村中,李紈与尤氏都不在這里.問丫鬟們,說"都在三姑娘那里呢。” 鴛鴦回身又來至曉翠堂, 果見那園中人都在那里說笑.見他來了,都笑說:“你 這會子又跑來做什么?"又讓他坐.鴛鴦笑道:“不許我也逛逛么?"于是把方才 的話說了一遍.李紈忙起身听了,就叫人把各處的頭儿喚了一個來.令他們傳与 諸人知道.不在話下.這里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實在我們年輕力壯 的人捆上十個也赶不上。”李紈道:“鳳丫頭仗著鬼聰明儿,還离腳蹤儿不遠. 咱們是不能的了。”鴛鴦道:“罷喲,還提鳳丫頭虎丫頭呢,他也可怜見儿的. 雖然這几年沒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個錯縫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總 而言之,為人是難作的:若太老實了沒有個机變,公婆又嫌太老實了, 家里人 也不怕,若有些机變,未免又治一經損一經.如今咱們家里更好,新出來的這些 底下奴字號的奶奶們,一個個心滿意足,都不知要怎么樣才好,少有不得意,不 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窩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气,一點儿也不肯說.不然我 告訴出來,大家別過太平日子.這不是我當著三姑娘說,老太太偏疼寶玉,有人 背地里怨言還罷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著也是不好.這可笑不 可笑?"探春笑道:“糊涂人多, 那里較量得許多.我說倒不如小人家人少,雖 然寒素些,倒是歡天喜地,大家快樂.我們這樣人家人多,外頭看著我們不知千 金万金小姐,何等快樂,殊不知我們這里說不出來的煩難, 更利害。”寶玉道: “誰都象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勸你,總別听那些俗語,想那俗事,只管安富 尊榮才是.比不得我們沒這清福,該應濁鬧的。”尤氏道:“誰都象你,真是一 心無挂礙,只知道和姊妹們頑笑,餓了吃,困了睡,再過几年,不過還是這樣, 一點后事也不慮。”寶玉笑道:“我能夠和姊妹們過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 什么后事不后事。”李紈等都笑道:“這可又是胡說.就算你是個沒出息的, 終老在這里,難道他姊妹們都不出門的?"尤氏笑道:“怨不得人都說他是假長 了一個胎子,究竟是個又傻又呆的. "寶玉笑道:“人事莫定,知道誰死誰活. 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輩子了。”眾人不等說完,便 說:“可是又瘋了,別和他說話才好.若和他說話,不是呆話就是瘋話。”喜鸞 因笑道:“二哥哥,你別這樣說,等這里姐姐們果然都出了閣, 橫豎老太太, 太太也寂寞,我來和你作伴儿。”李紈尤氏等都笑道:“姑娘也別說呆話, 難 道你是不出門的?這話哄誰。”說的喜鸞低了頭.當下已是起更時分,大家各自 歸房安歇,眾人都且不提. 且說鴛鴦一徑回來, 剛至園門前,只見角門虛掩,猶未上閂.此時園內無 人來往,只有該班的房內燈光掩映,微月半天.鴛鴦又不曾有個作伴的,也不曾 提燈籠,獨自一個,腳步又輕,所以該班的人皆不理會.偏生又要小解,因下了 甬路,尋微草處,行至一湖山石后大桂樹陰下來. 剛轉過石后,只听一陣衣衫 響,嚇了一惊不小.定睛一看,只見是兩個人在那里,見他來了,便想往石后樹 叢藏躲.鴛鴦眼尖,趁月色見准一個穿紅裙子梳Z頭高大丰壯身材的,是迎春房 里的司棋.鴛鴦只當他和別的女孩子也在此方便, 見自己來了,故意藏躲恐嚇 著耍,因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來,嚇著我,我就喊起來當賊拿了. 這么 大丫頭了,沒個黑家白日的只是頑不夠。”這本是鴛鴦的戲語,叫他出來. 誰 知他賊人膽虛,只當鴛鴦已看見他的首尾了,生恐叫喊起來使眾人知覺更不好, 且素日鴛鴦又和自己親厚不比別人,便從樹后跑出來,一把拉住鴛鴦,便雙膝跪 下,只說:“好姐姐,千万別嚷!"鴛鴦反不知因何,忙拉他起來,笑問道:“這 是怎么說?"司棋滿臉紅脹,又流下淚來.鴛鴦再一回想,那一個人影恍惚象個 小廝,心下便猜疑了八九,自己反羞的面紅耳赤,又怕起來.因定了一會,忙悄 問:“那個是誰?"司棋复跪下道:“是我姑舅兄弟。”鴛鴦啐了一口,道:“要 死,要死。”司棋又回頭悄道:“你不用藏著, 姐姐已看見了,快出來磕頭。” 那小廝听了,只得也從樹后爬出來,磕頭如搗蒜.鴛鴦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 哭道:“我們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緊!"鴛鴦道:“你放心, 我橫豎不告訴一個人就是了。”一語未了,只听角門上有人說道:“金姑娘已出 去了,角門上鎖罷。”鴛鴦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脫身,听見如此說,便接聲道: “我在這里有事,且略住手,我出來了。”司棋听了,只得松手讓他去了—— 第七十二回 王熙鳳恃強羞說病 來旺婦倚勢霸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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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鴛鴦出了角門, 臉上猶紅,心內突突的,真是意外之事.因想這事非 常,若說出來,奸盜相連,關系人命,還保不住帶累了旁人.橫豎与自己無干, 且藏在心內,不說与一人知道.回房复了賈母的命,大家安息.從此凡晚間便不 大往園中來.因思園中尚有這樣奇事,何況別處,因此連別處也不大輕走動了. 原來那司棋因從小儿和他姑表兄弟在一處頑笑起住時,小儿戲言,便都訂下 將來不娶不嫁.近年大了,彼此又出落的品貌風流,常時司棋回家時,二人眉來 眼去,舊情不忘, 只不能入手.又彼此生怕父母不從,二人便設法彼此里外買 司棋一夜不曾睡著,又后悔不來.至次日見了鴛鴦, 自是臉上一紅一白,百般 過不去.心內怀著鬼胎,茶飯無心,起坐恍惚.挨了兩日,竟不听見有動靜,方 略放下了心.這日晚間,忽有個婆子來悄告訴他道:“ 你兄弟竟逃走了,三四 天沒歸家.如今打發人四處找他呢。”司棋听了,气個倒仰,因思道:“縱是鬧 了出來,也該死在一處.他自為是男人,先就走了,可見是個沒情意的。”因此 又添了一層气. 次日便覺心內不快,百般支持不住,一頭睡倒,懨懨的成了大 病.鴛鴦聞知那邊無故走了一個小廝, 園內司棋又病重,要往外挪,心下料定 是二人懼罪之故, "生怕我說出來,方嚇到這樣。”因此自己反過意不去,指著 來望候司棋,支出人去, 反自己立身發誓,与司棋說:“我告訴一個人,立刻 現死現報!你只管放心養病,別白糟踏了小命儿. "司棋一把拉住,哭道:“我 的姐姐,咱們從小儿耳鬢廝磨,你不曾拿我當外人待,我也不敢待慢了你.如今 我雖一著走錯,你若果然不告訴一個人,你就是我的親娘一樣.從此后我活一日 是你給我一日,我的病好之后,把你立個長生牌位,我天天焚香禮拜,保佑你一 生福壽雙全.我若死了時,變驢變狗報答你.再俗語說,`千里搭長棚, 沒有不 散的筵席.'再過三二年,咱們都是要离這里的.俗語又說,`浮萍尚有相逢日, 人豈全無見面時.'倘或日后咱們遇見了,那時我又怎么報你的德行。”一面說, 一面哭.這一席話反把鴛鴦說的心酸,也哭起來了.因點頭道:“正是這話.我 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我坏你的聲名,我白去獻勤.況且這事我自己也不便開口 向人說.你只放心.從此養好了,可要安分守己,再不許胡行亂作了。”司棋在 枕上點首不絕.鴛鴦又安慰了他一番,方出來.因知賈璉不在家中,又因這兩日 鳳姐儿聲色怠惰了些,不似往日一樣, 因順路也來望候.因進入鳳姐院門,二 門上的人見是他來,便立身待他進去.鴛鴦剛至堂屋中, 只見平儿從里間出來, 見了他來,忙上來悄聲笑道:“才吃了一口飯歇了午睡, 你且這屋里略坐坐。” 鴛鴦听了,只得同平儿到東邊房里來.小丫頭倒了茶來.鴛鴦因悄問:“你奶奶 這兩日是怎么了?我看他懶懶的。”平儿見問,因房內無人,便歎道:“他這懶 懶的也不止今日了,這有一月之前便是這樣.又兼這几日忙亂了几天,又受了些 閒气,從新又勾起來.這兩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持不住,便露出馬腳來了。” 鴛鴦忙道:“既這樣,怎么不早請大夫來治?"平儿歎道:“我的姐姐,你還不 知道他的脾气的. 別說請大夫來吃藥.我看不過,白問了一聲身上覺怎么樣, 他就動了气,反說我咒他病了. 饒這樣,天天還是察三訪四,自己再不肯看破 些且養身子。”鴛鴦道:“雖然如此, 到底該請大夫來瞧瞧是什么病,也都好 道:“是什么病呢?"平儿見問,又往前湊了一湊, 向耳邊說道:“只從上月行 了經之后,這一個月竟瀝瀝淅淅的沒有止住.這可是大病不是?"鴛鴦听了,忙 答道:“噯喲!依你這話,這可不成了血山崩了。”平儿忙啐了一口,又悄笑道: “你女孩儿家,這是怎么說的,倒會咒人呢。”鴛鴦見說,不禁紅了臉,又悄笑 道:“究竟我也不知什么是崩不崩的,你倒忘了不成,先我姐姐不是害這病死了. 我也不知是什么病,因無心听見媽和親家媽說,我還納悶,后來也是听見媽細說 原故,才明白了一二分。”平儿笑道:“你該知道的,我竟也忘了。” 二人正說著,只見小丫頭進來向平儿道:“方才朱大娘又來了.我們回了他 奶奶才歇午覺,他往太太上頭去了。”平儿听了點頭.鴛鴦問:“那一個朱大娘? "平儿道:“就是官媒婆那朱嫂子.因有什么孫大人家來和咱們求親,所以他這 兩日天天弄個帖子來賴死賴活. "一語未了,小丫頭跑來說:“二爺進來了。” 說話之間,賈璉已走至堂屋門,口內喚平儿.平儿答應著才迎出去,賈璉已找至 這間房內來.至門前,忽見鴛鴦坐在炕上,便煞住腳,笑道:“鴛鴦姐姐,今儿 貴腳踏賤地。”鴛鴦只坐著,笑道:“來請爺奶奶的安, 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 睡覺的睡覺。”賈璉笑道:“姐姐一年到頭辛苦伏侍老太太,我還沒看你去,那 里還敢勞動來看我們.正是巧的很,我才要找姐姐去.因為穿著這袍子熱,先來 換了夾袍子再過去找姐姐,不想天可怜,省我走這一趟,姐姐先在這里等我了。” 一面說,一面在椅上坐下.鴛鴦因問:“又有什么說的?"賈璉未語先笑道:“ 因有一件事,我竟忘了,只怕姐姐還記得.上年老太太生日,曾有一個外路和尚 來孝敬一個蜡油凍的佛手,因老太太愛,就即刻拿過來擺著了.因前日老太太生日 我看古董帳上還有這一筆, 卻不知此時這件東西著落何方.古董房里的人也回 過我兩次,等我問准了好注上一筆. 所以我問姐姐,如今還是老太太擺著呢, 還是交到誰手里去了呢?"鴛鴦听說,便道:“老太太擺了几日厭煩了,就給了 你們奶奶.你這會子又問我來.我連日子還記得, 還是我打發了老王家的送來 的.你忘了,或是問你們奶奶和平儿。”平儿正拿衣服,听見如此說,忙出來回 說:“交過來了,現在樓上放著呢.奶奶已經打發過人出去說過給了這屋里,他 們發昏,沒記上,又來叨登這些沒要緊的事。”賈璉听說,笑道:“既然給了你 奶奶,我怎么不知道,你們就昧下了。”平儿道:“奶奶告訴二爺,二爺還要送 人,奶奶不肯, 好容易留下的.這會子自己忘了,倒說我們昧下.那是什么好 東西,什么沒有的物儿.比那強十倍的東西也沒昧下一遭,這會子愛上那不值錢 的!"賈璉垂頭含笑想了一想,拍手道:“我如今竟糊涂了!丟三忘四,惹人抱 怨,竟大不象先了。”鴛鴦笑道:“也怨不得.事情又多,口舌又雜,你再喝兩 杯酒,那里清楚的許多。”一面說,一面就起身要去.賈璉忙也立身說道:“好 姐姐,再坐一坐,兄弟還有事相求。”說著便罵小丫頭:“怎么不沏好茶來!快 拿干淨蓋碗,把昨儿進上的新茶沏一碗來。”說著向鴛鴦道:“這兩日因老太太 的千秋,所有的几千兩銀子都使了.几處房租地稅通在九月才得,這會子竟接不 上. 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禮,又要預備娘娘的重陽節禮,還有几家紅白大禮, 至少還得三二千兩銀子用,一時難去支借.俗語說,`求人不如求己'.說不得, 姐姐擔個不是,暫且把老太太查不著的金銀家伙偷著運出一箱子來,暫押千數兩 銀子支騰過去.不上半年的光景,銀子來了,我就贖了交還,斷不能叫姐姐落不 是。”鴛鴦听了,笑道:“你倒會變法儿,虧你怎么想來。”賈璉笑道:“不是 我扯謊,若論除了姐姐,也還有人手里管的起千數兩銀子的,只是他們為人都不 如你明白有膽量.我若和他們一說,反嚇住了他們.所以我`宁撞金鐘一下,不 打破鼓三千'。”一語未了,忽有賈母那邊的小丫頭子忙忙走來找鴛鴦, 說: 太太找姐姐半日,我們那里沒找到,卻在這里。”鴛鴦听說, 忙的且去見賈母. 賈璉見他去了,只得回來瞧鳳姐.誰知鳳姐已醒了,听他和鴛鴦借當, 自己不 便答話,只躺在榻上.听見鴛鴦去了,賈璉進來,鳳姐因問道:“他可應准了? "賈璉笑道:“雖然未應准,卻有几分成手,須得你晚上再和他一說,就十成了。 鳳姐笑道:“我不管這事.倘或說准了,這會子說得好听,到有了錢的時節,你 就丟在脖子后頭, 誰去和你打饑荒去.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倒把我這几年的臉 說,謝我什么?"賈璉笑道:“ 你說要什么就給你什么。”平儿一旁笑道:“奶 奶倒不要謝的.昨儿正說,要作一件什么事,恰少一二百銀子使,不如借了來, 奶奶拿一二百銀子,豈不兩全其美。”鳳姐笑道:“幸虧提起我來,就是這樣也 罷。”賈璉笑道"你們太也狠了.你們這會子別說一千兩的當頭,就是現銀子要 三五千,只怕也難不倒.我不和你們借就罷了.這會子煩你說一句話,還要個利 錢,真真了不得。”鳳姐听了,翻身起來說:“我有三千五万,不是賺的你的. 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著我嚼說我的不少,就差你來說了,可知沒家親引不出 外鬼來.我們王家可那里來的錢,都是你們賈家賺的.別叫我惡心了.你們看著 你家什么石崇鄧通.把我王家的地縫子掃一掃,就夠你們過一輩子呢.說出來的 話也不怕臊!現有對證: 把太太和我的嫁妝細看看,比一比你們的,那一樣是 配不上你們的。”賈璉笑道:“說句頑話就急了.這有什么這樣的,要使一二百 兩銀子值什么,多的沒有,這還有,先拿進來,你使了再說,如何?"鳳姐道: “我又不等著銜口墊背,忙了什么。”賈璉道:“何苦來,不犯著這樣肝火盛。” 鳳姐听了,又自笑起來,"不是我著急,你說的話戳人的心.我因為我想著后日 是尤二姐的周年,我們好了一場,雖不能別的,到底給他上個墳燒張紙, 也是 姊妹一場.他雖沒留下個男女,也要`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才是。”一語倒把 賈璉說沒了話,低頭打算了半晌,方道:“難為你想的周全,我竟忘了.既是后 日才用,若明日得了這個,你隨便使抖嗌倬褪橇*。” 一語未了,只見旺儿媳婦走進來.鳳姐便問:“可成了沒有?"旺儿媳婦道: “竟不中用.我說須得奶奶作主就成了。”賈璉便問:“又是什么事?"鳳姐儿 見問,便說道:“不是什么大事. 旺儿有個小子,今年十七歲了,還沒得女人, 因要求太太房里的彩霞,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樣,就沒有計較得.前日太太見彩霞 大了,二則又多病多災的,因此開恩打發他出去了, 給他老子娘隨便自己揀女 婿去罷.因此旺儿媳婦來求我.我想他兩家也就算門當戶對的, 一說去自然成 的,誰知他這會子來了,說不中用。”賈璉道:“這是什么大事,比彩霞好的多 著呢。”旺儿家的陪笑道:“爺雖如此說,連他家還看不起我們,別人越發看不 起我們了.好容易相看准一個媳婦,我只說求爺奶奶的恩典,替作成了. 奶奶又 說他必肯的,我就煩了人走過去試一試,誰知白討了沒趣.若論那孩子倒好, 据我素日私意儿試他,他心里沒有甚說的,只是他老子娘兩個老東西太心高了 些。”一語戳動了鳳姐和賈璉,鳳姐因見賈璉在此,且不作一聲,只看賈璉的光 景.賈璉心中有事,那里把這點子事放在心里.待要不管,只是看著他是鳳姐儿 的陪房,且又素日出過力的, 臉上實在過不去,因說道:“什么大事,只管咕 咕唧唧的.你放心且去,我明儿作媒打發兩個有体面的人, 一面說,一面帶著 定禮去,就說我的主意.他十分不依,叫他來見我. "旺儿家的看著鳳姐,鳳姐 便扭嘴儿.旺儿家的會意,忙爬下就給賈璉磕頭謝恩. 賈璉忙道:“你只給你 姑娘磕頭.我雖如此說了這樣行,到底也得你姑娘打發個人叫他女人上來, 和 他好說更好些.雖然他們必依,然這事也不可霸道了。”鳳姐忙道:“連你還這 樣開恩操心呢,我倒反袖手旁觀不成.旺儿家你听見,說了這事,你也忙忙的給 我完了事來.說給你男人,外頭所有的帳,一概赶今年年底下收了進來,少一個 錢我也不依的. 我的名聲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旺儿媳婦笑道: “奶奶也太膽小了.誰敢議論奶奶,若收了時,公道說,我們倒還省些事,不大 得罪人。”鳳姐冷笑道:“ 我也是一場痴心白使了.我真個的還等錢作什么, 不過為的是日用出的多,進的少.這屋里有的沒的, 我和你姑爺一月的月錢,再 連上四個丫頭的月錢,通共一二十兩銀子,還不夠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 千湊万挪的,早不知道到什么破窯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一個放帳破落戶的名儿. 既這樣,我就收了回來.我比誰不會花錢,咱們以后就坐著花, 到多早晚是多 早晚.這不是樣儿:前儿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兩個月,想不出法儿來, 還是 我提了一句,后樓上現有些沒要緊的大銅錫家伙四五箱子,拿去弄了三百銀子, 才把太太遮羞禮儿搪過去了.我是你們知道的,那一個金自鳴鐘賣了五百六十兩 銀子. 沒有半個月,大事小事倒有十來件,白填在里頭.今儿外頭也短住了, 不知是誰的主意,搜尋上老太太了.明儿再過一年,各人搜尋到頭面衣服,可就 好了!"旺儿媳婦笑道:“那一位太太奶奶的頭面衣服折變了不夠過一脖滄擁*, 只是不肯罷了。”鳳姐道:“不是我說沒了能奈的話,要象這樣,我竟不能了. 昨晚上忽然作了一個夢,說來也可笑,夢見一個人,雖然面善,卻又不知名姓, 找我.問他作什么,他說娘娘打發他來要一百匹錦.我問他是那一位娘娘,他說 的又不是咱們家的娘娘.我就不肯給他,他就上來奪. 正奪著,就醒了。”旺 儿家的笑道:“這是奶奶的日間操心,常應候宮里的事。” 一語未了,人回:“夏太府打發了一個小內監來說話。”賈璉听了,忙皺眉 道:“又是什么話,一年他們也搬夠了。”鳳姐道:“你藏起來,等我見他,若 是小事罷了,若是大事, 我自有話回他。”賈璉便躲入內套間去.這里鳳姐命 人帶進小太監來,讓他椅子上坐了吃茶, 因問何事.那小太監便說:“夏爺爺 因今儿偶見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兩銀子,打發我來問舅奶奶家里,有現成的 銀子暫借一二百,過一兩日就送過來,鳳姐儿听了, 笑道:“什么是送過來, 有的是銀子,只管先兌了去.改日等我們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樣。”小太監道: “夏爺爺還說了,上兩回還有一千二百兩銀子沒送來,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齊 都送過來。”鳳姐笑道:“你夏爺爺好小气,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說一句話, 不怕他多心, 若都這樣記清了還我們,不知還了多少了.只怕沒有,若有,只 管拿去。”因叫旺儿媳婦來, "出去不管那里先支二百兩來。”旺儿媳婦會意, 因笑道:“我才因別處支不動,才來和奶奶支的。”鳳姐道:“你們只會里頭來 要錢,叫你們外頭算去就不能了。”說著叫平儿,"把我那兩個金項圈拿出去, 暫且押四百兩銀子。”平儿答應了,去半日, 果然拿了一個錦盒子來,里面兩 個錦袱包著.打開時,一個金累絲攢珠的,那珍珠都有蓮子大小,一個點翠嵌寶 石的.兩個都与宮中之物不离上下.一時拿去,果然拿了四百兩銀子來. 鳳姐 命与小太監打疊起一半,那一半命人与了旺儿媳婦,命他拿去辦八月中秋的節. 那小太監便告辭了,鳳姐命人替他拿著銀子,送出大門去了.這里賈璉出來笑道: “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鳳姐笑道:“剛說著,就來了一股子。”賈璉道:“昨 儿周太監來, 張口一千兩.我略應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將來得罪人之處不少. 這會子再發個三二百万的財就好了。”一面說,一面平儿伏侍鳳姐另洗了面,更 衣往賈母處去伺候晚飯. 這里賈璉出來,剛至外書房,忽見林之孝走來.賈璉因問何事.林之孝說道: “方才听得雨村降了, 卻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賈璉道:“真不真,他 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長.將來有事,只怕未必不連累咱們,宁可疏遠著他好。”林 之孝道:“何嘗不是,只是一時難以疏遠.如今東府大爺和他更好,老爺又喜歡 他,時常來往,那個不知。”賈璉道:“橫豎不和他謀事, 也不相干.你去再 打听真了,是為什么。”林之孝答應了,卻不動身,坐在下面椅子上,且說些閒 話.因又說起家道艱難,便趁勢又說:“人口太重了.不如揀個空日回明老太太 老爺, 把這些出過力的老家人用不著的,開恩放几家出去.一則他們各有營運, 二則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糧月錢.再者里頭的姑娘也太多.俗語說,`一時比不得 一時' ,如今說不得先時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該使八個的使六個,該使 四個的便使兩個. 若各房算起來,一年也可以省得許多月米月錢.況且里頭的 女孩子們一半都太大了, 也該配人的配人.成了房,豈不又孳生出人來。”賈 璉道:“我也這樣想著,只是老爺才回家來,多少大事未回,那里議到這個上頭. 前儿官媒拿了個庚帖來求親,太太還說老爺才來家,每日歡天喜地的說骨肉完 聚,忽然就提起這事,恐老爺又傷心, 所以且不叫提這事。”林之孝道:“這 也是正理,太太想的周到。”賈璉道:“正是,提起這話我想起了一件事來. 我 們旺儿的小子要說太太房里的彩霞.他昨儿求我,我想什么大事,不管誰去說一 聲去.這會子有誰閒著,我打發個人去說一聲,就說我的話。”林之孝听了,只 得應著,半晌笑道:“依我說,二爺竟別管這件事.旺儿的那小儿子雖然年輕, 在外頭吃酒賭錢,無所不至.雖說都是奴才們,到底是一輩子的事.彩霞那孩子 這几年我雖沒見,听得越發出挑的好了,何苦來白糟踏一個人。”賈璉道:“他 小儿子原會吃酒, 不成人?"林之孝冷笑道:“豈只吃酒賭錢,在外頭無所不為. 我們看他是奶奶的人, 也只見一半不見一半罷了。”賈璉道:“我竟不知道這 些事.既這樣,那里還給他老婆,且給他一頓棍,鎖起來,再問他老子娘,"林 之孝笑道:“何必在這一時.那是錯也等他再生事,我們自然回爺處治.如今且 恕他。”賈璉不語,一時林之孝出去. 晚間鳳姐已命人喚了彩霞之母來說媒.那彩霞之母滿心縱不愿意,見鳳姐親 自和他說,何等体面,便心不由意的滿口應了出去.今鳳姐問賈璉可說了沒有, 賈璉因說:“我原要說的, 打听得他小儿子大不成人,故還不曾說.若果然不 成人,且管教他兩日,再給他老婆不遲. "鳳姐听說,便說:“你听見誰說他不 成人?"賈璉道:“不過是家里的人,還有誰。”鳳姐笑道:“我們王家的人, 連我還不中你們的意,何況奴才呢.我才已竟和他母親說了,他娘已經歡天喜地 應了,難道又叫進他來不要了不成?"賈璉道:“既你說了,又何必退,明儿說 給他老子好生管他就是了。”這里說話不提. 且說彩霞因前日出去,等父母擇人,心中雖是与賈環有舊,尚未作准.今日 又見旺儿每每來求親,早聞得旺儿之子酗酒賭博,而且容顏丑陋,一技不知,自 此心中越發懊惱. 生恐旺儿仗鳳姐之勢,一時作成,終身為患,不免心中急躁. 遂至晚間悄命他妹子小霞進二門來找趙姨娘,問了端的.趙姨娘素日深与彩霞契 合,巴不得与了賈環,方有個膀臂,不承望王夫人又放了出去.每唆賈環去討, 一則賈環羞口難開,二則賈環也不大甚在意,不過是個丫頭,他去了,將來自然 還有,遂遷延住不說,意思便丟開.無奈趙姨娘又不舍, 又見他妹子來問,是 晚得空,便先求了賈政.賈政因說道:“且忙什么,等他們再念一二年書再放人 不遲.我已經看中了兩個丫頭,一個与寶玉,一個給環儿.只是年紀還小, 又 怕他們誤了書,所以再等一二年。”趙姨娘道:“寶玉已有了二年了,老爺還不 知道?"賈政听了忙問道:“誰給的?"趙姨娘方欲說話,只听外面一聲響,不知 何物,大家吃了一惊不小.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痴丫頭誤拾繡春囊 懦小姐不問累金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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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那趙姨娘和賈政說話,忽听外面一聲響,不知何物.忙問時,原來是外 間窗□不曾扣好,塌了屈戍了吊下來.趙姨娘罵了丫頭几句,自己帶領丫鬟上好, 方進來打發賈政安歇.不在話下. 卻說怡紅院中寶玉正才睡下, 丫鬟們正欲各散安歇,忽听有人擊院門.老 婆子開了門,見是趙姨娘房內的丫鬟名喚小鵲的.問他什么事,小鵲不答,直往 房內來找寶玉.只見寶玉才睡下,晴雯等猶在床邊坐著,大家頑笑,見他來了, 都問:“什么事,這時候又跑了來作什么? "小鵲笑向寶玉道:“我來告訴你一 個信儿.方才我們奶奶這般如此在老爺前說了. 你仔細明儿老爺問你話。”說 著回身就去了.襲人命留他吃茶,因怕關門,遂一直去了. 這里寶玉听了,便如孫大圣听見了緊箍咒一般,登時四肢五內一齊皆不自在 起來.想來想去,別無他法,且理熟了書預備明儿盤考.口內不舛錯,便有他事, 也可搪塞一半.想罷,忙披衣起來要讀書.心中又自后悔,這些日子只說不提了, 偏又丟生,早知該天天好歹溫習l些的.如今打算打算,肚子內現可背誦的,不 過只有"學”“庸”“二論"是帶注背得出的. 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夾生 的,若憑空提一句,斷不能接背的,至" 下孟",就有一大半忘了.算起五經來, 因近來作詩,常把《詩經》讀些,雖不甚精闡,還可塞責.別的雖不記得,素日 賈政也幸未吩咐過讀的,縱不知,也還不妨.至于古文,這是那几年所讀過的几 篇,連"左傳”“國策”“公羊”“谷粱漢唐等文,不過几十篇,這几年竟未曾 溫得半篇片語,雖閒時也曾遍閱,不過一時之興,隨看隨忘,未下苦工夫,如何 記得.這是斷難塞責的.更有時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惡此道,原非圣賢之制撰, 焉能闡發圣賢之微奧,不過作后人餌名釣祿之階.雖賈政當日起身時選了百十篇 命他讀的,不過偶因見其中或一二股內,或承起之中,有作的或精致,或流蕩, 或游戲,或悲感, 稍能動性者,偶一讀之,不過供一時之興趣,究竟何曾成篇 潛心玩索.如今若溫習這個,又恐明日盤詰那個,若溫習那個,又恐盤駁這個. 況一夜之功,亦不能全然溫習.因此越添了焦燥. 自己讀書不致緊要,卻帶累 著一房丫鬟們皆不能睡.襲人麝月晴雯等几個大的是不用說, 在旁剪燭斟茶, 那些小的,都困眼朦朧,前仰后合起來.晴雯因罵道:“什么蹄子們,一個個黑 日白夜挺尸挺不夠,偶然一次睡遲了些,就裝出這腔調來了.再這樣,我拿針戳 給你們兩下子!” 話猶未了,只听外間咕咚一聲,急忙看時,原來是一個小丫頭子坐著打盹, 了他一下,遂哭央說:“好姐姐,我再不敢了。”眾人都發起笑來.寶玉忙勸道: “饒他去罷,原該叫他們都睡去才是. 你們也該替換著睡去。”襲人忙道:“小 祖宗,你只顧你的罷.通共這一夜的功夫,你把心暫且用在這几本書上,等過了 讀了沒有几句,麝月又斟了一杯茶來潤舌,寶玉接茶吃了. 因見麝月只穿著短 襖,解了裙子,寶玉道:“夜靜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才是。”麝月笑指著 書道:“你暫且把我們忘了,把心且略對著他些罷。” 話猶未了, 只听金星玻璃從后房門跑進來,口內喊說:“不好了,一個人 從牆上跳下來了! "眾人听說,忙問在那里,即喝起人來,各處尋找.晴雯因見 寶玉讀書苦惱,勞費一夜神思, 明日也未必妥當,心下正要替寶玉想出一個主 意來脫此難,正好忽然逢此一惊,即便生計,向寶玉道:“趁這個机會快裝病, 只說唬著了。”此話正中寶玉心怀,因而遂傳起上夜人等來,打著燈籠,各處搜 尋,并無蹤跡,都說:“小姑娘們想是睡花了眼出去,風搖的樹枝儿,錯認作人 了。”晴雯便道:“別放謅屁!你們查的不嚴,怕得不是, 還拿這話來支吾. 才剛并不是一個人見的,寶玉和我們出去有事,大家親見的.如今寶玉唬的顏色 都變了,滿身發熱,我如今還要上房里取安魂丸藥去.太太問起來,是要回明白 的,難道依你說就罷了不成。”眾人听了,嚇的不敢則聲,只得又各處去找.晴 雯和玻璃二人果出去要藥, 故意鬧的眾人皆知寶玉嚇著了.王夫人听了,忙命 人來看視給藥, 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細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門外鄰園牆上夜的小 廝們.于是園內燈籠火把, 直鬧了一夜.至五更天,就傳管家男女,命仔細查 一查,拷問內外上夜男女等人.賈母聞知寶玉被嚇,細問原由,不敢再隱,只得 回明.賈母道:“我必料到有此事.如今各處上夜都不小心,還是小事,只怕他 們就是賊也未可知。”當下邢夫人并尤氏等都過來請安,鳳姐及李紈姊妹等皆陪 侍,听賈母如此說,都默無所答.獨探春出位笑道:“近因鳳姐姐身子不好,几 日園內的人比先放肆了許多.先前不過是大家偷著一時半刻,或夜里坐更時,三 四個人聚在一處,或擲骰或斗牌,小小的頑意,不過為熬困.近來漸次發誕,竟 開了賭局,甚至有頭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三百吊的大輸贏.半月前竟有爭斗 相打之事。”賈母听了,忙說:“你既知道,為何不早回我們來?"探春道:“我 因想著太太事多, 且連日不自在,所以沒回.只告訴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們, 戒飭過几次,近日好些. "賈母忙道:“你姑娘家,如何知道這里頭的利害.你 自為耍錢常事,不過怕起爭端. 殊不知夜間既耍錢,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 就免不得門戶任意開鎖.或買東西,尋張覓李,其中夜靜人稀,趨便藏賊引奸引 盜,何等事作不出來.況且園內的姊妹們起居所伴者皆系丫頭媳婦們, 賢愚混 雜,賊盜事小,再有別事,倘略沾帶些,關系不小. 這事豈可輕恕。”探春听 說,便默然歸坐.鳳姐雖未大愈,精神因此比常稍減,今見賈母如此說, 便忙 道:“偏生我又病了。”遂回頭命人速傳林之孝家的等總理家事四個媳婦到來, 當著賈母申飭了一頓.賈母命即刻查了頭家賭家來,有人出首者賞,隱情不告者 罰. 林之孝家的等見賈母動怒,誰敢`私,忙至園內傳齊人,一一盤查.雖不 免大家賴一回, 終不免水落石出.查得大頭家三人,小頭家八人,聚賭者通共 二十多人,都帶來見賈母, 跪在院內磕響頭求饒.賈母先問大頭家名姓和錢之 多少.原來這三個大頭家, 一個就是林之孝家的兩姨親家,一個就是園內廚房 內柳家媳婦之妹,一個就是迎春之乳母.這是三個為首的,余者不能多記.賈母 便命將骰子牌一并燒毀,所有的錢入官分散与眾人, 將為首者每人四十大板, 攆出,總不許再入,從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錢,撥入圊廁行內.又將林 之孝家的申飭了一番.林之孝家的見他的親戚又与他打嘴,自己也覺沒趣.迎春 在坐,也覺沒意思.黛玉,寶釵,探春等見迎春的乳母如此, 也是物傷其類的意 思,遂都起身笑向賈母討情說:“這個媽媽素日原不頑的,不知怎么也偶然高 興. 求看二姐姐面上,饒他這次罷。”賈母道:“你們不知.大約這些奶子們, 一個個仗著奶過哥儿姐儿,原比別人有些体面,他們就生事,比別人更可惡,專 管調唆主子護短偏向.我都是經過的.況且要拿一個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見了一 個.你們別管,我自有道理。”寶釵等听說,只得罷了. 一時賈母歇晌, 大家散出,都知賈母今日生气,皆不敢各散回家,只得在 此暫候.尤氏便往鳳姐處來閒話了一回, 因他也不自在,只得往園內尋眾姑嫂 閒談.邢夫人在王夫人處坐了一回,也就往園內散散心來.剛至園門前,只見賈 母房內的小丫頭子名喚傻大姐的笑嘻嘻走來,手內拿著個花紅柳綠的東西,低頭 一壁瞧著,一壁只管走,不防迎頭撞見邢夫人, 抬頭看見,講耪咀*.邢夫人因 說:“這痴丫頭,又得了個什么狗不識儿這么歡喜?拿來我瞧瞧。”原來這傻大 姐年方十四五歲,是新挑上來的与賈母這邊提水桶掃院子專作粗活的一個丫頭. 只因他生得体肥面闊,兩只大腳作粗活簡捷爽利,且心性愚頑,一無知識,行事 出言,常在規矩之外.賈母因喜歡他爽利便捷,又喜他出言可以發笑, 便起名 為"呆大姐",常悶來便引他取笑一回,毫無避忌,因此又叫他作"痴丫頭".他縱 有失禮之處,見賈母喜歡他,眾人也就不去苛責.這丫頭也得了這個力,若賈母 不喚他時, 便入園內來頑耍.今日正在園內掏促織,忽在山石背后得了一個五 彩繡香囊,其華麗精致,固是可愛,但上面繡的并非花鳥等物,一面卻是兩個人 赤條條的盤踞相抱, 一面是几個字.這痴丫頭原不認得是春意,便心下盤算: “敢是兩個妖精打架? 不然必是兩口子相打。”左右猜解不來,正要拿去与賈 母看,是以笑嘻嘻的一壁看, 一壁走,忽見了邢夫人如此說,便笑道:“太太 真個說的巧,真個是狗不識呢.太太請瞧一瞧. "說著,便送過去.邢夫人接來 一看,嚇得連忙死緊攥住,忙問"你是那里得的? "傻大姐道:“我掏促織儿在 山石上揀的。”邢夫人道:“快休告訴一人.這不是好東西,連你也要打死.皆 因你素日是傻子,以后再別提起了。”這傻大姐听了,反嚇的黃了臉,說:“再 不敢了。”磕了個頭,呆呆而去.邢夫人回頭看時,都是些女孩儿,不便遞与, 自己便塞在袖內,心內十分罕异,揣摩此物從何而至,且不形于聲色,且來至迎 春室中. 迎春正因他乳母獲罪,自覺無趣,心中不自在,忽報母親來了,遂接 入內室.奉茶畢,邢夫人因說道:“你這么大了,你那奶媽子行此事,你也不說 說他.如今別人都好好的,偏咱們的人做出這事來, 什么意思。”迎春低著頭 弄衣帶,半晌答道:“我說他兩次,他不听也無法.況且他是媽媽,只有他說我 的,沒有我說他的。”邢夫人道:“胡說!你不好了他原該說, 如今他犯了法, 你就該拿出小姐的身分來.他敢不從,你就回我去才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是 什么意思.再者,只他去放頭儿,還恐怕他巧言花語的和你借貸些簪環衣履作本 錢,你這心活面軟,未必不周接他些.若被他騙去,我是一個錢沒有的,看你明 日怎么過節。”迎春不語,只低頭弄衣帶.邢夫人見他這般,因冷笑道:“總是 你那好哥哥好嫂子, 一對儿赫赫揚揚,璉二爺鳳奶奶,兩口子遮天蓋日,百事 周到,竟通共這一個妹子,全不在意.但凡是我身上掉下來的,又有一話說,—— -只好憑他們罷**. 況且你又不是我養的,你雖然不是同他一娘所生,到底是同 出一父,也該彼此瞻顧些,也免別人笑話.我想天下的事也難較定,你是大老爺 跟前人養的,這里探丫頭也是二老爺跟前人養的,出身一樣.如今你娘死了,從 前看來你兩個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趙姨娘強十倍的,你該比探丫頭強才是.怎 么反不及他一半!誰知竟不然,這可不是异事. 倒是我一生無儿無女的,一生 干淨,也不能惹人笑話議論為高。”旁邊伺侯的媳婦們便趁机道:“我們的姑娘 老實仁德,那里象他們三姑娘伶牙俐齒,會要姊妹們的強.他們明知姐姐這樣, 他竟不顧恤一點儿。”邢夫人道:“連他哥哥嫂子還如是,別人又作什么呢. " 一言未了,人回:“璉二奶奶來了。”邢夫人听了,冷笑兩聲,命人出去說:“請 他自去養病, 我這里不用他伺候。”接著又有探春的小丫頭來報說:“老太太 醒了。”邢夫人方起身前邊來.迎春送至院外方回.繡桔因說道:“如何,前儿 我回姑娘,那一個攢珠累絲金鳳竟不知那里去了. 回了姑娘,姑娘竟不問一聲 儿.我說必是老奶奶拿去典了銀子放頭儿的,姑娘不信,只說司棋收著呢.問司 棋,司棋雖病著,心里卻明白.我去問他,他說沒有收起來,還在書架上匣內暫 放著,預備八月十五日恐怕要戴呢.姑娘就該問老奶奶一聲,只是臉軟怕人惱. 如今竟怕無著,明儿要都戴時,獨咱們不戴,是何意思呢. "迎春道:“何用問, 自然是他拿去暫時借一肩儿.我只說他悄悄的拿了出去,不過一時半晌,仍舊悄 悄的送來就完了,誰知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鬧出來,問他想也無益。”繡桔道: “何曾是忘記!他是試准了姑娘的性格,所以才這樣.如今我有個主意:我竟走 到二奶奶房里將此事回了他, 或他著人去要,或他省事拿几吊錢來替他賠補. 如何? "迎春忙道:“罷,罷,罷,省些事罷.宁可沒有了,又何必生事。”繡 桔道:“姑娘怎么這樣軟弱.都要省起事來,將來連姑娘還騙了去呢,我竟去的 是。”說著便走.迎春便不言語,只好由他. 誰知迎春乳母子媳王住儿媳婦正因他婆婆得了罪,來求迎春去討情,听他們 正說金鳳一事,且不進去.也因素日迎春懦弱,他們都不放在心上.如今見繡桔 立意去回鳳姐,估著這事脫不去的,且又有求迎春之事,只得進來,陪笑先向繡 桔說:“姑娘,你別去生事. 姑娘的金絲鳳,原是我們老奶奶老糊涂了,輸了 几個錢,沒的撈梢,所以暫借了去.原說一日半晌就贖的,因總未撈過本儿來, 就遲住了.可巧今儿又不知是誰走了風聲,弄出事來.雖然這樣,到底主子的東 西,我們不敢遲誤下,終久是要贖的.如今還要求姑娘看從小儿吃奶的情常,往 老太太那邊去討個情面,救出他老人家來才好。”迎春先便說道:“好嫂子,你 趁早儿打了這妄想,要等我去說情儿,等到明年也不中用的.方才連寶姐姐林妹 妹大伙儿說情, 老太太還不依,何況是我一個人.我自己愧還愧不來,反去討 臊去。”繡桔便說:“贖金鳳是一件事,說情是一件事,別絞在一處說.難道姑 娘不去說情,你就不贖了不成?嫂子且取了金鳳來再說。”王住儿家的听見迎春 如此拒絕他,繡桔的話又鋒利無可回答,一時臉上過不去,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 儿,乃向繡桔發話道:“姑娘,你別太仗勢了.你滿家子算一算,誰的媽媽奶子 不仗著主子哥儿多得些益, 偏咱們就這樣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許你們偷偷摸摸 的哄騙了去.自從邢姑娘來了, 太太吩咐一個月儉省出一兩銀子來与舅太太去, 這里饒添了邢姑娘的使費,反少了一兩銀子. 常時短了這個,少了那個,那不 是我們供給?誰又要去?不過大家將就些罷了.算到今日,少說些也有三十兩 了.我們這一向的錢,豈不白填了限呢。”繡桔不待說完,便啐了一口,道:“作 什么的白填了三十兩,我且和你算算帳,姑娘要了些什么東西? "迎春听見這媳 婦發邢夫人之私意,忙止道:“罷,罷,罷.你不能拿了金鳳來,不必牽三扯四 亂嚷.我也不要那鳳了.便是太太們問時,我只說丟了,也妨礙不著你什么的, 出去歇息歇息倒好。”一面叫繡桔倒茶來.繡桔又气又急,因說道:“姑娘雖不 怕,我們是作什么的,把姑娘的東西丟了.他倒賴說姑娘使了他們的錢,這如今 竟要准折起來.倘或太太問姑娘為什么使了這些錢, 敢是我們就中取勢了?這 還了得!"一行說,一行就哭了. 司棋听不過,只得勉強過來,幫著繡桔問著那 媳婦.迎春勸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應篇》來看. 三人正沒開交, 可巧寶釵,黛玉,寶琴,探春等因恐迎春今日不自在,都 約來安慰他. 走至院中,听得兩三個人較口.探春從紗窗內一看,只見迎春倚 在床上看書,若有不聞之狀. 探春也笑了.小丫鬟們忙打起帘子,報道:“姑 娘們來了。”迎春方放下書起身.那媳婦見有人來,且又有探春在內,不勸而自 止了,遂趁便要去.探春坐下,便問:“才剛誰在這里說話?倒象拌嘴似的。” 迎春笑道:“沒有說什么,左不過是他們小題大作罷了. 何必問他。”探春笑 道:“我才听見什么`金鳳',又是什么`沒有錢只和我們奴才要',誰和奴才要錢 難道姐姐和奴才要錢了不成?難道姐姐不是和我們一樣有月錢的, 一樣有用度 不成?"司棋繡桔道:“姑娘說的是了.姑娘們都是一樣的,那一位姑娘的錢不 是由著奶奶媽媽們使,連我們也不知道怎么是算帳,不過要東西只說得一聲儿. 如今他偏要說姑娘使過了頭儿,他賠出許多來了.究竟姑娘何曾和他要什么 了。”探春笑道:“姐姐既沒有和他要,必定是我們或者和他們要了不成!你叫 他進來,我倒要問問他。”迎春笑道:“這話又可笑.你們又無沾礙,何得帶累 于他。”探春笑道:“這倒不然.我和姐姐一樣,姐姐的事和我的也是一般,他 說姐姐就是說我.我那邊的人有怨我的,姐姐听見也即同怨姐姐是一理.咱們是 主子,自然不理論那些錢財小事,只知想起什么要什么,也是有的事.但不知金 累絲鳳因何又夾在里頭?"那王住儿媳婦生恐繡桔等告出他來,遂忙進來用話掩飾 .探春深知其意,因笑道:“你們所以糊涂.如今你奶奶已得了不是, 趁此 求求二奶奶,把方才的錢尚未散人的拿出些來贖取了就完了.比不得沒鬧出來, 大家都藏著留臉面,如今既是沒了臉,趁此時縱有十個罪,也只一人受罰, 沒 有砍兩顆頭的理.你依我,竟是和二奶奶說說.在這里大聲小气,如何使得。” 這媳婦被探春說出真病,也無可賴了,只不敢往鳳姐處自首.探春笑道:“我不 听見便罷,既听見,少不得替你們分解分解。”誰知探春早使個眼色与待書出去 了. 這里正說話,忽見平儿進來.寶琴拍手笑說道:“三姐姐敢是有驅神召將的 符術?"黛玉笑道:“這倒不是道家玄術,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謂`守如處女,脫 如狡兔',出其不備之妙策也。”二人取笑.寶釵便使眼色与二人,令其不可, 遂以別話岔開.探春見平儿來了,遂問:“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涂了,事 事都不在心上,叫我們受這樣的委曲。”平儿忙道:“姑娘怎么委曲?誰敢給姑 娘气受,姑娘快吩咐我。”當時住儿媳婦儿方慌了手腳, 遂上來赶著平儿叫" 姑娘坐下,讓我說原故請听。”平儿正色道:“姑娘這里說話, 也有你我混插 口的禮!你但凡知禮,只該在外頭伺候.不叫你進不來的地方,几曾有外頭的媳 婦子們無故到姑娘們房里來的例。”繡桔道:“你不知我們這屋里是沒禮的,誰 愛來就來。”平儿道:“都是你們的不是.姑娘好性儿,你們就該打出去,然后 再回太太去才是. "王住儿媳婦見平儿出了言,紅了臉方退出去.探春接著道: “我且告訴你,若是別人得罪了我, 倒還罷了.如今那住儿媳婦和他婆婆仗著是 媽媽,又瞅著二姐姐好性儿,如此這般私自拿了首飾去賭錢,而且還捏造假帳妙 算,威逼著還要去討情,和這兩個丫頭在臥房里大嚷大叫,二姐姐竟不能轄治, 所以我看不過,才請你來問一聲:還是他原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還是誰主使 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然后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 "平儿忙陪笑道:“姑娘 怎么今日說這話出來?我們奶奶如何當得起!"探春冷笑道:“俗語說的,`物傷 其類',`齒竭唇亡',我自然有些惊心。”平儿道:“若論此事,還不是大事, 极好處置.但他現是姑娘的奶嫂,据姑娘怎么樣為是?"當下迎春只和寶釵閱"感 應篇"故事,究竟連探春之語亦不曾聞得,忽見平儿如此說,乃笑道:“問我,我 也沒什么法子. 他們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討情,我也不去苛責就是了. 至于私自拿去的東西,送來我收下,不送來我也不要了.太太們要問,我可以隱 瞞遮飾過去,是他的造化,若瞞不住,我也沒法,沒有個為他們反欺枉太太們的 理,少不得直說.你們若說我好性儿,沒個決斷,竟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 使太太們生气,任憑你們處治,我總不知道。”眾人听了,都好笑起來.黛玉笑 道:“真是`虎狼屯于階陛尚談因果'.若使二姐姐是個男人, 這一家上下若許人, 又如何裁治他們。”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尚如此,何況我哉。”一語未 了,只見又有一個人進來.正不知道是那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惑奸讒抄檢大觀園 矢孤介杜絕宁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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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平儿听迎春說了正自好笑, 忽見寶玉也來了.原來管廚房柳家媳婦之 妹,也因放頭開賭得了不是. 這園中有素与柳家不睦的,便又告出柳家來,說 他和他妹子是伙計,雖然他妹子出名,其實賺了錢兩個人平分.因此鳳姐要治柳 家之罪.那柳家的因得此信, 便慌了手腳,因思素与怡紅院人最為深厚,故走 來悄悄的央求晴雯金星玻璃等人. 金星玻璃告訴了寶玉.寶玉因思內中迎春之 乳母也現有此罪,不若來約同迎春討情, 比自己獨去單為柳家說情又更妥當, 故此前來.忽見許多人在此,見他來時,都問:“你的病可好了?跑來作什么? "寶玉不便說出討情一事,只說:“來看二姐姐。”當下眾人也不在意,且說些 閒話.平儿便出去辦累絲金鳳一事.那王住儿媳婦緊跟在后,口內百般央求, 只 說:“姑娘好歹口內超生,我橫豎去贖了來。”平儿笑道:“你遲也贖,早也贖, 既有今日,何必當初.你的意思得過去就過去了.既是這樣,我也不好意思告人, 趁早去贖了來交与我送去,我一字不提。”王住儿媳婦听說,方放下心來,就拜 謝,又說:“姑娘自去貴干,我赶晚拿了來,先回了姑娘,再送去,如何?"平 儿道:“赶晚不來,可別怨我. "說畢,二人方分路各自散了.平儿到房,鳳姐 問他:“三姑娘叫你作什么?"平儿笑道:“三姑娘怕奶奶生气,叫我勸著奶奶 些,問奶奶這兩天可吃些什么。”鳳姐笑道:“倒是他還記挂著我.剛才又出來 了一件事:有人來告柳二媳婦和他妹子通同開局,凡妹子所為, 都是他作主. 我想,你素日肯勸我`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就可閒一時心,自己保養保養也是好 的.我因听不進去,果然應了些,先把太太得罪了,而且自己反賺了一場病. 如今我也看破了,隨他們鬧去罷,橫豎還有許多人呢.我白操一會子心,倒惹的 万人咒罵.我且養病要緊,便是好了,我也作個好好先生,得樂且樂,得笑且笑 ,一概是非都憑他們去罷.所以我只答應著知道了,白不在我心上。”平儿笑道: “奶奶果然如此,便是我們的造化。” 一語未了, 只見賈璉進來,拍手歎气道:“好好的又生事前儿我和鴛鴦借 當,那邊太太怎么知道了. 才剛太太叫過我去,叫我不管那里先遷挪二百銀子, 做八月十五日節間使用.我回沒處遷挪.太太就說:`你沒有錢就有地方遷挪, 我白和你商量,你就搪塞我, 你就說沒地方.前儿一千銀子的當是那里的?連 老太太的東西你都有神通弄出來,這會子二百銀子,你就這樣.幸虧我沒和別人 說去.'我想太太分明不短,何苦來要尋事奈何人。”鳳姐儿道:“那日并沒一 個外人,誰走了這個消息。”平儿听了,也細想那日有誰在此,想了半日,笑道: “是了.那日說話時沒一個外人,但晚上送東西來的時節, 老太太那邊傻大姐 的娘也可巧來送漿洗衣服.他在下房里坐了一會子,見一大箱子東西,自然要問, 必是小丫頭們不知道,說了出來,也未可知。”因此便喚了几個小丫頭來問,那 日誰告訴呆大姐的娘.眾小丫頭慌了,都跪下賭咒發誓,說:“自來也不敢多說 一句話.有人凡問什么,都答應不知道.這事如何敢多說。”鳳姐詳情說:“他 們必不敢,倒別委屈了他們.如今且把這事靠后,且把太太打發了去要緊.宁可 咱們短些,又別討沒意思. "因叫平儿:“把我的金項圈拿來,且去暫押二百銀 子來送去完事。”賈璉道:“越性多押二百, 咱們也要使呢。”鳳姐道:“很 不必,我沒處使錢.這一去還不知指那一項贖呢. "平儿拿去,吩咐一個人喚了 旺儿媳婦來領去,不一時拿了銀子來.賈璉親自送去,不在話下. 這里鳳姐和平儿猜疑, 終是誰人走的風聲,竟擬不出人來.鳳姐儿又道: “知道這事還是小事,怕的是小人趁便又造非言,生出別的事來.當緊那邊正和 鴛鴦結下仇了,如今听得他私自借給璉二爺東西, 那起小人眼饞肚飽,連沒縫儿 的雞蛋還要下蛆呢,如今有了這個因由, 恐怕又造出些沒天理的話來也定不 得.在你璉二爺還無妨,只是鴛鴦正經女儿, 帶累了他受屈,豈不是咱們的過 失。”平儿笑道:“這也無妨.鴛鴦借東西看的是奶奶,并不為的是二爺.一則 鴛鴦雖應名是他私情,其實他是回過老太太的.老太太因怕孫男弟女多, 這個 也借,那個也要,到跟前撒個嬌儿,和誰要去,因此只裝不知道.縱鬧了出來, 究竟那也無礙。”鳳姐儿道:“理固如此.只是你我是知道的,那不知道的,焉 得不生疑呢。” 一語未了, 人報:“太太來了。”鳳姐听了詫异,不知為何事親來,与平 儿等忙迎出來. 只見王夫人气色更變,只帶一個貼己的小丫頭走來,一語不發, 走至里間坐下.鳳姐忙奉茶,因陪笑問道:“太太今日高興,到這里逛逛。”王 夫人喝命:“平儿出去!"平儿見了這般, 著慌不知怎么樣了,忙應了一聲,帶 著眾小丫頭一齊出去,在房門外站住,越性將房門掩了, 自己坐在台磯上,所 有的人,一個不許進去.鳳姐也著了慌,不知有何等事.只見王夫人含著淚,從 袖內擲出一個香袋子來,說:“你瞧。”鳳姐忙拾起一看,見是十錦春意香袋, 也嚇了一跳,忙問:“太太從那里得來?"王夫人見問,越發淚如雨下,顫聲說 道:“我從那里得來!我天天坐在井里,拿你當個細心人,所以我才偷個空儿. 誰知你也和我一樣.這樣的東西大天白日明擺在園里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頭拾 著,不虧你婆婆遇見, 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我且問你,這個東西如何遺 在那里來?"鳳姐听得, 也更了顏色,忙問:“太太怎知是我的?"王夫人又哭 又歎說道:“你反問我!你想,一家子除了你們小夫小妻,余者老婆子們,要這 個何用?再女孩子們是從那里得來?自然是那璉儿不長進下流种子那里弄來.你 們又和气.當作一件頑意儿,年輕人儿女閨房私意是有的,你還和我賴!幸而園 內上下人還不解事,尚未揀得.倘或丫頭們揀著,你姊妹看見,這還了得.不然 有那小丫頭們揀著,出去說是園內揀著的,外人知道,這性命臉面要也不要?" 鳳姐听說,又急又愧,登時紫漲了面皮,便依炕沿雙膝跪下,也含淚訴道:“太 太說的固然有理,我也不敢辯我并無這樣的東西.但其中還要求太太細詳其理: 那香袋是外頭雇工仿著內工繡的,帶子穗子一概是市賣貨.我便年輕不尊重些, 也不要這勞什子,自然都是好的,此其一.二者這東西也不是常帶著的,我縱有, 也只好在家里,焉肯帶在身上各處去?況且又在園里去,個個姊妹我們都肯拉拉 扯扯,倘或露出來, 不但在姊妹前,就是奴才看見,我有什么意思?我雖年輕 不尊重,亦不能糊涂至此.三則論主子內我是年輕媳婦,算起奴才來,比我更年 輕的又不止一個人了.況且他們也常進園,晚間各人家去,焉知不是他們身上的? 四則除我常在園里之外,還有那邊太太常帶過几個小姨娘來,如嫣紅翠云等人, 皆系年輕侍妾,他們更該有這個了.還有那邊珍大嫂子,他不算甚老外,他也常 帶過佩鳳等人來,焉知又不是他們的?五則園內丫頭太多, 保的住個個都是正 經的不成?也有年紀大些的知道了人事,或者一時半刻人查問不到偷著出去, 或 借著因由同二門上小么儿們打牙犯嘴,外頭得了來的,也未可知. 如今不但我 沒此事,就連平儿我也可以下保的.太太請細想。”王夫人听了這一席話大近情 理,因歎道:“你起來.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小姐出身,焉得輕薄至此,不過我气 急了,拿了話激你.但如今卻怎么處?你婆婆才打發人封了這個給我瞧,說是前 日從傻大姐手里得的, 把我气了個死。”鳳姐道:“太太快別生气.若被眾人 覺察了,保不定老太太不知道. 且平心靜气暗暗訪察,才得确實,縱然訪不著, 外人也不能知道.這叫作`胳膊折在袖內'.如今惟有趁著賭錢的因由革了許多的 人這空儿,把周瑞媳婦旺儿媳婦等四五個貼近不能走話的人安插在園里,以查賭 為由.再如今他們的丫頭也太多了,保不住人大心大,生事作耗,等鬧出事來, 反悔之不及.如今若無故裁革,不但姑娘們委屈煩惱,就連太太和我也過不去. 不如趁此机會,以后凡年紀大些的,或有些咬牙難纏的,拿個錯儿攆出去配了人. 一則保得住沒有別的事,二則也可省些用度.太太想我這話如何?"王夫人歎道: “你說的何嘗不是,但從公細想,你這几個姊妹也甚可怜了. 也不用遠比,只 說如今你林妹妹的母親,未出閣時,是何等的嬌生慣養,是何等的金尊玉貴, 那 才象個千金小姐的体統.如今這几個姊妹,不過比人家的丫頭略強些罷了. 通 共每人只有兩三個丫頭象個人樣,余者縱有四五個小丫頭子,竟是廟里的小鬼. 如今還要裁革了去,不但于我心不忍,只怕老太太未必就依.雖然艱難,難不至 此.我雖沒受過大榮華富貴,比你們是強的.如今我宁可省些,別委屈了他們. 以后要省儉先從我來倒使的.如今且叫人傳了周瑞家的等人進來,就吩咐他們快 快暗地訪拿這事要緊。”鳳姐听了,即喚平儿進來吩咐出去. 一時, 周瑞家的与吳興家的,鄭華家的,來旺家的,來喜家的現在五家陪 房進來,余者皆在南方各有執事.王夫人正嫌人少不能勘察,忽見邢夫人的陪房 王善保家的走來,方才正是他送香囊來的.王夫人向來看視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 等原無二意,今見他來打听此事,十分關切,便向他說:“你去回了太太,也進 園內照管照管,不比別人又強些。”這王善保家正因素日進園去那些丫鬟們不大 趨奉他,他心里大不自在,要尋他們的故事又尋不著,恰好生出這事來,以為得 了把柄.又听王夫人委托,正撞在心坎上,說:“這個容易.不是奴才多話,論 理這事該早嚴緊的.太太也不大往園里去,這些女孩子們一個個倒象受了封誥似 的.他們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鬧下天來,誰敢哼一聲儿.不然, 就調唆姑娘的 丫頭們,說欺負了姑娘們了,誰還耽得起。”王夫人道:“這也有的常情, 跟 姑娘的丫頭原比別的嬌貴些.你們該勸他們.連主子們的姑娘不教導尚且不堪, 何況他們。”王善保家的道:“別的都還罷了.太太不知道,一個寶玉屋里的晴 雯,那丫頭仗著他生的模樣儿比別人標致些.又生了一張巧嘴,天天打扮的象個 西施的樣子, 在人跟前能說慣道,掐尖要強.一句話不投机,他就立起兩個騷 眼睛來罵人,妖妖__, 大不成個体統。”王夫人听了這話,猛然触動往事, 便問鳳姐道:“上次我們跟了老太太進園逛去,有一個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 有些象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罵小丫頭.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樣子,因同老太 太走,我不曾說得.后來要問是誰,又偏忘了.今日對了坎儿, 這丫頭想必就 是他了。”鳳姐道:“若論這些丫頭們,共總比起來,都沒晴雯生得好.論舉止 言語,他原有些輕薄.方才太太說的倒很象他,我也忘了那日的事,不敢亂說。” 王善保家的便道:“不用這樣,此刻不難叫了他來太太瞧瞧。”王夫人道:“寶 玉房里常見我的只有襲人麝月,這兩個笨笨的倒好.若有這個,他自不敢來見我 的.我一生最嫌這樣人,況且又出來這個事.好好的寶玉,倘或叫這蹄子勾引坏 了,那還了得。”因叫自己的丫頭來,吩咐他到園里去,"只說我說有話問他們, 留下襲人麝月伏侍寶玉不必來,有一個晴雯最伶俐,叫他即刻快來.你不許和他 說什么。” 小丫頭子答應了, 走入怡紅院,正值晴雯身上不自在,睡中覺才起來,正 發悶,听如此說,只得隨了他來.素日這些丫鬟皆知王夫人最嫌_妝艷飾語薄言 輕者,故晴雯不敢出頭. 今因連日不自在,并沒十分妝飾,自為無礙.及到了 鳳姐房中,王夫人一見他釵^鬢松,衫垂帶褪,有春睡捧心之遺風,而且形容面 貌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覺勾起方才的火來.王夫人原是天真爛漫之人,喜怒出于 心臆,不比那些飾詞掩意之人,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便冷笑道:“好個 美人!真象個病西施了.你天天作這輕狂樣儿給誰看? 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 道呢!我且放著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寶玉今日可好些? "晴雯一听如此說, 心內大异,便知有人暗算了他.雖然著惱,只不敢作聲.他本是個聰敏過頂的人, 見問寶玉可好些,他便不肯以實話對,只說:“我不大到寶玉房里去,又不常和 寶玉在一處,好歹我不能知道,只問襲人麝月兩個。”王夫人道:“這就該打嘴! 你難道是死人,要你們作什么!"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說 園里空大人少,寶玉害怕,所以撥了我去外間屋里上夜,不過看屋子.我原回過 我笨,不能伏侍. 老太太罵了我,說`又不叫你管他的事,要伶俐的作什么.' 我听了這話才去的.不過十天半個月之內, 寶玉悶了大家頑一會子就散了.至 于寶玉飲食起坐,上一層有老奶奶老媽媽們, 下一層又有襲人麝月秋紋几個人. 我閒著還要作老太太屋里的針線,所以寶玉的事竟不曾留心. 太太既怪,從此 后我留心就是了。”王夫人信以為實了,忙說:“阿彌陀佛!你不近寶玉是我的 造化,竟不勞你費心.既是老太太給寶玉的,我明儿回了老太太, 再攆你。” 因向王善保家的道:“你們進去,好生防他几日,不許他在寶玉房里睡覺.等我 回過老太太,再處治他。”喝聲"去!站在這里,我看不上這浪樣儿!誰許你這 樣花紅柳綠的妝扮! "晴雯只得出來,這气非同小可,一出門便拿手帕子握著 臉,一頭走,一頭哭,直哭到園門內去.
這里王夫人向鳳姐等自怨道:“這几年我越發精神短了,照顧不到.這樣妖 精似的東西竟沒看見. 只怕這樣的還有,明日倒得查查。”鳳姐見王夫人盛怒 之際,又因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耳目,常調唆著邢夫人生事,縱有千百樣言詞, 此刻也不敢說,只低頭答應著. 王善保家的道:“太太請養息身体要緊,這些 小事只交与奴才.如今要查這個主儿也极容易,等到晚上園門關了的時節,內外 不通風,我們竟給他們個猛不防,帶著人到各處丫頭們房里搜尋.想來誰有這個, 斷不單只有這個,自然還有別的東西.那時翻出別的來, 自然這個也是他的。” 王夫人道:“這話倒是.若不如此,斷不能清的清白的白。”因問鳳姐如何.鳳 姐只得答應說:“太太說的是,就行罷了。”王夫人道:“這主意很是,不然一 年也查不出來。”于是大家商議已定.至晚飯后,待賈母安寢了,寶釵等入園時, 王善保家的便請了鳳姐一并入園,喝命將角門皆上鎖,便從上夜的婆子處抄檢 起,不過抄檢出些多余攢下蜡燭燈油等物.王善保家的道:“這也是贓,不許動, 等明儿回過太太再動. "于是先就到怡紅院中,喝命關門.當下寶玉正因晴雯不 自在,忽見這一干人來,不知為何直扑了丫頭們的房門去,因迎出鳳姐來,問是 何故.鳳姐道:“丟了一件要緊的東西,因大家混賴,恐怕有丫頭們偷了,所以 大家都查一查去疑。”一面說,一面坐下吃茶.王善保家的等搜了一回,又細問 這几個箱子是誰的,都叫本人來親自打開.襲人因見晴雯這樣,知道必有异事, 又見這番抄檢,只得自己先出來打開了箱子并匣子,任其搜檢一番,不過是平常 動用之物.隨放下又搜別人的,挨次都一一搜過.到了晴雯的箱子,因問:“是 誰的,怎不開了讓搜?"襲人等方欲代晴雯開時,只見晴雯挽著頭發闖進來,豁 一聲將箱子掀開,兩手捉著底子,朝天往地下盡情一倒,將所有之物盡都倒出. 王善保家的也覺沒趣,看了一看,也無甚私弊之物.回了鳳姐,要往別處去. 鳳 姐儿道:“你們可細細的查,若這一番查不出來,難回話的。”眾人都道:“都 細翻看了, 沒什么差錯東西.雖有几樣男人物件,都是小孩子的東西,想是寶 玉的舊物件,沒甚關系的。”鳳姐听了,笑道:“既如此咱們就走,再瞧別處去。” 說著,一徑出來,因向王善保家的道:“我有一句話,不知是不是.要抄檢 只抄檢咱們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斷乎檢抄不得的。”王善保家的笑道:“這 個自然.豈有抄起親戚家來. "鳳姐點頭道:“我也這樣說呢。”一頭說,一頭 到了瀟湘館內.黛玉已睡了,忽報這些人來, 也不知為甚事.才要起來,只見 鳳姐已走進來,忙按住他不許起來,只說:“睡罷,我們就走。”這邊且說些閒 話.那個王善保家的帶了眾人到丫鬟房中,也一一開箱倒籠抄檢了一番.因從紫 鵑房中抄出兩副寶玉常換下來的寄名符儿,一副束帶上的披帶,兩個荷包并扇 套,套內有扇子.打開看時皆是寶玉往年往日手內曾拿過的.王善保家的自為得 了意,遂忙請鳳姐過來驗視,又說:“這些東西從那里來的?"鳳姐笑道:“寶 玉和他們從小儿在一處混了几年,這自然是寶玉的舊東西.這也不算什么罕事, 撂下再往別處去是正經。”紫鵑笑道:“直到如今,我們兩下里的東西也算不清. 要問這一個,連我也忘了是那年月日有的了。”王善保家的听鳳姐如此說,也只 得罷了. 又到探春院內, 誰知早有人報与探春了.探春也就猜著必有原故,所以引 出這等丑態來,遂命眾丫鬟秉燭開門而待.眾人來了.探春故問何事.鳳姐笑道: “因丟了一件東西,連日訪察不出人來,恐怕旁人賴這些女孩子們,所以越性大 家搜一搜,使人去疑, 倒是洗淨他們的好法子。”探春冷笑道:“我們的丫頭 自然都是些賊我就是頭一個窩主. 既如此,先來搜我的箱柜,他們所有偷了來 的都交給我藏著呢。”說著便命丫頭們把箱柜一齊打開,將鏡奩,妝盒,衾袱, 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齊打開,請鳳姐去抄閱.鳳姐陪笑道:“我不過是奉太太的 命來,妹妹別錯怪我.何必生气。”因命丫鬟們快快關上.平儿丰儿等忙著替待 書等關的關,收的收.探春道:“我的東西倒許你們搜閱,要想搜我的丫頭,這 卻不能.我原比眾人歹毒,凡丫頭所有的東西我都知道,都在我這里間收著, 一 針一線他們也沒的收藏,要搜所以只來搜我.你們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說我 違背了太太, 該怎么處治,我去自領.你們別忙,自然連你們抄的日子有呢! 你們今日早起不曾議論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們也漸 漸的來了.可知這樣大族人家, 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 說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必須先從家里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涂地!"說 著,不覺流下淚來.鳳姐只看著眾媳婦們. 周瑞家的便道:“既是女孩子的東 西全在這里,奶奶且請到別處去罷,也讓姑娘好安寢. "鳳姐便起身告辭.探春 道:“可細細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來,我就不依了. "鳳姐笑道:“既然丫頭 們的東西都在這里,就不必搜了。”探春冷笑道:“你果然倒乖. 連我的包袱 都打開了,還說沒翻.明日敢說我護著丫頭們,不許你們翻了.你趁早說明, 若 還要翻,不妨再翻一遍。”鳳姐知道探春素日与眾不同的,只得陪笑道:“我已 經連你的東西都搜查明白了。”探春又問眾人:“你們也都搜明白了不曾?"周 瑞家的等都陪笑說:“都翻明白了。”那王善保家的本是個心內沒成算的人,素 日雖聞探春的名,那是為眾人沒眼力沒膽量罷了, 那里一個姑娘家就這樣起來, 況且又是庶出,他敢怎么. 他自恃是邢夫人陪房,連王夫人尚另眼相看,何況 別個.今見探春如此,他只當是探春認真單惱鳳姐,与他們無干.他便要趁勢作 臉獻好,因越眾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 嘻嘻笑道:“連姑娘身上我 都翻了,果然沒有什么。”鳳姐見他這樣,忙說:“媽媽走罷,別瘋瘋顛顛的。” 一語未了,只听"拍"的一聲,王家的臉上早著了探春一掌.探春登時大怒, 指 著王家的問道:“你是什么東西,敢來拉扯我的衣裳!我不過看著太太的面上, 你又有年紀,叫你一聲媽媽,你就狗仗人勢,天天作耗,專管生事.如今越性了 不得了.你打諒我是同你們姑娘那樣好性儿,由著你們欺負他,就錯了主意!你 搜檢東西我不惱,你不該拿我取笑。”說著,便親自解衣卸裙,拉著鳳姐儿細細 的翻.又說:“省得叫奴才來翻我身上. "鳳姐平儿等忙与探春束裙整袂,口內 喝著王善保家的說:“媽媽吃兩口酒就瘋瘋顛顛起來. 前儿把太太也沖撞了. 快出去,不要提起了。”又勸探春休得生气. 探春冷笑道:“我但凡有气性, 早一頭碰死了!不然豈許奴才來我身上翻賊贓了. 明儿一早,我先回過老太太 太太,然后過去給大娘陪禮,該怎么,我就領。”那王善保家的討了個沒意思, 在窗外只說:“罷了,罷了,這也是頭一遭挨打.我明儿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 去罷.這個老命還要他做什么!"探春喝命丫鬟道:“你們听他說的這話, 還等 我和他對嘴去不成。”待書等听說,便出去說道:“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 們的造化了.只怕舍不得去。”鳳姐笑道:“好丫頭,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探春冷笑道:“我們作賊的人,嘴里都有三言兩語的.這還算笨的,背地里就只 不會調唆主子。”平儿忙也陪笑解勸, 一面又拉了待書進來.周瑞家的等人勸 了一番.鳳姐直待伏侍探春睡下,方帶著人往對過暖香塢來.
彼時李紈猶病在床上,他与惜春是緊鄰,又与探春相近,故順路先到這兩處. 因李紈才吃了藥睡著,不好惊動,只到丫鬟們房中一一的搜了一遍,也沒有什么 東西,遂到惜春房中來. 因惜春年少,尚未識事,嚇的不知當有什么事,故鳳 姐也少不得安慰他.誰知竟在入畫箱中尋出一大包金銀錁子來,約共三四十個, 又有一副玉帶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襪等物.入畫也黃了臉.因問是那里來的,入 畫只得跪下哭訴真情,說:“這是珍大爺賞我哥哥的. 因我們老子娘都在南方, 如今只跟著叔叔過日子.我叔叔嬸子只要吃酒賭錢, 我哥哥怕交給他們又花了, 所以每常得了,悄悄的煩了老媽媽帶進來叫我收著的. "惜春膽小,見了這個也 害怕,說:“我竟不知道.這還了得!二嫂子,你要打他,好歹帶他出去打罷, 我听不慣的。”鳳姐笑道:“這話若果真呢,也倒可恕,只是不該私自傳送進來. 這個可以傳遞,什么不可以傳遞.這倒是傳遞人的不是了.若這話不真,倘是偷 來的,你可就別想活了。”入畫跪著哭道:“我不敢扯謊.奶奶只管明日問我們 奶奶和大爺去,若說不是賞的,就拿我和我哥哥一同打死無怨。”鳳姐道:“這 個自然要問的, 只是真賞的也有不是.誰許你私自傳送東西的!你且說是誰作 接應,我便饒你.下次万万不可. "惜春道:“嫂子別饒他這次方可.這里人多, 若不拿一個人作法,那些大的听見了,又不知怎樣呢.嫂子若饒他,我也不依。” 鳳姐道:“素日我看他還好.誰沒一個錯, 只這一次.二次犯下,二罪俱罰. 但不知傳遞是誰。”惜春道:“若說傳遞,再無別個, 必是后門上的張媽.他 常肯和這些丫頭們鬼鬼祟祟的,這些丫頭們也都肯照顧他。”鳳姐听說,便命人 記下,將東西且交給周瑞家的暫拿著,等明日對明再議.于是別了惜春, 方往 迎春房內來.迎春已經睡著了,丫鬟們也才要睡,眾人叩門半日才開.鳳姐吩咐: “不必惊動小姐。”遂往丫鬟們房里來.因司棋是王善保的外孫女儿,鳳姐倒要 看看王家的可藏私不藏,遂留神看他搜檢.先從別人箱子搜起,皆無別物.及到 了司棋箱子中搜了一回,王善保家的說:“也沒有什么東西。”才要蓋箱時,周 瑞家的道:“且住,這是什么?"說著,便伸手掣出一雙男子的錦帶襪并一雙緞 鞋來.又有一個小包袱,打開看時,里面有一個同心如意并一個字帖儿.一總遞 与鳳姐.鳳姐因當家理事,每每看開帖并帳目, 也頗識得几個字了.便看那帖 子是大紅雙喜箋帖,上面寫道:“上月你來家后, 父母已覺察你我之意.但姑 娘未出閣,尚不能完你我之心愿.若園內可以相見,你可托張媽給一信息. 若 得在園內一見,倒比來家得說話.千万,千万.再所賜香袋二個,今已查收外, 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万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鳳姐看罷,不怒而反 樂. 別人并不識字.王家的素日并不知道他姑表姊弟有這一節風流故事,見了 這鞋襪,心內已是有些毛病,又見有一紅帖,鳳姐又看著笑,他便說道:“必是 他們胡寫的帳目, 不成個字,所以奶奶見笑。”鳳姐笑道:“正是這個帳竟算 不過來.你是司棋的老娘,他的表弟也該姓王,怎么又姓潘呢?"王善保家的見 問的奇怪,只得勉強告道:“司棋的姑媽給了潘家,所以他姑表兄弟姓潘.上次 逃走了的潘又安就是他表弟。”鳳姐笑道:“這就是了。”因道:“我念給你听 听。”說著從頭念了一遍,大家都唬了一跳.這王家的一心只要拿人的錯儿, 不 想反拿住了他外孫女儿,又气又臊.周瑞家的四人又都問著他:“你老可听見了? 明明白白,再沒的話說了.如今据你老人家,該怎么樣?"這王家的只恨沒地縫 儿鑽進去. 鳳姐只瞅著他嘻嘻的笑,向周瑞家的笑道:“這倒也好.不用你們 作老娘的操一點儿心,他鴉雀不聞的給你們弄了一個好女婿來,大家倒省心。” 周瑞家的也笑著湊趣儿. 王家的气無處泄,便自己回手打著自己的臉,罵道: “老不死的娼婦,怎么造下孽了!說嘴打嘴,現世現報在人眼里。”眾人見這般, 俱笑個不住,又半勸半諷的. 鳳姐見司棋低頭不語,也并無畏懼慚愧之意,倒 覺可异.料此時夜深,且不必盤問,只怕他夜間自愧去尋拙志,遂喚兩個婆子監 守起他來.帶了人,拿了贓證回來,且自安歇,等待明日料理.誰知到夜里又連 起來几次,下面淋血不止.至次日,便覺身体十分軟弱, 起來發暈,遂撐不住. 請太醫來,診脈畢,遂立藥案云:“看得少奶奶系心气不足,虛火乘脾,皆由憂 勞所傷,以致嗜臥好眠,胃虛土弱,不思飲食.今聊用升陽養榮之劑。”寫畢, 遂開了几樣藥名,不過是人參,當歸,黃□等類之劑.一時退去,有老嬤嬤們 拿了方子回過王夫人,不免又添一番愁悶,遂將司棋等事暫未理. 可巧這日尤氏來看鳳姐,坐了一回,到園中去又看過李紈.才要望候眾姊妹 們去,忽見惜春遣人來請, 尤氏遂到了他房中來.惜春便將昨晚之事細細告訴 与尤氏,又命將入畫的東西一概要來与尤氏過目.尤氏道:“實是你哥哥賞他哥 哥的,只不該私自傳送,如今官鹽竟成了私鹽了。”因罵入畫"糊涂脂油蒙了心 的。”惜春道:“你們管教不嚴, 反罵丫頭.這些姊妹,獨我的丫頭這樣沒臉, 我如何去見人.昨儿我立逼著鳳姐姐帶了他去,他只不肯.我想,他原是那邊的 人,鳳姐姐不帶他去,也原有理.我今日正要送過去, 嫂子來的恰好,快帶了 他去.或打,或殺,或賣,我一概不管。”入畫听說,又跪下哭求, 說:“再 不敢了.只求姑娘看從小儿的情常,好歹生死在一處罷。”尤氏和奶娘等人也都 十分分解, 說他"不過一時糊涂了,下次再不敢的.他從小儿伏侍你一場,到底 留著他為是。”誰知惜春雖然年幼,卻天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獨僻性,任 人怎說,他只以為丟了他的体面,咬定牙斷乎不肯.更又說的好:“不但不要入 畫,如今我也大了,連我也不便往你們那邊去了.況且近日我每每風聞得有人背 地里議論什么多少不堪的閒話,我若再去,連我也編派上了。”尤氏道:“誰議 論什么?又有什么可議論的!姑娘是誰, 我們是誰.姑娘既听見人議論我們, 就該問著他才是。”惜春冷笑道:“你這話問著我倒好. 我一個姑娘家,只有 躲是非的,我反去尋是非,成個什么人了!還有一句話: 我不怕你惱,好歹自 有公論,又何必去問人.古人說得好,`善惡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況你 我二人之間.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夠了,不管你們.從此以后,你們有事別累我。” 尤氏听了,又气又好笑,因向地下眾人道:“怪道人人都說這四丫頭年輕糊涂, 我只不信.你們听才一篇話,無原無故,又不知好歹,又沒個輕重.雖然是小孩 子的話,卻又能寒人的心。”眾嬤嬤笑道:“姑娘年輕,奶奶自然要吃些虧的。” 惜春冷笑道:“我雖年輕, 這話卻不年輕.你們不看書不識几個字,所以都是 些呆子,看著明白人,倒說我年輕糊涂. "尤氏道:“你是狀元榜眼探花,古今 第一個才子.我們是糊涂人,不如你明白,何如?"惜春道:“狀元榜眼難道就 沒有糊涂的不成.可知他們也有不能了悟的. "尤氏笑道:“你倒好.才是才子, 這會子又作大和尚了,又講起了悟來了。”惜春道:“我不了悟, 我也舍不得 入畫了。”尤氏道:“可知你是個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惜春道:“古人曾 也說的,`不作狠心人,難得自了漢.'我清清白白的一個人,為什么教你們帶累 坏了我!"尤氏心內原有病,怕說這些話.听說有人議論,已是心中羞惱激射, 只是在惜春分上不好發作,忍耐了大半.今見惜春又說這句,因按捺不住,因問 惜春道:“怎么就帶累了你了?你的丫頭的不是,無故說我,我倒忍了這半日, 你倒越發得了意,只管說這些話.你是千金万金的小姐,我們以后就不親近,仔 細帶累了小姐的美名.即刻就叫人將入畫帶了過去! "說著,便賭气起身去了. 惜春道:“若果然不來,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倒還清淨。”尤氏也不答話, 一徑往前邊去了.不知后事如何——
第七十五回 開夜宴异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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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尤氏從惜春處賭气出來,正欲往王夫人處去.跟從的老嬤嬤們因悄悄的 回道:“奶奶且別往上房去.才有甄家的几個人來,還有些東西,不知是作什么 机密事.奶奶這一去恐不便。”尤氏听了道:“昨日听見你爺說,看邸報甄家犯 了罪,現今抄沒家私,調取進京治罪.怎么又有人來?"老嬤嬤道:“正是呢. 才來了几個女人,气色不成气色,慌慌張張的,想必有什么瞞人的事情也是有 的。”尤氏听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氏這邊來了.恰好太醫才診了脈去.李紈 近日也略覺精爽了些,擁衾倚枕,坐在床上,正欲一二人來說些閒話.因見尤氏 進來不似往日和藹可親,只呆呆的坐著.李紈因問道:“你過來了這半日,可在 別屋里吃些東西沒有?只怕餓了。”命素云瞧有什么新鮮點心揀了來.尤氏忙止 道:“不必,不必.你這一向病著,那里有什么新鮮東西.況且我也不餓。”李 紈道:“昨日他姨娘家送來的好茶面子,倒是對碗來你喝罷。”說畢,便吩咐人 去對茶.尤氏出神無語.跟來的丫頭媳婦們因問:“奶奶今日中晌尚未洗臉,這 會子趁便可淨一淨好?"尤氏點頭.李紈忙命素云來取自己的妝奩.素云一面取 來,一面將自己的胭粉拿來,笑道:“我們奶奶就少這個.奶奶不嫌髒,這是我 的,能著用些。”李紈道:“我雖沒有,你就該往姑娘們那里取去.怎么公然拿 出你的來.幸而是他,若是別人,豈不惱呢。”尤氏笑道:“這又何妨.自來我 凡過來,誰的沒使過,今日忽然又嫌髒了?"一面說,一面盤膝坐在炕沿上.銀 蝶上來忙代為卸去腕鐲戒指,又將一大袱手巾蓋在下截,將衣裳護嚴.小丫鬟炒 豆儿捧了一大盆溫水走至尤氏跟前,只彎腰捧著.李紈道:“怎么這樣沒規矩。” 銀蝶笑道:“說一個個沒机變的,說一個葫蘆就是一個瓢.奶奶不過待咱們寬些, 在家里不管怎樣罷了,你就得了意,不管在家出外,當著親戚也只隨著便了。” 尤氏道:“你隨他去罷,橫豎洗了就完事了。”炒豆儿忙赶著跪下.尤氏笑道: “我們家下大小的人只會講外面假禮假体面,究竟作出來的事都夠使的了。”李 紈听如此說,便知他已知道昨夜的事,因笑道:“你這話有因,誰作事究竟夠使 了?"尤氏道:“你倒問我!你敢是病著死過去了!” 一語未了,只見人報:“寶姑娘來了。”忙說快請時,寶釵已走進來.尤氏 忙擦臉起身讓坐,因問:“怎么一個人忽然走來,別的姊妹都怎么不見?"寶釵 道:“正是我也沒有見他們.只因今日我們奶奶身上不自在,家里兩個女人也都 因時症未起炕,別的靠不得,我今儿要出去伴著老人家夜里作伴儿.要去回老太 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么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橫豎進來的,所以來告訴 大嫂子一聲。”李紈听說,只看著尤氏笑.尤氏也只看著李紈笑.一時尤氏□沐 已畢,大家吃面茶.李紈因笑道:“既這樣,且打發人去請姨娘的安,問是何病. 我也病著,不能親自來的.好妹妹,你去只管去,我自打發人去到你那里去看屋 子. 你好歹住一兩天還進來,別叫我落不是。”寶釵笑道:“落什么不是呢 這也是通共常情,你又不曾賣放了賊.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過去,竟把 云丫頭請了來,你和他住一兩日,豈不省事。”尤氏道:“可是史大妹妹里去了? "寶釵道:“我才打發他們找你們探丫頭去了,叫他同到這里來,明白告訴他。” 正說著,果然報:“云姑娘和三姑娘來了。”大家讓坐已畢,寶釵便說要出 去一事,探春道:“很好.不但姨媽好了還來的,就便好了不來也使得。”尤氏 笑道:“這話奇怪,怎么攆起親戚來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叫人攆的, 不如我先攆.親戚們好,也不在必要死住著才好.咱們倒是一家子親骨肉呢,一 個個不象烏眼雞,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尤氏忙笑道:“我今儿是那里 來的晦气,偏都碰著你姊妹們的气頭儿上了。”探春道:“誰叫你赶熱灶來了! "因問:“誰又得罪了你呢?"因又尋思道:“四丫頭不犯羅皂你,卻是誰呢?" 尤氏只含糊答應.探春知他畏事不肯多言,因笑道:“你別裝老實了.除了朝廷 治罪,沒有砍頭的,你不必畏頭畏尾.實告訴你罷,我昨日把王善保家那老婆子 打了,我還頂著個罪呢.不過背地里說我些閒話,難道他還打我一頓不成!"寶 釵忙問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昨夜怎的抄檢,怎的打他,一一說了出來.尤氏見 探春已經說了出來,便把惜春方才之事也說了出來.探春道:“這是他的僻性, 孤介太過,我們再傲不過他的。”又告訴他們說:“今日一早不見動靜,打听鳳 辣子又病了.我就打發我媽媽出去打听王善保家的是怎樣.回來告訴我說,王善 保家的挨了一頓打,大太太嗔著他多事。”尤氏李紈道:“這倒也是正理。”探 春冷笑道:“這种掩飾誰不會作,且再瞧就是了。”尤氏李紈皆默無所答.一時 估著前頭用飯,湘云和寶釵回房打點衣衫,不在話下.尤氏等遂辭了李紈,往賈 母這邊來.賈母歪在榻上,王夫人說甄家因何獲罪,如今抄沒了家產,回京治罪 等語.賈母听了正不自在,恰好見他姊妹來了,因問:“從那里來的?可知鳳姐 妯娌兩個的病今日怎樣?"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賈母點頭歎道:“咱 們別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們八月十五日賞月是正經。”王夫人笑道:“都已預 備下了.不知老太太揀那里好,只是園里空,夜晚風冷。”賈母笑道:“多穿兩 件衣服何妨,那里正是賞月的地方,豈可倒不去的。”說話之間,早有媳婦丫鬟 們抬過飯桌來,王夫人尤氏等忙上來放箸捧飯.賈母見自己的几色菜已擺完,另 有兩大捧盒內捧了几色菜來,便知是各房另外孝敬的舊規矩.賈母因問:“都是 些什么?上几次我就吩咐,如今可以把這些了罷,你們還不听.如今比不得在先 輻輳的時光了。”鴛鴦忙道:“我說過几次,都不听,也只罷了。”王夫人笑道: “不過都是家常東西.今日我吃齋沒有別的.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大甚愛 吃,只揀了一樣椒油蓴]醬來。”賈母笑道:“這樣正好,正想這個吃。”鴛鴦 听說,便將碟子挪在跟前.寶琴一一的讓了,方歸坐.賈母便命探春來同吃.探 春也都讓過了,便和寶琴對面坐下.待書忙去取了碗來.鴛鴦又指那几樣菜道: “這兩樣看不出是什么東西來,大老爺送來的.這一碗是雞髓筍,是外頭老爺送 上來的。”一面說,一面就只將這碗筍送至桌上.賈母略嘗了兩點,便命:“將 那兩樣著人送回去,就說我吃了.以后不必天天送,我想吃自然來要。”媳婦們 答應著,仍送過去,不在話下.賈母因問:“有稀飯吃些罷了。”尤氏早捧過一 碗來,說是紅稻米粥.賈母接來吃了半碗,便吩咐:“將這粥送給鳳哥儿吃去, "又指著"這一碗筍和這一盤風腌果子狸給顰儿寶玉兩個吃去,那一碗肉給蘭小子 吃去。”又向尤氏道:“我吃了,你就來吃了罷。”尤氏答應,待賈母漱口洗手 畢,賈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說閒話行食.尤氏告坐.探春寶琴二人也起來了,笑道: “失陪,失陪。”尤氏笑道:“剩我一個人,大排桌的吃不慣。”賈母笑道:“鴛 鴦琥珀來趁勢也吃些,又作了陪客。”尤氏笑道:“好,好,好,我正要說呢。” 賈母笑道:“看著多多的人吃飯,最有趣的。”又指銀蝶道:“這孩子也好,也 來同你主子一塊來吃,等你們离了我,再立規矩去。”尤氏道:“快過來,不必 裝假。”賈母負手看著取樂.因見伺候添飯的人手內捧著一碗下人的米飯,尤氏 吃的仍是白粳米飯,賈母問道:“你怎么昏了,盛這個飯來給你奶奶。”那人道: “老太太的飯吃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鴛鴦道:“如今都是 可著頭做帽子了,要一點儿富余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道:“這一二年旱澇不 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數交的.這几樣細米更艱難了,所以都可著吃的多少關去, 生恐一時短了,買的不順口。”賈母笑道:“這正是`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粥'來。” 眾人都笑起來.鴛鴦道:“既這然,就去把三姑娘的飯拿來添也是一樣,就這樣 笨。”尤氏笑道:“我這個就夠了,也不用取去。”鴛鴦道:“你夠了,我不會 吃的。”地下的媳婦們听說,方忙著取去了.一時王夫人也去用飯,這里尤氏直 陪賈母說話取笑.到起更的時候,賈母說:“黑了,過去罷。”尤氏方告辭出來. 走至大門前上了車,銀蝶坐在車沿上.眾媳婦放下帘子來,便帶著小丫頭們先直 走過那邊大門口等著去了.因二府之門相隔沒有一箭之路,每日家常來往不必定 要周備,況天黑夜晚之間回來的遭數更多,所以老嬤嬤帶著小丫頭,只几步便走 了過來.兩邊大門上的人都到東西街口,早把行人斷住.尤氏大車上也不用牲口, 只用七八個小廝挽環拽輪,輕輕的便推拽過這邊階磯上來.于是眾小廝退過獅子 以外,眾嬤嬤打起帘子,銀蝶先下來,然后攙下尤氏來.大小七八個燈籠照的十 分真切.尤氏因見兩邊獅子下放著四五輛大車,便知系來赴賭之人所乘,遂向銀 蝶眾人道:“你看,坐車的是這樣,騎馬的還不知有几個呢.馬自然在圈里拴著, 咱們看不見.也不知道他娘老子掙下多少錢与他們,這么開心儿。”一面說,一 面已到了廳上.賈蓉之妻帶領家下媳婦丫頭們,也都秉燭接了出來.尤氏笑道: “成日家我要偷著瞧瞧他們,也沒得便.今儿倒巧,就順便打他們窗戶跟前走過 去。”眾媳婦答應著,提燈引路,又有一個先去悄悄的知會伏侍的小廝們不要失 惊打怪.于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來至窗下,只听里面稱三贊四,耍笑之音雖多, 又兼有恨五罵六,忿怨之聲亦不少. 原來賈珍近因居喪,每不得游頑曠蕩,又不得觀优聞樂作遣.無聊之极,便生 了個破悶之法.日間以習射為由,請了各世家弟兄及諸富貴親友來較射.因說: “白白的只管亂射,終無裨益,不但不能長進,而且坏了式樣,必須立個罰約, 賭個利物,大家才有勉力之心。”因此在天香樓下箭道內立了鵠子,皆約定每日 早飯后來射鵠子.賈珍不肯出名,便命賈蓉作局家.這些來的皆系世襲公子,人 人家道丰富,且都在少年,正是斗雞走狗,問柳評花的一干游蕩紈褲.因此大家 議定,每日輪流作晚飯之主,-每日來射,不便獨扰賈蓉一人之意.于是天天宰 豬割羊,屠鵝戮鴨,好似臨潼斗寶一般,都要賣弄自己家的好廚役好烹炮.不到 半月工夫,賈赦賈政听見這般,不知就里,反說這才是正理,文既誤矣,武事當 亦該習,況在武蔭之屬.兩處遂也命賈環,賈琮,寶玉,賈蘭等四人于飯后過來, 跟著賈珍習射一回,方許回去.賈珍之志不在此,再過一二日便漸次以歇臂養力 為由,晚間或抹抹骨牌,賭個酒東而已,至后漸次至錢.如今三四月的光景,竟 一日一日賭胜于射了,公然斗葉擲骰,放頭開局,夜賭起來.家下人借此各有些 進益,巴不得的如此,所以竟成了勢了.外人皆不知一字.近日邢夫人之胞弟邢 德全也酷好如此,故也在其中.又有薛蟠,頭一個慣喜送錢与人的,見此豈不快 樂.邢德全雖系邢夫人之胞弟,卻居心行事大不相同.這個邢德全只知吃酒賭錢, 眠花宿柳為樂,手中濫漫使錢,待人無二心,好酒者喜之,不飲者則不去親近, 無論上下主仆皆出自一意,并無貴賤之分,因此都喚他"傻大舅".薛蟠早已出名 的呆大爺.今日二人皆湊在一處,都愛"搶新快"爽利,便又會了兩家,在外間炕 上"搶新快".別的又有几家在當地下大桌上打公番.里間又一起斯文些的,抹骨 牌打天九.此間伏侍的小廝都是十五歲以下的孩子,若成丁的男子到不了這里, 故尤氏方潛至窗外偷看.其中有兩個十六七歲孌童以備奉酒的,都打扮的粉妝玉 琢.今日薛蟠又輸了一張,正沒好气,幸而擲第二張完了,算來除翻過來倒反贏 了,心中只是興頭起來.賈珍道:“且打住,吃了東西再來。”因問那兩處怎樣. 里頭打天九的,也作了帳等吃飯.打公番的未清,且不肯吃.于是各不能催,先 擺下一大桌,賈珍陪著吃,命賈蓉落后陪那一起.薛蟠興頭了,便摟著一個孌童 吃酒,又命將酒去敬邢傻舅.傻舅輸家,沒心緒,吃了兩碗,便有些醉意,嗔著 兩個孌童只赶著贏家不理輸家了,因罵道:“你們這起兔子,就是這樣專[上水. 天天在一處,誰的恩你們不沾,只不過我這一會子輸了几兩銀子,你們就三六九 等了.難道從此以后再沒有求著我們的事了!"眾人見他帶酒,忙說:“很是, 很是.果然他們風俗不好。”因喝命:“快敬酒賠罪。”兩個孌童都是演就的局 套,忙都跪下奉酒,說:“我們這行人,師父教的不論遠近厚薄,只看一時有錢 有勢就親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時沒了錢勢了,也不許去理他.況且我們又年輕, 又居這個行次,求舅太爺体恕些我們就過去了。”說著,便舉著酒俯膝跪下.邢 大舅心內雖軟了,只還故作怒意不理.眾人又勸道:“這孩子是實情話.老舅是 久慣怜香惜玉的,如何今日反這樣起來?若不吃這酒,他兩個怎樣起來。”邢大 舅已撐不住了,便說道:“若不是眾位說,我再不理。”說著,方接過來一气喝 干了.又斟一碗來.這邢大舅便酒勾往事,醉露真情起來,乃拍案對賈珍歎道: “怨不的他們視錢如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錢勢'二字,連骨肉都不 認了.老賢甥,昨日我和你那邊的令伯母賭气,你可知道否?"賈珍道:“不曾 听見。”邢大舅歎道:“就為錢這件混帳東西.利害,利害!"賈珍深知他与邢 夫人不睦,每遭邢夫人棄惡,扳出怨言,因勸道:“老舅,你也太散漫些.若只 管花去,有多少給老舅花的。”邢大舅道:“老賢甥,你不知我邢家底里.我母 親去世時我尚小,世事不知.他姊妹三個人,只有你令伯母年長出閣,一分家私 都是他把持帶來.如今二家姐雖也出閣,他家也甚艱窘,三家姐尚在家里,一應 用度都是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便來要錢,也非要的是你賈府的,我邢家 家私也就夠我花了.無奈竟不得到手,所以有冤無處訴。”賈珍見他酒后叨叨, 恐人听見不雅,連忙用話解勸. 外面尤氏听得十分真切,乃悄向銀蝶笑道:“你听見了?這是北院里大太太 的兄弟抱怨他呢.可怜他親兄弟還是這樣說,這就怨不得這些人了。”因還要听 時,正值打公番者也歇住了,要吃酒.因有一個問道:“方才是誰得罪了老舅, 我們竟不曾听明白,且告訴我們評評理。”邢德全見問,便把兩個孌童不理輸的 只赶贏的話說了一遍.這一個年少的紈褲道:“這樣說,原可惱的,怨不得舅太 爺生气.我且問你兩個:舅太爺雖然輸了,輸的不過是銀子錢,并沒有輸丟了雞 巴,怎就不理他了?"說著,眾人大笑起來,連邢德全也噴了一地飯.尤氏在外 面悄悄的啐了一口,罵道:“你听听,這一起子沒廉恥的小挨刀的,才丟了腦袋 骨子,就胡□嚼毛了.再□攮下黃湯去,還不知□出些什么來呢。”一面說,一 面便進去卸妝安歇.至四更時,賈珍方散,往佩鳳房里去了. 次日起來,就有人回西瓜月餅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賈珍吩咐佩鳳道:“你 請你奶奶看著送罷,我還有別的事呢。”佩鳳答應去了,回了尤氏,尤氏只得一 一分派遣人送去.一時佩鳳又來說:“爺問奶奶,今儿出門不出?說咱們是孝家, 明儿十五過不得節,今儿晚上倒好,可以大家應個景儿,吃些瓜餅酒。”尤氏道: “我倒不愿出門呢.那邊珠大奶奶又病了,鳳丫頭又睡倒了,我再不過去,越發 沒個人了.況且又不得閒,應什么景儿。”佩鳳道:“爺說了,今儿已辭了眾人, 直等十六才來呢,好歹定要請奶奶吃酒的。”尤氏笑道:“請我,我沒的還席。” 佩鳳笑著去了,一時又來笑道:“爺說,連晚飯也請奶奶吃,好歹早些回來,叫 我跟了奶奶去呢。”尤氏道:“這樣,早飯吃什么?快些吃了,我好走。”佩鳳 道:“爺說早飯在外頭吃,請奶奶自己吃罷。”尤氏問道:“今日外頭有誰?" 佩鳳道:“听見說外頭有兩個南京新來的,倒不知是誰。”說話之間,賈蓉之妻 也梳妝了來見過.少時擺上飯來,尤氏在上,賈蓉之妻在下相陪,婆媳二人吃畢 飯.尤氏便換了衣服,仍過榮府來,至晚方回去. 果然賈珍煮了一口豬,燒了一腔羊,余者桌菜及果品之類,不可胜記,就在 會芳園叢綠堂中,屏開孔雀,褥設芙蓉,帶領妻子姬妾.先飯后酒,開怀賞月作 樂.將一更時分,真是風清月朗,上下如銀.賈珍因要行令,尤氏便叫佩鳳等四 個人也都入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划拳,飲了一回.賈珍有了几分酒,益發高 興,便命取了一竿紫竹簫來,命佩鳳吹簫,文花唱曲,喉清嗓嫩,真令人魄醉魂 飛.唱罷复又行令.那天將有三更時分,賈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飲茶,換盞 更酌之際,忽听那邊牆下有人長歎之聲.大家明明听見,都悚然疑畏起來.賈珍 忙厲聲叱吒,問:“誰在那里?"連問几聲,沒有人答應.尤氏道:“必是牆外 邊家里人也未可知。”賈珍道:“胡說.這牆四面皆無下人的房子,況且那邊又 緊靠著祠堂,焉得有人。”一語未了,只听得一陣風聲,竟過牆去了.恍惚聞得 祠堂內□扇開闔之聲.只覺得風气森森,比先更覺涼颯起來,月色慘淡,也不似 先明朗.眾人都覺毛發倒豎.賈珍酒已醒了一半,只比別人撐持得住些,心下也 十分疑畏,便大沒興頭起來.勉強又坐了一會子,就歸房安歇去了.次日一早起 來,乃是十五日,帶領眾子侄開祠堂行朔望之禮,細查祠內,都仍是照舊好好的, 并無怪异之跡.賈珍自為醉后自怪,也不提此事.禮畢,仍閉上門,看著鎖禁起 來.賈珍夫妻至晚飯后方過榮府來.只見賈赦賈政都在賈母房內坐著說閒話,与 賈母取笑.賈璉,寶玉,賈環,賈蘭皆在地下侍立.賈珍來了,都一一見過.說 了兩句話后,賈母命坐,賈珍方在近門小杌子上告了坐,警身側坐.賈母笑問道: “這兩日你寶兄弟的箭如何了?"賈珍忙起身笑道:“大長進了,不但樣式好, 而且弓也長了一個力气。”賈母道:“這也夠了,且別貪力,仔細努傷。”賈珍 忙答應几個"是".賈母又道:“你昨日送來的月餅好,西瓜看著好,打開卻也罷 了。”賈珍笑道:“月餅是新來的一個專做點心的廚子,我試了試果然好,才敢 做了孝敬.西瓜往年都還可以,不知今年怎么就不好了。”賈政道:“大約今年 雨水太勤之故。”賈母笑道:“此時月已上了,咱們且去上香。”說著,便起身 扶著寶玉的肩,帶領眾人齊往園中來. 當下園之正門俱已大開,吊著羊角大燈.嘉蔭堂前月台上,焚著斗香,秉著 風燭,陳獻著瓜餅及各色果品.邢夫人等一干女客皆在里面久候.真是月明燈彩, 人气香煙,晶艷氤氳,不可形狀.地下舖著拜毯錦褥.賈母盥手上香拜畢,于是 大家皆拜過.賈母便說:“賞月在山上最好。”因命在那山脊上的大廳上去.眾 人听說,就忙著在那里去舖設.賈母且在嘉蔭堂中吃茶少歇,說些閒話.一時, 人回:“都齊備了。”賈母方扶著人上山來.王夫人等因說:“恐石上苔滑,還 是坐竹椅上去。”賈母道:“天天有人打掃,況且极平穩的寬路,何必不疏散疏 散筋骨。”于是賈赦賈政等在前導引,又是兩個老婆子秉著兩把羊角手罩,鴛鴦, 琥珀,尤氏等貼身攙扶,邢夫人等在后圍隨,從下逶迤而上,不過百余步,至山 之峰脊上,便是這座敞廳.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庄.于廳前平台上列下 桌椅,又用一架大圍屏隔作兩間.凡桌椅形式皆是圓的,特取團圓之意.上面居 中賈母坐下,左垂首賈赦,賈珍,賈璉,賈蓉,右垂首賈政,寶玉,賈環,賈蘭, 團團圍坐.只坐了半壁,下面還有半壁余空.賈母笑道:“常日倒還不覺人少, 今日看來,還是咱們的人也甚少,算不得甚么.想當年過的日子,到今夜男女三 四十個,何等熱鬧.今日就這樣,太少了.待要再叫几個來,他們都是有父母的, 家里去應景,不好來的.如今叫女孩們來坐那邊罷。”于是令人向圍屏后邢夫人 等席上將迎春,探春,惜春三個請出來.賈璉寶玉等一齊出坐,先盡他姊妹坐了, 然后在下方依次坐定.賈母便命折一枝桂花來,命一媳婦在屏后擊鼓傳花.若花 到誰手中,飲酒一杯,罰說笑話一個.于是先從賈母起,次賈赦,一一接過.鼓 聲兩轉,恰恰在賈政手中住了,只得飲了酒.眾姊妹弟兄皆你悄悄的扯我一下, 我暗暗的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倒要听是何笑話.賈政見賈母喜悅,只得承歡.方 欲說時,賈母又笑道:“若說的不笑了,還要罰。”賈政笑道:“只得一個,說 來不笑,也只好受罰了。”因笑道:“一家子一個人最怕老婆的。”才說了一句, 大家都笑了.因從不曾見賈政說過笑話,所以才笑.賈母笑道:“這必是好的。” 賈政笑道:“若好,老太太多吃一杯。”賈母笑道:“自然。”賈政又說道:“這 個怕老婆的人從不敢多走一步.偏是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買東西,便遇見了 几個朋友,死活拉到家里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著了,第二日才醒, 后悔不及,只得來家賠罪.他老婆正洗腳,說:`既是這樣,你替我舔舔就饒你. '這男人只得給他舔,未免惡心要吐.他老婆便惱了,要打,說:`你這樣輕狂!' 唬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說:`并不是奶奶的腳髒.只因昨晚吃多了黃酒,又吃了几 塊月餅餡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說的賈母与眾人都笑了.賈政忙斟了一杯, 送与賈母.賈母笑道:“既這樣,快叫人取燒酒來,別叫你們受累。”眾人又都 笑起來.于是又擊鼓,便從賈政傳起,可巧傳至寶玉鼓止.寶玉因賈政在坐,自 是□□不安,花偏又在他手內,因想:“說笑話倘或不發笑,又說沒口才,連一 笑話不能說,何況是別的,這有不是.若說好了,又說正經的不會,只慣油嘴貧 舌,更有不是.不如不說的好。”乃起身辭道:“我不能說笑話,求再限別的罷 了。”賈政道:“既這樣,限一個`秋'字,就即景作一首詩.若好,便賞你,若 不好,明日仔細。”賈母忙道:“好好的行令,如何又要作詩?"賈政道:“他 能的。”賈母听說,"既這樣就作。”命人取了紙筆來,賈政道:“只不許用那 些冰玉晶銀彩光明素等樣堆砌字眼,要另出己見,試試你這几年的情思。”寶玉 听了,碰在心坎上,遂立想了四句,向紙上寫了,呈与賈政看,道是……賈政看 了,點頭不語.賈母見這般,知無甚大不好,便問:“怎么樣?"賈政因欲賈母 喜悅,便說:“難為他.只是不肯念書,到底詞句不雅。”賈母道:“這就罷了. 他能多大,定要他做才子不成!這就該獎勵他,以后越發上心了。”賈政道:“正 是。”因回頭命個老嬤嬤出去吩咐書房內的小廝,"把我海南帶來的扇子取兩把 給他。”寶玉忙拜謝,仍复歸座行令.當下賈蘭見獎勵寶玉,他便出席也做一首 遞与賈政看時,寫道是……賈政看了喜不自胜,遂并講与賈母听時,賈母也十分 歡喜,也忙令賈政賞他.于是大家歸坐,复行起令來. 這次在賈赦手內住了,只得吃了酒,說笑話.因說道:“一家子一個儿子最 孝順.偏生母親病了,各處求醫不得,便請了一個針灸的婆子來.婆子原不知道 脈理,只說是心火,如今用針灸之法,針灸針灸就好了.這儿子慌了,便問:` 心見鐵即死,如何針得?'婆子道:`不用針心,只針肋條就是了.'儿子道,`肋條 离心甚遠,怎么就好?'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眾人听 說,都笑起來.賈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這個婆子針一針就好 了。”賈赦听說,便知自己出言冒撞,賈母疑心,忙起身笑与賈母把盞,以別言 解釋.賈母亦不好再提,且行起令來. 不料這次花卻在賈環手里.賈環近日讀書稍進,其脾味中不好務正也与寶玉 一樣,故每常也好看些詩詞,專好奇詭仙鬼一格.今見寶玉作詩受獎,他便技痒, 只當著賈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索紙筆來立揮一絕与賈政.賈政 看了,亦覺罕异,只是詞句終帶著不樂讀書之意,遂不悅道:“可見是弟兄了. 發言吐气總屬邪派,將來都是不由規矩准繩,一起下流貨.妙在古人中有`二難', 你兩個也可以稱`二難'了.只是你兩個的`難'字,卻是作難以教訓之`難'字講才好. 哥哥是公然以溫飛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為曹唐再世了。”說的賈赦等都笑了. 賈赦乃要詩瞧了一遍,連聲贊好,道:“這詩据我看甚是有骨气.想來咱們這樣 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窗熒火',一日蟾宮折桂,方得揚眉吐气.咱們 的子弟都原該讀些書,不過比別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時就跑不了一個官的. 何必多費了工夫,反弄出書呆子來.所以我愛他這詩,竟不失咱們侯門的气概。” 因回頭吩咐人去取了自己的許多玩物來賞賜与他.因又拍著賈環的頭,笑道:“以 后就這么做去,方是咱們的口气,將來這世襲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襲呢。”賈政听 說,忙勸說:“不過他胡謅如此,那里就論到后事了。” 說著便斟上酒,又行了一回令.賈母便說:“你們去罷.自然外頭還有相公 們候著,也不可輕忽了他們.況且二更多了,你們散了,再讓我和姑娘們多樂一 回,好歇著了。”賈赦等听了,方止了令,又大家公進了一杯酒,方帶著子侄們 出去了.要知端詳,再听下回.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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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赦賈政帶領賈珍等散去不提.且說賈母這里命將圍屏撤去,兩席并而 為一.眾媳婦另行擦桌整果,更杯洗箸,陳設一番.賈母等都添了衣,盥漱吃茶, 方又入坐,團團圍繞.賈母看時,寶釵姊妹二人不在坐內,知他們家去圓月去了, 且李紈鳳姐二人又病著,少了四個人,便覺冷清了好些.賈母因笑道:“往年你 老爺們不在家,咱們越性請過姨太太來,大家賞月,卻十分鬧熱.忽一時想起你 老爺來,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處,也都沒興.及至今年你老爺來了, 正該大家團圓取樂,又不便請他們娘儿們來說說笑笑. 況且他們今年又添了兩 口人,也難丟了他們跑到這里來.偏又把鳳丫頭病了,有他一人來說說笑笑,還 抵得十個人的空儿.可見天下事總難十全。”說畢,不覺長歎一聲,遂命拿大杯 來斟熱酒.王夫人笑道:“今日得母子團圓,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儿們雖多, 終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齊全的好。”賈母笑道:“正是為此,所以才高興拿大杯來 吃酒. 你們也換大杯才是。”邢夫人等只得換上大杯來.因夜深体乏,且不能 胜酒, 未免都有些倦意,無奈賈母興猶未闌,只得陪飲.賈母又命將□氈舖于 階上,命將月餅西瓜果品等類都叫搬下去,令丫頭媳婦們也都團團圍坐賞月.賈 母因見月至中天,比先越發精彩可愛,因說:“如此好月,不可不聞笛。”因命 人將十番上女孩子傳來.賈母道:“音樂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遠遠的吹 起來就夠了。”說畢,剛才去吹時,只見跟邢夫人的媳婦走來向邢夫人前說了兩 句話. 賈母便問:“說什么事?"那媳婦便回說:“方才大老爺出去,被石頭絆 了一下,Y了腿。”賈母听說,忙命兩個婆子快看去,又命邢夫人快去. 邢夫 人遂告辭起身.賈母便又說:“珍哥媳婦也趁著便就家去罷,我也就睡了。”尤 氏笑道:“我今日不回去了,定要和老祖宗吃一夜。”賈母笑道:“使不得,使 不得.你們小夫妻家,今夜不要團圓團圓,如何為我耽擱了。”尤氏紅了臉,笑 道:“老祖宗說的我們太不堪了.我們雖然年輕,已經是十來年的夫妻,也奔四 十歲的人了.況且孝服未滿, 陪著老太太頑一夜還罷了,豈有自去團圓的理。” 賈母听說,笑道:“這話很是, 我倒也忘了孝未滿.可怜你公公已是二年多了, 可是我倒忘了,該罰我一大杯.既這樣, 你就越性別送,陪著我罷了.你叫蓉 儿媳婦送去,就順便回去罷。”尤氏說了.蓉妻答應著,送出邢夫人,一同至大 門,各自上車回去.不在話下. 這里賈母仍帶眾人賞了一回桂花, 又入席換暖酒來.正說著閒話,猛不防 只听那壁廂桂花樹下,嗚嗚咽咽,悠悠揚揚,吹出笛聲來.趁著這明月清風,天 空地淨,真令人煩心頓解,万慮齊除,都肅然危坐,默默相賞.听約兩盞茶時, 方才止住,大家稱贊不已. 于是遂又斟上暖酒來.賈母笑道:“果然可听么?" 眾人笑道:“實在可听.我們也想不到這樣, 須得老太太帶領著,我們也得開 些心胸。”賈母道:“這還不大好,須得揀那曲譜越慢的吹來越好。”說著,便 將自己吃的一個內造瓜仁油松穰月餅,又命斟一大杯熱酒, 送給譜笛之人,慢 慢的吃了再細細的吹一套來.媳婦們答應了,方送去,只見方才瞧賈赦的兩個婆 子回來了,說:“右腳面上白腫了些,如今調服了藥,疼的好些了,也不甚大關 系。”賈母點頭歎道:“我也太操心.打緊說我偏心,我反這樣。”因就將方才 賈赦的笑話說与王夫人尤氏等听.王夫人等因笑勸道:“這原是酒后大家說笑, 不留心也是有的,豈有敢說老太太之理.老太太自當解釋才是。”只見鴛鴦拿了 軟巾兜与大斗篷來, 說:“夜深了,恐露水下來,風吹了頭,須要添了這個. 坐坐也該歇了。”賈母道:“偏今儿高興, 你又來催.難道我醉了不成,偏到 天亮!"因命再斟酒來.一面戴上兜巾,披了斗篷,大家陪著又飲,說些笑話. 只听桂花陰里,嗚嗚咽咽,裊裊悠悠,又發出一縷笛音來,果真比先越發凄涼. 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靜月明,且笛聲悲怨,賈母年老帶酒之人,听此聲音, 不 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墮下淚來.眾人彼此都不禁有凄涼寂寞之意,半日,方知賈 母傷感, 才忙轉身陪笑,發語解釋.又命暖酒,且住了笛.尤氏笑道:“我也 就學一個笑話,說与老太太解解悶。”賈母勉強笑道:“這樣更好,快說來我听。” 尤氏乃說道:“一家子養了四個儿子:大儿子只一個眼睛,二儿子只一個耳朵, 三儿子只一個鼻子眼,四儿子倒都齊全,偏又是個啞叭。”正說到這里,只見賈 母已朦朧雙眼,似有睡去之態. 尤氏方住了,忙和王夫人輕輕的請醒.賈母睜 眼笑道:“我不困,白閉閉眼養神.你們只管說,我听著呢。”王夫人等笑道: “夜已四更了,風露也大,請老太太安歇罷.明日再賞十六,也不辜負這月色。” 賈母道:“那里就四更了?"王夫人笑道:“實已四更,他們姊妹們熬不過,都 去睡了。”賈母听說,細看了一看,果然都散了,只有探春在此.賈母笑道:“也 罷.你們也熬不慣,況且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只是三丫頭可怜見的, 尚還等著.你也去罷,我們散了。”說著,便起身,吃了一口清茶,便有預備下 的竹椅小轎,便圍著斗篷坐上,兩個婆子搭起,眾人圍隨出園去了.不在話下. 這里眾媳婦收拾杯盤碗盞時, 卻少了個細茶杯,各處尋覓不見,又問眾人: “必是誰失手打了.撂在那里,告訴我拿了磁瓦去交收是證見,不然又說偷起 來。”眾人都說:“ 沒有打了,只怕跟姑娘的人打了,也未可知.你細想想, 或問問他們去。”一語提醒了這管家伙的媳婦, 因笑道:“是了,那一會儿記 得是翠縷拿著的.我去問他。”說著便去找時,剛下了甬道,就遇見了紫鵑和翠 縷來了.翠縷便問道:“老太太散了,可知我們姑娘那去了? "這媳婦道:“我 來問那一個茶鐘往那里去了,你們倒問我要姑娘。”翠縷笑道:“我因倒茶給姑 娘吃的,展眼回頭,就連姑娘也沒了。”那媳婦道:“太太才說都睡覺去了. 你 不知那里頑去了,還不知道呢。”翠縷向紫鵑道:“斷乎沒有悄悄的睡去之理, 只怕在那里走了一走.如今見老太太散了,赶過前邊送去,也未可知.我們且往 前邊找找去.有了姑娘,自然你的茶鐘也有了.你明日一早再找,有什么忙的。” 媳婦笑道:“有了下落就不必忙了, 明儿就和你要罷。”說畢回去,仍查收家 伙.這里紫鵑和翠縷便往賈母處來.不在話下. 原來黛玉和湘云二人并未去睡覺.只因黛玉見賈府中許多人賞月,賈母猶歎 人少,不似當年熱鬧,又提寶釵姊妹家去母女弟兄自去賞月等語,不覺對景感怀, 自去俯欄垂淚. 寶玉近因晴雯病勢甚重,諸務無心,王夫人再四遣他去睡,他 也便去了.探春又因近日家事著惱,無暇游玩.雖有迎春惜春二人,偏又素日不 大甚合.所以只剩了湘云一人寬慰他,因說:“你是個明白人,何必作此形像自 苦.我也和你一樣,我就不似你這樣心窄. 何況你又多病,還不自己保養.可 恨寶姐姐,姊妹天天說親道熱,早已說今年中秋要大家一處賞月, 必要起社, 大家聯句,到今日便棄了咱們,自己賞月去了.社也散了,詩也不作了.倒是他 們父子叔侄縱橫起來.你可知宋太祖說的好:`臥榻之側,豈許他人酣睡.'他們 不作,咱們兩個竟聯起句來,明日羞他們一羞。”黛玉見他這般勸慰, 不肯負 他的豪興,因笑道:“你看這里這等人聲嘈雜,有何詩興。”湘云笑道:“這山 上賞月雖好, 終不及近水賞月更妙.你知道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坳里近水 一個所在就是凹晶館. 可知當日蓋這園子時就有學問.這山之高處,就叫凸碧; 山之低洼近水**, 就叫作凹晶.這`凸'`凹'二字,歷來用的人最少.如今直用作 軒館之名,更覺新鮮,不落窠臼. 可知這兩處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 一山一水,竟是特因玩月而設此處. 有愛那山高月小的,便往這里來;有愛那 皓月清波的,便往那里去.只是這兩個字俗念作` 洼'`拱'二音,便說俗了,不大 見用,只陸放翁用了一個`凹'字,說`古硯微凹聚墨多',還有人批他俗,豈不可笑。” 林黛玉道:“也不只放翁才用,古人中用者太多.如江淹《青苔賦》,東方朔《神 异經》,以至《畫記》上云張僧繇畫一乘寺的故事,不可胜舉. 只是今人不知, 誤作俗字用了.實和你說罷,這兩個字還是我擬的呢.因那年試寶玉, 因他擬 了几處,也有存的,也有刪改的,也有尚未擬的.這是后來我們大家把這沒有名 色的也都擬出來了, 注了出處,寫了這房屋的坐落,一并帶進去与大姐姐瞧了. 他又帶出來,命給舅舅瞧過.誰知舅舅倒喜歡起來,又說:`早知這樣,那日該 就叫他姊妹一并擬了, 豈不有趣.'所以凡我擬的,一字不改都用了.如今就往 凹晶館去看看。” 說著, 二人便同下了山坡.只一轉彎,就是池沿,沿上一帶竹欄相接,直 通著那邊藕香榭的路徑.因這几間就在此山怀抱之中,乃凸碧山庄之退居,因洼 而近水,故顏其額曰"凹晶溪館".因此處房宇不多,且又矮小,故只有兩個老婆 子上夜.今日打听得凸碧山庄的人應差, 与他們無干,這兩個老婆子關了月餅 果品并犒賞的酒食來,二人吃得既醉且飽,早已息燈睡了.黛玉湘云見息了燈, 湘云笑道:“倒是他們睡了好.咱們就在這卷棚底下近水賞月如何?"二人遂在 兩個湘妃竹墩上坐下.只見天上一輪皓月,池中一輪水月, 上下爭輝,如置身 于晶宮鮫室之內.微風一過,粼粼然池面皺碧舖紋,真令人神清气淨. 湘云笑 道:“怎得這會子坐上船吃酒倒好.這要是我家里這樣,我就立刻坐船了。”黛 玉笑道:“正是古人常說的好,`事若求全何所樂'.据我說,這也罷了,偏要坐 船起來. "湘云笑道:“得隴望蜀,人之常情.可知那些老人家說的不錯.說貧 窮之家自為富貴之家事事趁心,告訴他說竟不能遂心,他們不肯信的;必得親歷 其境,他方知覺了.就如咱們兩個,雖父母不在,然卻也忝在富貴之鄉,只你我 竟有許多不遂心的事. "黛玉笑道:“不但你我不能趁心,就連老太太,太太以 至寶玉探丫頭等人,無論事大事小,有理無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 何況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湘云听說,恐怕黛玉又傷感起來,忙道:“休說這 些閒話,咱們且聯詩。” 正說間,只听笛韻悠揚起來.黛玉笑道:“今日老太太,太太高興了,這笛 子吹的有趣, 到是助咱們的興趣了.咱兩個都愛五言,就還是五言排律罷。” 湘云道:“限何韻?"黛玉笑道:“咱們數這個欄杆的直棍,這頭到那頭為止. 他是第几根就用第几韻.若十六根,便是`一先'起.這可新鮮?"湘云笑道:這倒 別致。”于是二人起身,便從頭數至盡頭, 止得十三根.湘云道:“偏又是` 十三元'了.這韻少,作排律只怕牽強不能押韻呢.少不得你先起一句罷了. " 黛玉笑道:“倒要試試咱們誰強誰弱,只是沒有紙筆記。”湘云道:“不妨,明 儿再寫.只怕這一點聰明還有。”黛玉道:“我先起一句現成的俗語罷。”因念 道: 三五中秋夕,湘云想了一想,道: 清游擬上元.撒天箕斗燦,林黛玉笑道: 匝地管弦繁. 几處狂飛盞,湘云笑道:“這一句`几處狂飛盞'有些意思.這 倒要對的好呢。”想了一想,笑道: 誰家不啟軒.輕寒風剪剪,黛玉道:“對的比我的卻好.只是底下這句又說 熟話了,就該加勁說了去才是。”湘云道:“詩多韻險,也要舖陳些才是.縱有 好的,且留在后頭。”黛玉笑道:“到后頭沒有好的,我看你羞不羞。”因聯道: 良夜景暄暄.爭餅嘲黃發,湘云笑道:“這句不好,是你杜撰,用俗事來難 我了。”黛玉笑道:“我說你不曾見過書呢.吃餅是舊典,唐書唐志你看了來再 說。”湘云笑道:“這也難不倒我,我也有了。”因聯道: 分瓜笑綠嬡.香新榮玉桂,黛玉笑道:“分瓜可是實實的你杜撰了。”湘云 笑道:“明日咱們對查了出來大家看看, 這會子別耽誤工夫。”黛玉笑道:“雖 如此,下句也不好,不犯著又用`玉桂'`金蘭'等字樣來塞責。”因聯道: 色健茂金萱.蜡燭輝瓊宴,湘云笑道:“`金萱'二字便宜了你,省了多少力. 這樣現成的韻被你得了,只是不犯著替他們頌圣去.況且下句你也是塞責了。” 黛玉笑道:“你不說` 玉桂',我難道強對個`金萱'么?再也要舖陳些富麗,方才 是即景之實事。”湘云只得又聯道: 觥籌亂綺園. 分曹尊一令,黛玉笑道:“下句好,只是難對些。”因想了 一想,聯道: 射覆听三宣.骰彩紅成點,湘云笑道:“`三宣'有趣,竟化俗成雅了.只是 下句又說上骰子。”少不得聯道: 傳花鼓濫喧.晴光搖院宇,黛玉笑道:“對的卻好.下句又溜了,只管拿些 風月來塞責. "湘云道:“究竟沒說到月上,也要點綴點綴,方不落題。”黛玉 道:“且姑存之,明日再斟酌。”因聯道: 素彩接乾坤.賞罰無賓主,湘云道:“又說他們作什么,不如說咱們。”只 得聯道: 吟詩序仲昆.构思時倚檻,黛玉道:“這可以入上你我了。”因聯道: 擬景或依門.酒盡情猶在,湘云說道:“是時侯了。”乃聯道: 更殘樂已諼.漸聞語笑寂,黛玉說道:“這時侯可知一步難似一步了。”因 聯道: 空剩雪霜痕.階露團朝菌,湘云笑道:“這一句怎么押韻,讓我想想。”因 起身負手,想了一想,笑道:“夠了,幸而想出一個字來,几乎敗了。”因聯道:
庭煙斂夕□. 秋湍瀉石髓,黛玉听了,不禁也起身叫妙,說:“這促狹鬼, 果然留下好的. 這會子才說`□'字,虧你想得出。”湘云道:“幸而昨日看歷朝 文選見了這個字,我不知是何樹,因要查一查.寶姐姐說不用查,這就是如今俗 叫作明開夜合的.我信不及, 到底查了一查,果然不錯.看來寶姐姐知道的竟 多。”黛玉笑道:“`□'字用在此時更恰, 也還罷了.只是`秋湍'一句虧你好想. 只這一句,別的都要抹倒.我少不得打起精神來對一句,只是再不能似這一句 了。”因想了一想,道: 風葉聚云根.寶婺情孤洁,湘云道:“這對的也還好.只是下一句你也溜了, 幸而是景中情,不單用`寶婺'來塞責。”因聯道: 銀蟾气吐吞.藥經靈兔搗,黛玉不語點頭,半日隨念道: 人向廣寒奔.犯斗邀牛女,湘云也望月點首,聯道: 乘槎待帝孫.虛盈輪莫定,黛玉笑道:“又用比興了。”因聯道: 晦朔魄空存. 壺漏聲將涸,湘云方欲聯時,黛玉指池中黑影与湘云看道: “你看那河里怎么象個人在黑影里去了,敢是個鬼罷?"湘云笑道:“可是又見 鬼了.我是不怕鬼的, 等我打他一下。”因彎腰拾了一塊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 只听打得水響,一個大圓圈將月影蕩散复聚者几次.只听那黑影里嘎然一聲,卻 飛起一個大白鶴來,直往藕香榭去了.黛玉笑道:“原來是他,猛然想不到,反 嚇了一跳。”湘云笑道:“這個鶴有趣,倒助了我了。”因聯道:
窗燈焰已昏.寒塘渡鶴影,林黛玉听了,又叫好,又跺足,說:“了不得, 這鶴真是助他的了!這一句更比`秋湍'不同,叫我對什么才好?`影'字只有一個` 魂'字可對,況且` 寒塘渡鶴'何等自然,何等現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鮮,我竟要 擱筆了。”湘云笑道:“大家細想就有了,不然就放著明日再聯也可。”黛玉只 看天,不理他,半日,猛然笑道:“你不必說嘴,我也有了,你听听。”因對道:
冷月葬花魂.湘云拍手贊道:“果然好极!非此不能對.好個`葬花魂'!" 因又歎道:“詩固新奇,只是太頹喪了些.你現病著,不該作此過于清奇詭譎之 語。”黛玉笑道:“不如此如何壓倒你.下句竟還未得,只為用工在這一句了。”
一語未了, 只見欄外山石后轉出一個人來,笑道:“好詩,好詩,果然太 悲涼了.不必再往下聯,若底下只這樣去,反不顯這兩句了,倒覺得堆砌牽強。” 二人不防,倒唬了一跳.細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妙玉.二人皆詫异,因問:“你 如何到了這里?"妙玉笑道:“ 我听見你們大家賞月,又吹的好笛,我也出來玩 賞這清池皓月.順腳走到這里,忽听見你兩個聯詩, 更覺清雅异常,故此听住 了.只是方才我听見這一首中,有几句雖好,只是過于頹敗凄楚.此亦關人之气 數而有,所以我出來止住.如今老太太都已早散了,滿園的人想俱已睡熟了, 你 兩個的丫頭還不知在那里找你們呢.你們也不怕冷了?快同我來,到我那里去吃 杯茶,只怕就天亮了。”黛玉笑道:“誰知道就這個時侯了。”
三人遂一同來至櫳翠庵中.只見龕焰猶青,爐香未燼.几個老嬤嬤也都睡了, 只有小丫鬟在蒲團上垂頭打盹.妙玉喚他起來,現去烹茶.忽听叩門之聲,小丫 鬟忙去開門看時, 卻是紫鵑翠縷与几個老嬤嬤來找他姊妹兩個.進來見他們正 吃茶,因都笑道:“要我們好找, 一個園里走遍了,連姨太太那里都找到了.
才到了那山坡底下小亭里找時, 可巧那里上夜的正睡醒了.我們問他們,他們 說,方才亭外頭棚下兩個人說話,后來又添了一個,听見說大家往庵里去.我們 就知是這里了。”妙玉忙命小丫鬟引他們到那邊去坐著歇息吃茶. 自取了筆硯 紙墨出來,將方才的詩命他二人念著,遂從頭寫出來.黛玉見他今日十分高興, 便笑道:“從來沒見你這樣高興.我也不敢唐突請教,這還可以見教否?若不堪 時,便就燒了;若或可政,即請改正改正。”妙玉笑道:“也不敢妄加評贊. 只 是這才有了二十二韻.我意思想著你二位警句已出,再若續時,恐后力不加.我 竟要續貂,又恐有玷。”黛玉從沒見妙玉作過詩,今見他高興如此,忙說:“果 然如此,我們的雖不好, 亦可以帶好了。”妙玉道:“如今收結,到底還該歸 到本來面目上去.若只管丟了真情真事且去搜奇撿怪,一則失了咱們的閨閣面 目,二則也与題目無涉了。”二人皆道极是.妙玉遂提筆一揮而就,遞与他二人 道:“休要見笑.依我必須如此,方翻轉過來,雖前頭有凄楚之句,亦無甚礙了。 二人接了看時,只見他續道:
香篆銷金鼎,脂冰膩玉盆.
簫增嫠婦泣,衾倩侍儿溫.
空帳懸文鳳,閒屏掩彩鴛.
露濃苔更滑,霜重竹難捫.
猶步縈紆沼,還登寂歷原.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X朝光透,罘W曉露屯.
振林千樹鳥,啼谷一聲猿.
歧熟焉忘徑,泉知不問源.
鐘鳴櫳翠寺,雞唱稻香村.
有興悲何繼,無愁意豈煩.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誰言.
徹旦休云倦,烹茶更細論.后書:《右中秋夜大觀園即景聯句三十五韻》.黛 玉湘云二人皆贊賞不已, 說:“可見我們天天是舍近而求遠.現有這樣詩仙在 此,卻天天去紙上談兵。”妙玉笑道:“明日再潤色.此時想也快天亮了,到底 要歇息歇息才是。”林史二人听說,便起身告辭,帶領丫鬟出來.妙玉送至門外, 看他們去遠,方掩門進來.不在話下.
這里翠縷向湘云道:“大奶奶那里還有人等著咱們睡去呢.如今還是那里去 好?"湘云笑道:你順路告訴他們,叫他們睡罷.我這一去未免惊動病人,不如 鬧林姑娘半夜去罷.走至瀟湘館中,有一半人已睡去.二人進去,方才卸妝寬衣, 漱已畢,方上床安歇.紫鵑放下綃帳,移燈掩門出去.誰知湘云有擇席之病, 雖在枕上,只是睡不著.黛玉又是個心血不足常常失眠的,今日又錯過困頭, 自然也是睡不著.二人在枕上翻來复去.黛玉因問道:“怎么你還沒睡著?" 湘云微笑道:“我有擇席的病,況且走了困,只好躺躺罷.你怎么也睡不著?" 黛玉歎道:“我這睡不著也并非今日,大約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滿足 的。”湘云道:“卻是你病的原故,所以……"不知下文什么——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風流 美优伶斬情歸水月 ————————————————————————————————————————
話說王夫人見中秋已過,鳳姐病已比先減了,雖未大愈,可以出入行走得了, 仍命大夫每日診脈服藥, 又開了丸藥方子來配調經養榮丸.因用上等人參二兩, 王夫人取時, 翻尋了半日,只向小匣內尋了几枝簪挺粗細的.王夫人看了嫌不 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須末出來.王夫人焦躁道:“用不著偏有,但用著 了,再找不著.成日家我說叫你們查一查, 都歸攏在一處.你們白不听,就隨 手混撂.你們不知他的好處,用起來得多少換買來還不中使呢。”彩云道:“想 是沒了,就只有這個.上次那邊的太太來尋了些去, 太太都給過去了。”王夫 人道:“沒有的話,你再細找找。”彩云只得又去找,拿了几包藥材來說:“我 們不認得這個,請太太自看.除這個再沒有了。”王夫人打開看時,也都忘了, 不知都是什么藥,并沒有一枝人參.因一面遣人去問鳳姐有無,鳳姐來說:“也 只有些參膏蘆須.雖有几枝,也不是上好的,每日還要煎藥里用呢。”王夫人听 了,只得向邢夫人那里問去. 邢夫人說:“因上次沒了,才往這里來尋,早已 用完了。”王夫人沒法,只得親身過來請問賈母.賈母忙命鴛鴦取出當日所余的 來,竟還有一大包,皆有手指頭粗細的,遂稱二兩与王夫人.王夫人出來交与周 瑞家的拿去令小廝送与醫生家去,又命將那几包不能辨得的藥也帶了去,命醫生 認了,各包記號了來.
一時,周瑞家的又拿了進來說:“這几包都各包好記上名字了.但這一包人 參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連三十換也不能得這樣的了,但年代太陳了.這東西比 別的不同,憑是怎樣好的,只過一百年后,便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這個雖未成 灰,然已成了朽糟爛木,也無性力的了.請太太收了這個,倒不拘粗細,好歹再 換些新的倒好。”王夫人听了,低頭不語,半日才說:“這可沒法了,只好去買 二兩來罷。”也無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罷. "因向周瑞家的說:“你就去 說給外頭人們,揀好的換二兩來.倘一時老太太問,你們只說用的是老太太的, 不必多說。”周瑞家的方才要去時,寶釵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 頭賣的人參都沒好的.雖有一枝全的,他們也必截做兩三段,鑲嵌上蘆泡須枝, 摻勻了好賣,看不得粗細.我們舖子里常和參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媽說了,叫哥 哥去托個伙計過去和參行商議說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參兌二兩來.不妨咱們 多使几兩銀子,也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明白.就難為你親自走一 趟更好。”于是寶釵去了, 半日回來說:“已遣人去,赶晚就有回信的.明日 一早去配也不遲。”王夫人自是喜悅,因說道:“`賣油的娘子水梳頭',自來家 里有好的,不知給了人多少.這會子輪到自己用, 反倒各處求人去了。”說畢 長歎.寶釵笑道:“這東西雖然值錢,究竟不過是藥,原該濟眾散人才是.咱們 比不得那沒見世面的人家,得了這個,就珍藏密斂的。”王夫人點頭道:“這話 极是。”
一時寶釵去后,因見無別人在室,遂喚周瑞家的來問前日園中搜檢的事情可 得個下落. 周瑞家的是已和鳳姐等人商議停妥,一字不隱,遂回明王夫人.王 夫人听了,雖惊且怒, 卻又作難,因思司棋系迎春之人,皆系那邊的人,只得 令人去回邢夫人.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邊太太嗔著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几 個嘴巴子,如今他也裝病在家,不肯出頭了.況且又是他外孫女儿,自己打了嘴, 他只好裝個忘了,日久平服了再說.如今我們過去回時,恐怕又多心,倒象似咱 們多事似的.不如直把司棋帶過去,一并連贓證与那邊太太瞧了, 不過打一頓 配了人,再指個丫頭來,豈不省事.如今白告訴去,那邊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 說`既這樣你太太就該料理,又來說什么',豈不反耽擱了.倘那丫頭瞅空尋了死, 反不好了.如今看了兩三天,人都有個偷懶的時候,倘一時不到,豈不倒弄出事 來。”王夫人想了一想,說:“這也倒是.快辦了這一件,再辦咱們家的那些妖 精。”周瑞家的听說,會齊了那几個媳婦,先到迎春房里,回迎春道:“太太們 說了,司棋大了,連日他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賞了他娘配人,今日叫他出去,另 挑好的与姑娘使。”說著,便命司棋打點走路.迎春听了,含淚似有不舍之意, 因前夜已聞得別的丫鬟悄悄的說了原故,雖數年之情難舍,但事關風化,亦無可 如何了.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 實指望迎春能死保赦下的,只是迎春語言遲慢, 耳軟心活,是不能作主的.司棋見了這般,知不能免,因哭道:“姑娘好狠心! 哄了我這兩日,如今怎么連一句話也沒有?"周瑞家的等說道:“你還要姑娘留 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難見園里的人了.依我們的好話,快快收了這樣子,倒是 人不知鬼不覺的去罷,大家体面些。”迎春含淚道:“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大不是, 我還十分說情留下,豈不連我也完了.你瞧入畫也是几年的人,怎么說去就去了. 自然不止你兩個,想這園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說,將來終有一散,不如你各 人去罷。”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儿還有打發的人呢,你放心 罷。”司棋無法, 只得含淚与迎春磕頭,和眾姊妹告別,又向迎春耳根說:“好 歹打听我要受罪,替我說個情儿,就是主仆一場!"迎春亦含淚答應:“放心。” 于是周瑞家的人等帶了司棋出了院門, 又命兩個婆子將司棋所有的東西都与他 拿著.走了沒几步,后頭只見繡桔赶來,一面也擦著淚,一面遞与司棋一個絹包 說:“這是姑娘給你的.主仆一場,如今一旦分离,這個与你作個想念罷。”司 棋接了,不覺更哭起來了,又和繡桔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煩,只管催促,二 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嬸子大娘們,好歹略徇個情儿, 如今且歇一 歇,讓我到相好的姊妹跟前辭一辭,也是我們這几年好了一場。”周瑞家的等人 皆各有事務, 作這些事便是不得已了,況且又深恨他們素日大樣,如今那里有 工夫听他的話,因冷笑道:“我勸你走罷,別拉拉扯扯的了.我們還有正經事呢. 誰是你一個衣包里爬出來的,辭他們作什么,他們看你的笑聲還看不了呢.你不 過是挨一會是一會罷了,難道就算了不成!依我說快走罷。”一面說,一面總不 住腳,直帶著往后角門出去了.司棋無奈,又不敢再說,只得跟了出來.
可巧正值寶玉從外而入, 一見帶了司棋出去,又見后面抱著些東西,料著 此去再不能來了.因聞得上夜之事,又兼晴雯之病亦因那日加重,細問晴雯,又 不說是為何.上日又見入畫已去,今又見司棋亦走,不覺如喪魂魄一般,因忙攔 住問道:“那里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寶玉素日行為,又恐勞叨誤事,因笑道: “不干你事,快念書去罷。”寶玉笑道:“好姐姐們,且站一站,我有道理。” 周瑞家的便道:“太太不許少捱一刻,又有什么道理. 我們只知遵太太的話, 管不得許多。”司棋見了寶玉,因拉住哭道:“他們做不得主, 你好歹求求太 太去。”寶玉不禁也傷心,含淚說道:“我不知你作了什么大事,晴雯也病了, 如今你又去.都要去了,這卻怎么的好。”周瑞家的發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 是副小姐了,若不听話,我就打得你.別想著往日姑娘護著,任你們作耗.越說 著,還不好走. 如今和小爺們拉拉扯扯,成個什么体統!"那几個媳婦不由分說, 拉著司棋便出去了. 寶玉又恐他們去告舌,恨的只瞪著他們,看已去遠,方指 著恨道:“奇怪,奇怪,怎么這些人只一嫁了漢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這樣混 帳起來,比男人更可殺了!"守園門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來,因問道:“這 樣說,凡女儿個個是好的了,女人個個是坏的了?"寶玉點頭道:“不錯,不錯! "婆子們笑道:“還有一句話我們糊涂不解,倒要請問請問。”方欲說時,只見 几個老婆子走來,忙說道:“你們小心,傳齊了伺候著.此刻太太親自來園里, 在那里查人呢.只怕還查到這里來呢.又吩咐快叫怡紅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來, 在這里等著領出他妹妹去。”因笑道:“阿彌陀佛!今日天睜了眼,把這一個禍 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淨些。”寶玉一聞得王夫人進來清查,便料定晴雯也保不 住了,早飛也似的赶了去,所以這后來趁愿之語竟未得听見.寶玉及到了怡紅院, 只見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著,一臉怒色,見寶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 水米不曾沾牙, 懨懨弱息,如今現從炕上拉了下來,蓬頭垢面,兩個女人才架 起來去了.王夫人吩咐, 只許把他貼身衣服撂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給好丫頭 們穿.又命把這里所有的丫頭們都叫來一一過目. 原來王夫人自那日著惱之后, 王善保家的去趁勢告倒了晴雯,本處有人和園中不睦的,也就隨机趁便下了些 話.王夫人皆記在心中.因節間有事,故忍了兩日,今日特來親自閱人.一則為 晴雯猶可,二則因竟有人指寶玉為由,說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里的丫頭們 不長進教習坏了.因這事更比晴雯一人較甚,乃從襲人起以至于极小作粗活的小 丫頭們,個個親自看了一遍.因問:“誰是和寶玉一日的生日? "本人不敢答應, 老嬤嬤指道:“這一個蕙香,又叫作四儿的,是同寶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細 看了一看, 雖比不上晴雯一半,卻有几分水秀.視其行止,聰明皆露在外面, 且也打扮的不同. 王夫人冷笑道:“這也是個不怕臊的.他背地里說的,同日 生日就是夫妻. 這可是你說的?打諒我隔的遠,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雖 不大來,我的心耳神意時時都在這里.難道我通共一個寶玉,就白放心憑你們勾 引坏了不成!"這個四儿見王夫人說著他素日和寶玉的私語, 不禁紅了臉,低頭 垂淚.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來, 領出去配人.又問,"誰是耶律雄奴? "老嬤嬤們便將芳官指出.王夫人道:“唱戲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上次 放你們,你們又懶待出去,可就該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搗起來,調唆著寶 玉無所不為。”芳官笑辯道:“并不敢調唆什么。”王夫人笑道:“你還強嘴. 我且問你,前年我們往皇陵上去,是誰調唆寶玉要柳家的丫頭五儿了?幸而那丫 頭短命死了,不然進來了,你們又連伙聚党遭害這園子呢.你連你干娘都欺倒了. 豈止別人!"因喝命:“喚他干娘來領去,就賞他外頭自尋個女婿去吧.把他的 東西一概給他。”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們分的唱戲的女孩子們,一概不許留在園 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帶出,自行聘嫁.一語傳出,這些干娘皆感恩趁愿不盡,都 約齊与王夫人磕頭領去. 王夫人又滿屋里搜檢寶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 并命收的收,卷的卷,著人拿到自己房內去了.因說:“這才干淨,省得旁人口 舌。”因又吩咐襲人麝月等人:“你們小心!往后再有一點分外之事,我一概不 饒.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遷挪,暫且挨過今年, 明年一并給我仍舊搬出去 心淨。”說畢,茶也不吃,遂帶領眾人又往別處去閱人.暫且說不到后文.
如今且說寶玉只當王夫人不過來搜檢搜檢,無甚大事,誰知竟這樣雷嗔電怒 的來了.所責之事皆系平日之語,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雖心下恨不能一 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際,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動一步,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 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念念那書,仔細明儿問你.才已發下恨了。”寶玉听如此 說,方回來,一路打算:“誰這樣犯舌?況這里事也無人知道,如何就都說著了。” 一面想,一面進來,只見襲人在那里垂淚.且去了第一等的人,豈不傷心,便倒 在床上也哭起來.襲人知他心內別的還猶可,獨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推他勸 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來我告訴你,晴雯已經好了,他這一家去,倒心淨養 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進來也不難. 不過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誹言,一時气頭上如此罷了。”寶玉哭道:“我究竟不知 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襲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輕佻些.在 太太是深知這樣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靜,所以恨嫌他,象我們這粗粗笨笨的倒好。” 寶玉道:“這也罷了.咱們私自頑話怎么也知道了?又沒外人走風的,這可奇 怪。”襲人道:“你有甚忌諱的,一時高興了,你就不管有人無人了.我也曾使 過眼色,也曾遞過暗號,倒被那別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覺。”寶玉道:“怎么人 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單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紋來? "襲人听了這話,心內一動, 低頭半日,無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論我們也有頑笑不留心的孟浪去 處, 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還有別的事,等完了再發放我們,也未可知。”寶 玉笑道:“你是頭一個出了名的至善至賢之人,他兩個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 還有孟浪該罰之處!只是芳官尚小,過于伶俐些,未免倚強壓倒了人, 惹人厭. 四儿是我誤了他,還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來作些細活,未免奪占了 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樣,從小儿在老太太屋里過來的,雖然他 生得比人強, 也沒甚妨礙去處.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鋒芒些,究竟也不曾 得罪你們.想是他過于生得好了,反被這好所誤。”說畢,复又哭起來.襲人細 揣此話,好似寶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勸,因歎道:“天知道罷了.此時也查 不出人來了,白哭一會子也無益. 倒是養著精神,等老太太喜歡時,回明白了 再要他是正理。”寶玉冷笑道:“你不必虛寬我的心. 等到太太平服了再瞧勢 頭去要時,知他的病等得等不得.他自幼上來嬌生慣養, 何嘗受過一日委屈. 連我知道他的性格,還時常沖撞了他.他這一下去,就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來的 蘭花送到豬窩里去一般.況又是一身重病,里頭一肚子的悶气. 他又沒有親爺 熱娘,只有一個醉泥鰍姑舅哥哥.他這一去,一時也不慣的,那里還等得几日. 知道還能見他一面兩面不能了!"說著又越發傷心起來.襲人笑道:“可是你`只 許州官放火, 不許百姓點燈'.我們偶然說一句略妨礙些的話,就說是不利之談, 你如今好好的咒他, 是該的了!他便比別人嬌些,也不至這樣起來。”寶玉道: “不是我妄口咒他, 今年春天已有兆頭的。”襲人忙問何兆.寶玉道:“這階 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無故死了半邊,我就知有异事,果然應在他身上。”襲 人听了,又笑起來,因說道:“我待不說, 又撐不住,你太也婆婆媽媽的了. 這樣的話,豈是你讀書的男人說的.草木怎又關系起人來? 若不婆婆媽媽的, 真也成了個呆子了。”寶玉歎道:“你們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 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樣,得了知己,便极有靈驗的.若用大題目比, 就有 孔子廟前之檜,墳前之蓍,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墳前之松.這都是堂堂正大隨 人之正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亂則萎,世治則榮,几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几次. 這豈不是兆應?小題目比,就有楊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藥,端正樓之相思樹,王昭 君冢上之草, 豈不也有靈驗.所以這海棠亦應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邊。” 襲人听了這篇痴話,又可笑,又可歎,因笑道:“真真的這話越發說上我的气來 了.那晴雯是個什么東西,就費這樣心思,比出這些正經人來!還有一說,他縱 好,也滅不過我的次序去.便是這海棠,也該先來比我,也還輪不到他.想是我 要死了。”寶玉听說,忙握他的嘴,勸道:“這是何苦!一個未清,你又這樣起 來.罷了,再別提這事,別弄的去了三個,又饒上一個."襲人听說,心下暗喜 道:“若不如此,你也不能了局。”寶玉乃道:“從此休提起,全當他們三個死 了, 不過如此.況且死了的也曾有過,也沒有見我怎么樣,此一理也.如今且 說現在的,倒是把他的東西,作瞞上不瞞下,悄悄的打發人送出去与了他.再或 有咱們常時積攢下的錢, 拿几吊出去給他養病,也是你姊妹好了一場。”襲人 听了,笑道:“你太把我們看的又小器又沒人心了.這話還等你說,我才已將他 素日所有的衣裳以至各什各物總打點下了, 都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雜, 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媽給他拿出去. 我還有攢下的几吊錢也給 他罷。”寶玉听了,感謝不盡.襲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了名的賢人,連這一 點子好名儿還不會買來不成!"寶玉听他方才的話,忙陪笑撫慰一時.晚間果密 遣宋媽送去.寶玉將一切人穩住,便獨自得便出了后角門, 央一個老婆子帶他 到晴雯家去瞧瞧.先是這婆子百般不肯,只說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還吃飯 不吃飯!"無奈寶玉死活央告,又許他些錢,那婆子方帶了他來.這晴雯當日系 賴大家用銀子買的,那時晴雯才得十歲,尚未留頭.因常跟賴嬤嬤進來,賈母見 他生得伶俐標致, 十分喜愛.故此賴嬤嬤就孝敬了賈母使喚,后來所以到了寶 玉房里.這晴雯進來時,也不記得家鄉父母.只知有個姑舅哥哥,專能庖宰,也 淪落在外,故又求了賴家的收買進來吃工食.賴家的見晴雯雖到賈母跟前,千伶 百俐,嘴尖性大,卻倒還不忘舊,故又將他姑舅哥哥收買進來,把家里一個女孩 子配了他.成了房后,誰知他姑舅哥哥一朝身安泰,就忘卻當年流落時,任意吃 死酒,家小也不顧.偏又娶了個多情美色之妻, 見他不顧身命,不知風月,一 味死吃酒,便不免有蒹葭倚玉之歎,紅顏寂寞之悲.又見他器量寬宏,并無嫉衾 妒枕之意,這媳婦遂恣情縱欲,滿宅內便延攬英雄,收納材俊,上上下下竟有一 半是他考試過的.若問他夫妻姓甚名誰,便是上回賈璉所接見的多渾虫燈姑娘儿 的便是了. 目今晴雯只有這一門親戚,所以出來就在他家.
此時多渾虫外頭去了, 那燈姑娘吃了飯去串門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 間房內爬著. 寶玉命那婆子在院門V哨,他獨自掀起草帘進來,一眼就看見晴 雯睡在蘆席土炕上,幸而衾褥還是舊日舖的.心內不知自己怎么才好,因上來含 淚伸手輕輕拉他,悄喚兩聲. 當下晴雯又因著了風,又受了他哥嫂的歹話,病 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朧睡了.忽聞有人喚他,強展星眸,一見是寶玉,又惊 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說出半句話來:“我只 當不得見你了。”接著便嗽個不住寶玉也只有哽咽之分. 晴雯道:“阿彌陀佛, 你來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這半日,叫半個人也叫不著。”寶玉听說, 忙拭淚問:“茶在那里?"晴雯道:“那爐台上就是。”寶玉看時,雖有個黑沙 吊子, 卻不象個茶壺.只得桌上去拿了一個碗,也甚大甚粗,不象個茶碗,未 到手內, 先就聞得油膻之气.寶玉只得拿了來,先拿些水洗了兩次,复又用水 汕過,方提起沙壺斟了半碗. 看時,絳紅的,也太不成茶.晴雯扶枕道:“快 給我喝一口罷!這就是茶了. 那里比得咱們的茶!"寶玉听說,先自己嘗了一 嘗,并無清香,且無茶味,只一味苦澀, 略有茶意而已.嘗畢,方遞与晴雯. 只見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 寶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樣好茶, 他尚有不如意之處,今日這樣.看來,可知古人說的`飽飫烹宰,饑饜糟糠',又 道是`飯飽弄粥',可見都不錯了。”一面想,一面流淚問道:“你有什么說的, 趁著沒人告訴我。”晴雯嗚咽道:“有什么可說的!不過挨一刻是一刻, 挨一 日是一日.我已知橫豎不過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 心的: 我雖生的比別人略好些,并沒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樣,如何一口死咬定 了我是個狐狸精! 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擔了虛名,而且臨死,不是我說一句后 悔的話,早知如此,我當日也另有個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說大家橫豎是在一 處.不想平空里生出這一節話來,有冤無處訴。”說畢又哭.寶玉拉著他的手, 只覺瘦如枯柴,腕上猶戴著四個銀鐲,因泣道:“且卸下這個來,等好了再戴上 罷。”因与他卸下來,塞在枕下.又說:“可惜這兩個指甲,好容易長了二寸長, 這一病好了,又損好些。”晴雯拭淚,就伸手取了剪刀,將左手上兩根蔥管一般 的指甲齊根鉸下,又伸手向被內將貼身穿著的一件舊紅綾襖脫下, 并指甲都与 寶玉道:“這個你收了,以后就如見我一般.快把你的襖儿脫下來我穿.我將來 在棺材內獨自躺著,也就象還在怡紅院的一樣了.論理不該如此,只是擔了虛名, 我可也是無可如何了。”寶玉听說,忙寬衣換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 去他們看見了要問,不必撒謊,就說是我的.既擔了虛名,越性如此,也不過這 樣了。”
一語未了,只見他嫂子笑嘻嘻掀帘進來,道:“好呀,你兩個的話,我已都 听見了。”又向寶玉道:“你一個作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作什么?看我年輕又 俊,敢是來調戲我么?"寶玉听說,嚇的忙陪笑央道:“好姐姐,快別大聲.他 伏侍我一場,我私自來瞧瞧他。”燈姑娘便一手拉了寶玉進里間來,笑道:“你 不叫嚷也容易,只是依我一件事。”說著,便坐在炕沿上,卻緊緊的將寶玉摟入 怀中.寶玉如何見過這個,心內早突突的跳起來了,急的滿面紅漲,又羞又怕, 只說:“好姐姐,別鬧。”燈姑娘乜斜醉眼,笑道:“呸!成日家听見你風月場 中慣作工夫的,怎么今日就反訕起來。”寶玉紅了臉,笑道:“姐姐放手,有話 咱們好說.外頭有老媽媽,听見什么意思。”燈姑娘笑道:“我早進來了,卻叫 婆子去園門等著呢. 我等什么似的,今儿等著了你.雖然聞名,不如見面,空 長了一個好模樣儿,竟是沒藥性的炮仗,只好裝幌子罷了,倒比我還發訕怕羞. 可知人的嘴一概听不得的. 就比如方才我們姑娘下來,我也料定你們素日偷雞 盜狗的.我進來一會在窗下細听,屋內只你二人,若有偷雞盜狗的事,豈有不談 及于此,誰知你兩個竟還是各不相扰. 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后悔 錯怪了你們.既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后你只管來,我也不羅皂你。”寶玉听說, 才放下心來,方起身整衣央道:“好姐姐,你千万照看他兩天. 我如今去了。” 說畢出來,又告訴晴雯.二人自是依依不舍,也少不得一別.晴雯知寶玉難行, 遂用被蒙頭,總不理他,寶玉方出來.意欲到芳官四儿處去,無奈天黑,出來了 半日,恐里面人找他不見,又恐生事,遂且進園來了,明日再作計較.因乃至后 角門, 小廝正抱舖蓋,里邊嬤嬤們正查人,若再遲一步也就關了.寶玉進入園 中,且喜無人知道. 到了自己房內,告訴襲人只說在薛姨媽家去的,也就罷了. 一時舖床,襲人不得不問今日怎么睡. 寶玉道:“不管怎么睡罷了。”原來這 一二年間襲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了, 越發自要尊重.凡背人之處,或夜晚之間, 總不与寶玉狎昵,較先幼時反倒疏遠了.況雖無大事辦理,然一應針線并寶玉及 諸小丫頭們凡出入銀錢衣履什物等事, 也甚煩瑣,且有吐血舊症雖愈,然每因 勞碌風寒所感,即嗽中帶血,故邇來夜間總不与寶玉同房.寶玉夜間常醒,又极
膽小,每醒必喚人.因晴雯睡臥警醒,且舉動輕便,故夜晚一應茶水起坐呼喚之 任皆悉委他一人, 所以寶玉外床只是他睡.今他去了,襲人只得要問,因思此 任比日間緊要之意.寶玉既答不管怎樣,襲人只得還依舊年之例,遂仍將自己舖 蓋搬來設于床外.寶玉發了一晚上呆.及催他睡下,襲人等也都睡后,听著寶玉 在枕上長吁短歎, 复去翻來,直至三更以后.方漸漸的安頓了,略有索n.襲 人方放心, 也就朦朧睡著.沒半盞茶時,只听寶玉叫"晴雯".襲人忙睜開眼連 聲答應,問作什么.寶玉因要吃茶.襲人忙下去向盆內蘸過手,從暖壺內倒了半 盞茶來吃過.寶玉乃笑道:“我近來叫慣了他,卻忘了是你。”襲人笑道:“他 一乍來時你也曾睡夢中直叫我,半年后才改了.我知道這晴雯人雖去了,這兩個 字只怕是不能去的。”說著,大家又臥下.寶玉又翻轉了一個更次,至五更方睡 去時,只見晴雯從外頭走來,仍是往日形景, 進來笑向寶玉道:“你們好生過 罷,我從此就別過了。”說畢,翻身便走.寶玉忙叫時,又將襲人叫醒.襲人還 只當他慣了口亂叫,卻見寶玉哭了,說道:“晴雯死了。”襲人笑道:“這是那 里的話!你就知道胡鬧,被人听著什么意思。”寶玉那里肯听,恨不得一時亮了 就遣人去問信.及至天亮時,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頭立等叫開前角門傳王夫人的 話:“`即時叫起寶玉,快洗臉,換了衣裳快來,因今儿有人請老爺尋秋賞桂花, 老爺因喜歡他前儿作得詩好, 故此要帶他們去.'這都是太太的話,一句別錯了. 你們快飛跑告訴他去,立刻叫他快來,老爺在上屋里還等他吃面茶呢.環哥儿已 來了.快跑,快跑.再著一個人去叫蘭哥儿,也要這等說。”里面的婆子听一句, 應一句,一面扣扭子,一面開門.一面早有兩三個人一行扣衣,一行分頭去了. 襲人听得叩院門,便知有事,忙一面命人問時, 自己已起來了.听得這話,促 人來舀了面湯,催寶玉起來盥漱.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賈政出門,便不肯拿出十 分出色的新鮮衣履來.只拿那二等成色的來.寶玉此時亦無法,只得忙忙的前來. 果然賈政在那里吃茶,十分喜悅.寶玉忙行了省晨之禮.賈環賈蘭二人也都見過 寶玉.賈政命坐吃茶,向環蘭二人道:“寶玉讀書不如你兩個,論題聯和詩這种 聰明,你們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強你們做詩,寶玉須听便助他們兩個。” 王夫人等自來不曾听見這等考語,真是意外之喜.
一時侯他父子二人等去了, 方欲過賈母這邊來時,就有芳官等三個的干娘 走來,回說:“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賞了出去,他就瘋了似的,茶也不吃, 飯也不用,勾引上藕官蕊官, 三個人尋死覓活,只要剪了頭發做尼姑去.我只 當是小孩子家一時出去不慣也是有的, 不過隔兩日就好了.誰知越鬧越凶,打 罵著也不怕.實在沒法,所以來求太太,或者就依他們做尼姑去,或教導他們一 頓,賞給別人作女儿去罷,我們也沒這福. "王夫人听了道:“胡說!那里由得 他們起來,佛門也是輕易人進去的!每人打一頓給他們,看還鬧不鬧了!"當下 因八月十五日各廟內上供去,皆有各廟內的尼姑來送供尖之例,王夫人曾于十五 日就留下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圓心住兩日,至今日未回, 听得此信,巴不 得又拐兩個女孩子去作活使喚,因都向王夫人道:“咱們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 太太好善,所以感應得這些小姑娘們皆如此.雖說佛門輕易難入,也要知道佛法 平等.我佛立愿,原是一切眾生無論雞犬皆要度他,無奈迷人不醒.若果有善根 能醒悟, 即可以超脫輪回.所以經上現有虎狼蛇虫得道者就不少.如今這兩三 個姑娘既然無父無母,家鄉又遠,他們既經了這富貴,又想從小儿命苦入了這風 流行次,將來知道終身怎么樣,所以苦海回頭,出家修修來世,也是他們的高意. 太太倒不要限了善念。”王夫人原是個好善的,先听彼等之語不肯听其自由者, 因思芳官等不過皆系小儿女, 一時不遂心,故有此意,但恐將來熬不得清淨, 反致獲罪.今听這兩個拐子的話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來 知會,明日接迎春家去住兩日,以備人家相看, 且又有官媒婆來求說探春等事, 心緒正煩,那里著意在這些小事上.既听此言,便笑答道:“你兩個既這等說, 你們就帶了作徒弟去如何?"兩個姑子听了,念一聲佛道:“善哉!善哉!若如 此,可是你老人家陰德不小。”說畢,便稽首拜謝.王夫人道:“既這樣,你們 問他們去. 若果真心,即上來當著我拜了師父去罷。”這三個女人听了出去, 果然將他三人帶來. 王夫人問之再三,他三人咽橇□ㄖ饕*,遂与兩個姑子叩了 頭,又拜辭了王夫人.王夫人見他們意皆決斷,知不可強了,反倒傷心可怜,忙 命人取了些東西來繼賞了他們, 又送了兩個姑子些禮物.從此芳官跟了水月庵 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圓心,各自出家去了.再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老學士閒征詭畫詞 痴公子杜撰芙蓉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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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兩個尼姑領了芳官等去后,王夫人便往賈母處來省晨,見賈母喜歡,便 趁便回道:“寶玉屋里有個晴雯,那個丫頭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間,病不离身, 我常見他比別人分外淘气,也懶,前日又病倒了十几天,叫大夫瞧,說是女儿癆, 所以我就赶著叫他下去了.若養好了也不用叫他進來,就賞他家配人去也罷了. 再那几個學戲的女孩子,我也作主放出去了.一則他們都會戲,口里沒輕沒重, 只會混說,女孩儿們听了如何使得?二則他們既唱了會子戲,白放了他們,也是 應該的.況丫頭們也太多,若說不夠使,再挑上几個來也是一樣。”賈母听了, 點頭道:“這倒是正理,我也正想著如此呢.但晴雯那丫頭我看他甚好,怎么就 這樣起來.我的意思這些丫頭的模樣爽利言談針線多不及他,將來只他還可以給 寶玉使喚得.誰知變了。”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錯.只怕他命里 沒造化,所以得了這個病.俗語又說,`女大十八變'.況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 有些調歪.老太太還有什么不曾經驗過的.三年前我也就留心這件事.先只取中 了他,我便留心.冷眼看去,他色色雖比人強,只是不大沉重.若說沉重知大禮, 莫若襲人第一.雖說賢妻美妾,然也要性情和順舉止沉重的更好些.就是襲人模 樣雖比晴雯略次一等,然放在房里,也算得一二等的了.況且行事大方,心地老 實,這几年來,從未逢迎著寶玉淘气.凡寶玉十分胡鬧的事,他只有死勸的.因 此品擇了二年,一點不錯了,我就悄悄的把他丫頭的月分錢止住,我的月分銀子 里批出二兩銀子來給他.不過使他自己知道越發小心學好之意.且不明說者,一 則寶玉年紀尚小,老爺知道了又恐說耽誤了書,二則寶玉再自為已是跟前的人不 敢勸他說他,反倒縱性起來.所以直到今日才回明老太太。”賈母听了,笑道: “原來這樣,如此更好了.襲人本來從小儿不言不語,我只說他是沒嘴的葫蘆. 既是你深知,豈有大錯誤的.而且你這不明說与寶玉的主意更好.且大家別提這 事,只是心里知道罷了.我深知寶玉將來也是個不听妻妾勸的.我也解不過來, 也從未見過這樣的孩子.別的淘气都是應該的,只他這种和丫頭們好卻是難懂. 我為此也耽心,每每的冷眼查看他.只和丫頭們鬧,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 事了,所以愛親近他們.既細細查試,究竟不是為此.豈不奇怪.想必原是個丫 頭錯投了胎不成。”說著,大家笑了.王夫人又回今日賈政如何夸獎,又如何帶 他們逛去,賈母听了,更加喜悅.
一時,只見迎春妝扮了前來告辭過去.鳳姐也來省晨,伺候過早飯,又說笑 了一回.賈母歇晌后,王夫人便喚了鳳姐,問他丸藥可曾配來.鳳姐儿道:“還 不曾呢,如今還是吃湯藥.太太只管放心,我已大好了。”王夫人見他精神复初 也就信了.因告訴攆逐晴雯等事,又說:“怎么寶丫頭私自回家睡了,你們都不 知道?我前儿順路都查了一查.誰知蘭小子這一個新進來的奶子也十分的妖喬, 我也不喜歡他.我也說与你嫂子了,好不好叫他各自去罷.況且蘭小子也大了, 用不著奶子了.我因問你大嫂子:`寶丫頭出去難道你也不知道不成?'他說是告 訴了他的,不過住兩三日,等你姨媽好了就進來.姨媽究竟沒甚大病,不過還是 咳嗽腰疼,年年是如此的.他這去必有原故,敢是有人得罪了他不成?那孩子心 重,親戚們住一場,別得罪了人,反不好了。”鳳姐笑道:“誰可好好的得罪著 他?況且他天天在園里,左不過是他們姊妹那一群人。”王夫人道:“別是寶玉 有嘴無心,傻子似的從沒個忌諱,高興了信嘴胡說也是有的。”鳳姐笑道:“這 可是太太過于操心了.若說他出去于正經事說正經話去,卻象個傻子,若只叫進 來在這些姊妹跟前以至于大小的丫頭們跟前,他最有盡讓,又恐怕得罪了人,那 是再不得有人惱他的.我想薛妹妹此去,想必為著前時搜檢眾丫頭的東西的原 故.他自然為信不及園里的人才搜檢,他又是親戚,現也有丫頭老婆在內,我們 又不好去搜檢,恐我們疑他,所以多了這個心,自己回避了.也是應該避嫌疑的 王夫人听了這話不錯,自己遂低頭想了一想,便命人請了寶釵來分晰前日的事以 解他疑心,又仍命他進來照舊居住.寶釵陪笑道:“我原要早出去的,只是姨娘 有許多的大事,所以不便來說.可巧前日媽又不好了,家里兩個靠得的女人也病 著,我所以趁便出去了.姨娘今日既已知道了,我正好明講出情理來,就從今日 辭了好搬東西的。”王夫人鳳姐都笑著:“你太固執了.正經再搬進來為是,休 為沒要緊的事反疏遠了親戚。”寶釵笑道:“這話說的太不解了,并沒為什么事 我出去.我為的是媽近來神思比先大減,而且夜間晚上沒有得靠的人,通共只我 一個.二則如今我哥哥眼看要娶嫂子,多少針線活計并家里一切動用的器皿,尚 有未齊備的,我也須得幫著媽去料理料理.姨媽和鳳姐姐都知道我們家的事,不 是我撒謊.三則自我在園里,東南上小角門子就常開著,原是為我走的,保不住 出入的人就圖省路也從那里走,又沒人盤查,設若從那里生出一件事來,豈不兩 礙臉面.而且我進園里來住原不是什么大事,因前几年年紀皆小,且家里沒事, 有在外頭的,不如進來姊妹相共,或作針線,或頑笑,皆比在外頭悶坐著好,如 今彼此都大了,也彼此皆有事.況姨娘這邊歷年皆遇不遂心的事故,那園子也太 大,一時照顧不到,皆有關系,惟有少几個人,就可以少操些心.所以今日不但 我執意辭去,之外還要勸姨娘如今該減些的就減些,也不為失了大家的体統.据 我看,園里這一項費用也竟可以免的,說不得當日的話.姨娘深知我家的,難道 我們當日也是這樣冷落不成。”鳳姐听了這篇話,便向王夫人笑道:“這話竟是, 不必強了。”王夫人點頭道:“我也無可回答,只好隨你便罷了。”
話說之間,只見寶玉等已回來,因說他父親還未散,恐天黑了,所以先叫我 們回來了.王夫人忙問:“今日可有丟了丑?"寶玉笑道:“不但不丟丑,倒拐 了許多東西來。”接著,就有老婆子們從二門上小廝手內接了東西來.王夫人一 看時,只見扇子三把,扇墜三個,筆墨共六匣,香珠三串,玉絛環三個.寶玉說 道:“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楊侍郎送的,這是李員外送的,每人一分。”說著, 又向怀中取出一個旃檀香小護身佛來,說:“這是慶國公單給我的。”王夫人又問 在席何人,作何詩詞等語畢,只將寶玉一分令人拿著,同寶玉蘭環前來見過賈
母.賈母看了,喜歡不盡,不免又問些話.無奈寶玉一心記著晴雯,答應完了話時 ,便說騎馬顛了,骨頭疼.賈母便說:“快回房去換了衣服,疏散疏散就好了, 不許睡倒。”寶玉听了,便忙入園來.
當下麝月秋紋已帶了兩個丫頭來等候,見寶玉辭了賈母出來,秋紋便將筆墨 拿起來,一同隨寶玉進園來.寶玉滿口里說"好熱",一壁走,一壁便摘冠解帶, 將外面的大衣服都脫下來麝月拿著,只穿著一件松花綾子夾襖,襖內露出血點般 大紅褲子來.秋紋見這條紅褲是晴雯手內針線,因歎道:“這條褲子以后收了罷, 真是物件在人去了。”麝月忙也笑道:“這是晴雯的針線。”又歎道:“真真物 在人亡了!"秋紋將麝月拉了一把,笑道:“這褲子配著松花色襖儿,石青靴子, 越顯出這靛青的頭,雪白的臉來了。”寶玉在前只裝听不見,又走了兩步,便止 步道:“我要走一走,這怎么好?"麝月道:“大白日里,還怕什么?還怕丟了 你不成!"因命兩個小丫頭跟著,"我們送了這些東西去再來。”寶玉道:“好姐 姐,等一等我再去。”麝月道:“我們去了就來.兩個人手里都有東西,倒向擺 執事的,一個捧著文房四寶,一個捧著冠袍帶履,成個什么樣子。”寶玉听見, 正中心怀,便讓他兩個去了.
他便帶了兩個小丫頭到一石后,也不怎么樣,只問他二人道:“自我去了, 你襲人姐姐打發人瞧晴雯姐姐去了不曾?"這一個答道:“打發宋媽媽瞧去了。” 寶玉道:“回來說什么?"小丫頭道:“回來說晴雯姐姐直著脖子叫了一夜,今 日早起就閉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也出不得一聲儿,只有倒气的分儿了。” 寶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誰?"小丫頭子說:“一夜叫的是娘。”寶玉拭淚道: “還叫誰?"小丫頭子道:“沒有听見叫別人了。”寶玉道:“你糊涂,想必沒 有听真。”旁邊那一個小丫頭最伶俐,听寶玉如此說,便上來說:“真個他糊涂。 又向寶玉道:“不但我听得真切,我還親自偷著看去的。”寶玉听說,忙問:“ 怎么又親自看去?"小丫頭道:“我因想晴雯姐姐素日与別人不同,待我們极好. 如今他雖受了委屈出去,我們不能別的法子救他,只親去瞧瞧,也不枉素日疼我 們一場.就是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打我們一頓,也是愿受的.所以我拚著挨一頓 打,偷著下去瞧了一瞧.誰知他平生為人聰明,至死不變.他因想著那起俗人不 可說話,所以只閉眼養神,見我去了便睜開眼,拉我的手問:`寶玉那去了?'我 告訴他實情.他歎了一口气說:`不能見了.'我就說:`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來見 一面,豈不兩完心愿?'他就笑道:`你們還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 位花神,玉皇敕命我去司主.我如今在未正二刻到任司花,寶玉須待未正三刻才 到家,只少得一刻的工夫,不能見面.世上凡該死之人閻王勾取了過去,是差些 小鬼來捉人魂魄.若要遲延一時半刻,不過燒些紙錢澆些漿飯,那鬼只顧搶錢去 了,該死的人就可多待些個工夫.我這如今是有天上的神仙來召請,豈可捱得時 刻!'我听了這話,竟不大信,及進來到房里留神看時辰表時,果然是未正二刻 他咽了气,正三刻上就有人來叫我們,說你來了.這時候倒都對合。”寶玉忙道: “你不識字看書,所以不知道.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個神,一樣花有一位神之 外還有總花神.但他不知是作總花神去了,還是單管一樣花的神?"這丫頭听了, 一時謅不出來.恰好這是八月時節,園中池上芙蓉正開.這丫頭便見景生情,忙 答道:“我也曾問他是管什么花的神,告訴我們日后也好供養的.他說:`天机 不可泄漏.你既這樣虔誠,我只告訴你+,你只可告訴寶玉一人.除他之外若泄 了天机,五雷就來轟頂的.'他就告訴我說,他就是專管這芙蓉花的。”寶玉听 了這話,不但不為怪,亦且去悲而生喜,乃指芙蓉笑道:“此花也須得這樣一個 人去司掌.我就料定他那樣的人必有一番事業做的.雖然超出苦海,從此不能相 見,也免不得傷感思念。”因又想:“雖然臨終未見,如今且去靈前一拜,也算 盡這五六年的情常。” 想畢忙至房中,又另穿戴了,只說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園來,往前次之處去, 意為停柩在內.誰知他哥嫂見他一咽气便回了進去,希圖早些得几兩發送例銀. 王夫人聞知,便命賞了十兩燒埋銀子.又命:“即刻送到外頭焚化了罷.女儿癆 死的,斷不可留!"他哥嫂听了這話,一面得銀,一面就雇了人來入殮,抬往城 外化人場上去了.剩的衣履簪環,約有三四百金之數,他兄嫂自收了為后日之計. 二人將門鎖上,一同送殯去未回.寶玉走來扑了個空.寶玉自立了半天,別無法 儿,只得复身進入園中.待回至房中,甚覺無味,因乃順路來找黛玉.偏黛玉不 在房中,問其何往,丫鬟們回說:“往寶姑娘那里去了。”寶玉又至蘅蕪苑中, 只見寂靜無人,房內搬的空空落落的,不覺吃一大惊.忽見個老婆子走來,寶玉 忙問這是什么原故.老婆子道:“寶姑娘出去了.這里交我們看著,還沒有搬清 楚.我們幫著送了些東西去,這也就完了.你老人家請出去罷,讓我們掃掃灰塵 也好,從此你老人家省跑這一處的腿子了。”寶玉听了,怔了半天,因看著那院 中的香藤异蔓,仍是翠翠青青,忽比昨日好似改作凄涼了一般,更又添了傷感. 默默出來,又見門外的一條翠樾埭上也半日無人來往,不似當日各處房中丫鬟不 約而來者絡繹不絕.又俯身看那埭下之水,仍是溶溶脈脈的流將過去.心下因想: “天地間竟有這樣無情的事!"悲感一番,忽又想到去了司棋,入畫,芳官等五 個,死了晴雯,今又去了寶釵等一處,迎春雖尚未去,然連日也不見回來,且接 連有媒人來求親:大約園中之人不久都要散的了.縱生煩惱,也無濟于事.不如 還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來還是和襲人廝混,只這兩三個人,只怕還是同死同 歸的.想畢,仍往瀟湘館來,偏黛玉尚未回來.寶玉想亦當出去候送才是,無奈 不忍悲感,還是不去的是,遂又垂頭喪气的回來.
正在不知所以之際,忽見王夫人的丫頭進來找他說:“老爺回來了,找你呢, 又得了好題目來了.快走,快走。”寶玉听了,只得跟了出來.到王夫人房中, 他父親已出去了.王夫人命人送寶玉至書房中.
彼時賈政正与眾幕友們談論尋秋之胜,又說:“快散時忽然談及一事,最是 千古佳談,`風流雋逸,忠義慷慨'八字皆備,倒是個好題目,大家要作一首挽詞。 眾幕賓听了,都忙請教是系何等妙事.賈政乃道:“當日曾有一位王封曰琱, 出鎮青州.這琱最喜女色,且公余好武,因選了許多美女,日習武事.每公余 輒開宴連日,令眾美女習戰斗功拔之事.其姬中有姓林行四者,姿色既冠,且武 藝更精,皆呼為林四娘.琱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統轄諸姬,又呼為`□□將 軍'。”眾清客都稱"妙极神奇.竟以`□□'下加`將軍'二字,反更覺嫵媚風流,真 絕世奇文也.想這琱也是千古第一風流人物了。”賈政笑道:“這話自然是如 此,但更有可奇可歎之事。”眾清客都愕然惊問道:“不知底下有何奇事?"賈 政道:“誰知次年便有`黃巾'`赤眉'一干流賊余党复又烏合,搶掠山左一帶.琱 意為犬羊之惡,不足大舉,因輕騎前剿.不意賊眾頗有詭譎智術,兩戰不胜, 王遂為眾賊所戮.于是青州城內文武官員,各各皆謂`王尚不胜,你我何為!'遂 將有獻城之舉.林四娘得聞凶報,遂集聚眾女將,發令說道:`你我皆向蒙王恩, 戴天履地,不能報其万一.今王既殞身國事,我意亦當殞身于王.爾等有愿隨者, 即時同我前往,有不愿者,亦早各散.'眾女將听他這樣,都一齊說愿意.于是 林四娘帶領眾人連夜出城,直殺至賊營里頭.眾賊不防,也被斬戮了几員首賊. 然后大家見是不過几個女人,料不能濟事,遂回戈倒兵,奮力一陣,把林四娘等 一個不曾留下,倒作成了這林四娘的一片忠義之志.后來報至中都,自天子以至 百官,無不惊駭道奇.其后朝中自然又有人去剿滅,天兵一到,化為烏有,不必 深論.只就林四娘一節,眾位听了,可羡不可羡呢?"眾幕友都歎道:“實在可 羡可奇,實是個妙題,原該大家挽一挽才是。”說著,早有人取了筆硯,按賈政 口中之言稍加改易了几個字,便成了一篇短序,遞与賈政看了.賈政道:“不過 如此.他們那里已有原序.昨日因又奉恩旨,著察核前代以來應加褒獎而遺落未 經請奏各項人等,無論僧尼乞丐与女婦人等,有一事可嘉,即行匯送履歷至禮部 備請恩獎.所以他這原序也送往禮部去了.大家听見這新聞,所以都要作一首《□ □ 詞》,以志其忠義。”眾人听了,都又笑道:“這原該如此.只是更可羡, 本朝皆系千古未有之曠典隆恩,實歷代所不及處,可謂`圣朝無闕事',唐朝人 預先竟說了,竟應在本朝.如今年代方不虛此一句。”賈政點頭道:“正是。”
說話間,賈環叔侄亦到.賈政命他們看了題目.他兩個雖能詩,較腹中之虛 實雖也去寶玉不遠,但第一件他兩個終是別路,若論舉業一道,似高過寶玉,若 論雜學,則遠不能及,第二件他二人才思滯鈍,不及寶玉空靈娟逸,每作詩亦如 八股之法,未免拘板庸澀.那寶玉雖不算是個讀書人,然虧他天性聰敏,且素喜 好些雜書,他自為古人中也有杜撰的,也有誤失之處,拘較不得許多,若只管怕 前怕后起來,縱堆砌成一篇,也覺得甚無趣味.因心里怀著這個念頭,每見一題, 不拘難易,他便毫無費力之處,就如世上的流嘴滑舌之人,無風作有,信著伶口 俐舌,長篇大論,胡扳亂扯,敷演出一篇話來.雖無稽考,卻都說得四座春風. 雖有正言厲語之人,亦不得壓倒這一种風流去.近日賈政年邁,名利大灰,然起 初天性也是個詩酒放誕之人,因在子侄輩中,少不得規以正路.近見寶玉雖不讀 書,竟頗能解此,細評起來,也還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們,各各亦 皆如此,雖有深精舉業的,也不曾發跡過一個,看來此亦賈門之數.況母親溺愛, 遂也不強以舉業逼他了.所以近日是這等待他.又要環蘭二人舉業之余,怎得亦 同寶玉才好,所以每欲作詩,必將三人一齊喚來對作. 閒言少述.且說賈政又命他三人各吊一首,誰先成者賞,佳者額外加賞.賈 環賈蘭二人近日當著多人皆作過几首了,膽量逾壯,今看了題,遂自去思索.一 時,賈蘭先有了.賈環生恐落后也就有了.二人皆已錄出,寶玉尚出神.賈政与 眾人且看他二人的二首.賈蘭的是一首七言絕,寫道是:
□□將軍林四娘,玉為肌骨鐵為腸,
捐軀自報琱后,此日青州土亦香.眾幕賓看了,便皆大贊:“小哥儿十三 歲的人就如此,可知家學淵源,真不誣矣。”賈政笑道:“稚子口角,也還難為 他。”又看賈環的,是首五言律,寫道是:
紅粉不知愁,將軍意未休.
掩啼离繡幕,抱恨出青州.
自謂酬王德,詎能复寇仇.
誰題忠義墓,千古獨風流.眾人道:“更佳.倒是大几歲年紀,立意又自不 同。”賈政道:“還不甚大錯,終不懇切。”眾人道:“這就罷了.三爺才大不 多兩歲,在未冠之時如此,用了工夫,再過几年,怕不是大阮小阮了。”賈政道: “過獎了.只是不肯讀書過失。”因又問寶玉怎樣.眾人道:“二爺細心鏤刻, 定又是風流悲感,不同此等的了。”寶玉笑道:“這個題目似不稱近体,須得古 体,或歌或行,長篇一首,方能懇切。”眾人听了,都立身點頭拍手道:“我說 他立意不同!每一題到手必先度其体格宜与不宜,這便是老手妙法.就如裁衣一 般,未下剪時,須度其身量.這題目.名曰《□□詞》,且既有了序,此必是長 篇歌行方合体的.或擬白樂天《長恨歌》,或擬詠古詞,半敘半詠,流利飄逸, 始能近妙。”賈政听說,也合了主意,遂自提筆向紙上要寫,又向寶玉笑道:“如 此,你念我寫.不好了,我捶你那肉.誰許你先大言不慚了!"寶玉只得念了一 句,道是:
琱好武兼好色,賈政寫了看時,搖頭道:“粗鄙。”一幕賓道:“要這樣 方古,究竟不粗.且看他底下的。”賈政道:“姑存之。”寶玉又道: 遂教美女習騎射.□歌艷舞不成歡, 列陣挽戈為自得.賈政寫出,眾人都道:“只這第三句便古朴老健,极妙. 這四句平敘出,也最得体。”賈政道:“休謬加獎譽,且看轉的如何。”寶玉念 道: 眼前不見塵沙起,將軍俏影紅燈里.眾人听了這兩句,便都叫:“妙!好個 `不見塵沙起'!又承了一句`俏影紅燈里',用字用句,皆入神化了。”寶玉道: 叱吒時聞口舌香,霜矛雪劍嬌難舉.眾人听了,便拍手笑道:“益發畫出來 了.當日敢是寶公也在座,見其嬌且聞其香否?不然,何体貼至此。”寶玉笑道: “閨閣習武,任其勇悍,怎似男人.不待問而可知嬌怯之形的了。”賈政道:“還 不快續,這又有你說嘴的了。”寶玉只得又想了一想,念道: 丁香結子芙蓉絛,眾人都道:“轉`絛',`蕭'韻,更妙,這才流利飄蕩.而且 這一句也綺靡秀媚的妙。”賈政寫了,看道:“這一句不好.已寫過`口舌香'` 嬌難舉',何必又如此.這是力量不加,故又用這些堆砌貨來搪塞。”寶玉笑道: “長歌也須得要些詞藻點綴點綴,不然便覺蕭索。”賈政道:“你只顧用這些, 但這一句底下如何能轉至武事?若再多說兩句,豈不蛇足了。”寶玉道:“如此, 底下一句轉煞住,想亦可矣。”賈政冷笑道:“你有多大本領?上頭說了一句大 開門的散話,如今又要一句連轉帶煞,豈不心有余而力不足些。”寶玉听了,垂 頭想了一想,說了一句道: 不系明珠系寶刀.忙問:“這一句可還使得?"眾人拍案叫絕.賈政寫了, 看著笑道:“且放著,再續。”寶玉道:“若使得,我便要一气下去了.若使不 得,越性涂了,我再想別的意思出來,再另措詞。”賈政听了,便喝道:“多話! 不好了再作,便作十篇百篇,還怕辛苦了不成!"寶玉听說,只得想了一會,便 念道: 戰罷夜闌心力怯,脂痕粉漬污鮫□.賈政道:“又一段.底下怎樣?"寶玉 道: 明年流寇走山東,強吞虎豹勢如蜂.眾人道:“好個`走'字!便見得高低了. 且通句轉的也不板。”寶玉又念道:
王率天兵思剿滅,一戰再戰不成功. 腥風吹折隴頭麥,日照旌旗虎帳空. 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琱戰死時.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尸.眾人都道:“妙极,妙极!布置,敘事, 詞藻,無不盡美.且看如何至四娘,必另有妙轉奇句。”寶玉又念道: 紛紛將士只保身,青州眼見皆灰塵, 不期忠義明閨閣,憤起琱得意人.眾人都道:“舖敘得委婉。”賈政道: “太多了,底下只怕累贅呢。”寶玉乃又念道: 琱得意數誰行,□□將軍林四娘, 號令秦姬驅趙女,艷李□桃臨戰場. 繡鞍有淚春愁重,鐵甲無聲夜气涼. 胜負自然難預定,誓盟生死報前王. 賊勢猖獗不可敵,柳折花殘實可傷, 魂依城郭家鄉近,馬踐胭脂骨髓香. 星馳時報入京師,誰家儿女不傷悲! 天子惊慌恨失守,此時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綱,不及閨中林四娘! 我為四娘長太息,歌成餘意尚傍徨.念畢,眾人都大贊不止,又都從頭看了 一遍.賈政笑道:“雖然說了几句,到底不大懇切。”因說:“去罷。”三人如 得了赦的一般,一齊出來,各自回房.
眾人皆無別話,不過至晚安歇而已.獨有寶玉一心凄楚,回至園中,猛然見 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鬟說晴雯作了芙蓉之神,不覺又喜歡起來,乃看著芙蓉嗟歎 了一會.忽又想起死后并未到靈前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豈不盡了禮, 比俗人去靈前祭吊又更覺別致.想畢,便欲行禮.忽又止住道:“雖如此,亦不 可太草率,也須得衣冠整齊,奠儀周備,方為誠敬。”想了一想,"如今若學那 世俗之奠禮,斷然不可,竟也還別開生面,另立排場,風流奇异,于世無涉,方 不負我二人之為人.況且古人有云:“潢污行潦,□蘩蘊藻之賤,可以羞王公, 荐鬼神.'原不在物之貴賤,全在心之誠敬而已.此其一也.二則誄文挽詞也須 另出己見,自放手眼,亦不可蹈襲前人的套頭,填寫几字搪塞耳目之文,亦必須 洒淚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宁使文不足悲有余,万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戚. 況且古人多有微詞,非自我今作俑也.奈今人全惑于功名二字,尚古之風一洗皆 盡,恐不合時宜,于功名有礙之故.我又不希罕那功名,不為世人觀閱稱贊,何 必不遠師楚人之《大言》,《招魂》,《离騷》,《九辯》,《枯樹》,《問難》 ,《秋水》, 《大人先生傳》等法,或雜參單句,或偶成短聯,或用實典,或設譬寓,隨意所 之,信筆而去,喜則以文為戲,悲則以言志痛,辭達意盡為止,何必若世俗之拘 拘于方寸之間哉。”寶玉本是個不讀書之人,再心中有了這篇歪意,怎得有好詩 文作出來.他自己卻任意纂著,并不為人知慕,所以大肆妄誕,竟杜撰成一篇長 文,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鮫□一幅楷字寫成,名曰《芙蓉女儿誄》,前序后歌. 又備了四樣晴雯所喜之物,于是夜月下,命那小丫頭捧至芙蓉花前.先行禮畢, 將那誄文即挂于芙蓉枝上,乃泣涕念曰: 維 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競芳之月,無可奈何之日,怡紅院濁 玉,謹以群花之蕊,冰鮫之□,沁芳之泉,楓露之茗,四者雖 微,聊以達誠申信,乃致祭于 白帝宮中撫司秋艷芙蓉女儿之前曰:竊思女儿自臨濁世,迄 今凡十有六載.其先之鄉籍姓氏,湮淪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衾枕櫛沐 之間,栖息宴游之夕,親昵狎褻,相与共 處者,僅五年八月有畸.憶女儿曩生之昔,其為質則 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性則冰雪不足喻其洁,其為神則星日 不足喻其精,其為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妹悉慕□嫻, 嫗媼咸仰惠德.孰料鳩鴆惡其高,鷹鷙翻遭□□,□□妒 其臭,□蘭竟被芟□!花原自怯,豈奈狂飆,柳本多 愁,何禁驟雨.偶遭蠱蠆之讒,遂抱膏肓之疚.故爾櫻唇 紅褪,韻吐呻吟,杏臉香枯,色陳□頷,諑謠□詬,出自屏 幃,荊棘蓬榛,蔓延戶牖.豈招尤則替,實攘詬而終. 既□幽沉于不盡,复含罔屈于無窮.高標見嫉,閨幃恨比長 沙,直烈遭危,巾幗慘于羽野.自蓄辛酸,誰怜夭折!仙 云既散,芳趾難尋.洲迷聚窟,何來卻死之香?海失靈槎, 不獲回生之藥.眉黛煙青,昨猶我畫,指環玉冷,今倩誰 溫?鼎爐之剩藥猶存,襟淚之余痕尚漬.鏡分鸞別,愁開麝月之奩,梳化龍 飛,哀折檀云之齒.委金鈿于草莽,拾 翠□于塵埃.樓空□鵲,徒懸七夕之針,帶斷鴛鴦,誰續 五絲之縷?況乃金天屬節,白帝司時,孤衾有夢,空室無 人.桐階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銷,蓉帳香殘,嬌喘共細言皆 絕.連天衰草,豈獨蒹葭,匝地悲聲,無非蟋蟀.露苔晚 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聞怨笛.芳名未泯, 檐前鸚鵡猶呼,艷質將亡,檻外海棠預老.捉迷屏后,蓮瓣 無聲,斗草庭前,蘭芽枉待.拋殘繡線,銀箋彩縷誰裁?折斷 冰絲,金斗御香未熨.昨承嚴命,既趨車而遠涉芳園,今 犯慈,复拄杖而遽拋孤□.及聞□棺被燹,慚違 共穴之盟,石槨成災,愧迨同灰之誚.爾乃西風古寺,淹 滯青□,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颯颯,蓬艾蕭蕭.隔霧 壙以啼猿,繞煙塍而泣鬼.自為紅綃帳里,公子情深,始信 黃土壟中,女儿命薄!汝南淚血,斑斑洒向西風,梓澤余 衷,默默訴憑冷月.嗚呼!固鬼蜮之為災,豈神靈而亦妒.
鉗□奴之口,討豈從寬,剖悍婦之心,忿猶未釋!在君之 塵緣雖淺,然玉之鄙意豈終.因蓄拳拳之思,不禁諄諄之 問.始知上帝垂旌,花宮待詔,生儕蘭蕙,死轄芙蓉.听小 婢之言,似涉無稽,以濁玉之思,則深為有据.何也?昔葉 法善攝魂以撰碑,李長吉被詔而為記,事雖殊,其理則一 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惡乃濫乎?始信上帝委托權 衡,可謂至洽至協,庶不負其所秉賦也.因希其不昧 之靈,或陟降于茲,特不揣鄙俗之詞,有污慧听.乃歌而 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蒼蒼兮,乘玉虯以游乎穹窿耶?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駕瑤象以降乎泉壤耶? 望□蓋之陸离兮,抑箕尾之光耶? 列羽葆而為前導兮,衛危虛于旁耶? 驅丰隆以為比從兮,望舒月以离耶? 听車軌而伊軋兮,御鸞□以征耶? 問馥郁而□然兮,紉蘅杜以為□耶? 炫裙裾之爍爍兮,鏤明月以為□耶? 籍葳蕤而成壇畸兮,檠蓮焰以燭蘭膏耶? 文降怚H為觶慾慼A漉□□以浮桂醑耶? 瞻云气而凝盼兮,仿佛有所覘耶? 俯窈窕而屬耳兮,恍惚有所聞耶? 期汗漫而無夭閼兮,忍捐棄余于塵埃耶? 倩風廉之為余驅車兮,冀聯轡而攜歸耶? 余中心為之慨然兮,徒□□而何為耶? 君偃然而長寢兮,豈天運之變于斯耶? 既窀穸且安穩兮,反其真而复奚化耶? 余猶桎梏而懸附兮,靈格余以嗟來耶? 來兮止兮君其來耶! 若夫鴻蒙而居,寂靜以處,雖臨于茲,余亦莫睹.搴煙蘿而 為步幛,列槍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貪眠,釋蓮心之味苦. 素女約桂岩,□妃迎于蘭渚.弄玉吹笙,寒簧擊 □.征嵩岳之妃,啟驪山之姥.龜呈洛浦之靈,獸作 咸池之舞.潛赤水兮龍吟,集珠林兮鳳翥.爰格爰誠, 匪□匪□.發軔乎霞城,返旌乎玄圃.既顯微而若 通,复氤氳而倏阻.离合兮煙云,空蒙兮霧雨.塵霾斂兮星 高,溪山麗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 □悵望,泣涕傍徨.人語兮寂歷,天籟兮□□.鳥惊散而
飛,魚□喋以響.志哀兮是禱,成禮兮期祥.嗚呼哀哉!尚饗!讀畢,遂焚 帛奠茗,猶依依不舍.小鬟催至再四,方才回身.忽听山石之后有一人笑道:“且 請留步。”二人听了,不免一惊.那小鬟回頭一看,卻是個人影從芙蓉花中走出 來,他便大叫:“不好,有鬼.晴雯真來顯魂了!"唬得寶玉也忙看時,____且 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龍悔娶河東獅 賈迎春誤嫁中山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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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祭完了晴雯,只听花影中有人聲,倒唬了一跳.走出來細看,不是 別人,卻是林黛玉,滿面含笑,口內說道:“好新奇的祭文!可与曹娥碑并傳的 了。”寶玉听了,不覺紅了臉,笑答道:“我想著世上這些祭文都蹈于熟濫了, 所以改個新樣,原不過是我一時的頑意,誰知又被你听見了.有什么大使不得的, 何不改削改削。”黛玉道:“原稿在那里?倒要細細一讀.長篇大論,不知說的 是什么,只听見中間兩句,什么`紅綃帳里,公子多情,黃土壟中,女儿薄命.' 這一聯意思卻好,只是`紅綃帳里'未免熟濫些.放著現成真事,為什么不用?" 寶玉忙問:“什么現成的真事?"黛玉笑道:“咱們如今都系霞影紗糊的窗□, 何不說`茜紗窗下,公子多情'呢?"寶玉听了,不禁跌足笑道:“好极,是极!到 底是你想的出,說的出.可知天下古今現成的好景妙事盡多,只是愚人蠢子說不 出想不出罷了.但只一件:雖然這一改新妙之极,但你居此則可,在我實不敢當。” 說著,又接連說了一二十句"不敢".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為你之窗, 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疏.古人异姓陌路,尚然同肥馬,衣輕裘,敝之而無憾,何況 咱們。”寶玉笑道:“論交之道,不在肥馬輕裘,即黃金白璧,亦不當錙銖較量. 倒是這唐突閨閣,万万使不得的.如今我越性將`公子'`女儿'改去,竟算是你誄他 的倒妙.況且素日你又待他甚厚,故今宁可棄此一篇大文,万不可棄此`茜紗'新 句.竟莫若改作`茜紗窗下,小姐多情,黃土壟中,丫鬟薄命.'如此一改,雖于 我無涉,我也愜怀的。”黛玉笑道:“他又不是我的丫頭,何用作此語.況且小 姐丫鬟亦不典雅,等我的紫鵑死了,我再如此說,還不算遲。”寶玉听了,忙笑 道:“這是何苦又咒他。”黛玉笑道:“是你要咒的,并不是我說的。”寶玉道: “我又有了,這一改可妥當了.莫若說`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壟中,卿何 薄命.'"黛玉听了,忡然變色,心中雖有無限的狐疑亂擬,外面卻不肯露出,反 連忙含笑點頭稱妙,說:“果然改的好.再不必亂改了,快去干正經事罷.才剛 太太打發人叫你明儿一早快過大舅母那邊去.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准了,想是明 儿那家人來拜允,所以叫你們過去呢。”寶玉拍手道:“何必如此忙?我身上也 不大好,明儿還未必能去呢。”黛玉道:“又來了,我勸你把脾气改改罷.一年 大二年小,……"一面說話,一面咳嗽起來.寶玉忙道:“這里風冷,咱們只顧 呆站在這里,快回去罷。”黛玉道:“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儿再見罷。”說著, 便自取路去了.寶玉只得悶悶的轉步,又忽想起來黛玉無人隨伴,忙命小丫頭子 跟了送回去.自己到了怡紅院中,果有王夫人打發老嬤嬤來,吩咐他明日一早過 賈赦那邊去,与方才黛玉之言相對. 原來賈赦已將迎春許与孫家了.這孫家乃是大同府人氏,祖上系軍官出身, 乃當日宁榮府中之門生,算來亦系世交.如今孫家只有一人在京,現襲指揮之職, 此人名喚孫紹祖,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壯,弓馬嫻熟,應酬權變,年紀未滿三 十,且又家資饒富,現在兵部候缺題升.因未有室,賈赦見是世交之孫,且人品 家當都相稱合,遂青目擇為東床嬌婿.亦曾回明賈母.賈母心中卻不十分稱意, 想來攔阻亦恐不听,儿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況且他是親父主張,何必出頭多事, 為此只說"知道了"三字,余不多及.賈政又深惡孫家,雖是世交,當年不過是彼 祖希慕榮宁之勢,有不能了結之事才拜在門下的,并非詩禮名族之裔,因此倒勸 諫過兩次,無奈賈赦不听,也只得罷了.寶玉卻從未會過這孫紹祖一面的,次日 只得過去聊以塞責.只听見說娶親的日子甚急,不過今年就要過門的,又見邢夫 人等回了賈母將迎春接出大觀園去等事,越發掃去了興頭,每日痴痴呆呆的,不 知作何消遣.又听得說陪四個丫頭過去,更又跌足自歎道:“從今后這世上又少 了五個清洁人了。”因此天天到紫菱洲一帶地方徘徊瞻顧,見其軒窗寂寞,屏帳 然,不過有几個該班上夜的老嫗.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葦葉,池內的翠荇香菱, 也都覺搖搖落落,似有追憶故人之態,迥非素常逞妍斗色之可比.既領略得如此 寥落凄慘之景,是以情不自禁,乃信口吟成一歌曰: 池塘一夜秋風冷,吹散芰荷紅玉影. 蓼花菱葉不胜愁,重露繁霜壓纖梗. 不聞永晝敲棋聲,燕泥點點污棋枰. 古人惜別怜朋友,況我今當手足情!寶玉方才吟罷,忽聞背后有人笑道:“你 又發什么呆呢?"寶玉回頭忙看是誰,原來是香菱.寶玉便轉身笑問道:“我的 姐姐,你這會子跑到這里來做什么?許多日子也不進來逛逛。”香菱拍手笑嘻嘻 的說道:“我何曾不來.如今你哥哥回來了,那里比先時自由自在的了.才剛我 們奶奶使人找你鳳姐姐的,竟沒找著,說往園子里來了.我听見了這信,我就討 了這件差進來找他.遇見他的丫頭,說在稻香村呢.如今我往稻香村去,誰知又 遇見了你.我且問你,襲人姐姐這几日可好?怎么忽然把個晴雯姐姐也沒了,到 底是什么病?二姑娘搬出去的好快,你瞧瞧這地方好空落落的。”寶玉應之不 迭,又讓他同到怡紅院去吃茶.香菱道:“此刻竟不能,等找著璉二奶奶,說完 了正經事再來。”寶玉道:“什么正經事這么忙?"香菱道:“為你哥哥娶嫂子 的事,所以要緊。”寶玉道:“正是.說的到底是那一家的?只听見吵嚷了這半 年,今儿又說張家的好,明儿又要李家的,后儿又議論王家的.這些人家的女儿 他也不知道造了什么罪了,叫人家好端端議論。”香菱道:“這如今定了,可以 不用搬扯別家了。”寶玉忙問:“定了誰家的?"香菱道:“因你哥哥上次出門 貿易時,在順路到了個親戚家去.這門親原是老親,且又和我們是同在戶部挂名 行商,也是數一數二的大門戶.前日說起來,你們兩府都也知道的.合長安城中, 上至王侯,下至買賣人,都稱他家是`桂花夏家.'"寶玉笑問道:“如何又稱為` 桂花夏家'?"香菱道:“他家本姓夏,非常的富貴.其余田地不用說,單有几十 頃地獨种桂花,凡這長安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連宮里一應陳設盆景亦是 他家貢奉,因此才有這個渾號.如今大爺也沒了,只有老奶奶帶著一個親生的姑 娘過活,也并沒有哥儿兄弟,可惜他竟一門盡絕了。”寶玉忙道:“咱們也別管 他絕后不絕后,只是這姑娘可好?你們大爺怎么就中意了?"香菱笑道:“一則 是天緣,二則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當年又是通家來往,從小儿都一處廝混過. 敘起親是姑舅兄妹,又沒嫌疑.雖离開了這几年,前儿一到他家,夏奶奶又是沒 儿子的,一見了你哥哥出落的這樣,又是哭,又是笑,竟比見了儿子的還胜.又 令他兄妹相見,誰知這姑娘出落得花朵似的了,在家里也讀書寫字,所以你哥哥 當時就一心看准了.連當舖里老朝奉伙計們一群人脾薴F人家三四日,他們還留 多住几日,好容易苦辭才放回家.你哥哥一進門,就咕咕唧唧求我們奶奶去求親. 我們奶奶原也是見過這姑娘的,且又門當戶對,也就依了.和這里姨太太鳳姑娘 商議了,打發人去一說就成了.只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們忙亂的很.我也巴 不得早些過來,又添一個作詩的人了。”寶玉冷笑道:“雖如此說,但只我听這 話不知怎么倒替你耽心慮后呢。”香菱听了,不覺紅了臉,正色道:“這是什么 話!素日咱們都是廝抬廝敬的,今日忽然提起這些事來,是什么意思!怪不得人 人都說你是個親近不得的人。”一面說,一面轉身走了.寶玉見他這樣,便悵然 如有所失,呆呆的站了半天,思前想后,不覺滴下淚來,只得沒精打彩,還入怡 紅院來.一夜不曾安穩,睡夢之中猶喚晴雯,或魘魔惊怖,种种不宁.次日便懶 進飲食,身体作熱.此皆近日抄檢大觀園,逐司棋,別迎春,悲晴雯等羞辱惊恐 悲凄之所致,兼以風寒外感,故釀成一疾,臥床不起.賈母听得如此,天天親來 看視.王夫人心中自悔不合因晴雯過于逼責了他.心中雖如此,臉上卻不露出. 只吩咐眾奶娘等好生伏侍看守,一日兩次帶進醫生來診脈下藥.一月之后,方才 漸漸的痊愈.賈母命好生保養,過百日方許動葷腥油面等物,方可出門行走.這 一百日內,連院門前皆不許到,只在房中頑笑.四五十日后,就把他拘約的火星 亂迸,那里忍耐得住.雖百般設法,無奈賈母王夫人執意不從,也只得罷了.因 此和那些丫鬟們無所不至,恣意耍笑作戲.又听得薛蟠擺酒唱戲,熱鬧非常,已 娶親入門,聞得這夏家小姐十分俊俏,也略通文翰,寶玉恨不得就過去一見才好. 再過些時,又聞得迎春出了閣,寶玉思及當時姊妹們一處,耳鬢廝磨,從今一別, 縱得相逢,也必不似先前那等親密了.眼前又不能去一望,真令人凄惶迫切之至. 少不得潛心忍耐,暫同這些丫鬟們廝鬧釋悶,幸免賈政責備逼迫讀書之難.這百 日內,只不曾拆毀了怡紅院,和這些丫頭們無法無天,凡世上所無之事,都頑耍 出來.如今且不消細說. 且說香菱自那日搶白了寶玉之后,心中自為寶玉有意唐突他,"怨不得我們 寶姑娘不敢親近,可見我不如寶姑娘遠矣,怨不得林姑娘時常和他角口气的痛 哭,自然唐突他也是有的了.從此倒要遠避他才好。”因此,以后連大觀園也不 輕易進來.日日忙亂著,薛蟠娶過親,自為得了護身符,自己身上分去責任,到 底比這樣安宁些,二則又聞得是個有才有貌的佳人,自然是典雅和平的:因此他 心中盼過門的日子比薛蟠還急十倍.好容易盼得一日娶過了門,他便十分殷勤小 心伏侍. 原來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歲,生得亦頗有姿色,亦頗識得几個字.若論心 中的邱壑經緯,頗步熙鳳之后塵.只吃虧了一件,從小時父親去世的早,又無同 胞弟兄,寡母獨守此女,嬌養溺愛,不啻珍寶,凡女儿一舉一動,彼母皆百依百 隨,因此未免嬌養太過,竟釀成個盜跖的性气.愛自己尊若菩薩,窺他人穢如糞 土,外具花柳之姿,內秉風雷之性.在家中時常就和丫鬟們使性弄气,輕罵重打 的.今日出了閣,自為要作當家的奶奶,比不得作女儿時靦腆溫柔,須要拿出這 威風來,才鈐壓得住人,況且見薛蟠气質剛硬,舉止驕奢,若不趁熱灶一气炮制 熟爛,將來必不能自豎旗幟矣,又見有香菱這等一個才貌俱全的愛妾在室,越發 添了"宋太祖滅南唐"之意,"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之心.因他家多桂花,他小 名就喚做金桂.他在家時不許人口中帶出金桂二字來,凡有不留心誤道一字者, 他便定要苦打重罰才罷.他因想桂花二字是禁止不住的,須另喚一名,因想桂花 曾有廣寒嫦娥之說,便將桂花改為嫦娥花,又寓自己身分如此.薛蟠本是個怜新 棄舊的人,且是有酒膽無飯力的,如今得了這樣一個妻子,正在新鮮興頭上,凡 事未免盡讓他些.那夏金桂見了這般形景,便也試著一步緊似一步.一月之中, 二人气概還都相平,至兩月之后,便覺薛蟠的气概漸次低矮了下去.一日薛蟠酒 后,不知要行何事,先与金桂商議,金桂執意不從.薛蟠忍不住便發了几句話, 賭气自行了,這金桂便气的哭如醉人一般,茶湯不進,裝起病來.請醫療治,醫 生又說"气血相逆,當進寬胸順气之劑。”薛姨娘恨的罵了薛蟠一頓,說:“如 今娶了親,眼前抱儿子了,還是這樣胡鬧.人家鳳凰蛋似的,好容易養了一個女 儿,比花朵儿還輕巧,原看的你是個人物,才給你作老婆.你不說收了心安分守 己,一心一計和和气气的過日子,還是這樣胡鬧,□嗓了黃湯,折磨人家.這會 子花錢吃藥白遭心。”一席話說的薛蟠后悔不迭,反來安慰金桂.金桂見婆婆如 此說丈夫,越發得了意,便裝出些張致來,總不理薛蟠.薛蟠沒了主意,惟自怨 而已,好容易十天半月之后,才漸漸的哄轉過金桂的心來,自此便加一倍小心, 不免气概又矮了半截下來.那金桂見丈夫旗纛漸倒,婆婆良善,也就漸漸的持戈 試馬起來.先時不過挾制薛蟠,后來倚嬌作媚,將及薛姨媽,又將至薛寶釵.寶 釵久察其不軌之心,每隨机應變,暗以言語彈壓其志.金桂知其不可犯,每欲尋 隙,又無隙可乘,只得曲意附就.一日金桂無事,因和香菱閒談,問香菱家鄉父 母.香菱皆答忘記,金桂便不悅,說有意欺瞞了他.回問他"香菱"二字是誰起的 名字,香菱便答:“姑娘起的。”金桂冷笑道:“人人都說姑娘通,只這一個名 字就不通。”香菱忙笑道:“噯喲,奶奶不知道,我們姑娘的學問連我們姨老爺 時常還呢。”欲明后事,且見下回.
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貪夫棒 王道士胡謅妒婦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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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金桂听了,將脖項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哧了兩聲,拍著掌冷笑道: “菱角花誰聞見香來著? 若說菱角香了,正經那些香花放在那里?可是不通之 极!"香菱道:“不獨菱角花,就連荷葉蓮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那原不 是花香可比,若靜日靜夜或清早半夜細領略了去, 那一股香比是花儿都好聞呢. 就連菱角,雞頭,葦葉,蘆根得了風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金 桂道:“依你說,那蘭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香菱說到熱鬧頭上,忘了忌諱, 便接口道:“蘭花桂花的香,又非別花之香可比。”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喚 寶蟾者,忙指著香菱的臉儿說道:“要死,要死!你怎么真叫起姑娘的名字來! "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陪笑賠罪說:“一時說順了嘴,奶奶別計較。” 金桂笑道:“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但只是我想這個`香'字到底不妥,意思 要換一個字, 不知你服不服?"香菱忙笑道:“奶奶說那里話,此刻連我一身一 体俱屬奶奶,何得換一名字反問我服不服, 叫我如何當得起.奶奶說那一個字 好,就用那一個。”金桂笑道:“你雖說的是,只怕姑娘多心,說`我起的名字, 反不如你?你能來了几日,就駁我的回了.'"香菱笑道:“奶奶有所不知,當日 買了我來時,原是老奶奶使喚的,故此姑娘起得名字.后來我自伏侍了爺,就与 姑娘無涉了.如今又有了奶奶,益發不与姑娘相干.況且姑娘又是极明白的人, 如何惱得這些呢。”金桂道:“既這樣說,`香'字竟不如`秋'字妥當.菱角菱花皆 盛于秋,豈不比`香'字有來歷些。”香菱道:“就依奶奶這樣罷了。”自此后遂 改了秋字,寶釵亦不在意. 只因薛蟠天性是"得隴望蜀"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見金桂的丫鬟寶蟾有三 分姿色,舉止輕浮可愛,便時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寶蟾雖亦解事,只是怕 著金桂,不敢造次, 且看金桂的眼色.金桂亦頗覺察其意,想著:“正要擺布 香菱,無處尋隙,如今他既看上了寶蟾, 如今且舍出寶蟾去与他,他一定就和 香菱疏遠了,我且乘他疏遠之時,便擺布了香菱.那時寶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 處了。”打定了主意,伺机而發. 這日薛蟠晚間微醺,又命寶蟾倒茶來吃.薛蟠接碗時,故意捏他的手.寶蟾 又喬裝躲閃, 連忙縮手.兩下失誤,豁啷一聲,茶碗落地,潑了一身一地的茶. 薛蟠不好意思,佯說寶蟾不好生拿著. 寶蟾說:“姑爺不好生接。”金桂冷笑 道:“兩個人的腔調儿都夠使了.別打諒誰是傻子。”薛蟠低頭微笑不語,寶蟾 紅了臉出去.一時安歇之時,金桂便故意的攆薛蟠別處去睡,"省得你饞癆餓眼。” 薛蟠只是笑.金桂道:“要作什么和我說,別偷偷摸摸的不中用。”薛蟠听了, 仗著酒蓋臉,便趁勢跪在被上拉著金桂笑道:“好姐姐, 你若要把寶蟾賞了我, 你要怎樣就怎樣.你要人腦子也弄來給你。”金桂笑道:“這話好不通. 你愛 誰,說明了,就收在房里,省得別人看著不雅.我可要什么呢。”薛蟠得了這話, 喜的稱謝不盡,是夜曲盡丈夫之道,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門,只在家中廝奈, 越發放大了膽. 至午后,金桂故意出去,讓個空儿与他二人.薛蟠便拉拉扯扯 的起來.寶蟾心里也知八九,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誰知金桂是有心等候的, 料必在難分之際,便叫丫頭小舍儿過來.原來這小丫頭也是金桂從小儿在家使喚 的,因他自幼父母雙亡,無人看管,便大家叫他作小舍儿,專作些粗笨的生活. 金桂如今有意獨喚他來吩咐道:“你去告訴秋菱,到我屋里將手帕取來,不必說 我說的。”小舍儿听了,一徑尋著香菱說:“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子忘記在屋里 了.你去取來送上去豈不好?"香菱正因金桂近日每每的折挫他. 不知何意,百 般竭力挽回不暇.听了這話,忙往房里來取.不防正遇見他二人推就之際,一頭 撞了進去,自己倒羞的耳面飛紅,忙轉身回避不迭.那薛蟠自為是過了明路的, 除了金桂,無人可怕,所以連門也不掩,今見香菱撞來,故也略有些慚愧,還 不十分在意.無奈寶蟾素日最是說嘴要強的,今遇見了香菱,便恨無地縫儿可入, 忙推開薛蟠,一徑跑了,口內還恨怨不迭,說他強奸力逼等語.薛蟠好容易圈哄 的要上手,卻被香菱打散,不免一腔興頭變作了一腔惡怒,都在香菱身上,不容 分說,赶出來啐了兩口,罵道:“死娼婦,你這會子作什么來撞尸游魂!"香菱 料事不好,三步兩步早已跑了. 薛蟠再來找寶蟾,已無蹤跡了,于是恨的只罵 香菱.至晚飯后,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時不防水略熱了些,燙了腳,便說香菱有 意害他,赤條精光赶著香菱踢打了兩下.香菱雖未受過這气苦,既到此時,也說 不得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開. 彼時金桂已暗和寶蟾說明,今夜令薛蟠和寶蟾在香菱房中去成親,命香菱過 來陪自己先睡.先是香菱不肯,金桂說他嫌髒了,再必是圖安逸,怕夜里勞動伏 侍,又罵說:“你那沒見世面的主子,見一個,愛一個,把我的人霸占了去,又 不叫你來.到底是什么主意, 想必是逼我死罷了。”薛蟠听了這話,又怕鬧黃 了寶蟾之事,忙又赶來罵香菱:“不識抬舉!再不去便要打了!"香菱無奈,只 得抱了舖蓋來.金桂命他在地下舖睡.香菱無奈,只得依命.剛睡下,便叫倒茶, 一時又叫捶腿,如是一夜七八次,總不使其安逸穩臥片時.那薛蟠得了寶蟾,如 獲珍寶,一概都置之不顧.恨的金桂暗暗的發恨道:“且叫你樂這几天,等我慢 慢的擺布了來,那時可別怨我!"一面隱忍,一面設計擺布香菱. 半月光景, 忽又裝起病來,只說心疼難忍,四肢不能轉動.請醫療治不效, 眾人都說是香菱气的. 鬧了兩日,忽又從金桂的枕頭內抖出紙人來,上面寫著 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針釘在心窩并四肢骨節等處.于是眾人反亂起來,當作 新聞,先報与薛姨媽.薛姨媽先忙手忙腳的,薛蟠自然更亂起來,立刻要拷打眾 時并沒有多空儿在你房里,何苦賴好人. "金桂冷笑道:“除了他還有誰,莫不 是我自己不成!雖有別人,誰可敢進我的房呢。”薛蟠道:“香菱如今是天天跟 著你,他自然知道,先拷問他就知道了。”金桂冷笑道:“拷問誰, 誰肯認? 依我說竟裝個不知道,大家丟開手罷了.橫豎治死我也沒什么要緊,樂得再娶好 的.若据良心上說,左不過你三個多嫌我一個。”說著,一面痛哭起來.薛蟠更 被這一席話激怒, 順手抓起一根門閂來,一徑搶步找著香菱,不容分說便劈頭 劈面打起來,一口咬定是香菱所施.香菱叫屈,薛姨媽跑來禁喝說:“不問明白, 你就打起人來了.這丫頭伏侍了你這几年,那一點不周到,不盡心?他豈肯如今 作這沒良心的事!你且問個清渾皂白, 再動粗鹵。”金桂听見他婆婆如此說著, 怕薛蟠耳軟心活,便益發嚎啕大哭起來, 一面又哭喊說:“這半個多月把我的 寶蟾霸占了去,不容他進我的房,唯有秋菱跟著我睡. 我要拷問寶蟾,你又護 到頭里.你這會子又賭气打他去.治死我,再揀富貴的標致的娶來就是了, 何 苦作出這些把戲來!"薛蟠听了這些話,越發著了急.薛姨媽听見金桂句句挾制 著儿子,百般惡賴的樣子,十分可恨.無奈儿子偏不硬气,已是被他挾制軟慣了. 如今又勾搭上了丫頭,被他說霸占了去,他自己反要占溫柔讓夫之禮. 這魘魔 法究竟不知誰作的,實是俗語說的"清官難斷家務事",此事正是公婆難斷床幃事 了.因此無法,只得賭气喝罵薛蟠說:“不爭气的孽障!騷狗也比你体面些!誰 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頭也摸索上了, 叫老婆說嘴霸占了丫頭,什么臉出去見 人!也不知誰使的法子,也不問青紅皂白,好歹就打人.我知道你是個得新棄舊 的東西,白辜負了我當日的心.他既不好,你也不許打,我立即叫人牙子來賣了 他,你就心淨了。”說著,命香菱"收拾了東西跟我來",一面叫人去,"快叫個 人牙子來,多少賣几兩銀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釘,大家過太平日子。”薛蟠見 母親動了气,早也低下頭了.金桂听了這話, 便隔著窗子往外哭道:“你老人 家只管賣人,不必說著一個扯著一個的.我們很是那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不成, 怎么`拔出肉中刺,眼中釘'?是誰的釘,誰的刺?但凡多嫌著他,也不肯把我的 丫頭也收在房里了。”薛姨媽听說,气的身戰气咽道:“這是誰家的規矩?婆婆 這里說話,媳婦隔著窗子拌嘴.虧你是舊家人家的女儿!滿嘴里大呼小喊,說的 是些什么!"薛蟠急的跺腳說:“罷喲,罷喲!看人听見笑話。”金桂意謂一不 作,二不休,越發發潑喊起來了,說:“我不怕人笑話!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 我倒怕人笑話了!再不然,留下他,就賣了我.誰還不知道你薛家有錢,行動拿 錢墊人,又有好親戚挾制著別人.你不趁早施為,還等什么?嫌我不好,誰叫你 們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們家作什么去了!這會子人也來了,金的銀的也賠 了,略有個眼睛鼻子的也霸占去了,該擠發我了!"一面哭喊,一面滾揉,自己 拍打.薛蟠急的說又不好,勸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是出入咳聲歎 气,抱怨說運气不好.當下薛姨媽早被薛寶釵勸進去了,只命人來賣香菱. 寶 釵笑道:“咱們家從來只知買人,并不知賣人之說.媽可是气的胡涂了, 倘或 叫人听見,豈不笑話.哥哥嫂子嫌他不好,留下我使喚,我正也沒人使呢。”薛 姨媽道:“留著他還是淘气,不如打發了他倒干淨。”寶釵笑道:“他跟著我也 是一樣,橫豎不叫他到前頭去.從此斷絕了他那里,也如賣了一般。”香菱早已 跑到薛姨媽跟前痛哭哀求, 只不愿出去,情愿跟著姑娘,薛姨媽也只得罷了. 自此以后,香菱果跟隨寶釵去了,把前面路徑竟一心斷絕.雖然如此,終不免對 月傷悲,挑燈自歎.本來怯弱,雖在薛蟠房中几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并無 胎孕.今复加以气怒傷感,內外折挫不堪, 竟釀成干血之症,日漸羸瘦作燒, 飲食懶進,請醫診視服藥亦不效驗.那時金桂又吵鬧了數次,气的薛姨媽母女惟 暗自垂淚,怨命而已.薛蟠雖曾仗著酒膽挺撞過兩三次,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遞 与他身子隨意叫打,這里持刀欲殺時,便伸与他脖項.薛蟠也實不能下手,只得 亂鬧了一陣罷了.如今習慣成自然,反使金桂越發長了威風,薛蟠越發軟了气骨. 雖是香菱猶在,卻亦如不在的一般,雖不能十分暢快,就不覺的礙眼了,且姑 置不究.如此又漸次尋趁寶蟾.寶蟾卻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個烈火干柴,既和 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腦后.近見金桂又作踐他,他便不肯服低容讓半點. 先是一沖一撞的拌嘴,后來金桂气急了,甚至于罵,再至于打.他雖不敢還言還 手,便大撒潑性,拾頭打滾,尋死覓活,晝則刀剪,夜則繩索,無所不鬧.薛蟠 此時一身難以兩顧,惟徘徊觀望于二者之間, 十分鬧的無法,便出門躲在外廂. 金桂不發作性气,有時歡喜,便糾聚人來斗紙牌, 擲骰子作樂.又生平最喜啃 骨頭,每日務要殺雞鴨,將肉賞人吃,只單以油炸焦骨頭下酒.吃的不奈煩或動 了气,便肆行海罵,說:“有別的忘八粉頭樂的,我為什么不樂!"薛家母女總 不去理他.薛蟠亦無別法,惟日夜悔恨不該娶這攪家星罷了,都是一時沒了主意. 于是宁榮二宅之人,上上下下,無有不知,無有不歎者. 此時寶玉已過了百日, 出門行走.亦曾過來見過金桂,"舉止形容也不怪厲, 一般是鮮花嫩柳, 与眾姊妹不差上下的人,焉得這等樣情性,可為奇之至极。” 因此心下納悶. 這日与王夫人請安去,又正遇見迎春奶娘來家請安,說起孫紹 祖甚屬不端,"姑娘惟有背地里淌眼抹淚的, 只要接了來家散誕兩日。”王夫人 因說:“我正要這兩日接他去, 只因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所以就忘了.前儿 寶玉去了,回來也曾說過的.明日是個好日子, 就接去。”正說著,賈母打發 人來找寶玉,說:“明儿一早往天齊廟還愿。”寶玉如今巴不得各處去逛逛,听 見如此,喜的一夜不曾合眼,盼明不明的. 次日一早,梳洗穿帶已畢,隨了兩三個老嬤嬤坐車出西城門外天齊廟來燒香 還愿.這廟里已是昨日預備停妥的.寶玉天生性怯,不敢近猙獰神鬼之像.這天 齊廟本系前朝所修, 极其宏壯.如今年深歲久,又极其荒涼.里面泥胎塑像皆 极其凶惡,是以忙忙的焚過紙馬錢糧, 便退至道院歇息.一時吃過飯,眾嬤嬤 和李貴等人圍隨寶玉到處散誕頑耍了一回.寶玉困倦,复回至靜室安歇.眾嬤嬤 生恐他睡著了,便請當家的老王道士來陪他說話儿. 這老王道士專意在江湖上 賣藥,弄些海上方治人射利,這廟外現挂著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備,亦長在 宁榮兩宅走動熟慣,都与他起了個渾號,喚他作"王一貼" ,言他的膏藥靈驗, 只一貼百病皆除之意.當下王一貼進來,寶玉正歪在炕上想睡, 李貴等正說" 哥儿別睡著了",廝混著.看見王一貼進來,都笑道:“來的好,來的好.王師 父,你极會說古記的,說一個与我們小爺听听。”王一貼笑道:“正是呢.哥儿 別睡,仔細肚里面筋作怪。”說著,滿屋里人都笑了.寶玉也笑著起身整衣.王 一貼喝命徒弟們快泡好釅茶來.茗煙道:“我們爺不吃你的茶,連這屋里坐著還 嫌膏藥气息呢。”王一貼笑道:“沒當家花花的,膏藥從不拿進這屋里來的.知 道哥儿今日必來,頭三五天就拿香熏了又熏的。”寶玉道:“可是呢,天天只听 見你的膏藥好,到底治什么病?"王一貼道:“哥儿若問我的膏藥,說來話長, 其中細理,一言難盡.共藥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際,賓客得宜,溫涼兼用,貴賤 殊方.內則調元補气,開胃口,養榮衛,宁神安志,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則 和血脈,舒筋絡,出死肌,生新肉,去風散毒.其效如神,貼過的便知。”寶玉 道:“我不信一張膏藥就治這些病.我且問你,倒有一种病可也貼的好么?"王 一貼道:“百病千災,無不立效.若不見效,哥儿只管揪著胡子打我這老臉,拆 我這廟何如?只說出病源來。”寶玉笑道:“你猜,若你猜的著,便貼的好了。” 王一貼听了,尋思一會, 笑道:“這倒難猜,只怕膏藥有些不靈了。”寶玉命李 貴等:“你們且出去散散.這屋里人多,越發蒸臭了。”李貴等听說,且都出 去自便,只留下茗煙一人.這茗煙手內點著一枝夢甜香,寶玉命他坐在身旁,卻 倚在他身上.王一貼心有所動,便笑嘻嘻走近前來,悄悄的說道:“我可猜著了. 想是哥儿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的藥,可是不是?"話猶未完, 茗煙先喝 道:“該死,打嘴!"寶玉猶未解,忙問:“他說什么?"茗煙道:“信他胡說。” 唬的王一貼不敢再問,只說:“哥儿明說了罷。”寶玉道:“我問你,可有貼女 人的妒病方子沒有? "王一貼听說,拍手笑道:“這可罷了.不但說沒有方子, 妒的膏藥倒沒經過,倒有一种湯藥或者可醫, 只是慢些儿,不能立竿見影的效 驗。”寶玉道:“什么湯藥,怎么吃法?"王一貼道:“這叫做`療妒湯':用极好 的秋梨一個,二錢冰糖,一錢陳皮,水三碗,梨熟為度,每日清早吃這么一個梨, 吃來吃去就好了。”寶玉道:“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見效."王一貼道:“一 劑不效吃十劑,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橫豎這三味藥都是潤肺 開胃不傷人的, 甜絲絲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過一百歲,人橫豎是要死的, 死了還妒什么!那時就見效了。”說著,寶玉茗煙都大笑不止,罵"油嘴的牛頭". 王一貼笑道:“不過是閒著解午盹罷了,有什么關系.說笑了你們就值錢.實告 你們說, 連膏藥也是假的.我有真藥,我還吃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這里 來混?"正說著,吉時已到,請寶玉出去焚化錢糧散福.功課完畢,方進城回家. 那時迎春已來家好半日, 孫家的婆娘媳婦等人已待過晚飯,打發回家去了. 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訴委曲,說孫紹祖"一味好色,好賭酗酒,家中 所有的媳婦丫頭將及淫遍. 略勸過兩三次,便罵我是`醋汁子老婆擰出來的'.又 說老爺曾收著他五千銀子, 不該使了他的.如今他來要了兩三次不得,他便指 著我的臉說道:`你別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銀子,把你准折買給 我的.好不好,打一頓攆在下房里睡去.當日有你爺爺在時,希圖上我們的富貴, 這門親,倒沒的叫人看著赶勢利似的.'"一行說, 一行哭的嗚嗚咽咽,連王夫人 并眾姊妹無不落淚.王夫人只得用言語解勸說:“已是遇見了這不曉事的人, 可 怎么樣呢.想當日你叔叔也曾勸過大老爺,不叫作這門親的.大老爺執意不听, 一心情愿,到底作不好了.我的儿,這也是你的命。”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 命就這么不好!從小儿沒了娘,幸而過嬸子這邊過了几年心淨日子,如今偏又是 這么個結果!"王夫人一面勸解,一面問他隨意要在那里安歇.迎春道:“乍乍 的离了姊妹們,只是眠思夢想.二則還記挂著我的屋子,還得在園里舊房子里住 得三五天, 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還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王夫人忙勸道:“快 休亂說.不過年輕的夫妻們, 閒牙斗齒,亦是万万人之常事,何必說這喪話。” 仍命人忙忙的收拾紫菱洲房屋, 命姊妹們陪伴著解釋,又吩咐寶玉:“不許在 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風聲,倘或老太太知道了這些事, 都是你說的。”寶玉唯 唯的听命.迎春是夕仍在舊館安歇.眾姊妹等更加親熱异常.一連住了三日,才 往邢夫人那邊去.先辭過賈母及王夫人,然后与眾姊妹分別,更皆悲傷不舍.還 是王夫人薛姨媽等安慰勸釋,方止住了過那邊去.又在邢夫人處住了兩日,就有 孫紹祖的人來接去.迎春雖不愿去,無奈懼孫紹祖之惡,只得勉強忍情作辭了. 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問其夫妻和睦,家務煩難,只面情塞責而已.終不知端的, 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釣游魚 奉嚴詞兩番入家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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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迎春歸去之后,邢夫人象沒有這事,倒是王夫人撫養了一場,卻甚實傷 感,在房中自己歎息了一回.只見寶玉走來請安,看見王夫人臉上似有淚痕,也 不敢坐,只在旁邊站著.王夫人叫他坐下,寶玉才捱上炕來,就在王夫人身旁坐 了.王夫人見他呆呆的瞅著,似有欲言不言的光景,便道:“你又為什么這樣呆 呆的?"寶玉道:“并不為什么,只是昨儿听見二姐姐這种光景,我實在替他受 不得.雖不敢告訴老太太,卻這兩夜只是睡不著. 我想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 那里受得這樣的委屈.況且二姐姐是個最懦弱的人, 向來不會和人拌嘴,偏偏 儿的遇見這樣沒人心的東西,竟一點儿不知道女人的苦處. "說著,几乎滴下淚 來.王夫人道:“這也是沒法儿的事.俗語說的,`嫁出去的女孩儿潑出去的水' , 叫我能怎么樣呢。”寶玉道:“我昨儿夜里倒想了一個主意:咱們索性回明了老 太太, 把二姐姐接回來,還叫他紫菱洲住著,仍舊我們姐妹弟兄們一塊儿吃, 一 塊儿頑,省得受孫家那混帳行子的气.等他來接,咱們硬不叫他去.由他接一百 回,咱們留一百回,只說是老太太的主意.這個豈不好呢!"王夫人听了,又好 笑,又好惱, 說道:“你又發了呆气了,混說的是什么!大凡做了女孩儿,終 久是要出門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那里顧得,也只好看他自己的命運,碰得好 就好,碰得不好也就沒法儿.你難道沒听見人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那里個 個都象你大姐姐做娘娘呢.況且你二姐姐是新媳婦,孫姑爺也還是年輕的人,各 人有各人的脾气,新來乍到,自然要有些扭別的.過几年大家摸著脾气儿,生儿 長女以后,那就好了.你斷斷不許在老太太跟前說起半個字, 我知道了是不依 你的.快去干你的去罷,不要在這里混說。”說得寶玉也不敢作聲,坐了一回, 無精打彩的出來了.憋著一肚子悶气,無處可泄,走到園中,一徑往瀟湘館來. 剛進了門, 便放聲大哭起來.黛玉正在梳洗才畢,見寶玉這個光景,倒嚇 了一跳,問:“是怎么了?和誰慪了气了?"連問几聲.寶玉低著頭,伏在桌子 上,嗚嗚咽咽,哭的說不出話來.黛玉便在椅子上怔怔的瞅著他,一會子問道: “到底是別人和你慪了气了,還是我得罪了你呢?"寶玉搖手道:“都不是,都 不是。”黛玉道:“那么著為什么這么傷起心來? "寶玉道:“我只想著咱們大 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著真真沒有趣儿!"黛玉听了這話, 更覺惊訝,道:“這 是什么話,你真正發了瘋了不成!"寶玉道:“也并不是我發瘋,我告訴你你也 不能不傷心.前儿二姐姐回來的樣子和那些話,你也都听見看見了.我想人到了 大的時候,為什么要嫁?嫁出去受人家這般苦楚!還記得咱們初結`海棠社'的時 候,大家吟詩做東道,那時候何等熱鬧.如今寶姐姐家去了,連香菱也不能過來, 二姐姐又出了門子了, 几個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處,弄得這樣光景.我原打 算去告訴老太太接二姐姐回來,誰知太太不依,倒說我呆,混說,我又不敢言語. 這不多几時,你瞧瞧, 園中光景,已經大變了.若再過几年,又不知怎么樣了. 故此越想不由人不心里難受起來. "黛玉听了這番言語,把頭漸漸的低了下去, 身子漸漸的退至炕上,一言不發,歎了口气,便向里躺下去了. 紫鵑剛拿進茶來,見他兩個這樣,正在納悶.只見襲人來了,進來看見寶玉, 便道:“二爺在這里呢么,老太太那里叫呢.我估量著二爺就是在這里。”黛玉 听見是襲人,便欠身起來讓坐.黛玉的兩個眼圈儿已經哭的通紅了.寶玉看見道: “妹妹,我剛才說的不過是些呆話, 你也不用傷心.你要想我的話時,身子更 要保重才好.你歇歇儿罷,老太太那邊叫我, 我看看去就來。”說著,往外走 了.襲人悄問黛玉道:“你兩個人又為什么?"黛玉道:“他為他二姐姐傷心, 我是剛才眼睛發痒揉的,并不為什么。”襲人也不言語, 忙跟了寶玉出來,各 自散了.寶玉來到賈母那邊,賈母卻已經歇晌,只得回到怡紅院.到了午后,寶 玉睡了中覺起來,甚覺無聊,隨手拿了一本書看.襲人見他看書,忙去沏茶伺候. 誰知寶玉拿的那本書卻是《古樂府》,隨手翻來,正看見曹孟德"對酒當歌,人生 几何"一首,不覺刺心.因放下這一本,又拿一本看時,卻是晉文,翻了几頁, 忽然把書掩上,托著腮,只管痴痴的坐著.襲人倒了茶來,見他這般光景便道: “你為什么又不看了?"寶玉也不答言,接過茶來喝了一口,便放下了.襲人一 時摸不著頭腦,也只管站在旁邊呆呆的看著他. 忽見寶玉站起來,嘴里咕咕噥 噥的說道:“好一個`放浪形骸之外' !"襲人听了,又好笑,又不敢問他,只得 勸道:“你若不愛看這些書,不如還到園里逛逛,也省得悶出毛病來。”那寶玉 只管口中答應,只管出著神往外走了. 一時走到沁芳亭, 但見蕭疏景象,人去房空.又來至蘅蕪院,更是香草依 然,門窗掩閉. 轉過藕香榭來,遠遠的只見几個人在蓼漵一帶欄杆上靠著,有 几個小丫頭蹲在地下找東西.寶玉輕輕的走在假山背后听著.只听一個說道:“看 他[上來不[上來。”好似李紋的語音.一個笑道:“好,下去了.我知道他不 上來的。”這個卻是探春的聲音.一個又道:“是了,姐姐你別動,只管等著. 他橫豎上來。”一個又說:“上來了。”這兩個是李綺邢岫煙的聲儿. 寶玉忍 不住,拾了一塊小磚頭儿,往那水里一撂,咕咚一聲,四個人都嚇了一跳,惊訝 道:“這是誰這么促狹?唬了我們一跳。”寶玉笑著從山子后直跳出來, 笑道: “你們好樂啊,怎么不叫我一聲儿?"探春道:“我就知道再不是別人,必是二 哥哥這樣淘气.沒什么說的,你好好儿的賠我們的魚罷.剛才一個魚上來,剛剛 儿的要釣著,叫你唬跑了。”寶玉笑道:“你們在這里頑竟不找我,我還要罰你 們呢。”大家笑了一回.寶玉道:“咱們大家今儿釣魚占占誰的運气好.看誰釣 得著就是他今年的運气好,釣不著就是他今年運气不好.咱們誰先釣?"探春便 讓李紋,李紋不肯.探春笑道:“這樣就是我先釣。”回頭向寶玉說道:“二哥 哥,你再赶走了我的魚,我可不依了。”寶玉道:“頭里原是我要唬你們頑,這 會子你只管釣罷。”探春把絲繩拋下,沒十來句話的工夫,就有一個楊葉竄儿吞 著鉤子把漂儿墜下去,探春把竿一挑,往地下一撩,卻活迸的. 侍書在滿地上 亂抓,兩手捧著,擱在小磁壇內清水養著.探春把釣竿遞与李紋.李紋也把釣竿 垂下,但覺絲儿一動,忙挑起來,卻是個空鉤子.又垂下去,半晌鉤絲一動,又 挑起來,還是空鉤子.李紋把那鉤子拿上來一瞧,原來往里鉤了.李紋笑道:“怪 不得釣不著。”忙叫素云把鉤子敲好了,換上新虫子,上邊貼好了葦片儿.垂下 去一會儿,見葦片直沉下去, 急忙提起來,倒是一個二寸長的鯽瓜儿.李紋笑 著道:“寶哥哥釣罷。”寶玉道:“索性三妹妹和邢妹妹釣了我再釣。”岫煙卻 不答言.只見李綺道:“寶哥哥先釣罷。”說著水面上起了一個泡儿.探春道: “不必盡著讓了.你看那魚都在三妹妹那邊呢, 還是三妹妹快著釣罷。”李綺 笑著接了釣竿儿,果然沉下去就釣了一個.然后岫煙也釣著了一個,隨將竿子仍 舊遞給探春,探春才遞与寶玉.寶玉道:“我是要做姜太公的。” 便走下石磯, 坐在池邊釣起來,豈知那水里的魚看見人影儿,都躲到別處去了.寶玉掄著釣竿 等了半天,那釣絲儿動也不動.剛有一個魚儿在水邊吐沫,寶玉把竿子一幌,又 唬走了. 急的寶玉道:“我最是個性儿急的人,他偏性儿慢,這可怎么樣呢. 好魚儿,快來罷!你也成全成全我呢。”說得四人都笑了.一言未了,只見釣絲 微微一動.寶玉喜得滿怀, 用力往上一兜,把釣竿往石上一碰,折作兩段,絲 也振斷了,鉤子也不知往那里去了. 眾人越發笑起來.探春道:“再沒見象你 這樣鹵人。”正說著,只見麝月慌慌張張的跑來說:“二爺,老太太醒了,叫你 快去呢。”五個人都唬了一跳.探春便問麝月道:“ 老太太叫二爺什么事?" 麝月道:“我也不知道.就只听見說是什么鬧破了,叫寶玉來問,還要叫璉二奶 奶一塊儿查問呢。”嚇得寶玉發了一回呆,說道:“不知又是那個丫頭遭了瘟了. 探春道:李紋李綺岫煙走了. 寶玉走到賈母房中, 只見王夫人陪著賈母摸牌.寶玉看見無事,才把心放 下了一半. 賈母見他進來,便問道:“你前年那一次大病的時候,后來虧了一 個瘋和尚和個瘸道士治好了的. 那會子病里,你覺得是怎么樣?"寶玉想了一 回,道:“我記得得病的時候儿,好好的站著,倒象背地里有人把我攔頭一棍, 疼的眼睛前頭漆黑,看見滿屋子里都是些青面獠牙,拿刀舉棒的惡鬼.躺在炕上, 覺得腦袋上加了几個腦箍似的.以后便疼的任什么不知道了. 到好的時候,又 記得堂屋里一片金光直照到我房里來,那些鬼都跑著躲避, 便不見了.我的頭 也不疼了,心上也就清楚了。”賈母告訴王夫人道:“這個樣儿也就差不多了。” 說著鳳姐也進來了,見了賈母,又回身見過了王夫人,說道:“老祖宗要問 我什么?" 賈母道:“你前年害了邪病,你還記得怎么樣?"鳳姐儿笑道:“我 也不很記得了.但覺自己身子不由自主, 倒象有些鬼怪拉拉扯扯要我殺人才好, 有什么,拿什么,見什么,殺什么.自己原覺很乏,只是不能住手。”賈母道: “好的時候還記得么?"鳳姐道:“好的時候好象空中有人說了几句話似的,卻 不記得說什么來著。”賈母道:“這么看起來竟是他了. 他姐儿兩個病中的光 景和才說的一樣.這老東西竟這樣坏心,寶玉枉認了他做干媽.倒是這個和尚道 人,阿彌陀佛,才是救寶玉性命的,只是沒有報答他。”鳳姐道:“怎么老太太 想起我們的病來呢?"賈母道:“你問你太太去,我懶待說。”王夫人道:“才 剛老爺進來說起寶玉的干媽竟是個混帳東西, 邪魔外道的.如今鬧破了,被錦 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監,要問死罪的了,前几天被人告發的.那個人叫做什么潘三 保,有一所房子賣与斜對過當舖里.這房子加了几倍价錢,潘三保還要加,當舖 里那里還肯.潘三保便買囑了這老東西, 因他常到當舖里去,那當舖里人的內 眷都与他好的.他就使了個法儿,叫人家的內人便得了邪病,家翻宅亂起來.他 又去說這個病他能治,就用些神馬紙錢燒獻了,果然見效.他又向人家內眷們要 了十几兩銀子.豈知老佛爺有眼,應該敗露了. 這一天急要回去,掉了一個絹 包儿.當舖里人撿起來一看,里頭有許多紙人,還有四丸子很香的香. 正詫异 著呢,那老東西倒回來找這絹包儿.這里的人就把他拿住, 身邊一搜,搜出一 個匣子,里面有象牙刻的一男一女,不穿衣服,光著身子的兩個魔王, 還有七 根朱紅繡花針.立時送到錦衣府去,問出許多官員家大戶太太姑娘們的隱情事來. 所以知會了營里,把他家中一抄,抄出好些泥塑的煞神,几匣子鬧香.炕背后 空屋子里挂著一盞七星燈, 燈下有几個草人,有頭上戴著腦箍的,有胸前穿著 釘子的, 有項上拴著鎖子的.柜子里無數紙人儿,底下几篇小帳,上面記著某 家驗過,應找銀若干.得人家油錢香分也不計其數.鳳姐道:“咱們的病,一准 是他.我記得咱們病后, 那老妖精向趙姨娘處來過几次,要向趙姨娘討銀子, 見了我,便臉上變貌變色,兩眼黧雞似的. 我當初還猜疑了几遍,總不知什么 原故.如今說起來,卻原來都是有因的.但只我在這里當家,自然惹人恨怨,怪 不得人治我.寶玉可和人有什么仇呢,忍得下這樣毒手. "賈母道:“焉知不因 我疼寶玉不疼環儿,竟給你們种了毒了呢。”王夫人道:“這老貨已經問了罪, 決不好叫他來對證.沒有對證,趙姨娘那里肯認帳.事情又大,鬧出來,外面也 不雅,等他自作自受,少不得要自己敗露的。”賈母道:“你這話說的也是,這 樣事, 沒有對證,也難作准.只是佛爺菩薩看的真,他們姐儿兩個,如今又比 誰不濟了呢.罷了,過去的事,鳳哥儿也不必提了.今日你和你太太都在我這邊 吃了晚飯再過去罷. "遂叫鴛鴦琥珀等傳飯.鳳姐赶忙笑道:“怎么老祖宗倒操 起心來!"王夫人也笑了.只見外頭几個媳婦伺候.鳳姐連忙告訴小丫頭子傳飯: “我和太太都跟著老太太吃。”正說著,只見玉釧儿走來對王夫人道:“老爺要 找一件什么東西,請太太伺候了老太太的飯完了自己去找一找呢."賈母道:“你 去罷,保不住你老爺有要緊的事。”王夫人答應著,便留下鳳姐儿伺候,自己退 了出來. 回至房中,和賈政說了些閒話,把東西找了出來.賈政便問道:“迎儿已經 回去了,他在孫家怎么樣? "王夫人道:“迎丫頭一肚子眼淚,說孫姑爺凶橫的 了不得。”因把迎春的話述了一遍.賈政歎道:“我原知不是對頭,無奈大老爺 已說定了,教我也沒法.不過迎丫頭受些委屈罷了。”王夫人道:“這還是新媳 婦,只指望他以后好了好。”說著,嗤的一笑. 賈政道:“笑什么?"王夫人道: “我笑寶玉,今儿早起特特的到這屋里來,說的都是些孩子話. "賈政道:“他 說什么?"王夫人把寶玉的言語笑述了一遍.賈政也忍不住的笑,因又說道:“你 提寶玉,我正想起一件事來.這小孩子天天放在園里,也不是事. 生女儿不得 濟,還是別人家的人,生儿若不濟事,關系非淺.前日倒有人和我提起一位先生 來,學問人品都是极好的,也是南邊人.但我想南邊先生性情最是和平,咱們城 里的小孩, 個個踢天弄井,鬼聰明倒是有的,可以搪塞就搪塞過去了,膽子又 大,先生再要不肯給沒臉,一日哄哥儿似的,沒的白耽誤了.所以老輩子不肯請 外頭的先生,只在本家擇出有年紀再有點學問的請來掌家塾.如今儒大太爺雖學 問也只中平,但還彈壓的住這些小孩子們, 不至以顢頇了事.我想寶玉閒著總 不好,不如仍舊叫他家塾中讀書去罷了. "王夫人道:“老爺說的很是.自從老 爺外任去了,他又常病,竟耽擱了好几年.如今且在家學里溫習溫習,也是好的。” 賈政點頭,又說些閒話,不題. 且說寶玉次日起來,梳洗已畢,早有小廝們傳進話來說:“老爺叫二爺說 話。”寶玉忙整理了衣服,來至賈政書房中,請了安站著.賈政道:“你近來作 些什么功課?雖有几篇字,也算不得什么.我看你近來的光景,越發比頭几年散 蕩了,況且每每听見你推病不肯念書. 如今可大好了,我還听見你天天在園子 里和姊妹們頑頑笑笑,甚至和那些丫頭們混鬧, 把自己的正經事,總丟在腦袋 后頭.就是做得几句詩詞,也并不怎么樣,有什么稀罕處!比如應試選舉,到底 以文章為主,你這上頭倒沒有一點儿工夫.我可囑咐你:自今日起,再不許做詩 做對的了,單要習學八股文章.限你一年,若毫無長進,你也不用念書了, 我 也不愿有你這樣的儿子了。”遂叫李貴來,說:“明儿一早,傳焙茗跟了寶玉去 收拾應念的書籍,一齊拿過來我看看,親自送他到家學里去。”喝命寶玉:“去 罷!明日起早來見我。”寶玉听了,半日竟無一言可答,因回到怡紅院來. 襲人正在著急听信,見說取書,倒也歡喜.獨是寶玉要人即刻送信与賈母, 欲叫攔阻. 賈母得信,便命人叫寶玉來,告訴他說:“只管放心先去,別叫你 老子生气.有什么難為你, 有我呢。”寶玉沒法,只得回來囑咐了丫頭們:“明 日早早叫我,老爺要等著送我到家學里去呢。”襲人等答應了,同麝月兩個倒替 著醒了一夜. 次日一早,襲人便叫醒寶玉,梳洗了,換了衣服,打發小丫頭子傳了焙茗在 二門上伺候, 拿著書籍等物.襲人又催了兩遍,寶玉只得出來過賈政書房中來, 先打听"老爺過來了沒有?"書房中小廝答應:“方才一位清客相公請老爺回話, 里邊說梳洗呢,命清客相公出去候著去了. "寶玉听了,心里稍稍安頓,連忙到 賈政這邊來.恰好賈政著人來叫, 寶玉便跟著進去.賈政不免又囑咐几句話, 帶了寶玉上了車,焙茗拿著書籍,一直到家塾中來. 早有人先搶一步回代儒說:“老爺來了。”代儒站起身來,賈政早已走入, 向代儒請了安.代儒拉著手問了好,又問:“老太太近日安么?"寶玉過來也請 了安.賈政站著,請代儒坐了,然后坐下.賈政道:“我今日自己送他來,因要 求托一番.這孩子年紀也不小了, 到底要學個成人的舉業,才是終身立身成名 之事.如今他在家中只是和些孩子們混鬧, 雖懂得几句詩詞,也是胡謅亂道的, 就是好了,也不過是風云月露,与一生的正事毫無關涉. "代儒道:“我看他相 貌也還体面,靈性也還去得,為什么不念書,只是心野貪頑.詩詞一道,不是學 不得的,只要發達了以后,再學還不遲呢。”賈政道:“原是如此.目今只求叫 他讀書,講書,作文章.倘或不听教訓,還求太爺認真的管教管教他,才不至有 名無實的白耽誤了他的一世. "說畢,站起來又作了一個揖,然后說了些閒話, 才辭了出去. 代儒送至門首,說:“老太太前替我問好請安罷。”賈政答應著, 自己上車去了. 代儒回身進來,看見寶玉在西南角靠窗戶擺著一張花梨小桌,右邊堆下兩套 舊書,薄薄儿的一本文章,叫焙茗將紙墨筆硯都擱在抽屜里藏著.代儒道:“寶 玉,我听見說你前儿有病,如今可大好了?"寶玉站起來道:“大好了。”代儒 道:“如今論起來,你可也該用功了.你父親望你成人懇切的很.你且把從前念 過的書,打頭儿理一遍.每日早起理書, 飯后寫字,晌午講書,念几遍文章就 是了。”寶玉答應了個"是",回身坐下時,不免四面一看.見昔時金榮輩不見了 几個,又添了几個小學生,都是些粗俗异常的.忽然想起秦鐘來,如今沒有一個 做得伴說句知心話儿的,心上凄然不樂,卻不敢作聲,只是悶著看書.代儒告訴 寶玉道:“今日頭一天,早些放你家去罷.明日要講書了.但是你又不是很愚夯 的, 明日我倒要你先講一兩章書我听,試試你近來的工課何如,我才曉得你到 怎么個分儿上頭。”說得寶玉心中亂跳.欲知明日听解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老學究講義警頑心 病瀟湘痴魂惊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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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下學回來, 見了賈母.賈母笑道:“好了,如今野馬上了籠頭了. 去罷,見見你老爺,回來散散儿去罷。”寶玉答應著,去見賈政.賈政道:“這 早晚就下了學了么?師父給你定了工課沒有? "寶玉道:“定了.早起理書,飯 后寫字,晌午講書念文章。”賈政听了, 點點頭儿,因道:“去罷,還到老太 太那邊陪著坐坐去.你也該學些人功道理,別一味的貪頑.晚上早些睡,天天上 學早些起來.你听見了?"寶玉連忙答應几個"是",退出來,忙忙又去見王夫人, 又到賈母那邊打了個照面儿. 赶著出來, 恨不得一走就走到瀟湘館才好.剛進門口,便拍著手笑道:“我 依舊回來了! "猛可里倒唬了黛玉一跳.紫鵑打起帘子,寶玉進來坐下.黛玉道: “我恍惚听見你念書去了. 這么早就回來了?"寶玉道:“噯呀,了不得!我今 儿不是被老爺叫了念書去了么,心上倒象沒有和你們見面的日子了.好容易熬了 一天, 這會子瞧見你們,竟如死而复生的一樣, 真真古人說`一日三秋,這話再 不錯的。”黛玉道:“你上頭去過了沒有?"寶玉道:“都去過了。”黛玉道: “別處呢?"寶玉道:“沒有。”黛玉道:“你也該瞧瞧他們去。”寶玉道:“我 這會子懶待動了,只和妹妹坐著說一會子話儿.罷老爺還叫早睡早起,只好明儿 再瞧他們去了。”黛玉道:“你坐坐儿,可是正該歇歇儿去了。”寶玉道:“我 那里是乏, 只是悶得慌.這會子咱們坐著才把悶散了,你又催起我來。”黛玉 微微的一笑, 因叫紫鵑:“把我的龍井茶給二爺沏一碗.二爺如今念書了,比 不的頭里。”紫鵑笑著答應,去拿茶葉,叫小丫頭子沏茶.寶玉接著說道:“還 提什么念書,我最厭這些道學話. 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誆功名混飯吃也 罷了,還要說代圣賢立言.好些的,不過拿些經書湊搭湊搭還罷了,更有一种可 笑的,肚子里原沒有什么,東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還自以為博奧.這那里是 闡發圣賢的道理.目下老爺口口聲聲叫我學這個,我又不敢違拗,你這會子還提 念書呢。”黛玉道:“我們女孩儿家雖然不要這個,但小時跟著你們雨村先生念 書,也曾看過.內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遠的.那時候雖不大懂, 也 覺得好,不可一概抹倒.況且你要取功名,這個也清貴些。”寶玉听到這里,覺 得不甚入耳, 因想黛玉從來不是這樣人,怎么也這樣勢欲熏心起來?又不敢在 他跟前駁回, 只在鼻子眼里笑了一聲.正說著,忽听外面兩個人說話,卻是秋 紋和紫鵑.只听秋紋道:“襲人姐姐叫我老太太那里接去,誰知卻在這里。”紫 鵑道:“我們這里才沏了茶,索性讓他喝了再去。”說著,二人一齊進來.寶玉 和秋紋笑道:“我就過去,又勞動你來找。”秋紋未及答言,只見紫鵑道:“你 快喝了茶去罷,人家都想了一天了。”秋紋啐道:“呸,好混帳丫頭!"說的大 家都笑了.寶玉起身才辭了出來.黛玉送到屋門口儿,紫鵑在台階下站著,寶玉 出去,才回房里來. 卻說寶玉回到怡紅院中, 進了屋子,只見襲人從里間迎出來,便問:“回 來了么?"秋紋應道:二爺早來了,在林姑娘那邊來著.鴛鴦姐姐來吩咐我們: 如今老爺發狠叫你念書,如有丫鬟們再敢和你頑笑, 都要照著晴雯司棋的例辦. 我想,伏侍你一場,賺了這些言語,也沒什么趣儿. "說著,便傷起心來.寶玉 忙道:“好姐姐,你放心.我只好生念書,太太再不說你們了. 我今儿晚上還 要看書,明日師父叫我講書呢.我要使喚,橫豎有麝月秋紋呢,你歇歇去罷。” 襲人道:“你要真肯念書,我們伏侍你也是歡喜的。”寶玉听了,赶忙吃了晚飯, 就叫點燈,把念過的"四書"翻出來.只是從何處看起?翻了一本,看去章章里 頭似乎明白,細按起來,卻不很明白.看著小注,又看講章,鬧到梆子下來了, 自己想道:“我在詩詞上覺得很容易, 在這個上頭竟沒頭腦。”便坐著呆呆的 呆想.襲人道:“歇歇罷,做工夫也不在這一時的。”寶玉嘴里只管胡亂答應. 麝月襲人才伏侍他睡下,兩個才也睡了.及至睡醒一覺,听得寶玉炕上還是翻來 复去.襲人道:“你還醒著呢么?你倒別混想了,養養神明儿好念書。”寶玉道 :“我也是這樣想,只是睡不著.你來給我揭去一層被。” 襲人道:“天气不 熱,別揭罷。”寶玉道:“我心里煩躁的很。”自把被窩褪下來.襲人忙爬起來按 住,把手去他頭上一摸,覺得微微有些發燒.襲人道:“你別動了,有些發燒了。 寶玉道:“可不是。”襲人道:“這是怎么說呢!"寶玉道:“不怕,是我心煩 的原故.你別吵嚷, 省得老爺知道了,必說我裝病逃學,不然怎么病的這樣巧. 明儿好了,原到學里去就完事了。”襲人也覺得可怜,說道:“我靠著你睡罷。” 便和寶玉捶了一回脊梁,不知不覺大家都睡著了. 直到紅日高升,方才起來. 寶玉道:“不好了,晚了!"急忙梳洗畢,問了安, 就往學里來了.代儒已經變 著臉,說:“怪不得你老爺生气,說你沒出息.第二天你就懶惰, 這是什么時 候才來!"寶玉把昨儿發燒的話說了一遍,方過去了,原舊念書.到了下晚,代 儒道:“寶玉,有一章書你來講講。”寶玉過來一看,卻是"后生可畏"章.寶玉 心上說:“這還好,幸虧不是`學'`庸'。”問道:“怎么講呢?"代儒道:“你把 節旨句子細細儿講來。”寶玉把這章先朗朗的念了一遍,說:“這章書是圣人勸 勉后生,教他及時努力, 不要弄到……"說到這里,抬頭向代儒一瞧.代儒覺得 了,笑了一笑道:“你只管說,講書是沒有什么避忌的.《禮記》上說`臨文不諱 ',只管說,`不要弄到'什么?"寶玉道:“不要弄到老大無成.先將`可畏'二字激 發后生的志气,后把`不足畏'二字警惕后生的將來。”說罷,看著代儒.代儒道: “也還罷了.串講呢?"寶玉道:“圣人說,人生少時,心思才力,樣樣聰明能 干,實在是可怕的.那里料得定他后來的日子不象我的今日.若是悠悠忽忽到了 四十歲,又到五十歲,既不能夠發達,這种人雖是他后生時象個有用的,到了那 個時候,這一輩子就沒有人怕他了。”代儒笑道:“你方才節旨講的倒清楚, 只 是句子里有些孩子气.`無聞'二字不是不能發達做官的話.`聞'是實在自己能夠明 理見道,就不做官也是有`聞'了.不然,古圣賢有遁世不見知的,豈不是不做官 的人, 難道也是`無聞'么?`不足畏'是使人料得定,方与`焉知'的`知'字對針,不 是`怕'的字眼.要從這里看出,方能入細.你懂得不懂得?"寶玉道:“懂得了。” 代儒道:“還有一章,你也講一講。”代儒往前揭了一篇,指給寶玉.寶玉看是 "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寶玉覺得這一章卻有些刺心,便陪笑道:“這句話 沒有什么講頭。”代儒道:“胡說!譬如場中出了這個題目,也說沒有做頭么? "寶玉不得已,講道:“是圣人看見人不肯好德,見了色便好的了不得.殊不想 德是性中本有的東西,人偏都不肯好他.至于那個色呢, 雖也是從先天中帶來, 無人不好的.但是德乃天理,色是人欲,人那里肯把天理好的象人欲似的. 孔 子雖是歎息的話,又是望人回轉來的意思.并且見得人就有好德的好得終是浮淺, 直要象色一樣的好起來,那才是真好呢。”代儒道:“這也講的罷了.我有句 話問你:你既懂得圣人的話,為什么正犯著這兩件病?我雖不在家中,你們老爺 也不曾告訴我, 其實你的毛病我卻盡知的.做一個人,怎么不望長進?你這會 儿正是`后生可畏'的時候,`有聞'`不足畏'全在你自己做去了.我如今限你一個月, 把念過的舊書全要理清,再念一個月文章.以后我要出題目叫你作文章了.如若 懈怠,我是斷乎不依的. 自古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你好生記著我的 話。”寶玉答應了,也只得天天按著功課干去.不提. 且說寶玉上學之后, 怡紅院中甚覺清淨閒暇.襲人倒可做些活計,拿著針 線要繡個檳榔包儿,想著如今寶玉有了工課,丫頭們可也沒有饑荒了.早要如此, 晴雯何至弄到沒有結果?兔死狐悲,不覺滴下淚來.忽又想到自己終身本不是寶 玉的正配,原是偏房. 寶玉的為人,卻還拿得住,只怕娶了一個利害的,自己 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后身.素來看著賈母王夫人光景及鳳姐儿往往露出話來,自然 是黛玉無疑了.那黛玉就是個多心人. 想到此際,臉紅心熱,拿著針不知戳到 那里去了,便把活計放下,走到黛玉處去探探他的口气. 黛玉正在那里看書, 見是襲人,欠身讓坐.襲人也連忙迎上來問:“姑娘 這几天身子可大好了?"黛玉道:“那里能夠,不過略硬朗些.你在家里做什么 呢?"襲人道:“如今寶二爺上了學, 房中一點事儿沒有,因此來瞧瞧姑娘,說 說話儿。”說著,紫鵑拿茶來.襲人忙站起來道:“妹妹坐著罷。”因又笑道: “我前儿听見秋紋說,妹妹背地里說我們什么來著. "紫鵑也笑道:“姐姐信他 的話!我說寶二爺上了學,寶姑娘又隔斷了,連香菱也不過來,自然是悶的。” 襲人道:“你還提香菱呢,這才苦呢,撞著這位太歲奶奶,難為他怎么過!"把 手伸著兩個指頭道:“說起來,比他還利害,連外頭的臉面都不顧了。”黛玉接 著道:“他也夠受了,尤二姑娘怎么死了。”襲人道:“可不是.想來都是一個 人,不過名分里頭差些, 何苦這樣毒?外面名聲也不好听。”黛玉從不聞襲人 背地里說人,今听此話有因,便說道:“這也難說.但凡家庭之事,不是東風壓 了西風,就是西風壓了東風。”襲人道:“做了旁邊人,心里先怯了,那里倒敢 去欺負人呢。” 說著,只見一個婆子在院里問道:“這里是林姑娘的屋子么?"那位姐姐在 這里呢?" 雪雁出來一看,模模糊糊認得是薛姨媽那邊的人,便問道:“作什么? "婆子道:“我們姑娘打發來給這里林姑娘送東西的. "雪雁道:“略等等儿。” 雪雁進來回了黛玉,黛玉便叫領他進來.那婆子進來請了安,且不說送什么,只 是覷著眼瞧黛玉,看的黛玉臉上倒不好意思起來, 因問道:“寶姑娘叫你來送 什么?"婆子方笑著回道:“我們姑娘叫給姑娘送了一瓶儿蜜餞荔枝來. "回頭 又瞧見襲人,便問道:“這位姑娘不是寶二爺屋里的花姑娘么? "襲人笑道:“媽 媽怎么認得我?"婆子笑道:“我們只在太太屋里看屋子,不大跟太太姑娘出門, 所以姑娘們都不大認得.姑娘們碰著到我們那邊去,我們都模糊記得. "說著, 將一個瓶儿遞給雪雁,又回頭看看黛玉,因笑著向襲人道:“怨不得我們太太說 這林姑娘和你們寶二爺是一對儿,原來真是天仙似的。”襲人見他說話造次,連 忙岔道:“媽媽,你乏了,坐坐吃茶罷。”那婆子笑嘻嘻的道:“我們那里忙呢, 都張羅琴姑娘的事呢.姑娘還有兩瓶荔枝,叫給寶二爺送去。”說著,顫顫巍巍 告辭出去.黛玉雖惱這婆子方才冒撞,但因是寶釵使來的,也不好怎么樣他.等 他出了屋門,才說一聲道:“給你們姑娘道費心。”那老婆子還只管嘴里咕咕噥 噥的說:“這樣好模樣儿,除了寶玉, 什么人擎受的起。”黛玉只裝沒听見. 襲人笑道:“怎么人到了老來,就是混說白道的,叫人听著又生气,又好笑。” 一時雪雁拿過瓶子來与黛玉看.黛玉道:“我懶待吃,拿了擱起去罷。”又說了 一回話,襲人才去了. 一時晚妝將卸, 黛玉進了套間,猛抬頭看見了荔枝瓶,不禁想起日間老婆 子的一番混話,甚是刺心.當此黃昏人靜,千愁万緒,堆上心來.想起自己身上 不牢,年紀又大了.看寶玉的光景,心里雖沒別人,但是老太太舅母又不見有半 點意思.深恨父母在時,何不早定了這頭婚姻.又轉念一想道:“倘若父母在時, 別處定了婚姻,怎能夠似寶玉這般人才心地,不如此時尚有可圖。”心內一上一 下,輾轉纏綿,竟象轆轤一般.歎了一回气,掉了几點淚,無情無緒,和衣倒下. 不知不覺, 只見小丫頭走來說道:“外面雨村賈老爺請姑娘。”黛玉道: “我雖跟他讀過書,卻不比男學生,要見我作什么?況且他和舅舅往來,從未提 起,我也不便見的。”因叫小丫頭:“回复`身上有病不能出來',与我請安道謝 就是了。”小丫頭道:“只怕要与姑娘道喜,南京還有人來接。”說著,又見鳳 姐同邢夫人,王夫人,寶釵等都來笑道:“我們一來道喜,二來送行。”黛玉慌 道:“你們說什么話?"鳳姐道:“你還裝什么呆.你難道不知道林姑爺升了湖 北的糧道, 娶了一位繼母,十分合心合意.如今想著你撂在這里, 不成事体, 因托了賈雨村作媒,將你許了你繼母的什么親戚,還說是續弦,所以著人到這里 來接你回去. 大約一到家中就要過去的,都是你繼母作主.怕的是道儿上沒有 照應,還叫你璉二哥哥送去。”說得黛玉一身冷汗.黛玉又恍惚父親果在那里做 官的樣子,心上急著硬說道:“沒有的事,都是鳳姐姐混鬧。”只見邢夫人向王 夫人使個眼色儿,"他還不信呢,咱們走罷。”黛玉含著淚道:“二位舅母坐坐 去。”眾人不言語,都冷笑而去. 黛玉此時心中干急,又說不出來,哽哽咽咽. 恍惚又是和賈母在一處的似的,心中想道:“此事惟求老太太,或還可救。”于 是兩腿跪下去,抱著賈母的腰說道:“老太太救我!我南邊是死也不去的!況且 有了繼母,又不是我的親娘.我是情愿跟著老太太一塊儿的. "但見老太太呆著 臉儿笑道:“這個不干我事。”黛玉哭道:“老太太,這是什么事呢。”老太太 道:“續弦也好,倒多一副妝奩。”黛玉哭道:“我若在老太太跟前,決不使這 里分外的閒錢,只求老太太救我。”賈母道:“不中用了.做了女人,終是要出 嫁的,你孩子家, 不知道,在此地終非了局。”黛玉道:“我在這里情愿自己 做個奴婢過活,自做自吃, 也是愿意.只求老太太作主。”老太太總不言語. 黛玉抱著賈母的腰哭道:“老太太,你向來最是慈悲的,又最疼我的,到了緊急 的時候怎么全不管!不要說我是你的外孫女儿, 是隔了一層了,我的娘是你的 親生女儿,看我娘分上,也該護庇些。”說著,撞在怀里痛哭, 听見賈母道: “鴛鴦,你來送姑娘出去歇歇.我倒被他鬧乏了。”黛玉情知不是路了,求去無 用,不如尋個自盡,站起來往外就走.深痛自己沒有親娘,便是外祖母与舅母姊 妹們,平時何等待的好,可見都是假的.又一想:“今日怎么獨不見寶玉?或見 一面,看他還有法儿?"便見寶玉站在面前,笑嘻嘻地說:“妹妹大喜呀。”黛 玉听了這一句話, 越發急了,也顧不得什么了,把寶玉緊緊拉住說:“好,寶 玉,我今日才知道你是個無情無義的人了。”寶玉道:“我怎么無情無義?你既 有了人家儿,咱們各自干各自的了."黛玉越听越气,越沒了主意,只得拉著寶 玉哭道:“好哥哥,你叫我跟了誰去?"寶玉道:“你要不去,就在這里住著. 你原是許了我的,所以你才到我們這里來.我待你是怎么樣的, 你也想想。” 黛玉恍惚又象果曾許過寶玉的,心內忽又轉悲作喜,問寶玉道:“我是死活打定 主意的了.你到底叫我去不去?"寶玉道:“我說叫你住下.你不信我的話,你 就瞧瞧我的心。”說著,就拿著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划,只見鮮血直流.黛玉 嚇得魂飛魄散, 忙用手握著寶玉的心窩,哭道:“你怎么做出這個事來,你先 來殺了我罷!"寶玉道:“不怕,我拿我的心給你瞧。”還把手在划開的地方儿 亂抓.黛玉又顫又哭,又怕人撞破,抱住寶玉痛哭.寶玉道:“不好了,我的心 沒有了,活不得了。”說著,眼睛往上一翻, 咕咚就倒了.黛玉拼命放聲大哭. 只听見紫鵑叫道:“姑娘,姑娘,怎么魘住了?快醒醒儿脫了衣服睡罷。”黛玉 一翻身,卻原來是一場惡夢. 喉間猶是哽咽,心上還是亂跳,枕頭上已經濕透,肩背身心,但覺冰冷.想 了一回," 父親死得久了,与寶玉尚未放定,這是從那里說起?"又想夢中光景, 無倚無靠,再真把寶玉死了, 那可怎么樣好!一時痛定思痛,神魂俱亂.又哭 了一回,遍身微微的出了一點儿汗,扎掙起來,把外罩大襖脫了,叫紫鵑蓋好了 被窩,又躺下去.翻來复去,那里睡得著. 只听得外面淅淅颯颯,又象風聲, 又象雨聲.又停了一會子,又听得遠遠的吆呼聲儿,卻是紫鵑已在那里睡著,鼻 息出入之聲.自己扎掙著爬起來,圍著被坐了一會. 覺得窗縫里透進一縷涼風 聲儿, 啾啾唧唧,叫個不住.那窗上的紙,隔著屜子,漸漸的透進清光來. 黛玉此時已醒得雙眸炯炯,一回儿咳嗽起來,連紫鵑都咳嗽醒了.紫鵑道: “姑娘,你還沒睡著么?又咳嗽起來了,想是著了風了.這會儿窗戶紙發清了, 也待好亮起來了.歇歇儿罷,養養神,別盡著想長想短的了。”黛玉道:“我何 嘗不要睡,只是睡不著.你睡你的罷。”說了又嗽起來.紫鵑見黛玉這般光景, 心中也自傷感,睡不著了.听見黛玉又嗽,連忙起來,捧著痰盒.這時天已亮了. 黛玉道:“你不睡了么?"紫鵑笑道:“天都亮了, 還睡什么呢。”黛玉道:“既 這樣,你就把痰盒儿換了罷。”紫鵑答應著,忙出來換了一個痰盒儿,將手里的 這個盒儿放在桌上,開了套間門出來,仍舊帶上門,放下撒花軟帘, 出來叫醒 雪雁.開了屋門去倒那盒子時,只見滿盒子痰,痰中好些血星,唬了紫鵑一跳, 不覺失聲道:“噯喲,這還了得!"黛玉里面接著問是什么,紫鵑自知失言,連 忙改說道:“手里一滑,几乎撂了痰盒子。”黛玉道:“不是盒子里的痰有了什 么?"紫鵑道:“沒有什么。”說著這句話時,心中一酸,那眼淚直流下來,聲 儿早已岔了.黛玉因為喉間有些甜腥, 早自疑惑,方才听見紫鵑在外邊詫异, 這會子又听見紫鵑說話聲音帶著悲慘的光景,心中覺了八九分,便叫紫鵑:“進 來罷,外頭看涼著。”紫鵑答應了一聲,這一聲更比頭里凄慘, 竟是鼻中酸楚 之音.黛玉听了,涼了半截.看紫鵑推門進來時,尚拿手帕拭眼.黛玉道:“大 清早起,好好的為什么哭?"紫鵑勉強笑道:“誰哭來早起起來眼睛里有些不舒 服.姑娘今夜大概比往常醒的時候更大罷,我听見咳嗽了大半夜。”黛玉道:“可 不是,越要睡,越睡不著。”紫鵑道:“姑娘身上不大好,依我說,還得自己開 解著些. 身子是根本,俗語說的,`留得青山在,依舊有柴燒.'況這里自老太太, 太太起,那個不疼姑娘. "只這一句話,又勾起黛玉的夢來.覺得心頭一撞,眼 中一黑,神色俱變,紫鵑連忙端著痰盒, 雪雁捶著脊梁,半日才吐出一口痰來. 痰中一縷紫血,簌簌亂跳.紫鵑雪雁臉都唬黃了.兩個旁邊守著,黛玉便昏昏躺 下.紫鵑看著不好,連忙努嘴叫雪雁叫人去. 雪雁才出屋門,只見翠縷翠墨兩個人笑嘻嘻的走來.翠縷便道:“林姑娘怎 么這早晚還不出門? 我們姑娘和三姑娘都在四姑娘屋里講究四姑娘畫的那張園 子景儿呢。”雪雁連忙擺手儿,翠縷翠墨二人倒都嚇了一跳,說:“這是什么原 故?"雪雁將方才的事, 一一告訴他二人.二人都吐了吐舌頭儿說:“這可不是 頑的!你們怎么不告訴老太太去?這還了得!你們怎么這么糊涂。”雪雁道:“ 我這里才要去,你們就來了。”正說著,只听紫鵑叫道:“誰在外頭說話?姑 娘問呢。”三個人連忙一齊進來.翠縷翠墨見黛玉蓋著被躺在床上,見了他二人 便說道:“誰告訴你們了?你們這樣大惊小怪的。”翠墨道:“我們姑娘和云姑 娘才都在四姑娘屋里講究四姑娘畫的那張園子圖儿,叫我們來請姑娘來, 不知 姑娘身上又欠安了。”黛玉道:“也不是什么大病,不過覺得身子略軟些,躺躺 坐罷.寶二爺沒到你們那邊去? "二人答道:“沒有。”翠墨又道:“寶二爺這 默然不言.二人又略站了一回,都悄悄的退出來了. 且說探春湘云正在惜春那邊論評惜春所畫大觀園圖,說這個多一點,那個少 一點,這個太疏,那個太密.大家又議著題詩,著人去請黛玉商議.正說著,忽 見翠縷翠墨二人回來,神色匆忙.湘云便先問道:“林姑娘怎么不來?"翠縷道: “林姑娘昨日夜里又犯了病了, 咳嗽了一夜.我們听見雪雁說,吐了一盒子痰 血。”探春听了詫异道:“這話真么?"翠縷道:“怎么不真。”翠墨道:“我 們剛才進去去瞧了瞧,顏色不成顏色,說話儿的气力儿都微了. "湘云道:“不 好的這么著,怎么還能說話呢。”探春道:“怎么你這么糊涂,不能說話不是已 經……"說到這里卻咽住了.惜春道:“林姐姐那樣一個聰明人,我看他總有些 瞧不破,一點半點儿都要認起真來.天下事那里有多少真的呢。”探春道:“既 這么著,咱們都過去看看.倘若病的利害,咱們好過去告訴大嫂子回老太太,傳 大夫進來瞧瞧,也得個主意。”湘云道:“正是這樣。”惜春道:“姐姐們先去, 我回來再過去。”于是探春湘云扶了小丫頭,都到瀟湘館來.進入房中,黛玉見 他二人,不免又傷心起來.因又轉念想起夢中,連老太太尚且如此,何況他們. 況且我不請他們,他們還不來呢. 心里雖是如此,臉上卻礙不過去,只得勉強 令紫鵑扶起,口中讓坐.探春湘云都坐在床沿上,一頭一個.看了黛玉這般光景, 也自傷感.探春便道:“姐姐怎么身上又不舒服了? "黛玉道:“也沒什么要緊, 只是身子軟得很。”紫鵑在黛玉身后偷偷的用手指那痰盒儿. 湘云到底年輕, 性情又兼直爽,伸手便把痰盒拿起來看.不看則已,看了唬的惊疑不止,說:“這 是姐姐吐的?這還了得!"初時黛玉昏昏沉沉,吐了也沒細看,此時見湘云這么 說,回頭看時,自己早已灰了一半.探春見湘云冒失,連忙解說道:“這不過是 肺火上炎, 帶出一半點來,也是常事.偏是云丫頭,不拘什么,就這樣蝎蝎螫 螫的!"湘云紅了臉,自悔失言.探春見黛玉精神短少,似有煩倦之意,連忙起 身說道:“姐姐靜靜的養養神罷, 我們回來再瞧你。”黛玉道:“累你兩位惦 著。”探春又囑咐紫鵑好生留神伏侍姑娘,紫鵑答應著.探春才要走,只听外面 一個人嚷起來.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省宮闈賈元妃染恙 鬧閨閫薛寶釵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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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探春湘云才要走時,忽听外面一個人嚷道:“你這不成人的小蹄子!你 是個什么東西,來這園子里頭混攪!"黛玉听了,大叫一聲道:“這里住不得了。” 一手指著窗外, 兩眼反插上去.原來黛玉住在大觀園中,雖靠著賈母疼愛,然 在別人身上,凡事終是寸步留心.听見窗外老婆子這樣罵著,在別人呢,一句是 貼不上的,竟象專罵著自己的.自思一個千金小姐,只因沒了爹娘,不知何人指 使這老婆子來這般辱罵,那里委屈得來,因此肝腸崩裂,哭暈去了.紫鵑只是哭 叫:“姑娘怎么樣了,快醒轉來罷。”探春也叫了一回.半晌,黛玉回過這口气, 還說不出話來,那只手仍向窗外指著. 探春會意,開門出去,看見老婆子手中拿著拐棍赶著一個不干不淨的毛丫頭 道:“我是為照管這園中的花果樹木來到這里,你作什么來了!等我家去打你一 個知道。”這丫頭扭著頭, 把一個指頭探在嘴里,瞅著老婆子笑.探春罵道: “你們這些人如今越發沒了王法了,這里是你罵人的地方儿嗎!"老婆子見是探 春,連忙陪著笑臉儿說道:“剛才是我的外孫女儿,看見我來了他就跟了來.我 怕他鬧,所以才吆喝他回去,那里敢在這里罵人呢. "探春道:“不用多說了, 快給我都出去.這里林姑娘身上不大好,還不快去么。”老婆子答應了几個"是", 說著一扭身去了.那丫頭也就跑了. 探春回來, 看見湘云拉著黛玉的手只管哭,紫鵑一手抱著黛玉,一手給黛 玉揉胸口,黛玉的眼睛方漸漸的轉過來了.探春笑道:“想是听見老婆子的話, 你疑了心了么?"黛玉只搖搖頭儿.探春道:“他是罵他外孫女儿,我才剛也听 儿,拉著探春的手道:“妹妹…… 。”叫了一聲,又不言語了.探春又道:“你 別心煩.我來看你是姊妹們應該的,你又少人伏侍.只要你安心肯吃藥,心上把 喜歡事儿想想,能夠一天一天的硬朗起來,大家依舊結社做詩,豈不好呢。”湘 云道:“可是三姐姐說的,那么著不樂?"黛玉哽咽道:“你們只顧要我喜歡, 可怜我那里赶得上這日子,只怕不能夠了!"探春道:“你這話說的太過了. 誰 沒個病儿災儿的,那里就想到這里來了.你好生歇歇儿罷,我們到老太太那邊, 回來再看你. 你要什么東西,只管叫紫鵑告訴我。”黛玉流淚道:“好妹妹, 你到老太太那里只說我請安, 身上略有點不好,不是什么大病,也不用老太太 煩心的。”探春答應道:“我知道,你只管養著罷。”說著,才同湘云出去了. 這里紫鵑扶著黛玉躺在床上,地下諸事,自有雪雁照料,自己只守著旁邊, 看著黛玉, 又是心酸,又不敢哭泣.那黛玉閉著眼躺了半晌,那里睡得著?覺 得園里頭平日只見寂寞,如今躺在床上,偏听得風聲,虫鳴聲,鳥語聲,人走的 腳步聲,又象遠遠的孩子們啼哭聲, 一陣一陣的聒噪的煩躁起來,因叫紫鵑放 下帳子來.雪雁捧了一碗燕窩湯遞与紫鵑,紫鵑隔著帳子輕輕問道:“姑娘喝一 口湯罷?"黛玉微微應了一聲.紫鵑复將湯遞給雪雁,自己上來攙扶黛玉坐起, 然后接過湯來,擱在唇邊試了一試,一手摟著黛玉肩臂,一手端著湯送到唇邊. 黛玉微微睜眼喝了兩三口,便搖搖頭儿不喝了.紫鵑仍將碗遞給雪雁,輕輕扶黛 玉睡下. 靜了一時, 略覺安頓.只听窗外悄悄問道:“紫鵑妹妹在家么?"雪雁連忙 出來,見是襲人,因悄悄說道:“姐姐屋里坐著。”襲人也便悄悄問道:“姑娘 怎么著?"一面走,一面雪雁告訴夜間及方才之事. 襲人听了這話,也唬怔了, 因說道:“怪道剛才翠縷到我們那邊, 說你們姑娘病了,唬的寶二爺連忙打發 我來看看是怎么樣。”正說著,只見紫鵑從里間掀起帘子望外看, 見襲人,點 頭儿叫他.襲人輕輕走過來問道:“姑娘睡著了嗎?"紫鵑點點頭儿,問道:“姐 姐才听見說了?"襲人也點點頭儿,蹙著眉道:“終久怎么樣好呢!那一位昨夜 也把我唬了個半死儿。”紫鵑忙問怎么了,襲人道:“昨日晚上睡覺還是好好儿 的, 誰知半夜里一疊連聲的嚷起心疼來,嘴里胡說白道,只說好象刀子割了去 的似的.直鬧到打亮梆子以后才好些了.你說唬人不唬人.今日不能上學,還要 請大夫來吃藥呢。”正說著,只听黛玉在帳子里又咳嗽起來.紫鵑連忙過來捧痰 盒儿接痰.黛玉微微睜眼問道:“你和誰說話呢?"紫鵑道:“襲人姐姐來瞧姑 娘來了。”說著,襲人已走到床前. 黛玉命紫鵑扶起,一手指著床邊,讓襲人 坐下.襲人側身坐了,連忙陪著笑勸道:“姑娘倒還是躺著罷。”黛玉道:“不 妨,你們快別這樣大惊小怪的.剛才是說誰半夜里心疼起來? "襲人道:是寶二 爺偶然魘住了,不是認真怎么樣。”黛玉會意,知道是襲人怕自己又懸心的原故, 又感激,又傷心.因趁勢問道:“既是魘住了,不听見他還說什么? "襲人道: “也沒說什么。”黛玉點點頭儿,遲了半日,歎了一聲,才說道:“你們別告訴 寶二爺說我不好, 看耽擱了他的工夫,又叫老爺生气。”襲人答應了,又勸道: “姑娘還是躺躺歇歇罷. "黛玉點頭,命紫鵑扶著歪下.襲人不免坐在旁邊,又 寬慰了几句,然后告辭,回到怡紅院,只說黛玉身上略覺不受用,也沒什么大病. 寶玉才放了心. 且說探春湘云出了瀟湘館, 一路往賈母這邊來.探春因囑咐湘云道:“妹 妹,回來見了老太太,別象剛才那樣冒冒失失的了。”湘云點頭笑道:“知道了, 我頭里是叫他唬的忘了神了。”說著,已到賈母那邊.探春因提起黛玉的病來. 賈母听了自是心煩,因說道:“偏是這兩個玉儿多病多災的.林丫頭一來二去的 大了,他這個身子也要緊.我看那孩子太是個心細。”眾人也不敢答言.賈母便 向鴛鴦道:“你告訴他們,明儿大夫來瞧了寶玉, 就叫他到林姑娘那屋里去。” 鴛鴦答應著,出來告訴了婆子們,婆子們自去傳話.這里探春湘云就跟著賈母吃 了晚飯,然后同回園中去.不提.到了次日,大夫來了,瞧了寶玉, 不過說飲 食不調,著了點儿風邪,沒大要緊,疏散疏散就好了.這里王夫人鳳姐等一面遣 人拿了方子回賈母,一面使人到瀟湘館告訴說大夫就過來.紫鵑答應了,連忙給 黛玉蓋好被窩,放下帳子.雪雁赶著收拾房里的東西.一時賈璉陪著大夫進來了, 便說道:“這位老爺是常來的,姑娘們不用回避。”老婆子打起帘子,賈璉讓 著進入房中坐下.賈璉道"紫鵑姐姐,你先把姑娘的病勢向王老爺說說。”王大 夫道:“且慢說.等我診了脈, 听我說了看是對不對,若有不合的地方,姑娘 們再告訴我。”紫鵑便向帳中扶出黛玉的一只手來, 擱在迎手上.紫鵑又把鐲 子連袖子輕輕的摟起,不叫壓住了脈息. 那王大夫診了好一回儿,又換那只手 也診了,便同賈璉出來,到外間屋里坐下,說道:“六脈皆弦,因平日郁結所致。” 說著,紫鵑也出來站在里間門口.那王大夫便向紫鵑道:“這病時常應得頭暈, 減飲食,多夢,每到五更,必醒個几次.即日間听見不干自己的事, 也必要動 气,且多疑多懼.不知者疑為性情乖誕,其實因肝陰虧損,心气衰耗, 都是這 個病在那里作怪.不知是否?"紫鵑點點頭儿,向賈璉道:“說的很是。”王太 醫道:“既這樣就是了。”說畢起身,同賈璉往外書房去開方子.小廝們早已預 備下一張梅紅單帖,王太醫吃了茶,因提筆先寫道: 六脈弦遲,素由積郁.左寸無力,心气已衰.關脈獨洪, 肝邪偏旺. 木气不能疏達,勢必上侵脾土,飲食無味,甚至胜所不胜,肺 金定受其殃.气不流精,凝而為痰,血隨气 涌,自然咳吐.理宜疏肝保肺,涵養心脾.雖有補劑,未可 驟施.姑擬黑逍遙以開其先,复用歸肺固金以繼其后.不 揣固陋, 俟高明裁服.又將七味藥与引子寫了.賈璉拿來看時,問道:“血 勢上沖,柴胡使得么?"王大夫笑道:“二爺但知柴胡是升提之品,為吐衄所忌. 豈知用鱉血拌炒,非柴胡不足宣少陽甲膽之气.以鱉血制之,使其不致升提,且 能培養肝陰,制遏邪火.所以《內經》說:`通因通用,塞因塞用.'柴胡用鱉血 拌炒,正是`假周勃以安劉'的法子。”賈璉點頭道:“原來是這么著,這就是了。” 王夫人又道:“先請服兩劑,再加減或再換方子罷. 我還有一點小事,不能久 坐,容日再來請安。”說著,賈璉送了出來,說道:“舍弟的藥就是那么著了? "王大夫道:“寶二爺倒沒什么大病,大約再吃一劑就好了。”說著,上車而去. 這里賈璉一面叫人抓藥.一面回到房中告訴鳳姐黛玉的病原与大夫用的藥, 述了一遍. 只見周瑞家的走來回了几件沒要緊的事,賈璉听到一半,便說道: “你回二奶奶罷, 我還有事呢。”說著就走了.周瑞家的回完了這件事,又說 道:“我方才到林姑娘那邊,看他那個病,竟是不好呢.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 摸了摸身上,只剩得一把骨頭.問問他,也沒有話說,只是淌眼淚.回來紫鵑告 訴我說:`姑娘現在病著,要什么自己又不肯要, 我打算要問二奶奶那里支用一 兩個月的月錢.如今吃藥雖是公中的,零用也得几個錢. '我答應了他,替他來 回奶奶。”鳳姐低了半日頭,說道:“竟這么著罷:我送他几兩銀子使罷,也不 用告訴林姑娘.這月錢卻是不好支的,一個人開了例,要是都支起來,那如何使 得呢.你不記得趙姨娘和三姑娘拌嘴了,也無非為的是月錢.況且近來你也知道, 出去的多,進來的少,總繞不過彎儿來.不知道的,還說我打算的不好,更有那 一种嚼舌根的,說我搬運到娘家去了.周嫂子,你倒是那里經手的人,這個自然 還知道些. "周瑞家的道:“真正委屈死人!這樣大門頭儿,除了奶奶這樣心計 儿當家罷了.別說是女人當不來,就是三頭六臂的男人,還撐不住呢.還說這些 個混帳話。”說著,又笑了一聲,道:“奶奶還沒听見呢,外頭的人還更糊涂呢. 前儿周瑞回家來,說起外頭的人打諒著咱們府里不知怎么樣有錢呢.也有說`賈 府里的銀庫几間,金庫几間,使的家伙都是金子鑲了玉石嵌了的.'也有說`姑娘 做了王妃,自然皇上家的東西分的了一半子給娘家. 前儿貴妃娘娘省親回來, 我們還親見他帶了几車金銀回來,所以家里收拾擺設的水晶宮似的. 那日在廟 里還愿,花了几万銀子,只算得牛身上拔了一根毛罷咧.'有人還說`他門前的獅 子只怕還是玉石的呢.園子里還有金麒麟,叫人偷了一個去,如今剩下一個了. 家里的奶奶姑娘不用說,就是屋里使喚的姑娘們,也是一點儿不動,喝酒下棋, 彈琴畫畫,橫豎有伏侍的人呢.單管穿羅罩紗,吃的戴的,都是人家不認得的. 儿呢,說是` 宁國府,榮國府,金銀財寶如糞土.吃不窮,穿不窮,算來……'" 說到這里,猛然咽住.原來那時歌儿說道是"算來總是一場空".這周瑞家的說溜 了嘴,說到這里,忽然想起這話不好, 因咽住了.鳳姐儿听了,已明白必是句 不好的話了.也不便追問,因說道:“那都沒要緊.只是這金麒麟的話從何而來? "周瑞家的笑道:“就是那廟里的老道士送給寶二爺的小金麒麟儿. 后來丟了几 笑?"鳳姐道:“這些話倒不是可笑,倒是可怕的. 咱們一日難似一日,外面還 是這么講究.俗語儿說的,`人怕出名豬怕壯',況且又是個虛名儿,終久還不知 怎么樣呢。”周瑞家的道:“奶奶慮的也是.只是滿城里茶坊酒舖儿以及各胡同 儿都是這樣說,并且不是一年了,那里握的住眾人的嘴。”鳳姐點點頭儿,因叫 平儿稱了几兩銀子,遞給周瑞家的,道:“你先拿去交給紫鵑,只說我給他添補 買東西的.若要官中的,只管要去,別提這月錢的話.他也是個伶透人,自然明 白我的話.我得了空儿,就去瞧姑娘去。”周瑞家的接了銀子,答應著自去.不 提. 且說賈璉走到外面, 只見一個小廝迎上來回道:“大老爺叫二爺說話呢。” 賈璉急忙過來,見了賈赦.賈赦道:“方才風聞宮里頭傳了一個太醫院御醫,兩 個吏目去看病,想來不是宮女儿下人了.這几天娘娘宮里有什么信儿沒有?"賈 璉道:“沒有。”賈赦道:“ 你去問問二老爺和你珍大哥.不然,還該叫人去 到太醫院里打听打听才是。”賈璉答應了,一面吩咐人往太醫院去,一面連忙去 見賈政賈珍.賈政听了這話,因問道:“是那里來的風聲?"賈璉道:“是大老 爺才說的。”賈政道:“你索性和你珍大哥到里頭打听打听. "賈璉道:“我已 經打發人往太醫院打听去了。”一面說著,一面退出來,去找賈珍.只見賈珍迎 面來了, 賈璉忙告訴賈珍.賈珍道:“我正為也听見這話,來回大老爺二老爺 去的. "于是兩個人同著來見賈政.賈政道:“如系元妃,少不得終有信的。” 說著,賈赦也過來了.到了晌午,打听的人尚未回來.門上人進來,回說:“有 兩個內相在外要見二位老爺呢。”賈赦道:“請進來。”門上的人領了老公進來. 賈赦賈政迎至二門外,先請了娘娘的安,一面同著進來,走至廳上讓了坐.老公 道:“前日這里貴妃娘娘有些欠安.昨日奉過旨意,宣召親丁四人進里頭探問. 許各帶丫頭一人,余皆不用.親丁男人只許在宮門外遞個職名,請安听信,不得 擅入.准于明日辰巳時進去,申酉時出來。”賈政賈赦等站著听了旨意,复又坐 下,讓老公吃茶畢,老公辭了出去. 賈赦賈政送出大門, 回來先稟賈母.賈母道:“親丁四人,自然是我和你 們兩位太太了.那一個人呢?"眾人也不敢答言,賈母想了一想,道:“必得是 鳳姐儿,他諸事有照應. 你們爺儿們各自商量去罷。”賈赦賈政答應了出來, 因派了賈璉賈蓉看家外,凡文字輩至草字輩一應都去.遂吩咐家人預備四乘綠 轎,十余輛大車,明儿黎明伺候.家人答應去了. 賈赦賈政又進去回明老太太, 辰巳時進去,申酉時出來,今日早些歇歇,明日好早些起來收拾進宮. 賈母道: “我知道,你們去罷。”赦政等退出.這里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儿也都說了一會 子元妃的病,又說了些閒話,才各自散了. 次日黎明, 各間屋子丫頭們將燈火俱已點齊,太太們各梳洗畢,爺們亦各 整頓好了.一到卯初,林之孝和賴大進來,至二門口回道:“轎車俱已齊備,在 門外伺候著呢。”不一時, 賈赦邢夫人也過來了.大家用了早飯.鳳姐先扶老 太太出來,眾人圍隨,各帶使女一人,緩緩前行.又命李貴等二人先騎馬去外宮 門接應,自己家眷隨后.文字輩至草字輩各自登車騎馬,跟著眾家人,一齊去了. 賈璉賈蓉在家中看家. 且說賈家的車輛轎馬俱在外西垣門口歇下等著.一回儿,有兩個內監出來 說:“賈府省親的太太奶奶們, 著令入宮探問,爺們俱著令內宮門外請安,不 得入見。”門上人叫快進去. 賈府中四乘轎子跟著小內監前行,賈家爺們在轎 后步行跟著,令眾家人在外等候.走近宮門口,只見几個老公在門上坐著,見他 們來了,便站起來說道:“賈府爺們至此。”賈赦賈政便捱次立定.轎子抬至宮 門口,便都出了轎.早有几個小內監引路,賈母等各有丫頭扶著步行.走至元妃 寢宮,只見奎壁輝煌,琉璃照耀.又有兩個小宮女儿傳諭道:“只用請安,一概 儀注都免。”賈母等謝了恩,來至床前請安畢,元妃都賜了坐. 賈母等又告了 坐.元妃便向賈母道:“近日身上可好?"賈母扶著小丫頭,顫顫巍巍站起來, 答 應道:“托娘娘洪福,起居尚健。”元妃又向邢夫人王夫人問了好,邢王二夫人 站著回了話.元妃又問鳳姐家中過的日子若何,鳳姐站起來回奏道:“尚可支 持。”元妃道:“這几年來難為你操心。”鳳姐正要站起來回奏,只見一個宮女 傳進許多職名,請娘娘龍目.元妃看時,就是賈赦賈政等若干人.那元妃看了職 名,眼圈儿一紅,止不住流下淚來.宮女儿遞過絹子,元妃一面拭淚,一面傳諭 道:“今日稍安,令他們外面暫歇. "賈母等站起來,又謝了恩.元妃含淚道: “父女弟兄,反不如小家子得以常常親近。”賈母等都忍著淚道:“娘娘不用悲 傷,家中已托著娘娘的福多了。”元妃又問:“寶玉近來若何?"賈母道:“近 來頗肯念書.因他父親逼得嚴緊,如今文字也都做上來了。”元妃道:“這樣才 好。”遂命外宮賜宴,便有兩個宮女儿,四個小太監引了到一座宮里,已擺得齊 整, 各按坐次坐了.不必細述.一時吃完了飯,賈母帶著他婆媳三人謝過宴, 又耽擱了一回.看看已近酉初,不敢羈留,俱各辭了出來.元妃命宮女儿引道 ,送至內宮門,門外仍是四個小太監送出.賈母等依舊坐著轎子出來,賈赦接著, 大伙儿一齊回去.到家又要安排明后日進宮,仍令照應齊集.不題. 且說薛家夏金桂赶了薛蟠出去, 日間拌嘴沒有對頭,秋菱又住在寶釵那邊 去了,只剩得寶蟾一人同住. 既給与薛蟠作妾,寶蟾的意气又不比從前了.金 桂看去更是一個對頭, 自己也后悔不來.一日,吃了几杯悶酒,躺在炕上,便 要借那寶蟾做個醒酒湯儿, 因問著寶蟾道:“大爺前日出門,到底是到那里去? 你自然是知道的了。”寶蟾道:“我那里知道.他在奶奶跟前還不說,誰知道他 那些事!"金桂冷笑道:“如今還有什么奶奶太太的,都是你們的世界了.別人 是惹不得的,有人護庇著,我也不敢去虎頭上捉虱子.你還是我的丫頭,問你一 句話,你就和我摔臉子,說塞話.你既這么有勢力,為什么不把我勒死了,你和 秋菱不拘誰做了奶奶,那不清淨了么!偏我又不死,礙著你們的道儿。”寶蟾听 了這話,那里受得住,便眼睛直直的瞅著金桂道:“奶奶這些閒話只好說給別人 听去!我并沒和奶奶說什么.奶奶不敢惹人家,何苦來拿著我們小軟儿出气呢. 正經的, 奶奶又裝听不見,`沒事人一大堆'了。”說著,便哭天哭地起來.金桂 越發性起,便爬下炕來, 要打寶蟾.寶蟾也是夏家的風气,半點儿不讓.金桂 將桌椅杯盞,盡行打翻,那寶蟾只管喊冤叫屈,那里理會他半點儿.豈知薛姨媽 在寶釵房中听見如此吵嚷,叫香菱:“你去瞧瞧,且勸勸他。”寶釵道:“使不 得,媽媽別叫他去.他去了豈能勸他,那更是火上澆了油了. "薛姨媽道:“既 這么樣,我自己過去。”寶釵道:“依我說媽媽也不用去, 由著他們鬧去罷. 這也是沒法儿的事了。”薛姨媽道:“這那里還了得!"說著,自己扶了丫頭, 往金桂這邊來.寶釵只得也跟著過去,又囑咐香菱道:“你在這里罷。” 母女同至金桂房門口, 听見里頭正還嚷哭不止.薛姨媽道:“你們是怎么 著,又這樣家翻宅亂起來,這還象個人家儿嗎!矮牆淺屋的,難道都不怕親戚們 听見笑話了么。”金桂屋里接聲道:“我倒怕人笑話呢!只是這里掃帚顛倒豎, 也沒有主子,也沒有奴才, 也沒有妻,沒有妾,是個混帳世界了.我們夏家門 子里沒見過這樣規矩,實在受不得你們家這樣委屈了! "寶釵道:“大嫂子,媽 媽因听見鬧得慌,才過來的.就是問的急了些, 沒有分清`奶奶`寶蟾'兩字,也 沒有什么.如今且先把事情說開,大家和和气气的過日子, 也省的媽媽天天為 咱們操心。”那薛姨媽道:“是啊,先把事情說開了,你再問我的不是還不遲呢. "金桂道:“好姑娘,好姑娘,你是個大賢大德的.你日后必定有個好人家, 好 女婿,決不象我這樣守活寡,舉眼無親,叫人家騎上頭來欺負我的.我是個沒心 眼儿的人,只求姑娘我說話別往死里挑撿,我從小儿到如今,沒有爹娘教導.再 羞,又是气, 見他母親這樣光景,又是疼不過.因忍了气說道:“大嫂子,我 勸你少說句儿罷.誰挑撿你?又是誰欺負你?不要說是嫂子,就是秋菱我也從來 沒有加他一點聲气儿的。”金桂听了這几句話,更加拍著炕沿大哭起來,說:“我 那里比得秋菱,連他腳底下的泥我還跟不上呢! 他是來久了的,知道姑娘的心 事,又會獻勤儿,我是新來的,又不會獻勤儿, 如何拿我比他.何苦來,天下 有几個都是貴妃的命,行點好儿罷!別修的象我嫁個糊涂行子守活寡, 那就是 活活儿的現了眼了!"薛姨媽听到這里,万分气不過,便站起身來道:“不是我 護著自己的女孩儿,他句句勸你,你卻句句慪他.你有什么過不去,不要尋他, 勒死我倒也是希松的。”寶釵忙勸道:“媽媽,你老人家不用動气.咱們既來 勸他,自己生气,倒多了層气.不如且出去,等嫂子歇歇儿再說。”因吩咐寶蟾 道:“你可別再多嘴了。”跟了薛姨媽出得房來. 走過院子里, 只見賈母身邊的丫頭同著秋菱迎面走來.薛姨媽道:“你從 那里來,老太太身上可安? "那丫頭道:“老太太身上好,叫來請姨太太安,還 謝謝前儿的荔枝,還給琴姑娘道喜。”寶釵道:“你多早晚來的?"那丫頭道: “來了好一會子了。”薛姨媽料他知道,紅著臉說道:“這如今我們家里鬧得也 不象個過日子的人家了,叫你們那邊听見笑話。”丫頭道:“姨太太說那里的話, 誰家沒個碟大碗小磕著碰著的呢.那是姨太太多心罷咧。”說著,跟了回到薛姨 媽房中,略坐了一回就去了.寶釵正囑咐香菱些話,只听薛姨媽忽然叫道:“左 肋疼痛的很。”說著,便向炕上躺下.唬得寶釵香菱二人手足無措.要知后事如 何,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試文字寶玉始提親 探惊風賈環重結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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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薛姨媽一時因被金桂這場气慪得肝气上逆,左肋作痛.寶釵明知是這個 原故,也等不及醫生來看,先叫人去買了几錢鉤藤來,濃濃的煎了一碗,給他母 親吃了.又和秋菱給薛姨媽捶腿揉胸,停了一會儿,略覺安頓.這薛姨媽只是又 悲又气,气的是金桂撒潑, 悲的是寶釵有涵養,倒覺可怜.寶釵又勸了一回, 不知不覺的睡了一覺,肝气也漸漸平复了.寶釵便說道:“媽媽,你這种閒气不 要放在心上才好.過几天走的動了,樂得往那邊老太太姨媽處去說說話儿散散悶 也好.家里橫豎有我和秋菱照看著,諒他也不敢怎么樣。”薛姨媽點點頭道:“過 兩日看罷了。” 且說元妃疾愈之后, 家中俱各喜歡.過了几日,有几個老公走來,帶著東 西銀兩,宣貴妃娘娘之命,因家中省問勤勞,俱有賞賜.把物件銀兩一一交代清 楚.賈赦賈政等稟明了賈母, 一齊謝恩畢,太監吃了茶去了.大家回到賈母房中 ,說笑了一回.外面老婆子傳進來說:“小廝們來回道,那邊有人請大老爺說要 緊的話呢。”賈母便向賈赦道:“你去罷。”賈赦答應著,退出來自去了. 這里賈母忽然想起,和賈政笑道:“娘娘心里卻甚實惦記著寶玉,前儿還特 特的問他來著呢.賈政陪笑道:他近日文章都做上來了。”賈政笑道:“那里能 象老太太的話呢。”賈母道:“你們時常叫他出去作詩作文,難道他都沒作上來 么.小孩子家慢慢的教導他, 可是人家說的,`胖子也不是一口儿吃的'。”賈政 听了這話,忙陪笑道:“老太太說的是. "賈母又道:“提起寶玉,我還有一件 事和你商量.如今他也大了,你們也該留神看一個好孩子給他定下.這也是他終 身的大事.也別論遠近親戚,什么窮啊富的,只要深知那姑娘的脾性儿好模樣儿 周正的就好。”賈政道:“老太太吩咐的很是.但只一件,姑娘也要好,第一要 他自己學好才好,不然不稂不莠的,反倒耽誤了人家的女孩儿,豈不可惜。”賈 母听了這話,心里卻有些不喜歡,便說道:“論起來,現放著你們作父母的,那 里用我去張心. 但只我想寶玉這孩子從小儿跟著我,未免多疼他一點儿,耽誤了 他成人的正事也是有的. 只是我看他那生來的模樣儿也還齊整,心性儿也還 實在,未必一定是那种沒出息的,必至遭踏了人家的女孩儿.也不知是我偏心, 我看著橫豎比環儿略好些,不知你們看著怎么樣。”几句話說得賈政心中甚實不 安,連忙陪笑道:“老太太看的人也多了, 既說他好有造化的,想來是不錯的. 只是儿子望他成人性儿太急了一點, 或者竟和古人的話相反,倒是`莫知其子之 美'了。”一句話把賈母也慪笑了,眾人也都陪著笑了. 賈母因說道:“你這會 子也有了几歲年紀,又居著官,自然越歷練越老成。”說到這里,回頭瞅著邢夫 人和王夫人笑道:“想他那年輕的時侯,那一种古怪脾气, 比寶玉還加一倍呢. 直等娶了媳婦,才略略的懂了些人事儿.如今只抱怨寶玉,這會子我看寶玉比他 還略体些人情儿呢. "說的邢夫人王夫人都笑了.因說道:“老太太又說起逗笑 儿的話儿來了。”說著,小丫頭子們進來告訴鴛鴦:“請示老太太,晚飯伺侯下 了。”賈母便問:“你們又咕咕唧唧的說什么?"鴛鴦笑著回明了.賈母道:“那 么著,你們也都吃飯去罷,單留鳳姐儿和珍哥媳婦跟著我吃罷。”賈政及邢王二 夫人都答應著,伺侯擺上飯來,賈母又催了一遍,才都退出各散. 卻說邢夫人自去了.賈政同王夫人進入房中.賈政因提起賈母方才的話來, 說道:“老太太這樣疼寶玉,畢竟要他有些實學,日后可以混得功名,才好不枉 老太太疼他一場, 也不至糟踏了人家的女儿。”王夫人道:“老爺這話自然是 該當的。”賈政因著個屋里的丫頭傳出去告訴李貴:“寶玉放學回來,索性吃飯 后再叫他過來,說我還要問他話呢. "李貴答應了"是".至寶玉放了學剛要過來 請安,只見李貴道:“二爺先不用過去.老爺吩咐了, 今日叫二爺吃了飯再過 去呢,听見還有話問二爺呢。”寶玉听了這話,又是一個悶雷.只得見過賈母, 便回園吃飯.三口兩口吃完,忙漱了口,便往賈政這邊來. 賈政此時在內書房坐著, 寶玉進來請了安,一旁侍立.賈政問道:“這几 日我心上有事, 也忘了問你.那一日你說你師父叫你講一個月的書就要給你開 筆,如今算來將兩個月了, 你到底開了筆了沒有?"寶玉道:“才做過三次.師 父說且不必回老爺知道,等好些再回老爺知道罷. 因此這兩天總沒敢回。”賈政 道:“是什么題目?"寶玉道:“一個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一個是《人不 知而不慍》,一個是《則歸墨》三字。”賈政道:“都有稿儿么?"寶玉道:“都 是做了抄出來師父又改的。”賈政道:“你帶了家來了還是在學房里呢?"寶玉道 :“在學房里呢。”賈政道:“叫人取了來我瞧。”寶玉連忙叫人傳話与焙茗: “叫他往學房中去,我書桌子抽屜里有一本薄薄儿竹紙本子,上面寫著`窗課'兩 字的就是,快拿來。”一回儿焙茗拿了來遞給寶玉.寶玉呈与賈政.賈政翻開看 時,見頭一篇寫著題目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他原本破的是"圣人有志于學, 幼而已然矣。”代儒卻將幼字抹去,明用"十五".賈政道:“你原本`幼'字便扣 不清題目了.`幼' 字是從小起至十六以前都是`幼'.這章書是圣人自言學問工夫 与年俱進的話,所以十五, 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俱要明點出來,才 見得到了几時有這么個光景,到了几時又有那么個光景. 師父把你`幼'字改了` 十五',便明白了好些。”看到承題,那抹去的原本云:“夫不志于學,人之常 也。”賈政搖頭道:“不但是孩子气,可見你本性不是個學者的志气。”又看后 句"圣人十五而志之,不亦難乎",說道:“這更不成話了。”然后看代儒的改本 云:“夫人孰不學,而志于學者卒鮮.此圣人所為自信于十五時歟。”便問" 改 的懂得么?"寶玉答應道:“懂得。”又看第二藝,題目是《人不知而不慍》,便 先看代儒的改本云:“不以不知而慍者,終無改其說樂矣。”方覷著眼看那抹去 的底本,說道:“你是什么?——`能無慍人之心,純乎學者也.'上一句似單做了 `而不慍'三個字的題目,下一句又犯了下文君子的分界.必如改筆才合題位呢. 且下句找清上文,方是書理.須要細心領略。”寶玉答應著.賈政又往下看,' 夫不知,未有不慍者也,而竟不然. 是非由說而樂者,曷克臻此。”原本末句" 非純學者乎。”賈政道:“這也与破題同病的. 這改的也罷了,不過清楚,還 說得去。”第三藝是《則歸墨》,賈政看了題目,自己揚著頭想了一想,因問寶 玉道:“你的書講到這里了么?"寶玉道:“師父說,《孟子》好懂些, 所以倒 先講《孟子》,大前日才講完了.如今講`上論語'呢。”賈政因看這個破承倒沒大 改.破題云:“言于舍楊之外,若別無所歸者焉。”賈政道:“第二句倒難為你。” '夫墨,非欲歸者也,而墨之言已半天下矣,則舍楊之外,欲不歸于墨,得乎?" 賈政道:“這是你做的么?"寶玉答應道:“是。”賈政點點頭儿,因說道:“這 也并沒有什么出色處,但初試筆能如此,還算不离.前年我在任上時,還出過《惟 士為能》這個題目.那些童生都讀過前人這篇, 不能自出心裁,每多抄襲.你 念過沒有?"寶玉道:“也念過。”賈政道:“我要你另換個主意,不許雷同了 前人,只做個破題也使得。”寶玉只得答應著,低頭搜索枯腸. 賈政背著手, 也在門口站著作想.只見一個小小廝往外飛走,看見賈政,連忙側身垂手站住. 賈政便問道:“作什么?"小廝回道:“老太太那邊姨太太來了,二奶奶傳出話來 ,叫預備飯呢。”賈政听了,也沒言語.那小廝自去了. 誰知寶玉自從寶釵搬回家去,十分想念,听見薛姨媽來了,只當寶釵同來, 心中早已忙了,便乍著膽子回道:“破題倒作了一個,但不知是不是。”賈政道: “你念來我听。”寶玉念道:“天下不皆士也,能無產者亦僅矣。”賈政听了, 點著頭道:“也還使得.以后作文, 總要把界限分清,把神理想明白了再去動 筆.你來的時侯老太太知道不知道?"寶玉道:“知道的。”賈政道:“既如此, 你還到老太太處去罷。”寶玉答應了個"是",只得拿捏著慢慢的退出, 剛過穿 廊月洞門的影屏,便一溜煙跑到老太太院門口.急得焙茗在后頭赶著叫:“看跌 倒了!老爺來了。”寶玉那里听得見.剛進得門來,便听見王夫人,鳳姐,探春 等笑語之聲. 丫鬟們見寶玉來了,連忙打起帘子,悄悄告訴道:“姨太太在這里呢。”寶 玉赶忙進來給薛姨媽請安,過來才給賈母請了晚安.賈母便問:“你今儿怎么這 早晚才散學?"寶玉悉把賈政看文章并命作破題的話述了一遍.賈母笑容滿面. 寶玉因問眾人道:“寶姐姐在那里坐著呢?"薛姨媽笑道:“你寶姐姐沒過來, 家里和香菱作活呢。”寶玉听了,心中索然,又不好就走.只見說著話儿已擺上 飯來,自然是賈母薛姨媽上坐,探春等陪坐. 薛姨媽道:“寶哥儿呢?"賈母忙 笑說道:“寶玉跟著我這邊坐罷。”寶玉連忙回道:“頭里散學時李貴傳老爺的 話,叫吃了飯過去.我赶著要了一碟菜,泡茶吃了一碗飯,就過去了. 老太太 和姨媽姐姐們用罷。”賈母道:“既這么著,鳳丫頭就過來跟著我.你太太才說 他今儿吃齋,叫他們自己吃去罷。”王夫人也道:“你跟著老太太姨太太吃罷, 不用等我,我吃齋呢。”于是鳳姐告了坐,丫頭安了杯箸,鳳姐執壺斟了一巡, 才歸坐. 大家吃著酒. 賈母便問道:“可是才姨太太提香菱,我听見前儿丫頭們說` 秋菱',不知是誰,問起來才知道是他.怎么那孩子好好的又改了名字呢?"薛姨 媽滿臉飛紅,歎了一口气道:“老太太再別提起.自從蟠儿娶了這個不知好歹的 媳婦,成日家咕咕唧唧,如今鬧的也不成個人家了.我也說過他几次,他牛心不 听說,我也沒那么大精神和他們盡著吵去,只好由他們去.可不是他嫌這丫頭的 名儿不好改的。”賈母道:“名儿什么要緊的事呢?"薛姨媽道:“說起來我也 怪臊的,其實老太太這邊有什么不知道的.他那里是為這名儿不好,听見說他因 為是寶丫頭起的,他才有心要改。”賈母道:“這又是什么原故呢? "薛姨媽把 手絹子不住的擦眼淚,未曾說,又歎了一口气,道:“老太太還不知道呢, 這 如今媳婦子專和寶丫頭慪气.前日老太太打發人看我去,我們家里正鬧呢。”賈 母連忙接著問道:“可是前儿听見姨太太肝气疼,要打發人看去,后來听見說好 了, 所以沒著人去.依我,勸姨太太竟把他們別放在心上.再者,他們也是新 過門的小夫妻,過些時自然就好了.我看寶丫頭性格儿溫厚和平,雖然年輕,比 大人還強几倍.前日那小丫頭子回來說,我們這邊還都贊歎了他一會子.都象寶 丫頭那樣心胸儿脾气儿, 真是百里挑一的.不是我說句冒失話,那給人家做了 媳婦儿,怎么叫公婆不疼,家里上上下下的不賓服呢. "寶玉頭里已經听煩了, 推故要走,及听見這話,又坐了呆呆的往下听. 薛姨媽道:“不中用.他雖好, 到底是女孩儿家.養了蟠儿這個糊涂孩子,真真叫我不放心, 只怕在外頭喝點 子酒,鬧出事來.幸虧老太太這里的大爺二爺常和他在一塊儿, 我還放點儿心。” 寶玉听到這里,便接口道:“姨媽更不用懸心.薛大哥相好的都是些正經買賣大 客人,都是有体面的,那里就鬧出事來。”薛姨媽笑道:“依你這樣說, 我敢 只不用操心了。”說話間,飯已吃完.寶玉先告辭了,晚間還要看書,便各自去 了. 這里丫頭們剛捧上茶來,只見琥珀走過來向賈母耳朵旁邊說了几句,賈母便 向鳳姐儿道:“你快去罷,瞧瞧巧姐儿去罷。”鳳姐听了,還不知何故,大家也 怔了.琥珀遂過來向鳳姐道:“剛才平儿打發小丫頭子來回二奶奶,說巧姐身上 不大好,請二奶奶忙著些過來才好呢。”賈母因說道:“你快去罷,姨太太也不 是外人。”鳳姐連忙答應,在薛姨媽跟前告了辭.又見王夫人說道:“你先過去, 我就去.小孩子家魂儿還不全呢,別叫丫頭們大惊小怪的,屋里的貓儿狗儿,也 叫他們留點神儿.盡著孩子貴气,偏有這些瑣碎。”鳳姐答應了,然后帶了小丫頭 回房去了. 這里薛姨媽又問了一回黛玉的病. 賈母道:“林丫頭那孩子倒罷了,只是 心重些,所以身子就不大很結實了.要賭靈性儿,也和寶丫頭不差什么,要賭寬 厚待人里頭,卻不濟他寶姐姐有耽待, 有盡讓了。”薛姨媽又說了兩句閒話儿, 便道:“老太太歇著罷.我也要到家里去看看,只剩下寶丫頭和香菱了.打那么 同著姨太太看看巧姐儿。”賈母道:“正是.姨太太上年紀的人看看是怎么不好, 說給他們,也得點主意儿。”薛姨媽便告辭,同著王夫人出來,往鳳姐院里去了. 卻說賈政試了寶玉一番, 心里卻也喜歡,走向外面和那些門客閒談.說起 方才的話來,便有新近到來最善大棋的一個王爾調名作梅的說道:“据我們看 來,寶二爺的學問已是大進了。”賈政道:“那有進益,不過略懂得些罷咧,` 學問'兩個字早得很呢。”詹光道:“這是老世翁過謙的話.不但王大兄這般說, 就是我們看,寶二爺必定要高發的。” 賈政笑道:“這也是諸位過愛的意思。” 那王爾調又道:“晚生還有一句話,不揣冒昧,和老世翁商議. "賈政道:“什 么事?"王爾調陪笑道:“也是晚生的相与,做過南韶道的張大老爺家有一位小姐 ,說是生得德容功貌俱全,此時尚未受聘.他又沒有儿子,家資巨万. 但是 要富貴雙全的人家,女婿又要出眾,才肯作親.晚生來了兩個月,瞧著寶二爺的 人品學業, 都是必要大成的.老世翁這樣門楣,還有何說.若晚生過去,包管 一說就成。”賈政道:“寶玉說親卻也是年紀了,并且老太太常說起.但只張大 老爺素來尚未深悉. "詹光道:“王兄所提張家,晚生卻也知道.況和大老爺那 邊是舊親,老世翁一問便知. "賈政想了一回,道:“大老爺那邊不曾听得這門 親戚。”詹光道:“老世翁原來不知,這張府上原和邢舅太爺那邊有親的。”賈 政听了,方知是邢夫人的親戚.坐了一回,進來了, 便要同王夫人說知,轉問 邢夫人去.誰知王夫人陪了薛姨媽到鳳姐那邊看巧姐儿去了.那天已經掌燈時候 ,薛姨媽去了,王夫人才過來了.賈政告訴了王爾調和詹光的話,又問巧姐儿 怎么了.王夫人道:“怕是惊風的光景。”賈政道:“不甚利害呀?"王夫人道: “看著是搐風的來頭,只還沒搐出來呢。”賈政听了,便不言語,各自安歇,一 宿晚景不提. 卻說次日邢夫人過賈母這邊來請安, 王夫人便提起張家的事,一面回賈母, 一面問邢夫人.邢夫人道:“張家雖系老親,但近年來久已不通音信,不知他家 的姑娘是怎么樣的.倒是前日孫親家太太打發老婆子來問安,卻說起張家的事, 說他家有個姑娘,托孫親家那邊有對勁的提一提.听見說只這一個女孩儿,十分 嬌養,也識得几個字,見不得大陣仗儿, 常在房中不出來的.張大老爺又說, 只有這一個女孩儿,不肯嫁出去,怕人家公婆嚴, 姑娘受不得委屈,必要女婿 過門贅在他家,給他料理些家事。”賈母听到這里, 不等說完便道:“這斷使 不得.我們寶玉別人伏侍他還不夠呢,倒給人家當家去. "邢夫人道:“正是老 太太這個話。”賈母因向王夫人道:“你回來告訴你老爺,就說我的話,這張家 的親事是作不得的。”王夫人答應了.賈母便問:“你們昨日看巧姐儿怎么樣? 頭里平儿來回我說很不大好,我也要過去看看呢。”邢王二夫人道:“老太太雖 疼他,他那里耽的住。”賈母道:“卻也不止為他,我也要走動走動,活活筋骨 儿。”說著,便吩咐:“你們吃飯去罷,回來同我過去。”邢王二夫人答應著出 來,各自去了. 一時吃了飯, 都來陪賈母到鳳姐房中.鳳姐連忙出來接了進去.賈母便問 巧姐儿到底怎么樣. 鳳姐儿道:“只怕是搐風的來頭。”賈母道:“這么著還 不請人赶著瞧!"鳳姐道:“已經請去了。”賈母因同邢王二夫人進房來看,只 見奶子抱著,用桃紅綾子小綿被儿裹著, 臉皮趣青,眉梢鼻翅微有動意.賈母 同邢王二夫人看了看,便出外間坐下.正說間, 只見一個小丫頭回鳳姐道:“老 爺打發人問姐儿怎么樣。”鳳姐道:“替我回老爺,就說請大夫去了.一會儿開 了方子,就過去回老爺。”賈母忽然想起張家的事來,向王夫人道:“你該就去 告訴你老爺,省得人家去說了回來又駁回。”又問邢夫人道:“你們和張家如今 為什么不走了?"邢夫人因又說:“論起那張家行事,也難和咱們作親,太嗇克, 沒的玷辱了寶玉。”鳳姐听了這話,已知八九,便問道:“太太不是說寶兄弟的 親事? "邢夫人道:“可不是么。”賈母接著因把剛才的話告訴鳳姐.鳳姐笑道: “不是我當著老祖宗太太們跟前說句大膽的話,現放著天配的姻緣,何用別處去 找。”賈母笑問道:在那里?姑媽在這里,你為什么不提?"鳳姐道:“老祖宗 和太太們在前頭,那里有我們小孩子家說話的地方儿. 況且姨媽過來瞧老祖宗, 怎么提這些個,這也得太太們過去求親才是。”賈母笑了,邢王二夫人也都笑了. 賈母因道:“可是我背晦了。” 說著人回:“大夫來了。”賈母便坐在外間,邢王二夫人略避.那大夫同賈 璉進來,給賈母請了安,方進房中.看了出來,站在地下躬身回賈母道:“妞儿 一半是內熱,一半是惊風.須先用一劑發散風痰藥,還要用四神散才好,因病勢 來得不輕.如今的牛黃都是假的,要找真牛黃方用得。”賈母道了乏,那大夫同 賈璉出去開了方子,去了.鳳姐道:“人參家里常有,這牛黃倒怕未必有,外頭 買去,只是要真的才好。”王夫人道:“等我打發人到姨太太那邊去找找.他家 蟠儿是向与那些西客們做買賣,或者有真的也未可知. 我叫人去問問。”正說 話間,眾姊妹都來瞧來了,坐了一回,也都跟著賈母等去了. 這里煎了藥給巧姐儿灌了下去, 只听喀的一聲,連藥帶痰都吐出來,鳳姐 才略放了一點儿心.只見王夫人那邊的小丫頭拿著一點儿的小紅紙包儿說道: “二奶奶,牛黃有了. 太太說了,叫二奶奶親自把分兩對准了呢。”鳳姐答應 著接過來,便叫平儿配齊了真珠,冰片,朱砂,快熬起來.自己用戥子按方稱了, 攙在里面,等巧姐儿醒了好給他吃. 只見賈環掀帘進來說:“二姐姐,你們巧 姐儿怎么了?媽叫我來瞧瞧他。”鳳姐見了他母子便嫌,說:“好些了.你回去 說,叫你們姨娘想著。”那賈環口里答應,只管各處瞧看.看了一回,便問鳳姐 儿道:“你這里听的說有牛黃,不知牛黃是怎么個樣儿,給我瞧瞧呢. "鳳姐道: “你別在這里鬧了,妞儿才好些.那牛黃都煎上了。”賈環听了,便去伸手拿那 吊子瞧時, 豈知措手不及,沸的一聲,吊子倒了,火已潑滅了一半.賈環見不 是事, 自覺沒趣,連忙跑了.鳳姐急的火星直爆,罵道:“真真那一世的對頭 冤家!你何苦來還來使促狹! 從前你媽要想害我,如今又來害妞儿.我和你几 輩子的仇呢!"一面罵平儿不照應.正罵著,只見丫頭來找賈環.鳳姐道:“你 去告訴趙姨娘,說他操心也太苦了.巧姐儿死定了,不用他惦著了!"平儿急忙 在那里配藥再熬,那丫頭摸不著頭腦,便悄悄問平儿道:“二奶奶為什么生气? "平儿將環哥弄倒藥吊子說了一遍.丫頭道:“怪不得他不敢回來,躲了別處去 了.這環哥儿明日還不知怎么樣呢.平姐姐,我替你收拾罷. "平儿說:“這倒 不消.幸虧牛黃還有一點,如今配好了,你去罷。”丫頭道:“我一准回去告訴 趙姨奶奶,也省得他天天說嘴。” 丫頭回去果然告訴了趙姨娘. 趙姨娘气的叫:“快找環儿!"環儿在外間屋 子里躲著,被丫頭找了來.趙姨娘便罵道:“你這個下作种子!你為什么弄洒了 人家的藥,招的人家咒罵.我原叫你去問一聲,不用進去,你偏進去,又不就走, 還要虎頭上捉虱子.你看我回了老爺,打你不打!"這里趙姨娘正說著,只听賈 環在外間屋子里更說出些惊心動魄的話來.未知何言,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賈存周報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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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趙姨娘正在屋里抱怨賈環, 只听賈環在外間屋里發話道:“我不過弄 倒了藥吊子,洒了一點子藥,那丫頭子又沒就死了,值的他也罵我,你也罵我, 賴我心坏,把我往死里糟踏. 等著我明儿還要那小丫頭子的命呢,看你們怎么 著!只叫他們□防著就是了。”那趙姨娘赶忙從里間出來,握住他的嘴說道:“你 還只管信口胡□,還叫人家先要了我的命呢! "娘儿兩個吵了一回.趙姨娘听見 鳳姐的話,越想越气,也不著人來安慰鳳姐一聲儿.過了几天,巧姐儿也好了. 因此兩邊結怨比從前更加一層了. 一日林之孝進來回道:“今日是北靜郡王生日,請老爺的示下。”賈政吩咐 道:“只按向年舊例辦了, 回大老爺知道,送去就是了。”林之孝答應了,自 去辦理.不一時,賈赦過來同賈政商議,帶了賈珍,賈璉,寶玉去与北靜王拜壽. 別人還不理論,惟有寶玉素日仰慕北靜王的容貌威儀,巴不得常見才好,遂連忙 換了衣服,跟著來到北府.賈赦賈政遞了職名候諭. 不多時,里面出來了一個 太監,手里掐著數珠儿,見了賈赦賈政,笑嘻嘻的說道:“二位老爺好?"賈赦 賈政也都赶忙問好.他兄弟三人也過來問了好.那太監道:“王爺叫請進去呢。” 于是爺儿五個跟著那太監進入府中,過了兩層門,轉過一層殿去, 里面方是內宮 門.剛到門前,大家站住,那太監先進去回王爺去了.這里門上小太監都迎著 問了好.一時那太監出來,說了個"請"字,爺儿五個肅敬跟入.只見北靜郡王穿 著禮服,已迎到殿門廊下.賈赦賈政先上來請安,捱次便是珍,璉,寶玉請安. 那北靜郡王單拉著寶玉道:“我久不見你,很惦記你。”因又笑問道:“你那塊 玉儿好?"寶玉躬著身打著一半千儿回道:“蒙王爺福庇,都好。”北靜王道: “今日你來,沒有什么好東西給你吃的,倒是大家說說話儿罷。”說著,几個老 公打起帘子,北靜王說"請",自己卻先進去, 然后賈赦等都躬著身跟進去.先 是賈赦請北靜王受禮,北靜王也說了兩句謙辭,那賈赦早已跪下,次及賈政等捱 次行禮,自不必說. 那賈赦等复肅敬退出.北靜王吩咐太監等讓在眾戚舊一處好生款待,卻單留 寶玉在這里說話儿,又賞了坐.寶玉又磕頭謝了恩,在挨門邊繡墩上側坐,說了 一回讀書作文諸事.北靜王甚加愛惜,又賞了茶,因說道:“昨儿巡撫吳大人來 陛見,說起令尊翁前任學政時,秉公辦事,凡屬生童,俱心服之至.他陛見時, 万歲爺也曾問過,他也十分保舉, 可知是令尊翁的喜兆。”寶玉連忙站起,听 畢這一段話,才回啟道:“此是王爺的恩典,吳大人的盛情。”正說著,小太監 進來回道:“外面諸位大人老爺都在前殿謝王爺賞宴。”說著,呈上謝宴并請午 安的帖子來.北靜王略看了一看,仍遞給小太監,笑了一笑說道:“知道了,勞 動他們。”那小太監又回道:“這賈寶玉王爺單賞的飯預備了。”北靜王便命那 太監帶了寶玉到一所极小巧精致的院里, 派人陪著吃了飯,又過來謝了恩.北 靜王又說了些好話儿,忽然笑說道:“我前次見你那塊玉倒有趣儿,回來說了個 式樣,叫他們也作了一塊來.今日你來得正好,就給你帶回去頑罷。”因命小太 監取來,親手遞給寶玉. 寶玉接過來捧著,又謝了,然后退出.北靜王又命兩 這里賈政帶著他三人回來見過賈母, 請過了安,說了一回府里遇見的人. 寶玉又回了賈政吳大人陛見保舉的話. 賈政道:“這吳大人本來咱們相好,也 是我輩中人,還倒是有骨气的. "又說了几句閒話儿,賈母便叫"歇著去罷。” 賈政退出,珍,璉,寶玉都跟到門口.賈政道:“你們都回去陪老太太坐著去罷。” 說著,便回房去.剛坐了一坐,只見一個小丫頭回道:“外面林之孝請老爺回話。” 說著,遞上個紅單帖來,寫著吳巡撫的名字.賈政知是來拜,便叫小丫頭叫林之 孝進來.賈政出至廊檐下.林之孝進來回道:“今日巡撫吳大人來拜,奴才回了 去了.再奴才還听見說,現今工部出了一個郎中缺,外頭人和部里都吵嚷是老爺 擬正呢. "賈政道:“瞧罷咧。”林之孝又回了几句話,才出去了. 且說珍, 璉,寶玉三人回去,獨有寶玉到賈母那邊,一面述說北靜王待他 的光景,并拿出那塊玉來. 大家看著笑了一回.賈母因命人:“給他收起去罷, 別丟了。”因問:“你那塊玉好生帶著罷? 別鬧混了。”寶玉在項上摘了下來, 說:“這不是我那一塊玉,那里就掉了呢. 比起來,兩塊玉差遠著呢,那里混 得過.我正要告訴老太太,前儿晚上我睡的時候把玉摘下來挂在帳子里,他竟放 起光來了,滿帳子都是紅的。”賈母說道:“又胡說了,帳子的檐子是紅的,火 光照著,自然紅是有的。”寶玉道:“不是.那時候燈已滅了, 屋里都漆黑的 了,還看得見他呢。”邢王二夫人抿著嘴笑.鳳姐道:“這是喜信發動了. " 寶玉道:“什么喜信?"賈母道:“你不懂得.今儿個鬧了一天,你去歇歇儿去 罷,別在這里說呆話了。”寶玉又站了一回儿,才回園中去了. 這里賈母問道:“正是.你們去看薛姨媽說起這事沒有?"王夫人道:“本 來就要去看的, 因鳳丫頭為巧姐儿病著,耽擱了兩天,今日才去的.這事我們 都告訴了,姨媽倒也十分愿意, 只說蟠儿這時侯不在家,目今他父親沒了,只 得和他商量商量再辦。”賈母道:“這也是情理的話.既這么樣,大家先別提起, 等姨太太那邊商量定了再說。”不說賈母處談論親事,且說寶玉回到自己房中, 告訴襲人道:“老太太与鳳姐姐方才說話含含糊糊, 不知是什么意思。”襲人 想了想,笑了一笑道:“這個我也猜不著.但只剛才說這些話時,林姑娘在跟前 沒有?"寶玉道:“林姑娘才病起來,這些時何曾到老太太那邊去呢。”正說著, 只听外間屋里麝月与秋紋拌嘴.襲人道:“你兩個又鬧什么?"麝月道:“我們 兩個斗牌,他贏了我的錢他拿了去,他輸了錢就不肯拿出來.這也罷了,他倒把 我的錢都搶了去了。”寶玉笑道:“几個錢什么要緊,傻丫頭,不許鬧了。”說 的兩個人都咕嘟著嘴坐著去了.這里襲人打發寶玉睡下.不提. 卻說襲人听了寶玉方才的話, 也明知是給寶玉提親的事.因恐寶玉每有痴 想,這一提起不知又招出他多少呆話來, 所以故作不知,自己心上卻也是頭一 件關切的事.夜間躺著想了個主意,不如去見見紫鵑,看他有什么動靜,自然就 知道了.次日一早起來,打發寶玉上了學,自己梳洗了,便慢慢的去到瀟湘館來. 只見紫鵑正在那里掐花儿呢,見襲人進來,便笑嘻嘻的道:“姐姐屋里坐著。” 襲人道:“坐著,妹妹掐花儿呢嗎?姑娘呢? "紫鵑道:“姑娘才梳洗完了,等 著溫藥呢。”紫鵑一面說著,一面同襲人進來.見了黛玉正在那里拿著一本書看 . 襲人陪著笑道:“姑娘怨不得勞神,起來就看書.我們寶二爺念書若能象姑娘這 樣,豈不好了呢。”黛玉笑著把書放下.雪雁已拿著個小茶盤里托著一鐘藥,一 鐘水,小丫頭在后面捧著痰盒漱盂進來.原來襲人來時要探探口气,坐了一回, 無處入話,又想著黛玉最是心多,探不成消息再惹著了他倒是不好,又坐了坐, 搭訕著辭了出來了.將到怡紅院門口,只見兩個人在那里站著呢.襲人不便往前 走,那一個早看見了,連忙跑過來.襲人一看,卻是鋤藥,因問"你作什么?" 鋤藥道:“剛才芸二爺來了,拿了個帖儿,說給咱們寶二爺瞧的,在這里候信。” 襲人道:“寶二爺天天上學,你難道不知道,還候什么信呢。”鋤藥笑道:“我 告訴他了.他叫告訴姑娘,听姑娘的信呢。”襲人正要說話,只見那一個也慢慢 的蹭了過來,細看時,就是賈芸,溜溜湫湫往這邊來了. 襲人見是賈芸,連忙 向鋤藥道:“你告訴說知道了,回來給寶二爺瞧罷。”那賈芸原要過來和襲人說 話, 無非親近之意,又不敢造次,只得慢慢踱來.相离不遠,不想襲人說出這 話,自己也不好再往前走,只好站住.這里襲人已掉背臉往回里去了.賈芸只得 怏怏而回同鋤藥出去了. 晚間寶玉回房, 襲人便回道:“今日廊下小芸二爺來了。”寶玉道:“作 什么?"襲人道:“他還有個帖儿呢。”寶玉道:“在那里?拿來我看看。”麝 月便走去在里間屋里書□子上頭拿了來.寶玉接過看時,上面皮儿上寫著"叔父 大人安稟".寶玉道:“這孩子怎么又不認我作父親了? "襲人道:“怎么?"寶 玉道:“前年他送我白海棠時稱我作`父親大人' 今日這帖子封皮上寫著`叔父', 可不是又不認了么。”襲人道:“他也不害臊,你也不害臊.他那么大了,倒認 你這么大儿的作父親,可不是他不害臊?你正經連個——"剛說到這里,臉一紅, 微微的一笑.寶玉也覺得了,便道:“這倒難講.俗語說:`和尚無儿,孝子多 著呢.'只是我看著他還伶俐得人心儿,才這么著,他不愿意,我還不希罕呢. " 說著,一面拆那帖儿,襲人也笑道:“那小芸二爺也有些鬼鬼頭頭的.什么時候 又要看人, 什么時侯又躲躲藏藏的,可知也是個心術不正的貨。”寶玉只顧拆 開看那字儿,也不理會襲人這些話. 襲人見他看那帖儿,皺一回眉,又笑一笑 儿,又搖搖頭儿,后來光景竟大不耐煩起來. 襲人等他看完了,問道:“是什 么事情?"寶玉也不答言,把那帖子已經撕作几段,襲人見這般光景,也不便再 問,便問寶玉吃了飯還看書不看.寶玉道:“可笑芸儿這孩子竟這樣的混帳。” 襲人見他所答非所問,便微微的笑著問道:“到底是什么事? "寶玉道:“問他 作什么,咱們吃飯罷.吃了飯歇著罷,心里鬧的怪煩的。”說著叫小丫頭子點了 一個火儿來,把那撕的帖儿燒了. 一時小丫頭們擺上飯來.寶玉只是怔怔的坐著,襲人連哄帶慪催著吃了一口 儿飯,便擱下了,仍是悶悶的歪在床上.一時間,忽然掉下淚來.此時襲人麝月 都摸不著頭腦.麝月道:“好好儿的,這又是為什么?都是什么芸儿雨儿的,不 知什么事弄了這么個浪帖子來, 惹的這么傻了的似的,哭一會子,笑一會子. 要天長日久鬧起這悶葫蘆來,可叫人怎么受呢。”說著,竟傷起心來.襲人旁邊 由不得要笑,便勸道:“好妹妹,你也別慪人了. 他一個人就夠受了,你又這 么著.他那帖子上的事難道与你相干?"麝月道:“你混說起來了.知道他帖儿 上寫的是什么混帳話,你混往人身上扯.要那么說,他帖儿上只怕倒与你相干 呢。”襲人還未答言,只听寶玉在床上噗哧的一聲笑了,爬起來抖了抖衣裳,說: “咱們睡覺罷,別鬧了.明日我還起早念書呢。”說著便躺下睡了.一宿無話. 次日寶玉起來梳洗了, 便往家塾里去.走出院門,忽然想起,叫焙茗略等, 急忙轉身回來叫:“麝月姐姐呢?"麝月答應著出來問道:“怎么又回來了?" 寶玉道:“今日芸儿要來了, 告訴他別在這里鬧,再鬧我就回老太太和老爺去 了。”麝月答應了,寶玉才轉身去了.剛往外走著,只見賈芸慌慌張張往里來, 看見寶玉連忙請安,說:“叔叔大喜了. "那寶玉估量著是昨日那件事,便說道: “你也太冒失了,不管人心里有事沒事,只管來攪。”賈芸陪笑道:“叔叔不信 只管瞧去,人都來了,在咱們大門口呢。”寶玉越發急了, 說:“這是那里的 話!"正說著,只听外邊一片聲嚷起來.賈芸道:“叔叔听這不是?"寶玉越發心 里狐疑起來, 只听一個人嚷道:“你們這些人好沒規矩,這是什么地方,你們 在這里混嚷。”那人答道:“誰叫老爺升了官呢,怎么不叫我們來吵喜呢.別人 家盼著吵還不能呢。”寶玉听了,才知道是賈政升了郎中了,人來報喜的.心中 自是甚喜.連忙要走時, 賈芸赶著說道:“叔叔樂不樂?叔叔的親事要再成了, 不用說是兩層喜了。”寶玉紅了臉, 啐了一口道:“呸!沒趣儿的東西!還不 快走呢。”賈芸把臉紅了道:“這有什么的, 我看你老人家就不——"寶玉沉著 臉道:“就不什么?"賈芸未及說完,也不敢言語了. 寶玉連忙來到家塾中,只見代儒笑著說道:“我才剛听見你老爺升了.你今 日還來了么?"寶玉陪笑道:“過來見了太爺,好到老爺那邊去。”代儒道:“今 日不必來了,放你一天假罷.可不許回園子里頑去.你年紀不小了,雖不能辦事, 也當跟著你大哥他們學學才是. "寶玉答應著回來.剛走到二門口,只見李貴走 來迎著,旁邊站住笑道:“二爺來了么, 奴才才要到學里請去。”寶玉笑道: “誰說的?"李貴道:“老太太才打發人到院里去找二爺,那邊的姑娘們說二爺 學里去了.剛才老太太打發人出來叫奴才去給二爺告几天假, 听說還要唱戲賀 喜呢,二爺就來了。”說著,寶玉自己進去.進了二門,只見滿院里丫頭老婆都 是笑容滿面, 見他來了,笑道:“二爺這早晚才來,還不快進去給老太太道喜 去呢。” 寶玉笑著進了房門, 只見黛玉挨著賈母左邊坐著呢,右邊是湘云.地下邢 王二夫人.探春,惜春,李紈,鳳姐,李紋,李綺,邢岫煙一干姐妹,都在屋里, 只不見寶釵,寶琴, 迎春三人.寶玉此時喜的無話可說,忙給賈母道了喜,又 給邢王二夫人道喜,一一見了眾姐妹,便向黛玉笑道:“妹妹身体可大好了?" 黛玉也微笑道:“大好了.听見說二哥哥身上也欠安, 好了么?"寶玉道:“可 不是,我那日夜里忽然心里疼起來,這几天剛好些就上學去了, 也沒能過去看 妹妹。”黛玉不等他說完,早扭過頭和探春說話去了.鳳姐在地下站著笑道:“你 兩個那里象天天在一處的,倒象是客一般,有這些套話,可是人說的`相敬如賓' 了。”說的大家一笑.林黛玉滿臉飛紅,又不好說,又不好不說,遲了一回儿, 才說道:“你懂得什么?"眾人越發笑了.鳳姐一時回過味來,才知道自己出言 冒失, 正要拿話岔時,只見寶玉忽然向黛玉道:“林妹妹,你瞧芸儿這种冒失 鬼。”說了一句,方想起來,便不言語了.招的大家又都笑起來,說:“這從那 里說起。”黛玉也摸不著頭腦,也跟著訕訕的笑.寶玉無可搭訕,因又說道:“可 是剛才我听見有人要送戲,說是几儿? "大家都瞅著他笑.鳳姐儿道:“你在外 頭听見,你來告訴我們.你這會子問誰呢? "寶玉得便說道:“我外頭再去問問 去。”賈母道:“別跑到外頭去,頭一件看報喜的笑話,第二件你老子今日大喜, 回來碰見你,又該生气了。”寶玉答應了個"是",才出來了. 這里賈母因問鳳姐誰說送戲的話, 鳳姐道:“說是舅太爺那邊說,后儿日 子好,送一班新出的小戲儿給老太太, 老爺,太太賀喜。”因又笑著說道:“不 但日子好,還是好日子呢。”說著這話,卻瞅著黛玉笑.黛玉也微笑.王夫人因 道:“可是呢,后日還是外甥女儿的好日子呢. "賈母想了一想,也笑道:“可 見我如今老了,什么事都糊涂了.虧了有我這鳳丫頭是我個`給事中'.既這么著, 很好,他舅舅家給他們賀喜,你舅舅家就給你做生日, 豈不好呢。”說的大家 都笑起來,說道:“老祖宗說句話儿都是上篇上論的,怎么怨得有這么大福气 呢。”說著,寶玉進來,听見這些話,越發樂的手舞足蹈了.一時,大家都在賈 母這邊吃飯,甚熱鬧,自不必說.飯后,那賈政謝恩回來,給宗祠里磕了頭,便 來給賈母磕頭,站著說了几句話,便出去拜客去了.這里接連著親戚族中的人來 來去去,鬧鬧穰穰,車馬填門,貂蟬滿座,真是: 花到正開蜂蝶鬧,月逢十足海天寬. 如此兩日,已是慶賀之期.這日一早,王子騰和親戚家已送過一班戲來,就 在賈母正廳前搭起行台. 外頭爺們都穿著公服陪侍,親戚來賀的約有十余桌酒. 里面為著是新戲, 又見賈母高興,便將琉璃戲屏隔在后廈,里面也擺下酒席. 上首薛姨媽一桌,是王夫人寶琴陪著,對面老太太一桌,是邢夫人岫煙陪著,下 面尚空兩桌,賈母叫他們快來, 一回儿,只見鳳姐領著眾丫頭,都簇擁著林黛 玉來了.黛玉略換了几件新鮮衣服,打扮得宛如嫦娥下界, 含羞帶笑的出來見 了眾人.湘云,李紋,李紈都讓他上首座,黛玉只是不肯. 賈母笑道:“今日 你坐了罷。”薛姨媽站起來問道:“今日林姑娘也有喜事么?"賈母笑道:“是 他的生日。”薛姨媽道:“咳,我倒忘了。”走過來說道:“恕我健忘,回來叫 寶琴過來拜姐姐的壽. "黛玉笑說"不敢".大家坐了.那黛玉留神一看,獨不見 寶釵,便問道:“寶姐姐可好么?為什么不過來?"薛姨媽道:“他原該來的, 只因無人看家,所以不來。”黛玉紅著臉微笑道:“姨媽那里又添了大嫂子,怎 么倒用寶姐姐看起家來?大約是他怕人多熱鬧, 懶待來罷.我倒怪想他的。” 薛姨媽笑道:“難得你惦記他.他也常想你們姊妹們,過一天我叫他來,大家敘 敘。” 說著,丫頭們下來斟酒上菜,外面已開戲了.出場自然是一兩出吉慶戲文, 乃至第三出, 只見金童玉女,旗幡寶幢,引著一個霓裳羽衣的小旦,頭上披著 一條黑帕,唱了一回儿進去了. 眾皆不識,听見外面人說:“這是新打的《蕊 珠記》里的《冥升》.小旦扮的是嫦娥, 前因墮落人寰,几乎給人為配,幸虧觀 音點化,他就未嫁而逝,此時升引月宮.不听見曲里頭唱的`人間只道風情好,那 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拋,几乎不把廣寒宮忘卻了! '"第四出是《吃糠》,第五出 是達摩帶著徒弟過江回去,正扮出些海市蜃樓,好不熱鬧. 眾人正在高興時, 忽見薛家的人滿頭汗闖進來,向薛蝌說道:“二爺快回 去,并里頭回明太太也請速回去, 家中有要事。”薛蝌道:“什么事?"家人道: “家去說罷。”薛蝌也不及告辭就走了.薛姨媽見里頭丫頭傳進話去,更駭得面 如土色,即忙起身,帶著寶琴,別了一聲,即刻上車回去了.弄得內外愕然.賈 母道:“咱們這里打發人跟過去听听,到底是什么事,大家都關切的。”眾人答 應了個"是".不說賈府依舊唱戲,單說薛姨媽回去, 只見有兩個衙役站在二門口 ,几個當舖里伙計陪著,說:“太太回來自有道理。”正說著, 薛姨媽已進 來了.那衙役們見跟從著許多男婦簇擁著一位老太太,便知是薛蟠之母.看見這 個勢派,也不敢怎么,只得垂手侍立,讓薛姨媽進去了. 那薛姨媽走到廳房后面,早听見有人大哭,卻是金桂.薛姨媽赶忙走來,只 見寶釵迎出來,滿面淚痕,見了薛姨媽,便道:“媽媽听了先別著急,辦事要緊。” 薛姨媽同著寶釵進了屋子,因為頭里進門時已經走著听見家人說了,嚇的戰戰兢 兢的了,一面哭著,因問:“到底是和誰?"只見家人回道:“太太此時且不必問 那些底細,憑他是誰,打死了總是要償命的, 且商量怎么辦才好。”薛姨媽哭著 出來道:“還有什么商議?"家人道:“依小的們的主見,今夜打點銀兩同著二爺 赶去和大爺見了面,就在那里訪一個有斟酌的刀筆先生,許他些銀子,先把死罪 撕擄開,回來再求賈府去上司衙門說情.還有外面的衙役,太太先拿出几 兩銀子來打發了他們.我們好赶著辦事。”薛姨媽道:“你們找著那家子,許他 發送銀子,再給他些養濟銀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緩了。”寶釵在帘內說道:“媽 媽,使不得.這些事越給錢越鬧的凶,倒是剛才小廝說的話是。”薛姨媽又哭道: “我也不要命了, 赶到那里見他一面,同他死在一處就完了。”寶釵急的一面 勸,一面在帘子里叫人" 快同二爺辦去罷。”丫頭們攙進薛姨媽來.薛蝌才往外 著去了.這寶釵方勸薛姨媽,那里金桂趁空儿抓住香菱,又和他嚷道:“平常你 們只管夸他們家里打死了人一點事也沒有,就進京來了的,如今攛掇的真打死人 了.平日里只講有錢有勢有好親戚,這時侯我看著也是唬的慌手慌腳的了.大爺 明儿有個好歹儿不能回來時,你們各自干你們的去了, 撂下我一個人受罪!" 說著,又大哭起來.這里薛姨媽听見,越發气的發昏.寶釵急的沒法. 正鬧著, 只見賈府中王夫人早打發大丫頭過來打听來了.寶釵雖心知自己是賈府的人了, 一則尚未提明,二則事急之時,只得向那大丫頭道:“此時事情頭尾尚未明白, 就只听見說我哥哥在外頭打死了人被縣里拿了去了,也不知怎么定罪呢.剛才二 爺才去打听去了, 一半日得了准信,赶著就給那邊太太送信去.你先回去道謝 太太惦記著,底下我們還有多少仰仗那邊爺們的地方呢。”那丫頭答應著去了. 薛姨媽和寶釵在家抓摸不著. 過了兩日,只見小廝回來,拿了一封書交給小丫頭拿進來.寶釵拆開看時, 書內寫著: 大哥人命是誤傷,不是故殺.今早用蝌出名補了一張 呈紙進去,尚未批出.大哥前頭口供甚是不好,待此紙批准 后再錄一堂,能夠翻供得好,便可得生了.快向當舖內再 取銀五百兩來使用. 千万莫遲.并請太太放心.余事問小廝.寶釵看了, 一一念給薛姨媽听了.薛姨媽拭著眼淚說道:“這么看起來,竟是死活不定了。” 寶釵道:“媽媽先別傷心,等著叫進小廝來問明了再說。”一面打發小丫頭把小 廝叫進來.薛姨媽便問小廝道:“你把大爺的事細說与我听听。”小廝道:“我 那一天晚上听見大爺和二爺說的,把我唬糊涂了。”未知小廝說出什么話來,下 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受私賄老官翻案牘 寄閒情淑女解琴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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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薛姨媽听了薛蝌的來書,因叫進小廝問道:“你听見你大爺說,到底是 怎么就把人打死了呢? "小廝道:“小的也沒听真切.那一日大爺告訴二爺說。” 說著回頭看了一看,見無人,才說道:“大爺說自從家里鬧的特利害,大爺也沒 心腸了,所以要到南邊置貨去.這日想著約一個人同行,這人在咱們這城南二百 多地住.大爺找他去了,遇見在先和大爺好的那個蔣玉菡帶著些小戲子進城.大爺 同他在個舖子里吃飯喝酒,因為這當槽儿的盡著拿眼瞟蔣玉菡,大爺就有了气 了.后來蔣玉菡走了.第二天,大爺就請找的那個人喝酒,酒后想起頭一天的事 來,叫那當槽儿的換酒,那當槽儿的來遲了,大爺就罵起來了.那個人不依,大 爺就拿起酒碗照他打去.誰知那個人也是個潑皮,便把頭伸過來叫大爺打.大爺 拿碗就砸他的腦袋一下,他就冒了血了,躺在地下,頭里還罵,后頭就不言語了。” 薛姨媽道:“怎么也沒人勸勸嗎?"那小廝道:“這個沒听見大爺說,小的不敢 妄言. "薛姨媽道:“你先去歇歇罷。”小廝答應出來.這里薛姨媽自來見王夫 人,托王夫人轉求賈政.賈政問了前后,也只好含糊應了,只說等薛蝌遞了呈子, 看他本縣怎么批了再作道理. 這里薛姨媽又在當舖里兌了銀子, 叫小廝赶著去了.三日后果有回信.薛 姨媽接著了,即叫小丫頭告訴寶釵,連忙過來看了.只見書上寫道: 帶去銀兩做了衙門上下使費.哥哥在監也不大吃苦, 請太太放心.獨是這里的人很刁,尸親見證都不依,連哥哥 請的那個朋友也幫著他們. 我与李祥兩個俱系生地生人,幸找著一個好先 生,許他銀子,才討個主意,說是須得拉扯 著同哥哥喝酒的吳良,弄人保出他來,許他銀兩,叫他撕 擄.他若不依,便說張三是他打死,明推在异鄉人身上,他 吃不住,就好辦了.我依著他,果然吳良出來.現在買囑尸 親見證,又做了一張呈子.前日遞的,今日批來,請看呈 底便知.因又念呈底道: 具呈人某,呈為兄遭飛禍代伸冤抑事.竊生胞兄薛蟠, 本籍南京, 寄寓西京.于某年月日備本往南貿易.去未數日,家奴送信回 家,說遭人命.生即奔憲治,知兄誤傷張 姓,及至囹圄.据兄泣告,實与張姓素不相認,并無仇隙. 偶因換酒角口,生兄將酒潑地,恰值張三低頭拾物,一時失 手,酒碗誤碰鹵門身死.蒙恩拘訊,兄懼受刑,承認斗毆致 死. 仰蒙憲天仁慈,知有冤抑,尚未定案.生兄在禁,具呈訴辯,有干例 禁.生念手足,冒死代呈,伏乞憲慈恩准,提證 質訊,開恩莫大.生等舉家仰戴鴻仁,永永無既矣.激切 上呈.批的是: 尸場檢驗,證据确鑿.且并未用刑,爾兄自認斗殺,招 供在案. 今爾遠來,并非目睹,何得捏詞妄控.理應治罪,姑念為兄情切, 且恕.不准. 薛姨媽听到那里,說道:“這不是救不過來了么.這怎么好呢!" 寶釵道:“二哥的書還沒看完,后面還有呢。”因又念道:“有要緊的問來使便 知。”薛姨媽便問來人,因說道:“縣里早知我們的家當充足,須得在京里謀干 得大情,再送一分大禮,還可以复審,從輕定案.太太此時必得快辦,再遲了就 怕大爺要受苦了。” 薛姨媽听了,叫小廝自去,即刻又到賈府与王夫人說明原故,懇求賈政.賈 政只肯托人与知縣說情,不肯提及銀物.薛姨媽恐不中用,求鳳姐与賈璉說了, 花上几千銀子,才把知縣買通.薛蝌那里也便弄通了.然后知縣挂牌坐堂,傳齊 了一干鄰保證見尸親人等,監里提出薛蟠.刑房書吏俱一一點名.知縣便叫地保 對明初供,又叫尸親張王氏并尸叔張二問話.張王氏哭稟道:“小的的男人是張 大,南鄉里住,十八年前死了.大儿子二儿子也都死了,光留下這個死的儿子叫張 三,今年二十三歲,還沒有娶女人呢.為小人家里窮,沒得養活,在李家店里 做當槽儿的.那一天晌午,李家店里打發人來叫俺,說`你儿子叫人打死了。” 我的青天老爺,小的就唬死了.跑到那里,看見我儿子頭破血出的躺在地下喘气儿 , 問他話也說不出來,不多一會儿就死了.小人就要揪住這個小雜种拼命。” 眾衙役吆喝一聲.張王氏便磕頭道:“求青天老爺伸冤,小人就只這一個儿子了. "知縣便叫下去,又叫李家店的人問道:“那張三是你店內佣工的么?"那李二回 道:“不是佣工,是做當槽儿的。”知縣道:“那日尸場上你說張三是薛蟠將碗 砸死的,你親眼見的么。”李二說道:“小的在柜上,听見說客房里要酒.不多 一回,便听見說`不好了, 打傷了.'小的跑進去,只見張三躺在地下,也不能言 語.小的便喊稟地保,一面報他母親去了. 他們到底怎樣打的,實在不知道, 求太爺問那喝酒的便知道了。”知縣喝道:“初審口供,你是親見的,怎么如今 說沒有見?"李二道:“小的前日唬昏了亂說。”衙役又吆喝了一聲. 知縣便叫 吳良問道:“你是同在一處喝酒的么?薛蟠怎么打的,据實供來。”吳良說:“小 的那日在家,這個薛大爺叫我喝酒.他嫌酒不好要換,張三不肯.薛大爺生气把 酒向他臉上潑去,不曉得怎么樣就碰在那腦袋上了.這是親眼見的。”知縣道: “胡說.前日尸場上薛蟠自己認拿碗砸死的,你說你親眼見的,怎么今日的供不 對? 掌嘴。”衙役答應著要打,吳良求著說:“薛蟠實沒有与張三打架,酒碗 失手碰在腦袋上的.求老爺問薛蟠便是恩典了。”知縣叫提薛蟠,問道:“你与 張三到底有什么仇隙?畢竟是如何死的,實供上來。”薛蟠道:“求太老爺開恩, 小的實沒有打他.為他不肯換酒, 故拿酒潑他,不想一時失手,酒碗誤碰在他 的腦袋上.小的即忙掩他的血,那里知道再掩不住,血淌多了,過一回就死了. 前日尸場上怕太老爺要打,所以說是拿碗砸他的. 只求太爺開恩。”知縣便喝道 :“好個糊涂東西!本縣問你怎么砸他的,你便供說惱他不換酒才砸的,今日 又供是失手碰的。”知縣假作聲勢,要打要夾,薛蟠一口咬定.知縣叫仵作將前 日尸場填寫傷痕据實報來.仵作稟報說:“前日驗得張三尸身無傷,惟鹵門有磁 器傷長一寸七分,深五分,皮開,鹵門骨脆裂破三分.實系磕碰傷。”知縣查對 尸格相符, 早知書吏改輕,也不駁詰,胡亂便叫畫供.張王氏哭喊道:“青天 老爺!前日听見還有多少傷, 怎么今日都沒有了?"知縣道:“這婦人胡說,現 有尸格,你不知道么。”叫尸叔張二便問道:“你侄儿身死,你知道有几處傷? "張二忙供道:“腦袋上一傷。”知縣道:“可又來。”叫書吏將尸格給張王氏 瞧去,并叫地保尸叔指明与他瞧,現有尸場親押證見俱供并未打架,不為斗毆. 只依誤傷吩咐畫供.將薛蟠監禁候詳,余令原保領出, 退堂.張王氏哭著亂嚷, 知縣叫眾衙役攆他出去.張二也勸張王氏道:“實在誤傷,怎么賴人.現在太老 爺斷明,不要胡鬧了。”薛蝌在外打听明白,心內喜歡,便差人回家送信.等批 詳回來,便好打點贖罪,且住著等信.只听路上三三兩兩傳說,有個貴妃薨了, 皇上輟朝三日. 這里离陵寢不遠,知縣辦差墊道,一時料著不得閒,住在這里 無益,不如到監告訴哥哥安心等著,"我回家去,過几日再來。”薛蟠也怕母親 痛苦,帶信說:“我無事,必須衙門再使費几次,便可回家了.只是不要可惜銀 錢。” 薛蝌留下李祥在此照料, 一徑回家,見了薛姨媽,陳說知縣怎樣徇情,怎 樣審斷,終定了誤傷,將來尸親那里再花些銀子,一准贖罪,便沒事了.薛姨媽 听說,暫且放心,說:“正盼你來家中照應.賈府里本該謝去,況且周貴妃薨了, 他們天天進去,家里空落落的.我想著要去替姨太太那邊照應照應作伴儿,只是 咱們家又沒人.你這來的正好。”薛蝌道:“我在外頭原听見說是賈妃薨了,這 么才赶回來的.我們元妃好好儿的,怎么說死了? "薛姨媽道:“上年原病過一 次,也就好了.這回又沒听見元妃有什么病.只聞那府里頭几天老太太不大受用, 合上眼便看見元妃娘娘.眾人都不放心,直至打听起來,又沒有什么事.到了大 前儿晚上,老太太親口說是`怎么元妃獨自一個人到我這里? '眾人只道是病中想 的話,總不信.老太太又說:`你們不信,元妃還与我說是榮華易盡,須要退步 抽身.'眾人都說:`誰不想到?這是有年紀的人思前想后的心事.'所以也不當件 事.恰好第二天早起,里頭吵嚷出來說娘娘病重,宣各誥命進去請安.他們就惊 疑的了不得,赶著進去.他們還沒有出來,我們家里已听見周貴妃薨逝了.你想 外頭的訛言,家里的疑心,恰碰在一處,可奇不奇!"寶釵道:“不但是外頭的 訛言舛錯,便在家里的,一听見`娘娘'兩個字,也就都忙了,過后才明白.這兩 天那府里這些丫頭婆子來說,他們早知道不是咱們家的娘娘.我說:`你們那里 拿得定呢?'他說道:`前几年正月,外省荐了一個算命的,說是很准.那老太太 叫人將元妃八字夾在丫頭們八字里頭,送出去叫他推算.他獨說這正月初一日生 日的那位姑娘只怕時辰錯了,不然真是個貴人,也不能在這府中.老爺和眾人說, 不管他錯不錯,照八字算去.那先生便說,甲申年正月丙寅這四個字內有傷官敗 財, 惟申字內有正官祿馬,這就是家里養不住的,也不見什么好.這日子是乙 卯,初春木旺,雖是比肩,那里知道愈比愈好,就象那個好木料,愈經斫削,才 又說什么日祿歸時,貴重的很,天月二德坐本命,貴受椒房之寵.這位姑娘若是 時辰准了, 定是一位主子娘娘.這不是算准了么!我們還記得說,可惜榮華不 久,只怕遇著寅年卯月, 這就是比而又比,劫而又劫,譬如好木,太要做玲瓏 剔透,本質就不堅了.他們把這些話都忘記了,只管瞎忙.我才想起來告訴我們 大奶奶,今年那里是寅年卯月呢. "寶釵尚未說完,薛蝌急道:“且不要管人家 的事,既有這樣個神仙算命的,我想哥哥今年什么惡星照命, 遭這么橫禍,快 開八字与我給他算去,看有妨礙么。”寶釵道:“他是外省來的,不知如今在京 不在了。” 說著,便打點薛姨媽往賈府去.到了那里,只有李紈探春等在家接著,便問 道:“大爺的事怎么樣了?"薛姨媽道:“等詳上司才定,看來也到不了死罪了。” 這才大家放心.探春便道:“昨晚太太想著說,上回家里有事,全仗姨太太照應, 如今自己有事,也難提了. 心里只是不放心。”薛姨媽道:“我在家里也是難 過.只是你大哥遭了事,你二兄弟又辦事去了,家里你姐姐一個人,中什么用? 況且我們媳婦儿又是個不大曉事的,所以不能脫身過來. 目今那里知縣也正為 預備周貴妃的差事,不得了結案件,所以你二兄弟回來了,我才得過來看看。” 李紈便道:“請姨太太這里住几天更好。”薛姨媽點頭道:“我也要在這邊給你 們姐妹們作作伴儿,就只你寶妹妹冷靜些。”惜春道:“姨媽要惦著,為什么不 把寶姐姐也請過來?"薛姨媽笑著說道:“使不得。”惜春道:“怎么使不得? 他先怎么住著來呢?"李紈道:“你不懂的,人家家里如今有事,怎么來呢。” 惜春也信以為實, 不便再問.正說著,賈母等回來.見了薛姨媽,也顧不得問 好,便問薛蟠的事.薛姨媽細述了一遍.寶玉在旁听見什么蔣玉菡一段,當著眾 人不問,心里打量是"他既回了京,怎么不來瞧我?"又見寶釵也不過來,不知是 便把想寶釵的念頭打斷,同著姊妹們在老太太那里吃了晚飯.大家散了,薛姨媽 將就住在老太太的套間屋里. 寶玉回到自己房中, 換了衣服,忽然想起蔣玉菡給的汗巾,便向襲人道: “你那一年沒有系的那條紅汗巾子還有沒有? "襲人道:“我擱著呢.問他做什 么?"寶玉道:“我白問問. "襲人道:“你沒有听見,薛大爺相与這些混帳人, 所以鬧到人命關天.你還提那些作什么? 有這樣白操心,倒不如靜靜儿的念念 書,把這些個沒要緊的事撂開了也好. "寶玉道:“我并不鬧什么,偶然想起, 有也罷,沒也罷,我白問一聲,你們就有這些話. "襲人笑道:“并不是我多話. 一個人知書達理,就該往上巴結才是.就是心愛的人來了, 也叫他瞧著喜歡尊 敬啊。”寶玉被襲人一提,便說:“了不得,方才我在老太太那邊,看見人多, 沒有与妹妹說話.他也不曾理我,散的時候他先走了,此時必在屋里.我去就來 "說著就走.襲人道:“快些回來罷,這都是我提頭儿,倒招起你的高興來了。” 寶玉也不答言,低著頭,一徑走到瀟湘館來.只見黛玉靠在桌上看書.寶玉 走到跟前,笑說道:“妹妹早回來了。”黛玉也笑道:“你不理我,我還在那里 做什么!"寶玉一面笑說:“他們人多說話,我插不下嘴去,所以沒有和你說話。” 一面瞧著黛玉看的那本書.書上的字一個也不認得,有的象"芍"字,有的象"茫" 字,也有一個"大"字旁邊"九"字加上一勾, 中間又添個"五"字,也有上頭"五"字 "六"字又添一個"木"字,底下又是一個"五"字,看著又奇怪,又納悶,便說:“妹 妹近日愈發進了,看起天書來了。”黛玉嗤的一聲笑道:“好個念書的人,連個 琴譜都沒有見過。”寶玉道:“琴譜怎么不知道,為什么上頭的字一個也不認得. 妹妹你認得么?"黛玉道:“不認得瞧他做什么?"寶玉道:“我不信, 從沒有 听見你會撫琴.我們書房里挂著好几張,前年來了一個清客先生叫做什么嵇好古, 老爺煩他撫了一曲.他取下琴來說,都使不得,還說:`老先生若高興,改日攜 “我何嘗真會呢. 前日身上略覺舒服,在大書架上翻書,看有一套琴譜,甚有 雅趣,上頭講的琴理甚通,手法說的也明白,真是古人靜心養性的工夫.我在揚 州也听得講究過,也曾學過, 只是不弄了,就沒有了.這果真是`三日不彈,手 生荊棘.'前日看這几篇沒有曲文, 只有操名.我又到別處找了一本有曲文的來 看著,才有意思.究竟怎么彈得好,實在也難.書上說的師曠鼓琴能來風雷龍鳳, 孔圣人尚學琴于師襄,一操便知其為文王,高山流水,得遇知音。”說到這里, 眼皮儿微微一動,慢慢的低下頭去.寶玉正听得高興,便道:“好妹妹,你才說 的實在有趣,只是我才見上頭的字都不認得,你教我几個呢。”黛玉道:“不用 教的,一說便可以知道的。”寶玉道:“我是個糊涂人,得教我那個`大'字加一 勾, 中間一個`五'字的。”黛玉笑道:“這`大'字`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 九徽,這一勾加`五'字是右手鉤五弦.并不是一個字,乃是一聲,是极容易的. 還有吟,揉,綽,注,撞,走,飛,推等法,是講究手法的。”寶玉樂得手舞足 蹈的說:“好妹妹,你既明琴理,我們何不學起來。”黛玉道:“琴者,禁也. 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養性情,抑其淫蕩,去其奢侈.若要撫琴,必擇靜室高 齋,或在層樓的上頭,在林石的里面,或是山巔上,或是水涯上.再遇著那天地 清和的時候,風清月朗,焚香靜坐,心不外想,气血和平, 才能与神合靈,与 道合妙.所以古人說`知音難遇'.若無知音,宁可獨對著那清風明月, 蒼松怪石, 音好.若必要撫琴,先須衣冠整齊,或鶴氅,或深衣,要如古人的像表,那才能 稱圣人之器,然后□了手,焚上香,方才將身就在榻邊,把琴放在案上,坐在第 五徽的地方儿, 對著自己的當心,兩手方從容抬起,這才心身俱正.還要知道 輕重疾徐,卷舒自若,体態尊重方好。”寶玉道:“我們學著頑,若這么講究起 來,那就難了。” 兩個人正說著, 只見紫鵑進來,看見寶玉笑說道:“寶二爺,今日這樣高 興。”+寶*襉Φ*:“听見妹妹講究的叫人頓開茅塞,所以越听越愛听。”紫鵑 道:“不是這個高興,說的是二爺到我們這邊來的話。”寶玉道:“先時妹妹身 上不舒服,我怕鬧的他煩.再者我又上學, 因此顯著就疏遠了似的。”紫鵑不 等說完,便道:“姑娘也是才好,二爺既這么說,坐坐也該讓姑娘歇歇儿了,別 叫姑娘只是講究勞神了。”寶玉笑道:“可是我只顧愛听, 也就忘了妹妹勞神了 。”黛玉笑道:“說這些倒也開心,也沒有什么勞神的.只是怕我只管說,你 只管不懂呢。”寶玉道:“橫豎慢慢的自然明白了。”說著,便站起來道:“當 真的妹妹歇歇儿罷. 明儿我告訴三妹妹和四妹妹去,叫他們都學起來,讓我听。” 黛玉笑道:“你也太受用了.即如大家學會了撫起來,你不懂,可不是對——" 黛玉說到那里,想起心上的事,便縮住口,不肯往下說了.寶玉便笑道:“只要 你們能彈,我便愛听,也不管牛不牛的了. "黛玉紅了臉一笑,紫鵑雪雁也都笑 了.于是走出門來,只見秋紋帶著小丫頭捧著一盆蘭花來說:“太太那邊有人送 了四盆蘭花來,因里頭有事沒有空儿頑他, 叫給二爺一盆,林姑娘一盆。”黛 玉看時,卻有几枝雙朵儿的,心中忽然一動,也不知是喜是悲,便呆呆的呆看. 那寶玉此時卻一心只在琴上,便說:“妹妹有了蘭花,就可以做< <猗蘭操》了。” 黛玉听了,心里反不舒服.回到房中,看著花,想到"草木當春, 花鮮葉茂,想 我年紀尚小,便象三秋蒲柳.若是果能隨愿,或者漸漸的好來,不然,只恐似那 花柳殘春, 怎禁得風催雨送。”想到那里,不禁又滴下淚來.紫鵑在旁看見這 般光景,卻想不出原故來.方才寶玉在這里那么高興,如今好好的看花,怎么又 傷起心來.正愁著沒法儿解,只見寶釵那邊打發人來.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感深秋撫琴悲往事 坐禪寂走火入邪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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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黛玉叫進寶釵家的女人來,問了好,呈上書子.黛玉叫他去喝茶,便將 寶釵來書打開看時,只見上面寫著: 妹生辰不偶,家運多艱,姊妹伶仃,萱親衰邁.兼之聲狺語,旦暮無休.更 遭慘禍飛災,不啻惊風密雨.夜深輾側,愁緒何堪.屬在同心,能不為之愍惻乎? 回憶海棠結社,序屬清秋,對菊持螯,同盟歡洽.猶記"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 花開為底遲"之句,未嘗不歎冷節遺芳,如吾兩人也.感怀触緒,聊賦四章,匪 曰無故呻吟,亦長歌當哭之意耳.悲時序之遞嬗兮,又屬清秋.感遭家之不造兮, 獨處离愁.北堂有萱兮,何以忘憂?無以解憂兮,我心咻咻.一解.云憑憑兮秋 風酸,步中庭兮霜葉干.何去何從兮,失我故歡.靜言思之兮惻肺肝!二解.惟 鮪有潭兮,惟鶴有梁.鱗甲潛伏兮,羽毛何長!搔首問兮茫茫,高天厚地兮,誰 知余之永傷.三解. 銀河耿耿兮寒气侵, 月色橫斜兮玉漏沉.憂心炳炳兮發我哀吟,吟复吟兮 寄我知音.四解.黛玉看了,不胜傷感.又想:“寶姐姐不寄与別人,單寄与我, 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 "正在沉吟,只听見外面有人說道:“林姐姐在家里呢 說些閒話.因想起前年的菊花詩來,黛玉便道:“寶姐姐自從挪出去,來了兩遭, 如今索性有事也不來了,真真奇怪.我看他終久還來我們這里不來. "探春微笑 道:“怎么不來,橫豎要來的.如今是他們尊嫂有些脾气,姨媽上了年紀的人, 又兼有薛大哥的事,自然得寶姐姐照料一切,那里還比得先前有工夫呢. "正說 著,忽听得忽喇喇一片風聲,吹了好些落葉,打在窗紙上.停了一回儿,又透過 一陣清香來. 眾人聞著,都說道:“這是何處來的香風?這象什么香?"黛玉道: “好象木樨香。”探春笑道:“林姐姐終不脫南邊人的話,這大九月里的,那里 還有桂花呢。”黛玉笑道:“原是啊,不然怎么不竟說是桂花香只說似乎象呢。” 湘云道:“三姐姐,你也別說. 你可記得`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在南邊,正是 晚桂開的時候了.你只沒有見過罷了,等你明日到南邊去的時候,你自然也就知 道了。”探春笑道:“我有什么事到南邊去? 況且這個也是我早知道的,不用 你們說嘴。”李紋李綺只抿著嘴儿笑.黛玉道:“妹妹, 這可說不齊.俗語說, `人是地行仙',今日在這里,明日就不知在那里.譬如我,原是南邊人,怎么到 了這里呢?"湘云拍著手笑道:“今儿三姐姐可叫林姐姐問住了.不但林姐姐是 南邊人到這里, 就是我們這几個人就不同.也有本來是北邊的,也有根子是南 邊, 生長在北邊的,也有生長在南邊,到這北邊的,今儿大家都湊在一處.可 見人總有一個定數, 大凡地和人總是各自有緣分的。”眾人听了都點頭,探春 也只是笑.又說了一會子閒話儿, 大家散出.黛玉送到門口,大家都說:“你 身上才好些,別出來了,看著了風。”于是黛玉一面說著話儿,一面站在門口又 与四人殷勤了几句,便看著他們出院去了.進來坐著,看看已是林鳥歸山,夕陽 西墜.因史湘云說起南邊的話,便想著"父母若在, 南邊的景致,春花秋月,水 秀山明,二十四橋,六朝遺跡.不少下人伏侍,諸事可以任意,言語亦可不避. 香車畫舫,紅杏青帘,惟我獨尊.今日寄人篱下,縱有許多照應, 自己無處不 要留心.不知前生作了什么罪孽,今生這樣孤凄.真是李后主說的`此間日中只 以眼淚洗面'矣!"一面思想,不知不覺神往那里去了. 紫鵑走來, 看見這樣光景,想著必是因剛才說起南邊北邊的話來,一時触 著黛玉的心事了,便問道:“姑娘們來說了半天話,想來姑娘又勞了神了.剛才 我叫雪雁告訴廚房里給姑娘作了一碗火肉白菜湯, 加了一點儿蝦米儿,配了點 青筍紫菜.姑娘想著好么? "黛玉道:“也罷了。”紫鵑道:“還熬了一點江米 粥。”黛玉點點頭儿,又說道:“那粥該你們兩個自己熬了, 不用他們廚房里 熬才是。”紫鵑道:“我也怕廚房里弄的不干淨,我們各自熬呢.就是那湯,我 也告訴雪雁和柳嫂儿說了,要弄干淨著.柳嫂儿說了,他打點妥當,拿到他屋里 叫他們五儿瞅著炖呢。”黛玉道:“我倒不是嫌人家肮贓,只是病了好些日子, 不周不備,都是人家.這會子又湯儿粥儿的調度,未免惹人厭煩。”說著,眼圈 儿又紅了.紫鵑道:“姑娘這話也是多想.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孫女儿,又是老太 太心坎儿上的. 別人求其在姑娘跟前討好儿還不能呢,那里有抱怨的。”黛玉點 點頭儿,因又問道:“你才說的五儿,不是那日和寶二爺那邊的芳官在一處的 那個女孩儿?"紫鵑道:“就是他。”黛玉道:“不听見說要進來么?"紫鵑道: “可不是,因為病了一場,后來好了才要進來,正是晴雯他們鬧出事來的時候, 也就耽擱住了。”黛玉道:“我看那丫頭倒也還頭臉儿干淨.說著,外頭婆子送 了湯來.雪雁出來接時,那婆子說道:沒敢在大廚房里作,怕姑娘嫌肮贓。”雪 雁答應著接了進來.黛玉在屋里已听見了,吩咐雪雁告訴那老婆子回去說,叫他 費心.雪雁出來說了, 老婆子自去.這里雪雁將黛玉的碗箸安放在小几儿上, 因問黛玉道:“還有咱們南來的五香大頭菜,拌些麻油醋可好么?"黛玉道:“也 使得,只不必累贅了。”一面盛上粥來,黛玉吃了半碗,用羹匙舀了兩口湯喝, 就擱下了.兩個丫鬟撤了下來,拭淨了小几端下去, 又換上一張常放的小几. 黛玉漱了口,□了手,便道:“紫鵑,添了香了沒有?"紫鵑道:“就添去。” 黛玉道:“你們就把那湯和粥吃了罷,味儿還好,且是干淨.待我自己添香罷。” 兩個人答應了,在外間自吃去了. 這里黛玉添了香,自己坐著.才要拿本書看,只听得園內的風自西邊直透到 東邊,穿過樹枝,都在那里唏□嘩喇不住的響.一回儿,檐下的鐵馬也只管叮叮 當當的亂敲起來.一時雪雁先吃完了,進來伺候.黛玉便問道:“天气冷了,我 前日叫你們把那些小毛儿衣服晾晾, 可曾晾過沒有?"雪雁道:“都晾過了。” 黛玉道:“你拿一件來我披披。”雪雁走去將一包小毛衣服抱來,打開氈包,給 黛玉自揀.只見內中夾著個絹包儿,黛玉伸手拿起打開看時,卻是寶玉病時送來 的舊手帕,自己題的詩,上面淚痕猶在,里頭卻包著那剪破了的香囊扇袋并寶玉 通靈玉上的穗子.原來晾衣服時從箱中撿出,紫鵑恐怕遺失了,遂夾在這氈包里 的.這黛玉不看則已,看了時也不說穿那一件衣服,手里只拿著那兩方手帕, 呆 呆的看那舊詩.看了一回,不覺的簌簌淚下.紫鵑剛從外間進來,只見雪雁正捧 著一氈包衣裳在旁邊呆立,小几上卻擱著剪破的香囊,兩三截儿扇袋和那鉸折了 的穗子, 黛玉手中自拿著兩方舊帕,上邊寫著字跡,在那里對著滴淚.正是:
失意人逢失意事,新啼痕間舊啼痕. 紫鵑見了這樣,知是他触物傷情,感怀舊事,料道勸也無益,只得笑著道: “姑娘還看那些東西作什么, 那都是那几年寶二爺和姑娘小時一時好了,一時 惱了,鬧出來的笑話儿.要象如今這樣斯抬斯敬,那里能把這些東西白遭塌了 呢。”紫鵑這話原給黛玉開心, 不料這几句話更提起黛玉初來時和寶玉的舊事 來,一發珠淚連綿起來.紫鵑又勸道:“雪雁這里等著呢,姑娘披上一件罷。” 那黛玉才把手帕撂下.紫鵑連忙拾起,將香袋等物包起拿開. 這黛玉方披了一 件皮衣,自己悶悶的走到外間來坐下.回頭看見案上寶釵的詩啟尚未收好,又拿 出來瞧了兩遍,歎道:“境遇不同,傷心則一.不免也賦四章,翻入琴譜,可彈 可歌,明日寫出來寄去,以當和作。”便叫雪雁將外邊桌上筆硯拿來,濡墨揮毫, 賦成四疊.又將琴譜翻出,借他《猗蘭》《思賢》兩操,合成音韻,与自己做的 配齊了,然后寫出,以備送与寶釵.又即叫雪雁向箱中將自己帶來的短琴拿出, 調上弦, 又操演了指法.黛玉本是個絕頂聰明人,又在南邊學過几時,雖是手 生,到底一理就熟.撫了一番,夜已深了,便叫紫鵑收拾睡覺.不題. 卻說寶玉這日起來梳洗了,帶著焙茗正往書房中來,只見墨雨笑嘻嘻的跑來 迎頭說道:“二爺今日便宜了,太爺不在書房里,都放了學了。”寶玉道:“當 真的么?"墨雨道:“二爺不信,那不是三爺和蘭哥儿來了。”寶玉看時,只見 賈環賈蘭跟著小廝們,兩個笑嘻的嘴里咭咭呱呱不知說些什么,迎頭來了.見了 寶玉,都垂手站住.寶玉問道:“你們兩個怎么就回來了?"賈環道:“今日太 爺有事,說是放一天學,明儿再去呢。”寶玉听了, 方回身到賈母賈政處去稟 明了,然后回到怡紅院中.襲人問道:“怎么又回來了?"寶玉告訴了他,只坐 了一坐儿,便往外走.襲人道:“往那里去,這樣忙法?就放了學,依我說也該 養養神儿了. "寶玉站住腳,低了頭,說道:“你的話也是.但是好容易放一天 學,還不散散去,你也該可怜我些儿了。”襲人見說的可怜,笑道:“由爺去罷。” 正說著,端了飯來. 寶玉也沒法儿,只得且吃飯,三口兩口忙忙的吃完,漱了 口,一溜煙往黛玉房中去了. 走到門口,只見雪雁在院中晾絹子呢.寶玉因問:“姑娘吃了飯了么?"雪 雁道:“早起喝了半碗粥,懶待吃飯.這時候打盹儿呢.二爺且到別處走走,回 來再來罷。”寶玉只得回來. 無處可去,忽然想起惜春有好几天沒見,便信步走到蓼風軒來.剛到窗下, 只見靜悄悄一無人聲. 寶玉打諒他也睡午覺,不便進去.才要走時,只听屋里 微微一響,不知何聲.寶玉站住再听,半日又拍的一響.寶玉還未听出,只見一 個人道:“你在這里下了一個子儿, 那里你不應么?"寶玉方知是下大棋,但只 急切听不出這個人的語音是誰.底下方听見惜春道:“怕什么,你這么一吃我, 我這么一應,你又這么吃,我又這么應.還緩著一著儿呢,終久連得上。”那一 個又道:“我要這么一吃呢?"惜春道:“阿嗄,還有一著`反扑'在里頭呢!我倒 沒防備。”寶玉听了,听那一個聲音很熟,卻不是他們姊妹.料著惜春屋里也沒 外人, 輕輕的掀帘進去.看時不是別人,卻是那櫳翠庵的檻外人妙玉. 這寶玉 見是妙玉,不敢惊動.妙玉和惜春正在凝思之際,也沒理會.寶玉卻站在旁邊看 他兩個的手段.只見妙玉低著頭問惜春道:“你這個`畸角儿'不要了么?"惜春 道:“怎么不要.你那里頭都是死子儿,我怕什么。”妙玉道:“且別說滿話, 試試看。”惜春道:“我便打了起來,看你怎么樣。”妙玉卻微微笑著,把邊上 子一接,卻搭轉一吃,把惜春的一個角儿都打起來了,笑著說道:“這叫做`倒 脫靴勢'。” 惜春尚未答言,寶玉在旁情不自禁,哈哈一笑,把兩個人都唬了一大跳.惜 春道:“你這是怎么說, 進來也不言語,這么使促狹唬人.你多早晚進來的?" 寶玉道:“我頭里就進來了, 看著你們兩個爭這個`畸角儿'。”說著,一面与妙 玉施禮,一面又笑問道:“妙公輕易不出禪關,今日何緣下凡一走?"妙玉听了, 忽然把臉一紅,也不答言,低了頭自看那棋. 寶玉自覺造次,連忙陪笑道:“倒 是出家人比不得我們在家的俗人,頭一件心是靜的.靜則靈,靈則慧。”寶玉尚 未說完,只見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寶玉一眼,复又低下頭去,那臉上的顏 色漸漸的紅暈起來.寶玉見他不理,只得訕訕的旁邊坐了.惜春還要下子,妙玉 半日說道:“再下罷。”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痴痴的問著寶玉道:“你 從何處來?"寶玉巴不得這一聲,好解釋前頭的話,忽又想道:“或是妙玉的机 鋒。”轉紅了臉答應不出來.妙玉微微一笑,自和惜春說話.惜春也笑道:“二 哥哥,這什么難答的, 你沒的听見人家常說的`從來處來'么.這也值得把臉紅了, 見了生人的似的. "妙玉听了這話,想起自家,心上一動,臉上一熱,必然也是 紅的,倒覺不好意思起來.因站起來說道:“我來得久了,要回庵里去了。”惜 春知妙玉為人,也不深留,送出門口. 妙玉笑道:“久已不來這里,彎彎曲曲 的,回去的路頭都要迷住了。”寶玉道:“這倒要我來指引指引何如? "妙玉道: “不敢,二爺前請。”于是二人別了惜春,离了蓼風軒,彎彎曲曲, 走近瀟湘 館,忽听得叮咚之聲.妙玉道:“那里的琴聲?"寶玉道:“想必是林妹妹那里 撫琴呢. "妙玉道:“原來他也會這個,怎么素日不听見提起?"寶玉悉把黛玉 的事述了一遍,因說:“咱們去看他。”妙玉道:“從古只有听琴,再沒有`看 琴'的。”寶玉笑道:“我原說我是個俗人。”說著,二人走至瀟湘館外,在山 子石坐著靜听,甚覺音調清切.只听得低吟道: 風蕭蕭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獨沉吟.望故鄉兮何處, 倚欄杆兮涕沾襟.歇了一回,听得又吟道: 山迢迢兮水長,照軒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銀河 渺茫, 羅衫怯怯兮風露涼.又歇了一歇.妙玉道:“剛才`侵'字韻是第一疊, 如今`陽'字韻是第二疊了.咱們再听。”里邊又吟道: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煩憂.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無尤. 妙玉道:“這又是一拍.何憂思之深也!"寶玉道:“我雖不懂得,但听他音調, 也覺得過悲了。”里頭又調了一回弦.妙玉道:“君弦太高了,与無射律只怕不 配呢。”里邊又吟道: 人生斯世兮如輕塵,天上人間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 可□,素心如何天上月.妙玉听了,呀然失色道:“如何忽作變徵之聲?音 韻可裂金石矣.只是太過。”寶玉道:“太過便怎么?"妙玉道:“恐不能持久。” 正議論時,听得君弦蹦的一聲斷了.妙玉站起來連忙就走.寶玉道:“怎么樣? "妙玉道:“日后自知,你也不必多說。”竟自走了.弄得寶玉滿肚疑團,沒精 打彩的歸至怡紅院中,不表.單說妙玉歸去,早有道婆接著,掩了庵門,坐了一 回,把"禪門日誦"念了一遍.吃了晚飯,點上香拜了菩薩,命道婆自去歇著,自 己的禪床靠背俱已整齊,屏息垂帘,跏趺坐下,斷除妄想,趨向真如. 坐到三 更過后,听得屋上骨□□一片瓦響,妙玉恐有賊來,下了禪床,出到前軒, 但 見云影橫空,月華如水.那時天气尚不很涼,獨自一個憑欄站了一回,忽听房上 兩個貓儿一遞一聲廝叫. 那妙玉忽想起日間寶玉之言,不覺一陣心跳耳熱.自 己連忙收懾心神, 走進禪房,仍到禪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時如万馬奔 馳,覺得禪床便恍蕩起來, 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許多王孫公子要求娶他,又 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車, 自己不肯去.一回儿又有盜賊劫他,持刀執棍的 逼勒,只得哭喊求救.早惊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眾, 都拿火來照看.只見妙玉 兩手撒開,口中流沫.急叫醒時,只見眼睛直豎, 兩顴鮮紅,罵道:“我是有 菩薩保佑,你們這些強徒敢要怎么樣!"眾人都唬的沒了主意, 都說道:“我們 在這里呢,快醒轉來罷。”妙玉道:“我要回家去,你們有什么好人送我回去罷. "道婆道:“這里就是你住的房子。”說著,又叫別的女尼忙向觀音前禱告, 求 了簽,翻開簽書看時,是触犯了西南角上的陰人.就有一個說:“是了.大觀園 中西南角上本來沒有人住,陰气是有的。”一面弄湯弄水的在那里忙亂.那女尼 原是自南邊帶來的,伏侍妙玉自然比別人盡心,圍著妙玉,坐在禪床上.妙玉回 頭道:“你是誰? "女尼道:“是我。”妙玉仔細瞧了一瞧,道:“原來是你。” 便抱住那女尼嗚嗚咽咽的哭起來,說道:“你是我的媽呀,你不救我,我不得活 了。”那女尼一面喚醒他,一面給他揉著.道婆倒上茶來喝了,直到天明才睡了. 女尼便打發人去請大夫來看脈, 也有說是思慮傷脾的,也有說是熱入血室 的,也有說是邪祟触犯的,也有說是內外感冒的,終無定論.后請得一個大夫來 看了,問:“曾打坐過沒有?"道婆說道:“向來打坐的。”大夫道:“這病可 是昨夜忽然來的么?"道婆道:“是。”大夫道:“這是走魔入火的原故。”眾 人問:“有礙沒有?"大夫道:“幸虧打坐不久, 魔還入得淺,可以有救。”寫 了降伏心火的藥,吃了一劑,稍稍平复些.外面那些游頭浪子听見了,便造作許 多謠言說:“這樣年紀,那里忍得住.況且又是很風流的人品,很乖覺的性靈, 以后不知飛在誰手里,便宜誰去呢。”過了几日,妙玉病雖略好,神思未复,終 有些恍惚. 一日惜春正坐著, 彩屏忽然進來回道:“姑娘知道妙玉師父的事嗎?"惜春 道:“他有什么事?彩屏道:邪,嘴里亂嚷說強盜來搶他來了,到如今還沒好. 姑娘你說這不是奇事嗎。”惜春听了,默默無語,因想:“妙玉雖然洁淨,畢竟 塵緣未斷.可惜我生在這种人家不便出家. 我若出了家時,那有邪魔纏扰,一 念不生,万緣俱寂。”想到這里,驀与神會,若有所得,便口占一偈云: 大造本無方,云何是應住. 既從空中來, 應向空中去.占畢,即命丫頭焚香.自己靜坐了一回,又翻 開那棋譜來, 把孔融王積薪等所著看了几篇.內中"荷葉包蟹勢","黃鶯搏兔勢 "都不出奇,"三十六局殺角勢" 一時也難會難記,獨看到"八龍走馬",覺得甚有 意思.正在那里作想,只听見外面一個人走進院來,連叫彩屏.未知是誰,下回 分解. 第八十八回 博庭歡寶玉贊孤儿 正家法賈珍鞭悍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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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惜春正在那里揣摩棋譜, 忽听院內有人叫彩屏,不是別人卻是鴛鴦的 聲儿.彩屏出去,同著鴛鴦進來.那鴛鴦卻帶著一個小丫頭,提了一個小黃絹包 儿.惜春笑問道:“什么事?"鴛鴦道:“老太太因明年八十一歲,是個暗九. 許下一場九晝夜的功德,發心要寫三千六百五十零一部《金剛經》.這已發出外 面人寫了.但是俗說《金剛經> >就象那道家的符殼,《心經》才算是符膽.故此 《金剛經》內必要插著《心經》,更有功德. 老太太因《心經》是更要緊的,觀 自在又是女菩薩,所以要几個親丁奶奶姑娘們寫上三百六十五部,如此又虔誠, 又洁淨.咱們家中除了二奶奶,頭一宗他當家沒有空儿,二宗他也寫不上來,其 余會寫字的,不論寫得多少,連東府珍大奶奶姨娘們都分了去,本家里頭自不用 說。”惜春听了,點頭道:“別的我做不來,若要寫經,易鈽判牡*. 你擱下喝 茶罷。”鴛鴦才將那小包儿擱在桌上,同惜春坐下.彩屏倒了一鍾茶來.惜春笑 問道:“你寫不寫?"鴛鴦道:“姑娘又說笑話了.那几年還好,這三四年來姑 娘見我還拿了拿筆儿么. "惜春道:“這卻是有功德的。”鴛鴦道:“我也有一 件事:向來服侍老太太安歇后,自己念上米佛,已經念了三年多了.我把這個米 收好,等老太太做功德的時候, 我將他襯在里頭供佛施食,也是我一點誠心。” 惜春道:“這樣說來,老太太做了觀音, 你就是龍女了。”鴛鴦道:“那里跟 得上這個分儿.卻是除了老太太,別的也服侍不來, 不曉得前世什么緣分儿。” 說著要走,叫小丫頭把小絹包打開,拿出來道:“這素紙一扎是寫《心經》的。” 又拿起一子儿藏香道:“這是叫寫經時點著寫的。”惜春都應了. 鴛鴦遂辭了出來,同小丫頭來至賈母房中,回了一遍.看見賈母与李紈打雙 陸,鴛鴦旁邊瞧著.李紈的骰子好,擲下去把老太太的錘打下了好几個去.鴛鴦 抿著嘴儿笑.忽見寶玉進來, 手中提了兩個細蔑絲的小籠子,籠內有几個蟈蟈 儿,說道:“我听說老太太夜里睡不著,我給老太太留下解解悶。”賈母笑道: “你別瞅著你老子不在家,你只管淘气。”寶玉笑道:“我沒有淘气。”賈母道: “你沒淘气,不在學房里念書,為什么又弄這個東西呢。”寶玉道:“不是我自 己弄的.今儿因師父叫環儿和蘭儿對對子,環儿對不來,我悄悄的告訴了他.他 說了,師父喜歡,夸了他兩句.他感激我的情,買了來孝敬我的. 我才拿了來 孝敬老太太的。”賈母道:“他沒有天天念書么,為什么對不上來?對不上來就 叫你儒大爺爺打他的嘴巴子,看他臊不臊.你也夠受了,不記得你老子在家時, 一叫做詩做詞,唬的倒象個小鬼儿似的,這會子又說嘴了.那環儿小子更沒出息, 求人替做了,就變著方法儿打點人.這么點子孩子就鬧鬼鬧神的,也不害臊,赶 大了還不知是個什么東西呢. "說的滿屋子人都笑了.賈母又問道:“蘭小子呢, 做上來了沒有?這該環儿替他了,他又比他小了.是不是?"寶玉笑道:“他倒 沒有,卻是自己對的。”賈母道:“我不信,不然就也是你鬧了鬼了.如今你還 了得,`羊群里跑出駱駝來了,就只你大.'你又會做文章了。”寶玉笑道:“實 在是他作的.師父還夸他明儿一定有出息呢.老太太不信,就打發人叫了他來親 自試試,老太太就知道了。”賈母道:“果然這么著我才喜歡.我不過怕你撒謊. 既是他做的,這孩子明儿大概還有一點儿出息。”因看著李紈,又想起賈珠來, 說到這里,不禁流下淚來.李紈听了這話,卻也動心,只是賈母已經傷心,自己 連忙忍住淚笑勸道:“這是老祖宗的余德,我們托著老祖宗的福罷咧.只要他應 得了老祖宗的話, 就是我們的造化了.老祖宗看著也喜歡,怎么倒傷起心來呢。” 因又回頭向寶玉道:“寶叔叔明儿別這么夸他,他多大孩子,知道什么.你不過 是愛惜他的意思,他那里懂得,一來二去,眼大心肥,那里還能夠有長進呢。” 賈母道:“你嫂子這也說的是.就只他還太小呢,也別逼□緊了他.小孩子膽儿 小,一時逼急了,弄出點子毛病來,書倒念不成,把你的工夫都白糟踏了。”賈 母說到這里,李紈卻忍不住扑簌簌掉下淚來,連忙擦了. 只見賈環賈蘭也都進來給賈母請了安.賈蘭又見過他母親,然后過來在賈母 旁邊侍立. 賈母道:“我剛才听見你叔叔說你對的好對子,師父夸你來著。” 賈蘭也不言語,只管抿著嘴儿笑.鴛鴦過來說道:“請示老太太,晚飯伺候下了。 賈母道:“請你姨太太去罷。”琥珀接著便叫人去王夫人那邊請薛姨媽.這里寶 玉賈環退出.素云和小丫頭們過來把雙陸收起. 李紈尚等著伺候賈母的晚飯, 賈蘭便跟著他母親站著.賈母道:“你們娘儿兩個跟著我吃罷。”李紈答應了. 一時擺上飯來,丫鬟回來稟道:“太太叫回老太太, 姨太太這几天浮來暫去, 不能過來回老太太,今日飯后家去了。”于是賈母叫賈蘭在身旁邊坐下,大家吃 飯,不必細述. 卻說賈母剛吃完了飯,盥漱了,歪在床上說閒話儿.只見小丫頭子告訴琥珀, 琥珀過來回賈母道:“東府大爺請晚安來了。”賈母道:“你們告訴他,如今他 辦理家務乏乏的,叫他歇著去罷.我知道了。”小丫頭告訴老婆子們,老婆子才 告訴賈珍.賈珍然后退出.到了次日,賈珍過來料理諸事.門上小廝陸續回了几 件事,又一個小廝回道:“庄頭送果子來了。”賈珍道:“單子呢?"那小廝連 忙呈上.賈珍看時,上面寫著不過是時鮮果品,還夾帶菜蔬野味若干在內.賈珍 看完,問向來經管的是誰.門上的回道:“是周瑞。”便叫周瑞:“照帳點清, 送往里頭交代.等我把來帳抄下一個底子,留著好對。”又叫"告訴廚房, 把下 菜中添几宗給送果子的來人,照常賞飯給錢。”周瑞答應了.一面叫人搬至鳳姐 儿院子里去,又把庄上的帳同果子交代明白.出去了一回儿,又進來回賈珍道: “才剛來的果子,大爺曾點過數目沒有?"賈珍道:“我那里有工夫點這個呢. 給了你帳,你照帳點就是了。”周瑞道:“小的曾點過,也沒有少,也不能多出 來.大爺既留下底子,再叫送果子來的人問問,他這帳是真的假的。”賈珍道: “這是怎么說,不過是几個果子罷咧, 有什么要緊.我又沒有疑你。”說著, 只見鮑二走來,磕了一個頭,說道:“求大爺原舊放小的在外頭伺候罷。”賈珍 道:“你們這又是怎么著?"鮑二道:“奴才在這里又說不上話來. "賈珍道: “誰叫你說話。”鮑二道:“何苦來,在這里作眼睛珠儿。”周瑞接口道:“奴 才在這里經管地租庄子,銀錢出入每年也有三五十万來往,老爺太太奶奶們從沒 有說過話的, 何況這些零星東西.若照鮑二說起來,爺們家里的田地房產都被 奴才們弄完了. "賈珍想道:“必是鮑二在這里拌嘴,不如叫他出去。”因向鮑 二說道:“快滾罷。”又告訴周瑞說:“你也不用說了,你干你的事罷。”二人 各自散了. 賈珍正在廂房里歇著, 听見門上鬧的翻江攪海.叫人去查問,回來說道: “鮑二和周瑞的干儿子打架. "賈珍道:“周瑞的干儿子是誰?"門上的回道: “他叫何三,本來是個沒味儿的,天天在家里喝酒鬧事,常來門上坐著.听見鮑 二与周瑞拌嘴,他就插在里頭。”賈珍道:“這卻可惡.把鮑二和那個什么何几 給我一塊儿捆起來!周瑞呢?"門上的回道:“打架時他先走了。”賈珍道:“給 我拿了來!這還了得了!"眾人答應了.正嚷著,賈璉也回來了, 賈珍便告訴了 一遍.賈璉道:“這還了得!"又添了人去拿周瑞.周瑞知道躲不過,也找到了. 賈珍便叫都捆上.賈璉便向周瑞道:“你們前頭的話也不要緊,大爺說開了,很 是了.為什么外頭又打架!你們打架已經使不得,又弄個野雜种什么何三來鬧, 你不壓伏壓伏他們,倒竟走了。”就把周瑞踢了几腳.賈珍道:“單打周瑞不中 用。”喝命人把鮑二和何三各人打了五十鞭子,攆了出去,方和賈璉兩個商量正 事.下人背地里便生出許多議論來: 也有說賈珍護短的,也有說不會調停的, 也有說他本不是好人,前儿尤家姊妹弄出許多丑事來,那鮑二不是他調停著二爺 紛紛不一. 卻說賈政自從在工部掌印, 家人中盡有發財的.那賈芸听見了,也要插手 弄一點事儿, 便在外頭說了几個工頭,講了成數,便買了些時新繡貨,要走鳳 姐儿門子.鳳姐正在房中听見丫頭們說:“大爺二爺都生了气,在外頭打人呢。” 鳳姐听了,不知何故,正要叫人去問問, 只見賈璉已進來了,把外面的事告訴 了一遍.鳳姐道:“事情雖不要緊,但這風俗儿斷不可長.此刻還算咱們家里正 旺的時候儿,他們就敢打架.以后小輩儿們當了家,他們越發難制伏了.前年我 在東府里,親眼見過焦大吃的爛醉,躺在台階子底下罵人, 不管上上下下一混 湯子的混罵.他雖是有過功的人,到底主子奴才的名分, 也要存點儿体統才好. 珍大奶奶不是我說是個老實頭,個個人都叫他養得無法無天的. 如今又弄出一 個什么鮑二,我還听見是你和珍大爺得用的人,為什么今儿又打他呢?"賈璉听 了這話刺心,便覺訕訕的,拿話來支開,借有事,說著就走了. 小紅進來回道:“芸二爺在外頭要見奶奶。”鳳姐一想,"他又來做什么?" 便道:“叫他進來罷。”小紅出來,瞅著賈芸微微一笑.賈芸赶忙湊近一步問道: “姑娘替我回了沒有? "小紅紅了臉,說道:“我就是見二爺的事多。”賈芸道: “何曾有多少事能到里頭來勞動姑娘呢.就是那一年姑娘在寶二叔房里,我才和 姑娘——"小紅怕人撞見,不等說完, 赶忙問道:“那年我換給二爺的一塊絹子, 二爺見了沒有?"那賈芸听了這句話,喜的心花俱開,才要說話,只見一個小丫 頭從里面出來,賈芸連忙同著小紅往里走.兩個人一左一右, 相离不遠,賈芸 悄悄的道:“回來我出來還是你送出我來,我告訴你還有笑話儿呢. "小紅听了, 把臉飛紅,瞅了賈芸一眼,也不答言.同他到了鳳姐門口,自己先進去回了, 然 后出來,掀起帘子點手儿,口中卻故意說道:“奶奶請芸二爺進來呢。” 賈芸笑了一笑,跟著他走進房來,見了鳳姐儿,請了安,并說:“母親叫問 好。”鳳姐也問了他母親好.鳳姐道:“你來有什么事?"賈芸道:“侄儿從前 承嬸娘疼愛,心上時刻想著,總過意不去.欲要孝敬嬸娘,又怕嬸娘多想.如今 重陽時候,略備了一點儿東西.嬸娘這里那一件沒有,不過是侄儿一點孝心.只 怕嬸娘不肯賞臉。”鳳姐儿笑道:“有話坐下說。”賈芸才側身坐了,連忙將東 西捧著擱在旁邊桌上.鳳姐又道:“你不是什么有余的人,何苦又去花錢.我又 不等著使.你今日來意是怎么個想頭儿,你倒是實說。”賈芸道:“并沒有別的 想頭儿,不過感念嬸娘的恩惠,過意不去罷咧。”說著微微的笑了.鳳姐道:“不 是這么說.你手里窄,我很知道,我何苦白白儿使你的.你要我收下這個東西, 須先和我說明白了.要是這么含著骨頭露著肉的,我倒不收。”賈芸沒法儿,只 得站起來陪著笑儿說道:“并不是有什么妄想.前几日听見老爺總辦陵工,侄儿 有几個朋友辦過好些工程,极妥當的,要求嬸娘在老爺跟前提一提.辦得一兩种, 侄儿再忘不了嬸娘的恩典.若是家里用得著,侄儿也能給嬸娘出力。”鳳姐道: “若是別的我卻可以作主.至于衙門里的事,上頭呢,都是堂官司員定的,底下 呢,都是那些書辦衙役們辦的.別人只怕插不上手.連自己的家人,也不過跟著 老爺伏侍伏侍.就是你二叔去,亦只是為的是各自家里的事,他也并不能攙越公 事.論家事,這里是踩一頭儿橇一頭儿的,連珍大爺還彈壓不住,你的年紀儿又 輕,輩數儿又小,那里纏的清這些人呢.況且衙門里頭的事差不多儿也要完了, 不過吃飯瞎跑.你在家里什么事作不得,難道沒了這碗飯吃不成.我這是實在話, 你自己回去想想就知道了.你的情意我已經領了,把東西快拿回去, 是那里弄 來的,仍舊給人家送了去罷。”正說著,只見奶媽子一大起帶了巧姐儿進來.那 巧姐儿身上穿得錦團花簇,手里拿著好些頑意儿,笑嘻嘻走到鳳姐身邊學舌.賈 芸一見,便站起來笑盈盈的赶著說道:“這就是大妹妹么?你要什么好東西不 要?"那巧姐儿便啞的一聲哭了.賈芸連忙退下.鳳姐道:“乖乖不怕。”連忙 將巧姐攬在怀里道:“這是你芸大哥哥,怎么認起生來了。”賈芸道:“妹妹生 得好相貌,將來又是個有大造化的。”那巧姐儿回頭把賈芸一瞧,又哭起來,疊 連几次.賈芸看這光景坐不住,便起身告辭要走. 鳳姐道:“你把東西帶了去 罷。”賈芸道:“這一點子嬸娘還不賞臉?"鳳姐道:“你不帶去, 我便叫人送 到你家去.芸哥儿,你不要這么樣,你又不是外人,我這里有机會, 少不得打 發人去叫你,沒有事也沒法儿,不在乎這些東東西西上的。”賈芸看見鳳姐執意 不受,只得紅著臉道:“既這么著,我再找得用的東西來孝敬嬸娘罷。”鳳姐儿 便叫小紅拿了東西,跟著賈芸送出來. 賈芸走著,一面心中想道:“人說二奶奶利害,果然利害.一點儿都不漏縫, 真正斬釘截鐵,怪不得沒有后世.這巧姐儿更怪,見了我好象前世的冤家似的. 真正晦气,白鬧了這么一天。”小紅見賈芸沒得彩頭,也不高興,拿著東西跟出 來.賈芸接過來,打開包儿揀了兩件,悄悄的遞給小紅.小紅不接,嘴里說道: “二爺別這么著,看奶奶知道了, 大家倒不好看。”賈芸道:“你好生收著罷, 怕什么,那里就知道了呢.你若不要,就是瞧不起我了. "小紅微微一笑,才接 過來,說道:“誰要你這些東西,算什么呢。”說了這句話, 把臉又飛紅了. 賈芸也笑道:“我也不是為東西,況且那東西也算不了什么。”說著話儿, 兩 個已走到二門口.賈芸把下剩的仍舊揣在怀內.小紅催著賈芸道:“你先去罷, 有什么事情,只管來找我.我今日在這院里了,又不隔手。”賈芸點點頭儿,說 道:“二奶奶太利害,我可惜不能長來.剛才我說的話,你橫豎心里明白,得了 空儿再告訴你罷. "小紅滿臉羞紅,說道:“你去罷,明儿也長來走走.誰叫你 和他生疏呢。”賈芸道:“知道了。”賈芸說著出了院門.這里小紅站在門口, 怔怔的看他去遠了,才回來了. 卻說鳳姐在房中吩咐預備晚飯, 因又問道:“你們熬了粥了沒有?"丫鬟們 連忙去問, 回來回道:“預備了。”鳳姐道:“你們把那南邊來的糟東西弄一 兩碟來罷。”秋桐答應了, 叫丫頭們伺候.平儿走來笑道:“我倒忘了,今儿 晌午奶奶在上頭老太太那邊的時候,水月庵的師父打發人來,要向奶奶討兩瓶南 小菜,還要支用几個月的月銀,說是身上不受用.我問那道婆來著:`師父怎么 不受用?'他說:`四五天了,前儿夜里因那些小沙彌小道士里頭有几個女孩子睡 覺沒有吹燈,他說了几次不听.那一夜看見他們三更以后燈還點著呢,他便叫他 們吹燈,個個都睡著了,沒有人答應,只得自己親自起來給他們吹滅了.回到炕 上,只見有兩個人,一男一女,坐在炕上.他赶著問是誰,那里把一根繩子往他 脖子上一套,他便叫起人來.眾人听見,點上燈火一齊赶來,已經躺在地下,滿 口吐白沫子,幸虧救醒了.此時還不能吃東西,所以叫來尋些小菜儿的.'我因 奶奶不在房中,不便給他.我說:`奶奶此時沒有空儿,在上頭呢,回來告訴.' 便打發他回去了.才剛听見說起南菜,方想起來了,不然就忘了。”鳳姐听了, 呆了一呆,說道:“南菜不是還有呢,叫人送些去就是了.那銀子過一天叫芹哥 來領就是了。”又見小紅進來回道:“才剛二爺差人來,說是今晚城外有事,不 能回來,先通知一聲。”鳳姐道:“是了。” 說著, 只听見小丫頭從后面喘吁吁的嚷著直跑到院子里來,外面平儿接著, 還有几個丫頭們,咕咕唧唧的說話.鳳姐道:“你們說什么呢?"平儿道:“小 丫頭子有些膽怯,說鬼話。”鳳姐叫那一個小丫頭進來,問道:“什么鬼話?" 那丫頭道:“我才剛到后邊去叫打雜儿的添煤, 只听得三間空屋子里嘩喇嘩喇 的響,我還道是貓儿耗子,又听得噯的一聲,象個人出气儿的似的.我害怕,就 跑回來了。”鳳姐罵道:“胡說!我這里斷不興說神說鬼, 我從來不信這些個 話.快滾出去罷。”那小丫頭出去了.鳳姐便叫彩明將一天零碎日用帳對過一遍, 時已將近二更.大家又歇了一回,略說些閒話,遂叫各人安歇去罷.鳳姐也睡下 了.將近三更,鳳姐似睡不睡,覺得身上寒毛一乍,自己惊醒了,越躺著越發起 滲來,因叫平儿秋桐過來作伴.二人也不解何意.那秋桐本來不順鳳姐,后來賈 璉因尤二姐之事不大愛惜他了, 鳳姐又籠絡他,如今倒也安靜,只是心里比平 儿差多了,外面情儿.今見鳳姐不受用,只得端上茶來.鳳姐喝了一口,道:“難 為你,睡去罷,只留平儿在這里就夠了。”秋桐卻要獻勤儿,因說道:“奶奶睡 不著,倒是我們兩個輪流坐坐也使得. "鳳姐一面說,一面睡著了.平儿秋桐看 見鳳姐已睡,只听得遠遠的雞叫了,二人方都穿著衣服略躺了一躺,就天亮了, 連忙起來伏侍鳳姐梳洗.鳳姐因夜中之事, 心神恍惚不宁,只是一味要強,仍 然扎掙起來.正坐著納悶,忽听個小丫頭子在院里問道:“平姑娘在屋里么?" 平儿答應了一聲,那小丫頭掀起帘子進來,卻是王夫人打發過來來找賈璉, 說: “外頭有人回要緊的官事.老爺才出了門,太太叫快請二爺過去呢。”鳳姐听見 唬了一跳.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詞 蛇影杯弓顰卿絕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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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鳳姐正自起來納悶,忽听見小丫頭這話,又唬了一跳,連忙問道:“什 么官事?"小丫頭道:“也不知道.剛才二門上小廝回進來,回老爺有要緊的官 事,所以太太叫我請二爺來了. "鳳姐听是工部里的事,才把心略略的放下,因 說道:“你回去回太太,就說二爺昨日晚上出城有事,沒有回來.打發人先回珍 大爺去罷。”那丫頭答應著去了. 一時賈珍過來見了部里的人,問明了,進來見了王夫人,回道:“部中來報, 昨日總河奏到河南一帶決了河口,湮沒了几府州縣.又要開銷國帑,修理城工. 工部司官又有一番照料,所以部里特來報知老爺的。”說完退出,及賈政回家來 回明.從此直到冬間,賈政天天有事,常在衙門里.寶玉的工課也漸漸松了,只 是怕賈政覺察出來,不敢不常在學房里去念書,連黛玉處也不敢常去. 那時已到十月中旬, 寶玉起來要往學房中去.這日天气陡寒,只見襲人早 已打點出一包衣服, 向寶玉道:“今日天气很冷,早晚宁使暖些。”說著,把 衣服拿出來給寶玉挑了一件穿. 又包了一件,叫小丫頭拿出交給焙茗,囑咐道: “天气涼,二爺要換時,好生預備著。”焙茗答應了,抱著氈包,跟著寶玉自去. 寶玉到了學房中,做了自己的工課, 忽听得紙窗呼喇喇一派風聲.代儒道:“天 气又發冷。”把風門推開一看,只見西北上一層層的黑云漸漸往東南扑上來. 焙 茗走進來回寶玉道:“二爺,天气冷了,再添些衣服罷。”寶玉點點頭儿.只見 焙茗拿進一件衣服來,寶玉不看則已,看了時神已痴了.那些小學生都巴著眼瞧, 卻原是晴雯所補的那件雀金裘.寶玉道:“怎么拿這一件來!是誰給你的?"焙 茗道:“是里頭姑娘們包出來的。”寶玉道:“我身上不大冷,且不穿呢,包上 罷. "代儒只當寶玉可惜這件衣服,卻也心里喜他知道儉省.焙茗道:“二爺穿 上罷,著了涼,又是奴才的不是了.二爺只當疼奴才罷。”寶玉無奈,只得穿上, 呆呆的對著書坐著. 代儒也只當他看書,不甚理會.晚間放學時,寶玉便往代 儒托病告假一天.代儒本來上年紀的人, 也不過伴著几個孩子解悶儿,時常也 八病九痛的,樂得去一個少操一日心.況且明知賈政事忙,賈母溺愛,便點點頭 儿. 寶玉一徑回來,見過賈母王夫人,也是這樣說,自然沒有不信的,略坐一坐 便回園中去了.見了襲人等,也不似往日有說有笑的,便和衣躺在炕上.襲人道: “晚飯預備下了,這會儿吃還是等一等儿?"寶玉道:“我不吃了,心里不舒服. 你們吃去罷。”襲人道:“那么著你也該把這件衣服換下來了,那個東西那里禁 得住揉搓。”寶玉道:“不用換。”襲人道:“倒也不但是嬌嫩物儿,你瞧瞧那 上頭的針線也不該這么糟蹋他呀。”寶玉听了這話,正碰在他心坎儿上,歎了一 口气道:“那么著,你就收拾起來給我包好了,我也總不穿他了。”說著,站起 來脫下.襲人才過來接時,寶玉已經自己疊起.襲人道:“二爺怎么今日這樣勤 謹起來了?"寶玉也不答言,疊好了,便問:“包這個的包袱呢?"麝月連忙遞過 來, 讓他自己包好,回頭卻和襲人擠著眼儿笑.寶玉也不理會,自己坐著,無 點上燈來. 襲人道:“你不吃飯,喝一口粥儿罷.別淨餓著,看仔細餓上虛火 來,那又是我們的累贅了. "寶玉搖搖頭儿,說:“不大餓,強吃了倒不受用。” 襲人道:“既這么著,就索性早些歇著罷。”于是襲人麝月舖設好了,寶玉也就 歇下,翻來复去只睡不著,將及黎明,反朦朧睡去,不一頓飯時,早又醒了. 此時襲人麝月也都起來. 襲人道:“昨夜听著你翻騰到五更多,我也不敢 問你.后來我就睡著了,不知到底你睡著了沒有?"寶玉道:“也睡了一睡,不 知怎么就醒了。”襲人道:“你沒有什么不受用?"寶玉道:“沒有,只是心上 發煩。”襲人道:“今日學房里去不去? "寶玉道:“我昨儿已經告了一天假了, 今儿我要想園里逛一天,散散心,只是怕冷. 你叫他們收拾一間房子,備下一 爐香,擱下紙墨筆硯.你們只管干你們的,我自己靜坐半天才好.別叫他們來攪 我。”麝月接著道:“二爺要靜靜儿的用工夫,誰敢來攪。”襲人道:“這么著 很好,也省得著了涼.自己坐坐,心神也不散。”因又問:“你既懶待吃飯,今 日吃什么?早說好傳給廚房里去。”寶玉道:“還是隨便罷,不必鬧的大惊小怪 的.倒是要几個果子擱在那屋里, 借點果子香。”襲人道:“那個屋里好?別 的都不大干淨,只有晴雯起先住的那一間,因一向無人,還干淨,就是清冷些。” 寶玉道:“不妨,把火盆挪過去就是了。”襲人答應了.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 頭端了一個茶盤儿,一個碗,一雙牙箸,遞給麝月道:“這是剛才花姑娘要的, 廚房里老婆子送了來了。”麝月接了一看,卻是一碗燕窩湯,便問襲人道:“這 是姐姐要的么?"襲人笑道:“昨夜二爺沒吃飯,又翻騰了一夜,想來今日早起 心里必是發空的,所以我告訴小丫頭們叫廚房里作了這個來的. "襲人一面叫小 丫頭放桌儿,麝月打發寶玉喝了,漱了口.只見秋紋走來說道:“那屋里已經收 拾妥了,但等著一時炭勁過了,二爺再進去罷。”寶玉點頭,只是一腔心事,懶 怠說話. 一時小丫頭來請,說筆硯都安放妥當了.寶玉道:“知道了。”又一 個小丫頭回道:“早飯得了.二爺在那里吃?"寶玉道:“就拿了來罷,不必累 贅了。”小丫頭答應了自去.一時端上飯來,寶玉笑了一笑,向襲人麝月道:“我 心里悶得很,自己吃只怕又吃不下去, 不如你們兩個同我一塊儿吃,或者吃的 香甜,我也多吃些。”麝月笑道:“這是二爺的高興,我們可不敢。”襲人道: “其實也使得,我們一處喝酒,也不止今日.只是偶然替你解悶儿還使得, 若 認真這樣,還有什么規矩体統呢。”說著三人坐下.寶玉在上首, 襲人麝月兩個 打橫陪著.吃了飯,小丫頭端上漱口茶,兩個看著撤了下去.寶玉因端著茶, 默默如有所思,又坐了一坐,便問道:“那屋里收拾妥了么?"麝月道:“頭里就 回過了,這回子又問。” 寶玉略坐了一坐, 便過這間屋子來,親自點了一炷香,擺上些果品,便叫 人出去,關上了門.外面襲人等都靜悄無聲.寶玉拿了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紅箋出 來,口中祝了几句,便提起筆來寫道: 怡紅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几來饗.其詞云: 隨身伴,獨自意綢繆.誰料風波平地起,頓教軀命即 時休.孰与話輕柔?東逝水,無复向西流.想象更無 怀夢草, 添衣還見翠云裘.脈脈使人愁!寫畢,就在香上點個火焚化了. 靜靜儿等著,直待一炷香點盡了,才開門出來.襲人道:“怎么出來了?想來又 悶的慌了。” 寶玉笑了一笑,假說道:“我原是心里煩,才找個地方儿靜坐坐儿.這會子 好了,還要外頭走走去呢。”說著,一徑出來,到了瀟湘館中,在院里問道:“林 妹妹在家里呢么?"紫鵑接應道:“是誰?"掀帘看時,笑道:“原來是寶二爺. 姑娘在屋里呢,請二爺到屋里坐著. "寶玉同著紫鵑走進來.黛玉卻在里間呢, 說道:“紫鵑,請二爺屋里坐罷。”寶玉走到里間門口, 看見新寫的一付紫墨 色泥金云龍箋的小對,上寫著:“綠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 "寶玉看了,笑了 一笑,走入門去,笑問道:“妹妹做什么呢?"黛玉站起來迎了兩步,笑著讓道: “請坐.我在這里寫經,只剩得兩行了,等寫完了再說話儿。”因叫雪雁倒茶. 寶玉道:“你別動,只管寫。”說著,一面看見中間挂著一幅單條,上面畫著一 個嫦娥, 帶著一個侍者,又一個女仙,也有一個侍者,捧著一個長長儿的衣囊 似的,二人身邊略有些云護,別無點綴,全仿李龍眠白描筆意,上有"斗寒圖" 三字,用八分書寫著.寶玉道:“妹妹這幅《斗寒圖》可是新挂上的?"黛玉道: “可不是.昨日他們收拾屋子,我想起來,拿出來叫他們挂上的。”寶玉道:“是 什么出處?"黛玉笑道:“眼前熟的很的, 還要問人。”寶玉笑道:“我一時想 不起,妹妹告訴我罷。”黛玉道:“豈不聞`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嬋娟'。” 寶玉道:“是啊.這個實在新奇雅致,卻好此時拿出來挂。”說著,又東瞧瞧, 西走走. 雪雁沏了茶來,寶玉吃著.又等了一會子,黛玉經才寫完,站起來道:“簡 慢了。”寶玉笑道:“妹妹還是這么客气。”但見黛玉身上穿著月白繡花小毛皮 襖,加上銀鼠坎肩,頭上挽著隨常云髻,簪上一枝赤金匾簪,別無花朵,腰下系 著楊妃色繡花綿裙.真比如: 亭亭玉樹臨風立,冉冉香蓮帶露開.寶玉因問道:“妹妹這兩日彈琴來著沒 有?"黛玉道:“兩日沒彈了.因為寫字已經覺得手冷,那里還去彈琴。”寶玉 道:“不彈也罷了.我想琴雖是清高之品, 卻不是好東西,從沒有彈琴里彈出 富貴壽考來的,只有彈出憂思怨亂來的. 再者彈琴也得心里記譜,未免費心. 依我說,妹妹身子又單弱,不操這心也罷了。”黛玉抿著嘴儿笑.寶玉指著壁上 道:“這張琴可就是么?怎么這么短?"黛玉笑道:“這張琴不是短,因我小時 學撫的時候別的琴都夠不著,因此特地做起來的.雖不是焦尾枯桐, 這鶴山鳳 尾還配得齊整,龍池雁足高下還相宜.你看這斷紋不是牛旄似的么, 所以音韻 也還清越。”寶玉道:“妹妹這几天來做詩沒有?"黛玉道:“自結社以后沒大 作. "寶玉笑道:“你別瞞我,我听見你吟的什么`不可□,素心如何天上月', 你擱在琴里覺得音響分外的響亮. 有的沒有?"黛玉道:“你怎么听見了?"寶 玉道:“我那一天從蓼風軒來听見的,又恐怕打斷你的清韻,所以靜听了一會就 走了.我正要問你:前路是平韻, 到末了儿忽轉了仄韻,是個什么意思?"黛玉 道:“這是人心自然之音,做到那里就到那里, 原沒有一定的。”寶玉道:“原 來如此.可惜我不知音,枉听了一會子。”黛玉道:“古來知音人能有几個?" 寶玉听了.又覺得出言冒失了,又怕寒了黛玉的心,坐了一坐,心里象有許多話, 卻再無可講的.黛玉因方才的話也是沖口而出,此時回想,覺得太冷淡些,也就 無話.寶玉一發打量黛玉設疑,遂訕訕的站起來說道:“妹妹坐著罷.我還要到 三妹妹那里瞧瞧去呢。”黛玉道:“你若是見了三妹妹,替我問候一聲罷。”寶 玉答應著便出來了. 黛玉送至屋門口, 自己回來悶悶的坐著,心里想道:“寶玉近來說話半吐 半吞,忽冷忽熱,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正想著,紫鵑走來道:“姑娘,經不 寫了?我把筆硯都收好了?"黛玉道:“不寫了,收起去罷。”說著,自己走到 里間屋里床上歪著,慢慢的細想.紫鵑進來問道:“姑娘喝碗茶罷?"黛玉道: “不喝呢.我略歪歪儿,你們自己去罷。” 紫鵑答應著出來,只見雪雁一個人在那里發呆.紫鵑走到他跟前問道:“你 這會子也有了什么心事了么? "雪雁只顧發呆,倒被他唬了一跳,因說道:“你 別嚷,今日我听見了一句話,我告訴你听,奇不奇.你可別言語。”說著,往屋 里努嘴儿.因自己先行,點著頭儿叫紫鵑同他出來,到門外平台底下,悄悄儿的 道:“姐姐你听見了么?寶玉定了親了! "紫鵑听見,唬了一跳,說道:“這是 那里來的話?只怕不真罷。”雪雁道:“怎么不真,別人大概都知道,就只咱們 沒听見。”紫鵑道:“你是那里听來的?"雪雁道:“我听見侍書說的,是個什 乎起來的光景.紫鵑恐怕他出來听見,便拉了雪雁搖搖手儿,往里望望,不見動 靜, 才又悄悄儿的問道:“他到底怎么說來?"雪雁道:“前儿不是叫我到三姑 娘那里去道謝嗎, 三姑娘不在屋里,只有侍書在那里.大家坐著,無意中說起 寶二爺的淘气來,他說寶二爺怎么好, 只會頑儿,全不象大人的樣子,已經說 親了,還是這么呆頭呆腦.我問他定了沒有,他說是定了,是個什么王大爺做媒 的.那王大爺是東府里的親戚,所以也不用打听, 一說就成了。”紫鵑側著頭 想了一想,"這句話奇!"又問道:“怎么家里沒有人說起? "雪雁道:“侍書也 說的是老太太的意思.若一說起,恐怕寶玉野了心,所以都不提起. 侍書告訴 了我,又叮囑千万不可露風,說出來只道是我多嘴。”把手往里一指,"所以他 面前也不提.今日是你問起,我不犯瞞你。”正說到這里,只听鸚鵡叫喚,學著 說:“姑娘回來了,快倒茶來!"倒把紫鵑雪雁嚇了一跳,回頭并不見有人,便 罵了鸚鵡一聲,走進屋內.只見黛玉喘吁吁的剛坐在椅子上,紫鵑搭訕著問茶問 水.黛玉問道:“你們兩個那里去了?再叫不出一個人來。”說著便走到炕邊, 將身子一歪,仍舊倒在炕上,往里躺下,叫把帳子撩下.紫鵑雪雁答應出去.他 兩個心里疑惑方才的話只怕被他听了去了,只好大家不提.誰知黛玉一腔心事, 又竊听了紫鵑雪雁的話,雖不很明白, 已听得了七八分,如同將身撂在大海里 一般.思前想后,竟應了前日夢中之讖,千愁万恨,堆上心來.左右打算,不如 早些死了,免得眼見了意外的事情,那時反倒無趣.又想到自己沒了爹娘的苦, 自今以后,把身子一天一天的糟踏起來,一年半載,少不得身登清淨.打定了主 意,被也不蓋,衣也不添,竟是合眼裝睡.紫鵑和雪雁來伺候几次,不見動靜, 又不好叫喚.晚飯都不吃.點燈已后,紫鵑掀開帳子,見已睡著了,被窩都蹬在 腳后.怕他著了涼,輕輕儿拿來蓋上.黛玉也不動,單待他出去,仍然褪下.那 紫鵑只管問雪雁:“今儿的話到底是真的是假的?"雪雁道:“怎么不真。”紫 鵑道:“侍書怎么知道的?"雪雁道:“是小紅那里听來的。”紫鵑道:“頭里 咱們說話,只怕姑娘听見了,你看剛才的神情, 大有原故.今日以后,咱們倒 別提這件事了。”說著,兩個人也收拾要睡.紫鵑進來看時,只見黛玉被窩又蹬 下來,复又給他輕輕蓋上.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黛玉清早起來,也不叫人,獨自一個呆呆的坐著.紫鵑醒來,看見黛 玉已起,便惊問道:“姑娘怎么這么早?"黛玉道:“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 得早。”紫鵑連忙起來,叫醒雪雁,伺候梳洗.那黛玉對著鏡子,只管呆呆的自 看.看了一回,那淚珠儿斷斷連連,早已濕透了羅帕.正是: 瘦影正臨春水照, 卿須怜我我怜卿.紫鵑在旁也不敢勸,只怕倒把閒話勾 引舊恨來.遲了好一會,黛玉才隨便梳洗了,那眼中淚漬終是不干.又自坐了一 會,叫紫鵑道:“你把藏香點上。”紫鵑道:“姑娘,你睡也沒睡得几時,如何 點香?不是要寫經?"黛玉點點頭儿. 紫鵑道:“姑娘今日醒得太早,這會子又 寫經,只怕太勞神了罷。”黛玉道:“不怕,早完了早好.況且我也并不是為經, 倒借著寫字解解悶儿.以后你們見了我的字跡, 就算見了我的面儿了。”說著, 那淚直流下來.紫鵑听了這話,不但不能再勸,連自己也掌不住滴下淚來. 原 來黛玉立定主意,自此已后,有意糟踏身子,茶飯無心,每日漸減下來. 寶玉 下學時,也常抽空問候,只是黛玉雖有万千言語,自知年紀已大,又不便似小時候 可以柔情挑逗,所以滿腔心事,只是說不出來.寶玉欲將實言安慰,又恐黛玉生 嗔, 反添病症.兩個人見了面,只得用浮言勸慰,真真是親极反疏了.那黛玉 雖有賈母王夫人等怜恤, 不過請醫調治,只說黛玉常病,那里知他的心病.紫 鵑等雖知其意,也不敢說.從此一天一天的減,到半月之后,腸胃日薄,一日果 然粥都不能吃了.黛玉日間听見的話,都似寶玉娶親的話,看見怡紅院中的人, 無論上下,也象寶玉娶親的光景.薛姨媽來看,黛玉不見寶釵,越發起疑心,索 性不要人來看望,也不肯吃藥,只要速死.睡夢之中,常听見有人叫寶二奶奶的. 一片疑心,竟成蛇影.一日竟是絕粒,粥也不喝,懨懨一息,垂斃殆盡.未知黛 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失綿衣貧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惊叵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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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黛玉自立意自戕之后,漸漸不支,一日竟至絕粒.從前十几天內,賈母 等輪流看望, 他有時還說几句話,這兩日索性不大言語.心里雖有時昏暈,卻 也有時清楚.賈母等見他這病不似無因而起, 也將紫鵑雪雁盤問過兩次,兩個 那里敢說.便是紫鵑欲向侍書打听消息, 又怕越鬧越真,黛玉更死得快了,所 以見了侍書,毫不提起.那雪雁是他傳話弄出這樣緣故來,此時恨不得長出百十 個嘴來說"我沒說",自然更不敢提起.到了這一天黛玉絕粒之日,紫鵑料無指望 了,守著哭了會子,因出來偷向雪雁道:“你進屋里來好好儿的守著他. 我去 回老太太,太太和二奶奶去,今日這個光景大非往常可比了。”雪雁答應,紫鵑 自去.
這里雪雁正在屋里伴著黛玉, 見他昏昏沉沉,小孩子家那里見過這個樣儿, 只打諒如此便是死的光景了,心中又痛又怕,恨不得紫鵑一時回來才好.正怕著, 只听窗外腳步走響,雪雁知是紫鵑回來,才放下心了,連忙站起來掀著里間帘子 等他.只見外面帘子響處,進來了一個人,卻是侍書.那侍書是探春打發來看黛 玉的,見雪雁在那里掀著帘子, 便問道:“姑娘怎么樣?"雪雁點點頭儿叫他進 來.侍書跟進來,見紫鵑不在屋里,瞧了瞧黛玉,只剩得殘喘微延,唬的惊疑不 止,因問:“紫鵑姐姐呢?"雪雁道:“告訴上屋里去了。”那雪雁此時只打諒 黛玉心中一無所知了,又見紫鵑不在面前,因悄悄的拉了侍書的手問道:“你前 日告訴我說的什么王大爺給這里寶二爺說了親,是真話么?"侍書道::怎么不 真。”雪雁道:“多早晚放定的?"侍書道:“那里就放定了呢.那一天我告訴 你時,是我听見小紅說的.后來我到二奶奶那邊去,二奶奶正和平姐姐說呢,說 那都是門客們借著這個事討老爺的喜歡, 往后好拉攏的意思.別說大太太說不 好,就是大太太愿意, 說那姑娘好,那大太太眼里看的出什么人來!再者老太 太心里早有了人了,就在咱們園子里的.大太太那里摸的著底呢.老太太不過因 老爺的話,不得不問問罷咧. 又听見二奶奶說,寶玉的事,老太太總是要親上 是怎么說,白白的送了我們這一位的命了! "侍書道:“這是從那里說起?"雪 雁道:“你還不知道呢.前日都是我和紫鵑姐姐說來著, 這一位听見了,就弄 到這步田地了。”侍書道:“你悄悄儿的說罷,看仔細他听見了. "雪雁道:“人 事都不省了,瞧瞧罷,左不過在這一兩天了。”正說著,只見紫鵑掀帘進來說: “這還了得!你們有什么話,還不出去說,還在這里說.索性逼死他就完了。” 侍書道:“我不信有這樣奇事。”紫鵑道:“好姐姐,不是我說,你又該惱了. 你懂得什么呢!懂得也不傳這些舌了。” 這里三個人正說著, 只听黛玉忽然又嗽了一聲.紫鵑連忙跑到炕沿前站著, 侍書雪雁也都不言語了.紫鵑彎著腰,在黛玉身后輕輕問道:“姑娘喝口水罷。” 黛玉微微答應了一聲.雪雁連忙倒了半鐘滾白水,紫鵑接了托著,侍書也走近前 來.紫鵑和他搖頭儿, 不叫他說話,侍書只得咽住了.站了一回,黛玉又嗽了 一聲.紫鵑趁勢問道:“姑娘喝水呀?"黛玉又微微應了一聲,那頭似有欲抬之 意,那里抬得起.紫鵑爬上炕去,爬在黛玉旁邊,端著水試了冷熱,送到唇邊, 扶了黛玉的頭,就到碗邊,喝了一口.紫鵑才要拿時,黛玉意思還要喝一口,紫 鵑便托著那碗不動.黛玉又喝了一口,搖搖頭儿不喝了,喘了一口气,仍舊躺下. 半日,微微睜眼說道:“剛才說話不是侍書么?"紫鵑答應道:“是. "侍書尚 未出去,因連忙過來問候.黛玉睜眼看了,點點頭儿,又歇了一歇,說道:“回 去問你姑娘好罷. "侍書見這番光景,只當黛玉嫌煩,只得悄悄的退出去了.原 來那黛玉雖則病勢沉重,心里卻還明白.起先侍書雪雁說話時,他也模糊听見了 一半句,卻只作不知, 也因實無精神答理.及听了雪雁侍書的話,才明白過前 頭的事情原是議而未成的,又兼侍書說是鳳姐說的,老太太的主意親上作親,又 是園中住著的,非自己而誰?因此一想,陰极陽生,心神頓覺清爽許多,所以才 喝了兩口水,又要想問侍書的話.恰好賈母,王夫人,李紈,鳳姐听見紫鵑之言, 都赶著來看.黛玉心中疑團已破,自然不似先前尋死之意了.雖身体軟弱,精神 短少,卻也勉強答應一兩句了.鳳姐因叫過紫鵑問道:“姑娘也不至這樣,這是 怎么說,你這樣唬人。”紫鵑道:“實在頭里看著不好,才敢去告訴的, 回來 見姑娘竟好了許多,也就怪了。”賈母笑道:“你也別怪他,他懂得什么. 看 見不好就言語,這倒是他明白的地方,小孩子家,不嘴懶腳懶就好。”說了一回, 賈母等料著無妨,也就去了.正是: 心病終須心藥治, 解鈴還是系鈴人.不言黛玉病漸減退,且說雪雁紫鵑背 地里都念佛. 雪雁向紫鵑說道:“虧他好了,只是病的奇怪,好的也奇怪。” 紫鵑道:“病的倒不怪, 就只好的奇怪.想來寶玉和姑娘必是姻緣,人家說的` 好事多磨',又說道`是姻緣棒打不回'.這樣看起來,人心天意,他們兩個竟是天 配的了.再者,你想那一年我說了林姑娘要回南去,把寶玉沒急死了,鬧得家翻 宅亂.如今一句話,又把這一個弄得死去活來. 可不說的三生石上百年前結下 的么。”說著,兩個悄悄的抿著嘴笑了一回.雪雁又道:“幸虧好了.咱們明儿 再別說了,就是寶玉娶了別的人家儿的姑娘,我親見他在那里結親, 我也再不 露一句話了。”紫鵑笑道:“這就是了。”不但紫鵑和雪雁在私下里講究,就是 眾人也都知道黛玉的病也病得奇怪,好也好得奇怪,三三兩兩,唧唧噥噥議論著. 不多几時,連鳳姐儿也知道了,邢王二夫人也有些疑惑,倒是賈母略猜著了八九. 那時正值邢王二夫人鳳姐等在賈母房中說閒話,說起黛玉的病來.賈母道: “我正要告訴你們,寶玉和林丫頭是從小儿在一處的,我只說小孩子們,怕什么? 以后時常听得林丫頭忽然病,忽然好,都為有了些知覺了.所以我想他們若盡著 擱在一塊儿,畢竟不成体統. 你們怎么說?"王夫人听了,便呆了一呆,只得答 應道:“林姑娘是個有心計儿的.至于寶玉,呆頭呆惱,不避嫌疑是有的,看起 外面,卻還都是個小孩儿形象.此時若忽然或把那一個分出園外, 不是倒露了 什么痕跡了么.古來說的:`男大須婚,女大須嫁.'老太太想,倒是赶著把他們 的事辦辦也罷了。”賈母皺了一皺眉,說道:“林丫頭的乖僻,雖也是他的好處, 我的心里不把林丫頭配他,也是為這點子.況且林丫頭這樣虛弱, 恐不是有壽 的.只有寶丫頭最妥。”王夫人道:“不但老太太這么想,我們也是這樣.但林 姑娘也得給他說了人家儿才好,不然女孩儿家長大了,那個沒有心事?倘或真与 寶玉有些私心,若知道寶玉定下寶丫頭,那倒不成事了。”賈母道:“自然先給 寶玉娶了親, 然后給林丫頭說人家,再沒有先是外人后是自己的.況且林丫頭 年紀到底比寶玉小兩歲.依你們這樣說,倒是寶玉定親的話不許叫他知道倒罷 了。”鳳姐便吩咐眾丫頭們道:“你們听見了,寶二爺定親的話,不許混吵嚷. 若有多嘴的,□防著他的皮。”賈母又向鳳姐道:“鳳哥儿,你如今自從身上不 大好,也不大管園里的事了.我告訴你,須得經點儿心. 不但這個,就象前年 那些人喝酒耍錢,都不是事.你還精細些,少不得多分點心儿, 嚴緊嚴緊他們 才好.況且我看他們也就只還服你。”鳳姐答應了.娘儿們又說了一回話, 方 各自散了.從此鳳姐常到園中照料.一日,剛走進大觀園,到了紫菱洲畔, 只 听見一個老婆子在那里嚷.鳳姐走到跟前,那婆子才瞧見了,早垂手侍立,口里 請了安.鳳姐道:“你在這里鬧什么?"婆子道:“蒙奶奶們派我在這里看守花 果,我也沒有差錯, 不料邢姑娘的丫頭說我們是賊。”鳳姐道:“為什么呢?" 婆子道:“昨儿我們家的黑儿跟著我到這里頑了一回, 他不知道,又往邢姑娘 那邊去瞧了一瞧,我就叫他回去了.今儿早起听見他們丫頭說丟了東西了.我問 他丟了什么,他就問起我來了。”鳳姐道:“問了你一聲,也犯不著生气呀。” 婆子道:“這里園子到底是奶奶家里的,并不是他們家里的. 我們都是奶奶派 的,賊名儿怎么敢認呢。”鳳姐照臉啐了一口,厲聲道:“你少在我跟前嘮嘮叨 叨的!你在這里照看,姑娘丟了東西,你們就該問哪,怎么說出這些沒道理的話 來.把老林叫了來,攆出他去。”丫頭們答應了.只見邢岫煙赶忙出來,迎著鳳 姐陪笑道:“這使不得,沒有的事,事情早過去了。”鳳姐道:“姑娘,不是這 個話.倒不講事情,這名分上太豈有此理了。”岫煙見婆子跪在地下告饒,便忙 請鳳姐到里邊去坐. 鳳姐道:“他們這种人我知道,他除了我,其余都沒上沒 下的了。”岫煙再三替他討饒,只說自己的丫頭不好.鳳姐道:“我看著邢姑娘 的分上,饒你這一次。”婆子才起來,磕了頭,又給岫煙磕了頭,才出去了. 這里二人讓了坐. 鳳姐笑問道:“你丟了什么東西了?"岫煙笑道:“沒有 什么要緊的,是一件紅小襖儿,已經舊了的.我原叫他們找,找不著就罷了.這 小丫頭不懂事,問了那婆子一聲,那婆子自然不依了.這都是小丫頭糊涂不懂事, 我也罵了几句,已經過去了,不必再提了。”鳳姐把岫煙內外一瞧,看見雖有些 擺設的東西,就是老太太拿來的,卻一些不動,收拾的干干淨淨.鳳姐心上便很 愛敬他,說道:“一件衣服原不要緊,這時候冷, 又是貼身的,怎么就不問一聲 儿呢.這撒野的奴才了不得了!"說了一回,鳳姐出來,各處去坐了一坐,就回去 了.到了自己房中,叫平儿取了一件大紅洋縐的小襖儿,一件松花色綾子一斗珠 儿的小皮襖, 一條寶藍盤錦鑲花綿裙,一件佛青銀鼠褂子,包好叫人送去. 那時岫煙被那老婆子聒噪了一場,雖有鳳姐來壓住,心上終是不安.想起" 許多姊妹們在這里,沒有一個下人敢得罪他的,獨自我這里,他們言三語四,剛 剛鳳姐來碰見。”想來想去,終是沒意思,又說不出來.正在吞聲飲泣,看見鳳 姐那邊的丰儿送衣服過來.岫煙一看,決不肯受.丰儿道:“奶奶吩咐我說,姑 娘要嫌是舊衣裳,將來送新的來。” 岫煙笑謝道:“承奶奶的好意,只是因我 丟了衣服,他就拿來,我斷不敢受.你拿回去千万謝你們奶奶, 承你奶奶的情, 我算領了。”倒拿個荷包給了丰儿.那丰儿只得拿了去了. 不多時,又見平儿 同著丰儿過來,岫煙忙迎著問了好,讓了坐.平儿笑說道:“我們奶奶說,姑娘 特外道的了不得。”岫煙道:“不是外道,實在不過意。”平儿道:“奶奶說, 姑娘要不收這衣裳,不是嫌太舊,就是瞧不起我們奶奶.剛才說了,我要拿回去, 奶奶不依我呢。”岫煙紅著臉笑謝道:“這樣說了,叫我不敢不收。”又讓了一 回茶. 平儿同丰儿回去,將到鳳姐那邊,碰見薛家差來的一個老婆子,接著問好. 平儿便問道:“你那里來的?"婆子道:“那邊太太姑娘叫我來請各位太太,奶 奶,姑娘們的安.我才剛在奶奶前問起姑娘來,說姑娘到園中去了.可是從邢姑 娘那里來么?"平儿道:“你怎么知道? "婆子道:“方才听見說.真真的二奶 奶和姑娘們的行事叫人感念。”平儿笑了一笑說:“你回來坐著罷。”婆子道: “我還有事,改日再過來瞧姑娘罷。”說著走了.平儿回來,回复了鳳姐.不在 話下. 且說薛姨媽家中被金桂攪得翻江倒海, 看見婆子回來,述起岫煙的事,寶 釵母女二人不免滴下淚來. 寶釵道:“都為哥哥不在家,所以叫邢姑娘多吃几 天苦.如今還虧鳳姐姐不錯. 咱們底下也得留心,到底是咱們家里人。”說著, 只見薛蝌進來說道:“大哥哥這几年在外頭相与的都是些什么人, 連一個正經 的也沒有,來一起子,都是些狐群狗党.我看他們那里是不放心,不過將來探探 消息儿罷咧.這兩天都被我干出去了.以后吩咐了門上, 不許傳進這种人來。” 薛姨媽道:“又是蔣玉菡那些人哪?"薛蝌道:“蔣玉菡卻倒沒來, 倒是別人。” 薛姨媽听了薛蝌的話,不覺又傷心起來,說道:“我雖有儿, 如今就象沒有的 了,就是上司准了,也是個廢人.你雖是我侄儿,我看你還比你哥哥明白些, 我 這后輩子全靠你了.你自己從今更要學好.再者,你聘下的媳婦儿,家道不比往 時了.人家的女孩儿出門子不是容易,再沒別的想頭,只盼著女婿能干,他就有 日子過了. 若邢丫頭也象這個東西,"說著把手往里頭一指,道:“我也不說了. 邢丫頭實在是個有廉恥有心計儿的,又守得貧,耐得富.只是等咱們的事情過去 了,早些把你們的正經事完結了,也了我一宗心事。”薛蝌道:“琴妹妹還沒有 出門子,這倒是太太煩心的一件事.至于這個,可算什么呢。”大家又說了一回 閒話. 薛蝌回到自己房中,吃了晚飯,想起邢岫煙住在賈府園中,終是寄人篱下, 況且又窮,日用起居,不想可知.況兼當初一路同來,模樣儿性格儿都知道的. 可知天意不均:如夏金桂這种人,偏教他有錢,嬌養得這般潑辣,邢岫煙這种人, 偏教他這樣受苦.閻王判命的時候,不知如何判法的.想到悶來也想吟詩一首, 寫出來出出胸中的悶气.又苦自己沒有工夫,只得混寫道: 蛟龍失水似枯魚,兩地情怀感索居. 同在泥涂多受苦,不知何日向清虛.寫畢看了一回,意欲拿來粘在壁上,又 不好意思. 自己沉吟道:“不要被人看見笑話。”又念了一遍,道:“管他呢, 左右粘上自己看著解悶儿罷。”又看了一回,到底不好,拿來夾在書里.又想自 己年紀可也不小了,家中又碰見這樣飛災橫禍,不知何日了局,致使幽閨弱質, 弄得這般凄涼寂寞.正在那里想時, 只見寶蟾推門進來,拿著一個盒子,笑嘻 嘻放在桌上.薛蝌站起來讓坐.寶蟾笑著向薛蝌道:“這是四碟果子,一小壺儿 酒,大奶奶叫給二爺送來的。”薛蝌陪笑道:“大奶奶費心.但是叫小丫頭們送 來就完了,怎么又勞動姐姐呢。”寶蟾道:“好說.自家人,二爺何必說這些套 話. 再者我們大爺這件事,實在叫二爺操心,大奶奶久已要親自弄點什么儿謝 二爺,又怕別人多心.二爺是知道的,咱們家里都是言合意不合,送點子東西沒 要緊,倒沒的惹人七嘴八舌的講究.所以今日些微的弄了一兩樣果子,一壺酒, 叫我親自悄悄儿的送來. "說著,又笑瞅了薛蝌一眼,道:“明儿二爺再別說這 些話,叫人听著怪不好意思的.我們不過也是底下的人,伏侍的著大爺就伏侍的 著二爺,這有何妨呢。”薛蝌一則秉性忠厚,二則到底年輕,只是向來不見金桂 和寶蟾如此相待,心中想到剛才寶蟾說為薛蟠之事也是情理,因說道:“果子留 一鐘,平日無事是不能喝的.難道大奶奶和姐姐還不知道么。”寶蟾道:“別的 我作得主,獨這一件事,我可不敢應.大奶奶的脾气儿,二爺是知道的, 我拿 回去,不說二爺不喝,倒要說我不盡心了。”薛蝌沒法,只得留下.寶蟾方才要 走, 又到門口往外看看,回過頭來向著薛蝌一笑,又用手指著里面說道:“他 還只怕要來親自給你道乏呢。”薛蝌不知何意,反倒訕訕的起來,因說道:“姐 姐替我謝大奶奶罷.天气寒,看涼著.再者,自己叔嫂,也不必拘這些個禮。” 寶蟾也不答言,笑著走了. 薛蝌始而以為金桂為薛蟠之事, 或者真是不過意,備此酒果給自己道乏, 也是有的. 及見了寶蟾這种鬼鬼祟祟不尷不尬的光景,也覺了几分.卻自己回 心一想:“他到底是嫂子的名分,那里就有別的講究了呢.或者寶蟾不老成,自 己不好意思怎么樣,卻指著金桂的名儿, 也未可知.然而到底是哥哥的屋里人, 也不好。”忽又一轉念:“那金桂素性為人毫無閨閣理法,況且有時高興,打扮 得妖調非常,自以為美,又焉知不是怀著坏心呢?不然,就是他和琴妹妹也有了 什么不對的地方儿,所以設下這個毒法儿,要把我拉在渾水里,弄一個不清不白 的名儿,也未可知。”想到這里,索性倒怕起來.正在不得主意的時候,忽听窗 外扑哧的笑了一聲,把薛蝌倒唬了一跳.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縱淫心寶蟾工設計 布疑陣寶玉妄談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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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薛蝌正在狐疑, 忽听窗外一笑,唬了一跳,心中想道:“不是寶蟾, 定是金桂.只不理他們,看他們有什么法儿。”听了半日,卻又寂然無聲.自己 也不敢吃那酒果.掩上房門,剛要脫衣時,只听見窗紙上微微一響.薛蝌此時被 寶蟾鬼混了一陣,心中七上八下,竟不知是如何是可.听見窗紙微響,細看時, 又無動靜,自己反倒疑心起來,掩了怀,坐在燈前,呆呆的細想,又把那果子拿 了一塊,翻來覆去的細看.猛回頭,看見窗上紙濕了一塊,走過來覷著眼看時, 冷不防外面往里一吹,把薛蝌唬了一大跳.听得吱吱的笑聲, 薛蝌連忙把燈吹 "這句話仍是寶蟾的語音.薛蝌只不作聲裝睡.又隔有兩句話時,又听得外面似 有恨聲道:“天下那里有這樣沒造化的人。”薛蝌听了是寶蟾又似是金桂的語音, 這才知道他們原來是這一番意思,翻來覆去,直到五更后才睡著了.剛到天明, 早有人來扣門.薛蝌忙問是誰,外面也不答應.薛蝌只得起來,開了門看時,卻 是寶蟾,攏著頭發,掩著怀,穿一件片錦邊琵琶襟小緊身,上面系一條松花綠半 新的汗巾,下面并未穿裙, 正露著石榴紅洒花夾褲,一雙新繡紅鞋.原來寶蟾 尚未梳洗,恐怕人見,赶早來取家伙.薛蝌見他這樣打扮,便走進來,心中又是 一動,只得陪笑問道:“怎么這樣早就起來了?"寶蟾把臉紅著,并不答言,只 管把果子折在一個碟子里,端著就走.薛蝌見他這般, 知是昨晚的原故,心里 想道:“這也罷了.倒是他們惱了,索性死了心,也省得來纏。”于是把心放下, 喚人舀水洗臉.自己打算在家里靜坐兩天,一則養養心神,二則出去怕人找他. 原來和薛蟠好的那些人因見薛家無人,只有薛蝌在那里辦事,年紀又輕,便生許 多覬覦之心.也有想插在里頭做跑腿的,也有能做狀子的,認得一二個書役的, 要給他上下打點的,甚至有叫他在內趁錢的,也有造作謠言恐嚇的:种种不一. 薛蝌見了這些人,遠遠躲避,又不敢面辭,恐怕激出意外之變,只好藏在家中, 听候傳詳.不提. 且說金桂昨夜打發寶蟾送了些酒果去探探薛蝌的消息, 寶蟾回來將薛蝌的 光景一一的說了.金桂見事有些不大投机,便怕白鬧一場,反被寶蟾瞧不起,欲 把兩三句話遮飾改過口來,又可惜了這個人,心里倒沒了主意,怔怔的坐著.那 知寶蟾亦知薛蟠難以回家, 正欲尋個頭路,因怕金桂拿他,所以不敢透漏.今 見金桂所為先已開了端了,他便樂得借風使船, 先弄薛蝌到手,不怕金桂不依, 所以用言挑撥.見薛蝌似非無情,又不甚兜攬, 一時也不敢造次,后來見薛蝌 吹燈自睡,大覺掃興,回來告訴金桂,看金桂有甚方法, 再作道理.及見金桂 怔怔的,似乎無技可施,他也只得陪金桂收拾睡了.夜里那里睡得著, 翻來覆 去,想出一個法子來:不如明儿一早起來,先去取了家伙,卻自己換上一兩件動 人的衣服,也不梳洗,越顯出一番嬌媚來.只看薛蝌的神情,自己反倒裝出一番 惱意, 索性不理他.那薛蝌若有悔心,自然移船泊岸,不愁不先到手.及至見 了薛蝌, 仍是昨晚這般光景,并無邪僻之意,自己只得以假為真,端了碟子回 來,卻故意留下酒壺,以為再來搭轉之地.只見金桂問道:“你拿東西去有人碰 見么?"寶蟾道:“沒有。”"二爺也沒問你什么?"寶蟾道:“也沒有。”金桂 因一夜不曾睡著,也想不出一個法子來, 只得回思道:“若作此事,別人可瞞, 寶蟾如何能瞞?不如我分惠于他,他自然沒有不盡心的. 我又不能自去,少不 得要他作腳,倒不如和他商量一個穩便主意。”因帶笑說道:“你看二爺到底是 們來了。”寶蟾也笑道:“他辜負奶奶的心,我就說得他。”金桂道:“他怎么 辜負我的心, 你倒得說說。”寶蟾道:“奶奶給他好東西吃,他倒不吃,這不 是辜負奶奶的心么。”說著,卻把眼溜著金桂一笑.金桂道:“你別胡想.我給 他送東西,為大爺的事不辭勞苦, 我所以敬他,又怕人說瞎話,所以問你.你 這些話向我說,我不懂是什么意思。”寶蟾笑道:“奶奶別多心,我是跟奶奶的, 還有兩個心么.但是事情要密些,倘或聲張起來,不是頑的。”金桂也覺得臉飛 紅了,因說道:“你這個丫頭就不是個好貨!想來你心里看上了,卻拿我作筏子, 是不是呢?"寶蟾道:“只是奶奶那么想罷咧,我倒是替奶奶難受.奶奶要真瞧 二爺好,我倒有個主意.奶奶想,那個耗子不偷油呢,他也不過怕事情不密,大 家鬧出亂子來不好看.依我想,奶奶且別性急,時常在他身上不周不備的去處張 羅張羅.他是個小叔子,又沒娶媳婦儿,奶奶就多盡點心儿和他貼個好儿,別人 也說不出什么來.過几天他感奶奶的情,他自然要謝候奶奶.那時奶奶再備點東 西儿在咱們屋里, 我幫著奶奶灌醉了他,怕跑了他?他要不應,咱們索性鬧起 來,就說他調戲奶奶. 他害怕,他自然得順著咱們的手儿.他再不應,他也不 是人,咱們也不至白丟了臉面.奶奶想怎么樣?"金桂听了這話,兩顴早已紅暈 了,笑罵道:“小蹄子,你倒偷過多少漢子的似的,怪不得大爺在家時离不開你。” 寶蟾把嘴一撇,笑說道:“罷喲, 人家倒替奶奶拉纖,奶奶倒往我們說這個話咧。 ”從此金桂一心籠絡薛蝌,倒無心混鬧了.家中也少覺安靜. 當日寶蟾自去取了酒壺,仍是穩穩重重一臉的正气.薛蝌偷眼看了,反倒后 悔,疑心或者是自己錯想了他們,也未可知.果然如此,倒辜負了他這一番美意, 保不住日后倒要和自己也鬧起來, 豈非自惹的呢.過了兩天,甚覺安靜.薛蝌 遇見寶蟾,寶蟾便低頭走了, 連眼皮儿也不抬,遇見金桂,金桂卻一盆火儿的 赶著.薛蝌見這般光景,反倒過意不去.這且不表. 且說寶釵母女覺得金桂几天安靜, 待人忽親熱起來,一家子都為罕事.薛 姨媽十分歡喜,想到必是薛蟠娶這媳婦時沖犯了什么,才敗坏了這几年.目今鬧 出這樣事來,虧得家里有錢,賈府出力,方才有了指望.媳婦儿忽然安靜起來, 或者是蟠儿轉過運气來了,也未可知,于是自己心里倒以為希有之奇.這日飯后 扶了同貴過來,到金桂房里瞧瞧. 走到院中,只听一個男人和金桂說話.同貴 知机,便說道:“大奶奶,老太太過來了。”說著已到門口.只見一個人影儿在 房門后一躲,薛姨媽一嚇,倒退了出來.金桂道:“太太請里頭坐.沒有外人, 他就是我的過繼兄弟,本住在屯里,不慣見人,因沒有見過太太. 今儿才來, 還沒去請太太的安。”薛姨媽道:“既是舅爺,不妨見見。”金桂叫兄弟出來, 見了薛姨媽,作了一個揖,問了好.薛姨媽也問了好,坐下敘起話來.薛姨媽道: “舅爺上京几時了?"那夏三道:“前月我媽沒有人管家,把我過繼來的.前日 才進京,今日來瞧姐姐。”薛姨媽看那人不尷尬,于是略坐坐儿,便起身道:“舅 爺坐著罷。”回頭向金桂道:“舅爺頭上末下的來,留在咱們這里吃了飯再去 罷。”金桂答應著,薛姨媽自去了.金桂見婆婆去了,便向夏三道:“你坐著, 今日可是過了明路的了,省得我們二爺查考你. 我今日還叫你買些東西,只別 叫眾人看見。”夏三道:“這個交給我就完了.你要什么, 只要有錢,我就買 得來。”金桂道:“且別說嘴,你買上了當,我可不收。”說著,二人又笑了一 回,然后金桂陪夏三吃了晚飯,又告訴他買的東西,又囑咐一回,夏三自去. 從此夏三往來不絕.雖有個年老的門上人,知是舅爺,也不常回,從此生出無限風 波,這是后話.不表. 一日薛蟠有信寄回,薛姨媽打開叫寶釵看時,上寫: 男在縣里也不受苦,母親放心.但昨日縣里書辦說,府 里已經准詳,想是我們的情到了.豈知府里詳上去,道里反 駁下來.虧得縣里主文相公好,即刻做了回文頂上去了.那 道里卻把知縣申飭. 現在道里要親提,若一上去,又要吃苦.必是道里沒 有托到.母親見字,快快托人求道爺去.還叫 兄弟快來, 不然就要解道.銀子 短不得.火速,火速.薛姨媽听了,又哭了一場,自不必說.薛蝌一面勸慰,一 面說道:“事不宜遲。”薛姨媽沒法,只得叫薛蝌到縣照料,命人即便收拾行李, 兌了銀子,家人李祥本在那里照應的,薛蝌又同了一個當中伙計連夜起程. 那時手忙腳亂,雖有下人辦理,寶釵又恐他們思想不到,親來幫著,直鬧至 四更才歇.到底富家女子嬌養慣的,心上又急,又苦勞了一會,晚上就發燒.到 了明日,湯水都吃不下. 鶯儿去回了薛姨媽.薛姨媽急來看時,只見寶釵滿面 通紅,身如燔灼,話都不說. 薛姨媽慌了手腳,便哭得死去活來.寶琴扶著勸 薛姨媽.秋菱也淚如泉涌,只管叫著.寶釵不能說話,手也不能搖動,眼干鼻塞. 先是鳳姐打發人送十香返魂丹來,隨后王夫人又送至寶丹來. 賈母邢王二夫人 以及尤氏等都打發丫頭來問候,卻都不叫寶玉知道.一連治了七八天, 終不見 了,沒有瞧去. 那時薛蝌又有信回來,薛姨媽看了,怕寶釵耽憂,也不叫他知道.自己來求 王夫人,并述了一會子寶釵的病.薛姨媽去后,王夫人又求賈政.賈政道:“此 事上頭可托,底下難托, 必須打點才好。”王夫人又提起寶釵的事來,因說道: “這孩子也苦了.既是我家的人了, 也該早些娶了過來才是,別叫他糟踏坏了 身子。”賈政道:“我也是這么想.但是他家亂忙,況且如今到了冬底,已經年 近歲逼,不無各自要料理些家務.今冬且放了定,明春再過禮,過了老太太的生 日,就定日子娶.你把這番話先告訴薛姨太太。”王夫人答應了.到了明日,王 夫人將賈政的話向薛姨媽述了.薛姨媽想著也是.到了飯后, 王夫人陪著來到 賈母房中,大家讓了坐.賈母道:“姨太太才過來?"薛姨媽道:“還是昨儿過 來的.因為晚了,沒得過來給老太太請安。”王夫人便把賈政昨夜所說的話向賈 母述了一遍,賈母甚喜.說著,寶玉進來了.賈母便問道:“吃了飯了沒有?" 寶玉道:“才打學房里回來,吃了要往學房里去,先見見老太太.又听見說姨媽 來了,過來給姨媽請請安.因問:寶玉坐了坐,見薛姨媽情形不似從前親熱," 雖是此刻沒有心情,也不犯大家都不言語。”滿腹猜疑,自往學中去了. 晚間回來,都見過了,便往瀟湘館來.掀帘進去,紫鵑接著,見里間屋內無 人,寶玉道:“姑娘那里去了?"紫鵑道:“上屋里去了.知道姨太太過來,姑 娘請安去了.二爺沒有到上屋里去么?寶玉道:鵑道:“不定。”寶玉往外便走. 剛出屋門,只見黛玉帶著雪雁,冉冉而來.寶玉道:“妹妹回來了。”縮身退步 進來. 黛玉進來, 走入里間屋內,便請寶玉里頭坐.紫鵑拿了一件外罩換上,然 后坐下,問道:“你上去看見姨媽沒有?"寶玉道:“見過了。”黛玉道:“姨 媽說起我沒有?"寶玉道:“不但沒有說起你,連見了我也不象先時親熱.今日 我問起寶姐姐病來,他不過笑了一笑,并不答言.難道怪我這兩天沒有去瞧他 么。”黛玉笑了一笑道:“你去瞧過沒有?"寶玉道:“頭几天不知道,這兩天 知道了,也沒有去。”黛玉道:“可不是。”寶玉道:“老太太不叫我去,太太 也不叫我去,老爺又不叫我去,我如何敢去.若是象從前這扇小門走得通的時候, 要我一天瞧他十趟也不難.如今把門堵了,要打前頭過去,自然不便了。”黛玉 道:“他那里知道這個原故。”寶玉道:“寶姐姐為人是最体諒我的。”黛玉道: “你不要自己打錯了主意.若論寶姐姐,更不体諒,又不是姨媽病,是寶姐姐病. 向來在園中,做詩賞花飲酒, 何等熱鬧,如今隔開了,你看見他家里有事了, 他病到那步田地,你象沒事人一般,他怎么不惱呢。”寶玉道:“這樣難道寶姐 姐便不和我好了不成?"黛玉道:“他和你好不好我卻不知,我也不過是照理而 論。”寶玉听了,瞪著眼呆了半晌.黛玉看見寶玉這樣光景,也不睬他,只是自 己叫人添了香,又翻出書來細看了一會.只見寶玉把眉一皺, 把腳一跺道:“我 想這個人生他做什么!天地間沒有了我,倒也干淨!"黛玉道:“原是有了我, 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無數的煩惱生出來,恐怖,顛倒,夢想,更有許多纏 礙. ——才剛我說的都是頑話,你不過是看見姨媽沒精打彩,如何便疑到寶姐 姐身上去? 姨媽過來原為他的官司事情心緒不宁,那里還來應酬你?都是你自 己心上胡思亂想,鑽入魔道里去了。”寶玉豁然開朗,笑道:“很是,很是.你 的性靈比我竟強遠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气的時候,你和我說過几句禪語,我實在 對不上來.我雖丈六金身,還借你一莖所化。”黛玉乘此机會說道:“我便問你 一句話,你如何回答?"寶玉盤著腿,合著手,閉著眼,噓著嘴道:“講來。” 黛玉道:“寶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樣?寶姐姐不和你好你怎么樣?寶姐姐前儿和你 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么樣?今儿和你好,后來不和你好你怎么樣?你和他好他 偏不和你好你怎么樣?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么樣?"寶玉呆了半晌,忽 然大笑道:“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寶 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寶玉道: “禪心已作沾泥絮, 莫向春風舞鷓鴣。”黛玉道:“禪門第一戒是不打誑語的。 ”寶玉道:“有如三寶. "黛玉低頭不語.只听見檐外老鴰呱呱的叫了几聲,便飛 向東南上去,寶玉道:“不知主何吉凶。”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鳥聲中。 忽見秋紋走來說道:“請二爺回去.老爺叫人到園里來問過,說二爺打學里回來 了沒有.襲人姐姐只說已經來了.快去罷。”嚇得寶玉站起身來往外忙走,黛玉 也不敢相留.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評女傳巧姐慕賢良 玩母珠賈政參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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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從瀟湘館出來,連忙問秋紋道:“老爺叫我作什么?"秋紋笑道: “沒有叫,襲人姐姐叫我請二爺, 我怕你不來,才哄你的。”寶玉听了才把心 放下,因說:“你們請我也罷了,何苦來唬我。”說著,回到怡紅院內.襲人便 問道:“你這好半天到那里去了?" 寶玉道:“在林姑娘那邊,說起薛姨媽寶姐 姐的事來,便坐住了。”襲人又問道:“說些什么?"寶玉將打禪語的話述了一 遍.襲人道:“你們再沒個計較,正經說些家常閒話儿, 或講究些詩句,也是 好的,怎么又說到禪語上了.又不是和尚。”寶玉道:“你不知道,我們有我們 的禪机,別人是插不下嘴去的。”襲人笑道:“你們參禪參翻了,又叫我們跟著 打悶葫蘆了. "寶玉道:“頭里我也年紀小,他也孩子气,所以我說了不留神的 話,他就惱了. 如今我也留神,他也沒有惱的了.只是他近來不常過來,我又 念書,偶然到一處, 好象生疏了似的。”襲人道:“原該這么著才是.都長了 几歲年紀了,怎么好意思還象小孩子時候的樣子. "寶玉點頭道:“我也知道. 如今且不用說那個.我問你,老太太那里打發人來說什么來著沒有? "襲人道: “沒有說什么。”寶玉道:“必是老太太忘了.明儿不是十一月初一日么, 年 年老太太那里必是個老規矩,要辦消寒會,齊打伙儿坐下喝酒說笑.我今日已經 在學房里告了假了,這會子沒有信儿,明儿可是去不去呢?若去了呢,白白的告 了假,若不去,老爺知道了又說我偷懶。”襲人道:“据我說,你竟是去的是. 才念的好些儿了,又想歇著.依我說也該上緊些才好.昨儿听見太太說,蘭哥儿 念書真好,他打學房里回來,還各自念書作文章,天天晚上弄到四更多天才睡. 你比他大多了,又是叔叔,倘或赶不上他,又叫老太太生气.倒不如明儿早起去 罷。”麝月道:“這樣冷天,已經告了假又去,倒叫學房里說:既這么著就不該 告假呀,顯見的是告謊假脫滑儿.依我說落得歇一天.就是老太太忘記了,咱們 這里就不消寒了么,咱們也鬧個會儿不好么. "襲人道:“都是你起頭儿,二爺 更不肯去了。”麝月道:“我也是樂一天是一天, 比不得你要好名儿,使喚一 個月再多得二兩銀子!"襲人啐道:“小蹄子,人家說正經話,你又來胡拉混扯 的了。”麝月道:“我倒不是混拉扯,我是為你。”襲人道:“為我什么? " 麝月道:“二爺上學去了,你又該咕嘟著嘴想著,巴不得二爺早一刻儿回來,就 有說有笑的了.這會儿又假撇清,何苦呢!我都看見了。” 襲人正要罵他,只見老太太那里打發人來說道:“老太太說了,叫二爺明儿 不用上學去呢.明儿請了姨太太來給他解悶,只怕姑娘們都來,家里的史姑娘, 邢姑娘,李姑娘們都請了,明儿來赴什么消寒會呢。”寶玉沒有听完便喜歡道: “可不是,老太太最高興的, 明日不上學是過了明路的了。”襲人也便不言語 了.那丫頭回去.寶玉認真念了几天書, 巴不得頑這一天.又听見薛姨媽過來, 想著"寶姐姐自然也來".心里喜歡,便說:“快睡罷,明日早些起來。”于是一 夜無話.到了次日,果然一早到老太太那里請了安,又到賈政王夫人那里請了安, 回明了老太太今儿不叫上學,賈政也沒言語,便慢慢退出來, 走了几步便一溜 煙跑到賈母房中.見眾人都沒來,只有鳳姐那邊的奶媽子帶了巧姐儿,跟著几個 小丫頭過來,給老太太請了安,說:“我媽媽先叫我來請安,陪著老太太說說話 儿.媽媽回來就來。”賈母笑道:“好孩子,我一早就起來了,等他們總不來, 只有你二叔叔來了. "那奶媽子便說:“姑娘給你二叔叔請安。”寶玉也問了一 聲"妞妞好?巧姐儿道:媽說,跟著李媽認了几年字,不知道我認得不認得.我 說都認得,我認給媽媽瞧.媽媽說我瞎認,不信,說我一天盡子頑,那里認得. 我瞧著那些字也不要緊,就是那《女孝經》也是容易念的.媽媽說我哄他,要請 二叔叔得空儿的時候給我理理。”賈母听了,笑道:“好孩子,你媽媽是不認得 字的,所以說你哄他.明儿叫你二叔叔理給他瞧瞧,他就信了。”寶玉道:“你 認了多少字了?"巧姐儿道:“認了三千多字,念了一本< <女孝經》,半個月頭 里又上了《列女傳》。”寶玉道:“你念了懂得嗎?你要不懂,我倒是講講這個 你听罷。”賈母道:“做叔叔的也該講究給侄女听听。”寶玉道:“那文王后妃 是不必說了, 想來是知道的.那姜后脫簪待罪,齊國的無鹽雖丑,能安邦定國, 是后妃里頭的賢能的.若說有才的,是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謝道韞諸人. 孟光的荊釵布裙, 鮑宣妻的提瓮出汲,陶侃母的截發留賓,還有畫荻教子的, 這是不厭貧的.那苦的里頭,有樂昌公主破鏡重圓,蘇蕙的回文感主.那孝的是 更多了,木蘭代父從軍,曹娥投水尋父的尸首等類也多,我也說不得許多.那個 曹氏的引刀割鼻,是魏國的故事.那守節的更多了,只好慢慢的講.若是那些艷 的,王嬙,西子,樊素,小蠻,絳仙等.妒的是禿妾發, 怨洛神等類,也少. 文君,紅拂是女中的……"賈母听到這里,說:“夠了,不用說了.你講的太多, 他那里還記得呢。”巧姐儿道:“二叔叔才說的,也有念過的,也有沒念過的. 念過的二叔叔一講,我更知道了好些。”寶玉道:“那字是自然認得的了,不 用再理.明儿我還上學去呢。”巧姐儿道:“我還听見我媽媽昨儿說,我們家的 小紅頭里是二叔叔那里的, 我媽媽要了來,還沒有補上人呢.我媽媽想著要把 什么柳家的五儿補上, 不知二叔叔要不要。”寶玉听了更喜歡,笑著道:“你 听你媽媽的話!要補誰就補誰罷咧,又問什么要不要呢。”因又向賈母笑道:“我 瞧大妞妞這個小模樣儿,又有這個聰明儿,只怕將來比鳳姐姐還強呢,又比他認 的字。”賈母道:“女孩儿家認得字呢也好, 只是女工針黹倒是要緊的。”巧 姐儿道:“我也跟著劉媽媽學著做呢,什么扎花儿咧,拉鎖子,我雖弄不好,卻 也學著會做几針儿。”賈母道:“咱們這樣人家固然不仗著自己做, 但只到底 知道些,日后才不受人家的拿捏。”巧姐儿答應著"是",還要寶玉解說《列女傳》, 見寶玉呆呆的,也不敢再說. 你道寶玉呆的是什么? 只因柳五儿要進怡紅院,頭一次是他病了不能進 來,第二次王夫人攆了晴雯,大凡有些姿色的,都不敢挑.后來又在吳貴家看晴 雯去,五儿跟著他媽給晴雯送東西去,見了一面,更覺嬌娜嫵媚.今日虧得鳳姐 想著,叫他補入小紅的窩儿,竟是喜出望外了.所以呆呆的想他. 賈母等著那些人, 見這時候還不來,又叫丫頭去請.回來李紈同著他妹子, 探春,惜春,史湘云,黛玉都來了,大家請了賈母的安.眾人廝見.獨有薛姨媽 未到,賈母又叫請去.果然姨媽帶著寶琴過來.寶玉請了安,問了好.只不見寶 釵,邢岫煙二人.黛玉便問起"寶姐姐為何不來?"薛姨媽假說身上不好.邢岫煙 知道薛姨媽在坐,所以不來.寶玉雖見寶釵不來, 心中納悶,因黛玉來了,便 把想寶釵的心暫且擱開.不多時,邢王二夫人也來了.鳳姐听見婆婆們先到了, 自己不好落后,只得打發平儿先來告假,說是正要過來, 因身上發熱,過一回 儿就來.賈母道:“既是身上不好,不來也罷.咱們這時候很該吃飯了。”丫頭 們把火盆往后挪了一挪儿,就在賈母榻前一溜擺下兩桌,大家序次坐下.吃了飯, 依舊圍爐閒談,不須多贅. 且說鳳姐因何不來? 頭里為著倒比邢王二夫人遲了,不好意思,后來旺儿 家的來回說:“迎姑娘那里打發人來請奶奶安,還說并沒有到上頭,只到奶奶這 里來。”鳳姐听了納悶,不知又是什么事,便叫那人進來,問:“姑娘在家好? "那人道:“有什么好的,奴才并不是姑娘打發來的,實在是司棋的母親央我來 求奶奶的。”鳳姐道:“司棋已經出去了,為什么來求我?"那人道:“自從司 棋出去,終日啼哭.忽然那一日他表兄來了,他母親見了, 恨得什么似的,說 他害了司棋,一把拉住要打.那小子不敢言語.誰知司棋听見了, 急忙出來老 著臉和他母親道:`我是為他出來的,我也恨他沒良心.如今他來了, 媽要打他, 不如勒死了我.'他母親罵他:`不害臊的東西,你心里要怎么樣?'司棋說道: ` 一個女人配一個男人.我一時失腳上了他的當,我就是他的人了,決不肯再失身 子不來了, 我也一輩子不嫁人的.媽要給我配人,我原拼著一死的.今儿他來 了,媽問他怎么樣.若是他不改心,我在媽跟前磕了頭,只當是我死了,他到那 里,我跟到那里,就是討飯吃也是愿意的. '他媽气得了不得,便哭著罵著說: `你是我的女儿,我偏不給他,你敢怎么著.'那知道那司棋這東西糊涂,便一頭 撞在牆上,把腦袋撞破,鮮血直流,竟死了.他媽哭著救不過來,便要叫那小子 償命.他表兄說道:`你們不用著急.我在外頭原發了財, 因想著他才回來的, 心也算是真了.你們若不信,只管瞧.'說著,打怀里掏出一匣子金珠首飾來. 他 媽媽看見了便心軟了,說:`你既有心,為什么總不言語?'他外甥道:`大凡女人 都是水性楊花,我若說有錢,他便是貪圖銀錢了.如今他只為人,就是難得的. 我把金珠給你們,我去買棺盛殮他.'那司棋的母親接了東西,也不顧女孩儿了, 便由著外甥去.那里知道他外甥叫人抬了兩口棺材來.司棋的母親看見詫异,說: `怎么棺材要兩口?'他外甥笑道:`一口裝不下,得兩口才好.'司棋的母親見他外 甥又不哭, 只當是他心疼的傻了.豈知他忙著把司棋收拾了,也不啼哭,眼錯 不見,把帶的小刀子往脖子里一抹,也就抹死了.司棋的母親懊悔起來,倒哭得 了不得.如今坊上知道了, 要報官.他急了,央我來求奶奶說個人情,他再過 來給奶奶磕頭。”鳳姐听了,詫异道:“那有這樣傻丫頭,偏偏的就碰見這個傻 小子!怪不得那一天翻出那些東西來, 他行睦錈皇氯慫頻*,敢只是這么個烈性 孩子.論起來,我也沒這么大工夫管他這些閒事, 但只你才說的叫人听著怪可 怜見儿的.也罷了,你回去告訴他,我和你二爺說,打發旺儿給他撕擄就是了。” 鳳姐打發那人去了,才過賈母這邊來.不提. 且說賈政這日正与詹光下大棋,通局的輸贏也差不多,單為著一只角儿死活 未分,在那里打劫.門上的小廝進來回道:“外面馮大爺要見老爺。”賈政道: “請進來。”小廝出去請了,馮紫英走進門來.賈政即忙迎著.馮紫英進來,在 書房中坐下,見是下棋,便道:“只管下棋,我來觀局。”詹光笑道:“晚生的 棋是不堪瞧的。”馮紫英道:“好說,請下罷。”賈政道:“有什么事么?"馮 紫英道:“沒有什么話.老伯只管下棋,我也學几著儿。”賈政向詹光道:“馮 大爺是我們相好的,既沒事,我們索性下完了這一局再說話儿.馮大爺在旁邊瞧 著。”馮紫英道:“下采不下采?"詹光道:“下采的。”馮紫英道:“下采的 是不好多嘴的. "賈政道:“多嘴也不妨,橫豎他輸了十來兩銀子,終久是不拿 出來的.往后只好罰他做東便了。”詹光笑道:“這倒使得。”馮紫英道:“老 伯和詹公對下么?"賈政笑道:“從前對下,他輸了,如今讓他兩個子儿,他又 輸了.時常還要悔几著,不叫他悔他就急了. "詹光也笑道:“沒有的事。”賈 政道:“你試試瞧。”大家一面說笑,一面下完了.做起棋來,詹光還了棋頭, 輸了七個子儿.馮紫英道:“這盤終吃虧在打劫里頭.老伯劫少,就便宜了。” 賈政對馮紫英道:“有罪,有罪.咱們說話儿罷。”馮紫英道:“小侄与老 伯久不見面,一來會會,二來因廣西的同知進來引見,帶了四种洋貨,可以做得 貢的.一件是圍屏,有二十四扇□子,都是紫檀雕刻的.中間雖說不是玉,卻是 妝的女子,名為《漢宮春曉》.人的眉目口鼻以及出手衣褶, 刻得又清楚又細膩. 點綴布置都是好的.我想尊府大觀園中正廳上卻可用得著.還有一個鐘表,有三 尺多高,也是一個小童儿拿著時辰牌,到了什么時候他就報什么時辰. 里頭也 有些人在那里打十番的.這是兩件重笨的,卻還沒有拿來.現在我帶在這里兩件 卻有些意思儿。”就在身邊拿出一個錦匣子,見几重白錦裹著,揭開了錦子,第 一層是一個玻璃盒子,里頭金托子大紅縐綢托底,上放著一顆桂圓大的珠子, 光 華耀目.馮紫英道:“据說這就叫做母珠。”因叫拿一個盤儿來.詹光即忙端過 一個黑漆茶盤, 道:“使得么?"馮紫英道:“使得。”便又向怀里掏出一個白 絹包儿,將包儿里的珠子都倒在盤子里散著,把那顆母珠擱在中間,將盤置于桌 上.看見那些小珠子儿滴溜滴溜滾到大珠身邊來,一回儿把這顆大珠子抬高了, 別處的小珠子一顆也不剩,都粘在大珠上.詹光道:“這也奇怪。”賈政道:“這 是有的,所以叫做母珠,原是珠之母。”那馮紫英又回頭看著他跟來的小廝道: “那個匣子呢?"那小廝赶忙捧過一個花梨木匣子來.大家打開看時,原來匣內 襯著虎紋錦,錦上疊著一束藍紗.詹光道:“這是什么東西?"馮紫英道:“這 叫做鮫綃帳。”在匣子里拿出來時,疊得長不滿五寸,厚不上半寸,馮紫英一層 一層的打開,打到十來層,已經桌上舖不下了.馮紫英道:“你看里頭還有兩折, 必得高屋里去才張得下.這就是鮫絲所織,暑熱天气張在堂屋里頭,蒼蠅蚊子一 個不能進來,又輕又亮。”賈政道:“不用全打開,怕疊起來倒費事。”詹光便 与馮紫英一層一層折好收拾. 馮紫英道:“這四件東西价儿也不很貴,兩万銀 他就賣.母珠一万,鮫綃帳五千,《漢宮春曉》与自鳴鐘五千。”賈政道:“那 里買得起。”馮紫英道:“你們是個國戚,難道宮里頭用不著么?"賈政道:“用 得著的很多,只是那里有這些銀子.等我叫人拿進去給老太太瞧瞧。”馮紫英道: “很是。” 賈政便著人叫賈璉把這兩件東西送到老太太那邊去,并.叫人請了邢王二夫 人鳳姐儿都來瞧著,又把兩件東西一一試過.賈璉道:“他還有兩件:一件是圍 屏.一件是樂鐘. 共總要賣二万銀子呢。”鳳姐儿接著道:“東西自然是好的, 但是那里有這些閒錢.咱們又不比外任督撫要辦貢.我已經想了好些年了,象咱 們這种人家,必得置些不動搖的根基才好, 或是祭地,或是義庄,再置些墳屋. 往后子孫遇見不得意的事,還是點儿底子, 不到一敗涂地.我的意思是這樣, 不知老太太老爺,太太們怎么樣.若是外頭老爺們要買,只管買。”賈母与眾人 都說:“這話說的倒也是。”賈璉道:“還了他罷.原是老爺叫我送給老太太瞧, 為的是宮里好進.誰說買來擱在家里?老太太還沒開口,你便說了一大些喪气 話!” 說著,便把兩件東西拿了出去,告訴了賈政,說老太太不要.便与馮紫英道: “這兩件東西好可好,就只沒銀子.我替你留心,有要買的人,我便送信給你去。” 馮紫英只得收拾好,坐下說些閒話,沒有興頭,就要起身.賈政道:“你在我這 里的話。”正說著,人回:“大老爺來了。”賈赦早已進來.彼此相見,敘些寒 溫.不一時擺上酒來,肴饌羅列,大家喝著酒.至四五巡后,說起洋貨的話,馮 紫英道:“這种貨本是難消的,除非要象尊府這种人家,還可消得,其余就難了。” 賈政道:“這也不見得。”賈赦道:“我們家里也比不得從前了,這回儿也不過 是個空門面。”馮紫英又問:“東府珍大爺可好么?我前儿見他,說起家常話儿 來, 提到他令郎續娶的媳婦,遠不及頭里那位秦氏奶奶了.如今后娶的到底是 那一家的, 我也沒有問起。”賈政道:“我們這個侄孫媳婦儿,也是這里大家, 從前做過京畿道的胡老爺的女孩儿。”紫英道:“胡道長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家 教上也不怎么樣.也罷了,只要姑娘好就好。” 賈璉道:“听得內閣里人說起,賈雨村又要升了。”賈政道:“這也好,不 知准不准。”賈璉道:“大約有意思的了。”馮紫英道:“我今儿從吏部里來, 也听見這樣說.雨村老先生是貴本家不是?"賈政道:“是。”馮紫英道:“是 有服的還是無服的?"賈政道:“說也話長. 他原籍是浙江湖州府人,流寓到蘇 州,甚不得意.有個甄士隱和他相好,時常周濟他. 以后中了進士,得了榜下 知縣,便娶了甄家的丫頭.如今的太太不是正配.豈知甄士隱弄到零落不堪,沒 有找處.雨村革了職以后,那時還与我家并未相識,只因舍妹丈林如海林公在揚 州巡鹽的時候, 請他在家做西席,外甥女儿是他的學生.因他有起复的信要進 京來, 恰好外甥女儿要上來探親,林姑老爺便托他照應上來的,還有一封荐書, 托我吹噓吹噓.那時看他不錯,大家常會.豈知雨村也奇,我家世襲起,從代字 輩下來,宁榮兩宅人口房舍以及起居事宜,一概都明白,因此遂覺得親熱了。” 因又笑說道:“几年門子也會鑽了.由知府推升轉了御史,不過几年,升了吏部 侍郎,署兵部尚書.為著一件事降了三級,如今又要升了。”馮紫英道:“人世 的榮枯,仕途的得失,終屬難定。”賈政道:“象雨村算便宜的了.還有我們差 不多的人家就是甄家,從前一樣功勳,一樣的世襲, 一樣的起居,我們也是時 常往來.不多几年,他們進京來差人到我這里請安,還很熱鬧.一回儿抄了原籍 的家財,至今杳無音信,不知他近況若何,心下也著實惦記. 看了這樣,你想 做官的怕不怕?"賈赦道:“咱們家是最沒有事的。”馮紫英道:“果然,尊府 是不怕的. 一則里頭有貴妃照應,二則故舊好親戚多,三則你家自老太太起至 于少爺們, 沒有一個刁鑽刻薄的。”賈政道:“雖無刁鑽刻薄,卻沒有德行才 情.白白的衣租食稅, 那里當得起。”賈赦道:“咱們不用說這些話,大家吃 酒罷。”大家又喝了几杯,擺上飯來. 吃畢,喝茶.馮家的小廝走來輕輕的向 紫英說了一句,馮紫英便要告辭了.賈赦賈政道:“你說什么?"小廝道:“外 面下雪,早已下了梆子了。”賈政叫人看時,已是雪深一寸多了.賈政道:“那 兩件東西你收拾好了么?"馮紫英道:“收好了.若尊府要用,价錢還自然讓些。” 賈政道:“我留神就是了。”紫英道:“我再听信罷.天气冷,請罷,別送了。” 賈赦賈政便命賈璉送了出去.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甄家仆投靠賈家門 水月庵掀翻風月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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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馮紫英去后,賈政叫門上人來吩咐道:“今儿臨安伯那里來請吃酒,知 道是什么事?"門上的人道:“奴才曾問過,并沒有什么喜慶事.不過南安王府 里到了一班小戲子, 都說是個名班.伯爺高興,唱兩天戲請相好的老爺們瞧瞧, 熱鬧熱鬧.大約不用送禮的。”說著,賈赦過來問道:“明儿二老爺去不去?" 賈政道:“承他親熱,怎么好不去的。”說著,門上進來回道:“衙門里書辦來 請老爺明日上衙門,有堂派的事,必得早些去。” 賈政道:“知道了。”說著, 只見兩個管屯里地租子的家人走來,請了安,磕了頭,旁邊站著. 賈政道:“你 們是郝家庄的?"兩個答應了一聲.賈政也不往下問,竟与賈赦各自說了一回話 儿散了.家人等秉著手燈送過賈赦去. 這里賈璉便叫那管租的人道:“說你的。”那人說道:“十月里的租子奴才 已經赶上來了,原是明儿可到.誰知京外拿車,把車上的東西不由分說都掀在地 下.奴才告訴他說是府里收租子的車,不是買賣車.他更不管這些.奴才叫車夫 只管拉著走,几個衙役就把車夫混打了一頓, 硬扯了兩輛車去了.奴才所以先 來回報,求爺打發個人到衙門里去要了來才好.再者,也整治整治這些無法無天 的差役才好.爺還不知道呢,更可怜的是那買賣車,客商的東西全不顧,掀下來 赶著就走.那些赶車的但說句話,打的頭破血出的。”賈璉听了,罵道:“這個 還了得!"立刻寫了一個帖儿,叫家人:“拿去向拿車的衙門里要車去, 并車上 東西.若少了一件,是不依的.快叫周瑞。”周瑞不在家.又叫旺儿, 旺儿晌 午出去了,還沒有回來.賈璉道:“這些忘八羔子,一個都不在家!他們終年家 吃糧不管事。”因吩咐小廝們:“快給我找去。”說著,也回到自己屋里睡下. 不提. 且說臨安伯第二天又打發人來請.賈政告訴賈赦道:“我是衙門里有事,璉 儿要在家等候拿車的事情,也不能去,倒是大老爺帶寶玉應酬一天也罷了。”賈 赦點頭道:“也使得。”賈政遣人去叫寶玉,說"今儿跟大爺到臨安伯那里听戲 去。”寶玉喜歡的了不得,便換上衣服,帶了焙茗,掃紅,鋤藥三個小子出來, 見了賈赦,請了安,上了車,來到臨安伯府里. 門上人回進去,一會子出來說: “老爺請。”于是賈赦帶著寶玉走入院內,只見賓客喧闐.賈赦寶玉見了臨安伯, 又与眾賓客都見過了禮.大家坐著說笑了一回.只見一個掌班的拿著一本戲單, 一個牙笏,向上打了一個千儿,說道:“求各位老爺賞戲。”先從尊位點起,挨 至賈赦,也點了一出.那人回頭見了寶玉,便不向別處去,竟搶步上來打個千儿 道:“求二爺賞兩出。”寶玉一見那人,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鮮潤如出水芙蕖, 飄揚似臨風玉樹.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蔣玉菡.前日听得他帶了小戲儿進京,也 沒有到自己那里. 此時見了,又不好站起來,只得笑道:“你多早晚來的?" 蔣玉菡把手在自己身子上一指, 笑道:“怎么二爺不知道么?"寶玉因眾人在 坐,也難說話,只得胡亂點了一出. 蔣玉菡去了,便有几個議論道:“此人是 誰?"有的說:“他向來是唱小旦的,如今不肯唱小旦, 年紀也大了,就在府里 掌班.頭里也改過小生.他也攢了好几個錢,家里已經有兩三個舖子,只是不肯 放下本業,原舊領班。”有的說:“想必成了家了。”有的說:“親還沒有定. 他倒拿定一個主意,說是人生配偶關系一生一世的事,不是混鬧得的,不論尊卑 貴賤,總要配的上他的才能.所以到如今還并沒娶親。”寶玉暗忖度道:“不知 日后誰家的女孩儿嫁他.要嫁著這樣的人材儿,也算是不辜負了。”那時開了戲, 也有昆腔,也有高腔,也有弋腔梆子腔,做得熱鬧. 過了晌午,便擺開桌子吃酒.又看了一回,賈赦便欲起身.臨安伯過來留道: “天色尚早, 听見說蔣玉菡還有一出《占花魁》,他們頂好的首戲。”寶玉听了, 巴不得賈赦不走. 于是賈赦又坐了一會.果然蔣玉菡扮著秦小官伏侍花魁醉后 神情,把這一种怜香惜玉的意思, 做得极情盡致.以后對飲對唱,纏綿繾綣. 寶玉這時不看花魁,只把兩只眼睛獨射在秦小官身上.更加蔣玉菡聲音響亮,口 齒清楚,按腔落板,寶玉的神魂都唱了進去了.直等這出戲進場后,更知蔣玉菡 极是情种,非尋常戲子可比.因想著《樂記》上說的是"情動于中,故形于聲. 詩詞一道,但能傳情,不能入骨,自后想要講究講究音律.寶玉想出了神,忽見 賈赦起身,主人不及相留.寶玉沒法,只得跟了回來.到了家中,賈赦自回那邊 去了,寶玉來見賈政. 賈政才下衙門, 正向賈璉問起拿車之事.賈璉道:“今儿門人拿帖儿去, 知縣不在家.他的門上說了:這是本官不知道的,并無牌票出去拿車,都是那些 混帳東西在外頭撒野擠訛頭.既是老爺府里的,我便立刻叫人去追辦,包管明儿 連車連東西一并送來,如有半點差遲, 再行稟過本官,重重處治.此刻本官不 在家,求這里老爺看破些,可以不用本官知道更好. "賈政道:“既無官票,到 底是何等樣人在那里作怪?"賈璉道:“老爺不知,外頭都是這樣.想來明儿必 定送來的。”賈璉說完下來,寶玉上去見了.賈政問了几句,便叫他往老太太那 里去. 賈璉因為昨夜叫空了家人,出來傳喚,那起人多已伺候齊全.賈璉罵了一頓, 叫大管家賴升:“將各行檔的花名冊子拿來,你去查點查點.寫一張諭帖,叫那 些人知道:若有并未告假,私自出去,傳喚不到,貽誤公事的,立刻給我打了攆 出去!"賴升連忙答應了几個"是",出來吩咐了一回.家人各自留意. 過不几時, 忽見有一個人頭上載著氈帽,身上穿著一身青布衣裳,腳下穿 著一雙撒鞋, 走到門上向眾人作了個揖.眾人拿眼上上下下打諒了他一番,便 問他是那里來的.那人道:“我自南邊甄府中來的.并有家老爺手書一封,求這 里的爺們呈上尊老爺。”眾人听見他是甄府來的,才站起來讓他坐下道:“你乏 了,且坐坐,我們給你回就是了。”門上一面進來回明賈政,呈上來書.賈政拆 書看時,上寫著: 世交夙好,气誼素敦.遙仰□帷,不胜依切.弟因菲材獲譴,自分万死難償, 幸邀寬宥, 待罪邊隅,迄今門戶凋零,家人星散.所有奴子包勇,向曾使用, 雖無奇技,人尚愨實.倘使得備奔走,糊口有資,屋烏之愛,感佩無涯矣.專此 奉達,余容再敘.不宣.賈政看完,笑道:“這里正因人多,甄家倒荐人來,又 不好卻的。”吩咐門上:“叫他見我.且留他住下,因材使用便了。”門上出去, 帶進人來.見賈政便磕了三個頭,起來道:“家老爺請老爺安. "自己又打個千 儿說:“包勇請老爺安。”賈政回問了甄老爺的好,便把他上下一瞧. 但見包 勇身長五尺有零,肩背寬肥,濃眉爆眼,磕額長髯气色粗黑,垂著手站著.便問 道:“你是向來在甄家的,還是住過几年的?"包勇道:“小的向在甄家的。” 賈政道:“你如今為什么要出來呢?"包勇道:“小的原不肯出來.只是家爺再 四叫小的出來,說是別處你不肯去,這里老爺家里只當原在自己家里一樣的,所 以小的來的。”賈政道:“你們老爺不該有這事情,弄到這樣的田地。”包勇道: “小的本不敢說,我們老爺只是太好了,一味的真心待人,反倒招出事來。”賈 政道:“真心是最好的了。”包勇道:“因為太真了, 人人都不喜歡,討人厭 煩是有的。”賈政笑了一笑道:“既這樣,皇天自然不負他的. "包勇還要說時, 賈政又問道:“我听見說你們家的哥儿不是也叫寶玉么?"包勇道:“是。”賈 政道:“他還肯向上巴結么?"包勇道:“老爺若問我們哥儿,倒是一段奇事. 哥儿的脾气也和我家老爺一個樣子也是一味的誠實. 從小儿只管和那些姐妹們 在一處頑,老爺太太也狠打過几次,他只是不改.那一年太太進京的時候儿,哥 儿大病了一場,已經死了半日,把老爺几乎急死,裝裹都預備了.幸喜后來好了, 嘴里說道,走到一座牌樓那里,見了一個姑娘領著他到了一座廟里,見了好些柜 子, 里頭見了好些冊子.又到屋里, 見了無數女子,說是多變了鬼怪似的,也 有變做骷髏儿的.他嚇急了,便哭喊起來. 老爺知他醒過來了,連忙調治,漸 漸的好了.老爺仍叫他在姐妹們一處頑去,他竟改了脾气了,好著時候的頑意儿 一概都不要了,惟有念書為事.就有什么人來引誘他, 他也全不動心.如今漸 漸的能夠幫著老爺料理些家務了。”賈政默然想了一回,道:“你去歇歇去罷. 等這里用著你時,自然派你一個行次儿。”包勇答應著退下來,跟著這里人出去 歇息.不提. 一日賈政早起剛要上衙門,看見門上那些人在那里交頭接耳,好象要使賈政 么事,這么鬼鬼祟祟的?"門上的人回道:“奴才們不敢說。”賈政道:“有什 么事不敢說的?"門上的人道:“奴才今儿起來開門出去,見門上貼著一張白紙, 上寫著許多不成事体的字。”賈政道:“那里有這樣的事,寫的是什么?"門上 的人道:“是水月庵里的腌髒話。”賈政道:“拿給我瞧. "門上的人道:“奴 才本要揭下來,誰知他貼得結實,揭不下來,只得一面抄一面洗. 剛才李德揭 了一張給奴才瞧,就是那門上貼的話.奴才們不敢隱瞞。”說著呈上那帖儿.賈 政接來看時,上面寫著: 西貝草斤年紀輕,水月庵里管尼僧. 一個男人多少女,窩娼聚賭是陶情. 不肖子弟來辦事,榮國府內出新聞.賈政看了,气得頭昏目暈,赶著叫門上 的人不許聲張,悄悄叫人往宁榮兩府靠近的夾道子牆壁上再去找尋.隨即叫人去 喚賈璉出來. 賈璉即忙赶至.賈政忙問道:“水月庵中寄居的那些女尼女道,向來你也查 考查考過沒有?賈璉道:道:“老爺既這么說,想來芹儿必有不妥當的地方儿。” 賈政歎道:“你瞧瞧這個帖儿寫的是什么.賈璉一看,道:開看時,也是無頭榜 一張,与門上所貼的話相同.賈政道:“快叫賴大帶了三四輛車子到水月庵里去, 把那些女尼女道士一齊拉回來.不許泄漏,只說里頭傳喚。”賴大領命去了. 且說水月庵中小女尼女道士等初到庵中,沙彌与道士原系老尼收管,日間教 他些經忏.以后元妃不用,也便習學得懶怠了.那些女孩子們年紀漸漸的大了, 都也有個知覺了.更兼賈芹也是風流人物,打量芳官等出家只是小孩子性儿,便 去招惹他們.那知芳官竟是真心, 不能上手,便把這心腸移到女尼女道士身上. 因那小沙彌中有個名叫沁香的和女道士中有個叫做鶴仙的,長得都甚妖嬈,賈芹 便和這兩個人勾搭上了.閒時便學些絲弦,唱個曲儿.那時正當十月中旬,賈芹 給庵中那些人領了月例銀子,便想起法儿來,告訴眾人道:“我為你們領月錢不 能進城,又只得在這里歇著.怪冷的,怎么樣?我今儿帶些果子酒,大家吃著樂 一夜好不好?"那些女孩子都高興,便擺起桌子,連本庵的女尼也叫了來,惟有 芳官不來.賈芹喝了几杯,便說道要行令.沁香等道:“我們都不會,到不如□ 拳罷.誰輸了喝一杯,豈不爽快。”本庵的女尼道:“這天剛過晌午,混嚷混喝 的不象. 且先喝几盅,愛散的先散去,誰愛陪芹大爺的,回來晚上盡子喝去, 我也不管。”正說著,只見道婆急忙進來說:“快散了罷,府里賴大爺來了。” 眾女尼忙亂收拾, 便叫賈芹躲開.賈芹因多喝了几杯,便道:“我是送月錢來 的,怕什么!"話猶未完,已見賴大進來,見這般樣子,心里大怒.為的是賈政 吩咐不許聲張,只得含糊裝笑道:“芹大爺也在這里呢么. "賈芹連忙站起來道: “賴大爺,你來作什么?"賴大說:“大爺在這里更好.快快叫沙彌道士收拾上 車進城,宮里傳呢。”賈芹等不知原故,還要細問.賴大說:“天已不早了,快 快的好赶進城。”眾女孩子只得一齊上車,賴大騎著大走騾押著赶進城.不題. 卻說賈政知道這事,气得衙門也不能上了,獨坐在內書房歎气.賈璉也不敢 走開.忽見門上的進來稟道:“衙門里今夜該班是張老爺,因張老爺病了,有知 會來請老爺補一班。”賈政正等賴大回來要辦賈芹,此時又要該班,心里納悶, 也不言語.賈璉走上去說道:“賴大是飯后出去的,水月庵离城二十來里,就赶 進城也得二更天.今日又是老爺的幫班,請老爺只管去.賴大來了,叫他押著, 也別聲張,等明儿老爺回來再發落.倘或芹儿來了, 也不用說明,看他明儿見 了老爺怎么樣說。”賈政听來有理,只得上班去了. 賈璉抽空才要回到自己房中,一面走著,心里抱怨鳳姐出的主意,欲要埋怨, 因他病著, 只得隱忍,慢慢的走著.且說那些下人一人傳十傳到里頭.先是平 儿知道,即忙告訴鳳姐.鳳姐因那一夜不好,懨懨的總沒精神,正是惦記鐵檻寺 的事情.听說外頭貼了匿名揭帖的一句話,嚇了一跳,忙問貼的是什么.平儿隨 口答應,不留神就錯說了道:“沒要緊,是饅頭庵里的事情。”鳳姐本是心虛, 听見饅頭庵的事情,這一唬直唬怔了,一句話沒說出來,急火上攻,眼前發暈, 咳嗽了一陣,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平儿慌了, 說道:“水月庵里不過是 女沙彌女道士的事,奶奶著什么急。”鳳姐听是水月庵,才定了定神,說道:“呸, 糊涂東西,到底是水月庵呢,是饅頭庵?"平儿笑道:“是我頭里錯听了是饅頭 庵,后來听見不是饅頭庵,是水月庵.我剛才也就說溜了嘴,說成饅頭庵了。” 鳳姐道:“我就知道是水月庵,那饅頭庵与我什么相干.原是這水月庵是我叫芹 儿管的,大約克扣了月錢。”平儿道:“我听著不象月錢的事,還有些腌髒話呢。” 鳳姐道:“我更不管那個. 你二爺那里去了?"平儿說:“听見老爺生气,他不 敢走開.我听見事情不好, 我吩咐這些人不許吵嚷,不知太太們知道了么.但 听見說老爺叫賴大拿這些女孩子去了.且叫個人前頭打听打听.奶奶現在病著, 依我竟先別管他們的閒事。”正說著,只見賈璉進來. 鳳姐欲待問他,見賈璉 一臉的怒气,暫且裝作不知.賈璉飯沒吃完,旺儿來說:“外頭請爺呢,賴大回 來了。”賈璉道:“芹儿來了沒有?"旺儿道:“也來了。”賈璉便道:“你去 告訴賴大,說老爺上班儿去了.把這些個女孩子暫且收在園里,明日等老爺回來 送進宮去.只叫芹儿在內書房等著我。”旺儿去了. 賈芹走進書房,只見那些下人指指點點,不知說什么.看起這個樣儿來,不 請了安,垂手侍立, 說道:“不知道娘娘宮里即刻傳那些孩子們做什么,叫侄 儿好赶.幸喜侄儿今儿送月錢去還沒有走, 便同著賴大來了.二叔想來是知道 的。”賈璉道:“我知道什么!你才是明白的呢. "賈芹摸不著頭腦儿,也不敢 再問.賈璉道:“你干得好事,把老爺都气坏了。”賈芹道:“侄儿沒有干什么. 庵里月錢是月月給的,孩子們經忏是不忘記的。”賈璉見他不知, 又是平素常 頭拿出那個揭帖來,扔与他瞧.賈芹拾來一看,嚇的面如土色,說道:“這是誰 干的!我并沒得罪人,為什么這么坑我!我一月送錢去,只走一趟,并沒有這些 事.若是老爺回來打著問我, 侄儿便死了.我母親知道,更要打死。”說著, 見沒人在旁邊,便跪下去說道:“好叔叔,救我一救儿罷!"說著,只管磕頭, 滿眼淚流.賈璉想道:“老爺最惱這些,要是問准了有這些事,這場气也不小. 鬧出去也不好听,又長那個貼帖儿的人的志气了.將來咱們的事多著呢.倒不如 趁著老爺上班儿,和賴大商量著,若混過去, 就可以沒事了.現在沒有對證。” 想定主意,便說:“你別瞞我,你干的鬼鬼祟祟的事,你打諒我都不知道呢. 若 要完事,就是老爺打著問你,你一口咬定沒有才好.沒臉的,起去罷!"叫人去 象了.奴才今儿到庵里的時候,他們正在那里喝酒呢.帖儿上的話是一定有的。” 賈璉道:“芹儿你听,賴大還賴你不成。”賈芹此時紅漲了臉,一句也不敢言語. 還是賈璉拉著賴大,央他:“護庇護庇罷,只說是芹哥儿在家里找來的.你帶了 他去,只說沒有見我.明日你求老爺也不用問那些女孩子了,竟是叫了媒人來, 領了去一賣完事.果然娘娘再要的時候儿咱們再買。”賴大想來,鬧也無益,且 名聲不好,就應了.賈璉叫賈芹:“跟了賴大爺去罷,听著他教你.你就跟著他。” 說罷,賈芹又磕了一個頭,跟著賴大出去. 到了沒人的地方儿,又給賴大磕頭. 賴大說:“我的小爺,你太鬧的不象了.不知得罪了誰,鬧出這個亂儿.你想想 誰和你不對罷。”賈芹想了一想,忽然想起一個人來.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寶玉通靈知奇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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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賴大帶了賈芹出來,一宿無話,靜候賈政回來.單是那些女尼女道重進 園來,都喜歡的了不得, 欲要到各處逛逛,明日預備進宮.不料賴大便吩咐了 看院的婆子并小廝看守,惟給了些飲食,卻是一步不准走開.那些女孩子摸不著 頭腦,只得坐著等到天亮.園里各處的丫頭雖都知道拉進女尼們來預備宮里使 喚,卻也不能深知原委. 到了明日早起, 賈政正要下班,因堂上發下兩省城工估銷冊子立刻要查核, 一時不能回家,便叫人告訴賈璉說:“賴大回來,你務必查問明白.該如何辦就 如何辦了,不必等我。”賈璉奉命,先替芹儿喜歡,又想道:若是辦得一點影儿 都沒有,又恐賈政生疑,"不如回明二太太討個主意辦去,便是不合老爺的心, 我也不至甚擔干系。”主意定了, 進內去見王夫人,陳說:“昨日老爺見了揭 帖生气,把芹儿和女尼女道等都叫進府來查辦.今日老爺沒空問這种不成体統的 事,叫我來回太太,該怎么便怎么樣.我所以來請示太太, 這件事如何辦理?" 王夫人听了,詫异道:“這是怎么說!若是芹儿這么樣起來,這還成咱們家的人 了么!但只這個貼帖儿的也可惡,這些話可是混嚼說得的么.你到底問了芹儿有 這件事沒有呢? "賈璉道:“剛才也問過了.太太想,別說他干了沒有,就是干 了, 一個人干了混帳事也肯應承么?但只我想芹儿也不敢行此事,知道那些女 孩子都是娘娘一時要叫的, 倘或鬧出事來,怎么樣呢?依侄儿的主見,要問也 不難,若問出來, 太太怎么個辦法呢?"王夫人道:“如今那些女孩子在那里? "賈璉道:“都在園里鎖著呢。”王夫人道:“姑娘們知道不知道?"賈璉道:“大 約姑娘們也都知道是預備宮里頭的話, 外頭并沒提起別的來。”王夫人道:“很 是.這些東西一刻也是留不得的.頭里我原要打發他們去來著, 都是你們說留 著好,如今不是弄出事來了么.你竟叫賴大那些人帶去, 細細的問他的本家有 人沒有,將文書查出,花上几十兩銀子,雇只船,派個妥當人送到本地,一概連 文書發還了,也落得無事.若是為著一兩個不好,個個都押著他們還俗, 那又 太造孽了.若在這里發給官媒,雖然我們不要身价,他們弄去賣錢,那里顧人的 死活呢.芹儿呢,你便狠狠的說他一頓.除了祭祀喜慶,無事叫他不用到這里來, 看仔細碰在老爺气頭儿上,那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并說与帳房儿里,把這一項 錢糧檔子銷了.還打發個人到水月庵,說老爺的諭:除了上墳燒紙,若有本家爺 們到他那里去,不許接待.若再有一點不好風聲,連老姑子一并攆出去。” 賈璉一一答應了,出去將王夫人的話告訴賴大,說:“是太太主意,叫你這 么辦去.辦完了,告訴我去回太太.你快辦去罷.回來老爺來,你也按著太太的 既是太太好心,不得不挑個好人.芹哥儿竟交給二爺開發了罷.那個貼帖儿的, 奴才想法儿查出來,重重的收拾他才好。”賈璉點頭說:“是了。”即刻將賈芹 發落.賴大也赶著把女尼等領出,按著主意辦去了. 晚上賈政回家,賈璉賴大 回明賈政.賈政本是省事的人,听了也便撂開手了.獨有那些無賴之徒, 听得 賈府發出二十四個女孩子出來,那個不想.究竟那些人能夠回家不能,未知著落, 亦難虛擬. 且說紫鵑因黛玉漸好,園中無事,听見女尼等預備宮內使喚,不知何事,便 到賈母那邊打听打听,恰遇著鴛鴦下來,閒著坐下說閒話儿,提起女尼的事.鴛 鴦詫异道:“我并沒有听見,回來問問二奶奶就知道了。”正說著,只見傅試家 兩個女人過來請賈母的安,鴛鴦要陪了上去.那兩個女人因賈母正睡晌覺,就与 鴛鴦說了一聲儿回去了.紫鵑問:“這是誰家差來的?"鴛鴦道:“好討人嫌. 家里有了一個女孩儿生得好些,便獻寶的似的,常常在老太太面前夸他家姑娘長 得怎么好,心地怎么好,禮貌上又能,說話儿又簡絕, 做活計儿手儿又巧,會 寫會算,尊長上頭最孝敬的,就是待下人也是极和平的.來了就編這么一大套, 常常說給老太太听.我听著很煩.這几個老婆子真討人嫌.我們老太太偏愛听那 些個話.老太太也罷了,還有寶玉,素常見了老婆子便很厭煩的,偏見了他們家 的老婆子便不厭煩. 你說奇不奇!前儿還來說,他們姑娘現有多少人家儿來求 親, 他們老爺總不肯應,心里只要和咱們這种人家作親才肯.一回夸獎,一回 奉承,把老太太的心都說活了。”紫鵑听了一呆,便假意道:“若老太太喜歡, 為什么不就給寶玉定了呢?"鴛鴦正要說出原故,听見上頭說:“老太太醒了。” 鴛鴦赶著上去. 紫鵑只得起身出來,回到園里.一頭走,一頭想道:“天下莫非只有一個寶 玉,你也想他,我也想他.我們家的那一位越發痴心起來了,看他的那個神情儿, 是一定在寶玉身上的了.三番五次的病,可不是為著這個是什么!這家里金的銀 的還鬧不清,若添了一個什么傅姑娘, 更了不得了.我看寶玉的心也在我們那 一位的身上,听著鴛鴦的說話竟是見一個愛一個的.這不是我們姑娘白操了心了 嗎?"紫鵑本是想著黛玉,往下一想, 連自己也不得主意了,不免掉下淚來.要 想叫黛玉不用瞎操心呢,又恐怕他煩惱,若是看著他這樣,又可怜見儿的.左思 右想,一時煩躁起來,自己啐自己道:“你替人耽什么憂!就是林姑娘真配了寶 玉,他的那性情儿也是難伏侍的.寶玉性情雖好,又是貪多嚼不爛的.我倒勸人 不必瞎操心,我自己才是瞎操心呢.從今以后,我盡我的心伏侍姑娘,其余的事 全不管!"這么一想,心里倒覺清淨.回到瀟湘館來,見黛玉獨自一人坐在炕上, 理從前做過的詩文詞稿.抬頭見紫鵑來,便問:“你到那里去了?"紫鵑道:“我 今儿瞧了瞧姐妹們去。”黛玉道:“敢是找襲人姐姐去么?"紫鵑道:“我找他 做什么。”黛玉一想這話,怎么順嘴說了出來,反覺不好意思,便啐道:“你找 誰与我什么相干!倒茶去罷。” 紫鵑也心里暗笑, 出來倒茶.只听見園里的一疊聲亂嚷,不知何故,一面 倒茶,一面叫人去打听. 回來說道:“怡紅院里的海棠本來萎了几棵,也沒人 去澆灌他.昨日寶玉走去,瞧見枝頭上好象有了骨朵儿似的.人都不信,沒有理 他.忽然今日開得很好的海棠花, 眾人詫异,都爭著去看.連老太太,太太都 哄動了來瞧花儿呢,所以大奶奶叫人收拾園里敗葉枯枝,這些人在那里傳喚。” 黛玉也听見了,知道老太太來,便更了衣,叫雪雁去打听, "若是老太太來了, 即來告訴我。”雪雁去不多時,便跑來說:“老太太,太太好些人都來了, 請 姑娘就去罷。”黛玉略自照了一照鏡子,掠了一掠鬢發,便扶著紫鵑到怡紅院來. 已見老太太坐在寶玉常臥的榻上,黛玉便說道:“請老太太安。”退后,便見了 邢王二夫人,回來与李紈,探春,惜春,邢岫煙彼此問了好.只有鳳姐因病未來, 史湘云因他叔叔調任回京,接了家去,薛寶琴跟他姐姐家去住了,李家姐妹因見 園內多事,李嬸娘帶了在外居住:所以黛玉今日見的只有數人.大家說笑了一回, 講究這花開得古怪. 賈母道:“這花儿應在三月里開的,如今雖是十一月,因 節气遲,還算十月,應著小陽春的天气, 這花開因為和暖是有的。”王夫人道: “老太太見的多,說得是.也不為奇。”邢夫人道:“我听見這花已經萎了一年, 怎么這回不應時候儿開了,必有個原故. "李紈笑道:“老太太与太太說得都是. 据我的糊涂想頭,必是寶玉有喜事來了,此花先來報信。”探春雖不言語,心內 想:“此花必非好兆.大凡順者昌,逆者亡.草木知運,不時而發,必是妖孽。” 只不好說出來.獨有黛玉听說是喜事,心里触動,便高興說道:“當初田家有荊 樹一棵,三個弟兄因分了家,那荊樹便枯了.后來感動了他弟兄們仍舊在一處, 那荊樹也就榮了.可知草木也隨人的.如今二哥哥認真念書,舅舅喜歡,那棵樹 也就發了. "賈母王夫人听了喜歡,便說:“林姑娘比方得有理,很有意思。” 正說著,賈赦,賈政,賈環,賈蘭都進來看花.賈赦便說:“据我的主意,把他 砍去,必是花妖作怪。”賈政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不用砍他,隨他去就 是了。”賈母听見,便說:“誰在這里混說!人家有喜事好處,什么怪不怪的. 若有好事,你們享去,若是不好,我一個人當去.你們不許混說。”賈政听了, 不敢言語,訕訕的同賈赦等走了出來. 那賈母高興,叫人傳話到廚房里,快快預備酒席,大家賞花.叫:“寶玉, 環儿,蘭儿各人做一首詩志喜.林姑娘的病才好,不要他費心,若高興,給你們 改改。”對著李紈道:“你們都陪我喝酒。”李紈答應了"是",便笑對探春笑道: “都是你鬧的。”探春道:“饒不叫我們做詩,怎么我們鬧的。”李紈道:“海 棠社不是你起的么,如今那棵海棠也要來入社了。”大家听著都笑了.一時擺上 酒菜,一面喝著,彼此都要討老太太的歡喜,大家說些興頭話.寶玉上來,斟了 酒,便立成了四句詩,寫出來念与賈母听道: 海棠何事忽摧□,今日繁花為底開? 應是北堂增壽考,一陽旋复占先梅.賈環也寫了來念道: 草木逢春當茁芽,海棠未發候偏差. 人間奇事知多少, 冬月開花獨我家.賈蘭恭楷謄正,呈与賈母,賈母命李 紈念道: 煙凝媚色春前萎,霜□微紅雪后開. 莫道此花知識淺,欣榮預佐合歡杯.賈母听畢,便說:“我不大懂詩,听去 倒是蘭儿的好,環儿做得不好.都上來吃飯罷。”寶玉看見賈母喜歡,更是興頭. 因想起:“晴雯死的那年海棠死的,今日海棠复榮,我們院內這些人自然都好. 但是晴雯不能象花的死而复生了。”頓覺轉喜為悲.忽又想起前日巧姐提鳳姐要 把五儿補入,或此花為他而開,也未可知,卻又轉悲為喜,依舊說笑. 賈母還坐了半天, 然后扶了珍珠回去了.王夫人等跟著過來.只見平儿笑 嘻嘻的迎上來說:我們奶奶知道老太太在這里賞花,自己不得來,叫奴才來伏侍 老太太,太太們,還有兩匹紅送給寶二爺包裹這花,當作賀禮。”襲人過來接了, 呈与賈母看.賈母笑道:“偏是鳳丫頭行出點事儿來,叫人看著又体面,又新鮮, 很有趣儿。”襲人笑著向平儿道:“回去替寶二爺給二奶奶道謝.要有喜大家 喜。”賈母听了笑道:“噯喲,我還忘了呢, 鳳丫頭雖病著,還是他想得到, 送得也巧。”一面說著,眾人就隨著去了.平儿私与襲人道:“奶奶說,這花開 得奇怪,叫你鉸塊紅綢子挂挂,便應在喜事上去了.以后也不必只管當作奇事混 說。”襲人點頭答應,送了平儿出去.不題. 且說那日寶玉本來穿著一裹圓的皮襖在家歇息, 因見花開,只管出來看一 回,賞一回, 歎一回,愛一回的,心中無數悲喜离合,都弄到這株花上去了. 忽然听說賈母要來, 便去換了一件狐腋箭袖,罩一件元狐腿外褂,出來迎接賈 母.匆匆穿換,未將通靈寶玉挂上.及至后來賈母去了,仍舊換衣.襲人見寶玉 脖子上沒有挂著,便問:“那塊玉呢?"寶玉道:“才剛忙亂換衣,摘下來放在 炕桌上,我沒有帶。”襲人回看桌上并沒有玉,便向各處找尋,蹤影全無,嚇得 襲人滿身冷汗.寶玉道:“不用著急,少不得在屋里的.問他們就知道了。”襲 人當作麝月等藏起嚇他頑,便向麝月等笑著說道:“小蹄子們,頑呢到底有個頑 法. 把這件東西藏在那里了?別真弄丟了,那可就大家活不成了。”麝月等都 正色道:“這是那里的話!頑是頑笑是笑,這個事非同儿戲,你可別混說.你自 己昏了心了,想想罷,想想擱在那里了.這會子又混賴人了。”襲人見他這般光 景,不象是頑話,便著急道:“皇天菩薩小祖宗,到底你擺在那里去了?"寶玉 道:“我記得明明放在炕桌上的,你們到底找啊。”襲人,麝月,秋紋等也不敢 叫人知道,大家偷偷儿的各處搜尋.鬧了大半天,毫無影響,甚至翻箱倒籠,實 在沒處去找,便疑到方才這些人進來,不知誰撿了去了. 襲人說道:“進來的 誰不知道這玉是性命似的東西呢,誰敢撿了去呢.你們好歹先別聲張, 快到各 處問去.若有姐妹們撿著嚇我們頑呢,你們給他磕頭要了回來,若是小丫頭偷了 去,問出來也不回上頭,不論把什么送給他換了出來都使得的.這可不是小事, 真要丟了這個,比丟了寶二爺的還利害呢。”麝月秋紋剛要往外走,襲人又赶 出來囑咐道:“頭里在這里吃飯的倒先別問去,找不成再惹出些風波來,更不好 了. "麝月等依言分頭各處追問,人人不曉,個個惊疑.麝月等回來,俱目瞪口 呆,面面相窺. 寶玉也嚇怔了.襲人急的只是干哭.找是沒處找,回又不敢回, 怡紅院里的人嚇得個個象木雕泥塑一般. 大家正在發呆, 只見各處知道的都來了.探春叫把園門關上,先命個老婆 子帶著兩個丫頭,再往各處去尋去,一面又叫告訴眾人:若誰找出來,重重的賞 銀.大家頭宗要脫干系,二宗听見重賞,不顧命的混找了一遍,甚至于茅廝里都 找到.誰知那塊玉竟象繡花針儿一般, 找了一天,總無影響.李紈急了,說: “這件事不是頑的,我要說句無禮的話了。”眾人道:“什么呢?"李紈道:“事 情到了這里,也顧不得了.現在園里除了寶玉,都是女人,要求各位姐姐,妹妹, 姑娘都要叫跟來的丫頭脫了衣服,大家搜一搜.若沒有,再叫丫頭們去搜那些老 婆子并粗使的丫頭。”大家說道:“這話也說的有理.現在人多手亂,魚龍混雜, 倒是這么一來,你們也洗洗清。”探春獨不言語.那些丫頭們也都愿意洗淨自己. 先是平儿起,平儿說道:“打我先搜起。”于是各人自己解怀,李紈一气儿混搜. 探春嗔著李紈道:“大嫂子,你也學那起不成材料的樣子來了.那個人既偷了 去, 還肯藏在身上?況且這件東西在家里是寶,到了外頭,不知道的是廢物, 偷他做什么?我想來必是有人使促狹。”眾人听說,又見環儿不在這里,昨儿是 他滿屋里亂跑,都疑到他身上,只是不肯說出來.探春又道:“使促狹的只有環 儿.你們叫個人去悄悄的叫了他來, 背地里哄著他,叫他拿出來,然后嚇著他, 叫他不要聲張.這就完了。”大家點頭稱是. 李紈便向平儿道:“這件事還是得你去才弄得明白。”平儿答應,就赶著去 了.不多時同了環儿來了. 眾人假意裝出沒事的樣子,叫人沏了碗茶擱在里間 屋里,眾人故意搭訕走開.原叫平儿哄他,平儿便笑著向環儿道:“你二哥哥的 玉丟了,你瞧見了沒有?" 賈環便急得紫漲了臉,瞪著眼說道:“人家丟了東西, 你怎么又叫我來查問,疑我.我是犯過案的賊么! "平儿見這樣子,倒不敢再問, 便又陪笑道:“不是這么說,怕三爺要拿了去嚇他們, 所以白問問瞧見了沒有, 好叫他們找。”賈環道:“他的玉在他身上,看見不看見該問他,怎么問我.捧 著他的人多著咧!得了什么不來問我,丟了東西就來問我! "說著,起身就走. 眾人不好攔他.這里寶玉倒急了,說道:“都是這勞什子鬧事,我也不要他了. 你們也不用鬧了.環儿一去,必是嚷得滿院里都知道了,這可不是鬧事了么. " 襲人等急得又哭道:“小祖宗,你看這玉丟了沒要緊,若是上頭知道了,我們這 些人就要粉身碎骨了!"說著,便嚎啕大哭起來. 眾人更加傷感,明知此事掩飾不來,只得要商議定了話,回來好回賈母諸人. 寶玉道:“你們竟也不用商議,硬說我砸了就完了。”平儿道:“我的爺,好輕 巧話儿!上頭要問為什么砸的呢,他們也是個死啊.倘或要起砸破的碴儿來,那 又怎么樣呢?"寶玉道:“不然便說我前日出門丟了。”眾人一想,這句話倒還 混得過去,但是這兩天又沒上學,又沒往別處去. 寶玉道:“怎么沒有,大前 儿還到南安王府里听戲去了呢,便說那日丟的. "探春道:“那也不妥.既是前 儿丟的,為什么當日不來回。”眾人正在胡思亂想,要裝點撒謊,只听得趙姨娘 的聲儿哭著喊著走來說:“你們丟了東西自己不找,怎么叫人背地里拷問環儿. 我把環儿帶了來,索性交給你們這一起[上水的,該殺該剮,隨你們罷。”說著, 將環儿一推說:“你是個賊,快快的招罷!"气得環儿也哭喊起來. 李紈正要勸解,丫頭來說:“太太來了。”襲人等此時無地可容,寶玉等赶 忙出來迎接.趙姨娘暫且也不敢作聲,跟了出來.王夫人見眾人都有惊惶之色, 才信方才听見的話,便道:“那塊玉真丟了么?"眾人都不敢作聲,王夫人走進 屋里坐下,便叫襲人.慌得襲人連忙跪下,含淚要稟.王夫人道:“你起來,快 快叫人細細找去,一忙亂倒不好了。”襲人哽咽難言.寶玉生恐襲人真告訴出來, 便說道:“太太,這事不与襲人相干.是我前日到南安王府那里听戲, 在路上 丟了。”王夫人道:“為什么那日不找?"寶玉道:“我怕他們知道, 沒有告訴 他們.我叫焙茗等在外頭各處找過的。”王夫人道:“胡說!如今脫換衣服不是 襲人他們伏侍的么.大凡哥儿出門回來,手巾荷包短了,還要問個明白,何況這 塊玉不見了,便不問的么!"寶玉無言可答.趙姨娘听見,便得意了,忙接過口 道:“外頭丟了東西, 也賴環儿!"話未說完,被王夫人喝道:“這里說這個, 你且說那些沒要緊的話!"趙姨娘便不敢言語了.還是李紈探春從實的告訴了王 夫人一遍,王夫人也急得淚如雨下,索性要回明賈母,去問邢夫人那邊跟來的這 些人去. 鳳姐病中也听見寶玉失玉,知道王夫人過來,料躲不住,便扶了丰儿來到園 里.正值王夫人起身要走,鳳姐嬌怯怯的說:“請太太安。”寶玉等過來問了鳳 姐好.王夫人因說道:“你也听見了么,這可不是奇事嗎?剛才眼錯不見就丟了, 再找不著.你去想想,打從老太太那邊丫頭起至你們平儿,誰的手不穩,誰的心 促狹.我要回了老太太,認真的查出來才好.不然是斷了寶玉的命根子了。”鳳 姐回道:“咱們家人多手雜,自古說的,`知人知面不知心',那里保得住誰是好 的.但是一吵嚷已經都知道了,偷玉的人若叫太太查出來, 明知是死無葬身之 地,他著了急,反要毀坏了滅口,那時可怎么處呢.据我的糊涂想頭, 只說寶 玉本不愛他,撂丟了,也沒有什么要緊.只要大家嚴密些,別叫老太太老爺知道. 這么說了,暗暗的派人去各處察訪,哄騙出來,那時玉也可得,罪名也好定. 不 知太太心里怎么樣?"王夫人遲了半日,才說道:“你這話雖也有理,但只是老 爺跟前怎么瞞的過呢。”便叫環儿過來道:“你二哥哥的玉丟了,白問了你一句, 怎么你就亂嚷. 若是嚷破了,人家把那個毀坏了,我看你活得活不得!"賈環嚇 得哭道:“我再不敢嚷了。”趙姨娘听了,那里還敢言語.王夫人便吩咐眾人道: “想來自然有沒找到的地方儿,好端端的在家里的,還怕他飛到那里去不成.只 是不許聲張.限襲人三天內給我找出來,要是三天找不著,只怕也瞞不住,大家 那就不用過安靜日子了。”說著,便叫鳳姐儿跟到邢夫人那邊商議踩緝.不題. 這里李紈等紛紛議論, 便傳喚看園子的一干人來,叫把園門鎖上,快傳林 之孝家的來,悄悄儿的告訴了他,叫他吩咐前后門上,三天之內,不論男女下人 從里頭可以走動, 要出時一概不許放出,只說里頭丟了東西,待這件東西有了 著落,然后放人出來.林之孝家的答應了"是",因說:“前儿奴才家里也丟了一 件不要緊的東西,林之孝必要明白, 上街去找了一個測字的,那人叫做什么劉 鐵嘴,測了一個字,說的很明白,回來依舊一找便找著了。”襲人听見,便央及 林家的道:“好林奶奶,出去快求林大爺替我們問問去。”那林之孝家的答應著 出去了.邢岫煙道:“若說那外頭測字打卦的,是不中用的.我在南邊聞妙玉能 扶乩,何不煩他問一問.況且我听見說這塊玉原有仙机,想來問得出來. "眾人 都詫异道:“咱們常見的,從沒有听他說起。”麝月便忙問岫煙道:“想來別人 求他是不肯的, 好姑娘,我給姑娘磕個頭,求姑娘就去,若問出來了,我一輩 子總不忘你的恩. "說著,赶忙就要磕下頭去,岫煙連忙攔住.黛玉等也都慫恿 著岫煙速往櫳翠庵去. 一面林之孝家的進來說道:“姑娘們大喜.林之孝測了 字回來說,這玉是丟不了的, 將來橫豎有人送還來的。”眾人听了,也都半信 半疑,惟有襲人麝月喜歡的了不得. 探春便問:“測的是什么字?"林之孝家的 道:“他的話多,奴才也學不上來,記得是拈了個賞人東西的` 賞'字.那劉鐵嘴 也不問,便說:`丟了東西不是?'"李紈道:“這就算好. "林之孝家的道:“他 還說,`賞'字上頭一個`小'字,底下一個`口'字,這件東西很可嘴里放得, 必是個 “他說底下`貝'字,拆開不成一個`見'字,可不是`不見'了?因上頭拆了`當'字,叫 快到當舖里找去.`賞'字加一`人'字,可不是`償'字?只要找著當舖就有人,有了 豎几個當舖都找遍了,少不得就有了.咱們有了東西,再問人就容易了。”李紈 道:“只要東西,那怕不問人都使得.林嫂子,煩你就把測字的話快去告訴二奶 奶,回了太太,先叫太太放心.就叫二奶奶快派人查去。”林家的答應了便走. 眾人略安了一點儿神, 呆呆的等岫煙回來.正呆等,只見跟寶玉的焙茗在 門外招手儿, 叫小丫頭子快出來.那小丫頭赶忙的出去了.焙茗便說道:“你 快進去告訴我們二爺和里頭太太奶奶姑娘們天大喜事. "那小丫頭子道:“你快 說罷,怎么這么累贅。”焙茗笑著拍手道:“我告訴姑娘,姑娘進去回了,咱們 兩個人都得賞錢呢.你打量什么,寶二爺的那塊玉呀,我得了准信來了。”未知 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因訛成實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寶玉瘋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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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焙茗在門口和小丫頭子說寶玉的玉有了,那小丫頭急忙回來告訴寶玉. 眾人听了,都推著寶玉出去問他,眾人在廊下听著.寶玉也覺放心,便走到門口 問道:“你那里得了?快拿來。”焙茗道:“拿是拿不來的,還得托人做保去呢。” 寶玉道:“你快說是怎么得的, 我好叫人取去。”焙茗道:“我在外頭知道林 爺爺去測字,我就跟了去.我听見說在當舖里找, 我沒等他說完,便跑到几個 當舖里去.我比給他們瞧,有一家便說有.我說給我罷, 那舖子里要票子.我 說當多少錢,他說三百錢的也有,五百錢的也有.前儿有一個人拿這么一塊玉當 了三百錢去, 今儿又有人也拿了一塊玉當了五百錢去。”寶玉不等說完,便道: “你快拿三百五百錢去取了來,我們挑著看是不是。”里頭襲人便啐道:“二爺 不用理他.我小時候儿听見我哥哥常說,有些人賣那些小玉儿,沒錢用便去當. 想來是家家當舖里有的。”眾人正在听得詫异,被襲人一說,想了一想,倒大家 笑起來,說:“快叫二爺進來罷,不用理那糊涂東西了.他說的那些玉,想來不 是正經東西。” 寶玉正笑著,只見岫煙來了.原來岫煙走到櫳翠庵見了妙玉,不及閒話,便 求妙玉扶乩.妙玉冷笑几聲,說道:“我与姑娘來往,為的是姑娘不是勢利場中 的人.今日怎么听了那里的謠言,過來纏我.況且我并不曉得什么叫扶乩。”說 著,將要不理.岫煙懊悔此來, 知他脾气是這么著的,"一時我已說出,不好白 回去,又不好与他質證他會扶乩的話。”只得陪著笑將襲人等性命關系的話說了 一遍,見妙玉略有活動,便起身拜了几拜. 妙玉歎道:“何必為人作嫁.但是 我進京以來,素無人知,今日你來破例,恐將來纏繞不休。”岫煙道:“我也一 時不忍,知你必是慈悲的.便是將來他人求你,愿不愿在你,誰敢相強。”妙玉 笑了一笑,叫道婆焚香,在箱子里找出沙盤乩架,書了符,命岫煙行禮,祝告畢, 起來同妙玉扶著乩.不多時,只見那仙乩疾書道: 噫!來無跡,去無蹤,青埂峰下倚古松.欲追尋,山万 重, 入我門來一笑 逢.書畢,停了乩.岫煙便問請是何仙,妙玉道:“請的是拐仙。”岫煙錄了出 來, 請教妙玉解識.妙玉道:“這個可不能,連我也不懂.你快拿去,他們的 聰明人多著哩。”岫煙只得回來.進入院中,各人都問怎么樣了.岫煙不及細說, 便將所錄乩語遞与李紈. 眾姊妹及寶玉爭看,都解的是:“一時要找是找不著 的,然而丟是丟不了的, 不知几時不找便出來了.但是青埂峰不知在那里?" 李紈道:“這是仙机隱語.咱們家里那里跑出青埂峰來,必是誰怕查出,撂在有 松樹的山子石底下,也未可定.獨是` 入我門來'這句,到底是入誰的門呢?"黛 玉道:“不知請的是誰!"岫煙道:“拐仙。”探春道:“若是仙家的門,便難 入了。” 襲人心里著忙, 便捕風捉影的混找,沒一塊石底下不找到,只是沒有.回 到院中,寶玉也不問有無, 只管傻笑.麝月著急道:“小祖宗!你到底是那里 丟的,說明了,我們就是受罪也在明處啊. "寶玉笑道:“我說外頭丟的,你們 又不依.你如今問我,我知道么! "李紈探春道:“今儿從早起鬧起,已到三更 來的天了.你瞧林妹妹已經掌不住,各自去了. 我們也該歇歇儿了,明儿再鬧 罷。”說著,大家散去.寶玉即便睡下.可怜襲人等哭一回,想一回,一夜無眠. 暫且不提. 且說黛玉先自回去, 想起金石的舊話來,反自喜歡,心里說道:“和尚道 士的話真個信不得.果真金玉有緣,寶玉如何能把這玉丟了呢.或者因我之事, 拆散他們的金玉, 也未可知。”想了半天,更覺安心,把這一天的勞乏竟不理 會,重新倒看起書來.紫鵑倒覺身倦,連催黛玉睡下.黛玉雖躺下,又想到海棠 花上,說"這塊玉原是胎里帶來的,非比尋常之物,來去自有關系.若是這花主 好事呢,不該失了這玉呀?看來此花開的不祥,莫非他有不吉之事?"不覺又傷 起心來.又轉想到喜事上頭,此花又似應開,此玉又似應失,如此一悲一喜,直 想到五更,方睡著.
次日,王夫人等早派人到當舖里去查問,鳳姐暗中設法找尋.一連鬧了几天, 總無下落. 還喜賈母賈政未知.襲人等每日提心吊膽,寶玉也好几天不上學, 只是怔怔的,不言不語, 沒心沒緒的.王夫人只知他因失玉而起,也不大著意. 那日正在納悶,忽見賈璉進來請安,嘻嘻的笑道:“今日听得軍机賈雨村打發人 來告訴二老爺說,舅太爺升了內閣大學士,奉旨來京,已定明年正月二十日宣麻. 有三百里的文書去了,想舅太爺晝夜趲行,半個多月就要到了.侄儿特來回太太 知道。”王夫人听說,便歡喜非常.正想娘家人少, 薛姨媽家又衰敗了,兄弟 又在外任,照應不著.今日忽听兄弟拜相回京,王家榮耀,將來寶玉都有倚靠, 便把失玉的心又略放開些了.天天專望兄弟來京.忽一天,賈政進來,滿臉淚痕, 喘吁吁的說道:“你快去稟知老太太,即刻進宮.不用多人的,是你伏侍進去. 因娘娘忽得暴病,現在太監在外立等,他說太醫院已經奏明痰厥,不能醫治。” 王夫人听說,便大哭起來.賈政道:“這不是哭的時候,快快去請老太太,說得 寬緩些,不要嚇坏了老人家。”賈政說著,出來吩咐家人伺候.王夫人收了淚, 去請賈母,只說元妃有病,進去請安.賈母念佛道:“怎么又病了!前番嚇的我 了不得,后來又打听錯了. 這回情愿再錯了也罷。”王夫人一面回答,一面催 鴛鴦等開箱取衣飾穿戴起來.王夫人赶著回到自己房中,也穿戴好了,過來伺候. 一時出廳上轎進宮.不題. 且說元春自選了鳳藻宮后, 圣眷隆重,身体發福,未免舉動費力.每日起 居勞乏,時發痰疾.因前日侍宴回宮,偶沾寒气,勾起舊病.不料此回甚屬利害, 竟至痰气壅塞,四肢厥冷.一面奏明,即召太醫調治.豈知湯藥不進,連用通關 之劑,并不見效.內官憂慮,奏請預辦后事.所以傳旨命賈氏椒房進見.賈母王 夫人遵旨進宮,見元妃痰塞口涎, 不能言語,見了賈母,只有悲泣之狀,卻少 眼淚.賈母進前請安,奏些寬慰的話.少時賈政等職名遞進, 宮嬪傳奏,元妃 目不能顧,漸漸臉色改變.內宮太監即要奏聞,恐派各妃看視, 椒房姻戚未便 久羈,請在外宮伺候.賈母王夫人怎忍便离,無奈國家制度,只得下來,又不敢 啼哭,惟有心內悲感.朝門內官員有信.不多時,只見太監出來,立傳欽天監. 賈母便知不好,尚未敢動.稍刻,小太監傳諭出來說:“賈娘娘薨逝。”是年甲 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存年四十三 歲.賈母含悲起身, 只得出宮上轎回家.賈政等亦已得信,一路悲戚.到家中, 邢夫人,李紈,鳳姐,寶玉等出廳分東西迎著賈母請了安,并賈政王夫人請安, 大家哭泣.不題. 次日早起, 凡有品級的,按貴妃喪禮,進內請安哭臨.賈政又是工部,雖 按照儀注辦理,未免堂上又要周旋他些,同事又要請教他,所以兩頭更忙,非比 從前太后与周妃的喪事了. 但元妃并無所出,惟謚曰"賢淑貴妃".此是王家制 度,不必多贅.只講賈府中男女天天進宮,忙的了不得.幸喜鳳姐儿近日身子好 些,還得出來照應家事,又要預備王子騰進京接風賀喜. 鳳姐胞兄王仁知道叔 叔入了內閣,仍帶家眷來京.鳳姐心里喜歡, 便有些心病,有這些娘家的人, 也便撂開,所以身子倒覺比前好了些.王夫人看見鳳姐照舊辦事, 又把擔子卸 了一半,又眼見兄弟來京,諸事放心,倒覺安靜些.獨有寶玉原是無職之人, 又 不念書,代儒學里知他家里有事,也不來管他,賈政正忙,自然沒有空儿查他. 想來寶玉趁此机會,竟可与姊妹們天天暢樂,不料他自失了玉后,終日懶怠走動, 說話也糊涂了.并賈母等出門回來,有人叫他去請安,便去,沒人叫他,他也不 動.襲人等怀著鬼胎,又不敢去招惹他,恐他生气.每天茶飯,端到面前便吃, 不來也不要.襲人看這光景不象是有气,竟象是有病的.襲人偷著空儿到瀟湘館 告訴紫鵑,說是" 二爺這么著,求姑娘給他開導開導。”紫鵑雖即告訴黛玉,只 因黛玉想著親事上頭一定是自己了,如今見了他,反覺不好意思:“若是他來呢, 原是小時在一處的,也難不理他,若說我去找他,斷斷使不得。”所以黛玉不肯 過來.襲人又背地里去告訴探春.那知探春心里明明知道海棠開得怪异,寶玉男 女有別,只好過來一兩次.寶玉又終是懶懶的,所以也不大常來. 寶釵也知失玉.因薛姨媽那日應了寶玉的親事,回去便告訴了寶釵.薛姨媽 還說:“雖是你姨媽說了,我還沒有應准,說等你哥哥回來再定.你愿意不愿意? "寶釵反正色的對母親道:“媽媽這話說錯了.女孩儿家的事情是父母做主的. 如今我父親沒了,媽媽應該做主的, 再不然問哥哥.怎么問起我來?"所以薛姨 媽更愛惜他,說他雖是從小嬌養慣的,卻也生來的貞靜,因此在他面前,反不提 起寶玉了.寶釵自從听此一說,把"寶玉" 兩個字自然更不提起了.如今雖然听 見失了玉,心里也甚惊疑,倒不好問,只得听旁人說去, 竟象不与自己相干的. 只有薛姨媽打發丫頭過來了好几次問信.因他自己的儿子薛蟠的事焦心, 只等哥 哥進京便好為他出脫罪名,又知元妃已薨,雖然賈府忙亂, 卻得鳳姐好了,出來 理家,也把賈家的事撂開了.只苦了襲人,雖然在寶玉跟前低聲下气的伏侍勸慰 ,寶玉竟是不懂,襲人只有暗暗的著急而已. 過了几日,元妃停靈寢廟,賈母等送殯去了几天.豈知寶玉一日呆似一日, 也不發燒,也不疼痛,只是吃不象吃,睡不象睡,甚至說話都無頭緒.那襲人麝 月等一發慌了,回過鳳姐几次.鳳姐不時過來,起先道是找不著玉生气,如今看 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只有日日請醫調治. 煎藥吃了好几劑,只有添病的,沒有 減病的.及至問他那里不舒服,寶玉也不說出來. 直至元妃事畢,賈母惦記寶玉 ,親自到園看視.王夫人也隨過來.襲人等忙叫寶玉接去請安.寶玉雖說是病, 每日原起來行動,今日叫他接賈母去,他依然仍是請安, 惟是襲人在旁扶著指教 .賈母看了,便道:“我的儿,我打諒你怎么病著,故此過來瞧你. 今你依舊的 模樣儿,我的心放了好些。”王夫人也自然是寬心的.但寶玉并不回答,只管嘻 嘻的笑.賈母等進屋坐下,問他的話,襲人教一句,他說一句,大不似往常, 直是一個傻子似的.賈母愈看愈疑,便說:“我才進來看時,不見有什么病,如 今細細一瞧, 這病果然不輕,竟是神魂失散的樣子.到底因什么起的呢?"王夫 人知事難瞞, 又瞧瞧襲人怪可怜的樣子,只得便依著寶玉先前的話,將那往南 安王府里去听戲時丟了這塊玉的話,悄悄的告訴了一遍.心里也彷徨的很,生恐 賈母著急,并說:“現在著人在四下里找尋,求簽問卦,都說在當舖里找,少不 得找著的。”賈母听了,急得站起來,眼淚直流,說道:“這件玉如何是丟得的 !你們忒不懂事了,難道老爺也是撂開手的不成!"王夫人知賈母生气,叫襲人 等跪下,自己斂容低首回說:“媳婦恐老太太著急老爺生气, 都沒敢回。”賈母 咳道:“這是寶玉的命根子.因丟了,所以他是這么失魂喪魄的. 還了得!況 是這玉滿城里都知道,誰撿了去便叫你們找出來么!叫人快快請老爺,我与他說. "那時嚇得王夫人襲人等俱哀告道:“老太太這一生气,回來老爺更了不得了. 現在寶玉病著,交給我們盡命的找來就是了。”賈母道:“你們怕老爺生气,有 我呢。”便叫麝月傳人去請,不一時傳進話來,說:“老爺謝客去了。”賈母道: 人撿得送信找得者,送銀五千兩.如真有了,不可吝惜銀子.這么一找,少不得 就找出來了.若是靠著咱們家几個人找,就找一輩子,也不能得。”王夫人也不 敢直言.賈母傳話告訴賈璉,叫他速辦去了.賈母便叫人:“將寶玉動用之物都 搬到我那里去,只派襲人秋紋跟過來,余者仍留園內看屋子。”寶玉听了,終不 言語,只是傻笑. 賈母便攜了寶玉起身,襲人等攙扶出園.回到自己房中,叫王夫人坐下,看 人收拾里間屋內安置, 便對王夫人道:“你知道我的意思么?我為的園里人少, 怡紅院里的花樹忽萎忽開, 有些奇怪.頭里仗著一塊玉能除邪祟,如今此玉丟 了,生恐邪气易侵,故我帶他過來一塊儿住著. 這几天也不用叫他出去,大夫 來就在這里瞧。”王夫人听說,便接口道:“老太太想的自然是.如今寶玉同著 老太太住了,老太太福气大,不論什么都壓住了。”賈母道:“什么福气,不過 我屋里干淨些,經卷也多,都可以念念定定心神.你問寶玉好不好?"那寶玉見 問,只是笑.襲人叫他說"好,寶玉也就說急,便說道:“你回去罷,這里有我 調停他.晚上老爺回來,告訴他不必見我,不許言語就是了。”王夫人去后,賈 母叫鴛鴦找些安神定魄的藥,按方吃了.不題.
且說賈政當晚回家, 在車內听見道儿上人說道:“人要發財也容易的很。” 那個問道:“怎么見得?"這個人又道:“今日听見榮府里丟了什么哥儿的玉了, 貼著招帖儿,上頭寫著玉的大小式樣顏色, 說有人撿了送去,就給一万兩銀子, 送信的還給五千呢。”賈政雖未听得如此真切,心里詫异,急忙赶回,便叫門上 的人問起那事來.門上的人稟道:“奴才頭里也不知道,今儿晌午璉二爺傳出老 太太的話,叫人去貼帖儿,才知道的。”賈政便歎气道:“家道該衰,偏生養這 么一個孽障!才養他的時候滿街的謠言,隔了十几年略好了些,這會子又大張曉 諭的找玉,成何道理!"說著,忙走進里頭去問王夫人.王夫人便一五一十的告 訴.賈政知是老太太的主意,又不敢違拗,只抱怨王夫人几句.又走出來, 叫 瞞著老太太,背地里揭了這個帖儿下來.豈知早有那些游手好閒的人揭了去了. 過了些時,竟有人到榮府門上,口稱送玉來.家內人們听見,喜歡的了不得, 便說:“ 拿來,我給你回去。”那人便怀內掏出賞格來,指給門上人瞧,"這不 是你府上的帖子么, 寫明送玉來的給銀一万兩.二太爺,你們這會子瞧我窮, 回來我得了銀子,就是個財主了. 別這么待理不理的。”門上听他話頭來得硬, 說道:“你到底略給我瞧一瞧,我好給你回去. "那人初倒不肯,后來听人說得 有理,便掏出那玉,托在掌中一揚說:“這是不是?"眾家人原是在外服役,只 知有玉,也不常見,今日才看見這玉的模樣儿了.急忙跑到里頭, 搶頭報似的. 那日賈政賈赦出門,只有賈璉在家.眾人回明,賈璉還細問真不真. 門上人口 稱:“親眼見過,只是不給奴才,要見主子,一手交銀,一手交玉。”賈璉卻也 喜歡,忙去稟知王夫人,即便回明賈母.把個襲人樂得合掌念佛.賈母并不改口, 一疊連聲:“快叫璉儿請那人到書房內坐下,將玉取來一看,即便送銀。”賈璉 依言,請那人進來當客待他, 用好言道謝:“要借這玉送到里頭,本人見了, 那一塊晶瑩美玉嗎.賈璉素昔原不理論,今日倒要看看,看了半日,上面的字也 仿佛認得出來,什么"除邪祟"等字.賈璉看了,喜之不胜,便叫家人伺候,忙忙 的送与賈母王夫人認去. 這會子惊動了合家的人, 都等著爭看.鳳姐見賈璉進來,便劈手奪去,不 敢先看,送到賈母手里.賈璉笑道:“你這么一點儿事還不叫我獻功呢。”賈母 一瞧,說:“奇怪,這塊玉倒是的,怎么把頭里的寶色都沒了呢?"王夫人看了 一會子,也認不出,便叫鳳姐過來看.鳳姐看了道:“象倒象,只是顏色不大對. 不如叫寶兄弟自己一看就知道了。”襲人在旁也看著未必是那一塊, 只是盼得 的心盛,也不敢說出不象來.鳳姐于是從賈母手中接過來, 同著襲人拿來給寶 玉瞧.這時寶玉正睡著才醒.鳳姐告訴道:“你的玉有了。”寶玉睡眼朦朧, 接 在手里也沒瞧,便往地上一撂道:“你們又來哄我了。”說著只是冷笑.鳳姐連 忙拾起來,道:“這也奇了,怎么你沒瞧就知道呢。”寶玉也不答言,只管笑. 王夫人也進屋里來了, 見他這樣,便道:“這不用說了.他那玉原是胎里帶來 的一种古怪東西, 自然他有道理.想來這個必是人見了帖儿照樣做的。”大家 此時恍然大悟.賈璉在外間屋里听見這話,便說道:“既不是,快拿來給我問問 他去,人家這樣事,他敢來鬼混。”賈母喝住道:“璉儿,拿了去給他,叫他去 罷.那也是窮极了的人沒法儿了,所以見我們家有這樣事, 他便想著賺几個錢 也是有的.如今白白的花了錢弄了這個東西,又叫咱們認出來了. 依著我不要 難為他,把這玉還他,說不是我們的,賞給他几兩銀子.外頭的人知道了,才肯 答應出去.那人還等著呢,半日不見人來,正在那里心里發虛,只見賈璉气忿走 出來了.未知何如,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瞞消息鳳姐設奇謀 泄机關顰儿迷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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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璉拿了那塊假玉忿忿走出, 到了書房.那個人看見賈璉的气色不好, 心里先發了虛了,連忙站起來迎著.剛要說話,只見賈璉冷笑道:“好大膽,我 把你這個混帳東西!這里是什么地方儿,你敢來掉鬼!"回頭便問:“小廝們呢? "外頭轟雷一般几個小廝齊聲答應. 賈璉道:“取繩子去捆起他來.等老爺回來 問明了,把他送到衙門里去。”眾小廝又一齊答應"預備著呢。”嘴里雖如此, 卻不動身.那人先自唬的手足無措,見這般勢派,知道難逃公道,只得跪下給賈 璉碰頭,口口聲聲只叫:“老太爺別生气.是我一時窮极無奈,才想出這個沒臉 的營生來.那玉是我借錢做的,我也不敢要了,只得孝敬府里的哥儿頑罷. " 說畢,又連連磕頭.賈璉啐道:“你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這府里希罕你的那朽 不了的浪東西!"正鬧著,只見賴大進來,陪著笑向賈璉道:“二爺別生气了. 靠 的滾罷,還等窩心腳呢!"那人赶忙磕了兩個頭,抱頭鼠竄而去.從此街上鬧動 了"賈寶玉弄出`假寶玉'"來. 且說賈政那日拜客回來,眾人因為燈節底下,恐怕賈政生气,已過去的事了, 便也都不肯回.只因元妃的事忙碌了好些時,近日寶玉又病著,雖有舊例家宴, 姐進來回說"今日二爺在外听得有人傳說,我們家大老爺赶著進京,离城只二百 多里地,在路上沒了.太太听見了沒有?"王夫人吃惊道:“我沒有听見,老爺 昨晚也沒有說起,到底在那里听見的?"鳳姐道:“說是在樞密張老爺家听見 的。”王夫人怔了半天,那眼淚早流下來了,因拭淚說道:“回來再叫璉儿索性 打听明白了來告訴我。”鳳姐答應去了.王夫人不免暗里落淚,悲女哭弟,又為 寶玉耽憂.如此連三接二,都是不隨意的事,那里擱得住,便有些心口疼痛起來. 又加賈璉打听明白了來說道:“舅太爺是赶路勞乏,偶然感冒風寒,到了十里屯 地方, 延醫調治.無奈這個地方沒有名醫,誤用了藥,一劑就死了.但不知家 眷可到了那里沒有? "王夫人听了,一陣心酸,便心口疼得坐不住,叫彩云等扶 了上炕,還扎掙著叫賈璉去回了賈政,"即速收拾行裝迎到那里,幫著料理完畢, 既刻回來告訴我們.好叫你媳婦儿放心。”賈璉不敢違拗,只得辭了賈政起身. 賈政早已知道,心里很不受用,又知寶玉失玉以后神志□憒,醫藥無效,又值王 夫人心疼.那年正值京察,工部將賈政保列一等.二月,吏部帶領引見.皇上念 賈政勤儉謹慎,即放了江西糧道.即日謝恩, 已奏明起程日期.雖有眾親朋賀 喜,賈政也無心應酬,只念家中人口不宁,又不敢耽延在家.正在無計可施,只 听見賈母那邊叫"請老爺。” 賈政即忙進去,看見王夫人帶著病也在那里.便向賈母請了安.賈母叫他坐 下,便說:“你不日就要赴任,我有多少話与你說,不知你听不听?"說著,掉 下淚來.賈政忙站起來說道:“老太太有話只管吩咐,儿子怎敢不遵命呢。”賈 母咽哽著說道:“我今年八十一歲的人了, 你又要做外任去,偏有你大哥在家, 你又不能告親老.你這一去了,我所疼的只有寶玉, 偏偏的又病得糊涂,還不 知道怎么樣呢.我昨日叫賴升媳婦出去叫人給寶玉算算命,這先生算得好靈,說 要娶了金命的人幫扶他,必要沖沖喜才好,不然只怕保不住.我知道你不信那些 話,所以教你來商量.你的媳婦也在這里.你們兩個也商量商量,還是要寶玉好 呢,還是隨他去呢?"賈政陪笑說道:“老太太當初疼儿子這么疼的,難道做儿 不成鋼的意思. 老太太既要給他成家,這也是該當的,豈有逆著老太太不疼他 的理.如今寶玉病著,儿子也是不放心.因老太太不叫他見我,所以儿子也不敢 言語.我到底瞧瞧寶玉是個什么病。”王夫人見賈政說著也有些眼圈儿紅,知道 心里是疼的, 便叫襲人扶了寶玉來.寶玉見了他父親,襲人叫他請安,他便請 了個安.賈政見他臉面很瘦, 目光無神,大有瘋傻之狀,便叫人扶了進去,便 想到:“自己也是望六的人了,如今又放外任, 不知道几年回來.倘或這孩子 果然不好,一則年老無嗣,雖說有孫子,到底隔了一層, 二則老太太最疼的是 寶玉,若有差錯,可不是我的罪名更重了。”瞧瞧王夫人, 一包眼淚,又想到 他身上,复站起來說:“老太太這么大年紀,想法儿疼孫子,做儿子的還敢違拗? 老太太主意該怎么便怎么就是了.但只姨太太那邊不知說明白了沒有?"王夫人 便道:“姨太太是早應了的.只為蟠儿的事沒有結案,所以這些時總沒提起. " 賈政又道:“這就是第一層的難處.他哥哥在監里,妹子怎么出嫁.況且貴妃的 事雖不禁婚嫁, 寶玉應照已出嫁的姐姐有九個月的功服,此時也難娶親.再者 我的起身日期已經奏明, 不敢耽擱,這几天怎么辦呢?"賈母想了一想:“說的 果然不錯.若是等這几件事過去,他父親又走了.倘或這病一天重似一天,怎么 好?只可越些禮辦了才好。”想定主意,便說道:“你若給他辦呢,我自然有個 道理,包管都礙不著.姨太太那邊我和你媳婦親自過去求他.蟠儿那里我央蝌儿 去告訴他,說是要救寶玉的命,諸事將就,自然應的. 若說服里娶親,當真使 不得.況且寶玉病著,也不可教他成親,不過是沖沖喜, 我們兩家愿意,孩子 們又有金玉的道理,婚是不用合的了.即挑了好日子,按著咱們家分儿過了禮. 赶著挑個娶親日子,一概鼓樂不用,倒按宮里的樣子,用十二對提燈, 一乘八 人轎子抬了來,照南邊規矩拜了堂,一樣坐床撒帳,可不是算娶了親了么.寶丫 頭心地明白,是不用慮的.內中又有襲人,也還是個妥妥當當的孩子.再有個明 白人常勸他更好.他又和寶丫頭合的來.再者姨太太曾說,寶丫頭的金鎖也有個 和尚說過,只等有玉的便是婚姻,焉知寶丫頭過來,不因金鎖倒招出他那塊玉來, 也定不得.從此一天好似一天,豈不是大家的造化.這會子只要立刻收拾屋子, 舖排起來.這屋子是要你派的.一概親友不請,也不排筵席7,待寶玉好了,過了 功服,然后再擺席請人.這么著都赶的上.你也看見了他們小兩口的事,也好放 心的去。”賈政听了,原不愿意,只是賈母做主,不敢違命,勉強陪笑說道: “老太太想的极是,也很妥當.只是要吩咐家下眾人,不許吵嚷得里外皆知,這 要耽不是的.姨太太那邊,只怕不肯,若是果真應了,也只好按著老太太的主意 辦去。”賈母道:“姨太太那里有我呢.你去吧。”賈政答應出來,心中好不自 在.因赴任事多,部里領憑,親友們荐人,种种應酬不絕,竟把寶玉的事,听憑 賈母交与王夫人鳳姐儿了. 惟將榮禧堂后身王夫人內屋旁邊一大跨所二十余間 房屋指与寶玉,余者一概不管.賈母定了主意叫人告訴他去,賈政只說很好,此 是后話. 且說寶玉見過賈政,襲人扶回里間炕上.因賈政在外,無人敢与寶玉說話, 寶玉便昏昏沉沉的睡去. 賈母与賈政所說的話,寶玉一句也沒有听見.襲人等 卻靜靜儿的听得明白. 頭里雖也听得些風聲,到底影響,只不見寶釵過來,卻 也有些信真.今日听了這些話,心里方才水落歸漕,倒也喜歡.心里想道:“果 然上頭的眼力不錯,這才配得是. 我也造化.若他來了,我可以卸了好些擔子. 但是這一位的心理只有一個林姑娘,幸虧他沒有听見,若知道了,又不知要鬧到 什么分儿了。”襲人想到這里,轉喜為悲,心想:“這件事怎么好?老太太,太 太那里知道他們心里的事.一時高興說給他知道,原想要他病好. 若是他仍似 前的心事:初見林姑娘便要摔玉砸玉,況且那年夏天在園里把我當作林姑娘,說 了好些私心話,后來因為紫鵑說了句頑話儿,便哭得死去活來.若是如今和他說 要娶寶姑娘,竟把林姑娘撂開,除非是他人事不知還可,若稍明白些,只怕不但 不能沖喜,竟是催命了!我再不把話說明,那不是一害三個人了么。”襲人想定 主意,待等賈政出去,叫秋紋照看著寶玉,便從里間出來,走到王夫人身旁,悄 那里打算怎么過禮,怎么娶親. 那襲人同了王夫人到了后間, 便跪下哭了.王夫人不知何意,把手拉著他 說:“好端端的,這是怎么說?有什么委屈起來說。”襲人道:“這話奴才是不 該說的,這會子因為沒有法儿了. "王夫人道:“你慢慢說。”襲人道:“寶玉 的親事老太太,太太已定了寶姑娘了,自然是极好的一件事.只是奴才想著,太 太看去寶玉和寶姑娘好,還是和林姑娘好呢? "王夫人道:“他兩個因從小儿在 一處,所以寶玉和林姑娘又好些。”襲人道:“不是好些. "便將寶玉素与黛玉 這些光景一一的說了,還說:“這些事都是太太親眼見的. 獨是夏天的話我從 沒敢和別人說。”王夫人拉著襲人道:“我看外面儿已瞧出几分來了.你今儿一 說,更加是了.但是剛才老爺說的話想必都听見了,你看他的神情儿怎么樣?" 襲人道:“如今寶玉若有人和他說話他就笑,沒人和他說話他就睡.所以頭里的 說是說了,還得太太告訴老太太, 想個万全的主意才好。”王夫人便道:“既 這么著,你去干你的,這時候滿屋子的人,暫且不用提起,等我瞅空儿回明老太 太,再作道理。”說著,仍到賈母跟前. 賈母正在那里和鳳姐儿商議, 見王夫人進來,便問道:“襲人丫頭說什么? 這么鬼鬼祟祟的.王夫人趁問,便將寶玉的心事,細細回明賈母.賈母听了,半 日沒言語.王夫人和鳳姐也都不再說了. 只見賈母歎道:“別的事都好說.林 丫頭倒沒有什么,若寶玉真是這樣, 這可叫人作了難了。”只見鳳姐想了一想, 因說道:“難倒不難,只是我想了個主意,不知姑媽肯不肯。”王夫人道:“你 有主意只管說給老太太听,大家娘儿們商量著辦罷了. "鳳姐道:“依我想,這 件事只有一個掉包儿的法子。”賈母道:“怎么掉包儿? "鳳姐道:“如今不管 寶兄弟明白不明白,大家吵嚷起來,說是老爺做主,將林姑娘配了他了.瞧他的 神情儿怎么樣.要是他全不管,這個包儿也就不用掉了.若是他有些喜歡的意思, 這事卻要大費周折呢。”王夫人道:“就算他喜歡,你怎么樣辦法呢?"鳳姐走 到王夫人耳邊, 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遍.王夫人點了几點頭儿,笑了一笑說道: 恐賈母不懂,露泄机關,便也向耳邊輕輕的告訴了一遍.賈母果真一時不懂,鳳 嚷出來,林丫頭又怎么樣呢?"鳳姐道:“這個話原只說給寶玉听,外頭一概不 許提起,有誰知道呢。”正說間,丫頭傳進話來說:“璉二爺回來了。”王夫人 恐賈母問及,使個眼色与鳳姐.鳳姐便迎著賈璉努了個嘴儿,同到王夫人屋里等 料理王子騰的喪事的話說了一遍,便說:“有恩旨賞了內閣的職銜,謚了文勤公 ,命本宗扶柩回籍,著沿途地方官員照料.昨日起身,連家眷回南去了.舅太太叫 我回來請安問好, 說如今想不到不能進京,有多少話不能說.听見我大舅子要 進京, 若是路上遇見了,便叫他來到咱們這里細細的說。”王夫人听畢,其悲 痛自不必言. 鳳姐勸慰了一番,"請太太略歇一歇,晚上來再商量寶玉的事罷。” 說畢,同了賈璉回到自己房中,告訴了賈璉,叫他派人收拾新房.不題. 一日,黛玉早飯后帶著紫鵑到賈母這邊來,一則請安,二則也為自己散散悶. 出了瀟湘館,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忘了手絹子來,因叫紫鵑回去取來,自己卻慢 慢的走著等他. 剛走到沁芳橋那邊山石背后,當日同寶玉葬花之處,忽听一個 人嗚嗚咽咽在那里哭.黛玉煞住腳听時,又听不出是誰的聲音,也听不出哭著叨 叨的是些什么話.心里甚是疑惑,便慢慢的走去.及到了跟前,卻見一個濃眉大 心事,所以來這里發泄發泄,及至見了這個丫頭,卻又好笑,因想到:這种蠢貨 有什么情种,自然是那屋里作粗活的丫頭受了大女孩子的气了. 細瞧了一瞧, 卻不認得.那丫頭見黛玉來了,便也不敢再哭,站起來拭眼淚.黛玉問道:“你 好好的為什么在這里傷心?"那丫頭听了這話,又流淚道:“林姑娘你評評這個 理.他們說話我又不知道,我就說錯了一句話,我姐姐也不犯就打我呀。” 黛 玉听了,不懂他說的是什么,因笑問道:“你姐姐是那一個?"那丫頭道:“就 是珍珠姐姐。”黛玉听了,才知道他是賈母屋里的,因又問:“你叫什么?"那 丫頭道:“我叫傻大姐儿。”黛玉笑了一笑,又問:“你姐姐為什么打你?你說 錯了什么話了?"那丫頭道:“為什么呢, 就是為我們寶二爺娶寶姑娘的事情。” 黛玉听了這一句,如同一個疾雷,心頭亂跳. 略定了定神,便叫了這丫頭"你跟 了我這里來。”那丫頭跟著黛玉到那畸角儿上葬桃花的去處, 那里背靜.黛玉 因問道:“寶二爺娶寶姑娘,他為什么打你呢?"傻大姐道:“我們老太太和太 太二奶奶商量了,因為我們老爺要起身,說就赶著往姨太太商量把寶姑娘娶過來 罷. 頭一宗,給寶二爺沖什么喜,第二宗——"說到這里,又瞅著黛玉笑了一笑, 才說道:“赶著辦了,還要給林姑娘說婆婆家呢。”黛玉已經听呆了.這丫頭只 管說道:“我又不知道他們怎么商量的,不叫人吵嚷,怕寶姑娘听見害臊.我白 和寶二爺屋里的襲人姐姐說了一句: `咱們明儿更熱鬧了,又是寶姑娘,又是寶 二奶奶,這可怎么叫呢! '林姑娘你說我這話害著珍珠姐姐什么了嗎,他走過來 就打了我一個嘴巴,說我混說,不遵上頭的話,要攆出我去.我知道上頭為什么 不叫言語呢,你們又沒告訴我,就打我。”說著,又哭起來. 那黛玉此時心里竟是油儿醬儿糖儿醋儿倒在一處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說不 上什么味儿來了.停了一會儿,顫巍巍的說道:“你別混說了.你再混說,叫人 听見又要打你了.你去罷。”說著,自己移身要回瀟湘館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 重的,兩只腳卻象踩著棉花一般, 早已軟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將來.走 了半天,還沒到沁芳橋畔,原來腳下軟了. 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著腳從 那邊繞過來,更添了兩箭地的路.這時剛到沁芳橋畔,卻又不知不覺的順著堤往 回里走起來.紫鵑取了絹子來,卻不見黛玉.正在那里看時, 只見黛玉顏色雪 白,身子恍恍蕩蕩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里東轉西轉.又見一個丫頭往前頭走 了,离的遠,也看不出是那一個來.心中惊疑不定,只得赶過來輕輕的問道:“姑 娘怎么又回去?是要往那里去?"黛玉也只模糊听見,隨口應道:“我問問寶玉 去!"紫鵑听了,摸不著頭腦,只得攙著他到賈母這邊來. 黛玉走到賈母門口, 心里微覺明晰,回頭看見紫鵑攙著自己,便站住了問 道:“你作什么來的?"紫鵑陪笑道:“我找了絹子來了.頭里見姑娘在橋那邊 呢,我赶著過來問姑娘,姑娘沒理會。”黛玉笑道:“我打量你來瞧寶二爺來了 呢,不然怎么往這里走呢。”紫鵑見他心里迷惑, 便知黛玉必是听見那丫頭什 么話了,惟有點頭微笑而已.只是心里怕他見了寶玉, 那一個已經是瘋瘋傻傻, 這一個又這樣恍恍惚惚,一時說出些不大体統的話來, 那時如何是好?心里雖 如此想,卻也不敢違拗,只得攙他進去.那黛玉卻又奇怪了,這時不似先前那樣 軟了,也不用紫鵑打帘子,自己掀起帘子進來,卻是寂然無聲.因賈母在屋里歇 中覺,丫頭們也有脫滑頑去的,也有打盹儿的,也有在那里伺候老太太的.倒是 襲人听見帘子響,從屋里出來一看,見是黛玉,便讓道:“姑娘屋里坐罷。”黛 玉笑著道:“寶二爺在家么?"襲人不知底里,剛要答言,只見紫鵑在黛玉身后 和他努嘴儿,指著黛玉,又搖搖手儿.襲人不解何意,也不敢言語.黛玉卻也不 理會,自己走進房來. 看見寶玉在那里坐著,也不起來讓坐,只瞅著嘻嘻的傻 笑.黛玉自己坐下,卻也瞅著寶玉笑. 兩個人也不問好,也不說話,也無推讓 ,只管對著臉傻笑起來.襲人看見這番光景,心里大不得主意,只是沒法儿. 听著黛玉說道:“寶玉,你為什么病了?"寶玉笑道:“我為林姑娘病了。”襲 人紫鵑兩個嚇得面目改色,連忙用言語來岔.兩個卻又不答言,仍舊傻笑起來. 襲人見了這樣,知道黛玉此時心中迷惑不減于寶玉,因悄和紫鵑說道:“姑娘 才好了,我叫秋紋妹妹同著你攙回姑娘歇歇去罷。”因回頭向秋紋道:“你和 紫鵑姐姐送林姑娘去罷,你可別混說話。”秋紋笑著,也不言語,便來同著紫 鵑攙起黛玉. 那黛玉也就起來, 瞅著寶玉只管笑,只管點頭儿.紫鵑又催道:“姑娘回 家去歇歇罷. "黛玉道:“可不是,我這就是回去的時候儿了。”說著,便回身 笑著出來了,仍舊不用丫頭們攙扶,自己卻走得比往常飛快.紫鵑秋紋后面赶忙 跟著走.黛玉出了賈母院門,只管一直走去.紫鵑連忙攙住叫道:“姑娘往這么 來。”黛玉仍是笑著隨了往瀟湘館來.离門口不遠,紫鵑道:“阿彌陀佛,可到 了家了!"只這一句話沒說完,只見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聲,一口血直吐 出來.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斷痴情 薛寶釵出閨成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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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黛玉到瀟湘館門口, 紫鵑說了一句話,更動了心,一時吐出血來,几 乎暈倒.虧了還同著秋紋,兩個人挽扶著黛玉到屋里來.那時秋紋去后,紫鵑雪 雁守著,見他漸漸蘇醒過來, 問紫鵑道:“你們守著哭什么?"紫鵑見他說話明 白,倒放了心了,因說:“姑娘剛才打老太太那邊回來,身上覺著不大好,唬的 我們沒了主意,所以哭了。”黛玉笑道:“我那里就能夠死呢。”這一句話沒完, 又喘成一處.原來黛玉因今日听得寶玉寶釵的事情,這本是他數年的心病,一時 急怒,所以迷惑了本性.及至回來吐了這一口血,心中卻漸漸的明白過來,把頭 里的事一字也不記得了.這會子見紫鵑哭,方模糊想起傻大姐的話來, 此時反 不傷心,惟求速死,以完此債.這里紫鵑雪雁只得守著,想要告訴人去,怕又象 上次招得鳳姐儿說他們失惊打怪的. 那知秋紋回去, 神情慌遽.正值賈母睡起中覺來,看見這般光景,便問怎 么了.秋紋嚇的連忙把剛才的事回了一遍. 賈母大惊說:“這還了得!"連忙著 人叫了王夫人鳳姐過來,告訴了他婆媳兩個.鳳姐道:“我都囑咐到了,這是什 么人走了風呢.這不更是一件難事了嗎.賈母道:“且別管那些,先瞧瞧去是怎 么樣了。”說著便起身帶著王夫人鳳姐等過來看視. 見黛玉顏色如雪,并無一 點血色,神气昏沉,气息微細.半日又咳嗽了一陣, 丫頭遞了痰盒,吐出都是 痰中帶血的.大家都慌了.只見黛玉微微睜眼,看見賈母在他旁邊,便喘吁吁的 說道:“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賈母一聞此言,十分難受,便道:“好孩子, 你養著罷,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閉上了.外面丫頭進來回鳳姐道: “大夫來了。”于是大家略避.王大夫同著賈璉進來,診了脈,說道:“尚不妨 事.這是郁气傷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气不定.如今要用斂陰止血的藥,方可望 好。”王大夫說完,同著賈璉出去開方取藥去了. 賈母看黛玉神气不好, 便出來告訴鳳姐等道:“我看這孩子的病,不是我 咒他,只怕難好.你們也該替他預備預備,沖一沖.或者好了,豈不是大家省心. 就是怎么樣,也不至臨時忙亂.咱們家里這兩天正有事呢。”鳳姐儿答應了.賈 母又問了紫鵑一回,到底不知是那個說的. 賈母心里只是納悶,因說:“孩子們 從小儿在一處儿頑,好些是有的. 如今大了懂的人事,就該要分別些,才是 做女孩儿的本分,我才心里疼他.若是他心里有別的想頭,成了什么人了呢!我 可是白疼了他了.你們說了,我倒有些不放心。”因回到房中,又叫襲人來問. 襲人仍將前日回王夫人的話并方才黛玉的光景述了一遍.賈母道:“我方才看他 卻還不至糊涂,這個理我就不明白了.咱們這种人家,別的事自然沒有的, 這 心病也是斷斷有不得的.林丫頭若不是這個病呢,我憑著花多少錢都使得. 若 是這個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沒心腸了。”鳳姐道:“林妹妹的事老太太倒不必 張心,橫豎有他二哥哥天天同著大夫瞧看.倒是姑媽那邊的事要緊.今日早起听 見說,房子不差什么就妥當了, 竟是老太太,太太到姑媽那邊,我也跟了去, 商量商量.就只一件,姑媽家里有寶妹妹在那里,難以說話,不如索性請姑媽晚 上過來,咱們一夜都說結了,就好辦了。”賈母王夫人都道:“你說的是.今日 晚了,明日飯后咱們娘儿們就過去。”說著,賈母用了晚飯.鳳姐同王夫人各自 歸房.不提. 且說次日鳳姐吃了早飯過來, 便要試試寶玉,走進里間說道:“寶兄弟大 喜,老爺已擇了吉日要給你娶親了. 你喜歡不喜歡?"寶玉听了,只管瞅著鳳姐 笑,微微的點點頭儿. 鳳姐笑道:“給你娶林妹妹過來好不好?"寶玉卻大笑起 來.鳳姐看著,也斷不透他是明白是糊涂, 因又問道:“老爺說你好了才給你 娶林妹妹呢,若還是這么傻,便不給你娶了。”寶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 才傻呢。”說著,便站起來說:“我去瞧瞧林妹妹,叫他放心。”鳳姐忙扶住了, 說:“林妹妹早知道了.他如今要做新媳婦了,自然害羞, 不肯見你的。”寶 玉道:“娶過來他到底是見我不見?"鳳姐又好笑,又著忙,心里想:“襲人的 話不差. 提了林妹妹,雖說仍舊說些瘋話,卻覺得明白些.若真明白了,將來 不是林妹妹, 打破了這個燈虎儿,那饑荒才難打呢。”便忍笑說道:“你好好 儿的便見你,若是瘋瘋顛顛的, 他就不見你了。”寶玉說道:“我有一個心, 前儿已交給林妹妹了.他要過來,橫豎給我帶來,還放在我肚子里頭。”鳳姐 听著竟是瘋話,便出來看著賈母笑.賈母听了, 又是笑,又是疼,便說道:“ 我早听見了.如今且不用理他,叫襲人好好的安慰他.咱們走罷。” 說著王夫人也來. 大家到了薛姨媽那里,只說惦記著這邊的事來瞧瞧.薛 姨媽感激不盡,說些薛蟠的話.喝了茶,薛姨媽才要人告訴寶釵,鳳姐連忙攔住 說:“姑媽不必告訴寶妹妹。”又向薛姨媽陪笑說道:“老太太此來,一則為瞧 姑媽,二則也有句要緊的話特請姑媽到那邊商議.薛姨媽听了,點點頭儿說: 當晚薛姨媽果然過來,見過了賈母,到王夫人屋里來,不免說起王子騰來, 大家落了一回淚.薛姨媽便問道:“剛才我到老太太那里,寶哥儿出來請安還好 好儿的,不過略瘦些, 怎么你們說得很利害?"鳳姐便道:“其實也不怎么樣, 只是老太太懸心.目今老爺又要起身外任去, 不知几年才來.老太太的意思, 頭一件叫老爺看著寶兄弟成了家也放心, 二則也給寶兄弟沖沖喜,借大妹妹的 金瑣壓壓邪气,只怕就好了。”薛姨媽心里也愿意, 只慮著寶釵委屈,便道: “也使得,只是大家還要從長計較計較才好。”王夫人便按著鳳姐的話和薛姨媽 說,只說:“姨太太這會子家里沒人,不如把裝奩一概□免. 明日就打發蝌儿 去告訴蟠儿,一面這里過門,一面給他變法儿撕擄官事。”并不提寶玉的心事, 又說:“姨太太,既作了親,娶過來早早好一天,大家早放一天心。”正說著, 只見賈母差鴛鴦過來候信.薛姨媽雖恐寶釵委屈,然也沒法儿,又見這般光景, 只得滿口應承. 鴛鴦回去回了賈母.賈母也甚喜歡,又叫鴛鴦過來求薛姨媽和 寶釵說明原故, 不叫他受委屈.薛姨媽也答應了.便議定鳳姐夫婦作媒人.大 家散了.王夫人姊妹不免又敘了半夜話儿. 次日,薛姨媽回家將這邊的話細細的告訴了寶釵,還說:“我已經應承了。” 寶釵始則低頭不語,后來便自垂淚.薛姨媽用好言勸慰解釋了好些話.寶釵自回 房內,寶琴隨去解悶. 薛姨媽才告訴了薛蝌,叫他明日起身,"一則打听審詳的 事,二則告訴你哥哥一個信儿,你即便回來。” 薛蝌去了四日,便回來回复薛姨媽道:“哥哥的事上司已經准了誤殺,一過 堂就要題本了,叫咱們預備贖罪的銀子.妹妹的事,說`媽媽做主很好的,赶著 辦又省了好些銀子, 叫媽媽不用等我,該怎么著就怎么辦罷.'"薛姨媽听了,一 則薛蟠可以回家,二則完了寶釵的事, 心里安放了好些.便是看著寶釵心里好 象不愿意似的,"雖是這樣,他是女儿家, 素來也孝順守禮的人,知我應了,他 也沒得說的。”便叫薛蝌:“辦泥金庚帖, 填上八字,即叫人送到璉二爺那邊 去.還問了過禮的日子來,你好預備.本來咱們不惊動親友,哥哥的朋友是你說 的`都是混帳人',親戚呢,就是賈王兩家,如今賈家是男家, 王家無人在京里. 史姑娘放定的事,他家沒有請咱們,咱們也不用通知.倒是把張德輝請了來,托 他照料些,他上几歲年紀的人,到底懂事。”薛蝌領命,叫人送帖過去. 次日賈璉過來,見了薛姨媽,請了安,便說:“明日就是上好的日子,今日 過來回姨太太,就是明日過禮罷.只求姨太太不要挑飭就是了。”說著,捧過通 書來.薛姨媽也謙遜了几句,點頭應允.賈璉赶著回去回明賈政.賈政便道:“你 回老太太說,既不叫親友們知道,諸事宁可簡便些.若是東西上,請老太太瞧了 就是了,不必告訴我。”賈璉答應,進內將話回明賈母. 這里王夫人叫了鳳姐命人將過禮的物件都送与賈母過目,并叫襲人告訴寶 玉.那寶玉又嘻嘻的笑道:“這里送到園里,回來園里又送到這里.咱們的人送, 咱們的人收,何苦來呢。”賈母王夫人听了,都喜歡道:“說他糊涂,他今日怎 么這么明白呢。”鴛鴦等忍不住好笑,只得上來一件一件的點明給賈母瞧,說: “這是金項圈,這是金珠首飾,共八十件.這是妝蟒四十匹.這是各色綢緞一百 二十匹.這是四季的衣服共一百二十件.外面也沒有預備羊酒,這是折羊酒的銀 子。”賈母看了都說"好",輕輕的与鳳姐說道":你去告訴姨太太, 說:不是虛 禮,求姨太太等蟠儿出來慢慢的叫人給他妹妹做來就是了. 那好日子的被褥還 是咱們這里代辦了罷。”鳳姐答應了,出來叫賈璉先過去,又叫周瑞旺儿等,吩 咐他們:“不必走大門,只從園里從前開的便門內送去,我也就過去.這門离瀟 湘館還遠,倘別處的人見了,囑咐他們不用在瀟湘館里提起。”眾人答應著送禮 而去. 寶玉認以為真,心里大樂,精神便覺得好些,只是語言總有些瘋傻.那 過禮的回來都不提名說姓,因此上下人等雖都知道,只因鳳姐吩咐,都不敢走漏 風聲. 且說黛玉雖然服藥,這病日重一日.紫鵑等在旁苦勸,說道:“事情到了這 個分儿,不得不說了. 姑娘的心事,我們也都知道.至于意外之事是再沒有的. 姑娘不信,只拿寶玉的身子說起,這樣大病,怎么做得親呢.姑娘別听瞎話,自 己安心保重才好。”黛玉微笑一笑,也不答言,又咳嗽數聲,吐出好些血來.紫 鵑等看去,只有一息奄奄,明知勸不過來, 惟有守著流淚,天天三四趟去告訴 賈母.鴛鴦測度賈母近日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 所以不常去回.況賈母這几 日的心都在寶釵寶玉身上,不見黛玉的信儿也不大提起,只請太醫調治罷了. 黛玉向來病著,自賈母起,直到姊妹們的下人,常來問候.今見賈府中上下 人等都不過來,連一個問的人都沒有,睜開眼,只有紫鵑一人.自料万無生理, 因扎掙著向紫鵑說道:“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雖是老太太派你伏侍我這几年, 我拿你就當我的親妹妹。”說到這里,气又接不上來.紫鵑听了,一陣心酸,早 哭得說不出話來.遲了半日,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說道:“紫鵑妹妹,我躺著不受 用,你扶起我來靠著坐坐才好。”紫鵑道:“姑娘的身上不大好,起來又要抖摟 著了。”黛玉听了,閉上眼不言語了.一時又要起來.紫鵑沒法,只得同雪雁把 他扶起,兩邊用軟枕靠住,自己卻倚在旁邊. 黛玉那里坐得住, 下身自覺硌的疼,狠命的撐著,叫過雪雁來道:“我的 詩本子。”說著又喘.雪雁料是要他前日所理的詩稿,因找來送到黛玉跟前.黛 玉點點頭儿,又抬眼看那箱子.雪雁不解,只是發怔.黛玉气的兩眼直瞪,又咳 嗽起來,又吐了一口血.雪雁連忙回身取了水來,黛玉漱了,吐在盒內.紫鵑用 絹子給他拭了嘴.黛玉便拿那絹子指著箱子,又喘成一處,說不上來,閉了眼. 紫鵑道:“姑娘歪歪儿罷。”黛玉又搖搖頭儿.紫鵑料是要絹子,便叫雪雁開箱 ,拿出一塊白綾絹子來.黛玉瞧了,撂在一邊,使勁說道:“有字的。”紫鵑這才 明白過來,要那塊題詩的舊帕,只得叫雪雁拿出來遞給黛玉.紫鵑勸道:“姑娘 歇歇罷,何苦又勞神,等好了再瞧罷。”只見黛玉接到手里,也不瞧詩,扎掙著 伸出那只手來狠命的撕那絹子, 卻是只有打顫的分儿,那里撕得動.紫鵑早已 知他是恨寶玉, 卻也不敢說破,只說:“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气!"黛玉點點頭儿 ,掖在袖里,便叫雪雁點燈.雪雁答應,連忙點上燈來. 黛玉瞧瞧,又閉了眼坐著,喘了一會子,又道:“籠上火盆。”紫鵑打諒他 冷.因說道:“姑娘躺下,多蓋一件罷.那炭气只怕耽不住。”黛玉又搖頭儿. 雪雁只得籠上,擱在地下火盆架上. 黛玉點頭,意思叫挪到炕上來.雪雁只得 端上來,出去拿那張火盆炕桌.那黛玉卻又把身子欠起,紫鵑只得兩只手來扶著 他.黛玉這才將方才的絹子拿在手中,瞅著那火點點頭儿,往上一撂.紫鵑唬了 一跳,欲要搶時,兩只手卻不敢動.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此時那絹子已經燒 著了.紫鵑勸道:“姑娘這是怎么說呢。”黛玉只作不聞, 回手又把那詩稿拿 起來,瞧了瞧又撂下了.紫鵑怕他也要燒,連忙將身倚住黛玉,騰出手來拿時, 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此時紫鵑卻夠不著,干急.雪雁正拿進桌子來,看 見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赶忙搶時,那紙沾火就著,如何能夠少待,早已烘烘的 著了.雪雁也顧不得燒手,從火里抓起來撂在地下亂踩,卻已燒得所余無几了. 那黛玉把眼一閉,往后一仰,几乎不曾把紫鵑壓倒.紫鵑連忙叫雪雁上來將黛玉 扶著放倒,心里突突的亂跳.欲要叫人時,天又晚了,欲不叫人時,自己同著雪 雁和鸚哥等几個小丫頭, 又怕一時有什么原故.好容易熬了一夜.到了次日早 起,覺黛玉又緩過一點儿來.飯后, 忽然又嗽又吐,又緊起來.紫鵑看著不祥 了,連忙將雪雁等都叫進來看守,自己卻來回賈母. 那知到了賈母上房,靜悄 悄的,只有兩三個老媽媽和几個做粗活的丫頭在那里看屋子呢. 紫鵑因問道: “老太太呢?"那些人都說不知道.紫鵑听這話詫异,遂到寶玉屋里去看,竟也 無人.遂問屋里的丫頭,也說不知.紫鵑已知八九,"但這些人怎么竟這樣狠毒 冷淡!"又想到黛玉這几天竟連一個人問的也沒有,越想越悲,索性激起一腔悶 气來, 一扭身便出來了.自己想了一想,"今日倒要看看寶玉是何形狀!看他見 了我怎么樣過的去! 那一年我說了一句謊話他就急病了,今日竟公然做出這件 事來!可知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切齒的!"一面走,一面想,早 已來到怡紅院.只見院門虛掩,里面卻又寂靜的很.紫鵑忽然想到:“他要娶親, 自然是有新屋子的,但不知他這新屋子在何處? "正在那里徘徊瞻顧,看見墨雨 飛跑,紫鵑便叫住他.墨雨過來笑嘻嘻的道:“姐姐在這里做什么?"紫鵑道: “我听見寶二爺娶親,我要來看看熱鬧儿.誰知不在這里,也不知是几儿。”墨 雨悄悄的道:“我這話只告訴姐姐,你可別告訴雪雁他們. 上頭吩咐了,連你 們都不叫知道呢.就是今日夜里娶,那里是在這里,老爺派璉二爺另收拾了房子 了. "說著又問:“姐姐有什么事么?"紫鵑道:“沒什么事,你去罷。”墨雨 仍舊飛跑去了. 紫鵑自己也發了一回呆,忽然想起黛玉來,這時候還不知是死 是活. 因兩淚汪汪,咬著牙發狠道:“寶玉,我看他明儿死了,你算是躲的過 不見了!你過了你那如心如意的事儿,拿什么臉來見我!"一面哭,一面走,嗚 嗚咽咽的自回去了.還未到瀟湘館,只見兩個小丫頭在門里往外探頭探腦的,一 眼看見紫鵑,那一個便嚷道:“那不是紫鵑姐姐來了嗎。”紫鵑知道不好了,連 忙擺手儿不叫嚷,赶忙進去看時,只見黛玉肝火上炎, 兩□紅赤.紫鵑覺得不 妥,叫了黛玉的奶媽王奶奶來.一看,他便大哭起來.這紫鵑因王奶媽有些年紀, 可以仗個膽儿,誰知竟是個沒主意的人,反倒把紫鵑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忽然想 起一個人來,便命小丫頭急忙去請.你道是誰,原來紫鵑想起李宮裁是個孀居, 今日寶玉結親,他自然回避.況且園中諸事向系李紈料理,所以打發人去請他. 李紈正在那里給賈蘭改詩,冒冒失失的見一個丫頭進來回說:“大奶奶,只 怕林姑娘好不了,那里都哭呢。”李紈听了,嚇了一大跳,也來不及問了,連忙 站起身來便走,素云碧月跟著,一頭走著,一頭落淚,想著:“姐妹在一處一場, 更兼他那容貌才情真是寡二少雙,惟有青女素娥可以仿佛一二,竟這樣小小的年 紀,就作了北邙鄉女!偏偏鳳姐想出一條偷梁換柱之計, 自己也不好過瀟湘館 來,竟未能少盡姊妹之情.真真可怜可歎。”一頭想著,已走到瀟湘館的門口. 里面卻又寂然無聲,李紈倒著起忙來,想來必是已死,都哭過了,那衣衾未知裝 裹妥當了沒有?連忙三步兩步走進屋子來. 里間門口一個小丫頭已經看見,便說:“大奶奶來了。”紫鵑忙往外走, 李紈走了個對臉.李紈忙問:“怎么樣?"紫鵑欲說話時,惟有喉中哽咽的分儿, 卻一字說不出.那眼淚一似斷線珍珠一般, 只將一只手回過去指著黛玉.李紈 看了紫鵑這般光景,更覺心酸,也不再問,連忙走過來.看時,那黛玉已不能言. 李紈輕輕叫了兩聲,黛玉卻還微微的開眼,似有知識之狀,但只眼皮嘴唇微有動 意,口內尚有出入之息,卻要一句話一點淚也沒有了. 李紈回身見紫鵑不在跟 前,便問雪雁.雪雁道:“他在外頭屋里呢。”李紈連忙出來,只見紫鵑在外間 空床上躺著,顏色青黃,閉了眼只管流淚,那鼻涕眼淚把一個砌花錦邊的褥子已 濕了碗大的一片.李紈連忙喚他,那紫鵑才慢慢的睜開眼欠起身來.李紈道:“傻 丫頭,這是什么時候,且只顧哭你的!林姑娘的衣衾還不拿出來給他換上, 還 等多早晚呢.難道他個女孩儿家,你還叫他赤身露体精著來光著去嗎!"紫鵑听 了這句話, 一發止不住痛哭起來.李紈一面也哭,一面著急,一面拭淚,一面 拍著紫鵑的肩膀說:“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亂了,快著收拾他的東西罷,再 遲一會子就了不得了。”正鬧著,外邊一個人慌慌張張跑進來,倒把李紈唬了一 跳,看時卻是平儿.跑進來看見這樣,只是呆磕磕的發怔.李紈道:“你這會子 不在那邊,做什么來了?"說著,林之孝家的也進來了.平儿道:“奶奶不放心, 叫來瞧瞧.既有大奶奶在這里,我們奶奶就只顧那一頭儿了. "李紈點點頭儿. 平儿道:“我也見見林姑娘。”說著,一面往里走,一面早已流下淚來. 這里 李紈因和林之孝家的道:“你來的正好,快出去瞧瞧去.告訴管事的預備林姑娘 的后事. 妥當了叫他來回我,不用到那邊去。”林之孝家的答應了,還站著. 李紈道:“還有什么話呢?"林之孝家的道:“剛才二奶奶和老太太商量了,那 邊用紫鵑姑娘使喚使喚呢. "李紈還未答言,只見紫鵑道:“林奶奶,你先請罷. 等著人死了我們自然是出去的, 那里用這么……"說到這里卻又不好說了,因又 改說道:“況且我們在這里守著病人, 身上也不洁淨.林姑娘還有气儿呢,不 時的叫我。”李紈在旁解說道:“當真這林姑娘和這丫頭也是前世的緣法儿.倒 是雪雁是他南邊帶來的,他倒不理會. 惟有紫鵑,我看他兩個一時也离不開。” 林之孝家的頭里听了紫鵑的話,未免不受用,被李紈這番一說,卻也沒的說,又 見紫鵑哭得淚人一般,只好瞅著他微微的笑,因又說道:“紫鵑姑娘這些閒話倒 不要緊,只是他卻說得,我可怎么回老太太呢.況且這話是告訴得二奶奶的嗎! "正說著,平儿擦著眼淚出來道:“告訴二奶奶什么事?"林之孝家的將方才的 話說了一遍. 平儿低了一回頭,說:“這么著罷,就叫雪姑娘去罷。”李紈道: “他使得嗎?"平儿走到李紈耳邊說了几句,李紈點點頭儿道:“既是這么著, 就叫雪雁過去也是一樣的. "林之孝家的因問平儿道:“雪姑娘使得嗎?"平儿 道:“使得,都是一樣. "林家的道:“那么姑娘就快叫雪姑娘跟了我去.我先 去回了老太太和二奶奶去, 這可是大奶奶和姑娘的主意.回來姑娘再各自回二 奶奶去。”李紈道:“是了.你這么大年紀,連這么點子事還不耽呢。”林家的 笑道:“不是不耽,頭一宗這件事老太太和二奶奶辦的, 我們都不能很明白, 再者又有大奶奶和平姑娘呢。”說著,平儿已叫了雪雁出來. 原來雪雁因這几 日嫌他小孩子家懂得什么,便也把心冷淡了.況且听是老太太和二奶奶叫,也不 敢不去.連忙收拾了頭,平儿叫他換了新鮮衣服.跟著林家的去了.隨后平儿又 平儿答應著出來,轉了個彎子,看見林家的帶著雪雁在前頭走呢,赶忙叫住道: “我帶了他去罷,你先告訴林大爺辦林姑娘的東西去罷.奶奶那里我替回就是 了。”那林家的答應著去了.這里平儿帶了雪雁到了新房子里,回明了自去辦事. 卻說雪雁看見這般光景, 想起他家姑娘,也未免傷心,只是在賈母鳳姐跟 前不敢露出. 因又想道:“也不知用我作什么,我且瞧瞧.寶玉一日家和我們 姑娘好的蜜里調油, 這時候總不見面了,也不知是真病假病.怕我們姑娘不依, 他假說丟了玉,裝出傻子樣儿來,叫我們姑娘寒了心.他好娶寶姑娘的意思.我 看看他去,看他見了我傻不傻.莫不成今儿還裝傻么!"一面想著,已溜到里間 屋子門口,偷偷儿的瞧.這時寶玉雖因失玉昏憒,但只听見娶了黛玉為妻,真乃 是從古至今天上人間第一件暢心滿意的事了, 那身子頓覺健旺起來,____只不 過不似從前那般靈透,所以鳳姐的妙計百發百中——巴不得即見黛玉,盼到今日 完姻,真樂得手舞足蹈,雖有几句傻話,卻与病時光景大相懸絕了.雪雁看了, 又是生气又是傷心,他那里曉得寶玉的心事,便各自走開. 這里寶玉便叫襲人快快給他裝新, 坐在王夫人屋里.看見鳳姐尤氏忙忙碌 碌,再盼不到吉時, 只管問襲人道:“林妹妹打園里來,為什么這么費事,還 不來?"襲人忍著笑道:“等好時辰。”回來又听見鳳姐与王夫人道:“雖然有 服,外頭不用鼓樂,咱們南邊規矩要拜堂的, 冷清清使不得.我傳了家內學過 音樂管過戲子的那些女人來吹打,熱鬧些。”王夫人點頭說:“使得。” 一時大轎從大門進來, 家里細樂迎出去,十二對宮燈,排著進來,倒也新 鮮雅致.儐相請了新人出轎.寶玉見新人蒙著蓋頭,喜娘披著紅扶著.下首扶新 人的你道是誰,原來就是雪雁.寶玉看見雪雁,猶想:“因何紫鵑不來,倒是他 不必帶來。”因此見了雪雁竟如見了黛玉的一般歡喜.儐相贊禮拜了天地.請出 賈母受了四拜,后請賈政夫婦登堂,行禮畢,送入洞房.還有坐床撒帳等事,俱 是按金陵舊例.賈政原為賈母作主,不敢違拗,不信沖喜之說.那知今日寶玉居 然象個好人一般,賈政見了,倒也喜歡,那新人坐了床便要揭起蓋頭的,鳳姐早 已防備,故請賈母王夫人等進去照應. 寶玉此時到底有些傻气, 便走到新人跟前說道:“妹妹身上好了?好些天 不見了,蓋著這勞什子做什么!"欲待要揭去,反把賈母急出一身冷汗來.寶玉 又轉念一想道:“林妹妹是愛生气的,不可造次。”又歇了一歇,仍是按捺不住, 只得上前揭了.喜娘接去蓋頭,雪雁走開,鶯儿等上來伺候.寶玉睜眼一看,好 象寶釵,心里不信,自己一手持燈,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寶釵么!只見他盛 妝艷服,丰肩□体,鬟低鬢^,眼□息微,真是荷粉露垂, 杏花煙潤了.寶玉 發了一回怔,又見鶯儿立在旁邊,不見了雪雁.寶玉此時心無主意,自己反以為 是夢中了,呆呆的只管站著.眾人接過燈去,扶了寶玉仍舊坐下, 兩眼直視, 半語全無.賈母恐他病發,親自扶他上床.鳳姐尤氏請了寶釵進入里間床上坐下, 寶釵此時自然是低頭不語.寶玉定了一回神,見賈母王夫人坐在那邊,便輕輕的 叫襲人道:“我是在那里呢?這不是做夢么?"襲人道:“你今日好日子,什么 夢不夢的混說.老爺可在外頭呢。”寶玉悄悄儿的拿手指著道:“坐在那里這一 位美人儿是誰?" 襲人握了自己的嘴,笑的說不出話來,歇了半日才說道:“是 新娶的二奶奶。”眾人也都回過頭去,忍不住的笑.寶玉又道:“好糊涂,你說 二奶奶到底是誰?"襲人道:“寶姑娘. "寶玉道:“林姑娘呢?"襲人道:“老 爺作主娶的是寶姑娘,怎么混說起林姑娘來。”寶玉道:“我才剛看見林姑娘了 么,還有雪雁呢,怎么說沒有.你們這都是做什么頑呢?"鳳姐便走上來輕輕的 說道:“寶姑娘在屋里坐著呢.別混說,回來得罪了他,老太太不依的。”寶玉 听了,這會子糊涂更利害了.本來原有昏憒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沒,更叫他不 得主意,便也不顧別的了,口口聲聲只要找林妹妹去.賈母等上前安慰,無奈他 只是不懂. 又有寶釵在內,又不好明說.知寶玉舊病复發,也不講明,只得滿 屋里點起安息香來,定住他的神魂,扶他睡下.眾人鴉雀無聞,停了片時,寶玉 便昏沉睡去.賈母等才得略略放心,只好坐以待旦,叫鳳姐去請寶釵安歇.寶釵 景想來,心下倒寬了.恰是明日就是起程的吉日,略歇了一歇,眾人賀喜送行. 賈母見寶玉睡著,也回房去暫歇. 次早, 賈政辭了宗祠,過來拜別賈母,稟稱:“不孝遠离,惟愿老太太順 時頤養.儿子一到任所, 即修稟請安,不必挂念.寶玉的事,已經依了老太太 完結,只求老太太訓誨. "賈母恐賈政在路不放心,并不將寶玉复病的話說起, 才是.他因病沖喜,如今才好些,又是昨日一天勞乏,出來恐怕著了風.故此問 你,你叫他送呢,我即刻去叫他,你若疼他,我就叫人帶了他來, 你見見,叫 他給你磕頭就算了。”賈政道:“叫他送什么,只要他從此以后認真念書,比送 我還喜歡呢。”賈母听了,又放了一條心,便叫賈政坐著,叫鴛鴦去如此如此, 帶了寶玉,叫襲人跟著來.鴛鴦去了不多一會,果然寶玉來了,仍是叫他行禮. 寶玉見了父親,神志略斂些,片時清楚,也沒什么大差.賈政吩咐了几句,寶玉 答應了.賈政叫人扶他回去了,自己回到王夫人房中,又切實的叫王夫人管教儿 子, 斷不可如前嬌縱. 明年鄉試,務必叫他下場.王夫人一一的听了,也沒提 起別的.即忙命人扶了寶釵過來,行了新婦送行之禮,也不出房.其余內眷俱送 至二門而回.賈珍等也受了一番訓飭.大家舉酒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輩親友,直 送至十里長亭而別.不言賈政起程赴任.且說寶玉回來,舊病陡發,更加昏憒, 連飲食也不能進了.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苦絳珠魂歸离恨天 病神瑛淚洒相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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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見了賈政, 回至房中,更覺頭昏腦悶,懶待動彈,連飯也沒吃, 便昏沉睡去. 仍舊延醫診治,服藥不效,索性連人也認不明白了.大家扶著他 坐起來,還是象個好人.一連鬧了几天,那日恰是回九之期,若不過去,薛姨媽 臉上過不去,若說去呢,寶玉這般光景. 賈母明知是為黛玉而起,欲要告訴明 白,又恐气急生變.寶釵是新媳婦,又難勸慰,必得姨媽過來才好.若不回九, 姨媽嗔怪.便与王夫人鳳姐商議道:“我看寶玉竟是魂不守舍,起動是不怕的. 用兩乘小轎叫人扶著從園里過去,應了回九的吉期,以后請姨媽過來安慰寶釵, 咱們一心一意的調治寶玉,可不兩全?"王夫人答應了,即刻預備. 幸虧寶釵是 新媳婦,寶玉是個瘋傻的,由人掇弄過去了.寶釵也明知其事,心里只怨母親辦 得糊涂,事已至此,不肯多言.獨有薛姨媽看見寶玉這般光景,心里懊悔,只得 草草完事. 到家, 寶玉越加沉重,次日連起坐都不能了.日重一日,甚至湯水不進. 薛姨媽等忙了手腳,各處遍請名醫,皆不識病源.只有城外破寺中住著個窮醫, 姓畢,別號知庵的,診得病源是悲喜激射,冷暖失調,飲食失時,憂忿滯中,正 气壅閉:此內傷外感之症.于是度量用藥,至晚服了,二更后果然省些人事,便 要水喝.賈母王夫人等才放了心,請了薛姨媽帶了寶釵都到賈母那里暫且歇息. 寶玉片時清楚, 自料難保,見諸人散后,房中只有襲人,因喚襲人至跟前, 拉著手哭道:“我問你,寶姐姐怎么來的?我記得老爺給我娶了林妹妹過來,怎 么被寶姐姐赶了去了?他為什么霸占住在這里?我要說呢,又恐怕得罪了他.你 們听見林妹妹哭得怎么樣了?"襲人不敢明說,只得說道:“林姑娘病著呢。” 寶玉又道:“我瞧瞧他去。”說著,要起來. 豈知連日飲食不進,身子那能動 轉,便哭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里的話,只求你回明老太太: 橫豎林妹 妹也是要死的,我如今也不能保.兩處兩個病人都要死的,死了越發難張羅.不 如騰一處空房子,趁早將我同林妹妹兩個抬在那里,活著也好一處醫治伏侍, 死 了也好一處停放.你依我這話,不枉了几年的情分。”襲人听了這些話, 便哭 的哽嗓气噎.寶釵恰好同了鶯儿過來,也听見了,便說道:“你放著病不保養, 何苦說這些不吉利的話.老太太才安慰了些,你又生出事來.老太太一生疼你一 個,如今八十多歲的人了,雖不圖你的封誥,將來你成了人,老太太也看著樂一 天,也不枉了老人家的苦心.太太更是不必說了,一生的心血精神,撫養了你這 一個儿子,若是半途死了,太太將來怎么樣呢.我雖是命薄,也不至于此.据此 三件看來,你便要死,那天也不容你死的, 所以你是不得死的.只管安穩著, 養個四五天后,風邪散了,太和正气一足, 自然這些邪病都沒有了。”寶玉听 了,竟是無言可答,半晌方才嘻嘻的笑道:“你是好些時不和我說話了,這會子 說這些大道理的話給誰听?"寶釵听了這話,便又說道:“實告訴你說罷, 那兩 日你不知人事的時候,林妹妹已經亡故了。”寶玉忽然坐起來,大聲詫异道:“ 果真死了嗎?"寶釵道:“果真死了.豈有紅口白舌咒人死的呢.老太太,太太知 道你姐妹和睦, 你听見他死了自然你也要死,所以不肯告訴你。”寶玉听了, 不禁放聲大哭,倒在床上. 忽然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心中正自恍惚,只見眼前好象有人走來,r寶 玉茫然*實*:“借問此是何處?"那人道:“此陰司泉路.你壽未終,何故至此? "r寶玉道:“适聞有一故人已死, 遂尋訪至此,不覺迷途。”那人道:“故人 是誰?"r寶玉道:“姑蘇林黛玉。”那人冷笑道:“林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 無魂無魄,何處尋訪!凡人魂魄,聚而成形,散而為气, 生前聚之,死則散焉. 常人尚無可尋訪,何況林黛玉呢.汝快回去罷。”寶玉听了,呆了半晌道:“既 云死者散也,又如何有這個陰司呢?"那人冷笑道:“那陰司說有便有, 說無就 無.皆為世俗溺于生死之說,設言以警世,便道上天深怒愚人,或不守分安常, 或生祿未終自行夭折,或嗜淫欲尚气逞凶無故自隕者,特設此地獄,囚其魂魄, 受無邊的苦, 以償生前之罪.汝尋黛玉,是無故自陷也.且黛玉已歸太虛幻境, 汝若有心尋訪,潛心修養,自然有時相見.如不安生,即以自行夭折之罪囚禁陰 司,除父母外,欲圖一見黛玉,終不能矣。”那人說畢,袖中取出一石,向寶玉 心口擲來.寶玉听了這話,又被這石子打著心窩,嚇的即欲回家,只恨迷了道路. 正在躊躇,忽听那邊有人喚他.回首看時,不是別人,正是賈母,王夫人,寶釵, 襲人等圍繞哭泣叫著.自己仍舊躺在床上. 見案上紅燈,窗前皓月,依然錦 叢中,繁華世界.定神一想,原來竟是一場大夢.渾身冷汗, 覺得心內清爽. 仔細一想,真正無可奈何,不過長歎數聲而已.寶釵早知黛玉已死, 因賈母等 不許眾人告訴寶玉知道,恐添病難治.自己卻深知寶玉之病實因黛玉而起,失玉 次之,故趁勢說明,使其一痛決絕,神魂歸一,庶可療治.賈母王夫人等不知寶 釵的用意,深怪他造次.后來見寶玉醒了過來,方才放心.立即到外書房請了畢 大夫進來診視. 那大夫進來診了脈,便道:“奇怪,這回脈气沉靜,神安郁散, 明日進調理的藥,就可以望好了。”說著出去.眾人各自安心散去. 襲人起初深怨寶釵不該告訴,惟是口中不好說出.鶯儿背地也說寶釵道:“姑 娘忒性急了.寶釵道:針砭.一日,寶玉漸覺神志安定,雖一時想起黛玉,尚有 糊涂.更有襲人緩緩的將"老爺選定的寶姑娘為人和厚,嫌林姑娘秉性古怪,原 恐早夭,老太太恐你不知好歹, 病中著急,所以叫雪雁過來哄你"的話時常勸解. 寶玉終是心酸落淚.欲待尋死,又想著夢中之言,又恐老太太,太太生气,又不 能撩開.又想黛玉已死,寶釵又是第一等人物,方信金石姻緣有定,自己也解了 好些.寶釵看來不妨大事,于是自己心也安了, 只在賈母王夫人等前盡行過家 庭之禮后,便設法以釋寶玉之憂.寶玉雖不能時常坐起,亦常見寶釵坐在床前, 禁不住生來舊病.寶釵每以正言勸解,以"養身要緊,你我既為夫婦,豈在一時" 之語安慰他.那寶玉心里雖不順遂,無奈日里賈母王夫人及薛姨媽等輪流相伴, 夜間寶釵獨去安寢,賈母又派人服侍,只得安心靜養.又見寶釵舉動溫柔,也就 漸漸的將愛慕黛玉的心腸略移在寶釵身上,此是后話. 卻說寶玉成家的那一日, 黛玉白日已昏暈過去,卻心頭口中一絲微气不斷, 把個李紈和紫鵑哭的死去活來.到了晚間,黛玉去又緩過來了,微微睜開眼,似 有要水要湯的光景.此時雪雁已去,只有紫鵑和李紈在旁.紫鵑便端了一盞桂圓 湯和的梨汁,用小銀匙灌了兩三匙. 黛玉閉著眼靜養了一會子,覺得心里似明 似暗的.此時李紈見黛玉略緩, 明知是回光反照的光景,卻料著還有一半天耐 頭,自己回到稻香村料理了一回事情. 這里黛玉睜開眼一看,只有紫鵑和奶媽并几個小丫頭在那里,便一手攥了紫 鵑的手,使著勁說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伏侍我几年,我原指望咱們兩個 總在一處.不想我. ……"說著,又喘了一會子,閉了眼歇著.紫鵑見他攥著不 肯松手,自己也不敢挪動,看他的光景比早半天好些,只當還可以回轉,听了這 話,又寒了半截.半天,黛玉又說道:“妹妹,我這里并沒親人.我的身子是干 淨的,你好歹叫他們送我回去。”說到這里又閉了眼不言語了.那手卻漸漸緊了, 喘成一處,只是出气大入气小,已經促疾的很了. 紫鵑忙了, 連忙叫人請李紈,可巧探春來了.紫鵑見了,忙悄悄的說道: “三姑娘,瞧瞧林姑娘罷。”說著,淚如雨下.探春過來,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經 涼了,連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鵑正哭著叫人端水來給黛玉擦洗,李紈赶忙進來 了.三個人才見了,不及說話. 剛擦著,猛听黛玉直聲叫道:“寶玉,寶玉, 你好……"說到"好"字,便渾身冷汗,不作聲了.紫鵑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 身子便漸漸的冷了.探春李紈叫人亂著攏頭穿衣,只見黛玉兩眼一翻,嗚呼,香 魂一縷隨風散,愁緒三更入夢遙! 當時黛玉气絕, 正是寶玉娶寶釵的這個時辰.紫鵑等都大哭起來.李紈探 春想他素日的可疼,今日更加可怜,也便傷心痛哭.因瀟湘館离新房子甚遠,所 以那邊并沒听見. 一時大家痛哭了一陣,只听得遠遠一陣音樂之聲,側耳一听, 卻又沒有了.探春李紈走出院外再听時,惟有竹梢風動,月影移牆,好不凄涼冷 淡!一時叫了林之孝家的過來,將黛玉停放畢,派人看守,等明早去回鳳姐. 鳳姐因見賈母王夫人等忙亂,賈政起身,又為寶玉□憒更甚,正在著急异常 之時,若是又將黛玉的凶信一回,恐賈母王夫人愁苦交加,急出病來,只得親自 到園.到了瀟湘館內, 也不免哭了一場.見了李紈探春,知道諸事齊備,便說: “很好.只是剛才你們為什么不言語,叫我著急?"探春道:“剛才送老爺,怎 么說呢。”鳳姐道:“還倒是你們兩個可怜他些.這么著,我還得那邊去招呼那 個冤家呢.但是這件事好累墜,若是今日不回,使不得,若回了,恐怕老太太擱 不住。”李紈道:“你去見机行事,得回再回方好。”鳳姐點頭,忙忙的去了. 鳳姐到了寶玉那里,听見大夫說不妨事,賈母王夫人略覺放心,鳳姐便背了 寶玉,緩緩的將黛玉的事回明了.賈母王夫人听得都唬了一大跳.賈母眼淚交流 說道:“是我弄坏了他了. 但只是這個丫頭也忒傻气!"說著,便要到園里去哭 他一場,又惦記著寶玉, 兩頭難顧.王夫人等含悲共勸賈母不必過去,"老太太 身子要緊。”賈母無奈,只得叫王夫人自去.又說:“你替我告訴他的陰靈:` 并不是我忍心不來送你,只為有個親疏. 你是我的外孫女儿,是親的了,若与 寶玉比起來,可是寶玉比你更親些.倘寶玉有些不好, 我怎么見他父親呢.'" 說著,又哭起來.王夫人勸道:“林姑娘是老太太最疼的,但只壽夭有定.如今 已經死了,無可盡心,只是葬禮上要上等的發送.一則可以少盡咱們的心, 二 則就是姑太太和外甥女儿的陰靈儿,也可以少安了。”賈母听到這里,越發痛哭 起來. 鳳姐恐怕老人家傷感太過,明仗著寶玉心中不甚明白,便偷偷的使人來 撒個謊儿哄老太太道:“寶玉那里找老太太呢。”賈母听見,才止住淚問道:“不 是又有什么緣故? "鳳姐陪笑道:“沒什么緣故,他大約是想老太太的意思。” 賈母連忙扶了珍珠儿,鳳姐也跟著過來. 走至半路,正遇王夫人過來,一一回明了賈母.賈母自然又是哀痛的,只因 要到寶玉那邊,只得忍淚含悲的說道:“既這么著,我也不過去了.由你們辦罷, 我看著心里也難受, 只別委屈了他就是了。”王夫人鳳姐一一答應了.賈母才 過寶玉這邊來,見了寶玉, 因問:“你做什么找我?"寶玉笑道:“我昨日晚上 看見林妹妹來了,他說要回南去.我想沒人留的住, 還得老太太給我留一留他。” 賈母听著,說:“使得,只管放心罷。”襲人因扶寶玉躺下.
賈母出來到寶釵這邊來. 那時寶釵尚未回九,所以每每見了人倒有些含羞 之意.這一天見賈母滿面淚痕,遞了茶,賈母叫他坐下.寶釵側身陪著坐了,才 問道:“听得林妹妹病了,不知他可好些了?"賈母听了這話,那眼淚止不住流 下來,因說道:“我的儿,我告訴你,你可別告訴寶玉.都是因你林妹妹,才叫 你受了多少委屈.你如今作媳婦了,我才告訴你.這如今你林妹妹沒了兩三天了, 就是娶你的那個時辰死的.如今寶玉這一番病還是為著這個, 你們先都在園子 里,自然也都是明白的。”寶釵把臉飛紅了,想到黛玉之死,又不免落下淚來. 賈母又說了一回話去了.自此寶釵千回万轉,想了一個主意,只不肯造次,所以 過了回九才想出這個法子來.如今果然好些,然后大家說話才不至似前留神. 獨 是寶玉雖然病勢一天好似一天,他的痴心總不能解,必要親去哭他一場. 賈母 等知他病未除根,不許他胡思亂想,怎奈他郁悶難堪,病多反复.倒是大夫看出 心病, 索性叫他開散了,再用藥調理,倒可好得快些.寶玉听說,立刻要往瀟 湘館來.賈母等只得叫人抬了竹椅子過來,扶寶玉坐上.賈母王夫人即便先行. 到了瀟湘館內, 一見黛玉靈柩,賈母已哭得淚干气絕.鳳姐等再三勸住.王夫 人也哭了一場.李紈便請賈母王夫人在里間歇著,猶自落淚. 寶玉一到,想起未病之先來到這里,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想起從 前何等親密, 今日死別,怎不更加傷感.眾人原恐寶玉病后過哀,都來解勸, 寶玉已經哭得死去活來,大家攙扶歇息.其余隨來的,如寶釵,俱极痛哭.獨是 寶玉必要叫紫鵑來見,問明姑娘臨死有何話說.紫鵑本來深恨寶玉,見如此,心 里已回過來些,又見賈母王夫人都在這里, 不敢洒落寶玉,便將林姑娘怎么复 病,怎么燒毀帕子,焚化詩稿,并將臨死說的話, 一一的都告訴了.寶玉又哭 得气噎喉干.探春趁便又將黛玉臨終囑咐帶柩回南的話也說了一遍.賈母王夫人 又哭起來.多虧鳳姐能言勸慰,略略止些,便請賈母等回去.寶玉那里肯舍,無 奈賈母逼著,只得勉強回房. 賈母有了年紀的人, 打從寶玉病起,日夜不宁,今又大痛一陣,已覺頭暈 身熱.雖是不放心惦著寶玉,卻也掙扎不住,回到自己房中睡下.王夫人更加心 痛難禁,也便回去, 派了彩云幫著襲人照應,并說:“寶玉若再悲戚,速來告 訴我們。”寶釵是知寶玉一時必不能舍, 也不相勸,只用諷刺的話說他.寶玉 倒恐寶釵多心,也便飲泣收心.歇了一夜,倒也安穩.明日一早,眾人都來瞧他, 成病,惟是王夫人心痛未痊.那日薛姨媽過來探望,看見寶玉精神略好,也就放 心,暫且住下. 一日,賈母特請薛姨媽過去商量說:“寶玉的命都虧姨太太救的,如今想來 不妨了,獨委屈了你的姑娘.如今寶玉調養百日,身体复舊,又過了姑娘的功服, 正好圓房.要求姨太太作主,另擇個上好的吉日。”薛姨媽便道:“老太太主意 很好,何必問我.寶丫頭雖生的粗笨, 心里卻還是极明白的.他的性情老太太 素日是知道的.但愿他們兩口儿言和意順,從此老太太也省好些心,我姐姐也安 慰些,我也放了心了.老太太便定個日子.還通知親戚不用呢?"賈母道:“寶 玉和你們姑娘生來第一件大事,況且費了多少周折, 如今才得安逸,必要大家 熱鬧几天.親戚都要請的.一來酬愿,二則咱們吃杯喜酒, 也不枉我老人家操 了好些心。”薛姨媽听說,自然也是喜歡的,便將要辦妝奩的話也說了一番.賈 母道:“咱們親上做親,我想也不必這些.若說動用的,他屋里已經滿了.必定 寶丫頭他心愛的要你几件,姨太太就拿了來.我看寶丫頭也不是多心的人,不比 的我那外孫女儿的脾气,所以他不得長壽。”說著,連薛姨媽也便落淚.恰好鳳 姐進來,笑道:“老太太姑媽又想著什么了?"薛姨媽道:“我和老太太說起你 林妹妹來,所以傷心。”鳳姐笑道:“老太太和姑媽且別傷心,我剛才听了個笑 話儿來了,意思說給老太太和姑媽听。”賈母拭了拭眼淚,微笑道:“你又不知 要編派誰呢,你說來我和姨太太听听.說不笑我們可不依。”只見那鳳姐未從張 口,先用兩只手比著,笑彎了腰了.未知他說出些什么來,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惡奴同破例 閱邸報老舅自擔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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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鳳姐見賈母和薛姨媽為黛玉傷心,便說:“有個笑話儿說給老太太和姑 媽听",未從開口,先自笑了,因說道:“老太太和姑媽打諒是那里的笑話儿? 就是咱們家的那二位新姑爺新媳婦啊. "賈母道:“怎么了?"鳳姐拿手比著道: “一個這么坐著,一個這么站著. 一個這么扭過去,一個這么轉過來.一個又…… "說到這里,賈母已經大笑起來, 說道:“你好生說罷,倒不是他們兩口儿,你 倒把人慪的受不得了。”薛姨媽也笑道:“你往下直說罷,不用比了。”鳳姐才 說道:“剛才我到寶兄弟屋里,我看見好几個人笑. 我只道是誰,巴著窗戶眼 儿一瞧,原來寶妹妹坐在炕沿上,寶兄弟站在地下.寶兄弟拉著寶妹妹的袖子, 口口聲聲只叫:`寶姐姐,你為什么不會說話了?你這么說一句話, 我的病包管 全好.'寶妹妹卻扭著頭只管躲.寶兄弟卻作了一個揖,上前又拉寶妹妹的衣服. 寶妹妹急得一扯,寶兄弟自然病后是腳軟的,索性一扑,扑在寶妹妹身上了.寶 妹妹急得紅了臉,說道:`你越發比先不尊重了.'"說到這里,賈母和薛姨媽都笑 起來.鳳姐又道:“寶兄弟便立起身來笑道:`虧了跌了這一交,好容易才跌出 你的話來了. '"薛姨媽笑道:“這是寶丫頭古怪.這有什么的,既作了兩口儿, 說說笑笑的怕什么.他沒見他璉二哥和你。”鳳姐儿笑道:“這是怎么說呢,我 饒說笑話給姑媽解悶儿,姑媽反倒拿我打起卦來了。”賈母也笑道:“要這么著 才好.夫妻固然要和气,也得有個分寸儿.我愛寶丫頭就在這尊重上頭.只是我 愁著寶玉還是那么傻頭傻腦的,這么說起來,比頭里竟明白多了. 你再說說, 還有什么笑話儿沒有?"鳳姐道:“明儿寶玉圓了房,親家太太抱了外孫子,那 時侯不更是笑話儿了么。”賈母笑道:“猴儿,我在這里同著姨太太想你林妹妹, 你來慪個笑儿還罷了,怎么臊起皮來了.你不叫我們想你林妹妹,你不用太高興 了, 你林妹妹恨你,將來不要獨自一個到園里去,□防他拉著你不依。”鳳姐 笑道:“他倒不怨我.他臨死咬牙切齒倒恨著寶玉呢。”賈母薛姨媽听著,還道 是頑話儿, 也不理會,便道:“你別胡拉扯了.你去叫外頭挑個很好的日子給 你寶兄弟圓了房儿罷。”鳳姐去了,擇了吉日,重新擺酒唱戲請親友.這不在話 下. 卻說寶玉雖然病好复原, 寶釵有時高興翻書觀看,談論起來,寶玉所有眼 前常見的尚可記憶, 若論靈机,大不似從前活變了,連他自己也不解,寶釵明 知是通靈失去,所以如此. 倒是襲人時常說他:“你何故把從前的靈机都忘了? 那些舊毛病忘了才好,為什么你的脾气還覺照舊,在道理上更糊涂了呢?"寶玉 听了并不生气,反是嘻嘻的笑.有時寶玉順性胡鬧,多虧寶釵勸說,諸事略覺收 斂些.襲人倒可少費些唇舌,惟知悉心伏侍.別的丫頭素仰寶釵貞靜和平,各人 心服,無不安靜.只有寶玉到底是愛動不愛靜的,時常要到園里去逛.賈母等一 則怕他招受寒暑,二則恐他睹景傷情,雖黛玉之柩已寄放城外庵中,然而瀟湘館 依然人亡屋在,不免勾起舊病來,所以也不使他去.況且親戚姊妹們,薛寶琴已 回到薛姨媽那邊去了,史湘云因史侯回京,也接了家去了,又有了出嫁的日子, 所以不大常來,只有寶玉娶親那一日与吃喜酒這天來過兩次,也只在賈母那邊住 下, 為著寶玉已經娶過親的人,又想自己就要出嫁的,也不肯如從前的詼諧談 笑,就是有時過來,也只和寶釵說話,見了寶玉不過問好而已,那邢岫煙卻是因 迎春出嫁之后便隨著邢夫人過去, 李家姊妹也另住在外,即同著李嬸娘過來, 亦不過到太太們与姐妹們處請安問好,即回到李紈那里略住一兩天就去了:所以 園內的只有李紈,探春,惜春了.賈母還要將李紈等挪進來,為著元妃薨后,家 中事情接二連三,也無暇及此.現今天气一天熱似一天,園里尚可住得,等到秋 天再挪.此是后話,暫且不提. 且說賈政帶了几個在京請的幕友,曉行夜宿,一日到了本省,見過上司,即 到任拜印受事,便查盤各屬州縣糧米倉庫.賈政向來作京官,只曉得郎中事務都 是一景儿的事情,就是外任,原是學差,也無關于吏治上.所以外省州縣折收糧 米勒索鄉愚這些弊端,雖也听見別人講究,卻未嘗身親其事.只有一心做好官, 便与幕賓商議出示嚴禁,并諭以一經查出, 必定詳參揭報.初到之時,果然胥 吏畏懼,便百計鑽營,偏遇賈政這般古執. 那些家人跟了這位老爺在都中一無 出息,好容易盼到主人放了外任,便在京指著在外發財的名頭向人借貸, 做衣 裳裝体面,心里想著,到了任,銀錢是容易的了.不想這位老爺呆性發作, 認 真要查辦起來,州縣饋送一概不受.門房簽押等人心里盤算道:“我們再挨半個 月,衣服也要當完了.債又逼起來,那可怎么樣好呢.眼見得白花花的銀子,只 是不能到手。”那些長隨也道:“你們爺們到底還沒花什么本錢來的.我們才冤, 花了若干的銀子打了個門子,來了一個多月,連半個錢也沒見過.想來跟這個主 儿是不能撈本儿的了. 明儿我們齊打伙儿告假去。”次日果然聚齊,都來告假. 賈政不知就里,便說:“要來也是你們,要去也是你們.既嫌這里不好,就都請 便。”那些長隨怨聲載道而去.只剩下些家人,又商議道:“他們可去的去了, 我們去不了的,到底想個法儿才好. "內中有一個管門的叫李十儿,便說:“你 們這些沒能耐的東西,著什么忙!我見這長字號儿的在這里,不犯給他出頭.如 今都餓跑了,瞧瞧你十太爺的本領,少不得本主儿依我. 只是要你們齊心,打 伙儿弄几個錢回家受用,若不隨我,我也不管了,橫豎拚得過你們。”眾人都說: “好十爺,你還主儿信得過.若你不管,我們實在是死症了。”李十儿道:“不 要我出了頭得了銀錢,又說我得了大分儿了.窩儿里反起來,大家沒意思。”眾 人道:“你万安,沒有的事.就沒有多少,也強似我們腰里掏錢。”正說著,只 見糧房書辦走來找周二爺. 李十儿坐在椅子上,蹺著一只腿,挺著腰說道:“找 他做什么?"書辦便垂手陪著笑說道:“本官到了一個多月的任,這些州縣太爺 見得本官的告示利害,知道不好說話,到了這時侯都沒有開倉.若是過了漕,你 們太爺們來做什么的。”李十儿道:“你別混說.老爺是有根蒂的,說到那里是 要辦到那里.這兩天原要行文催兌,因我說了緩几天才歇的.你到底找我們周二 爺做什么?"書辦道:“原為打听催文的事,沒有別的. "李十儿道:“越發胡 說,方才我說催文,你就信嘴胡謅.可別鬼鬼祟祟來講什么帳,我叫本官打了你, 退你。”書辦道:“我在衙門內已經三代了.外頭也有些体面,家里還過得, 就 規規矩矩伺侯本官升了還能夠,不象那些等米下鍋的。”說著,回了一聲"二太 爺,我走了。”李十儿便站起,堆著笑說:“這么不禁頑,几句話就臉急了。” 書辦道:“不是我臉急,若再說什么,豈不帶累了二太爺的清名呢。”李十儿過 來拉著書辦的手說:“你貴姓啊?"書辦道:“不敢,我姓詹,單名是個`會'字, 從小儿也在京里混了几年. "李十儿道:“詹先生,我是久聞你的名的.我們兄 弟們是一樣的,有什么話晚上到這里咱們說一說. "書辦也說:“誰不知道李十 太爺是能事的,把我一詐就嚇毛了。”大家笑著走開.那晚便与書辦咕唧了半夜, 第二天拿話去探賈政,被賈政痛罵了一頓. 隔一天拜客, 里頭吩咐伺侯,外頭答應了.停了一會子,打點已經三下了, 大堂上沒有人接鼓.好容易叫個人來打了鼓.賈政踱出暖閣,站班喝道的衙役只 有一個.賈政也不查問, 在墀下上了轎,等轎夫又等了好一回.來齊了,抬出 衙門,那個炮只響得一聲,吹鼓亭的鼓手只有一個打鼓,一個吹號筒.賈政便也 生气說:“往常還好,怎么今儿不齊集至此。”抬頭看那執事,卻是攙前落后. 勉強拜客回來,便傳誤班的要打,有的說因沒有帽子誤的,有的說是號衣當了誤 的,又有的說是三天沒吃飯抬不動.賈政生气,打了一兩個也就罷了.隔一天, 管廚房的上來要錢,賈政帶來銀兩付了. 以后便覺樣樣不如意, 比在京的時侯倒不便了好些.無奈,便喚李十儿問 道:“我跟來這些人怎樣都變了?你也管管.現在帶來銀兩早使沒有了,藩庫俸 銀尚早,該打發京里取去. "李十儿稟道:“奴才那一天不說他們,不知道怎么 樣這些人都是沒精打彩的, 叫奴才也沒法儿.老爺說家里取銀子,取多少?現 在打听節度衙門這几天有生日,別的府道老爺都上千上万的送了,我們到底送多 少呢?"賈政道:“為什么不早說?"李十儿說:“老爺最圣明的.我們新來乍到, 又不与別位老爺很來往,誰肯送信.巴不得老爺不去, 便好想老爺的美缺。” 賈政道:“胡說,我這官是皇上放的,不与節度做生日便叫我不做不成!"李十 儿笑著回道:“老爺說的也不錯.京里离這里很遠,凡百的事都是節度奏聞. 他 說好便好,說不好便吃不住.到得明白,已經遲了.就是老太太,太太們,那個 不愿意老爺在外頭烈烈轟轟的做官呢。”賈政听了這話,也自然心里明白,道: “我正要問你, 為什么都說起來?"李十儿回說:“奴才本不敢說.老爺既問到 這里,若不說是奴才沒良心, 若說了少不得老爺又生气。”賈政道:“只要說 得在理。”李十儿說道:“那些書吏衙役都是花了錢買著糧道的衙門, 那個不 想發財?俱要養家活口.自從老爺到了任,并沒見為國家出力,倒先有了口碑載 道。”賈政道:“民間有什么話?"李十儿道:“百姓說,凡有新到任的老爺, 告示出得愈利害,愈是想錢的法儿.州縣害怕了,好多多的送銀子. 收糧的時 侯,衙門里便說新道爺的法令,明是不敢要錢,這一留難叨蹬,那些鄉民心里愿 意花几個錢早早了事, 所以那些人不說老爺好,反說不諳民情.便是本家大人 是老爺最相好的,他不多几年已巴到极頂的分儿,也只為識時達務能夠上和下睦 罷了。”賈政听到這話,道:“胡說,我就不識時務嗎?若是上和下睦,叫我与 他們貓鼠同眠嗎。”李十儿回說道:“奴才為著這點忠心儿掩不住,才這么說, 若是老爺就是這樣做去, 到了功不成名不就的時侯,老爺又說奴才沒良心,有 什么話不告訴老爺了。”賈政道:“依你怎么做才好?"李十儿道:“也沒有別 的.趁著老爺的精神年紀,里頭的照應,老太太的硬朗,為顧著自己就是了.不 然到不了一年,老爺家里的錢也都貼補完了,還落了自上至下的人抱怨,都說老 爺是做外任的,自然弄了錢藏著受用.倘遇著一兩件為難的事,誰肯幫著老爺? 那時辦也辦不清,悔也悔不及。”賈政道:“据你一說,是叫我做貪官嗎?送了 沒看見舊年犯事的几位老爺嗎?這几位都与老爺相好,老爺常說是個做清官的, 如今名在那里!現有几位親戚,老爺向來說他們不好的,如今升的升,遷的遷. 只在要做的好就是了.老爺要知道,民也要顧,官也要顧.若是依著老爺不准州 的委屈只要奴才辦去, 關礙不著老爺的.奴才跟主儿一場,到底也要掏出忠心 來。”賈政被李十儿一番言語,說得心無主見,道:“我是要保性命的,你們鬧 出來不与我相干。”說著,便踱了進去. 李十儿便自己做起威福, 鉤連內外一气的哄著賈政辦事,反覺得事事周到, 件件隨心.所以賈政不但不疑,反多相信.便有几處揭報,上司見賈政古朴忠厚, 也不查察.惟是幕友們耳目最長, 見得如此,得便用言規諫,無奈賈政不信, 也有辭去的,也有与賈政相好在內維持的.于是漕務事畢,尚無隕越. 一日,賈政無事,在書房中看書.簽押上呈進一封書子,外面官封上開著: “鎮守海門等處總制公文一角,飛遞江西糧道衙門。”賈政拆封看時,只見上寫 道: 金陵契好,桑梓情深.昨歲供職來都,竊喜常依座 右.仰蒙雅愛,許結朱陳,至今佩德勿諼.祗因調任海疆,未敢造次奉求, 衷怀歉仄,自歎無緣.今幸□戟遙臨,快 慰平生之愿.正申燕賀,先蒙翰教,邊帳光生,武夫額 手.雖隔重洋,尚叨樾蔭.想蒙不棄卑寒,希望蔦蘿之附.小儿已承青盼, 淑媛素仰芳儀.如蒙踐諾,即遣冰 人.途路雖遙,一水可通.不敢云百輛之迎,敬備仙舟以 俟.茲修寸幅,恭賀升祺,并求金允.臨穎不胜待命之 至. 世弟周瓊頓首.賈政看了,心想:“儿女姻緣果然有一定的.舊年因見他就 了京職,又是同鄉的人, 素來相好,又見那孩子長得好,在席間原提起這件事. 因未說定,也沒有与他們說起. 后來他調了海疆,大家也不說了.不料我今升 任至此,他寫書來問.我看起門戶卻也相當, 与探春到也相配.但是我并未帶 家眷,只可寫字与他商議。”正在躊躇,只見門上傳進一角文書,是議取到省會 議事件.賈政只得收拾上省,侯節度派委. 一日在公館閒坐,見桌上堆著一堆字紙,賈政一一看去,見刑部一本:“為 報明事,會看得金陵籍行商薛蟠——" 賈政便吃惊道:“了不得,已經提本了! "隨用心看下去,是" 薛蟠毆傷張三身死,串囑尸證捏供誤殺一案。”賈政一拍 桌道:“完了!"只得又看,底下是: 据京營節度使咨稱:緣薛蟠籍隸金陵,行過太平縣,在李家店歇宿,与店內 當槽之張三素不相認,于某年月日薛 蟠令店主備酒邀請太平縣民吳良同飲,令 當槽張三取酒.因酒不甘,薛蟠令換好酒.張三因稱酒已沽定難換.薛蟠因伊倔 強,將酒照臉潑去,不期去勢甚猛,恰值張三低頭拾箸,一時失手,將酒碗擲在 張三囟門,皮破血出,逾時殞命.李店主趨救不及,隨向張三之母告知.伊母張 王氏往看,見已身死,隨喊稟地保赴縣呈報.前署縣詣驗,仵作將骨破一寸三分 及腰眼一傷,漏報填格,詳府審轉.看得薛蟠實系潑酒失手,擲碗誤傷張三身死, 將薛蟠照過失殺人,准斗殺罪收贖等因前來.臣等細閱各犯證尸親前后供詞不 符,且查《斗殺律》注云:“相爭為斗,相打為毆.必實無爭斗情形,邂逅身死, 方可以過失殺定擬。”應令該節度審明實情,妥擬具題.今据該節度疏稱:薛蟠 因張三不肯換酒,醉后拉著張三右手,先毆腰眼一拳.張三被毆回罵,薛蟠將碗 擲出,致傷囟門深重,骨碎腦破,立時殞命.是張三之死實由薛蟠以酒碗砸傷深 重致死,自應以薛蟠擬抵.將薛蟠依《斗殺律》擬絞 監侯, 吳良擬以杖徒.承審不實之府州縣應請……以下注著"此稿未完". 賈政因薛姨媽之托曾托過知縣,若請旨革審起來,牽連著自己,好不放心.即將 下一本開看,偏又不是.只好翻來复去將報看完,終沒有接這一本的.心中狐疑 不定,更加害怕起來.正在納悶,只見李十儿進來:“請老爺到官廳伺侯去,大 人衙門已經打了二鼓了。”賈政只是發怔, 沒有听見.李十儿又請了一遍.賈 政道:“這便怎么處?"李十儿道:“老爺有什么心事?"賈政將看報之事說了一 遍.李十儿道:“老爺放心.若是部里這么辦了,還算便宜薛大爺呢.奴才在京 的時侯听見,薛大爺在店里叫了好些媳婦,都喝醉了生事, 直把個當槽儿的活 活打死的.奴才听見不但是托了知縣,還求璉二爺去花了好些錢各衙門打通了才 提的. 不知道怎么部里沒有弄明白.如今就是鬧破了,也是官官相護的,不過 听罷. 不要誤了上司的事。”賈政道:“你們那里知道,只可惜那知縣听了一 個情,把這個官都丟了,還不知道有罪沒有呢。”李十儿道:“如今想他也無益, 外頭伺侯著好半天了,請老爺就去罷。”賈政不知節度傳辦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零零回 破好事香菱結深恨 悲遠嫁寶玉感离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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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政去見了節度, 進去了半日不見出來,外頭議論不一.李十儿在外 也打听不出什么事來,便想到報上的饑荒,實在也著急,好容易听見賈政出來, 便迎上來跟著,等不得回去,在無人處便問:“老爺進去這半天,有什么要緊的 事?"賈政笑道:“并沒有事.只為鎮海總制是這位大人的親戚,有書來囑托照 應我,所以說了些好話.又說我們如今也是親戚了. "李十儿听得,心內喜歡, 不免又壯了些膽子,便竭力縱恿賈政許這親事.賈政心想薛蟠的事到底有什么挂 礙,在外頭信息不早,難以打點,故回到本任來便打發家人進京打听, 順便將 總制求親之事回明賈母,如若愿意,即將三姑娘接到任所.家人奉命赶到京中, 回明了王夫人,便在吏部打听得賈政并無處分,惟將署太平縣的這位老爺革職, 即寫了稟帖安慰了賈政,然后住著等信. 且說薛姨媽為著薛蟠這件人命官司,各衙門內不知花了多少銀錢,才定了誤 殺具題.原打量將當舖折變給人,備銀贖罪.不想刑部駁審,又托人花了好些錢, 總不中用,依舊定了個死罪,監著守候秋天大審.薛姨媽又气又疼,日夜啼哭. 寶釵雖時常過來勸解,說是:“哥哥本來沒造化.承受了祖父這些家業,就該安 安頓頓的守著過日子.在南邊已經鬧的不象樣, 便是香菱那件事情就了不得, 因為仗著親戚們的勢力,花了些銀錢,這算白打死了一個公子.哥哥就該改過做 起正經人來,也該奉養母親才是,不想進了京仍是這樣.媽媽為他不知受了多少 气,哭掉了多少眼淚.給他娶了親,原想大家安安逸逸的過日子, 不想命該如 此,偏偏娶的嫂子又是一個不安靜的,所以哥哥躲出門的.真正俗語說的`冤家 路儿狹',不多几天就鬧出人命來了.媽媽和二哥哥也算不得不盡心的了, 花了 銀錢不算,自己還求三拜四的謀干.無奈命里應該,也算自作自受.大凡養儿女 是為著老來有靠,便是小戶人家還要掙一碗飯養活母親,那里有將現成的鬧光了 反害的老人家哭的死去活來的?不是我說,哥哥的這樣行為,不是儿子,竟是個 冤家對頭.媽媽再不明白,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又受嫂子的气.我呢,又不能 常在這里勸解,我看見媽媽這樣,那里放得下心.他雖說是傻,也不肯叫我回去. 前儿老爺打發人回來說,看見京報唬的了不得,所以才叫人來打點的.我想哥哥 鬧了事,擔心的人也不少.幸虧我還是在跟前的一樣,若是离鄉調遠听見了這個 信,只怕我想媽媽也就想殺了.我求媽媽暫且養養神,趁哥哥的活口現在,問問 各處的帳目.人家該咱們的,咱們該人家的,亦該請個舊伙計來算一算,看看還 有几個錢沒有。”薛姨媽哭著說道:“這几天為鬧你哥哥的事, 你來了,不是 你勸我,便是我告訴你衙門的事.你還不知道,京里的官商名字已經退了,兩個 當舖已經給了人家,銀子早拿來使完了.還有一個當舖,管事的逃了,虧空了好 几千兩銀子,也夾在里頭打官司.你二哥哥天天在外頭要帳,料著京里的帳已經 去了几万銀子,只好拿南邊公分里銀子并住房折變才夠.前兩天還听見一個荒 信,說是南邊的公當舖也因為折了本儿收了.若是這么著,你娘的命可就活不成 的了。”說著,又大哭起來.寶釵也哭著勸道:“銀錢的事,媽媽操心也不中用, 還有二哥哥給我們料理. 單可恨這些伙計們,見咱們的勢頭儿敗了,各自奔各 自的去也罷了,我還听見說幫著人家來擠我們的訛頭.可見我哥哥活了這么大, 交的人總不過是些個酒肉弟兄, 急難中是一個沒有的.媽媽若是疼我,听我的 話,有年紀的人,自己保重些.媽媽這一輩子.想來還不致挨凍受餓.家里這點 子衣裳家伙,只好听憑嫂子去,那是沒法儿的了.所有的家人婆子,瞧他們也沒 心在這里,該去的叫他們去.就可怜香菱苦了一輩子, 只好跟著媽媽過去.實 在短什么,我要是有的,還可以拿些個來,料我們那個也沒有不依的. 就是襲 姑娘也是心術正道的,他听見我哥哥的事,他倒提起媽媽來就哭.我們那一個還 道是沒事的,所以不大著急,若听見了也是要唬個半死儿的。”薛姨媽不等說完, 便說:“好姑娘,你可別告訴他.他為一個林姑娘几乎沒要了命,如今才好了些. 要是他急出個原故來,不但你添一層煩惱,我越發沒了依靠了。”寶釵道:“ 我 也是這么想,所以總沒告訴他。”正說著,只听見金桂跑來外間屋里哭喊道:“我 的命是不要的了!男人呢,已經是沒有活的分儿了.咱們如今索性鬧一鬧,大伙 儿到法場上去拼一拼. "說著.便將頭往隔斷板上亂撞,撞的披頭散發.气得薛 姨媽白瞪著兩只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還虧得寶釵嫂子長,嫂子短,好一句, 歹一句的勸他.金桂道:“姑奶奶,如今你是比不得頭里的了.你兩口儿好好的 過日子,我是個單身人儿,要臉做什么! "說著,便要跑到街上回娘家去,虧得 人還多,扯住了,又勸了半天方住.把個寶琴唬的再不敢見他.若是薛蝌在家, 他便抹粉施脂,描眉畫鬢,奇情异致的打扮收拾起來, 不時打從薛蝌住房前過, 或故意咳嗽一聲,或明知薛蝌在屋,特問房里何人.有時遇見薛蝌,他便妖妖喬 喬,嬌嬌痴痴的問寒問熱,忽喜忽嗔.丫頭們看見,都赶忙躲開.他自己也不覺 得,只是一意一心要弄得薛蝌感情時,好行寶蟾之計.那薛蝌卻只躲著,有時遇 見,也不敢不周旋一二,只怕他撒潑放刁的意思.更加金桂一則為色迷心,越瞧 越愛,越想越幻,那里還看得出薛蝌的真假來.只有一宗,他見薛蝌有什么東西 都是托香菱收著, 衣服縫洗也是香菱,兩個人偶然說話,他來了,急忙散開, 一發動了一個醋字.欲待發作薛蝌,卻是舍不得,只得將一腔隱恨都擱在香菱身 上.卻又恐怕鬧了香菱得罪了薛蝌,倒弄得隱忍不發. 一日, 寶蟾走來笑嘻嘻的向金桂道:“奶奶看見了二爺沒有?"金桂道:“沒 有。”寶蟾笑道:“我說二爺的那种假正經是信不得的.咱們前日送了酒去,他 說不會喝,剛才我見他到太太那屋里去, 那臉上紅扑扑儿的一臉酒气.奶奶不 信,回來只在咱們院門口等他,他打那邊過來時奶奶叫住他問問,看他說什么。” 金桂听了,一心的怒气,便道:“他那里就出來了呢.他既無情義,問他作什么! "寶蟾道:“奶奶又迂了.他好說,咱們也好說, 他不好說,咱們再另打主意。” 金桂听著有理,因叫寶蟾瞧著他,看他出去了.寶蟾答應著出來.金桂卻去打開 鏡奩,又照了一照,把嘴唇儿又抹了一抹,然后拿一條洒花絹子,才要出來,又 似忘了什么的,心里倒不知怎么是好了.只听寶蟾外面說道:“二爺今日高興呵, 那里喝了酒來了?"金桂听了,明知是叫他出來的意思,連忙掀起帘子出來.只 見薛蝌和寶蟾說道:“今日是張大爺的好日子,所以被他們強不過吃了半鐘,到 們自己家里的酒是有趣儿的。”薛蝌被他拿話一激,臉越紅了,連忙走過來陪笑 道:“嫂子說那里的話。”寶蟾見他二人交談,便躲到屋里去了. 這金桂初時原要假意發作薛蝌兩句, 無奈一見他兩頰微紅,雙眸帶澀,別 有一种謹愿可怜之意, 早把自己那驕悍之气感化到爪洼國去了,因笑說道:“這 么說,你的酒是硬強著才肯喝的呢. "薛蝌道:“我那里喝得來。”金桂道:“不 喝也好,強如象你哥哥喝出亂子來, 明儿娶了你們奶奶儿,象我這樣守活寡受 孤單呢!"說到這里,兩個眼已經乜斜了,兩腮上也覺紅暈了.薛蝌見這話越發 邪僻了,打算著要走.金桂也看出來了,那里容得,早已走過來一把拉住.薛蝌 急了道:“嫂子放尊重些。”說著渾身亂顫.金桂索性老著臉道:“你只管進來, 我和你說一句要緊的話。”正鬧著,忽听背后一個人叫道:“奶奶,香菱來了。” 把金桂唬了一跳,回頭瞧時,卻是寶蟾掀著帘子看他二人的光景,一抬頭見香菱 從那邊來了,赶忙知會金桂.金桂這一惊不小,手已松了.薛蝌得便脫身跑了. 那香菱正走著,原不理會,忽听寶蟾一嚷,才瞧見金桂在那里拉住薛蝌往里死拽. 香菱卻唬的心頭亂跳,自己連忙轉身回去.這里金桂早已連嚇帶气,呆呆的瞅著 薛蝌去了.怔了半天,恨了一聲,自己掃興歸房,從此把香菱恨入骨髓.那香菱 本是要到寶琴那里,剛走出腰門,看見這般,嚇回去了. 是日,寶釵在賈母屋里听得王夫人告訴老太太要聘探春一事.賈母說道:“既 是同鄉的人,很好.只是听見那孩子到過我們家里,怎么你老爺沒有提起?"王 夫人道:“連我們也不知道. "賈母道:“好便好,但是道儿太遠.雖然老爺在 那里,倘或將來老爺調任, 可不是我們孩子太單了嗎。”王夫人道:“兩家都 是做官的,也是拿不定.或者那邊還調進來, 即不然,終有個葉落歸根.況且 老爺既在那里做官,上司已經說了,好意思不給么? 想來老爺的主意定了,只 是不做主,故遣人來回老太太的。”賈母道:“你們愿意更好.只是三丫頭這一 去了,不知三年兩年那邊可能回家?若再遲了,恐怕我赶不上再見他一面了。” 說著,掉下淚來.王夫人道:“孩子們大了,少不得總要給人家的.就是本鄉本 土的人,除非不做官還使得,若是做官的,誰保得住總在一處.只要孩子們有造 化就好.譬如迎姑娘倒配得近呢,偏是時常听見他被女婿打鬧,甚至不給飯吃. 就是我們送了東西去,他也摸不著.近來听見益發不好了,也不放他回來.兩口 子拌起來就說咱們使了他家的銀錢. 可怜這孩子總不得個出頭的日子.前儿我 惦記他,打發人去瞧他, 迎丫頭藏在耳房里不肯出來.老婆子們必要進去,看 見我們姑娘這樣冷天還穿著几件舊衣裳. 他一包眼淚的告訴婆子們說:`回去別 說我這么苦,這也是命里所招,也不用送什么衣服東西來,不但摸不著,反要添 一頓打.說是我告訴的.'老太太想想,這倒是近處眼見的,若不好更難受.倒 虧了大太太也不理會他,大老爺也不出個頭!如今迎姑娘實在比我們三等使喚的 丫頭還不如.我想探丫頭雖不是我養的,老爺既看見過女婿, 定然是好才許的. 只請老太太示下,擇個好日子,多派几個人送到他老爺任上.該怎么著, 老爺 也不肯將就。”賈母道:“有他老子作主,你就料理妥當,揀個長行的日子送去, 也就定了一件事。”王夫人答應著"是".寶釵听得明白,也不敢則聲,只是心里 叫苦:“我們家里姑娘們就算他是個尖儿,如今又要遠嫁,眼看著這里的人一天 少似一天了。”見王夫人起身告辭出去,他也送了出來,一徑回到自己房中,并 不与寶玉說話.見襲人獨自一個做活,便將听見的話說了.襲人也很不受用. 卻說趙姨娘听見探春這事,反歡喜起來,心里說道:“我這個丫頭在家忒瞧 不起我,我何從還是個娘,比他的丫頭還不濟.況且[上水護著別人.他擋在頭 里,連環儿也不得出頭. 如今老爺接了去,我倒干淨.想要他孝敬我,不能夠 了.只愿意他象迎丫頭似的, 我也稱稱愿。”一面想著,一面跑到探春那邊与 他道喜說:“姑娘,你是要高飛的人了,到了姑爺那邊自然比家里還好.想來你 也是愿意的.便是養了你一場,并沒有借你的光儿. 就是我有七分不好,也有 活,一句也不言語.趙姨娘見他不理,气忿忿的自己去了. 這里探春又气又笑,又傷心,也不過自己掉淚而已.坐了一回,悶悶的走到 寶玉這邊來.寶玉因問道:“三妹妹,我听見林妹妹死的時候你在那里來著.我 還听見說,林妹妹死的時候遠遠的有音樂之聲. 或者他是有來歷的也未可知。” 探春笑道:“那是你心里想著罷了.只是那夜卻怪,不似人家鼓樂之音.你的話 或者也是。”寶玉听了,更以為實. 又想前日自己神魂飄蕩之時,曾見一人, 說是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必是那里的仙子臨凡.忽又想起那年唱戲做的嫦 娥,飄飄艷艷,何等風致.過了一回,探春去了.因必要紫鵑過來, 立即回了 賈母去叫他.無奈紫鵑心里不愿意,雖經賈母王夫人派了過來,也就沒法,只是 在寶玉跟前,不是噯聲,就是歎气的.寶玉背地里拉著他,低聲下气要問黛玉的 話,紫鵑從沒好話回答.寶釵倒背底里夸他有忠心,并不嗔怪他.那雪雁雖是寶 玉娶親這夜出過力的, 寶釵見他心地不甚明白,便回了賈母王夫人,將他配了 一個小廝,各自過活去了.王奶媽養著他,將來好送黛玉的靈柩回南.鸚哥等小 丫頭仍伏侍了老太太. 寶玉本想念黛玉,因此及彼,又想跟黛玉的人已經云散, 更加納悶.悶到無可如何,忽又想起黛玉死得這樣清楚,必是离凡返仙去了,反 又喜歡.忽然听見襲人和寶釵那里講究探春出嫁之事,寶玉听了,啊呀的一聲, 哭倒在炕上.唬得寶釵襲人都來扶起說:“怎么了?"寶玉早哭的說不出來,定 了一回子神,說道:“這日子過不得了! 我姊妹們都一個一個的散了!林妹妹 是成了仙去了.大姐姐呢已經死了,這也罷了,沒天天在一塊.二姐姐呢,碰著 了一個混帳不堪的東西.三妹妹又要遠嫁,總不得見的了.史妹妹又不知要到那 做什么!"襲人忙又拿話解勸.寶釵擺著手說:“你不用勸他,讓我來問他。” 因問著寶玉道:“据你的心里,要這些姐妹都在家里陪到你老了,都不要為終身 的事嗎?若說別人,或者還有別的想頭.你自己的姐姐妹妹,不用說沒有遠嫁的, 就是有,老爺作主,你有什么法儿!打量天下獨是你一個人愛姐姐妹妹呢,若是 都象你,就連我也不能陪你了. 大凡人念書,原為的是明理,怎么你益發糊涂 了.這么說起來,我同襲姑娘各自一邊儿去,讓你把姐姐妹妹們都邀了來守著 你。”寶玉听了,兩只手拉住寶釵襲人道:“我也知道.為什么散的這么早呢? 等我化了灰的時候再散也不遲。”襲人掩著他的嘴道:“又胡說.才這兩天身上 好些,二奶奶才吃些飯.若是你又鬧翻了,我也不管了。”寶玉慢慢的听他兩個 人說話都有道理,只是心上不知道怎么才好,只得強說道:“我卻明白, 但只 是心里鬧的慌。”寶釵也不理他,暗叫襲人快把定心丸給他吃了,慢慢的開導他. 里明白, 還要叫他們多說句話儿呢.況且三姑娘是极明白的人,不象那些假惺 惺的人,少不得有一番箴諫.他以后便不是這樣了。”正說著,賈母那邊打發過 鴛鴦來說,知道寶玉舊病又發,叫襲人勸說安慰,叫他不要胡思亂想.襲人等應 了.鴛鴦坐了一會子去了.那賈母又想起探春遠行,雖不備妝奩,其一應動用之 應,不知怎么辦理,下回分解. 第一零一回 大觀園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簽惊异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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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鳳姐回至房中, 見賈璉尚未回來,便分派那管辦探春行裝奩事的一干 人.那天已有黃昏以后,因忽然想起探春來,要瞧瞧他去,便叫丰儿与兩個丫頭 跟著,頭里一個丫頭打著燈籠.走出門來,見月光已上,照耀如水.鳳姐便命打 燈籠的"回去罷。”因而走至茶房窗下, 听見里面有人嘁嘁喳喳的,又似哭,又 似笑,又似議論什么的.鳳姐知道不過是家下婆子們又不知搬什么是非, 心內 大不受用,便命小紅進去,裝做無心的樣子細細打听著,用話套出原委來.小紅 答應著去了.鳳姐只帶著丰儿來至園門前,門尚未關, 只虛虛的掩著.于是主 仆二人方推門進去,只見園中月色比著外面更覺明朗, 滿地下重重樹影,杳無 人聲,甚是凄涼寂靜.剛欲往秋爽齋這條路來,只听忽的一聲風過, 吹的那樹 枝上落葉滿園中唰喇喇的作響,枝梢上吱嘍嘍發哨,將那些寒鴉宿鳥都惊飛起 來.鳳姐吃了酒,被風一吹,只覺身上發噤起來.那丰儿也把頭一縮說:“好冷! "鳳姐也撐不住,便叫丰儿:“快回去把那件銀鼠坎肩儿拿來,我在三姑娘那里 等著。”丰儿巴不得一聲,也要回去穿衣裳來,答應了一聲,回頭就跑了. 鳳姐剛舉步走了不遠, 只覺身后□□哧哧,似有聞嗅之聲,不覺頭發森然 豎了起來. 由不得回頭一看,只見黑油油一個東西在后面伸著鼻子聞他呢,那 兩只眼睛恰似燈光一般. 鳳姐嚇的魂不附体,不覺失聲的咳了一聲.卻是一只 大狗.那狗抽頭回身,拖著一個掃帚尾巴, 一气跑上大土山上方站住了,回身 猶向鳳姐拱爪儿.鳳姐儿此時心跳神移,急急的向秋爽齋來.已將來至門口,方 轉過山子,只見迎面有一個人影儿一恍.鳳姐心中疑惑,心里想著必是那一房里 的丫頭,便問:“是誰?"問了兩聲,并沒有人出來,已經嚇得神魂飄蕩.恍恍 忽忽的似乎背后有人說道:“嬸娘連我也不認得了!"鳳姐忙回頭一看,只見這 人又說道:“嬸娘只管享榮華受富貴的心盛,把我那年說的立万年永遠之基都付 于東洋大海了. "鳳姐听說,低頭尋思,總想不起.那人冷笑道:“嬸娘那時怎 樣疼我了, 如今就忘在九霄云外了。”鳳姐听了,此時方想起來是賈蓉的先妻 秦氏,便說道:“噯呀,你是死了的人哪,怎么跑到這里來了呢!"啐了一口, 方轉回身,腳下不防一塊石頭絆了一跤, 猶如夢醒一般,渾身汗如雨下.雖然 毛發悚然,心中卻也明白,只見小紅丰儿影影綽綽的來了.鳳姐恐怕落人的褒貶, 連忙爬起來說道:“你們做什么呢,去了這半天?快拿來我穿上罷。”一面丰儿 走至跟前伏侍穿上,小紅過來攙扶.鳳姐道:“我才到那里,他們都睡了.咱們 回去罷。”一面說,一面帶了兩個丫頭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賈璉已回來了,只是 見他臉上神色更變,不似往常,待要問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突然相問, 只 得睡了.至次日五更,賈璉就起來要往總理內庭都檢點太監裘世安家來打听事 務.因太早了,見桌上有昨日送來的抄報,便拿起來閒看.第一件是云南節度使 王忠一本,新獲了一起私帶神槍火藥出邊事,共有十八名人犯.頭一名鮑音,口 軍民,以致因奸不遂殺死節婦一家人命三口事.凶犯姓時名福,自稱系世襲三等 職銜賈范家人.賈璉看見這兩件,心中早又不自在起來,待要看第三件,又恐遲 了不能見裘世安的面, 因此急急的穿了衣服,也等不得吃東西,恰好平儿端上 茶來,喝了兩口,便出來騎馬走了. 平儿在房內收拾換下的衣服.此時鳳姐尚未起來,平儿因說道:“今儿夜里 我听著奶奶沒睡什么覺, 我這會子替奶奶捶著,好生打個盹儿罷。”鳳姐半日 不言語.平儿料著這意思是了,便爬上炕來坐在身邊輕輕的捶著.才捶了几拳, 那鳳姐剛有要睡之意,只听那邊大姐儿哭了.鳳姐又將眼睜開,平儿連向那邊叫 道:“李媽,你到底是怎么著?姐儿哭了.你到底拍著他些.你也忒好睡了。” 那邊李媽從夢中惊醒,听得平儿如此說,心中沒好气, 只得狠命拍了几下,口 里嘟嘟噥噥的罵道:“真真的小短命鬼儿,放著尸不挺, 三更半夜嚎你娘的喪! "一面說,一面咬牙便向那孩子身上擰了一把.那孩子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了.鳳 姐听見,說"了不得!你听听,他該挫磨孩子了.你過去把那黑心的養漢老婆下 死勁的打他几下子,把妞妞抱過來。”平儿笑道:“奶奶別生气,他那里敢挫磨 姐儿, 只怕是不□防錯碰了一下子也是有的.這會子打他几下子沒要緊,明儿 叫他們背地里嚼舌根, 倒說三更半夜打人。”鳳姐听了,半日不言語,長歎一 聲說道:“你瞧瞧,這會子不是我十旺八旺的呢!明儿我要是死了,剩下這小孽 障,還不知怎么樣呢! "平儿笑道:“奶奶這怎么說!大五更的,何苦來呢!" 鳳姐冷笑道:“你那里知道,我是早已明白了. 我也不久了.雖然活了二十五 歲,人家沒見的也見了,沒吃的也吃了,也算全了.所有世上有的也都有了.气 也算賭盡了,強也算爭足了,就是壽字儿上頭缺一點儿,也罷了。”平儿听說, 由不的滾下淚來.鳳姐笑道:“你這會子不用假慈悲,我死了你們只有歡喜的. 你們一心一計和和气气的,省得我是你們眼里的刺似的.只有一件,你們知好歹 只疼我那孩子就是了。”平儿听說這話,越發哭的淚人似的.鳳姐笑道:“別扯 你娘的臊了,那里就死了呢.哭的那么痛!我不死還叫你哭死了呢。”平儿听說, 連忙止住哭, 道:“奶奶說得這么傷心。”一面說,一面又捶,半日不言語, 鳳姐又朦朧睡去. 平儿方下炕來要去,只听外面腳步響.誰知賈璉去遲了,那裘世安已經上朝 去了,不遇而回,心中正沒好气,進來就問平儿道:“那些人還沒起來呢么?" 平儿回說:“沒有呢。”賈璉一路摔帘子進來,冷笑道:“好,好,這會子還都 不起來,安心打擂台打撒手儿!"一疊聲又要吃茶.平儿忙倒了一碗茶來.原來 那些丫頭老婆見賈璉出了門又复睡了,不打諒這會子回來,原不曾預備.平儿便 把溫過的拿了來.賈璉生气,舉起碗來,嘩啷一聲摔了個粉碎.
鳳姐惊醒, 唬了一身冷汗,噯喲一聲,睜開眼,只見賈璉气狠狠的坐在旁 邊,平儿彎著腰拾碗片子呢. 鳳姐道:“你怎么就回來了?"問了一聲,半日不 答應,只得又問一聲. 賈璉嚷道:“你不要我回來,叫我死在外頭罷!"鳳姐笑 道:“這又是何苦來呢!常時我見你不象今儿回來的快,問你一聲,也沒什么生 气的。”賈璉又嚷道:“又沒遇見,怎么不快回來呢!"鳳姐笑道:“沒有遇見, 少不得奈煩些,明儿再去早些儿,自然遇見了。”賈璉嚷道:“我可不吃著自己 的飯替人家赶獐子呢.我這里一大堆的事沒個動秤儿的, 沒來由為人家的事, 瞎鬧了這些日子,當什么呢!正經那有事的人還在家里受用,死活不知, 還听 見說要鑼鼓喧天的擺酒唱戲做生日呢.我可瞎跑他娘的腿子!"一面說,一面往 地下啐了一口,又罵平儿.鳳姐听了,气的干咽,要和他分證,想了一想,又忍 住了,勉強陪笑道:“何苦來生這么大气,大清早起和我叫喊什么.誰叫你應了 人家的事?你既應了, 就得耐煩些,少不得替人家辦辦.也沒見這個人自己有 為難的事還有心腸唱戲擺酒的鬧! "賈璉道:“你可說么,你明儿倒也問問他! "鳳姐詫异道:“問誰?"賈璉道:“問誰!問你哥哥。”鳳姐道:“是他嗎?" 賈璉道:“可不是他,還有誰呢!"鳳姐忙問道:“他又有什么事叫你替他跑?" 賈璉道:“你還在壇子里呢。”鳳姐道:“真真這就奇了,我連一個字儿也不知 道. "賈璉道:“你怎么能知道呢,這個事連太太和姨太太還不知道呢.頭一件 怕太太和姨太太不放心,二則你身上又常嚷不好,所以我在外頭壓住了,不叫里 頭知道的.說起來真真可人惱!你今儿不問我,我也不便告訴你.你打諒你哥哥 行事象個人呢,你知道外頭人都叫他什么?"鳳姐道:“叫他什么?"賈璉道:“叫 他什么,叫他`忘仁'!"鳳姐扑哧的一笑:“他可不叫王仁叫什么呢。”賈璉道: “你打諒那個王仁嗎,是忘了仁義禮智信的那個`忘仁'哪!"鳳姐道:“這是什么 人這么刻薄嘴儿遭塌人。”賈璉道:“不是遭塌他嗎,今儿索性告訴你,你也不 知道知道你那哥哥的好處,到底知道他給他二叔做生日啊! "鳳姐想了一想道: “噯喲,可是呵,我還忘了問你,二叔不是冬天的生日嗎?我記得年年都是寶玉 去.前者老爺升了,二叔那邊送過戲來,我還偷偷儿的說, 二叔為人是最嗇刻 的,比不得大舅太爺.他們各自家里還烏眼雞似的.不么,昨儿大舅太爺沒了, 你瞧他是個兄弟,他還出了個頭儿攬了個事儿嗎!所以那一天說,赶他的生日咱 們還他一班子戲, 省了親戚跟前落虧欠.如今這么早就做生日,也不知道是什 么意思. "賈璉道:“你還作夢呢.他一到京,接著舅太爺的首尾就開了一個吊, 他怕咱們知道攔他,所以沒告訴咱們,弄了好几千銀子.后來二舅嗔著他,說他 不該一网打盡. 他吃不住了,變了個法子就指著你們二叔的生日撒了個网,想 著再弄几個錢好打點二舅太爺不生气,也不管親戚朋友冬天夏天的,人家知道不 知道,這么丟臉!你知道我起早為什么? 這如今因海疆的事情御史參了一本, 說是大舅太爺的虧空,本員已故, 應著落其弟王子胜,侄王仁賠補.爺儿兩個 急了,找了我給他們托人情.我見他們嚇的那么個樣儿,再者又關系太太和你, 我才應了.想著找找總理內庭都檢點老裘替辦辦, 或者前任后任挪移挪移.偏 又去晚了,他進里頭去了,我白起來跑了一趟.他們家里還那里定戲擺酒呢.你 說說,叫人生气不生气!” 鳳姐听了,才知王仁所行如此.但他素性要強護短,听賈璉如此說,便道: “憑他怎么樣, 到底是你的親大舅儿.再者,這件事死的大太爺活的二叔都感 激你.罷了,沒什么說的,我們家的事,少不得我低三下四的求你了,省的帶累 別人受气,背地里罵我。”說著, 眼淚早流下來,掀開被窩一面坐起來,一面 挽頭發,一面披衣裳.賈璉道:“你倒不用這么著, 是你哥哥不是人,我并沒 說你呀.況且我出去了,你身上又不好,我都起來了,他們還睡覺.咱們老輩子 有這個規矩么!你如今作好好先生不管事了.我說了一句你就起來, 明儿我要 嫌這些人,難道你都替了他們么.好沒意思啊!"鳳姐听了這些話, 才把淚止住 了,說道:“天呢不早了,我也該起來了.你有這么說的,你替他們家在心的辦 辦, 那就是你的情分了.再者也不光為我,就是太太听見也喜歡。”賈璉道: “是了, 知道了.`大蘿卜還用屎澆'。”平儿道:“奶奶這么早起來做什么,那 一天奶奶不是起來有一定的時候儿呢.爺也不知是那里的邪火,拿著我們出气. 何苦來呢,奶奶也算替爺掙夠了,那一點儿不是奶奶擋頭陣.不是我說,爺把現 成儿的也不知吃了多少,這會子替奶奶辦了一點子事, 又關會著好几層儿呢, 起遲了,原該爺生气,左右到底是奴才呀. 奶奶跟前盡著身子累的成了個病包 儿了,這是何苦來呢。”說著,自己的眼圈儿也紅了.那賈璉本是一肚子悶气, 那里見得這一對嬌妻美妾又尖利又柔情的話呢,便笑道:“ 夠了,算了罷.他 "鳳姐道:“你也別說那個話,誰知道誰怎么樣呢.你不死我還死呢,早死一天 早心淨. "說著,又哭起來.平儿只得又勸了一回.那時天已大亮,日影橫窗. 賈璉也不便再說,站起來出去了. 這里鳳姐自己起來, 正在梳洗,忽見王夫人那邊小丫頭過來道:“太太說 了,叫問二奶奶今日過舅太爺那邊去不去?要去,說叫二奶奶同著寶二奶奶一路 去呢。”鳳姐因方才一段話,已經灰心喪意,恨娘家不給爭气,又兼昨夜園中受 了那一惊,也實在沒精神,便說道:“你先回太太去,我還有一兩件事沒辦清, 今日不能去.況且他們那又不是什么正經事.寶二奶奶要去各自去罷。”小丫頭 答應著,回去回复了.不在話下. 且說鳳姐梳了頭,換了衣服,想了想,雖然自己不去,也該帶個信儿.再者, 寶釵還是新媳婦,出門子自然要過去照應照應的.于是見過王夫人,支吾了一件 事,便過來到寶玉房中.只見寶玉穿著衣服歪在炕上,兩個眼睛呆呆的看寶釵梳 頭.鳳姐站在門口,還是寶釵一回頭看見了,連忙起身讓坐.寶玉也爬起來,鳳 姐才笑嘻嘻的坐下.寶釵因說麝月道" 你們瞧著二奶奶進來也不言語聲儿。”麝 月笑著道:“二奶奶頭里進來就擺手儿不叫言語么。”鳳姐因向寶玉道:“你還 不走,等什么呢.沒見這么大人了還是這么小孩子气的.人家各自梳頭,你爬在 旁邊看什么?成日家一塊子在屋里還看不夠?也不怕丫頭們笑話。”說著,哧的 一笑,又瞅著他咂嘴儿.寶玉雖也有些不好意思,還不理會, 把個寶釵直臊的 滿臉飛紅,又不好听著,又不好說什么,只見襲人端過茶來,只得搭訕著自己遞 了一袋煙.鳳姐儿笑著站起來接了,道:“二妹妹,你別管我們的事,你快穿衣 服罷. "寶玉一面也搭訕著找這個,弄那個.鳳姐道:“你先去罷,那里有個爺 們等著奶奶們一塊儿走的理呢. "寶玉道:“我只是嫌我這衣裳不大好,不如前 年穿著老太太給的那件雀金呢好。”鳳姐因慪他道:“你為什么不穿?"寶玉道: “穿著太早些。”鳳姐忽然想起,自悔失言,幸虧寶釵也和王家是內親,只是那 些丫頭們跟前已經不好意思了.襲人卻接著說道:“二奶奶還不知道呢,就是穿 得,他也不穿了。”鳳姐儿道:“這是什么原故?"襲人道:“告訴二奶奶,真 真是我們這位爺的行事都是天外飛來的.那一年因二舅太爺的生日, 老太太給 了他這件衣裳,誰知那一天就燒了.我媽病重了,我沒在家.那時候還有晴雯妹 妹呢, 听見說病著整給他補了一夜,第二天老太太才沒瞧出來呢.去年那一天 上學天冷,我叫焙茗拿了去給他披披.誰知這位爺見了這件衣裳想起晴雯來了, 說了總不穿了,叫我給他收一輩子呢。”鳳姐不等說完,便道:“你提晴雯,可 惜了儿的, 那孩子模樣儿手儿都好,就只嘴頭子利害些.偏偏儿的太太不知听 了那里的謠言, 活活儿的把個小命儿要了.還有一件事,那一天我瞧見廚房里 柳家的女人他女孩儿,叫什么五儿,那丫頭長的和晴雯脫了個影儿似的.我心里 要叫他進來,后來我問他媽,他媽說是很愿意.我想著寶二爺屋里的小紅跟了我 去,我還沒還他呢,就把五儿補過來. 平儿說太太那一天說了,凡象那個樣儿 的都不叫派到寶二爺屋里呢.我所以也就擱下了.這如今寶二爺也成了家了,還 怕什么呢,不如我就叫他進來.可不知寶二爺愿意不愿意?要想著晴雯,只瞧見 這五儿就是了。”寶玉本要走,听見這些話已呆了.襲人道:“為什么不愿意, 早就要弄了來的,只是因為太太的話說的結實罷了。”鳳姐道:“那么著明儿我 就叫他進來. 太太的跟前有我呢。”寶玉听了,喜不自胜,才走到賈母那邊去 了.這里寶釵穿衣服.鳳姐儿看他兩口儿這般恩愛纏綿,想起賈璉方才那种光景, 好不傷心, 坐不住,便起身向寶釵笑道:“我和你向老太太屋里去罷。”笑著 出了房門,一同來見賈母. 寶玉正在那里回賈母往舅舅家去.賈母點頭說道:“去罷,只是少吃酒,早 邊說了几句不知什么. 寶釵笑道:“是了,你快去罷。”將寶玉催著去了.這 賈母和鳳姐寶釵說了沒三句話,只見秋紋進來傳說:“二爺打發焙茗轉來,說請 二奶奶。”寶釵說道:“他又忘了什么,又叫他回來?"秋紋道:“我叫小丫頭 問了,焙茗說是`二爺忘了一句話,二爺叫我回來告訴二奶奶: 若是去呢,快些 來罷,若不去呢,別在風地里站著.'"說的賈母鳳姐并地下站著的眾老婆子丫頭 都笑了. 寶釵飛紅了臉,把秋紋啐了一口,說道:“好個糊涂東西!這也值得 這樣慌慌張張跑了來說。”秋紋也笑著回去叫小丫頭去罵焙茗.那焙茗一面跑 著,一面回頭說道:“二爺把我巴巴的叫下馬來,叫回來說的.我若不說,回來 對出來又罵我了. 這會子說了,他們又罵我。”那丫頭笑著跑回來說了.賈母 向寶釵道:“你去罷,省得他這么記挂。”說的寶釵站不住,又被鳳姐慪他頑笑, 沒好意思,才走了. 只見散花寺的姑子大了來了,給賈母請安,見過了鳳姐,坐著吃茶.賈母因 問他:“這一向怎么不來?"大了道:“因這几日廟中作好事,有几位誥命夫人 不時在廟里起坐,所以不得空儿來.今日特來回老祖宗,明儿還有一家作好事, 不知老祖宗高興不高興,若高興也去隨喜隨喜。”賈母便問:“做什么好事?" 大了道:“前月為王大人府里不干淨,見神見鬼的,偏生那太太夜間又看見去世 的老爺.因此昨日在我廟里告訴我,要在散花菩薩跟前許愿燒香, 做四十九天 的水陸道場,保佑家口安宁,亡者升天,生者獲福.所以我不得空儿來請老太太 的安。”卻說鳳姐素日最厭惡這些事的,自從昨夜見鬼,心中總是疑疑惑惑的, 如今听了大了這些話,不覺把素日的心性改了一半,已有三分信意, 便問大了 便說道:“奶奶今日問我,讓我告訴奶奶知道.這個散花菩薩來歷根基不淺,道 行非常.生在西天大樹國中,父母打柴為生.養下菩薩來,頭長三角,眼橫四目, 身長三尺,兩手拖地.父母說這是妖精,便棄在冰山之后了.誰知這山上有一個 得道的老猢猻出來打食, 看見菩薩頂上白气沖天,虎狼遠避,知道來歷非常, 便抱回洞中撫養.誰知菩薩帶了來的聰慧,禪也會談,与猢猻天天談道參禪,說 的天花散漫繽紛.至一千年后飛升了. 至今山上猶見談經之處天花散漫,所求 必靈,時常顯圣,救人苦厄.因此世人才蓋了廟,塑了像供奉。”鳳姐道:“這 有什么憑据呢?"大了道:“奶奶又來搬駁了.一個佛爺可有什么憑据呢? 就是 撒謊,也不過哄一兩個人罷咧,難道古往今來多少明白人都被他哄了不成. 奶 奶只想,惟有佛家香火歷來不絕,他到底是祝國祝民,有些靈驗,人才信服。” 鳳姐听了大有道理,因道:“既這么,我明儿去試試.你廟里可有簽?我去求一 簽, 我心里的事簽上批的出?批的出來我從此就信了。”大了道:“我們的簽 最是靈的,明儿奶奶去求一簽就知道了. "賈母道:“既這么著,索性等到后日 初一你再去求。”說著,大了吃了茶,到王夫人各房里去請了安,回去不提. 這里鳳姐勉強扎掙著, 到了初一清早,令人預備了車馬,帶著平儿并許多 奴仆來至散花寺.大了帶了眾姑子接了進去.獻茶后,便洗手至大殿上焚香.那 鳳姐儿也無心瞻仰圣像, 一秉虔誠,磕了頭,舉起簽筒默默的將那見鬼之事并 身体不安等故祝告了一回.才搖了三下,只听唰的一聲,筒中攛出一支簽來.于 是叩頭拾起一看,只見寫著"第三十三簽, 上上大吉。”大了忙查簽薄看時,只 見上面寫著"王熙鳳衣錦還鄉".鳳姐一見這几個字,吃一大惊,惊問大了道:“古 人也有叫王熙鳳的么?"大了笑道:“奶奶最是通今博古的, 難道漢朝的王熙鳳 求官的這一段事也不曉得?"周瑞家的在旁笑道:“前年李先儿還說這一回書的, 我們還告訴他重著奶奶的名字不要叫呢。”鳳姐笑道:“可是呢,我倒忘了。” 說著,又瞧底下的,寫的是: 去國离鄉二十年,于今衣錦返家園. 蜂采百花成蜜后,為誰辛苦為誰甜! 行人至,音信遲,訟宜和,婚再議.看完也不甚明白.大了道:“奶奶大喜. 這一簽巧得很, 奶奶自幼在這里長大,何曾回南京去了.如今老爺放了外任, 或者接家眷來,順便還家, 奶奶可不是`衣錦還鄉'了?"一面說,一面抄了個簽 經交与丫頭.鳳姐也半疑半信的.大了擺了齋來,鳳姐只動了一動,放下了要走, 又給了香銀.大了苦留不住,只得讓他走了. 鳳姐回至家中,見了賈母王夫人 等,問起簽來,命人一解,都歡喜非常,"或者老爺果有此心,咱們走一趟也好。” 鳳姐儿見人人這么說,也就信了.不在話下. 卻說寶玉這一日正睡午覺,醒來不見寶釵,正要問時,只見寶釵進來.寶玉 問道:“那里去了?半日不見。”寶釵笑道:“我給鳳姐姐瞧一回簽。”寶玉听 說,便問是怎么樣的.寶釵把簽帖念了一回,又道:“家中人人都說好的.据我 看,這`衣錦還鄉'四字里頭還有原故, 后來再瞧罷了。”寶玉道:“你又多疑了, 妄解圣意.`衣錦還鄉'四字從古至今都知道是好的, 今儿你又偏生看出緣故來 了.依你說,這`衣錦還鄉'還有什么別的解說? "寶釵正要解說,只見王夫人那 邊打發丫頭過來請二奶奶.寶釵立刻過去.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一零二回 宁國府骨肉病災襟腹@大觀園符水驅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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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王夫人打發人來喚寶釵, 寶釵連忙過來,請了安.王夫人道:“你三 妹妹如今要出嫁了,只得你們作嫂子的大家開導開導他,也是你們姊妹之情.況 且他也是個明白孩子, 我看你們兩個也很合的來.只是我听見說寶玉听見他三 妹妹出門子,哭的了不的,你也該勸勸他.如今我的身子是十病九痛的,你二嫂 子也是三日好兩日不好.你還心地明白些, 諸事也別說只管吞著不肯得罪人, 將來這一番家事,都是你的擔子。”寶釵答應著. 王夫人又說道:“還有一件 事,你二嫂子昨儿帶了柳家媳婦的丫頭來,說補在你們屋里。”寶釵道:“今日 平儿才帶過來,說是太太和二奶奶的主意。”王夫人道:“是呦,你二嫂子和我 說,我想也沒要緊,不便駁他的回.只是一件,我見那孩子眉眼儿上頭也不是個 很安頓的. 起先為寶玉房里的丫頭狐狸似的,我攆了几個,那時候你也知道, 不 然你怎么搬回家去了呢.如今有你,自然不比先前了.我告訴你,不過留點神儿 就是了. 你們屋里就是襲人那孩子還可以使得。”寶釵答應了,又說了几句話, 便過來了.飯后到了探春那邊,自有一番殷勤勸慰之言,不必細說. 次日, 探春將要起身,又來辭寶玉.寶玉自然難割難分.探春便將綱常大 体的話,說的寶玉始而低頭不語, 后來轉悲作喜,似有醒悟之意.于是探春放 心,辭別眾人,竟上轎登程,水舟車陸而去. 先前眾姊妹們都住在大觀園中,后來賈妃薨后,也不修葺.到了寶玉娶親, 林黛玉一死, 史湘云回去,寶琴在家住著,園中人少,況兼天气寒冷,李紈姊 妹,探春,惜春等俱挪回舊所. 到了花朝月夕,依舊相約頑耍.如今探春一去, 寶玉病后不出屋門,益發沒有高興的人了.所以園中寂寞,只有几家看園的人住 著,那日尤氏過來送探春起身,因天晚省得套車, 便從前年在園里開通宁府的 那個便門里走過去了.覺得凄涼滿目,台榭依然,女牆一帶都种作園地一般,心 中悵然如有所失,因到家中,便有些身上發熱,扎掙一兩天,竟躺倒了.日間的 發燒猶可,夜里身熱异常,便譫語綿綿.賈珍連忙請了大夫看視.說感冒起的, 如今纏經,入了足陽明胃經,所以譫語不清,如有所見,有了大穢即可身安.尤 氏服了兩劑,并不稍減,更加發起狂來. 賈珍著急,便叫賈蓉來打听外頭有好醫生再請几位來瞧瞧.賈蓉回道:“前 儿這位太醫是最興時的了.只怕我母親的病不是藥治得好的。”賈珍道:“胡說, 不吃藥難道由他去罷。”賈蓉道:“不是說不治.為的是前日母親從西府去,回 來是穿著園子里走來家的,一到了家就身上發燒,別是撞客著了罷?外頭有個毛 半仙,是南方人,卦起的很靈,不如請他來占卦占卦.看有信儿呢,就依著他, 要是不中用,再請別的好大夫來。”賈珍听了,即刻叫人請來.坐在書房內喝了 茶,便說:“府上叫我,不知占什么事?"賈蓉道:“家母有病,請教一卦。” 毛半仙道:“既如此,取淨水洗手,設下香案.讓我起出一課來看就是了。”一 時下人安排定了.他便怀里掏出卦筒來,走到上頭恭恭敬敬的作了一個揖, 手 內搖著卦筒,口里念道:“伏以太极兩儀,誑瘛P.圖書出而變化不窮,神圣 作而誠求必應.茲有信官賈某,為因母病,虔請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圣 人,鑒臨在上,誠感則靈,有凶報凶,有吉報吉.先請內象三爻。”說著,將筒 內的錢倒在盤內,說"有靈的頭一爻就是交。”拿起來又搖了一搖,倒出來說是 單.第三爻又是交.檢起錢來,嘴里說是:“內爻已示,更請外象三爻,完成一 卦。”起出來是單拆單.那毛半仙收了卦筒和銅錢, 便坐下問道:“請坐,請 坐.讓我來細細的看看.這個卦乃是`未濟'之卦.世爻是第三爻, 午火兄弟劫財, 晦气是一定該有的.如今尊駕為母問病,用神是初爻,真是父母爻動出官鬼來. 五爻上又有一層官鬼,我看令堂太夫人的病是不輕的.還好,還好,如今子亥之 水休囚,寅木動而生火.世爻上動出一個子孫來,倒是克鬼的.況且日月生身, 再隔兩日子水官鬼落空,交到戌日就好了.但是父母爻上變鬼,恐怕令尊大人也 有些關礙. 就是本身世爻比劫過重,到了水旺土衰的日子也不好。”說完了, 便撅著胡子坐著.賈蓉起先听他搗鬼,心里忍不住要笑,听他講的卦理明白,又 說生怕父親也不好,便說道:“卦是极高明的,但不知我母親到底是什么病?" 毛半仙道:“据這卦上世爻午火變水相克,必是寒火凝結.若要斷得清楚,揲蓍 也不大明白,除非用大六壬才斷得准。”賈蓉道:“先生都高明的么?"毛半仙 道:“知道些。”賈蓉便要請教,報了一個時辰.毛先生便畫了盤子, 將神將 排定。”算去是戌上白虎,這課叫做`魄化課'.大凡白虎乃是凶將, 乘旺象气受 制,便不能為害.如今乘著死神死煞及時令囚死,則為餓虎,定是傷人.就如魄 神受惊消散,故名`魄化'.這課象說是人身喪鬼,憂患相仍,病多喪死,訟有憂 惊.按象有日暮虎臨,必定是傍晚得病的.象內說,凡占此課,必定舊宅有伏虎 作怪,或有形響.如今尊駕為大人而占,正合著虎在陽憂男,在陰憂女.此課十 分凶險呢。”賈蓉沒有听完,唬得面上失色道:“先生說得很是.但与那卦又不 大相合,到底有妨礙么?" 毛半仙道:“你不用慌,待我慢慢的再看。”低著頭 又咕噥了一會子,便說"好了,有救星了! 算出巳上有貴神救解,謂之`魄化魂 歸'.先憂后喜,是不妨事的.只要小心些就是了。” 賈蓉奉上卦金,送了出去,回稟賈珍,說是:“母親的病是在舊宅傍晚得的, 為撞著什么伏尸白虎。”賈珍道:“你說你母親前日從園里走回來的,可不是那 里撞著的.你還記得你二嬸娘到園里去, 回來就病了.他雖沒有見什么,后來 那些丫頭老婆們都說是山子上一個毛烘烘的東西,眼睛有燈籠大,還會說話,把 他二奶奶赶了回來,唬出一場病來。”賈蓉道:“怎么不記得.我還听見寶叔家 的茗煙說,晴雯是做了園里芙蓉花的神了,林姑娘死了半空里有音樂,必定他也 不打緊.如今冷落的時候,母親打那里走,還不知踹了什么花儿呢,不然就是撞 著那一個.那卦也還算是准的。”賈珍道:“到底說有妨礙沒有呢? "賈蓉道: “据他說,到了戌日就好了.只愿早兩天好,或除兩天才好。”賈珍道:“這又 是什么意思?"賈蓉道:“那先生若是這樣准,生怕老爺也有些不自在。”正說 著,里頭喊說" 奶奶要坐起到那邊園里去,丫頭們都按捺不住。”賈珍等進去安 慰定了.只聞尤氏嘴里亂說:“穿紅的來叫我,穿綠的來赶我。”地下這些人又 怕又好笑.賈珍便命人買些紙錢送到園里燒化, 果然那夜出了汗,便安靜些. 到了戌日,也就漸漸的好起來.由是一人傳十,十人傳百,都說大觀園中有了妖 怪.唬得那些看園的人也不修花補樹,灌溉果蔬. 起先晚上不敢行走,以致鳥 獸逼人,甚至日里也是約伴持械而行.過了些時,果然賈珍患病. 竟不請醫調 治,輕則到園化紙許愿,重則詳星拜斗.賈珍方好,賈蓉等相繼而病.如此接連 數月,鬧得兩府俱怕.從此風聲鶴唳,草木皆妖.園中出息,一概全□,各房月 例重新添起,反弄得榮府中更加拮据.那些看園的沒有了想頭,個個要离此處, 每每造言生事,便將花妖樹怪編派起來,各要搬出,將園門封固,再無人敢到園 中.以致崇樓高閣,瓊館瑤台,皆為禽獸所栖. 卻說晴雯的表兄吳貴正住在園門口, 他媳婦自從晴雯死后,听見說作了花 神,每日晚間便不敢出門.這一日吳貴出門買東西,回來晚了.那媳婦子本有些 感冒著了,日間吃錯了藥,晚上吳貴到家,已死在炕上.外面的人因那媳婦子不 妥當,便都說妖怪爬過牆吸了精去死的. 于是老太太著急的了不得,替另派了 好些人將寶玉的住房圍住,巡邏打更. 這些小丫頭們還說,有的看見紅臉的, 得丫頭們混說,便唬嚇著要打,所以那些謠言略好些. 無奈各房的人都是疑人 疑鬼的不安靜,也添了人坐更,于是更加了好些食用.獨有賈赦不大很信,說: “好好園子,那里有什么鬼怪!"挑了個風清日暖的日子,帶了好几個家人, 手 內持著器械,到園踹看動靜.眾人勸他不依.到了園中,果然陰气逼人. 賈赦 還扎掙前走,跟的人都探頭縮腦.內中有個年輕的家人,心內已經害怕,只听呼 的一聲, 回過頭來,只見五色燦爛的一件東西跳過去了,唬得噯喲一聲,腿子 發軟,便躺倒了.賈赦回身查問,那小子喘噓噓的回道:“親眼看見一個黃臉紅 須綠衣青裳一個妖怪走到樹林子后頭山窟窿里去了。”賈赦听了,便也有些膽 怯,問道:“你們都看見么? "有几個推順水船儿的回說:“怎么沒瞧見,因老 爺在頭里,不敢惊動罷了.奴才們還撐得住。”說得賈赦害怕,也不敢再走,急 急的回來,吩咐小子們:“不要提及,只說看遍了, 沒有什么東西。”心里實 也相信,要到真人府里請法官驅邪.豈知那些家人無事還要生事,今見賈赦怕了, 不但不瞞著,反添些穿鑿,說得人人吐舌. 賈赦沒法,只得請道士到園作法事驅邪逐妖.擇吉日先在省親正殿上舖排起 壇場,上供三清圣像,旁設二十八宿并馬,趙,溫,周四大將,下排三十六天將 圖像.香花燈燭設滿一堂,鐘鼓法器排兩邊,插著五方旗號.道紀司派定四十九 位道眾的執事,淨了一天的壇.三位法官行香取水畢,然后擂起法鼓,法師們俱 戴上七星冠,披上九宮八卦的法衣,踏著登云履,手執牙笏,便拜表請圣.又念 了一天的消災驅邪接福的《洞元經》,以后便出榜召將. 榜上大書"太乙混元上 清三境靈寶符錄演教大法師行文敕令本境諸神到壇听用。” 那日兩府上下爺們仗著法師擒妖, 都到園中觀看,都說:“好大法令!呼 神遣將的鬧起來,不管有多少妖怪也唬跑了。”大家都擠到壇前.只見小道士們 將旗幡舉起,按定五方站住, 伺候法師號令.三位法師,一位手提寶劍拿著法 水,一位捧著七星皂旗,一位舉著桃木打妖鞭, 立在壇前.只听法器一停,上 頭令牌三下,口中念念有詞,那五方旗便團團散布.法師下壇,叫本家領著到各 處樓閣殿亭房廊屋舍山崖水畔洒了法水, 將劍指畫了一回,回來連擊牌令,將 七星旗祭起,眾道士將旗幡一聚,接下打怪鞭望空打了三下. 本家眾人都道拿 住妖怪,爭著要看,及到跟前,并不見有什么形響.只見法師叫眾道士拿取瓶罐 ,將妖收下,加上封條.法師朱筆書符收禁,令人帶回在本觀塔下鎮住,一面撤 壇謝將. 賈赦恭敬叩謝了法師. 賈蓉等小弟兄背地都笑個不住,說:“這樣的大排 場,我打量拿著妖怪給我們瞧瞧到底是些什么東西,那里知道是這樣收羅,究竟 妖怪拿去了沒有?"賈珍听見罵道:“糊涂東西,妖怪原是聚則成形,散則成气, 如今多少神將在這里,還敢現形嗎!無非把這妖气收了,便不作祟,就是法力 了。”眾人將信將疑,且等不見響動再說. 那些下人只知妖怪被擒,疑心去了, 便不大惊小怪,往后果然沒人提起了.賈珍等病愈复原, 都道法師神力.獨有 一個小子笑說道:“頭里那些響動我也不知道,就是跟著大老爺進園這一日,明 明是個大公野雞飛過去了,拴儿嚇离了眼,說得活象.我們都替他圓了個謊, 大 老爺就認真起來.倒瞧了個很熱鬧的壇場。”眾人雖然听見,那里肯信,究無人住. 一日, 賈赦無事,正想要叫几個家下人搬住園中,看守房屋,惟恐夜晚藏 匿奸人.方欲傳出話去, 只見賈璉進來,請了安,回說今日到他大舅家去听見 一個荒信,"說是二叔被節度使參進來,為的是失察屬員,重征糧米,請旨革職 的事。”賈赦听了吃惊道:“只怕是謠言罷.前儿你二叔帶書子來說,探春于某 日到了任所,擇了某日吉時送了你妹子到了海疆, 路上風恬浪靜,合家不必挂 念.還說節度認親,倒設席賀喜,那里有做了親戚倒提參起來的.且不必言語, 快到吏部打听明白就來回我。” 賈璉即刻出去,不到半日回來便說:“才到吏部打听,果然二叔被參.題本 上去,虧得皇上的恩典, 沒有交部,便下旨意,說是失察屬員,重征糧米,苛 虐百姓,本應革職,姑念初膺外任, 不諳吏治,被屬員蒙蔽,著降三級,加恩 仍以工部員外上行走,并令即日回京. 這信是准的.正在吏部說話的時候,來 了一個江西引見知縣,說起我們二叔,是很感激的, 但說是個好上司,只是用 人不當,那些家人在外招搖撞騙,欺凌屬員,已經把好名聲都弄坏了. 節度大 人早已知道,也說我們二叔是個好人.不知怎么樣這回又參了.想是忒鬧得不好, 恐將來弄出大禍,所以借了一件失察的事情參的,倒是避重就輕的意思也未可 知。”賈赦未听說完,便叫賈璉:“先去告訴你嬸子知道,且不必告訴老太太就 是了。”賈璉去回王夫人.未知有何話說,下回分解. 第一零三回 施毒計金桂自焚身 昧真禪雨村空遇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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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璉到了王夫人那邊, 一一的說了.次日到了部里打點停妥,回來又 到王夫人那邊,將打點吏部之事告知.王夫人便道:“打听准了么?果然這樣, 老爺也愿意,合家也放心. 那外任是何嘗做得的!若不是那樣的參回來,只怕 叫那些混帳東西把老爺的性命都坑了呢! "賈璉道:“太太那里知道?"王夫人 道:“自從你二叔放了外任,并沒有一個錢拿回來, 把家里的倒掏摸了好些去 了.你瞧那些跟老爺去的人,他男人在外頭不多几時,那些小老婆子們便金頭銀 面的妝扮起來了,可不是在外頭瞞著老爺弄錢?你叔叔便由著他們鬧去,若弄出 事來,不但自己的官做不成,只怕連祖上的官也要抹掉了呢. "賈璉道:“嬸子 說得很是.方才我听見參了,嚇的了不得,直等打听明白才放心.也愿意老爺做 個京官,安安逸逸的做几年,才保得住一輩子的聲名.就是老太太知道了, 倒 也是放心的,只要太太說得寬緩些。”王夫人道:“我知道.你到底再去打听打 听。” 賈璉答應了, 才要出來,只見薛姨媽家的老婆子慌慌張張的走來,到王夫 人里間屋內,也沒說請安,便道:“我們太太叫我來告訴這里的姨太太,說我們 家了不得了,又鬧出事來了。”王夫人听了,便問:“鬧出什么事來?"那婆子 又說:“了不得,了不得!"王夫人哼道:“糊涂東西!有要緊事你到底說啊!" 婆子便說:“我們家二爺不在家,一個男人也沒有.這件事情出來怎么辦!要求 太太打發几位爺們去料理料理。”王夫人听著不懂,便急著道:“究竟要爺們去 干什么事?"婆子道:“我們大奶奶死了。”王夫人听了,便啐道:“這种女人 死,死了罷咧,也值得大惊小怪的!"婆子道:“不是好好儿死的,是混鬧死的. 快求太太打發人去辦辦。”說著就要走.王夫人又生气,又好笑,說:“這婆子 好混帳.璉哥儿,倒不如你過去瞧瞧,別理那糊涂東西。”那婆子沒听見打發人 去,只听見說別理他,他便賭气跑回去了.這里薛姨媽正在著急,再等不來,好 容易見那婆子來了, 便問:“姨太太打發誰來?"婆子歎說道:“人最不要有急 難事,什么好親好眷,看來也不中用. 姨太太不但不肯照應我們,倒罵我糊涂。” 薛姨媽听了,又气又急道:“姨太太不管,你姑奶奶怎么說了?"婆子道:“姨 太太既不管,我們家的姑奶奶自然更不管了.沒有去告訴。”薛姨媽啐道:“姨 太太是外人,姑娘是我養的,怎么不管!"婆子一時省悟道:“是啊,這么著我 還去。” 正說著, 只見賈璉來了,給薛姨媽請了安,道了惱,回說:“我嬸子知道 弟婦死了,問老婆子,再說不明,著急得很,打發我來問個明白,還叫我在這里 料理.該怎么樣,姨太太只管說了辦去。”薛姨媽本來气得干哭,听見賈璉的話, 便笑著說:“倒要二爺費心. 我說姨太太是待我們最好的,都是這老貨說不清, 几乎誤了事.請二爺坐下,等我慢慢的告訴你. "便說:“不為別的事,為的是 媳婦不是好死的。”賈璉道:“想是為兄弟犯事怨命死的? "薛姨媽道:“若這 樣倒好了.前几個月頭里,他天天蓬頭赤腳的瘋鬧.后來听見你兄弟問了死罪, 他雖哭了一場,以后倒擦脂抹粉的起來.我若說他,又要吵個了不得,我總不理 他.有一天不知怎么樣來要香菱去作伴,我說:`你放著寶蟾,還要香菱做什么, 況且香菱是你不愛的,何苦招气生.'他必不依.我沒法儿,便叫香菱到他屋里 去. 可怜這香菱不敢違我的話,帶著病就去了.誰知道他待香菱很好,我倒喜 歡.你大妹妹知道了, 說:`只怕不是好心罷.'我也不理會.頭几天香菱病著, 砸了.我只說必要遷怒在香菱身上, 他倒沒生气,自己還拿笤帚掃了,拿水潑 淨了地,仍舊兩個人很好.昨儿晚上,又叫寶蟾去做了兩碗湯來,自己說同香菱 一塊儿喝.隔了一回,听見他屋里兩只腳蹬響,寶蟾急的亂嚷,以后香菱也嚷著 扶著牆出來叫人.我忙著看去,只見媳婦鼻子眼睛里都流出血來, 在地下亂滾, 兩手在心口亂抓,兩腳亂蹬,把我就嚇死了,問他也說不出來,只管直嚷,鬧了 一回就死了.我瞧那光景是服了毒的.寶蟾便哭著來揪香菱,說他把藥藥死了奶 奶了.我看香菱也不是這么樣的人,再者他病的起還起不來,怎么能藥人呢.無 奈寶蟾一口咬定.我的二爺,這叫我怎么辦!只得硬著心腸叫老婆子們把香菱捆 了,交給寶蟾,便把房門反扣了.我同你二妹妹守了一夜,等府里的門開了才告 訴去的.二爺你是明白人,這件事怎么好?"賈璉道:“夏家知道了沒有?"薛姨 下來.我們自然疑在寶蟾身上,別人便說寶蟾為什么藥死他奶奶,也是沒答對的. 若說在香菱身上,竟還裝得上。”正說著,只見榮府女人們進來說:“我們二奶 奶來了。”賈璉雖是大伯子,因從小儿見的, 也不回避.寶釵進來見了母親, 又見了賈璉,便往里間屋里同寶琴坐下.薛姨媽也將前事告訴一遍.寶釵便說: “若把香菱捆了,可不是我們也說是香菱藥死的了么?媽媽說這湯是寶蟾做的, 就該捆起寶蟾來問他呀.一面便該打發人報夏家去,一面報官的是。”薛姨媽听 見有理,便問賈璉.賈璉道:“二妹子說得很是.報官還得我去,托了刑部里的 人,相驗問口供的時候有照應得.只是要捆寶蟾放香菱倒怕難些。”薛姨媽道: “并不是我要捆香菱,我恐怕香菱病中受怨著急,一時尋死,又添了一條人命, 才捆了交給寶蟾,也是一個主意。”賈璉道:“雖是這么說,我們倒幫了寶蟾了. 若要放都放,要捆都捆, 他們三個人是一處的.只要叫人安慰香菱就是了。” 薛姨媽便叫人開門進去,寶釵就派了帶來几個女人幫著捆寶蟾. 只見香菱已哭 得死去活來,寶蟾反得意洋洋.以后見人要捆他, 便亂嚷起來.那禁得榮府的 人吆喝著,也就捆了.竟開著門,好叫人看著.這里報夏家的人已經去了. 那夏家先前不住在京里, 因近年消索,又記挂女儿,新近搬進京來.父親 已沒,只有母親,又過繼了一個混帳儿子,把家業都花完了,不時的常到薛家. 那金桂原是個水性人儿,那里守得住空房,況兼天天心里想念薛蝌,便有些饑不 擇食的光景.無奈他這一乾兄弟又是個蠢貨,雖也有些知覺,只是尚未入港.所 以金桂時常回去,也幫貼他些銀錢.這些時正盼金桂回家,只見薛家的人來,心 里就想又拿什么東西來了.不料說這里姑娘服毒死了,他便气得亂嚷亂叫.金桂 的母親听見了,更哭喊起來,說:“好端端的女孩儿在他家, 為什么服了毒呢! "哭著喊著的,帶了儿子,也等不得雇車,便要走來.那夏家本是買賣人家,如 今沒了錢,那顧什么臉面.儿子頭里就走,他跟了一個破老婆子出了門,在街上 啼啼哭哭的雇了一輛破車,便跑到薛家. 進門也不打話, 便儿一聲肉一聲的要討人命.那時賈璉到刑部托人,家里 只有薛姨媽, 寶釵,寶琴,何曾見過個陣仗,都嚇得不敢則聲.便要与他講理, 他們也不听,只說:“我女孩儿在你家得過什么好處,兩口朝打暮罵的.鬧了几 時,還不容他兩口子在一處,你們商量著把女婿弄在監里,永不見面.你們娘儿 們仗著好親戚受用也罷了,還嫌他礙眼, 叫人藥死了他,倒說是服毒!他為什 么服毒!"說著,直奔著薛姨媽來.薛姨媽只得后退, 說:“親家太太且請瞧瞧 你女儿,問問寶蟾,再說歪話不遲。”那寶釵寶琴因外面有夏家的儿子,難以出 來攔護,只在里邊著急.恰好王夫人打發周瑞家的照看,一進門來, 見一個老 婆子指著薛姨媽的臉哭罵.周瑞家的知道必是金桂的母親,便走上來說:“這位 是親家太太么?大奶奶自己服毒死的,与我們姨太太什么相干,也不犯這么遭塌 呀。”那金桂的母親問:“你是誰?"薛姨媽見有了人,膽子略壯了些,便說: “這就是我親戚賈府里的。”金桂的母親便說道:“誰不知道,你們有仗腰子的 親戚,才能夠叫姑爺坐在監里.如今我的女孩儿倒白死了不成!"說著,便拉薛 姨媽說:“你到底把我女儿怎樣弄殺了?給我瞧瞧!"周瑞家的一面勸說:“只 管瞧瞧,用不著拉拉扯扯。”便把手一推.夏家的儿子便跑進來不依道:“你仗 著府里的勢頭儿來打我母親么!"說著,便將椅子打去,卻沒有打著.里頭跟寶 釵的人听見外頭鬧起來,赶著來瞧,恐怕周瑞家的吃虧, 齊打伙的上去半勸半 喝.那夏家的母子索性撒起潑來,說:“知道你們榮府的勢頭儿.我們家的姑娘 已經死了,如今也都不要命了!"說著,仍奔薛姨媽拼命.地下的人雖多,那里 擋得住,自古說的"一人拼命,万夫莫當。” 正鬧到危急之際, 賈璉帶了七八個家人進來,見是如此,便叫人先把夏家 的儿子拉出去,便說:“你們不許鬧,有話好好儿的說.快將家里收拾收拾,刑 部里頭的老爺們就來相驗了. "金桂的母親正在撒潑,只見來了一位老爺,几個 在頭里吆喝,那些人都垂手侍立.金桂的母親見這個光景,也不知是賈府何人, 又見他儿子已被人揪住,又听見說刑部來驗,他心里原想看見女儿尸首先鬧了一 個稀爛再去喊官去,不承望這里先報了官,也便軟了些.薛姨媽已嚇糊涂了.還 是周瑞家的回說:“他們來了,也沒有去瞧他姑娘,便作踐起姨太太來了.我們 為好勸他,那里跑進一個野男人,在奶奶們里頭混撒村混打,這可不是沒有王法 了!"賈璉道:“這回子不用和他講理,等一會子打著問他,說:男人有男人的 所在,里頭都是些姑娘奶奶們,況且有他母親還瞧不見他們姑娘么,他跑進來不 是要打搶來了么!"家人們做好做歹壓伏住了.周瑞家的仗著人多,便說:“夏 太太,你不懂事,既來了,該問個青紅皂白.你們姑娘是自己服毒死了,不然便 是寶蟾藥死他主子了,怎么不問明白,又不看尸首,就想訛人來了呢,我們就肯 叫一個媳婦儿白死了不成!現在把寶蟾捆著,因為你們姑娘必要點病儿,所以叫 香菱陪著他,也在一個屋里住, 故此兩個人都看守在那里,原等你們來眼看看 刑部相驗,問出道理來才是啊。” 金桂的母親此時勢孤, 也只得跟著周瑞家的到他女孩儿屋里,只見滿臉黑 血,直挺挺的躺在炕上, 便叫哭起來.寶蟾見是他家的人來,便哭喊說:“我 們姑娘好意待香菱, 叫他在一塊儿住,他倒抽空儿藥死我們姑娘!"那時薛家上 下人等俱在,便齊聲吆喝道:“胡說,昨日奶奶喝了湯才藥死的,這湯可不是你 做的!"寶蟾道:“湯是我做的,端了來我有事走了,不知香菱起來放些什么在 里頭藥死的。”金桂的母親听未說完,就奔香菱. 眾人攔住.薛姨媽便道:“這 樣子是砒霜藥的,家里決無此物.不管香菱寶蟾,終有替他買的,回來刑部少不 得問出來,才賴不去.如今把媳婦權放平正,好等官來相驗。”眾婆子上來抬放. 寶釵道:“都是男人進來,你們將女人動用的東西檢點檢點。”只見炕褥底下有 一個揉成團的紙包儿.金桂的母親瞧見便拾起,打開看時,并沒有什么,便撩開 了.寶蟾看見道:“可不是有了憑据了.這個紙包儿我認得,頭几天耗子鬧得慌, 若不信,你們看看首飾匣里有沒有了。” 金桂的母親便依著寶蟾的所在取出匣子,只有几支銀簪子.薛姨媽便說:“怎 么好些首飾都沒有了? "寶釵叫人打開箱柜,俱是空的,便道:“嫂子這些東西 被誰拿去,這可要問寶蟾。”金桂的母親心里也虛了好些,見薛姨媽查問寶蟾, 便說:“姑娘的東西他那里知道。”周瑞家的道:“親家太太別這么說呢.我知 道寶姑娘是天天跟著大奶奶的,怎么說不知! "這寶蟾見問得緊,又不好胡賴, 只得說道:“奶奶自己每每帶回家去,我管得么. "眾人便說:“好個親家太太! 哄著拿姑娘的東西,哄完了叫他尋死來訛我們.好罷了,回來相驗便是這么說。” 寶釵叫人:“到外頭告訴璉二爺說,別放了夏家的人。” 里面金桂的母親忙了手腳,便罵寶蟾道:“小蹄子別嚼舌頭了!姑娘几時拿 東西到我家去.寶蟾道:哥問准了夏家的儿子買砒霜的話,回來好回刑部里的 話。”金桂的母親著了急道:“這寶蟾必是撞見鬼了,混說起來.我們姑娘何嘗 買過砒霜.若這么說,必是寶蟾藥死了的。”寶蟾急的亂嚷說:“別人賴我也罷 破人亡,那時將東西卷包儿一走,再配一個好姑爺.這個話是有的沒有?"金桂 的母親還未及答言,周瑞家的便接口說道:“這是你們家的人說的, 還賴什么 呢。”金桂的母親恨的咬牙切齒的罵寶蟾說:“我待你不錯呀, 為什么你倒拿 話來葬送我呢!回來見了官,我就說是你藥死姑娘的。”寶蟾气得瞪著眼說:“請 太太放了香菱罷,不犯著白害別人.我見官自有我的話。” 寶釵听出這個話頭儿來了, 便叫人反倒放開了寶蟾,說:“你原是個爽快 人,何苦白冤在里頭.你有話索性說了,大家明白,豈不完了事了呢。”寶蟾也 怕見官受苦,便說:“我們奶奶天天抱怨說:`我這樣人,為什么碰著這個瞎眼 的娘,不配給二爺,偏給了這么個混帳糊涂行子. 要是能夠同二爺過一天,死 了也是愿意的.'說到那里,便恨香菱.我起初不理會,后來看見与香菱好了, 我只道是香菱教他什么了,不承望昨儿的湯不是好意。”金桂的母親接說道:“益 發胡說了,若是要藥香菱,為什么倒藥了自己呢?"寶釵便問道:“香菱,昨日 你喝湯來著沒有?"香菱道:“頭几天我病得抬不起頭來,奶奶叫我喝湯, 我不 敢說不喝,剛要扎掙起來,那碗湯已經洒了,倒叫奶奶收拾了個難,我心里很過 不去.昨儿听見叫我喝湯,我喝不下去,沒有法儿正要喝的時候儿呢,偏又頭暈 起來.只見寶蟾姐姐端了去,我正喜歡,剛合上眼,奶奶自己喝著湯,叫我嘗嘗, 我便勉強也喝了。”寶蟾不待說完,便道:“是了,我老實說罷.昨儿奶奶叫我 做兩碗湯,說是和香菱同喝. 我气不過,心里想著香菱那里配我做湯給他喝呢. 我故意的一碗里頭多抓了一把鹽,記了暗記儿,原想給香菱喝的.剛端進來,奶 奶卻攔著我到外頭叫小子們雇車,說今日回家去.我出去說了,回來見鹽多的這 碗湯在奶奶跟前呢,我恐怕奶奶喝著咸,又要罵我.正沒法的時候,奶奶往后頭 走動,我眼錯不見就把香菱這碗湯換了過來. 也是合該如此,奶奶回來就拿了 湯去到香菱床邊喝著,說:`你到底嘗嘗.'那香菱也不覺咸.兩個人都喝完了. 我正笑香菱沒嘴道儿,那里知道這死鬼奶奶要藥香菱,必定趁我不在將砒霜撒上 了, 也不知道我換碗,這可就是天理昭彰,自害其身了。”于是眾人往前后一 想,真正一絲不錯,便將香菱也放了,扶著他仍舊睡在床上. 不說香菱得放,且說金桂母親心虛事實,還想辯賴.薛姨媽等你言我語,反 要他儿子償還金桂之命.正然吵嚷,賈璉在外嚷說:“不用多說了,快收拾停當, 刑部老爺就到了。”此時惟有夏家母子著忙,想來總要吃虧的,不得已反求薛姨 媽道:“千不是万不是, 終是我死的女孩儿不長進,這也是自作自受.若是刑 部相驗,到底府上臉面不好看.求親家太太息了這件事罷。”寶釵道:“那可使 不得,已經報了,怎么能息呢。”周瑞家的等人大家做好做歹的勸說:“若要息 事,除非夏親家太太自己出去攔驗,我們不提長短罷了. "賈璉在外也將他儿子 嚇住,他情愿迎到刑部具結攔驗.眾人依允.薛姨媽命人買棺成殮.不提. 且說賈雨村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稅務, 一日出都查勘開墾地畝,路過知机縣, 到了急流津.正要渡過彼岸,因待人夫,暫且停轎.只見村旁有一座小廟,牆壁 坍頹,露出几株古松,倒也蒼老.雨村下轎,閒步進廟,但見廟內神像金身脫落, 殿宇歪斜,旁有斷碣, 字跡模糊,也看不明白.意欲行至后殿,只見一翠柏下 蔭著一間茅廬,廬中有一個道士合眼打坐. 雨村走近看時,面貌甚熟,想著倒 象在那里見來的,一時再想不出來.從人便欲吆喝. 雨村止住,徐步向前叫一 聲:“老道。”那道士雙眼微啟,微微的笑道:“貴官何事?"雨村便道:“本 府出都查勘事件,路過此地,見老道靜修自得,想來道行深通,意欲冒昧請教。” 那道人說:“來自有地,去自有方。”雨村知是有些來歷的,便長揖請問:“老 道從何處修來,在此結廬?此廟何名?廟中共有几人?或欲真修,豈無名山,或 欲結緣, 何不通衢?"那道人道:“葫蘆尚可安身,何必名山結舍.廟名久隱, 斷碣猶存.形影相隨,何須修募.豈似那`玉在薑尹D善价,釵于奩內待時飛'之 輩耶!” 雨村原是個穎悟人, 初听見"葫蘆"兩字,后聞"玉釵"一對,忽然想起甄士 隱的事來.重复將那道士端詳一回,見他容貌依然,便屏退從人,問道:“君家 莫非甄老先生么? "那道人從容笑道:“什么真,什么假!要知道真即是假,假 即是真。”雨村听說出賈字來, 益發無疑,便從新施禮道:“學生自蒙慨贈到 都,托庇獲雋公車,受任貴鄉,始知老先生超悟塵凡, 飄舉仙境.學生雖溯洄 思切,自念風塵俗吏,未由再覲仙顏.今何幸于此處相遇, 求老仙翁指示愚蒙. 倘荷不棄,京寓甚近,學生當得供奉,得以朝夕聆教。”那道人也站起來回禮道: “我于蒲團之外,不知天地間尚有何物.适才尊官所言,貧道一概不解。”說畢, 依舊坐下.雨村复又心疑:“想去若非士隱,何貌言相似若此?离別來十九載, 面色如舊,必是修煉有成,未肯將前身說破.但我既遇恩公,又不可當面錯過. 看來不能以富貴動之,那妻女之私更不必說了。”想罷又道:“仙師既不肯說破 前因,弟子于心何忍! "正要下禮,只見從人進來,稟說天色將晚,快請渡河. 雨村正無主意,那道人道:“請尊官速登彼岸,見面有期,遲則風浪頓起.果蒙 不棄,貧道他日尚在渡頭候教。”說畢,仍合眼打坐.雨村無奈,只得辭了道人 出廟.正要過渡,只見一人飛奔而來.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一零四回 醉金剛小鰍生大浪 痴公子余痛触前情 話說賈雨村剛欲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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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有人飛奔而來,跑到跟前,口稱:“老爺,方才進的那廟火起了! "雨村回首 看時,只見烈炎燒天,飛灰蔽目.雨村心想,"這也奇怪,我才出來,走不多遠, 這火從何而來?莫非士隱遭劫于此?"欲待回去,又恐誤了過河,若不回去,心 下又不安.想了一想,便問道:“你方才見這老道士出來了沒有?"那人道:“小 的原隨老爺出來, 因腹內疼痛,略走了一走.回頭看見一片火光,原來就是那 廟中火起,特赶來稟知老爺.并沒有見有人出來。”雨村雖則心里狐疑,究竟是 名利關心的人,那肯回去看視,便叫那人:“你在這里等火滅了進去瞧那老道在 与不在,即來回稟。”那人只得答應了伺候. 雨村過河,仍自去查看,查了几 處,遇公館便自歇下.明日又行一程,進了都門,眾衙役接著, 前呼后擁的走 著.雨村坐在轎內,听見轎前開路的人吵嚷.雨村問是何事.那開路的拉了一個 人過來跪在轎前稟道:“那人酒醉不知回避,反沖突過來.小的吆喝他,他倒恃 酒撒賴,躺在街心,說小的打了他了。”雨村便道:“我是管理這里地方的.你 們都是我的子民, 知道本府經過,喝了酒不知退避,還敢撒賴!"那人道:“我 喝酒是自己的錢, 醉了躺的是皇上的地,便是大人老爺也管不得。”雨村怒道: “這人目無法紀,問他叫什么名字。”那人回道:“我叫醉金剛倪二。”雨村听 了生气,叫人:“打這金剛,瞧他是金剛不是!"手下把倪二按倒,著實的打了 几鞭.倪二負痛,酒醒求饒.雨村在轎內笑道:“原來是這么個金剛么.我且不 打你,叫人帶進衙門慢慢的問你。”眾衙役答應,拴了倪二,拉著便走.倪二哀 求,也不中用. 雨村進內复旨回曹,那里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那街上看熱鬧的 三三兩兩傳說:“倪二仗著有些力气, 恃酒訛人,今儿碰在賈大人手里,只怕 不輕饒的。”這話已傳到他妻女耳邊.那夜果等倪二不見回家,他女儿便到各處 賭場尋覓,那賭博的都是這么說,他女儿急得哭了. 眾人都道:“你不用著急. 那賈大人是榮府的一家.榮府里的一個什么二爺和你父親相好,你同你母親去找 他說個情,就放出來了。”倪二的女儿听了,想了一想,"果然我父親常說間壁 賈二爺和他好,為什么不找他去。”赶著回來,即和母親說了. 娘儿兩個去找 賈芸.那日賈芸恰在家,見他母女兩個過來,便讓坐.賈芸的母親便倒茶. 倪 家母女即將倪二被賈大人拿去的話說了一遍,"求二爺說情放出來".賈芸一口應 承, 說:“這算不得什么,我到西府里說一聲就放了.那賈大人全仗我家的西 府里才得做了這么大官,只要打發個人去一說就完了。”倪家母女歡喜,回來便 到府里告訴了倪二, 叫他不用忙,已經求了賈二爺,他滿口應承,討個情便放 出來的.倪二听了也喜歡. 不料賈芸自從那日給鳳姐送禮不收, 不好意思進來, 也不常到榮府.那榮府的門上原看著主子的行事, 叫誰走動才有些体面,一時 來了他便進去通報,若主子不大理了, 不論本家親戚,他一概不回,支了去就 完事.那日賈芸到府上說"給璉二爺請安".門上的說:“二爺不在家,等回來我 們替回罷。”賈芸欲要說"請二奶奶的安",生恐門上厭煩,只得回家.又被倪家 母女催逼著說:“二爺常說府上是不論那個衙門,說一聲誰敢不依.如今還是府 里的一家,又不為什么大事,這個情還討不來,白是我們二爺了。”賈芸臉上下 不來, 嘴里還說硬話:“昨儿我們家里有事,沒打發人說去,少不得今儿說了 就放. 什么大不了的事!"倪家母女只得听信.豈知賈芸近日大門竟不得進去, 繞到后頭要進園內找寶玉,不料園門鎖著,只得垂頭喪气的回來.想起"那年倪 二借銀与我, 買了香料送給他,才派我种樹.如今我沒有錢去打點,就把我拒 絕.他也不是什么好的,拿著太爺留下的公中銀錢在外放加一錢,我們窮本家要 罷了,若說起來,人命官司不知有多少呢。”一面想著,來到家中,只見倪家母 女都等著.賈芸無言可支,便說道:“西府里已經打發人說了,只言賈大人不依. 你還求我們家的奴才周瑞的親戚冷子興去才中用。”倪家母女听了說:“二爺這 樣体面爺們還不中用,若是奴才,是更不中用了。”賈芸不好意思,心里發急道: “你不知道,如今的奴才比主子強多著呢。”倪家母女听來無法,只得冷笑几聲 說:“這倒難為二爺白跑了這几天,等我們那一個出來再道乏罷。”說畢出來, 另托人將倪二弄了出來,只打了几板,也沒有什么罪. 倪二回家, 他妻女將賈 家不肯說情的話說了一遍.倪二正喝著酒,便生气要找賈芸,說:“這小雜种, 沒良心的東西!頭里他沒有飯吃要到府內鑽謀事辦,虧我倪二爺幫了他.如今我 有了事他不管.好罷咧,若是我倪二鬧出來,連兩府里都不干淨!"他妻女忙勸 道:“噯,你又喝了黃湯便是這樣有天沒日頭的,前儿可不是醉了鬧的亂子,捱 了打還沒好呢, 你又鬧了。”倪二道:“捱了打便怕他不成,只怕拿不著由頭! 我在監里的時候,倒認得了好几個有義气的朋友,听見他們說起來,不獨是城內 姓賈的多,外省姓賈的也不少. 前儿監里收下了好几個賈家的家人.我倒說, 這里的賈家小一輩子并奴才們雖不好, 他們老一輩的還好,怎么犯了事.我打 心.若說賈二這小子他忘恩負義,我便和几個朋友說他家怎樣倚勢欺人,怎樣盤 剝小民,怎樣強娶有男婦女,叫他們吵嚷出來,有了風聲到了都老爺耳朵里,這 一鬧起來,叫你們才認得倪二金剛呢!"他女人道:“你喝了酒睡去罷!他又強 占誰家的女人來了,沒有的事你不用混說了。”倪二道:“你們在家里那里知道 外頭的事. 前年我在賭場里碰見了小張,說他女人被賈家占了,他還和我商量. 我倒勸他才了事的.但不知這小張如今那里去了,這兩年沒見.若碰著了他,我 了! "說著,倒身躺下,嘴里還是咕咕嘟嘟的說了一回,便睡去了.他妻女只當 是醉話,也不理他.明日早起,倪二又往賭場中去了.不題. 且說雨村回到家 中, 歇息了一夜,將道上遇見甄士隱的事告訴了他夫人一遍.他夫人便埋怨他: “為什么不回去瞧一瞧,倘或燒死了,可不是咱們沒良心!"說著,掉下淚來. 雨村道:“他是方外的人了,不肯和咱們在一處的。”正說著,外頭傳進話來, 稟說:“前日老爺吩咐瞧火燒廟去的回來了回話。”雨村踱了出來.那衙役打千 請了安,回說:“小的奉老爺的命回去,也不等火滅,便冒火進去瞧那個道士, 豈知他坐的地方多燒了.小的想著那道士必定燒死了.那燒的牆屋往后塌去,道 士的影儿都沒有,只有一個蒲團,一個瓢儿還是好好的.小的各處找尋他的尸首, 連骨頭都沒有一點儿.小的恐老爺不信, 想要拿這蒲團瓢儿回來做個證見,小 的這么一拿,豈知都成了灰了。”雨村听畢, 心下明白,知士隱仙去,便把那 衙役打發了出去.回到房中,并沒提起士隱火化之言,恐他婦女不知,反生悲感, 只說并無形跡,必是他先走了. 雨村出來,獨坐書房,正要細想士隱的話,忽 有家人傳報說:“內廷傳旨,交看事件。”雨村疾忙上轎進內,只听見人說:“今 日賈存周江西糧道被參回來,在朝內謝罪。”雨村忙到了內閣,見了各大人,將 海疆辦理不善的旨意看了,出來即忙找著賈政,先說了些為他抱屈的話,后又道 喜,問:“一路可好?"賈政也將違別以后的話細細的說了一遍.雨村道:“謝 罪的本上了去沒有?"賈政道:“已上去了,等膳后下來看旨意罷。”正說著, 只 听里頭傳出旨來叫賈政,賈政即忙進去.各大人有与賈政關切的,都在里頭等著. 等了好一回方見賈政出來,看見他帶著滿頭的汗.眾人迎上去接著,問:“有什 么旨意。”賈政吐舌道:“嚇死人,嚇死人!倒蒙各位大人關切,幸喜沒有什么 事。”眾人道:“旨意問了些什么? "賈政道:“旨意問的是云南私帶神槍一案. 本上奏明是原任太師賈化的家人.主上一直記著我們先祖的名字,便問起來.我 忙著磕頭奏明先祖的名字是代化,主上便笑了,還降旨意說:'前放兵部,后降 府尹的,不是也叫賈化么?'"那時雨村也在傍邊,倒嚇了一跳,便問賈政道:“老 先生怎么奏的?"賈政道:“我便慢慢奏道:'原任太師賈化是云南人;現任府尹 賈某是浙江人。”主上又問:'蘇州刺史奏的賈范,是你一家子么?'我又磕頭奏 道:'是.'主上便變色道:'縱使家奴強占良民妻女,還成事么?' 我一句不敢奏. 主上又問道:'賈范是你什么人?'我忙奏道:'是遠族.'主上哼了一聲,降旨叫了 出來.可不是詫事!"眾人道:“本來也巧.怎么一連有這兩件事?"賈政道:“事 倒不奇,倒是都姓賈的不好.算來我們寒族人多,年代久了,各族都有.現在雖 沒有事,究竟主上記著一個"賈"字就不好。”眾人說:“真是真,假是假,怕什 么?"賈政道:“我心里巴不得不做官,只是不敢告老,現在我們家里兩個世襲, 這也無可奈何的。” 雨村道:“如今老先生仍是工部,想來京官是沒有事的. "賈政道:“京官雖然沒事,我究竟做過兩次外任,也就說不齊了。”眾人道: “二老爺的人品行事,我們都佩服的. 就是令兄大老爺,也是個好人.只要在 令侄輩上嚴緊些就是了。”賈政道:“我因在家的日子少, 舍侄的事情不大查 考,我心里也不甚放心.諸位今日提起,都是至相好,或者听見東宅的侄儿家有 什么不奉規矩的事么?"眾人道:“沒听見別的,只是几位侍郎心里不大和睦, 內監里頭也有些.想來不怕什么,只要囑咐那邊令侄,諸事留神就是了。” 眾 人說畢,舉手而散,賈政然后回家.眾子侄等都迎接上來.賈政迎著請賈母的安, 然后眾子侄俱請了賈政的安,一同進府.王夫人等已到了榮禧堂迎接.賈政先到 了賈母那里拜見了,陳述些違別的話.賈母問探春消息,賈政將許配探春的事都 稟明了,還說:“儿子起身急促,難過重陽,雖沒有親見,听見那邊親家的人來 說的极好.親家老爺太太都說請老爺太太的安.還說今冬明春,大約還可調進京 來.這便好了.如今聞得海疆有事,只怕那時還不能調。”賈母始則因賈政降調 回來,知探春遠在他鄉,一無親故,心下傷感;后听賈政將官事說明,探春安好, 也便轉悲為喜,便笑著叫賈政出去. 然后弟兄相見,眾子侄拜見,定了明日清 晨拜祠堂. 賈政回到自己屋內,王夫人等見過,寶玉,賈璉替另拜見.賈政見 不以降調為念, 心想幸虧老太太辦理的好.又見寶釵沉厚更胜老時,蘭儿文雅 俊秀,便喜形于色.獨見環儿仍是先前,究不甚鐘愛.歇息了半天,忽然想起: “為何今日短了一人?" 王夫人知是想著黛玉,前因家書未報:今日又剛到家, 正是喜歡,不必直告,只說是病著.豈知寶玉的心里已如刀攪,因父親到家只得 把持心性伺候.王夫人設筵接風,子孫敬酒.風姐雖是侄媳,現辦家事,也隨了 寶釵等敬酒.賈政便叫遞了一巡酒,"都歇息去吧。” 命眾家人不必伺候,待明 早拜過宗祠,然后進見.分派已定,賈政与王夫人說些別后的話, 余者王夫人 都不敢言.倒是賈政先提起王子騰的事來,王夫人也不敢悲戚.賈政又說蟠儿的 事,王夫人只說他是自作自受;趁便也將黛玉已死的話告訴.賈政反嚇了一惊, 不覺掉下淚來連聲歎息.王夫人也掌不住,也哭了.傍邊彩云等即忙拉衣,王夫 人止住, 重又說些喜歡的話,便安寢了. 次日一早,至宗祠行禮,眾子侄都隨 往.賈政便在祠旁廂房坐下, 叫了賈珍,賈璉過來,問起家中事務.賈珍揀可 說的說了. 賈政又道:“我初回家,也不便來細細查問,只是听見外頭說起你 家里更不比從前,諸事要謹慎才好. 你年紀也不小了,孩子們該管教管教,別 叫他們在外頭得罪人.璉儿也該听著.不是才回家就說你們,因我有所聞所以才 說的.你們更該小心些。”賈珍等臉漲通紅的,也只答應個"是"字,不敢說什么. 賈政也就罷了.回歸西府,眾家人磕頭畢,仍复進內,眾女仆行禮,不必多贅. 只說寶玉因昨日賈政問起黛玉,王夫人答以有病,他便暗里傷心, 直待賈政命 他回去,一路上,已滴了好些眼淚.回到房中,見寶釵和襲人等說話,他便獨坐 外間納悶.寶釵叫襲人送過茶去,知他必是怕老爺查問功課,所以如此,只得過 來安慰.寶玉便借此走去向寶釵說:“你今晚先睡,我要定定神. 這時更不如 從前了三言倒忘兩語,老爺瞧著不好.你先睡,叫襲人陪我略坐坐。”寶釵不便 強他,點頭應允. 寶玉出來便輕輕和襲人說,央他:“把紫鵑叫來,有話問他. 但紫鵑見了我,臉上總是有气,組須得你去解勸開了再來才好。”襲人道:“你 說要定神,我倒喜歡, 怎么又定到這上頭去了?有話你明儿問不得?"寶玉道: “我就是今晚得閒,明日倘或老爺叫干什么,便沒空了.好姐姐,你快去叫他來。” 襲人道:“他不是二奶奶叫是不來的。”寶玉道:“所以你得去說明了才好。” 襲人道:“叫我說什么?" 寶玉道:“你還不知道我的心和他的心么?都為的是 林姑娘.你說我并不是負心,我如今叫你們弄成了一個負心的人了!"說著這話, 他瞧瞧里間屋子,用手指著說:“他是我本不愿意的,都是老太太他們捉弄的. 好端端把個林姑娘弄死了.就是他死,也該叫我見見,說個明白, 他死了也不 抱怨我嘎.你到底听見三姑娘他們說過的,臨死恨怨我.那紫鵑為他們姑娘,也 是恨的我了不得.你想我是無情的人么?晴雯到底是個丫頭,也沒有什么大好處, 他死了,我實告訴你罷,我還做個祭文祭他呢.這是林姑娘親眼見的.如今林 姑娘死了,難道倒不及晴雯么?我連祭都不能祭一祭,況且林姑娘死了還有靈圣 的,他想起來不是更抱怨我么?"襲人道:“你要祭就祭去,誰攔著你呢。” 寶 玉道:“我自從好了起來,就想要做一篇祭文,不知道如今怎么一點靈机都沒有 了.要祭別人呢,胡亂還使得,祭他是斷斷粗糙不得一點的.所以叫紫鵑來問他 姑娘的心,他打那里看出來的. 我沒病的頭里還想得出來,病后都記不得了. 你倒說林姑娘已經好了,怎么忽然死的?他好的時候我不去, 他怎么說來著? 我病的時候,他不來,他又怎么說來著?所有他的東西,我誆過來,你二奶奶總 不叫動,不知什么意思。”襲人道:“二奶奶惟恐你傷心罷了,還有什么呢。” 寶玉道:“我不信.林姑娘既是念我為什么臨死把詩稿燒了,不留給我做個紀念? 又听見說天上有音樂響,必是他成了神,或是登了仙去.我雖見過了棺材,到 底不知道棺材里有他沒有。”襲人道:“你這話越發糊涂了,怎么一個人沒死就 擱在棺材里當死了的呢!" 寶玉道:“不是嘎!大凡成仙的人,或是肉身去的, 或是脫胎去的. 好姐姐,你到底叫了紫鵑來。”襲人道:“如今等我細細的說 明了你的心,他要肯來還好,要不肯來, 還得費多少話;就是來了,見你也不 肯細說.据我的主意:明日等二奶奶上去了,我慢慢的問他,或是倒可仔細.遇 著閒空儿,我再慢慢的告訴你.寶玉道:“你說得也是,你不知道我心里的著急。” 正說著,麝月出來說:“二奶奶說:'天已四更了,請二爺進去睡罷, 襲人姐姐 必是說高了興了,忘了時候。”襲人听了,道:“可不是該睡了,有話明儿再說 罷。”寶玉無奈,只得進去,又向襲人耳語道:“明儿好歹別忘了。”襲人笑道: “知道了。” 麝月抹著臉笑道:“你們兩個又鬧鬼儿了.為什么不和二奶奶說 明了,就到襲人那邊睡去? 由著你們說一夜,我們也不管。”寶玉擺手道:“不 用言語。” 襲人恨道:“小蹄子儿,你又嚼舌根,看我明儿撕你的嘴!"回頭對 寶玉道:“這不是你鬧的?說了四更天的話。”一面說,一面送寶玉進屋,各人 散去. 那夜寶玉無眠,到了次日,還想這事.只听得外頭傳進話來,說:“眾 親朋因老爺回家,都要送戲接風.老爺再三推辭,說不必唱戲,竟在家里備了水 酒, 倒請親朋過來大家談談.于是定了后儿擺席請人,所以進來告訴。”不知 所請何人,下回分解. 第一零五回 錦衣軍查抄宁國府 驄馬使彈劾平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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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政正在那里設宴請酒, 忽見賴大急忙走上榮禧堂來回賈政道:“有 錦衣府堂官趙老爺帶領好几位司官說來拜望. 奴才要取職名來回,趙老爺說:` 我們至好,不用的.'一面就下車來走進來了.請老爺同爺們快接去。”賈政听 了,心想:“趙老爺并無來往,怎么也來?現在有客,留他不便,不留又不好。” 正自思想,賈璉說:“叔叔快去罷,再想一回,人都進來了。”正說著,只見二 門上家人又報進來說:“趙老爺已進二門了。”賈政等搶步接去,只見趙堂官滿 臉笑容,并不說什么,一徑走上廳來.后面跟著五六位司官, 也有認得的,也 有不認得的,但是總不答話.賈政等心里不得主意,只得跟了上來讓坐.眾親友 也有認得趙堂官的,見他仰著臉不大理人,只拉著賈政的手,笑著說了几句寒溫 的話.眾人看見來頭不好,也有躲進里間屋里的,也有垂手侍立的.賈政正要帶 笑敘話, 只見家人慌張報道:“西平王爺到了。”賈政慌忙去接,已見王爺進 來.趙堂官搶上去請了安,便說:“王爺已到,隨來各位老爺就該帶領府役把守 前后門。”眾官應了出去.賈政等知事不好,連忙跪接.西平郡王用兩手扶起, 笑嘻嘻的說道:“無事不敢輕造, 有奉旨交辦事件,要赦老接旨.如今滿堂中 筵席未散,想有親友在此未便,且請眾位府上親友各散, 獨留本宅的人听候。” 趙堂官回說:“王爺雖是恩典,但東邊的事,這位王爺辦事認真,想是早已封門。” 眾人知是兩府干系,恨不能脫身.只見王爺笑道:“眾位只管就請,叫人來給我 送出去,告訴錦衣府的官員說,這都是親友,不必盤查,快快放出。”那些親友 听見,就一溜煙如飛的出去了.獨有賈赦賈政一干人唬得面如土色, 滿身發顫. 不多一回,只見進來無數番役,各門把守.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亂走.趙堂 官便轉過一付臉來回王爺道:“請爺宣旨意,就好動手。”這些番役卻撩衣勒臂, 專等旨意. 西平王慢慢的說道:“小王奉旨帶領錦衣府趙全來查看賈赦家產。” 賈赦等听見, 俱俯伏在地.王爺便站在上頭說:“有旨意:`賈赦交通外官,依 勢凌弱,辜負朕恩,有忝祖德,著革去世職.欽此.'"趙堂官一疊聲叫:“拿下 賈赦,其余皆看守。”維時賈赦,賈政,賈璉,賈珍,賈蓉,賈薔,賈芝,賈蘭 俱在,惟寶玉假說有病,在賈母那邊打鬧,賈環本來不大見人的,所以就將現在 几人看住.趙堂官即叫他的家人:“傳齊司員,帶同番役, 分頭按房抄查登帳。” 這一言不打緊,唬得賈政上下人等面面相看,喜得番役家人摩拳擦掌, 就要往 各處動手.西平王道:“聞得赦老与政老同房各爨的,理應遵旨查看賈赦的家資, 其余且按房封鎖,我們复旨去再候定奪。”趙堂官站起來說:“回王爺:賈赦賈 政并未分家,聞得他侄儿賈璉現在承總管家,不能不盡行查抄。”西平王听了, 也不言語. 趙堂官便說:“賈璉賈赦兩處須得奴才帶領去查抄才好。”西平王 便說:“不必忙,先傳信后宅,且請內眷回避,再查不遲。”一言未了,老趙家 奴番役已經拉著本宅家人領路,分頭查抄去了.王爺喝命:“不許羅皂!待本爵 自行查看。”說著,便慢慢的站起來要走,又吩咐說:“跟我的人一個不許動, 都給我站在這里候著,回來一齊瞧著登數. "正說著,只見錦衣司官跪稟說:“在 內查出御用衣裙并多少禁用之物,不敢擅動,回來請示王爺.一回儿又有一起人 來攔住王爺,就回說:利的。”老趙便說:“好個重利盤剝!很該全抄!請王爺 就此坐下, 叫奴才去全抄來再候定奪罷。”說著,只見王府長史來稟說:“守 門軍傳進來說,主上特命北靜王到這里宣旨,請爺接去。”趙堂官听了心里喜歡 說:“我好晦气,碰著這個酸王.如今那位來了,我就好施威。”一面想著,也 迎出來. 只見北靜王已到大廳,就向外站著,說:“有旨意,錦衣府趙全听宣。”說: “奉旨意:`著錦衣官惟提賈赦質審,余交西平王遵旨查辦.欽此.'"西平王領了, 好不喜歡,便与北靜王坐下,著趙堂官提取賈赦回衙.里頭那些查抄的人听得北 靜王到,俱一齊出來,及聞趙堂官走了, 大家沒趣,只得侍立听候.北靜王便 挑選兩個誠實司官并十來個老年番役,余者一概逐出.西平王便說:“我正与老 趙生气.幸得王爺到來降旨,不然這里很吃大虧。”北靜王說:“我在朝內听見 王爺奉旨查抄賈宅,我甚放心,諒這里不致荼毒. 不料老趙這么混帳.但不知 現在政老及寶玉在那里,里面不知鬧到怎么樣了。”眾人回稟:“賈政等在下房 看守著,里面已抄得亂騰騰的了。”西平王便吩咐司員:“快將賈政帶來問話。” 眾人命帶了上來.賈政跪了請安,不免含淚乞恩.北靜王便起身拉著,說:“政 老放心。”便將旨意說了.賈政感激涕零,望北又謝了恩,仍上來听候.王爺道: “政老,方才老趙在這里的時候,番役呈稟有禁用之物并重利欠票,我們也難掩 過.這禁用之物原辦進貴妃用的,我們聲明,也無礙.獨是借券想個什么法儿才 好.如今政老且帶司員實在將赦老家產呈出, 也就了事,切不可再有隱匿,自 干罪戾。”賈政答應道:“犯官再不敢.但犯官祖父遺產并未分過,惟各人所住 的房屋有的東西便為己有。”兩王便說:“這也無妨,惟將赦老那一邊所有的交 出就是了。”又吩咐司員等依命行去,不許胡混亂動.司員領命去了. 且說賈母那邊女眷也擺家宴,王夫人正在那邊說:“寶玉不到外頭,恐他老 子生气。”鳳姐帶病哼哼唧唧的說:“我看寶玉也不是怕人,他見前頭陪客的人 也不少了,所以在這里照應也是有的.倘或老爺想起里頭少個人在那里照應,太 太便把寶兄弟獻出去, 可不是好?"賈母笑道:“鳳丫頭病到這地位,這張嘴還 是那么尖巧。”正說到高興,只听見邢夫人那邊的人一直聲的嚷進來說:“老太 太,太太,不……不好了!多多少少的穿靴帶帽的強……強盜來了,翻箱倒籠的 來拿東西。”賈母等听著發呆.又見平儿披頭散發拉著巧姐哭啼啼的來說:“不 好了,我正与姐儿吃飯,只見來旺被人拴著進來說: `姑娘快快傳進去,請太太 們回避,外面王爺就進來查抄家產.'我听了著忙,正要進房拿要緊東西,被一 伙人渾推渾赶出來的.咱們這里該穿該帶的快快收拾。”王邢二夫人等听得,俱 魂飛天外,不知怎樣才好.獨見鳳姐先前圓睜兩眼听著,后來便一仰身栽到地下 死了.賈母沒有听完,便嚇得涕淚交流,連話也說不出來.那時一屋子人拉那個, 扯那個,正鬧得翻天覆地,又听見一疊聲嚷說:“叫里面女眷們回避,王爺進來 了!” 可怜寶釵寶玉等正在沒法,只見地下這些丫頭婆子亂抬亂扯的時候,賈璉喘 吁吁的跑進來說:“好了,好了,幸虧王爺救了我們了!"眾人正要問他,賈璉 見鳳姐死在地下,哭著亂叫,又怕老太太嚇坏了,急得死去活來.還虧平儿將鳳 姐叫醒,令人扶著,老太太也回過气來,哭得气短神昏,躺在炕上.李紈再三寬 慰.然后賈璉定神將兩王恩典說明,惟恐賈母邢夫人知道賈赦被拿,又要唬死, 暫且不敢明說,只得出來照料自己屋內. 一進屋門, 只見箱開柜破,物件搶得半空.此時急得兩眼直豎,淌淚發呆. 听見外頭叫,只得出來.見賈政同司員登記物件,一人報說:“赤金首飾共一百 二十三件,珠寶俱全. 珍珠十三挂,淡金盤二件,金碗二對,金搶碗二個,金 匙四十把,銀大碗八十個,銀盤二十個, 三鑲金象牙筋二把,鍍金執壺四把, 鍍金折盂三對,茶托二件,銀碟七十六件,銀酒杯三十六個.黑狐皮十八張,青 狐六張,貂皮三十六張,黃狐三十張,猞猁猻皮十二張, 麻葉皮三張,洋灰皮 六十張,灰狐腿皮四十張,醬色羊皮二十張,猢狸皮二張,黃狐腿二把,小白狐 皮二十塊,洋呢三十度,畢嘰二十三度,姑絨十二度,香鼠筒子十件, 豆鼠皮 四方,天鵝絨一卷,梅鹿皮一方,云狐筒子二件,貉崽皮一卷,鴨皮七把,灰鼠 一百六十張,獾子皮八張,虎皮六張,海豹三張,海龍十六張,灰色羊四十把, 黑色羊皮六十三張, 元狐帽沿十副,倭刀帽沿十二副,貂帽沿二副,小狐皮十 六張,江貉皮二張,獺子皮二張,貓皮三十五張,倭股十二度,綢緞一百三十卷 ,紗綾一百八一卷,羽線縐三十二卷, 氆氌三十卷,妝蟒緞八卷,葛布三捆,各 色布三捆,各色皮衣一百三十二件, 棉夾單紗絹衣三百四十件.玉玩三十二件, 帶頭九副,銅錫等物五百余件,鐘表十八件, 朝珠九挂,各色妝蟒三十四件, 上用蟒緞迎手靠背三分,宮妝衣裙八套,脂玉圈帶一條,黃緞十二卷.潮銀五千 二百兩,赤金五十兩,錢七千吊。”一切動用家伙攢釘登記,以及榮國賜第,俱 一一開列,其房地契紙,家人文書,亦俱封裹.賈璉在旁邊竊听,只不听見報他 的東西,心里正在疑惑.只聞兩家王爺問賈政道:“所抄家資內有借券,實系盤 剝, 究是誰行的?政老据實才好。”賈政听了,跪在地下碰頭說:“實在犯官 不理家務, 這些事全不知道.問犯官侄儿賈璉才知。”賈璉連忙走上跪下,稟 說:“這一箱文書既在奴才屋內抄出來的, 敢說不知道么.只求王爺開恩,奴 才叔叔并不知道的。”兩王道:“你父已經獲罪,只可并案辦理.你今認了也是 正理.如此叫人將賈璉看守,余俱散收宅內. 政老,你須小心候旨.我們進內 复旨去了,這里有官役看守。”說著,上轎出門.賈政等就在二門跪送.北靜王 把手一伸,說:“請放心。”覺得臉上大有不忍之色. 此時賈政魂魄方定, 猶是發怔.賈蘭便說:“請爺爺進內瞧老太太,再想 法儿打听東府里的事. "賈政疾忙起身進內.只見各門上婦女亂糟糟的,不知要 怎樣.賈政無心查問, 一直到賈母房中,只見人人淚痕滿面,王夫人寶玉等圍 住賈母,寂靜無言,各各掉淚.惟有邢夫人哭作一團.因見賈政進來,都說:“好 了,好了!"便告訴老太太說:“老爺仍舊好好的進來, 請老太太安心罷。”賈 母奄奄一息的,微開雙目說:“我的儿,不想還見得著你! "一聲未了,便嚎啕 的哭起來.于是滿屋里人俱哭個不住.賈政恐哭坏老母, 即收淚說:“老太太 放心罷.本來事情原不小,蒙主上天恩,兩位王爺的恩典,万般軫恤.就是大老 爺暫時拘質,等問明白了,主上還有恩典.如今家里一些也不動了。”賈母見賈 赦不在,又傷心起來,賈政再三安慰方止. 眾人俱不敢走散, 獨邢夫人回至自己那邊,見門總封鎖,丫頭婆子亦鎖在 几間屋內. 邢夫人無處可走,放聲大哭起來,只得往鳳姐那邊去.見二門旁舍 亦上封條,惟有屋門開著,里頭嗚咽不絕.邢夫人進去,見鳳姐面如紙灰,合眼 躺著,平儿在旁暗哭.邢夫人打諒鳳姐死了, 又哭起來.平儿迎上來說:“太 太不要哭.奶奶抬回來覺著象是死的了, 幸得歇息一回蘇過來,哭了几聲,如 今痰息气定,略安一安神.太太也請定定神罷.但不知老太太怎樣了?"邢夫人 也不答言,仍走到賈母那邊.見眼前俱是賈政的人,自己夫子被拘,媳婦病危, 女儿受苦,現在身無所歸,那里禁得住.眾人勸慰,李紈等令人收拾房屋請邢夫 人暫住,王夫人撥人服侍. 賈政在外, 心惊肉跳,拈須搓手的等候旨意.听見外面看守軍人亂嚷道: “你到底是那一邊的?既碰在我們這里,就記在這里冊上.拴著他,交給里頭錦 衣府的爺們!"賈政出外看時, 見是焦大,便說:“怎么跑到這里來?"焦大見 問,便號天蹈地的哭道:“我天天勸,這些不長進的爺們,倒拿我當作冤家!連 爺還不知道焦大跟著太爺受的苦!今朝弄到這個田地!珍大爺蓉哥儿都叫什么 王爺拿了去了,里頭女主儿們都被什么府里衙役搶得披頭散發隋b一處空房里, 那些不成材料的狗男女卻象豬狗似的攔起來了.所有的都抄出來擱著,木器釘得 破爛,磁器打得粉碎.他們還要把我拴起來.我活了八九十歲, 只有跟著太爺 捆人的,那里倒叫人捆起來!我便說我是西府里,就跑出來.那些人不依,押到 這里,不想這里也是那么著.我如今也不要命了,和那些人拚了罷!"說著撞頭. 眾役見他年老,又是兩王吩咐,不敢發狠,便說:“你老人家安靜些,這是奉旨 的事.你且這里歇歇,听個信儿再說。”賈政听明,雖不理他,但是心里刀絞似 的,便道:“完了,完了!不料我們一敗涂地如此!"正在著急听候內信,只見 薛蝌气噓噓的跑進來說:“好容易進來了!姨父在那里。”賈政道:“來得好, 但是外頭怎么放進來的?"薛蝌道:“我再三央說,又許他們錢,所以我才能夠 出入的。”賈政便將抄去之事告訴了他,便煩去打听打听,"就有好親,在火頭 上也不便送信,是你就好通信了。”薛蝌道:“這里的事我倒想不到,那邊東府 的事我已听見說,完了。”賈政道:“究竟犯什么事?"薛蝌道:“今朝為我哥 哥打听決罪的事,在衙內聞得,有兩位御史風聞得珍大爺引誘世家子弟賭博, 這 款還輕,還有一大款是強占良民妻女為妾,因其女不從,凌逼致死.那御史恐怕 不准,還將咱們家的鮑二拿去,又還拉出一個姓張的來.只怕連都察院都有不是, 為的是姓張的曾告過的。”賈政尚未听完,便跺腳道:“了不得!罷了,罷了! "歎了一口气,扑簌簌的掉下淚來. 薛蝌寬慰了几句,即便又出來打听去了.隔了半日,仍舊進來說:“事情不 好.我在刑科打听,倒沒有听見兩王复旨的信,但听得說李御史今早參奏平安州 到底打听我們的怎么樣?"薛蝌道:“說是平安州就有我們,那參的京官就是赦 老爺.說的是包攬詞訟,所以火上澆油. 就是同朝這些官府,俱藏躲不迭,誰 可恨那些貴本家便在路上說,`祖宗擲下的功業,弄出事來了,不知道飛到那個 頭上,大家也好施威.'"賈政沒有听完,复又頓足道:“都是我們大爺忒糊涂, 東府也忒不成事体.如今老太太与璉儿媳婦是死是活還不知道呢. 你再打听去, 我到老太太那邊瞧瞧.若有信,能夠早一步才好。”正說著,听見里頭亂嚷出來 說:“老太太不好了!"急得賈政即忙進去.未知生死如何,下回分解.
第一零六回 王熙鳳致禍抱羞慚 賈太君禱天消禍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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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政聞知賈母危急, 即忙進去看視.見賈母惊嚇气逆,王夫人鴛鴦等 喚醒回來,即用疏气安神的丸藥服了,漸漸的好些,只是傷心落淚.賈政在旁勸 慰,總說是"儿子們不肖, 招了禍來累老太太受惊.若老太太寬慰些,儿子們尚 可在外料理;若是老*錹繯i裁床蛔栽*, 儿子們的罪孽更重了。”賈母道:“我 活了八十多歲,自作女孩儿起到你父親手里,都托著祖宗的福,從沒有听見過那 些事.如今到老了,見你們倘或受罪,叫我心里過得去么!倒不如合上眼隨你們 去罷了。”說著,又哭. 賈政此時著急异常, 又听外面說:“請老爺,內廷有信。”賈政急忙出來, 見是北靜王府長史,一見面便說"大喜。”賈政謝了,請長史坐下,"請問王爺有 何諭旨?"那長史道:“我們王爺同西平郡王進內复奏,將大人的懼怕的心,感 激天恩之話都代奏了.主上甚是憫恤,并念及貴妃溘逝未久,不忍加罪,著加恩 仍在工部員外上行走.所封家產, 惟將賈赦的入官,余俱給還.并傳旨令盡心 供職.惟抄出借券令我們王爺查核,如有違禁重利的一概照例入官, 其在定例 生息的同房地文書盡行給還.賈璉著革去職銜,免罪釋放。”賈政听畢即起身叩 謝天恩,又拜謝王爺恩典。”先請長史大人代為稟謝,明晨到闕謝恩, 并到府 里磕頭。”那長史去了.少停,傳出旨來.承辦官遵旨一一查清,入官者入官, 給還者給還,將賈璉放出,所有賈赦名下男婦人等造冊入官. 可怜賈璉屋內東西除將按例放出的文書發給外,其余雖未盡入官的,早被查 抄的人盡行搶去,所存者只有家伙物件.賈璉始則懼罪,后蒙釋放已是大幸,及 想起歷年積聚的東西并鳳姐的体己不下七八万金,一朝而盡,怎得不痛.且他父 親現禁在錦衣府,鳳姐病在垂危, 一時悲痛.又見賈政含淚叫他,問道:“我 因官事在身,不大理家,故叫你們夫婦總理家事. 你父親所為固難勸諫,那重 利盤剝究竟是誰干的?況且非咱們這樣人家所為. 如今入了官,在銀錢是不打 緊的,這种聲名出去還了得嗎!"賈璉跪下說道:“侄儿辦家事,并不敢存一點 私心.所有出入的帳目,自有賴大,吳新登,戴良等登記, 老爺只管叫他們來 查問.現在這几年,庫內的銀子出多入少,雖沒貼補在內,已在各處做了好些空 頭, 求老爺問太太就知道了.這些放出去的帳,連侄儿也不知道那里的銀子, 要 問周瑞旺儿才知道。”賈政道:“据你說來,連你自己屋里的事還不知道,那些 家中上下的事更不知道了. 我這回也不來查問你,現今你無事的人,你父親的 事和你珍大哥的事還不快去打听打听。”賈璉一心委屈,含著眼淚答應了出去. 賈政歎气連連的想道:“我祖父勤勞王事,立下功勳,得了兩個世職,如今兩房 犯事都革去了.我瞧這些子侄沒一個長進的.老天啊,老天啊!我賈家何至一敗 如此!我雖蒙圣恩格外垂慈,給還家產,那兩處食用自應歸并一處,叫我一人那 里支撐的住.方才璉儿所說更加詫异,說不但庫上無銀,而且尚有虧空,這几年 竟是虛名在外.只恨我自己為什么糊涂若此.倘或我珠儿在世,尚有膀臂,寶玉 雖大,更是無用之物。”想到那里,不覺淚滿衣襟.又想:“老太太偌大年紀, 儿子們并沒有自能奉養一日,反累他嚇得死去活來.种种罪孽,叫我委之何人! "正在獨自悲切,只見家人稟報各親友進來看候.賈政一一道謝,說起:“家門 不幸,是我不能管教子侄,所以至此。”有的說:“我久知令兄赦大老爺行事不 妥, 那邊珍哥更加驕縱.若說因官事錯誤得個不是,于心無愧,如今自己鬧出 的,倒帶累了二老爺. "有的說:“人家鬧的也多,也沒見御史參奏,不是珍老 大得罪朋友,何至如此. "有的說:“也不怪御史,我們听見說是府上的家人同 几個泥腿在外頭哄嚷出來的.御史恐參奏不實,所以誆了這里的人去才說出來 的.我想府上待下人最寬的,為什么還有這事. "有的說:“大凡奴才們是一個 養活不得的.今儿在這里都是好親友我才敢說,就是尊駕在外任,我保不得—— 你是不愛錢的,——那外頭的風聲也不好,都是奴才們鬧的.你該□防些.如今 雖說沒有動你的家,倘或再遇著主上疑心起來,好些不便呢. "賈政听說,心下 著忙道:“眾位听見我的風聲怎樣?"眾人道:“我們雖沒听見實据,只聞外面 人說你在糧道任上怎么叫門上家人要錢。”賈政听了,便說道:“我是對得天的, 從不敢起這要錢的念頭.只是奴才在外招搖撞騙,鬧出事來我就吃不住了。”眾 人道:“如今怕也無益,只好將現在的管家們都嚴嚴的查一查,若有抗主的奴才, 查出來嚴嚴的辦一辦。”賈政听了點頭.便見門上進來回稟說:“孫姑爺那邊打 發人來說,自己有事不能來, 著人來瞧瞧.說大老爺該他一种銀子,要在二老 爺身上還的。”賈政心內憂悶, 只說:“知道了。”眾人都冷笑道:“人說令 親孫紹祖混帳,真有些.如今丈人抄了家, 不但不來瞧看幫補照應,倒赶忙的 來要銀子,真真不在理上。”賈政道:“如今且不必說他. 那頭親事原是家兄 配錯的,我的侄女儿的罪已經受夠了,如今又招我來。”正說著,只見薛蝌進來 說道:“我打听錦衣府趙堂官必要照御史參的辦去,只怕大老爺和珍大爺吃不住. "眾人都道:“二老爺,還得是你出去求求王爺,怎么挽回挽回才好.不然這兩 家就完了。”賈政答應致謝,眾人都散. 那時天已點燈時候,賈政進去請賈母的安,見賈母略略好些.回到自己房中, 埋怨賈璉夫婦不知好歹,如今鬧出放賬取利的事情,大家不好.方見鳳姐所為, 心里很不受用. 鳳姐現在病重,知他所有什物盡被抄搶一光,心內郁結,一時 未便埋怨,暫且隱忍不言.一夜無話.次早賈政進內謝恩,并到北靜王府西平王 府兩處叩謝,求兩位王爺照應他哥哥侄儿.兩位應許.賈政又在同寅相好處托情. 且說賈璉打听得父兄之事不很妥,無法可施,只得回到家中.平儿守著鳳姐 哭泣,秋桐在耳房中抱怨鳳姐.賈璉走近旁邊,見鳳姐奄奄一息,就有多少怨言, 一時也說不出來.平儿哭道:“如今事已如此,東西已去不能复來.奶奶這樣, 還得再請個大夫調治調治才好. "賈璉啐道:“我的性命還不保,我還管他么! "鳳姐听見,睜眼一瞧,雖不言語, 那眼淚流個不盡,見賈璉出去,便与平儿道: “你別不達事務了,到了這樣田地,你還顧我做什么.我巴不得今儿就死才好. 只要你能夠眼里有我,我死之后,你扶養大了巧姐儿,我在陰司里也感激你的。 ”平儿听了,放聲大哭.鳳姐道:“你也是聰明人.他們雖沒有來說我, 他必抱 怨我.雖說事是外頭鬧的,我若不貪財,如今也沒有我的事,不但是枉費心計, 掙了一輩子的強,如今落在人后頭.我只恨用人不當,恍惚听得那邊珍大爺的事 說是強占良民妻子為妾,不從逼死,有個姓張的在里頭,你想想還有誰,若是這 件事審出來,咱們二爺是脫不了的,我那時怎樣見人.我要即時就死,又耽不起 吞金服毒的.你到還要請大夫,可不是你為顧我反倒害了我了么。”平儿愈听愈 慘,想來實在難處, 恐鳳姐自尋短見,只得緊緊守著.幸賈母不知底細,因近 日身子好些,又見賈政無事, 寶玉寶釵在旁天天不离左右,略覺放心.素來最 疼鳳姐,便叫鴛鴦"將我体己東西拿些給鳳丫頭,再拿些銀錢交給平儿,好好的 府第入官,所有財產房地等并家奴等俱造冊收盡,這里賈母命人將車接了尤氏婆 媳等過來.可怜赫赫宁府只剩得他們婆媳兩個并佩鳳偕鸞二人,連一個下人沒 有.賈母指出房子一所居住,就在惜春所住的間壁.又派了婆子四人丫頭兩個伏 侍. 一應飯食起居在大廚房內分送,衣裙什物又是賈母送去,零星需用亦在帳 房內開銷, 俱照榮府每人月例之數.那賈赦賈珍賈蓉在錦衣府使用,帳房內實 在無項可支.如今鳳姐一無所有,賈璉況又多債務滿身,賈政不知家務,只說已 經托人, 自有照應.賈璉無計可施,想到那親戚里頭薛姨媽家已敗,王子騰已 死,余者親戚雖有,俱是不能照應,只得暗暗差人下屯將地畝暫賣了數千金作為 監中使費.賈璉如此一行,那些家奴見主家勢敗,也便趁此弄鬼,并將東庄租稅 也就指名借用些.此是后話,暫且不提. 且說賈母見祖宗世職革去, 現在子孫在監質審,邢夫人尤氏等日夜啼哭, 鳳姐病在垂危,雖有寶玉寶釵在側,只可解勸,不能分憂,所以日夜不宁,思前 想后,眼淚不干. 一日傍晚,叫寶玉回去,自己扎掙坐起,叫鴛鴦等各處佛堂 上香,又命自己院內焚起斗香,用拐拄著出到院中.琥珀知是老太太拜佛,舖下 大紅短氈拜墊.賈母上香跪下磕了好些頭, 念了一回佛,含淚祝告天地道:“皇 天菩薩在上,我賈門史氏,虔誠禱告,求菩薩慈悲.我賈門數世以來,不敢行凶 霸道.我幫夫助子,雖不能為善,亦不敢作惡.必是后輩儿孫驕侈暴佚, 暴殄 天物,以致合府抄檢.現在儿孫監禁,自然凶多吉少,皆由我一人罪孽, 不教 儿孫,所以至此.我今即求皇天保佑:在監逢凶化吉,有病的早早安身.總有合 家罪孽,情愿一人承當,只求饒恕儿孫.若皇天見怜,念我虔誠,早早賜我一死, 寬免儿孫之罪。”默默說到此,不禁傷心,嗚嗚咽咽的哭泣起來.鴛鴦珍珠一面 解勸,一面扶進房去.只見王夫人帶了寶玉寶釵過來請晚安,見賈母悲傷,三人 也大哭起來.寶釵更有一層苦楚:想哥哥也在外監,將來要處決,不知可減緩否, 翁姑雖然無事,眼見家業蕭條, 寶玉依然瘋傻,毫無志气.想到后來終身,更 比賈母王夫人哭得更痛.寶玉見寶釵如此大慟,他亦有一番悲戚.想的是老太太 年老不得安,老爺太太見此光景不免悲傷, 眾姐妹風流云散,一日少似一日. 追想在園中吟詩起社,何等熱鬧,自從林妹妹一死, 我郁悶到今,又有寶姐姐 過來,未便時常悲切.見他憂兄思母,日夜難得笑容,今見他悲哀欲絕,心里更 加不忍,竟嚎啕大哭.鴛鴦,彩云,鶯儿,襲人見他們如此,也各有所思, 便 也嗚咽起來.余者丫頭們看得傷心,也便陪哭,竟無人解慰.滿屋中哭聲惊天動 地,將外頭上夜婆子嚇慌,急報于賈政知道.那賈政正在書房納悶,听見賈母的 人來報,心中著忙,飛奔進內.遠遠听得哭聲甚眾,打諒老太太不好,急得魂魄 俱喪,疾忙進來,只見坐著悲啼,神魂方定.說是"老太太傷心,你們該勸解, 怎么的齊打伙儿哭起來了。”眾人听得賈政聲气,急忙止哭,大家對面發怔.賈 政上前安慰了老太太,又說了眾人几句. 各自心想道:“我們原恐老太太悲傷, 故來勸解,怎么忘情大家痛哭起來. "正自不解,只見老婆子帶了史侯家的兩個 女人進來,請了賈母的安,又向眾人請安畢, 便說:“我們家老爺,太太,姑 娘打發我來,說听見府里的事原沒有什么大事,不過一時受惊.恐怕老爺太太煩 惱,叫我們過來告訴一聲,說這里二老爺是不怕的了.我們姑娘本要自己來的, 我問好.這是我們的家運合該如此.承你老爺太太惦記,過一日再來奉謝.你家 姑娘出閣,想來你們姑爺是不用說的了.他們的家計如何?"兩個女人回道:“家 計倒不怎么著,只是姑爺長的很好,為人又和平.我們見過好几次,看來与這里 寶二爺差不多, 還听得說才情學問都好的。”賈母听了,喜歡道:“咱們都是 南邊人,雖在這里住久了, 那些大規矩還是從南方禮儿,所以新姑爺我們都沒 見過.我前儿還想起我娘家的人來,最疼的就是你們家姑娘,一年三百六十天, 在我跟前的日子倒有二百多天,混得這么大了.我原想給他說個好女婿,又為他 叔叔不在家,我又不便作主.他既造化配了個好姑爺,我也放心.月里出閣我原 想過來吃杯喜酒的,不料我家鬧出這樣事來,我的心就象在熱鍋里熬的似的, 那 里能夠再到你們家去.你回去說我問好,我們這里的人都說請安問好.你替另告 訴你家姑娘,不要將我放在心里.我是八十多歲的人了,就死也算不得沒福的了. 只愿他過了門,兩口子和順,百年到老,我便安心了。”說著,不覺掉下淚來. 那女人道:“老太太也不必傷心.姑娘過了門,等回了九,少不得同姑爺過來請 老太太的安,那時老太太見了才喜歡呢。”賈母點頭.那女人出去.別人都不理 論,只有寶玉听了發了一回怔,心里想道:“如今一天一天的都過不得了.為什 么人家養了女儿到大了必要出嫁,一出了嫁就改變.史妹妹這樣一個人又被他叔 叔硬壓著配人了,他將來見了我必是又不理我了.我想一個人到了這個沒人理的 分儿,還活著做什么。”想到那里,又是傷心.見賈母此時才安,又不敢哭泣, 只是悶悶的. 一時賈政不放心,又進來瞧瞧老太太,見是好些,便出來傳了賴大,叫他將 合府里管事家人的花名冊子拿來,一齊點了一點,除去賈赦入官的人,尚有三十 余家,共男女二百十二名. 賈政叫現在府內當差的男人共二十一名進來,問起 歷年居家用度,共有若干進來,該用若干出去.那管總的家人將近來支用簿子呈 上.賈政看時,所入不敷所出,又加連年宮里花用,帳上有在外浮借的也不少. 再查東省地租,近年所交不及祖上一半,如今用度比祖上更加十倍.賈政不看則 已,看了急得跺腳道:“這了不得!我打量雖是璉儿管事, 在家自有把持,豈 知好几年頭里已就寅年用了卯年的,還是這樣裝好看,竟把世職俸祿當作不打緊 的事情,為什么不敗呢!我如今要就省儉起來,已是遲了. "想到那里,背著手 踱來踱去,竟無方法.眾人知賈政不知理家,也是白操心著急,便說道:“老爺 也不用焦心,這是家家這樣的.若是統總算起來,連王爺家還不夠.不過是裝著 門面,過到那里就到那里.如今老爺到底得了主上的恩典,才有這點子家產,若 是一并入了官, 老爺就不用過了不成。”賈政嗔道:“放屁!你們這班奴才最 沒有良心的,仗著主子好的時候任意開銷, 到弄光了,走的走,跑的跑,還顧 主子的死活嗎!如今你們道是沒有查封是好, 那知道外頭的名聲.大本儿都保 不住,還擱得住你們在外頭支架子說大話誆人騙人,到鬧出事來望主子身上一推 就完了.如今大老爺与珍大爺的事, 說是咱們家人鮑二在外傳播的,我看這人 口冊上并沒有鮑二,這是怎么說?"眾人回道:“這鮑二是不在冊檔上的.先前 在宁府冊上,為二爺見他老實,把他們兩口子叫過來了. 及至他女人死了,他 來的,以后也就去了.老爺數年不管家事,那里知道這些事來.老爺打量冊上沒 有名字的就只有這個人,不知一個人手下親戚們也有,奴才還有奴才呢. "賈政 道:“這還了得!"想去一時不能清理,只得喝退眾人,早打了主意在心里了, 且听賈赦等事審得怎樣再定. 一日正在書房籌算, 只見一人飛奔進來說:“請老爺快進內廷問話。”賈 政听了心下著忙,只得進去.未知凶吉,下回分解. 第一零七回 散余資賈母明大義 复世職政老沐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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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政進內, 見了樞密院各位大人,又見了各位王爺.北靜王道:“今 日我們傳你來,有遵旨問你的事。”賈政即忙跪下.眾大人便問道:“你哥哥交 通外官,恃強凌弱,縱儿聚賭,強占良民妻女不遂逼死的事,你都知道么?"賈 政回道:“犯官自從主恩欽點學政,任滿后查看賑恤,于上年冬底回家,又蒙堂 派工程,后又往江西監道,題參回都,仍在工部行走, 日夜不敢怠惰.一應家 務并未留心伺察,實在糊涂,不能管教子侄,這就是辜負圣恩. 亦求主上重重 治罪。”北靜王据說轉奏,不多時傳出旨來.北靜王便述道:“主上因御史參奏 賈赦交通外官,恃強凌弱.据該御史指出平安州互相往來,賈赦包攬詞訟. 嚴 鞫賈赦,据供平安州原系姻親來往,并未干涉官事.該御史亦不能指實.惟有倚 勢強索石呆子古扇一款是實的, 然系玩物,究非強索良民之物可比.雖石呆子 自盡,亦系瘋傻所致,与逼勒致死者有間.今從寬將賈赦發往台站效力贖罪.所 參賈珍強占良民妻女為妾不從逼死一款,提取都察院原案,看得尤二姐實系張華 指腹為婚未娶之妻,因伊貧苦自愿退婚,尤二姐之母愿結賈珍之弟為妾,并非強 占.再尤三姐自刎掩埋并未報官一款,查尤三姐原系賈珍妻妹,本意為伊擇配, 因被逼索定禮,眾人揚言穢亂,以致羞忿自盡,并非賈珍逼勒致死.但身系世襲 職員,罔知法紀,私埋人命,本應重治, 念伊究屬功臣后裔,不忍加罪,亦從 寬革去世職,派往海疆效力贖罪,賈蓉年幼無干省釋.賈政實系在外任多年,居 官尚屬勤慎,免治伊治家不正之罪。”賈政听了,感激涕零,叩首不及,又叩求 王爺代奏下忱.北靜王道:“你該叩謝天恩,更有何奏?"賈政道:“犯官仰蒙 圣恩不加大罪,又蒙將家產給還,實在捫心惶愧,愿將祖宗遺受重祿積余置產一 并交官. "北靜王道:“主上仁慈待下,明慎用刑,賞罰無差.如今既蒙莫大深 恩, 給還財產,你又何必多此一奏。”眾官也說不必.賈政便謝了恩,叩謝了 王爺出來.恐賈母不放心,急忙赶回. 上下男女人等不知傳進賈政是何吉凶, 都在外頭打听,一見賈政回家,都 略略的放心,也不敢問.只見賈政忙忙的走到賈母跟前,將蒙圣恩寬免的事,細 細告訴了一遍.賈母雖則放心,只是兩個世職革去,賈赦又往台站效力,賈珍又 往海疆,不免又悲傷起來. 邢夫人尤氏听見那話,更哭起來.賈政便道:“老 太太放心.大哥雖則台站效力,也是為國家辦事,不致受苦,只要辦得妥當,就 可复職.珍儿正是年輕,很該出力.若不是這樣,便是祖父的余德,亦不能久享。” 說了些寬慰的話.賈母素來本不大喜歡賈赦,那邊東府賈珍究竟隔了一層.只有 邢夫人尤氏痛哭不已.邢夫人想著"家產一空,丈夫年老遠出,膝下雖有璉儿, 又是素來順他二叔的,如今是都靠著二叔,他兩口子更是順著那邊去了. 獨我 一人孤苦伶仃,怎么好。”那尤氏本來獨掌宁府的家計,除了賈珍也算是惟他為 尊,又与賈珍夫婦相和,"如今犯事遠出,家財抄盡,依往榮府,雖則老太太疼 愛,終是依人門下.又帶了偕鸞佩鳳,蓉儿夫婦又是不能興家立業的人。”又想 著"二妹妹三妹妹俱是璉二叔鬧的,如今他們倒安然無事,依舊夫婦完聚.只留 我們几人,怎生度日!"想到這里,痛哭起來.賈母不忍,便問賈政道:“你大 哥和珍儿現已定案,可能回家?蓉儿既沒他的事,也該放出來了。”賈政道:“若 在定例,大哥是不能回家的.我已托人徇個私情, 叫我們大老爺同侄儿回家好 置辦行裝,衙門內業已應了.想來蓉儿同著他爺爺父親一起出來.只請老太太放 心,儿子辦去。”賈母又道:“我這几年老的不成人了,總沒有問過家事.如今 東府是全抄去了,房屋入官不消說的.你大哥那邊璉儿那里也都抄去了. 咱們 西府銀庫,東省地土,你知道到底還剩了多少?他兩個起身,也得給他們几千銀 子才好. "賈政正是沒法,听見賈母一問,心想著:“若是說明,又恐老太太著 急, 若不說明,不用說將來,現在怎樣辦法?"定了主意,便回道:“若老太太 不問,儿子也不敢說.如今老太太既問到這里,現在璉儿也在這里,昨日儿子已 查了,舊庫的銀子早已虛空,不但用盡,外頭還有虧空.現今大哥這件事若不花 銀托人,雖說主上寬恩, 只怕他們爺儿兩個也不大好.就是這項銀子尚無打算. 東省的地畝早已寅年吃了卯年的租儿了,一時也算不轉來,只好盡所有的蒙圣恩 沒有動的衣服首飾折變了給大哥珍儿作盤費罷了. 過日的事只可再打算。”賈 母听了,又急得眼淚直淌,說道:“怎么著,咱們家到了這樣田地了么!我雖沒 有經過,我想起我家向日比這里還強十倍,也是擺了几年虛架子,沒有出這樣事 已經塌下來了,不消一二年就完了.据你說起來,咱們竟一兩年就不能支了。” 賈政道:“若是這兩個世俸不動,外頭還有些挪移.如今無可指稱,誰肯接濟。” 說著,也淚流滿面,"想起親戚來,用過我們的如今都窮了,沒有用過我們的又 不肯照應了. 昨日儿子也沒有細查,只看家下的人丁冊子,別說上頭的錢一無 所出,那底下的人也養不起許多。” 賈母正在憂慮, 只見賈赦,賈珍,賈蓉一齊進來給賈母請安.賈母看這般 光景,一只手拉著賈赦, 一只手拉著賈珍,便大哭起來.他兩人臉上羞慚,又 見賈母哭泣,都跪在地下哭著說道:“儿孫們不長進,將祖上功勳丟了,又累老 太太傷心,儿孫們是死無葬身之地的了!"滿屋中人看這光景,又一齊大哭起來. 賈政只得勸解:“倒先要打算他兩個的使用,大約在家只可住得一兩日,遲則人 家就不依了。”老太太含悲忍淚的說道:“你兩個且各自同你們媳婦們說說話儿 去罷。”又吩咐賈政道:“這件事是不能久待的,想來外面挪移恐不中用,那時 誤了欽限怎么好.只好我替你們打算罷了.就是家中如此亂糟糟的,也不是常法 儿。”一面說著,便叫鴛鴦吩咐去了. 這里賈赦等出來,又与賈政哭泣了一會,都不免將從前任性過后惱悔如今分 离的話說了一會,各自同媳婦那邊悲傷去了.賈赦年老,倒也拋的下,獨有賈珍 与尤氏怎忍分离!賈璉賈蓉兩個也只有拉著父親啼哭.雖說是比軍流減等,究竟 生离死別,這也是事到如此,只得大家硬著心腸過去.卻說賈母叫邢王二夫人同 了鴛鴦等,開箱倒籠,將做媳婦到如今積攢的東西都拿出來,又叫賈赦,賈政, 賈珍等,一一的分派說:“這里現有的銀子,交賈赦三千兩,你拿二千兩去做你 的盤費使用,留一千給大太太另用.這三千給珍儿,你只許拿一千去,留下二千 交你媳婦過日子.仍舊各自度日,房子是在一處,飯食各自吃罷.四丫頭將來的 親事還是我的事.只可怜鳳丫頭操心了一輩子,如今弄得精光, 也給他三千兩, 叫他自己收著,不許叫璉儿用.如今他還病得神昏气喪,叫平儿來拿去.這是你 祖父留下來的衣服,還有我少年穿的衣服首飾,如今我用不著.男的呢,叫大老 爺,珍儿,璉儿,蓉儿拿去分了,女的呢,叫大太太,珍儿媳婦,鳳丫頭拿了分 去.這五百兩銀子交給璉儿,明年將林丫頭的棺材送回南去。”分派定了,又叫 賈政道:“你說現在還該著人的使用,這是少不得的.你叫拿這金子變賣償還. 這是他們鬧掉了我的, 你也是我的儿子,我并不偏向.寶玉已經成了家,我剩 下這些金銀等物,大約還值几千兩銀子,這是都給寶玉的了.珠儿媳婦向來孝順 我,蘭儿也好,我也分給他們些.這便是我的事情完了。”賈政見母親如此明斷 分晰,俱跪下哭著說:“老太太這么大年紀, 儿孫們沒點孝順,承受老祖宗這 樣恩典,叫儿孫們更無地自容了!"賈母道:“別瞎說, 若不鬧出這個亂儿,我 還收著呢.只是現在家人過多,只有二老爺是當差的,留几個人就夠了. 你就 吩咐管事的,將人叫齊了,他分派妥當.各家有人便就罷了.譬如一抄盡了,怎 么樣呢?我們里頭的,也要叫人分派,該配人的配人,賞去的賞去.如今雖說咱 們這房子不入官,你到底把這園子交了才好.那些田地原交璉儿清理,該賣的賣, 該留的留,斷不要支架子做空頭.我索性說了罷,江南甄家還有几兩銀子,二太 太那里收著, 該叫人就送去罷.倘或再有點事出來,可不是他們躲過了風暴又 遇了雨了么。”賈政本是不知當家立計的人, 一听賈母的話,一一領命,心想: “老太太實在真真是理家的人, 都是我們這些不長進的鬧坏了。”賈政見賈母 勞乏,求著老太太歇歇養神.賈母又道:“我所剩的東西也有限,等我死了做結 果我的使用.余的都給我伏侍的丫頭。”賈政等听到這里,更加傷感.大家跪下: “請老太太寬怀,只愿儿子們托老太太的福,過了些時都邀了恩眷.那時兢兢業 業的治起家來,以贖前愆,奉養老太太到一百歲的時候。” 賈母道:“但愿這 樣才好,我死了也好見祖宗.你們別打諒我是享得富貴受不得貧窮的人哪,不過 這几年看看你們轟轟烈烈,我落得都不管,說說笑笑養身子罷了,那知道家運一 敗直到這樣!若說外頭好看里頭空虛,是我早知道的了.只是`居移气,養移体', 一時下不得台來.如今借此正好收斂,守住這個門頭,不然叫人笑話你.你還不 知,只打諒我知道窮了便著急的要死,我心里是想著祖宗莫大的功勳,無一日不 指望你們比祖宗還強,能夠守住也就罷了.誰知他們爺儿兩個做些什么勾當!” 賈母正自長篇大論的說, 只見丰儿慌慌張張的跑來回王夫人道:“今早我 們奶奶听見外頭的事,哭了一場,如今气都接不上來.平儿叫我來回太太。”丰 儿沒有說完,賈母听見,便問:“到底怎么樣?"王夫人便代回道:“如今說是 不大好。”賈母起身道:“噯,這些冤家竟要磨死我了! "說著,叫人扶著,要 親自看去.賈政即忙攔住勸道:“老太太傷了好一回的心,又分派了好些事,這 會該歇歇.便是孫子媳婦有什么事,該叫媳婦瞧去就是了,何必老太太親身過去 呢.倘或再傷感起來,老太太身上要有一點儿不好,叫做儿子的怎么處呢。”賈 母道:“你們各自出去,等一會子再進來.我還有話說。”賈政不敢多言, 只 得出來料理兄侄起身的事,又叫賈璉挑人跟去.這里賈母才叫鴛鴦等派人拿了給 鳳姐的東西跟著過來. 鳳姐正在气厥. 平儿哭得眼紅,听見賈母帶著王夫人,寶玉,寶釵過來, 疾忙出來迎接. 賈母便問:“這會子怎么樣了?"平儿恐惊了賈母,便說:“這 會子好些.老太太既來了,請進去瞧瞧。”他先跑進去輕輕的揭開帳子.鳳姐開 眼瞧著,只見賈母進來,滿心慚愧. 先前原打算賈母等惱他,不疼的了,是死 活由他的,不料賈母親自來瞧,心里一寬,覺那擁塞的气略松動些,便要扎掙坐 起.賈母叫平儿按著,"不要動,你好些么?"鳳姐含淚道:“我從小儿過來,老 太太,太太怎么樣疼我.那知我福气薄,叫神鬼支使的失魂落魄,不但不能夠在 老太太跟前盡點孝心,公婆前討個好,還是這樣把我當人,叫我幫著料理家務, 被我鬧的七顛八倒,我還有什么臉儿見老太太,太太呢!今日老太太,太太親自 過來,我更當不起了,恐怕該活三天的又折上了兩天去了。”說著,悲咽.賈母 道:“那些事原是外頭鬧起來的,与你什么相干.就是你的東西被人拿去,這也 算不了什么呀.我帶了好些東西給你,任你自便。”說著,叫人拿上來給他瞧瞧. 鳳姐本是貪得無厭的人, 如今被抄盡淨,本是愁苦,又恐人埋怨,正是几不欲 生的時候,今儿賈母仍舊疼他, 王夫人也沒嗔怪,過來安慰他,又想賈璉無事, 心下安放好些,便在枕上与賈母磕頭, 說道:“請老太太放心.若是我的病托 著老太太的福好了些,我情愿自己當個粗使丫頭,盡心竭力的伏侍老太太,太太 罷。”賈母听他說得傷心,不免掉下淚來.寶玉是從來沒有經過這大風浪的, 心 下只知安樂,不知憂患的人,如今碰來碰去都是哭泣的事,所以他竟比傻子尤甚, 見人哭他就哭.鳳姐看見眾人憂悶,反倒勉強說几句寬慰賈母的話,求著"請老 太太,太太回去,我略好些過來磕頭。”說著,將頭仰起.賈母叫平儿"好生服 侍,短什么到我那里要去。”說著,帶了王夫人將要回到自己房中.只听見兩三 處哭聲. 賈母實在不忍聞見,便叫王夫人散去,叫寶玉"去見你大爺大哥,送一 送就回來. "自己躺在榻上下淚.幸喜鴛鴦等能用百樣言語勸解,賈母暫且安歇. 不言賈赦等分离悲痛.那些跟去的人誰是愿意的?不免心中抱怨,叫苦連天.正 是生离果胜死別, 看者比受者更加傷心.好好的一個榮國府,鬧到人嚎鬼哭. 賈政最循規矩,在倫常上也講究的,執手分別后,自己先騎馬赶至城外舉酒送行, 又叮嚀了好些國家軫恤勳臣,力圖報稱的話.賈政等揮淚分頭而別. 賈政帶了寶玉回家, 未及進門,只見門上有好些人在那里亂嚷說:“今日 旨意,將榮國公世職著賈政承襲. "那些人在那里要喜錢,門上人和他們分爭, 說是"本來的世職我們本家襲了,有什么喜報。”那些人說道:“那世職的榮耀 比任什么還難得,你們大老爺鬧掉了, 想要這個再不能的了.如今的圣人在位, 赦過宥罪,還賞給二老爺襲了,這是千載難逢的, 怎么不給喜錢。”正鬧著, 賈政回家,門上回了,雖則喜歡,究是哥哥犯事所致, 反覺感极涕零,赶著進 內告訴賈母.王夫人正恐賈母傷心,過來安慰,听得世職复還,自是歡喜.又見 賈政進來,賈母拉了說些勤黽報恩的話.獨有邢夫人尤氏心下悲苦, 只不好露 出來.且說外面這些趨炎奉勢的親戚朋友,先前賈宅有事都遠避不來,今儿賈政 襲職,知圣眷尚好,大家都來賀喜.那知賈政純厚性成,因他襲哥哥的職,心內 反生煩惱, 只知感激天恩.于第二日進內謝恩,到底將賞還府第園子備折奏請 入官. 內廷降旨不必,賈政才得放心.回家以后,循分供職,但是家計蕭條, 入不敷出.賈政又不能在外應酬. 家人們見賈政忠厚, 鳳姐抱病不能理家,賈璉的虧缺一日重似一日,難免 典房賣地.府內家人几個有錢的,怕賈璉纏扰,都裝窮躲事,甚至告假不來,各 自另尋門路.獨有一個包勇, 雖是新投到此,恰遇榮府坏事,他倒有些真心辦 事,見那些人欺瞞主子,便時常不忿. 奈他是個新來乍到的人,一句話也插不 上,他便生气,每天吃了就睡.眾人嫌他不肯隨和,便在賈政前說他終日貪杯生 事,并不當差.賈政道:“隨他去罷.原是甄府荐來,不好意思,橫豎家內添這 一人吃飯,雖說是窮,也不在他一人身上。”并不叫來驅逐.眾人又在賈璉跟前 說他怎樣不好,賈璉此時也不敢自作威福,只得由他.忽一日,包勇奈不過,吃 了几杯酒,在榮府街上閒逛,見有兩個人說話.那人說道:“你瞧,這么個大府, 前儿抄了家,不知如今怎么樣了。”那人道:“他家怎么能敗,听見說里頭有位 娘娘是他家的姑娘, 雖是死了,到底有根基的.況且我常見他們來往的都是王 公侯伯, 那里沒有照應.便是現在的府尹前任的兵部是他們的一家,難道有這 些人還護庇不來么? "那人道:“你白住在這里!別人猶可,獨是那個賈大人更 了不得!我常見他在兩府來往,前儿御史雖參了,主子還叫府尹查明實跡再辦. 你道他怎么樣?他本沾過兩府的好處,怕人說他回護一家,他便狠狠的踢了一 腳,所以兩府里才到底抄了.你道如今的世情還了得嗎!"兩人無心說閒話,豈 知旁邊有人跟著听的明白.包勇心下暗想:“天下有這樣負恩的人!但不知是我 老爺的什么人.我若見了他,便打他一個死,鬧出事來我承當去. "那包勇正在 酒后胡思亂想,忽听那邊喝道而來.包勇遠遠站著.只見那兩人輕輕的說道:“這 來的就是那個賈大人了。”包勇听了,心里怀恨,趁了酒興,便大聲的道:“沒 良心的男女!怎么忘了我們賈家的恩了。”雨村在轎內,听得一個"賈"字,便留 神觀看,見是一個醉漢,便不理會過去了.那包勇醉著不知好歹,便得意洋洋回 到府中, 問起同伴,知是方才見的那位大人是這府里提拔起來的。”他不念舊 恩,反來踢弄咱們家里, 見了他罵他几句,他竟不敢答言。”那榮府的人本嫌 包勇,只是主人不計較他,如今他又在外闖禍,不得不回,趁賈政無事,便將包 勇喝酒鬧事的話回了.賈政此時正怕風波,听得家人回稟,便一時生气,叫進包 勇罵了几句,便派去看園,不許他在外行走.那包勇本是直爽的脾气,投了主子 他便赤心護主,豈知賈政反倒責罵他.他也不敢再辨,只得收拾行李往園中看守 澆灌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一零八回 強歡笑蘅蕪慶生辰 死纏綿瀟湘聞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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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賈政先前曾將房產并大觀園奏請入官,內廷不收,又無人居住,只好封 鎖.因園子接連尤氏惜春住宅,太覺曠闊無人,遂將包勇罰看荒園.此時賈政理 家,又奉了賈母之命將人口漸次減少,諸凡省儉,尚且不能支持.幸喜鳳姐為賈 母疼惜,王夫人等雖則不大喜歡,若說治家辦事尚能出力,所以將內事仍交鳳姐 辦理.但近來因被抄以后,諸事運用不來,也是每形拮据.那些房頭上下人等原 是寬裕慣的,如今較之往日,十去其七,怎能周到,不免怨言不絕.風姐也不敢 推遲,扶病承歡賈母.過了些時,賈赦賈珍各到當差地方,恃有用度,暫且自安, 寫書回家,都言安逸,家中不必挂念.于是賈母放心,邢夫人尤氏也略略寬怀.
一日,史湘云出嫁回門,來賈母這邊請安.賈母提起他女婿甚好,史湘云也 將那里過日平安的話說了,請老太太放心.又提起黛玉去世,不免大家淚落.賈 母又想起迎春苦楚, 越覺悲傷起來.史湘云勸解一回,又到各家請安問好畢, 仍到賈母房中安歇,言及" 薛家這樣人家被薛大哥鬧的家破人亡.今年雖是緩決 人犯,明年不知可能減等?"賈母道:“你還不知道呢,昨儿蟠儿媳婦死的不明 白,几乎又鬧出一場大事來.還幸虧老佛爺有眼,叫他帶來的丫頭自己供出來了, 那夏奶奶才沒的鬧了,自家攔住相驗.你姨媽這里才將皮裹肉的打發出去了.你 說說,真真是六親同運!薛家是這樣了,姨太太守著薛蝌過日, 為這孩子有良 心他說哥哥在監里尚未結局,不肯娶親.你邢妹妹在大太太那邊也就很苦. 琴 姑娘為他公公死了尚未滿服,梅家尚未娶去.二太太的娘家舅太爺一死,鳳丫頭 的哥哥也不成人,那二舅太爺也是個小气的,又是官項不清,也是打饑荒.甄家 自從抄家以后別無信息。”湘云道:“三姐姐去了曾有書字回家么?"賈母道: “自從嫁了去,二老爺回來說,你三姐姐在海疆甚好.只是沒有書信,我也日夜 惦記,為著我們家連連的出些不好事,所以我也顧不來.如今四丫頭也沒有給他 提親.環儿呢,誰有功夫提起他來.如今我們家的日子比你從前在這里的時侯更 苦些.只可怜你寶姐姐,自過了門,沒過一天安逸日子.你二哥哥還是這樣瘋瘋 顛顛,這怎么處呢!"湘云道:“我從小儿在這里長大的,這里那些人的脾气我 都知道的.這一回來了,竟都改了樣子了.我打量我隔了好些時沒來,他們生疏 我.我細想起來,竟不是的,就是見了我,瞧他們的意思原要象先前一樣的熱鬧, 不知道怎么,說說就傷心起來了.我所以坐坐就到老太太這里來了。”賈母道: “如今這樣日子在我也罷了,你們年輕輕儿的人還了得!我正要想個法儿叫他們 還熱鬧一天才好, 只是打不起這個精神來。”湘云道:“我想起來了, 寶姐姐 不是后儿的生日嗎,我多住一天,給他拜過壽,大家熱鬧一天.不知老太太怎么 樣? "賈母道:“我真正气糊涂了.你不提我竟忘了,后日可不是他的生日!我 明日拿出錢來,給他辦個生日.他沒有定親的時侯倒做過好几次,如今他過了門, 越發弄的話都沒有了.倒是珠儿媳婦還好,他有的時侯是這么著,沒的時侯他也 是這么著,帶著蘭儿靜靜儿的過日子, 倒難為他。”湘云道:“別人還不离, 獨有璉二嫂子連模樣儿都改了,說話也不伶俐了.明日等我來引導他們,看他們 怎么樣.但是他們嘴里不說,心里要抱怨我,說我有了——"湘云說到那里,卻 把臉飛紅了.賈母會意,道:“這怕什么.原來姊妹們都是在一處樂慣了的, 說 說笑笑,再別要留這些心.大凡一個人,有也罷沒也罷,總要受得富貴耐得貧賤 才好. 你寶姐姐生來是個大方的人,頭里他家這樣好,他也一點儿不驕傲, 后 來他家坏了事,他也是舒舒坦坦的.如今在我家里,寶玉待他好,他也是那樣安 頓,一時待他不好,不見他有什么煩惱.我看這孩子倒是個有福气的.你林姐姐 那是個最小性儿又多心的, 所以到底不長命.鳳丫頭也見過些事,很不該略見 些風波就改了樣子,他若這樣沒見識,也就是小器了.后儿寶丫頭的生日,我替 另拿出銀子來, 熱熱鬧鬧給他做個生日,也叫他歡喜這一天。”湘云答應道: “老太太說得很是.索性把那些姐妹們都請來了, 大家敘一敘。”賈母道:“自 然要請的。”一時高興道:“叫鴛鴦拿出一百銀子來交給外頭,叫他明日起預備 兩天的酒飯。”鴛鴦領命,叫婆子交了出去.一宿無話.次日傳話出去,打發人 去接迎春,又請了薛姨媽寶琴,叫帶了香菱來.又請李嬸娘.不多半日,李紋李 綺都來了.寶釵本沒有知道,听見老太太的丫頭來請,說:“ 薛姨太太來了, 請二奶奶過去呢。”寶釵心里喜歡,便是隨身衣服過去,要見他母親.只見他妹 子寶琴并香菱都在這里,又見李嬸娘等人也都來了.心想:“那些人必是知道我 們家的事情完了, 所以來問侯的。”便去問了李嬸娘好,見了賈母,然后与他 母親說了几句話, 便与李家姐妹們問好.湘云在旁說道:“太太們請都坐下, 讓我們姐妹們給姐姐拜壽. "寶釵听了倒呆了一呆,回來一想:“可不是明日是 我的生日嗎!"便說:“妹妹們過來瞧老太太是該的,若說為我的生日,是斷斷 不敢的。”正推讓著,寶玉也來請薛姨媽李嬸娘的安. 听見寶釵自己推讓,他 心里本早打算過寶釵生日,因家中鬧得七顛八倒,也不敢在賈母處提起,今見湘 云等眾人要拜壽,便喜歡道:“明日才是生日,我正要告訴老太太來. "湘云笑 道:“扯臊,老太太還等你告訴.你打量這些人為什么來?是老太太請的!"寶 釵听了,心下未信.只听賈母合他母親道:“可怜寶丫頭做了一年新媳婦, 家 里接二連三的有事,總沒有給他做過生日.今日我給他做個生日,請姨太太,太 太們來大家說說話儿. "薛姨媽道:“老太太這些時心里才安,他小人儿家還沒 有孝敬老太太,倒要老太太操心。”湘云道:“老太太最疼的孫子是二哥哥,難 道二嫂子就不疼了么!況且寶姐姐也配老太太給他做生日。”寶釵低頭不語.寶 玉心里想道:“我只說史妹妹出了閣是換了一個人了,我所以不敢親近他,他也 不來理我.如今听他的話,原是和先前一樣的.為什么我們那個過了門更覺得靦 腆了,話都說不出來了呢?"正想著, 小丫頭進來說:“二姑奶奶回來了。”隨 后李紈鳳姐都進來,大家廝見一番.迎春提起他父親出門,說:“本要赶來見見, 只是他攔著不許來,說是咱們家正是晦气時侯,不要沾染在身上.我扭不過,沒 有來,直哭了兩三天。”鳳姐道:“今儿為什么肯放你回來?"迎春道:“他又 說咱們家二老爺又襲了職,還可以走走,不妨事的,所以才放我來。”說著,又 哭起來.賈母道:“我原為气得慌,今日接你們來給孫子媳婦過生日,說說笑笑 解個悶儿. 你們又提起這些煩事來,又招起我的煩惱來了。”迎春等都不敢作 聲了.鳳姐雖勉強說了几句有興的話,終不似先前爽利,招人發笑.賈母心里要 寶釵喜歡,故意的嘔鳳姐儿說話.鳳姐也知賈母之意,便竭力張羅,說道:“今 儿老太太喜歡些了.你看這些人好几時沒有聚在一處, 今儿齊全。”說著回過 人等,叫人請去.邢夫人,尤氏惜春等听見老太太叫, 不敢不來,心內也十分 不愿意,想著家業零敗,偏又高興給寶釵做生日,到底老太太偏心,便來了也是 無精打采的.賈母問起岫煙來,邢夫人假說病著不來.賈母會意,知薛姨媽在這 里有些不便,也不提了. 一時擺下果酒.賈母說:“也不送到外頭,今日只許咱們娘儿們樂一樂。” 寶玉雖然娶過親的人,因賈母疼愛,仍在里頭打混,但不与湘云寶琴等同席,便 在賈母身旁設著一個坐儿, 他代寶釵輪流敬酒.賈母道:“如今且坐下大家喝 酒,到挨晚儿再到各處行禮去. 若如今行起來了,大家又鬧規矩,把我的興頭 打回去就沒趣了。”寶釵便依言坐下.賈母又叫人來道:“咱們今儿索性洒脫些, 各留一兩個人伺侯.我叫鴛鴦帶了彩云,鶯儿,襲人,平儿等在后間去,也喝一 鐘酒。”鴛鴦等說:“我們還沒有給二奶奶磕頭,怎么就好喝酒去呢. "賈母道: “我說了,你們只管去,用的著你們再來。”鴛鴦等去了.這里賈母才讓薛姨媽 等喝酒,見他們都不是往常的樣子,賈母著急道:“你們到底是怎么著?大家高 興些才好。”湘云道:“我們又吃又喝,還要怎樣!"鳳姐道:“他們小的時侯 儿都高興,如今都礙著臉不敢混說,所以老太太瞧著冷淨了。” 寶玉輕輕的告訴賈母道:“話是沒有什么說的,再說就說到不好的上頭來 “若是行令,又得叫鴛鴦去。”寶玉听了,不待再說,就出席到后間去找鴛鴦, 說:“老太太要行令,叫姐姐去呢。”鴛鴦道:“小爺,讓我們舒舒服服的喝一 杯罷,何苦來又來攪什么。”寶玉道:“當真老太太說,得叫你去呢,与我什么 相干。”鴛鴦沒法,說道:“你們只管喝,我去了就來。”便到賈母那邊.老太 太道:“你來了,不是要行令嗎。”鴛鴦道:“听見寶二爺說老太太叫,我敢不 來嗎.不知老太太要行什么令儿?"賈母道:“那文的怪悶的慌,武的又不好, 你倒是想個新鮮頑意儿才好。”鴛鴦想了想道:“如今姨太太有了年紀,不肯費 心,倒不如拿出令盤骰子來, 大家擲個曲牌名儿賭輸贏酒罷。”賈母道:“這 也使得。”便命人取骰盆放在桌上.鴛鴦說:“如今用四個骰子擲去,擲不出名 儿來的罰一杯,擲出名儿來,每人喝酒的杯數儿擲出來再定. "眾人听了道:“這 是容易的,我們都隨著。”鴛鴦便打點儿. 眾人叫鴛鴦喝了一杯,就在他身上 數起,恰是薛姨媽先擲.薛姨媽便擲了一下,卻是四個么.鴛鴦道:“這是有名 的,叫做`商山四皓'.有年紀的喝一杯。”于是賈母,李嬸娘,邢王二夫人都該 喝.賈母舉酒要喝,鴛鴦道:“這是姨太太擲的,還該姨太太說個曲牌名儿, 下 家儿接一句《千家詩》.說不出的罰一杯。”薛姨媽道:“你又來算計我了,我 那里說得上來. "賈母道:“不說到底寂寞,還是說一句的好.下家儿就是我了, 若說不出來, 我陪姨太太喝一鐘就是了。”薛姨媽便道:“我說個`臨老入花叢 '。”賈母點點頭儿道:“將謂偷閒學少年。”說完,骰盆過到李紋,便擲了兩 個四兩個二.鴛鴦說:“也有名了, 這叫作`劉阮入天台'。”李紋便接著說了個 "二士入桃源。”下手儿便是李紈,說道:“尋得桃源好避秦。”大家又喝了一 口.骰盆又過到賈母跟前,便擲了兩個二兩個三. 賈母道:“這要喝酒了?" 鴛鴦道:“有名儿的,這是`江燕引雛'.眾人都該喝一杯。”鳳姐道:“雛是雛, 倒飛了好些了。”眾人瞅了他一眼,鳳姐便不言語.賈母道:“我說什么呢,` 公領孫'罷。”下手是李綺,便說道:“閒看儿童捉柳花。”眾人都說好.寶玉 巴不得要說, 只是令盆輪不到,正想著,恰好到了跟前,便擲了一個二兩個三 一個么,便說道:“這是什么?"鴛鴦笑道:“這是個`臭',先喝一杯再擲罷。” 寶玉只得喝了又擲,這一擲擲了兩個三兩個四, 鴛鴦道:“有了,這叫做`張敞 畫眉'。”寶玉明白打趣他,寶釵的臉也飛紅了.鳳姐不大懂得,還說:“二兄 弟快說了,再找下家儿是誰。”寶玉明知難說,自認"罰了罷,我也沒下家。” 過了令盆輪到李紈,便擲了一下儿.鴛鴦道:“大奶奶擲的是` 十二金釵'。”寶 玉听了,赶到李紈身旁看時,只見紅綠對開,便說:“這一個好看得很。”忽然 么家里這些人如今七大八小的就剩了這几個。”复又看看湘云寶釵,雖說都在, 只是不見了黛玉, 一時按捺不住,眼淚便要下來.恐人看見,便說身上躁的很, 脫脫衣服去,挂了籌出席去了.這史湘云看見寶玉這般光景,打量寶玉擲不出好 的,被別人擲了去,心里不喜歡,便去了,又嫌那個令儿沒趣,便有些煩.只見 李紈道:“我不說了,席間的人也不齊, 不如罰我一杯。”賈母道:“這個令 儿也不熱鬧,不如□了罷.讓鴛鴦擲一下,看擲出個什么來。”小丫頭便把令盆 放在鴛鴦跟前.鴛鴦依命便擲了兩個二一個五,那一個骰子在盆中只管轉,鴛鴦 叫道:“不要五!"那骰子單單轉出一個五來.鴛鴦道:“ 了不得!我輸了。” 賈母道:“這是不算什么的嗎?"鴛鴦道:“名儿倒有,只是我說不上曲牌名來. "賈母道:“你說名儿,我給你謅。”鴛鴦道:“這是浪掃浮萍。”賈母道:“這 也不難,我替你說個`秋魚入菱窠'。”鴛鴦下手的就是湘云,便道:“白萍吟盡 楚江秋。”眾人都道:“這句很确。”賈母道:“這令完了.咱們喝兩杯吃飯罷。” 回頭一看,見寶玉還沒進來,便問道:“寶玉那里去了,還不來?"鴛鴦道:“換 衣服去了。”賈母道:“誰跟了去的? "那鶯儿便上來回道:“我看見二爺出去, 我叫襲人姐姐跟了去了。”賈母王夫人才放心. 等了一回,王夫人叫人去找來.小丫頭子到了新房,只見五儿在那里插蜡. 小丫頭便問:“寶二爺那里去了?"五儿道:“在老太太那邊喝酒呢。”小丫頭 道:“我在老太太那里, 太太叫我來找的.豈有在那里倒叫我來找的理。”五 儿道:“這就不知道了,你到別處找去罷. "小丫頭沒法,只得回來,遇見秋紋, 便道:“你見二爺那里去了?"秋紋道:“我也找他. 太太們等他吃飯,這會子 那里去了呢?你快去回老太太去,不必說不在家,只說喝了酒不大受用不吃飯 了,略躺一躺再來,請老太太們吃飯罷。”小丫頭依言回去告訴珍珠, 珍珠依 言回了賈母.賈母道:“他本來吃不多,不吃也罷了.叫他歇歇罷.告訴他今儿 不必過來, 有他媳婦在這里。”珍珠便向小丫頭道:“你听見了?"小丫頭答應 著,不便說明,只得在別處轉了一轉,說告訴了.眾人也不理會,便吃畢飯,大 家散坐說話.不題. 且說寶玉一時傷心, 走了出來,正無主意,只見襲人赶來,問是怎么了. 寶玉道:“不怎么,只是心里煩得慌.何不趁他們喝酒咱們兩個到珍大奶奶那里 逛逛去。”襲人道:“珍大奶奶在這里,去找誰?"寶玉道:“不找誰,瞧瞧他 現在這里住的房屋怎么樣。”襲人只得跟著,一面走,一面說.走到尤氏那邊, 又一個小門儿半開半掩,寶玉也不進去.只見看園門的兩個婆子坐在門檻上說話 儿. 寶玉問道:“這小門開著么?"婆子道:“天天是不開的. 今儿有人出來 說,今日預備老太太要用園里的果子,故開著門等著。”寶玉便慢慢的走到那邊, 果見腰門半開,寶玉便走了進去.襲人忙拉住道:“不用去,園里不干淨, 常 沒有人去,不要撞見什么。”寶玉仗著酒气,說:“我不怕那些。”襲人苦苦的 拉住不容他去. 婆子們上來說道:“如今這園子安靜的了.自從那日道士拿了 妖去,我們摘花儿,打果子一個人常走的.二爺要去,咱們都跟著,有這些人怕 什么。”寶玉喜歡,襲人也不便相強,只得跟著. 寶玉進得園來, 只見滿目凄涼,那些花木枯萎,更有几處亭館,彩色久經 剝落,遠遠望見一叢修竹,倒還茂盛.寶玉一想,說:“我自病時出園住在后邊, 一連几個月不准我到這里, 瞬息荒涼.你看獨有那几杆翠竹菁蔥,這不是瀟湘 館么!"襲人道:“你几個月沒來,連方向都忘了.咱們只管說話,不覺將怡紅 院走過了。”回過頭來用手指著道:“ 這才是瀟湘館呢。”寶玉順著襲人的手 一瞧,道:“可不是過了嗎!咱們回去瞧瞧。”襲人道:“天晚了,老太太必是 等著吃飯,該回去了。”寶玉不言,找著舊路,竟往前走. 你道寶玉雖离了大觀園將及一載, 豈遂忘了路徑?只因襲人恐他見了瀟湘 館,想起黛玉又要傷心, 所以用言混過.豈知寶玉只望里走,天又晚,恐招了 邪气,故寶玉問他, 只說已走過了,欲寶玉不去.不料寶玉的心惟在瀟湘館內. 襲人見他往前急走,只得赶上,見寶玉站著,似有所見,如有所聞,便道:“你 听什么?"寶玉道:“瀟湘館倒有人住著么?"襲人道:“大約沒有人罷。”寶玉 道:“我明明听見有人在內啼哭,怎么沒有人!"襲人道:“你是疑心.素常你 到這里,常听見林姑娘傷心,所以如今還是那樣。”寶玉不信, 還要听去.婆 子們赶上說道:“二爺快回去罷.天已晚了,別處我們還敢走走,只是這里路又 隱僻,又听得人說這里林姑娘死后常听見有哭聲,所以人都不敢走的。”寶玉襲 人听說,都吃了一惊.寶玉道:“可不是。”說著,便滴下淚來,說:“林妹妹, 林妹妹,好好儿的是我害了你了!你別怨我,只是父母作主,并不是我負心。” 愈說愈痛,便大哭起來. 襲人正在沒法,只見秋紋帶著些人赶來對襲人道:“你 好大膽,怎么領了二爺到這里來!老太太,太太他們打發人各處都找到了,剛才 腰門上有人說是你同二爺到這里來了, 唬得老太太,太太們了不得,罵著我, 叫我帶人赶來,還不快回去么!"寶玉猶自痛哭. 襲人也不顧他哭,兩個人拉著 就走,一面替他拭眼淚,告訴他老太太著急.寶玉沒法,只得回來. 襲人知老太太不放心, 將寶玉仍送到賈母那邊.眾人都等著未散.賈母便 說:“襲人, 我素常知你明白,才把寶玉交給你,怎么今儿帶他園里去!他的 不語.寶釵看寶玉顏色不好,心里著實的吃惊.倒還是寶玉恐襲人受委屈,說道: “青天白日怕什么.我因為好些時沒到園里逛逛, 今儿趁著酒興走走.那里就 撞著什么了呢!"鳳姐在園里吃過大虧的,听到那里寒毛倒豎, 說:“寶兄弟膽 子忒大了。”湘云道:“不是膽大,倒是心實.不知是會芙蓉神去了,還是尋什 么仙去了。”寶玉听著,也不答言.獨有王夫人急的一言不發.賈母問道:“你 到園里可曾唬著么?這回不用說了,以后要逛,到底多帶几個人才好.不然大家 早散了. 回去好好的睡一夜,明日一早過來,我還要找補,叫你們再樂一天呢. 不要為他又鬧出什么原故來。”眾人听說,辭了賈母出來.薛姨媽便到王夫人那 里住下. 史湘云仍在賈母房中.迎春便往惜春那里去了.余者各自回去.不題. 舊病來,便進里間叫襲人來細問他寶玉到園怎么的光景.未知襲人怎生回說,下 回分解. 第一零九回 候芳魂五儿承錯愛 還孽債迎女返真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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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釵叫襲人問出原故,恐寶玉悲傷成疾,便將黛玉臨死的話与襲人假作 閒談,說是:“人生在世,有意有情,到了死后各自干各自的去了,并不是生前 那樣個人死后還是這樣.活人雖有痴心,死的竟不知道.況且林姑娘既說仙去, 他看凡人是個不堪的濁物, 那里還肯混在世上.只是人自己疑心,所以招些邪 魔外祟來纏扰了。”寶釵雖是与襲人說話, 原說給寶玉听的.襲人會意,也說 是"沒有的事.若說林姑娘的魂靈儿還在園里, 我們也算好的,怎么不曾夢見了 一次。”寶玉在外聞听得,細細的想道:“果然也奇. 我知道林妹妹死了,那 一日不想几遍,怎么從沒夢過.想是他到天上去了,瞧我這凡夫俗子不能交通神 明, 所以夢都沒有一個儿.我就在外間睡著,或者我從園里回來, 他知道我的 實心,肯与我夢里一見.我必要問他實在那里去了,我也時常祭奠.若是果然不 理我這濁物, 竟無一夢,我便不想他了。”主意已定,便說:“我今夜就在外 間睡了,你們也不用管我。”寶釵也不強他,只說:“你不要胡思亂想.你不瞧 瞧,太太因你園里去了急得話都說不出來. 若是知道還不保養身子,倘或老太 太知道了,又說我們不用心. "寶玉道:“白這么說罷咧,我坐一會子就進來. 你也乏了,先睡罷。”寶釵知他必進來的,假意說道:“我睡了,叫襲姑娘伺候 你罷。”寶玉听了,正合机宜.候寶釵睡了, 他便叫襲人麝月另舖設下一副被 褥,常叫人進來瞧二奶奶睡著了沒有.寶釵故意裝睡, 也是一夜不宁.那寶玉 知是寶釵睡著,便与襲人道:“你們各自睡罷,我又不傷感.你若不信, 你就 伏侍我睡了再進去,只要不惊動我就是了。”襲人果然伏侍他睡下,便預備下了 茶水,關好了門,進里間去照應一回,各自假寐,寶玉若有動靜,再為出來.寶 玉見襲人等進來,便將坐更的兩個婆子支到外頭,他輕輕的坐起來,暗暗的祝了 几句,便睡下了,欲与神交.起初再睡不著,以后把心一靜,便睡去了.豈知一 夜安眠,直到天亮.寶玉醒來,拭眼坐起來想了一回,并無有夢,便歎口气道: “正是`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寶釵卻一夜反沒有睡著,听寶 玉在外邊念這兩句,便接口道:“這句又說莽撞了,如若林妹妹在時,又該生气 了。”寶玉听了,反不好意思,只得起來搭訕著往里間走來,說:“我原要進來 的,不覺得一個盹儿就打著了。”寶釵道:“你進來不進來与我什么相干. "襲 人等本沒有睡,眼見他們兩個說話,即忙倒上茶來.已見老太太那邊打發小丫頭 來, 問:“寶二爺昨睡得安頓么?若安頓時,早早的同二奶奶梳洗了就過去。 ”襲人便說:“你去回老太太,說寶玉昨夜很安頓,回來就過來。”小丫頭去了. 寶釵起來梳洗了,鶯儿襲人等跟著先到賈母那里行了禮,便到王夫人那邊起 至鳳姐都讓過了,仍到賈母處,見他母親也過來了.大家問起:“寶玉晚上好么? "寶釵便說:“回去就睡了,沒有什么。”眾人放心,又說些閒話.只見小丫頭 進來說:“二姑奶奶要回去了.听見說孫姑爺那邊人來到大太太那里說了些話, 大太太叫人到四姑娘那邊說不必留了, 讓他去罷.如今二姑奶奶在大太太那邊 哭呢,大約就過來辭老太太。”賈母眾人听了,心中好不自在,都說:“二姑娘 這樣一個人,為什么命里遭著這樣的人,一輩子不能出頭. 這便怎么好!"說著, 迎春進來,淚痕滿面,因為是寶釵的好日子,只得含著淚, 辭了眾人要回去. 賈母知道他的苦處,也不便強留,只說道:“你回去也罷了.但是不要悲傷, 碰 著了這樣人,也是沒法儿的.過几天我再打發人接你去。”迎春道:“老太太始 終疼我,如今也疼不來了.可怜我只是沒有再來的時候了。”說著,眼淚直流. 了。”賈母等想起探春,不覺也大家落淚,只為是寶釵的生日,即轉悲為喜說: “這也不難,只要海疆平靜, 那邊親家調進京來,就見的著了。”大家說:“可 不是這么著呢。”說著,迎春只得含悲而別.眾人送了出來,仍回賈母那里.從 早至暮,又鬧了一天. 眾人見賈母勞乏,各自散了.獨有薛姨媽辭了賈母,到寶釵那里,說道:“你 哥哥是今年過了,直要等到皇恩大赦的時候減了等才好贖罪.這几年叫我孤苦伶 仃怎么處!我想要与你二哥哥完婚, 你想想好不好?"寶釵道:“媽媽是為著大 哥哥娶了親唬怕的了,所以把二哥哥的事猶豫起來.据我說很該就辦.邢姑娘是 媽媽知道的,如今在這里也很苦,娶了去雖說我家窮,究竟比他傍人門戶好多著 呢。”薛姨媽道:“你得便的時候就去告訴老太太, 說我家沒人,就要揀日子 了。”寶釵道:“媽媽只管同二哥哥商量,挑個好日子,過來和老太太,大太太 說了,娶過去就完了一宗事.這里大太太也巴不得娶了去才好. "薛姨媽道:“今 日听見史姑娘也就回去了,老太太心里要留你妹妹在這里住几天, 所以他住下 了.我想他也是不定多早晚就走的人了,你們姊妹們也多敘几天話儿。”寶釵道: “正是呢。”于是薛姨媽又坐了一坐,出來辭了眾人回去了. 卻說寶玉晚間歸房,因想昨夜黛玉竟不入夢,"或者他已經成仙,所以不肯 來見我這种濁人也是有的, 不然就是我的性儿太急了,也未可知。”便想了個 主意,向寶釵說道:“我昨夜偶然在外間睡著,似乎比在屋里睡的安穩些,今日 起來心里也覺清靜些.我的意思還要在外間睡兩夜,只怕你們又來攔我。”寶釵 听了,明知早晨他嘴里念詩是為著黛玉的事了. 想來他那個呆性是不能勸的, 倒好叫他睡兩夜,索性自己死了心也罷了, 況兼昨夜听他睡的倒也安靜,便道: “好沒來由,你只管睡去,我們攔你作什么!但只不要胡思亂想, 招出些邪魔外 祟來。”寶玉笑道:“誰想什么!"襲人道:“依我勸二爺竟還是屋里睡罷, 外 邊一時照應不到,著了風倒不好。”寶玉未及答言,寶釵卻向襲人使了個眼色. 襲人會意,便道:“也罷,叫個人跟著你罷,夜里好倒茶倒水的。”寶玉便笑道: “這么說,你就跟了我來。”襲人听了倒沒意思起來,登時飛紅了臉,一聲也不 言語.寶釵素知襲人穩重,便說道:“他是跟慣了我的,還叫他跟著我罷.叫麝 月五儿照料著也罷了. 況且今日他跟著我鬧了一天也乏了,該叫他歇歇了。” 寶玉只得笑著出來.寶釵因命麝月五儿給寶玉仍在外間舖設了,又囑咐兩個人醒 睡些,要茶要水都留點神儿. 兩個答應著出來,看見寶玉端然坐在床上,閉目合掌,居然象個和尚一般, 兩個也不敢言語,只管瞅著他笑.寶釵又命襲人出來照應.襲人看見這般卻也好 笑,便輕輕的叫道:“該睡了,怎么又打起坐來了!"寶玉睜開眼看見襲人,便 道:“你們只管睡罷,我坐一坐就睡. "襲人道:“因為你昨日那個光景,鬧的 二奶奶一夜沒睡.你再這么著,成何事体. "寶玉料著自己不睡都不肯睡,便收 拾睡下.襲人又囑咐了麝月等几句,才進去關門睡了.這里麝月五儿兩個人也收 拾了被褥,伺候寶玉睡著,各自歇下. 那知寶玉要睡越睡不著,見他兩個人在那里打舖,忽然想起那年襲人不在家 時晴雯麝月兩個人伏侍,夜間麝月出去,晴雯要唬他,因為沒穿衣服著了涼,后 來還是從這個病上死的. 想到這里,一心移在晴雯身上去了.忽又想起鳳姐說 五儿給晴雯脫了個影儿,因又將想晴雯的心腸移在五儿身上.自己假裝睡著,偷 了.卻見麝月也睡著了,便故意叫了麝月兩聲, 卻不答應.五儿听見寶玉喚人, 便問道:“二爺要什么?"寶玉道:“我要漱漱口。”五儿見麝月已睡,只得起 來重新剪了蜡花,倒了一鐘茶來,一手托著漱盂.卻因赶忙起來的,身上只穿著 一件桃紅綾子小襖儿,松松的挽著一個□儿.寶玉看時,居然晴雯复生. 忽又 想起晴雯說的"早知擔個虛名,也就打個正經主意了",不覺呆呆的呆看,也不接 茶. 那五儿自從芳官去后, 也無心進來了.后來听見鳳姐叫他進來伏侍寶玉, 竟比寶玉盼他進來的心還急.不想進來以后,見寶釵襲人一般尊貴穩重,看著心 里實在敬慕,又見寶玉瘋瘋傻傻,不似先前風致,又听見王夫人為女孩子們和寶 玉頑笑都攆了:所以把這件事擱在心上, 倒無一毫的儿女私情了.怎奈這位呆 爺今晚把他當作晴雯,只管愛惜起來. 那五儿早已羞得兩頰紅潮,又不敢大聲 說話,只得輕輕的說道:“二爺漱口啊。”寶玉笑著接了茶在手中,也不知道漱 了沒有,便笑嘻嘻的問道:“你和晴雯姐姐好不是啊?"五儿听了摸不著頭腦, 便道:“都是姐妹,也沒有什么不好的。”寶玉又悄悄的問道:“晴雯病重了我 看他去,不是你也去了么?"五儿微微笑著點頭儿.寶玉道:“你听見他說什么 了沒有?"五儿搖著頭儿道:“沒有。”寶玉已經忘神,便把五儿的手一拉.五 儿急得紅了臉, 心里亂跳,便悄悄說道:“二爺有什么話只管說,別拉拉扯扯 的。”寶玉才放了手,說道:“他和我說來著,`早知擔了個虛名,也就打正經 主意了.'你怎么沒听見么?"五儿听了這話明明是輕薄自己的意思,又不敢怎么 樣,便說道:“那是他自己沒臉,這也是我們女孩儿家說得的嗎。”寶玉著急道: “你怎么也是這么個道學先生!我看你長的和他一模一樣,我才肯和你說這個 話,你怎么倒拿這些話來糟踏他!"此時五儿心中也不知寶玉是怎么個意思,便 說道:“夜深了,二爺也睡罷,別緊著坐著,看涼著.剛才奶奶和襲人姐姐怎么 囑咐了?"寶玉道:“我不涼。”說到這里,忽然想起五儿沒穿著大衣服,就怕 他也象晴雯著了涼,便說道:“你為什么不穿上衣服就過來!"五儿道:“爺叫 的緊, 那里有盡著穿衣裳的空儿.要知道說這半天話儿時,我也穿上了。”寶 玉听了,連忙把自己蓋的一件月白綾子綿襖儿揭起來遞給五儿,叫他披上.五儿 只不肯接,說:“二爺蓋著罷,我不涼.我涼我有我的衣裳。”說著,回到自己 舖邊,拉了一件長襖披上.又听了听,麝月睡的正濃,才慢慢過來說:“二爺今 晚不是要養神呢嗎?"寶玉笑道:“實告訴你罷,什么是養神,我倒是要遇仙的 意思。”五儿听了,越發動了疑心,便問道:“遇什么仙?"寶玉道:“你要知 道,這話長著呢.你挨著我來坐下,我告訴你。”五儿紅了臉笑道:“你在那里 躺著,我怎么坐呢。”寶玉道:“這個何妨.那一年冷天,也是你麝月姐姐和你 晴雯姐姐頑,我怕凍著他,還把他攬在被里渥著呢.這有什么的!大凡一個人總 不要酸文假醋才好。”五儿听了,句句都是寶玉調戲之意.那知這位呆爺卻是實 心實意的話儿.五儿此時走開不好,站著不好,坐下不好,倒沒了主意了,因微 微的笑著道:“你別混說了,看人家听見這是什么意思.怨不得人家說你專在女 孩儿身上用工夫,你自己放著二奶奶和襲人姐姐都是仙人儿似的, 只愛和別人 胡纏.明儿再說這些話,我回了二奶奶,看你什么臉見人。”正說著,只听外面 咕咚一聲,把兩個人嚇了一跳.里間寶釵咳嗽了一聲.寶玉听見,連忙呶嘴儿. 五儿也就忙忙的息了燈悄悄的躺下了.原來寶釵襲人因昨夜不曾睡,又兼日間勞 乏了一天,所以睡去,都不曾听見他們說話.此時院中一響, 早已惊醒,听了 听,也無動靜.寶玉此時躺在床上,心里疑惑:“莫非林妹妹來了,听見我和五 儿說話故意嚇我們的?"翻來覆去,胡思亂想,五更以后,才朦朧睡去. 卻說五儿被寶玉鬼混了半夜,又兼寶釵咳嗽,自己怀著鬼胎,生怕寶釵听見 了,也是思前想后, 一夜無眠.次日一早起來,見寶玉尚自昏昏睡著,便輕輕 的收拾了屋子.那時麝月已醒,便道:“你怎么這么早起來了,你難道一夜沒睡 嗎?"五儿听這話又似麝月知道了的光景, 便只是訕笑,也不答言.不一時,寶 釵襲人也都起來,開了門見寶玉尚睡, 卻也納悶:“怎么外邊兩夜睡得倒這般 安穩?"及寶玉醒來,見眾人都起來了,自己連忙爬起, 揉著眼睛,細想昨夜又 不曾夢見,可是仙凡路隔了.慢慢的下了床,又想昨夜五儿說的寶釵襲人都是天 仙一般, 這話卻也不錯,便怔怔的瞅著寶釵.寶釵見他發怔,雖知他為黛玉之 事,卻也定不得夢不夢,只是瞅的自己倒不好意思,便道:“二爺昨夜可真遇見 仙了么?"寶玉听了,只道昨晚的話寶釵听見了,笑著勉強說道:“這是那里的 話!"那五儿听了這一句,越發心虛起來,又不好說的,只得且看寶釵的光景. 只見寶釵又笑著問五儿道:“你听見二爺睡夢中和人說話來著么?"寶玉听了, 自己坐不住,搭訕著走開了. 五儿把臉飛紅,只得含糊道:“前半夜倒說了几 句,我也沒听真.什么`擔了虛名',又什么`沒打正經主意',我也不懂,勸著二爺 睡了,后來我也睡了,不知二爺還說來著沒有。”寶釵低頭一想:“這話明是為 黛玉了.但盡著叫他在外頭,恐怕心邪了招出些花妖月姊來.況兼他的舊病原在 姊妹上情重,只好設法將他的心意挪移過來,然后能免無事。”想到這里,不免 面紅耳熱起來,也就訕訕的進房梳洗去了. 且說賈母兩日高興,略吃多了些,這晚有些不受用,第二天便覺著胸口飽悶. 鴛鴦等要回賈政.賈母不叫言語,說:“我這兩日嘴饞些吃多了點子,我餓一頓 就好了.你們快別吵嚷。”于是鴛鴦等并沒有告訴人. 這日晚間, 寶玉回到自己屋里,見寶釵自賈母王夫人處才請了晚安回來. 寶玉想著早起之事,未免赧顏抱慚.寶釵看他這樣,也曉得是個沒意思的光景, 因想著:“他是個痴情人, 要治他的這病,少不得仍以痴情治之。”想了一回, 便問寶玉道:“你今夜還在外間睡去罷咧?"寶玉自覺沒趣,便道:“里間外間 都是一樣的。”寶釵意欲再說,反覺不好意思.襲人道:“罷呀,這倒是什么道 理呢.我不信睡得那么安穩!"五儿听見這話,連忙接口道:“二爺在外間睡, 別的倒沒什么,只是愛說夢話,叫人摸不著頭腦儿,又不敢駁他的回。”襲人便 道:“我今日挪到床上睡睡,看說夢話不說?你們只管把二爺的舖蓋舖在里間就 完了。”寶釵听了,也不作聲.寶玉自己慚愧不來,那里還有強嘴的分儿,便依 著搬進里間來.一則寶玉負愧,欲安慰寶釵之心,二則寶釵恐寶玉思郁成疾,不 如假以詞色,使得稍覺親近,以為移花接木之計.于是當晚襲人果然挪出去.寶 玉因心中愧悔, 寶釵欲攏絡寶玉之心,自過門至今日,方才如魚得水,恩愛纏 綿,所謂二五之精妙合而凝的了.此是后話. 且說次日寶玉寶釵同起, 寶玉梳洗了先過賈母這邊來.這里賈母因疼寶玉, 又想寶釵孝順,忽然想起一件東西,便叫鴛鴦開了箱子,取出祖上所遺一個漢玉 □ ,雖不及寶玉他那塊玉石,挂在身上卻也稀罕.鴛鴦找出來遞与賈母, 便說 “這件東西我好象從沒見的, 老太太這些年還記得這樣清楚,說是那一箱什么 匣子里裝著,我按著老太太的話一拿就拿出來了.老太太怎么想著拿出來做什 么?"賈母道:“你那里知道,這塊玉還是祖爺爺給我們老太爺, 老太爺疼我, 臨出嫁的時候叫了我去親手遞給我的.還說: `這玉是漢時所佩的東西,很貴重, 你拿著就象見了我的一樣.'我那時還小,拿了來也不當什么, 便撩在箱子里. 到了這里,我見咱們家的東西也多,這算得什么,從沒帶過,一撩便撩了六十多 年.今儿見寶玉這樣孝順,他又丟了一塊玉,故此想著拿出來給他, 也象是祖 上給我的意思。”一時寶玉請了安,賈母便喜歡道:“你過來,我給你一件東西 瞧瞧. "寶玉走到床前,賈母便把那塊漢玉遞給寶玉.寶玉接來一瞧,那玉有三 寸方圓,形似甜瓜,色有紅暈,甚是精致.寶玉口口稱贊.賈母道:“你愛么? 這是我祖爺爺給我的,我傳了你罷。”寶玉笑著請了個安謝了,又拿了要送給他 母親瞧.賈母道:“你太太瞧了告訴你老子,又說疼儿子不如疼孫子了.他們從 進飲食,胸口仍是結悶,覺得頭暈目眩, 咳嗽.邢王二夫人鳳姐等請安,見賈 母精神尚好,不過叫人告訴賈政,立刻來請了安. 賈政出來,即請大夫看脈. 不多一時,大夫來診了脈,說是有年紀的人停了些飲食,感冒些風寒,略消導發 散些就好了.開了方子,賈政看了,知是尋常藥品,命人煎好進服. 以后賈政 早晚進來請安,一連三日,不見稍減.賈政又命賈璉:“打听好大夫,快去請來 瞧老太太的病. 咱們家常請的几個大夫,我瞧著不怎么好,所以叫你去。”賈 璉想了一想, 說道:“記得那年寶兄弟病的時候,倒是請了一個不行醫的來瞧 好了的,如今不如找他。”賈政道:“醫道卻是极難的,愈是不興時的大夫倒有 本領.你就打發人去找來罷。”賈璉即忙答應去了,回來說道:“這劉大夫新近 出城教書去了,過十來天進城一次.這時等不得,又請了一位,也就來了。”賈 政听了,只得等著.不題. 且說賈母病時,合宅女眷無日不來請安.一日,眾人都在那里,只見看園內 腰門的老婆子進來,回說:“園里的櫳翠庵的妙師父知道老太太病了,特來請 安。”眾人道:“他不常過來,今儿特地來,你們快請進來。”鳳姐走到床前回 賈母.岫煙是妙玉的舊相識,先走出去接他. 只見妙玉頭帶妙常髻,身上穿一 件月白素綢襖儿,外罩一件水田青緞鑲邊長背心,拴著秋香色的絲絛,腰下系一 條淡墨畫的白綾裙,手執□尾念珠,跟著一個侍儿,飄飄拽拽的走來.岫煙見了 問好,說是"在園內住的日子,可以常常來瞧瞧你.近來因為園內人少, 一個人 輕易難出來.況且咱們這里的腰門常關著,所以這些日子不得見你. 今儿幸會。” 妙玉道:“頭里你們是熱鬧場中,你們雖在外園里住,我也不便常來親近.如今 知道這里的事情也不大好,又听說是老太太病著,又掂記你,并要瞧瞧寶姑娘. 我那管你們的關不關,我要來就來,我不來你們要我來也不能啊。”岫煙笑道: “你還是那种脾气。”一面說著,已到賈母房中.眾人見了都問了好.妙玉走到 賈母床前問候,說了几句套話.賈母便道:“你是個女菩薩,你瞧瞧我的病可好 得了好不了?"妙玉道:“老太太這樣慈善的人,壽數正有呢.一時感冒,吃几 貼藥想來也就好了.有年紀人只要寬心些. "賈母道:“我倒不為這些,我是极 愛尋快樂的.如今這病也不覺怎樣,只是胸隔悶飽,剛才大夫說是气惱所致.你 是知道的,誰敢給我气受,這不是那大夫脈理平常么.我和璉儿說了,還是頭一 個大夫說感冒傷食的是,明儿仍請他來。”說著,叫鴛鴦吩咐廚房里辦一桌淨素 菜來, 請他在這里便飯.妙玉道:“我已吃過午飯了,我是不吃東西的. "王 夫人道:“不吃也罷,咱們多坐一會說些閒話儿罷。”妙玉道:“我久已不見你 們, 今儿來瞧瞧。”又說了一回話便要走,回頭見惜春站著,便問道:“四姑 娘為什么這樣瘦?不要只管愛畫勞了心。”惜春道:“我久不畫了.如今住的房 屋不比園里的顯亮, 所以沒興畫。”妙玉道:“你如今住在那一所了?"惜春道: “就是你才進來的那個門東邊的屋子.你要來很近。”妙玉道:“我高興的時候 來瞧你。”惜春等說著送了出去,回身過來,听見丫頭們回說大夫在賈母那邊呢. 眾人暫且散去. 那知賈母這病日重一日, 延醫調治不效,以后又添腹瀉.賈政著急,知病 難醫,即命人到衙門告假, 日夜同王夫人親視湯藥.一日,見賈母略進些飲食, 心里稍寬.只見老婆子在門外探頭,王夫人叫彩云看去,問問是誰.彩云看了是 陪迎春到孫家去的人,便道:“你來做什么?"婆子道:“我來了半日,這里找 不著一個姐姐們,我又不敢冒撞,我心里又急。”彩云道:“你急什么?又是姑 爺作踐姑娘不成么?"婆子道:“姑娘不好了.前儿鬧了一場,姑娘哭了一夜, 昨日痰堵住了.他們又不請大夫,今日更利害了。”彩云道:“老太太病著呢, 別大惊小怪的。”王夫人在內已听見了,恐老太太听見不受用,忙叫彩云帶他外 頭說去. 豈知賈母病中心靜,偏偏听見,便道:“迎丫頭要死了么?"王夫人便 道:“沒有.婆子們不知輕重,說是這兩日有些病,恐不能就好,到這里問大夫。” 賈母道:“瞧我的大夫就好,快請了去。”王夫人便叫彩云叫這婆子去回大太太 去,那婆子去了.這里賈母便悲傷起來,說是:“我三個孫女儿,一個享盡了福 死了,三丫頭遠嫁不得見面,迎丫頭雖苦,或者熬出來,不打量他年輕輕儿的就 要死了.留著我這么大年紀的人活著做什么!"王夫人鴛鴦等解勸了好半天.那 時寶釵李氏等不在房中,鳳姐近來有病,王夫人恐賈母生悲添病,便叫人叫了他 們來陪著,自己回到房中,叫彩云來埋怨這婆子不懂事,"以后我在老太太那里, 你們有事不用來回。”丫頭們依命不言.豈知那婆子剛到邢夫人那里,外頭的人 已傳進來說:“二姑奶奶死了。”邢夫人听了,也便哭了一場. 現今他父親不 在家中,只得叫賈璉快去瞧看.知賈母病重,眾人都不敢回.可怜一位如花似月 之女,結椰~余,不料被孫家揉搓以致身亡.又值賈母病篤,眾人不便离開,竟 容孫家草草完結. 賈母病勢日增,只想這些好女儿.一時想起湘云,便打發人去瞧他.回來的 人悄悄的找鴛鴦,因鴛鴦在老太太身旁,王夫人等都在那里,不便上去,到了后 頭找了琥珀,告訴他道:“老太太想史姑娘,叫我們去打听.那里知道史姑娘哭 得了不得,說是姑爺得了暴病, 大夫都瞧了,說這病只怕不能好,若變了個癆 病,還可捱過四五年.所以史姑娘心里著急.又知道老太太病,只是不能過來請 安,還叫我不要在老太太面前提起.倘或老太太問起來, 務必托你們變個法儿 回老太太才好。”琥珀听了,咳了一聲,就也不言語了,半日說道:“你去罷。” 琥珀也不便回,心里打算告訴鴛鴦,叫他撒謊去,所以來到賈母床前,只見賈母 神色大變,地下站著一屋子的人,嘁嘁的說"瞧著是不好了",也不敢言語了. 這 里賈政悄悄的叫賈璉到身旁,向耳邊說了几句話.賈璉輕輕的答應出去了,便傳 齊了現在家的一干家人說:“老太太的事待好出來了,你們快快分頭派人辦去. 頭一件先請出板來瞧瞧,好挂里子.快到各處將各人的衣服量了尺寸,都開明了, 便叫裁縫去做孝衣.那棚杠執事都去講定.廚房里還該多派几個人。”賴大等回 道:“二爺, 這些事不用爺費心,我們早打算好了.只是這項銀子在那里打算? "賈璉道:“這种銀子不用打算了, 老太太自己早留下了.剛才老爺的主意只要 辦的好,我想外面也要好看。”賴大等答應,派人分頭辦去. 賈璉复回到自己房中, 便問平儿:“你奶奶今儿怎么樣?"平儿把嘴往里一 努說:“你瞧去。”賈璉進內,見鳳姐正要穿衣,一時動不得,暫且靠在炕桌儿 上.賈璉道:“你只怕養不住了. 老太太的事今儿明儿就要出來了,你還脫得 過么.快叫人將屋里收拾收拾就該扎掙上去了.若有了事,你我還能回來么。” 鳳姐道:“咱們這里還有什么收拾的,不過就是這點子東西,還怕什么!你先去 罷,看老爺叫你.我換件衣裳就來。” 賈璉先回到賈母房里,向賈政悄悄的回道:“諸事已交派明白了。”賈政點 太太的脈气不好,防著些. "賈璉會意,与王夫人等說知.王夫人即忙使眼色叫 邢夫人便進了一杯參湯.賈母剛用嘴接著喝,便道:“不要這個,倒一鐘茶來我 喝。”眾人不敢違拗,即忙送上來,一口喝了,還要,又喝一口,便說:“我要 坐起來。”賈政等道:“老太太要什么只管說,可以不必坐起來才好。”賈母道: “我喝了口水,心里好些,略靠著和你們說說話。”珍珠等用手輕輕的扶起,看 見賈母這回精神好些.未知生死,下回分解.
第一一零回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 王鳳姐力詘失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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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賈母坐起說道:“我到你們家已經六十多年了.從年輕的時候到老來, 福也享盡了.自你們老爺起,儿子孫子也都算是好的了.就是寶玉呢,我疼了他 一場。”說到那里,拿眼滿地下瞅著.王夫人便推寶玉走到床前.賈母從被窩里 伸出手來拉著寶玉道:“我的儿,你要爭气才好!"寶玉嘴里答應,心里一酸, 那眼淚便要流下來,又不敢哭,只得站著,听賈母說道:“我想再見一個重孫子 我就安心了.我的蘭儿在那里呢?"李紈也推賈蘭上去.賈母放了寶玉,拉著賈 蘭道:“你母親是要孝順的,將來你成了人,也叫你母親風光風光.鳳丫頭呢? "鳳姐本來站在賈母旁邊,赶忙走到眼前說:“在這里呢。”賈母道:“我的儿, 你是太聰明了,將來修修福罷.我也沒有修什么,不過心實吃虧,那些吃齋念佛 的事我也不大干,就是舊年叫人寫了些《金剛經》送送人,不知送完了沒有?" 鳳姐道:“沒有呢。”賈母道:“早該施舍完了才好.我們大老爺和珍儿是在外 頭樂了,最可惡的是史丫頭沒良心, 怎么總不來瞧我。”鴛鴦等明知其故,都 不言語.賈母又瞧了一瞧寶釵, 歎了口气,只見臉上發紅.賈政知是回光返照, 即忙進上參湯.賈母的牙關已經緊了,合了一回眼,又睜著滿屋里瞧了一瞧.王 夫人寶釵上去輕輕扶著,邢夫人鳳姐等便忙穿衣,地下婆子們已將床安設停當, 舖了被褥,听見賈母喉間略一響動,臉變笑容, 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歲.眾 婆子疾忙停床.于是賈政等在外一邊跪著,邢夫人等在內一邊跪著,一齊舉起哀 來.外面家人各樣預備齊全,只听里頭信儿一傳出來,從榮府大門起至內宅門扇 扇大開, 一色淨白紙糊了,孝棚高起,大門前的牌樓立時豎起,上下人等登時 成服.賈政報了丁憂.禮部奏聞,主上深仁厚澤,念及世代功勳,又系元妃祖母, 賞銀一千兩,諭禮部主祭.家人們各處報喪.眾親友雖知賈家勢敗,今見圣恩隆 重,都來探喪.擇了吉時成殮,停靈正寢.賈赦不在家,賈政為長,寶玉,賈環, 賈蘭是親孫, 年紀又小,都應守靈.賈璉雖也是親孫,帶著賈蓉尚可分派家人 辦事.雖請了些男女外親來照應, 內里邢王二夫人,李紈,鳳姐,寶釵等是應 靈旁哭泣的,尤氏雖可照應,他賈珍外出依住榮府,一向總不上前,且又榮府的 事不甚諳練.賈蓉的媳婦更不必說了. 惜春年小,雖在這里長的,他于家事全 不知道.所以內里竟無一人支持,只有鳳姐可以照管里頭的事.況又賈璉在外作 主,里外他二人倒也相宜. 鳳姐先前仗著自己的才干,原打量老太太死了他大有一番作用.邢王二夫人 等本知他曾辦過秦氏的事,必是妥當,于是仍叫鳳姐總理里頭的事.鳳姐本不應 辭,自然應了,心想:“這里的事本是我管的,那些家人更是我手下的人,太太 和珍大嫂子的人本來難使喚些,如今他們都去了.銀項雖沒有了對牌,這种銀子 是現成的.外頭的事又是他辦著. 雖說我現今身子不好,想來也不致落褒貶, 必是比宁府里還得辦些。”心下已定,且待明日接了三,后日一早便叫周瑞家的 傳出話去,將花名冊取上來.鳳姐一一的瞧了,統共只有男仆二十一人,女仆只 有十九人,余者俱是些丫頭,連各房算上,也不過三十多人,難以點派差使.心 里想道:“這回老太太的事倒沒有東府里的人多。”又將庄上的弄出几個,也不 敷差遣.正在思算,只見一個小丫頭過來說:“鴛鴦姐姐請奶奶。”鳳姐只得過 去.只見鴛鴦哭得淚人一般,一把拉著鳳姐儿說道:“二奶奶請坐,我給二奶奶 磕個頭.雖說服中不行禮,這個頭是要磕的。”鴛鴦說著跪下.慌的鳳姐赶忙拉 住,說道:這是什么禮,有話好好的說.二爺和二奶奶辦,這种銀子是老太太留 下的.老太太這一輩子也沒有糟踏過什么銀錢, 如今臨了這件大事,必得求二 奶奶体体面面的辦一辦才好.我方才听見老爺說什么詩云子曰, 我不懂,又說 什么`喪与其易,宁戚',我听了不明白.我問寶二奶奶,說是老爺的意思老太太 的喪事只要悲切才是真孝,不必糜費圖好看的念頭. 我想老太太這樣一個人, 怎么不該体面些!我雖是奴才丫頭,敢說什么,只是老太太疼二奶奶和我這一場, 臨死了還不叫他風光風光!我想二奶奶是能辦大事的,故此我請二奶奶來求作 個主. 我生是跟老太太的人,老太太死了我也是跟老太太的,若是瞧不見老太 太的事怎么辦,將來怎么見老太太呢!"鳳姐听了這話來的古怪,便說:“你放 心,要体面是不難的.況且老爺雖說要省,那勢派也錯不得.便拿這項銀子都花 在老太太身上, 也是該當的。”鴛鴦道:“老太太的遺言說,所有剩下的東西 是給我們的,二奶奶倘或用著不夠, 只管拿這個去折變補上.就是老爺說什么, 我也不好違老太太的遺言.那日老太太分派的時候不是老爺在這里听見的么。” 鳳姐道:“你素來最明白的,怎么這會子那樣的著急起來了。”鴛鴦道:“不是 我著急,為的是大太太是不管事的,老爺是怕招搖的, 若是二奶奶心里也是老 爺的想頭,說抄過家的人家喪事還是這么好,將來又要抄起來, 也就不顧起老 太太來,怎么處!在我呢是個丫頭,好歹礙不著,到底是這里的聲名. "鳳姐道: “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鴛鴦千恩万謝的托了鳳姐. 那鳳姐出來想道:“鴛鴦這東西好古怪,不知打了什么主意,論理老太太身 上本該体面些.噯,不要管他,且按著咱們家先前的樣子辦去。”于是叫了旺儿 家的來把話傳出去請二爺進來.不多時,賈璉進來,說道:“怎么找我?你在里 頭照應著些就是了.橫豎作主是咱們二老爺,他說怎么著咱們就怎么著。”鳳姐 道:“你也說起這個話來了,可不是鴛鴦說的話應驗了么。”賈璉道:“什么鴛 鴦的話?"鳳姐便將鴛鴦請進去的話述了一遍.賈璉道:“他們的話算什么.才 剛二老爺叫我去,說老太太的事固要認真辦理,但是知道的呢, 說是老太太自 己結果自己,不知道的只說咱們都隱匿起來了,如今很寬裕. 老太太的這种銀 子用不了誰還要么,仍舊該用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是在南邊的墳地雖有, 陰 宅卻沒有.老太太的柩是要歸到南邊去的,留這銀子在祖墳上蓋起些房屋來, 再 余下的置買几頃祭田.咱們回去也好,就是不回去,也叫這些貧窮族中住著,也 好按時按節早晚上香,時常祭掃祭掃.你想這些話可不是正經主意?据你這個 話,難道都花了罷? "鳳姐道:“銀子發出來了沒有?"賈璉道:“誰見過銀子! 我听見咱們太太听見了二老爺的話,极力的竄掇二太太和二老爺,說這是好主 意.叫我怎么著!現在外頭棚杠上要支几百銀子,這會子還沒有發出來.我要去, 他們都說有,先叫外頭辦了回來再算.你想這些奴才們有錢的早溜了,按著冊子 叫去,有的說告病,有的說下庄子去了. 走不動的有几個,只有賺錢的能耐, 還有賠錢的本事么!"鳳姐听了,呆了半天,說道:“這還辦什么!"正說著,見 來了一個丫頭說:“大太太的話問二奶奶,今儿第三天了,里頭還很亂,供了飯 還叫親戚們等著嗎?叫了半天,來了菜,短了飯,這是什么辦事的道理!"鳳姐 急忙進去,吆喝人來伺候,胡弄著將早飯打發了.偏偏那日人來的多,里頭的人 都死眉瞪眼的. 鳳姐只得在那里照料了一會子,又惦記著派人,赶著出來叫了 旺儿家的傳齊了家人女人們,一一分派了.眾人都答應著不動.鳳姐道:“什么 時候,還不供飯!"眾人道:“傳飯是容易的,只要將里頭的東西發出來,我們 才好照管去。”鳳姐道:“糊涂東西,派定了你們少不得有的。”眾人只得勉強 應著.鳳姐即往上房取發應用之物, 要去請示邢王二夫人,見人多難說,看那 時候已經日漸平西了,只得找了鴛鴦,說要老太太存的這一分家伙.鴛鴦道:“你 還問我呢,那一年二爺當了贖了來了么!"鳳姐道:“不用銀的金的,只要這一 分平常使的。”鴛鴦道:“大太太珍大奶奶屋里使的是那里來的! "鳳姐一想不 差,轉身就走,只得到王夫人那邊找了玉釧彩云,才拿了一分出來,急忙叫彩明 登帳,發与眾人收管. 鴛鴦見鳳姐這樣慌張, 又不好叫他回來,心想:“他頭里作事何等爽利周 到,如今怎么掣肘的這個樣儿.我看這兩三天連一點頭腦都沒有,不是老太太白 疼了他了嗎!"那里知邢夫人一听賈政的話, 正合著將來家計艱難的心,巴不得 留一點子作個收局.況且老太太的事原是長房作主, 賈赦雖不在家,賈政又是 拘泥的人,有件事便說請大奶奶的主意.邢夫人素知鳳姐手腳大,賈璉的鬧鬼, 所以死拿住不放松.鴛鴦只道已將這項銀兩交了出去了, 故見鳳姐掣肘如此, 便疑為不肯用心,便在賈母靈前嘮嘮叨叨哭個不了. 邢夫人等听了話中有話, 不想到自己不令鳳姐便宜行事,反說鳳丫頭果然有些不用心.王夫人到了晚上叫 了鳳姐過來說:“咱們家雖說不濟,外頭的体面是要的.這兩三日人來人往,我 瞧著那些人都照應不到,想是你沒有吩咐.還得你替我們操點心儿才好。”鳳姐 听了,呆了一會,要將銀兩不湊手的話說出,但是銀錢是外頭管的,王夫人說的 是照應不到, 鳳姐也不敢辨,只好不言語.邢夫人在旁說道:“論理該是我們 做媳婦的操心,本不是孫子媳婦的事.但是我們動不得身,所以托你的,你是打 不得撒手的。”鳳姐紫漲了臉,正要回說,只听外頭鼓樂一奏,是燒黃昏紙的時 候了,大家舉起哀來, 又不得說,鳳姐原想回來再說,王夫人催他出去料理, 說道:“這里有我們的,你快快儿的去料理明儿的事罷。” 鳳姐不敢再言,只得含悲忍泣的出來,又叫人傳齊了眾人,又吩咐了一會, 說:“大娘嬸子們可怜我罷!我上頭捱了好些說,為的是你們不齊截,叫人笑話. 明儿你們豁出些辛苦來罷。”那些人回道:“奶奶辦事不是今儿個一遭儿了,我 們敢違拗嗎.只是這回的事上頭過于累贅.只說打發這頓飯罷,有的在這里吃, 有的要在家里吃,請了那位太太,又是那位奶奶不來.諸如此類,那得齊全.還 求奶奶勸勸那些姑娘們不要挑飭就好了。”鳳姐道:“頭一層是老太太的丫頭們 是難纏的,太太們的也難說話,叫我說誰去呢。”眾人道:“從前奶奶在東府里 還是署事,要打要罵,怎么這樣鋒利,誰敢不依.如今這些姑娘們都壓不住了? "鳳姐歎道:“東府里的事雖說托辦的,太太雖在那里,不好意思說什么. 如今 是自己的事情,又是公中的,人人說得話.再者外頭的銀錢也叫不靈,即如棚里 要一件東西,傳了出來總不見拿進來.這叫我什么法儿呢。”眾人道:“二爺在 外頭倒怕不應付么? "鳳姐道:“還提那個,他也是那里為難.第一件銀錢不在 他手里,要一件得回一件, 那里湊手。”眾人道:“老太太這項銀子不在二爺 手里嗎?"鳳姐道:“你們回來問管事的便知道了。”眾人道:“怨不得我們听 見外頭男人抱怨說:`這么件大事, 咱們一點摸不著,淨當苦差!'叫人怎么能齊 心呢?"鳳姐道:“如今不用說了,眼面前的事大家留些神罷.倘或鬧的上頭有 了什么說的,我和你們不依的。”眾人道:“奶奶要怎么樣他們敢抱怨嗎, 只 是上頭一人一個主意,我們實在難周到的。”鳳姐听了沒法,只得央說道:“好 大娘們!明儿且幫我一天,等我把姑娘們鬧明白了再說罷咧。”眾人听命而去. 鳳姐一肚子的委屈,愈想愈气,直到天亮又得上去.要把各處的人整理整理, 又恐邢夫人生气, 要和王夫人說,怎奈邢夫人挑唆.這些丫頭們見邢夫人等不 助著鳳姐的威風, 更加作踐起他來.幸得平儿替鳳姐排解,說是"二奶奶巴不得 要好,只是老爺太太們吩咐了外頭, 不許糜費,所以我們二奶奶不能應付到了。” 說過几次才得安靜些.雖說僧經道忏,上祭挂帳,絡繹不絕,終是銀錢吝嗇,誰 肯踊躍,不過草草了事.連日王妃誥命也來得不少, 鳳姐也不能上去照應,只 好在底下張羅,叫了那個,走了這個,發一回急, 央及一會,胡弄過了一起, 又打發一起.別說鴛鴦等看去不象樣,連鳳姐自己心里也過不去了. 邢夫人雖說是冢婦, 仗著"悲戚為孝"四個字,倒也都不理會.王夫人落得 跟了邢夫人行事,余者更不必說了.獨有李紈瞧出鳳姐的苦處,也不敢替他說話, 只自歎道:“俗話說的, `牡丹雖好,全仗綠葉扶持',太太們不虧了鳳丫頭,那 些人還幫著嗎!若是三姑娘在家還好,如今只有他几個自己的人瞎張羅,面前背 后的也抱怨說是一個錢摸不著,臉面也不能剩一點儿.老爺是一味的盡孝,庶務 上頭不大明白,這樣的一件大事,不撒散几個錢就辦的開了嗎!可怜鳳丫頭鬧了 几年,不想在老太太的事上,只怕保不住臉了. "于是抽空儿叫了他的人來吩咐 道:“你們別看著人家的樣儿,也糟踏起璉二奶奶來. 別打量什么穿孝守靈就 算了大事了,不過混過几天就是了.看見那些人張羅不開, 便插個手儿也未為 不可,這也是公事,大家都該出力的。”那些素服李紈的人都答應著說:“大奶 奶說得很是.我們也不敢那么著,只听見鴛鴦姐姐們的口話儿好象怪璉二奶奶的 似的. "李紈道:“就是鴛鴦我也告訴過他,我說璉二奶奶并不是在老太太的事 上不用心, 只是銀子錢都不在他手里,叫他巧媳婦還作的上沒米的粥來嗎?如 今鴛鴦也知道了,所以他不怪他了.只是鴛鴦的樣子竟是不象從前了,這也奇怪, 那時候有老太太疼他倒沒有作過什么威福, 如今老太太死了,沒有了仗腰子的 了,我看他倒有些气質不大好了. 我先前替他愁,這會子幸喜大老爺不在家才 躲過去了,不然他有什么法儿。” 說著,只見賈蘭走來說:“媽媽睡罷,一天到晚人來客去的也乏了,歇歇罷. 我這几天總沒有摸摸書本儿,今儿爺爺叫我家里睡,我喜歡的很,要理個一兩本 書才好.別等脫了孝再都忘了.李紈道:媽要睡,我也就睡在被窩里頭想想也罷 了。”眾人听了都夸道:“好哥儿,怎么這點年紀得了空儿就想到書上!不象寶 二爺娶了親的人還是那么孩子气,這几日跟著老爺跪著,瞧他很不受用,巴不得 老爺一動身就跑過來找二奶奶,不知唧唧咕咕的說些什么, 甚至弄的二奶奶都 不理他了.他又去找琴姑娘,琴姑娘也遠避他. 邢姑娘也不很同他說話.倒是 咱們本家的什么喜姑娘咧四姑娘咧,哥哥長哥哥短的和他親蜜. 我們看那寶二 爺除了和奶奶姑糧們混混,只怕他心里也沒有別的事,白過費了老太太的心,疼 了他這么大,那里及蘭哥儿一零儿呢.大奶奶,你將來是不愁的了. "李紈道: “就好也還小,只怕到他大了,咱們家還不知怎么樣了呢!環哥儿你們瞧著怎么 樣? "眾人道:“這一個更不象樣儿了!兩個眼睛倒象個活猴儿似的,東溜溜, 西看看, 雖在那里嚎喪,見了奶奶姑娘們來了,他在孝幔子里頭淨偷著眼儿瞧 人呢。”李紈道:“他的年紀其實也不小了.前日听見說還要給他說親呢,如今 又得等著了.噯,還有一件事,——咱們家這些人,我看來也是說不清的,且不 必說閒話,——后日送殯各房的車輛是怎么樣了? "眾人道:“璉二奶奶這几天 鬧的象失魂落魄的樣儿了,也沒見傳出去.昨儿听見我的男人說,璉二爺派了薔 二爺料理,說是咱們家的車也不夠,赶車的也少, 要到親戚家去借去呢。”李 紈笑道:“車也都是借得的么?"眾人道:“奶奶說笑話儿了,車怎么借不得? 只是那一日所有的親戚都用車,只怕難借,想來還得雇呢。”李紈道:“底下人 的只得雇,上頭白車也有雇的么?"眾人道:“現在大太太東府里的大奶奶小蓉 奶奶都沒有車了, 不雇那里來的呢?"李紈听了歎息道:“先前見有咱們家儿的 太太奶奶們坐了雇的車來咱們都笑話,如今輪到自己頭上了.你明儿去告訴你的 男人,我們的車馬早早儿的預備好了,省得擠。”眾人答應了出去.不題. 且說史湘云因他女婿病著,賈母死后只來的一次,屈指算是后日送殯,不能 不去.又見他女婿的病已成癆症,暫且不妨,只得坐夜前一日過來.想起賈母素 日疼他,又想到自己命苦,剛配了一個才貌雙全的男人,性情又好,偏偏的得了 冤孽症候,不過捱日子罷了. 于是更加悲痛,直哭了半夜.鴛鴦等再三勸慰不 止.寶玉瞅著也不胜悲傷,又不好上前去勸,見他淡妝素服,不敷脂粉,更比未 出嫁的時候猶胜几分.轉念又看寶琴等淡素裝飾, 自有一种天生丰韻.獨有寶 釵渾身孝服,那知道比尋常穿顏色時更有一番雅致.心里想道:“所以千紅万紫 終讓梅花為魁,殊不知并非為梅花開的早,竟是`洁白清香' 四字是不可及的了. 但只這時候若有林妹妹也是這樣打扮,又不知怎樣的丰韻了!"想到這里,不覺 的心酸起來,那淚珠便直滾滾的下來了,趁著賈母的事,不妨放聲大哭. 眾人 正勸湘云不止,外間又添出一個哭的來了.大家只道是想著賈母疼他的好處,所 以傷悲,豈知他們兩個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這場大哭,不禁滿屋的人無不下淚. 還是薛姨媽李嬸娘等勸住. 明日是坐夜之期, 更加熱鬧.鳳姐這日竟支撐不住,也無方法,只得用盡 心力,甚至咽喉嚷破敷衍過了半日. 到了下半天,人客更多了,事情也更繁了, 瞻前不能顧后.正在著急, 只見一個小丫頭跑來說:“二奶奶在這里呢,怪不 得大太太說,里頭人多照應不過來,二奶奶是躲著受用去了。”鳳姐听了這話, 一口气撞上來,往下一咽,眼淚直流,只覺得眼前一黑,嗓子里一甜,便噴出鮮 紅的血來,身子站不住,就蹲倒在地.幸虧平儿急忙過來扶住.只見鳳姐的血吐 個不住.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第一一一回 鴛鴦女殉主登太虛 狗彘奴欺天招伙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