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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陽明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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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橘庵墓誌 乙亥

高吾之丘兮,胡然其巋巋兮?鄉人所培兮。高吾之木兮,胡然其賾賾兮?鄉人所植兮。 高吾之行兮,胡然其砥砥兮?鄉人所履兮。陽明子曰:「嗚呼!茲橘庵文子之墓耶?」冀元亨 曰:「昔陽明子自貴移廬陵,道出辰、常間,遇文子於武陵溪上,與之語三夕而不輟,旬有 五日而未能去。門人問曰:『夫子何意之深耶?』陽明子曰:『人也樸而理,直而虛,篤學 審問,比耄而不衰。吾聞其蒞官矣,執而恕,惠而節,其張叔之儔歟?吾聞其居鄉矣,勵 行飭己,不言而俗化,其太丘之儔歟?嗚呼!於今時為難得也矣。』別以其墓銘屬,陽明子 心許之而不諾。門人曰:『文子之是請也,殆猶未達歟?』陽明子曰:『達也。』曰:『達 何以不諾也?』曰:『古之葬者不封不樹,銘非古也。後世則有銘,既葬而後具,豫不可也 。』曰:『然則惡在其為達矣?』曰:『死生之變大,而若人晝夜視之不以諱,非達歟?蓋 晉之末有陶潛者,嘗自志其墓。』」文子既歿,其子棐棠、東集、栻葬之高吾之原。陽明子 乃掇其所狀而為之銘。 文子名澍,字汝霖,號橘庵。舉進士,歷官刑部郎中。出為重慶守。已而忤時貴,改思 州,遂謝病去。文子之先為南昌人。曾祖均玉,始避地桃源。門人有閔廷圭者,為之行狀, 甚悉。

登仕郎馬文重墓誌銘 丙子

沛漢台裡有馬翁者,長身而多知。涉書史,少喜談兵,交四方之賢,指畫山川道裡弛張 闔辟,自謂功業可掉臂取。嘗登芒碭山,左右眺望,嘻吁慷慨;時人莫測也。中年從縣司闢 為掾,已得選,忽不愜,復遂棄去,授登仕郎。歸與家人力耕,致饒富,輒以散其族黨鄉鄰 。葬死恤孤,賑水旱,修橋樑,惟恐有間。既老,乃益循飭。邑人望而尊之,以為大賓焉。 年八十六,正德丙子四月三日無疾而卒。長子思仁,時為鴻臚司儀署丞,勤而有禮,予既素 愛之。至是聞父喪,慟毀幾絕;以狀來請予銘,又哀而力,遂不能辭。按狀,翁名珍,字文 重。父某、祖某、曾某,皆有隱德。子男若干人,女若干人。以是年某月某日葬祖塋之側。 為之銘曰: 豐沛之間,自昔多魁。若漢之蕭、曹,使不遇高祖,乘風雲之會,固將老終其身於刀筆 之間。世之懷奇不偶,無以自見於時,名湮沒而不著者,何可勝數?若翁者,亦其人非耶? 然考其為跡,亦異矣。嗚呼!千里之足,困於伏櫪;連城之珍,或混瓦礫。不琢其章,於璧 何傷?不駕以驤,奚損於良?嗚呼馬翁,茲焉允臧!

明封刑部主事浩齊陵君墓碑誌 丙子

封君之葬也,子澄毀甚失明,病不能事事,以問於陽明子曰:「吾湖俗之葬也,鹹竭資 以盛賓主,至於毀家,不則以為儉其親也。不肖孤則何費之敢靳!大懼疾之不任,遂底於顛 殞,以重其不孝。敢請已之,如何?」陽明子曰:「不亦善乎!棺槨衣衾之得為也者,君子 不以儉其親。徇湖俗之所尚,是以其親遂非而導侈也。又況以殆其遺體乎?吾子已之,既葬 而以禮告,人豈有非之者!將湖俗之變,必自吾子始矣。一舉而三善,吾子其已之!」既而 復以志墓之文請。陽明子辭之不得,則謂之曰:「志墓非古也。古之葬者,不封不樹。孔子 之葬其親也,自以為東西南北之人,不可以無識也,而封之,崇四尺。其於季札之葬,則為 之識曰:『有吳延陵季子之墓』。後之志者,若是焉可矣。而內以誣其親,外以誣於人,是 故君子恥之。吾子志於賢聖之學,苟卒為賢聖之歸,是使其親為賢聖者之父也,志孰大焉! 吾子曷已之?封君之存也,嘗以其田二頃給吾黨之貧者以資學,是於斯文為有襄也。而又重 以吾子之好,無已,則如夫子之於札也乎?」因為之題其識墓之石,曰「皇明封刑部主事浩 齋陸君之墓」,而書其事於石之陰。君諱璩,字文華,湖之歸安人。墓在樊澤。子澄,舉進 士,方為刑部員外郎。澄之兄曰津。

謚襄惠兩峰洪公墓誌銘

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太子太保刑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致仕洪公,以嘉靖二年四月十九 日薨,時年八十有一矣。訃聞,天子遣官九諭祭,錫謚襄惠,賜葬錢塘東穆塢之原。其嗣子 澄將以明年乙酉月日舉葬事,以幣以狀來請銘。 維洪氏世顯於鄱陽。自宋太師忠宣公皓始賜第於錢塘西湖之葛嶺,三子景伯、景嚴、景 盧皆以名德相承,遂為錢塘望族。八世祖諱其一,仕宋,為浙東安撫使。元興,避地上虞。 曾祖諱榮甫。祖諱有恆。迨皇朝建國,乃復還家錢塘。有恆初名洪武昌,忌者上書言其名犯 年號。高皇帝親錄之,曰:「此朕興之兆耳。」御書「有恆」易之。父諱薪,徽州街口批驗 所大使。自曾祖以下,皆以公貴,贈太子太保刑部尚書;妣皆贈一品夫人。公諱鐘,字宣之 。自幼歧嶷不凡。成化戊子,年二十六,以《易經》領鄉薦。乙未舉進士,授官刑部主事, 諳習憲典。時相繼為大司寇者皆耆德宿望,鹹器重禮信之。委總諸司章奏,疑議大獄,取裁 於公,聲聞驟起。庚子,升員外郎,仍領諸司事。癸卯丁內艱。丙午起復,升郎中,尋慮囚 山西。乙巳,江西、福建流賊甫定,公承命往審處之。歸,言福建之武平、上杭、清流、永 定,江西之安遠、龍南,廣東之程鄉,皆流移混雜,習於鬥爭,以武力相尚,是以易哄而亂 。譬若群豺虎而激怒之,欲其無相攫噬,難矣。宜及其平時令有司多立社學,以訓誨其子弟 ,銷其兵器,易之以詩書禮讓,庶幾潛化其奸宄。時以為知本之論。弘治己酉,升江西按察 副使。癸丑,升四川按察使。所在發奸擿伏,無所撓避;而聽決如流,庭無宿訟。由是橫豪 屏息,自土官宣慰使,皆懍懍奉約束。安氏世有馬湖,恃力驕僭,為地方患。公從容畫策去 之,請吏於朝,遂以帖定,丙辰入覲,升江西右布政使。丁巳,轉福建左布政使。著績兩省 。戊午,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順天等府,兼整飭薊州諸邊備。時朵顏虜勢日猖獗,公 以邊備積弛,乃建議增築邊牆。自山海關界嶺口西北至密雲古北口黃花鎮直抵居庸,延亙千 餘里,繕復城堡三百七十,悉城沿邊諸縣,官無浪費而民不知勞。自是緩急有賴。又奏減防 秋官兵六千人,歲省輓輸犒賞之費以數萬。創建浮橋於通州,以利病涉。毀永平陶窯,以息 軍民橫役之苦。奪民產及牧圍草場之入於權貴者而悉還之。遠近大悅,名稱籍甚。然權貴人 之扼勢失利者,數短公於上,遂改雲南巡撫,再改貴州。頃之,召還督理漕運,兼巡撫鳳陽 諸處。正德丁卯,升右都御史,仍董漕政。戊辰,命掌南京都察院事,尋升南京刑部尚書。 己巳,改北京工部,復改刑部,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加太子少保,賜玉帶。庚午,特命出總 川、陝、湖、河四省軍務。時沔陽洞庭水寇丘仁、楊清等攻掠城邑,其鋒甚銳,官軍屢失利 。公至,以計擒滅之。藍五起蜀,與鄢老人等聚眾往來,寇暴川、陝間,遠近騷動。公涉歷 險阻,深入賊巢,運謀設奇,躬冒矢石,前後斬獲招降以十數萬,擒其渠酋二十八人,露布 以聞。土官楊友、楊愛相仇激為變,眾至三萬餘,流劫重慶、保寧諸州縣。公隨調兵剿平之 ,復其故業。朝廷七降敕獎勵,賜白金麒麟服,進太子太保。公辭不獲,則引年懇疏乞歸。 章七上,始允之。聖諭優獎,賜馳驛還,仍進光祿大夫,錄其孫一人入胃監。 公既歸,築兩峰書院於西湖之上,自號兩峰居士。日與朋舊倘佯詩酒以為樂,如是者十 有一年。嘉靖改元之壬午,朝廷念公壽耇,詔進公階,特進光祿大夫柱國,賜玄纁羊酒,遣 有司勞問。士夫之議者,鹹以公先朝之老,抱負經濟,年雖若邁而精力未衰,優之廊廟,足 倚以為重,思復起公於家,而公已不可作矣。 公元娶鄭氏,累贈一品夫人。繼周氏、徐氏;又繼魏氏,南京吏部尚書文靖公之女,女 卒,贈一品夫人。二子魏出,長澄,鄉進士,才識英敏,方向於用;次濤,蔭授南京都察院 都事,先卒。女二,側出,長適漕運參將張奎;次適國子生李綦。孫男四,楩、楠、橋、檀 。女七。墓合魏夫人之兆。銘曰: 桓桓襄惠,嶷然人傑。自其始仕,聲聞已揭。於臬於藩。益弘以騫。略於西陲,實屏實 垣。既荒南服,圻漕是督。亟命於南,亟召於北。司空司寇,邦憲是肅。帝曰司寇,爾總予 師。寇賊奸宄,維爾予治。既獀既遏,豕斃狐逸。暨其成功,卒以老乞。天子曰俞,可長爾 劬;西湖之湄,徉徉於於!聖化維新,聿懷舊臣。公已不作,維時之屯。天子曰咨,謚錫有 齊!哀榮終始,其疇則如。穆塢之原,有郁其阡。詩此貞石,垂千萬年! 贈翰林院編修湛公墓表 壬申

嗚呼!聖學晦而中行之士鮮矣。世方弇阿為工,方特為厲,紛縱倒置,孰定是非之歸哉 !蓋公冶長在縲紲之中,仲尼明非其罪;匡章通國稱不孝,孟子辯之;夫然後在所禮貌焉。 剛狷振礪之士,獨行違俗,為世所娼嫉,卒以傾廢踣墮,又浼以非其罪者,可勝道哉!予讀 怡庵志而悲之。怡庵湛公英者,廣之增城人。介直方嚴,刻行砥俗,鄉之善良鹹服信取則, 倚以扶弱禦侮。然不辭色少貸人,面斥人過惡,至無所容。狡獪之徒動見矯拂,嫉視如仇, 聚謀必覆公於惡,毋使抗吾為。公直行其心,不顧,竟為所構誣。憤,發病以死。公既死, 其徒惡益行。鄉之人遂皆謂湛公行義,顧報戾其施,而惡者自若,吾儕何以善為!後十餘年 ,為奸者貫盈,剪滅浸盡,而公子若水求濂洛之學,為世名儒,舉進士,官國史編修。推原 尋繹,公德益用表著。朝廷贈官如子,日顯赫竦耀。鄉人相與追嗟慕歎,為善之報何如?向 特未定耳!嗚呼!古有狷介特行之士,直志犯眾惡,之死靡悔,湛公殆其人,非邪?向使得 志立朝,當大節,其肯俯首為奸人僕役,呴濡喘息以蘄緩須臾死?其不能矣!夫脂韋佞悅, 亦何能緩急有毫毛之賴?為國者當何取哉?予悲斯人之不遇,而因重有所感也。昔者君子顯 微闡幽,以明世警瞶。信暴者無庸揚矣,彼忞然就抑,蒙溷垢而弗雪,其可以無表而出之!

節庵方公墓表 乙酉

蘇之昆山有節庵方翁麟者,始為士業舉子,已而棄去,從其妻家朱氏居。朱故業商,其 友曰:「子乃去士而從商乎?」翁笑曰:「子烏知士之不為商,而商之不為士乎?」其妻家 勸之從事,遂為郡從事。其友曰:「子又去士而從從事乎?」翁笑曰:「子又烏知士之不為 從事,而從事之不為士乎?」居久之,歎曰:「吾憤世之碌碌者,刀錐利祿,而屑為此以矯 俗振頹,乃今果不能為益也。」又復棄去。會歲歉,盡出其所有以賑饑乏。朝廷義其所為, 榮之冠服,後復遙授建寧州吏目。翁視之蕭然若無與,與其配朱竭力農耕植其家,以士業授 二子鵬、鳳,皆舉進士,歷官方面。翁既老。日與其鄉土為詩酒會。鄉人多能道其平生,皆 磊落可異。顧太史九和云:「吾嘗見翁與其二子書,亹亹皆忠孝節義之言,出於流俗,類古 之知道者。」陽明子曰:「古者四民異業而同道,其盡心焉,一也。士以修治,農以具養, 工以利器,商以通貨,各就其資之所近,力之所及者而業焉,以求盡其心。其歸要在於有益 於生人之道,則一而已。士農以其盡心於修治具養者,而利器通貨,猶其士與農也;工商以 其盡心於利器通貨者,而修治具養,猶其工與商也。故曰:四民異業而同道。蓋昔舜敘九官 ,首稷而次契。垂工益、虞,先於夔、龍。商、周之代,伊尹耕於莘野,傳說板築於巖,膠 鬲舉於魚鹽,呂望釣於磻渭,百里奚處於市,孔子為乘田委吏,其諸儀封晨門荷蕢斫輪之徒 ,皆古之仁聖英賢,高潔不群之士。書傳所稱,可考而信也。自王道熄而學術乖,人失其心 ,交騖於利以相驅軼,於是始有歆士而卑農,榮宦游而恥工賈。夷考其實,射時罔利有甚焉 。特異其名耳。極其所趨,駕浮辭詭辯以誣世惑眾,比之具養器貨之益,罪浮而實反不逮。 吾觀方翁『士商從事』之喻,隱然有當於古四民之義,若有激而雲者。嗚呼!斯義之亡也久 矣!翁殆有所聞歟?抑其天質之美,而默有契也?吾於是而重有所感焉。吾嘗獲交於翁二子 ,皆穎然敦古道,敏志於學。其居官臨民,務在濟世及物,求盡其心。吾以是得其源流,故 為之論著之雲耳。」翁既歿,葬於邑西馬鞍山之麓。配朱孺人,有賢行,合葬焉。鄉人為表 其墓,曰:「明贈禮部主事節庵方公之墓」。嗚呼!若公者其亦可表也矣!

湛賢母陳太孺人墓碑 甲戌

湛子之母卒於京師,葬於增城。陽明子迎而吊諸龍江之滸,已,湛子泣曰:「若水之辱 於吾子,蓋人莫不聞。吾母歿而子無一言,人將以病子。」陽明子曰:「名者,為之銘矣; 表者,為之表矣。某何言!雖然,良亦無以紓吾情。吾聞太孺人之生七十有九,其在孀居者 余四十年,端靖嚴潔如一日。既老,雖其至親卑幼之請謁,見之未嘗逾閾也,不亦貞乎!績 麻舂梁,教其子以顯,嘗使從白沙之門,曰:『寧學聖人而未至也』,不亦知乎!恤其庶姑 與其庶叔,化厲為順,撫孤與女,愛不違訓,不亦慈乎!已膺封錫,祿養備至,而縞衣疏食 ,不改其初,不亦儉乎!貞知慈儉,老而彌堅,不亦賢乎!請著其石曰『湛賢母之墓』。」 湛子拜泣而受之。既行,人曰:「湛母之賢,信矣。若湛子之賢,則吾猶有疑焉。湛子始以 其母之老,不試者十有三年,是也。復出而取上第,為美官,則何居?母亦老矣,又去其鄉 而迎養,既歸復往,卒於旅,則何居?」陽明子曰:「是烏足以疑湛子矣!夫湛子純孝人也 ,事親以老於畎畝,其志也;其出而仕,母命之也;其迎之也,母欲之也;既歸而復往,母 泣而強之也。是能無從乎?無大拂於義,將東西南北之惟命。彼湛子者,亦豈以人之譽毀於 外者,以易其愛親之誠乎?」曰:「湛子而是,則湛母非歟?」曰:「烏足以非湛母矣!夫 湛父之早世也,屬其子曰:『必以顯吾世。』故命之出者,行其夫之志也;就之養者,安其 子之心也;強之往者,勉其子之忠,以卒其夫之願也。昔者孟母斷機以勵其子,蓋不歸者幾 年,君子不以孟子為失養,孟母為非訓。今湛母之心亦若此,而湛子之又未嘗違乎養也。故 湛母,賢母也;湛子,孝子也。然猶不免於世惑,吾雖欲無言也,可得乎?」

程守夫墓碑 甲申

吾友程守夫以弘治丁己之春卒於京,去今嘉靖甲申二十有八年矣。嗚呼!朋友之墓有宿 草則勿哭,而吾於君,尚不能無潸然也。君之父味道公與家君為同年進士,相知甚厚,故吾 與君有通家之誼。弘治壬子,又同舉於鄉,已而又同卒業於北雍,密邇居者四年有餘。凡風 雪之晨,花月之夕,山水郊園之遊,無不與共。蓋為時甚久而為跡甚密也,而未嘗見君有憤 詞忤色,情日益篤,禮日以恭。其在家庭,雍雍於於,內外無間。交海內之士,無貴賤少長 ,鹹敬而愛之。雖粗鄙暴悍,遇君未有不熏然而心醉者。當是時,予方馳騖於舉業詞章,以 相矜高為事,雖知愛重君,而未嘗知其天資之難得也。其後君既歿,予亦入仕,往往以粗浮 之氣得罪於人。稍知創艾,始思君為不可及。尋謫貴陽,獨居幽寂窮苦之鄉,困心衡慮,乃 從事於性情之學。方自苦其勝心之難克。而客氣之易動;又見夫世之學者,率多娼嫉險隘, 不能去其有我之私,以共明天下之學,成天下之務,皆起於勝心客氣之為患也。於是愈益思 君之美質,蓋天然近道者,惜乎當時莫有以聖賢之學啟之!有啟之者,其油然順道,將如決 水之赴壑矣。嗚呼惜哉!乃今稍見端緒,有足以啟君者,而君已不可作也已。君之子國子生 烓致君臨沒之言,欲予與林君利瞻為之表志。林君既為之表,而君之葬已久,志已無所及, 則為書其墓之碑,聊以識吾之哀思。夫君者,不徒嬉游征逐之好而已。君諱文楷,世居嚴之 淳安,其詳已具於墓表。

太傅王文恪公傳 丁亥

公諱鏊,字濟之,王氏。其先自汴扈宋南渡。諱百八者,始居吳之洞庭山。曾祖伯英。 祖惟道。考光化,知縣朝用。皆贈光祿大夫柱國少傅兼太子太傅戶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妣 三代皆一品夫人。公自幼穎悟不凡,十六隨父讀書太學,太學諸生爭傳誦其文,一時先達名 流鹹屈年行求為友。侍郎葉文莊、提學御史陳士賢,鹹有重望於時,見而奇之,曰「天下士 」!於是名聲動遠邇。成化甲午,應天鄉試第一,主司異其文,曰:「蘇子瞻之流也。」錄 其論策,不易一字。乙未會試,復第一,入奉廷對,眾望翕然。執政忌其文,乃置一甲第三 ,時論以為屈。授翰林編修,閉門力學,避遠權勢,若將浼焉。九載,升侍講。憲廟《實錄 》成,升右諭德,尋薦為侍講學士兼日講官。每進講至天理人欲之辯,君子小人之用捨,必 反覆規諭,務盡啟沃。方春,上游後苑,左右諫不聽,公講文王不敢盤於游田,上為罷游。 講罷,常召所幸廣戒之,曰:「今日講官所指,殆為若等,好為之!」時東宮將出閣,大臣 請選正人以端國本,首薦用公以本官兼諭德。尋升少詹事兼侍講學士。既而吏部闕侍郎,又 遂以為吏部。時北虜入寇,公上籌邊八事,雖忤權幸,而卒多施行,公輔之,望日隆。於是 災異,內閣謝公引咎求退,遂舉公以自代。武宗在亮暗,內侍八人,荒游亂政,台諫交章, 中外洶洶。公協韓司徒率文武大臣伏閣以請,上大驚怒,有旨召公等。至左順門,中官傳諭 甚厲,眾相視莫敢發言。公曰:「八人不去,亂本不除,天下何由而治!」議論侃侃,韓亦 危言繼之,中官語塞。一時國論倚以為重。然自是八人者竟分佈要路,瑾入柄司禮,而韓公 遂逐,內閣劉、謝二公亦去矣。詔補內閣缺,瑾意欲引塚宰焦,眾議推公。瑾雖中忌而外難 公論,遂與焦俱入閣。瑾方威鉗士類,按索微瑕,輒枷械之,幾死者纍纍。公亟言於瑾曰: 「士大夫可殺不可辱,今既辱之,又殺之,吾尚何顏於此!」由是類從寬釋。瑾銜韓不已, 必欲置之死,無敢言者;又欲以他事中內閣劉、謝二公;前後力救之,乃皆得免。大司馬華 容劉公以瑾舊怨,逮至京,將坐以激變土官岑氏罪死。公曰:「岑氏未叛,何名為激變乎? 」劉得減死。或惡石淙楊公於瑾,謂其築邊太費,屢以為言。公曰:「楊有高才重望,為國 修邊,乃可以功為罪乎?」瑾議焚廢後吳氏之喪以滅跡,曰:「不可以成服。」公曰:「服 可以不成,葬不可以苟。」景泰汪妃薨,疑其禮。公曰:「妃廢不以罪,宜復其故號,葬以 妃,祭以後。」皆從之。當是時,瑾權傾中外,雖意不在公,然見公開誠與言,初亦間聽。 及焦專事媕阿,議彌不協。而瑾驕悖日甚,毒流縉紳。公遏之不能得,居常戚然。瑾曰:「 王先生居高位,何自苦乃爾耶?」公日求去。瑾意愈咈,眾虞禍且不測。公曰:「吾義當去 ,不去乃禍耳。」瑾使伺公,無所得,且聞交贄亦絕,乃笑曰:「過矣。」於是懇疏三上, 許之。賜璽書乘傳歲夫月米以歸。時方危公之求去,鹹以為異數雲。 公既歸吳,屏謝紛囂,悠然山水之間,究心理性,尚友千古。至其與人,清而不絕於俗 ,和而不淆於時;無貴賤少長,鹹敬慕悅服,有所興起。平生嗜欲澹然,吳中士夫所好尚珍 賞觀游之具,一無所人。惟喜文辭翰墨之事,至是亦皆脫落雕繪,出之自然。中年嘗作《明 理》、《克己》二箴,以進德砥行。及充養既久,晚益純明,心有著述,必有所發。其論性 善云:「欲知性之善乎,蓋反而內觀乎?寂然不動之中,而有至虛至靈者存焉。湛兮其非有 也,窅兮其非無也;不墮於中邊,不雜於聲臭。當是時也,善且未形,而惡有所謂惡者哉? 惡有所謂善惡混者哉?惡有所謂三品者哉?性,其猶監乎!鑒者,善應而不留。物來則應, 物去則空,監何有焉!性,惟虛也,惟靈也,惡安從生?其生於蔽乎!氣質者,性之所寓也 ,亦性之所由蔽也。氣質異而性隨之。譬之球焉,墜於澄淵則明,墜於濁水則昏,墜於污穢 則穢。澄淵,上智也;濁水,凡庶也;污穢,下愚也。天地間腷塞充滿,皆氣也;氣之靈, 皆性也。人得氣以生而靈隨之,譬之月在天,物各隨其分而受之。江湖淮海,此月也;池沼 ,此月也;溝渠,此月也;坑塹,亦此月也,豈必物物而授之!心者,月之魄也;性者,月 之光也;情者,光之發於物者也。」其所論造,後儒多未之及。居閒十餘年,海內士夫交章 論薦不輟。及今上即位,始遣官優禮,歲時存問。將復起公,而公已沒,時嘉靖三年三月十 一日,壽七十五矣。贈太傅,謚文恪,祭葬有加禮。四子:延吉,中書捨人;延素,南京中 軍都督府都事;延陵,郡學生;延昭,尚幼。皆彬彬世其家。 史臣曰:世所謂完人,若震澤先生王公者,非邪?內裕倫常,無俯仰之憾;外際明良, 極祿位聲光之顯。自為童子至於耆耋,自廟朝下逮閭巷至於偏隅,或師其文學,或慕其節 行,或仰其德業;隨所見異其稱,莫或有瑕疵之者。所謂壽福康寧,攸好德而考終命,公殆 無愧爾矣!無錫邵尚書國賢與公婿徐學士子容,皆文名冠一時,其稱公之文規模昌黎,以及 秦漢,純而不流於弱,奇而不涉於怪,雄偉俊潔,體裁截然,振起一代之衰,得法於《孟子 》;論辯多古人未發;詩蕭散清逸,有王、岑風格;書法清勁自成,得晉、唐筆意;天下皆 以為知言。陽明子曰:「王公所深造,世或未之能盡也,然而言之亦難矣。著其『性善之說 』,以微見其概,使後世之求公者以是觀之。」

平茶寮碑 丁丑

正德丁丑,瑤寇大起,江、廣、湖、郴之家騷然,且三四年矣。於是三省奉命會征。乃 十月辛亥,予督江西之兵自南康人。甲寅,破橫水、左溪諸巢,賊敗奔。庚申,復連戰,奔 桶岡。十一月癸酉,攻桶岡,大戰西山界。甲戌,又戰,賊大潰。丁亥,盡殪之。凡破巢八 十有四,擒斬三千餘,俘三千六百有奇。釋其脅從千有餘眾,歸流亡,使復業。度地居民, 鑿山開道,以夷險阻。辛丑,師旋。於乎!兵惟兇器,不得已而後用。刻茶寮之石,匪以美 成,重舉事也。提督軍務都御史王某書。

平浰頭碑 丁丑

四省之寇,惟浰尤黠,擬官僭號,潛圖孔亟。正德丁丑冬,畬、瑤既殄,益機險阱毒, 以虞王師。我乃休士歸農。戊寅正月癸卯,計擒其魁,遂進兵擊其懈。丁未,破三浰,乘勝 歸北。大小三十餘戰,滅巢三十有八,俘斬三千餘。三月丁未,回軍。壺漿迎道,耕夫遍野 ,父老鹹歡。農器不陳,於今五年;復我常業,還我室廬,伊誰之力?赫赫皇威,匪威曷憑 ?爰伐山石,用紀厥成。提督軍務都御史王某書。

田州立碑 丙戌

嘉靖丙戌夏,官兵伐田,隨與思恩之人相比復煽,集軍四省,洶洶連年,於時皇帝憂憫 :「元元容有無辜而死者乎?」乃命新建伯王守仁:「曷往視師!其以德綏,勿以兵虔。」 班師撤旅,信義大宣。諸夷感慕,旬日之間,自縛來歸者,七萬一千。悉放之還農,兩省以 安。昔有苗徂征,七旬來格;今未期月而蠻夷率服。綏之斯來,速於郵傳,舞干之化,何以 加焉!爰告思、田,毋忘帝德;爰勒山石,昭此赫赫。文武聖神,率土之濱,凡有血氣,莫 不尊親。

田州石刻

田石平,田州寧民謠如此;田水縈,田山迎府治新向;千萬世,鞏皇明。嘉靖歲,戊子 春,新建伯,王守仁,勒此石,告後人。 陳直夫南宮像贊

夫子稱史魚曰:「直哉!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謂祝鮀、宋朝曰:「非斯人,難 免乎今之世矣。」予嘗三復而悲之。直道之難行,而諂諛之易合也,豈一日哉!魚之直,信 乎後世,其在當時,不若朝與鮀之易容也,悲夫! 吾越直夫陳先生,嚴毅端潔,其正言直氣,放蕩佞諛之士,嫉視若仇。彼寧無知之,卒 於己非便也。故先生舉進士不久,輒致仕而歸;屢薦復起,又不久輒退,以是也哉!然天下 之言直者,必先生與焉。始予拜先生於錢清江上,歡然甚得。先生奚取於予?殆空谷之足音 也。世日趨於下,先生而在,雖執鞭之事,吾亦為之。今既沒矣,其子子欽以先生南宮圖像 請識一言。先生常塵視軒冕,豈一第之為榮!聞之子欽,蓋初第時有以相遺者,受而存之。 先生沒,子欽始裝潢,將藏諸廟,則又為子者宜爾也。詩曰: 有服襜襜,有冠翼翼;在彼周行,其容孔式。秉笏端弁,中溫且栗。既醉以酒,既飽以 德。彼何人斯?邦之司直。邦之司直;宜公宜孤。既來既徂,為冠為模。孰久其道,眾聽且 孚。如江如河,其趨彌污。邦之司直,今也則亡! 三箴

嗚呼小子,曾不知警!堯詎未聖?猶日兢兢。既墜於淵,猶恬履薄;既折爾股,猶邁奔 蹶;人之冥頑,則疇與汝。不見壅腫,砭乃斯愈?不風痿痺,劑乃斯起?人之毀詬,皆汝砭 劑。汝曾不知,反以為怒。匪怒伊色,亦反其語;汝之冥頑,則疇之比。嗚呼小子!告爾不 一。既四十有五,而曾是不憶! 嗚呼小子,慎爾出話!懆言維多,吉言維寡。多言何益?徒以取禍。德默而成,仁者言 認。孰默而譏?孰認而病?譽人之善,過情猶恥;言人之非,罪曷有已?嗚呼多言,亦惟汝 心!汝心而存,將日欽欽;豈遑多言,上帝汝臨! 嗚呼小子,辭章之習,爾工何為!不以釣譽,不以蠱愚。佻彼優伶,爾視孔丑;覆蹈其 術,爾顏不厚?日月逾邁,爾胡不恤?棄爾天命,暱爾仇賊;昔皇多士,亦胥茲溺。爾獨不 鑒,自抵伊亟! 南鎮禱雨文 癸亥

惟神秉靈毓秀,作鎮於南,實與五嶽分服而治。維是揚州之域,鹹賴神休以生以養,凡 其疾疫災眚之不時,雨陽寒暑之弗莫,無有遠近,莫不引頸企足,惟神是望。怨有歸,功有 底,神固不得而辭也。而況紹興一郡,又神之宮牆輦轂之下乎?謂宜風雨節而寒暑當,民無 疾而五穀昌,特先諸郡以霑神惠。而乃入夏以來,亢陽為虐,連月弗雨,泉源告竭,黍苗薦 槁,歲且不登,民將無食。農夫相與咨於野,商賈相與憾於市,行旅相與怨於途,守土之官 帥其吏民奔走呼號。維是祈禱告請,亦無不至矣;而猶雨澤未應,旱烈益張,是豈吏之不職 而貪墨者眾歟?賦斂繁刻而獄訟冤滯歟?祀典有弗修歟?民怨有弗平歟?夫是數者,皆吏之 謫,而民何咎之有?夫怒吏之不臧,而移其謫於民,又知神之所不忍也。不然,豈民之冥頑 妄作者眾,將奢淫暴殄以怒神威,神將罰而懲之歟?夫薄罰以示戒,神之威靈亦即彰矣。百 姓震懼憂惶,請罪無所,遂棄而絕之,使無焦類,神之慈仁固應不為若是之甚也!夫民之所 賴者神,神之食於茲土,亦非一日矣。今民不得已有求於神,而神無以應之,然則民將何恃 ?而神亦何以信於民乎? 某生長茲土,猶鄉之人也。鄉之人以某嘗讀書學道,繆以為是鄉人之傑者,其有得於山 川之秀為多,藉之以為吾愚民之不能自達者,通誠於山川之神,其宜有感。夫某非其人也, 而冒有其名;人而冒以其名加我,我既不得而辭矣,又何敢獨辭其責耶?是以冒昧輒為之請 ,固知明神亦有所不得而辭也。謹告。

瘞旅文 戊辰

維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雲自京來者,不知其名氏;攜一子一僕,將之任,過龍場 ,投宿土苗家。予從籬落間望見之,陰雨昏黑,欲就問訊北來事,不果。明早遣人覘之,已 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蚣坡來,雲一老人死坡下,傍兩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傷 哉!」薄暮復有人來,云:「城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歎。」詢其狀,則其子又死矣。明日 復有人來,云:「見坡下積屍三焉。」則其僕又死矣。嗚呼傷哉!念其暴骨無主,將二童子 持畚鍤,往瘞之,二童子有難色然。予曰:「嘻!吾與爾猶彼也。」二童憫然涕下,請往; 就其傍山麓為三坎埋之,又以隻雞飯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 嗚呼傷哉!系何人?系何人?吾龍場驛丞余姚王守仁也。吾與爾皆中土之產,吾不知爾 郡邑,爾鳥為乎來為茲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鄉,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竄逐而來此,宜也; 爾亦何辜乎?聞爾官,吏目耳,俸不能五鬥,爾率妻子躬耕,可有也,鳥為乎以五斗而易爾 七尺之軀?又不足,而益以爾子與僕乎?嗚呼傷哉!爾誠戀茲五斗而來,則宜欣然就道,鳥 為乎吾昨望見爾容蹙然,蓋不任其憂者?夫沖冒霧露,扳援崖壁,行萬峰之頂,饑渴勞頓, 筋骨疲憊,而又瘴厲侵其外,憂鬱攻其中,其能以無死乎?吾固知爾之必死,然不謂若是其 速,又不謂爾子爾僕亦遽爾奄忽也。皆爾自取,謂之何哉!吾念爾三骨之無依而來瘞爾,乃 使吾有無窮之愴也,嗚呼痛哉!縱不爾瘞,幽崖之狐成群,陰壑之虺如車輪,亦必能葬爾於 腹,不致久暴露爾。爾既已無知,然吾何能為心乎?自吾去父母鄉國而來此,二年矣,歷瘴 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嘗一日之戚戚也。念悲傷若此,是吾為爾者重而自為者輕也。吾不宜 復為爾悲矣。吾為爾歌,爾聽之。歌曰: 連峰際天兮,飛鳥不通;遊子懷鄉兮,莫知西東。莫知西東兮,維天則同。異域殊方兮 ,環海之中;達觀隨寓兮,奚必予宮?魂兮魂兮,無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 與爾皆鄉土之離兮,蠻之人言語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於茲兮,率爾子僕來從 予兮。吾與爾遨以嬉兮,驂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鄉而噓唏兮。吾苟獲生歸兮,爾子爾僕 尚爾隨兮,無以無侶悲兮。道傍之塚纍纍兮,多中土之流離兮,相與呼嘯而徘徊兮。飧風飲 露,無爾饑兮;朝友麋鹿,暮猿與棲兮。爾安爾居兮,無為厲於茲墟兮!

祭鄭朝朔文 甲戌

維正德九年,歲次甲戌,七月壬戌朔越十有六日丁丑,南京鴻臚寺卿王守仁馳奠於監察 御史亡友鄭朝朔之墓。 嗚呼!「道之將行,其命也與!道之將廢,其命也與!」嗚呼朝朔!命實為之,將何如 哉!將何如哉!辛未之冬,朝於京師,君為御史,余留銓司。君因世傑,謬予是資;予辭不 獲,抗顏以屍。君嘗問予:「聖學可至?」余曰:「然哉!克念則是。」隱辭奧義,相與剖 析;探本窮原,夜以繼日。君喜謂予:「昔迷今悟;昔陷多歧,今由大路。」嗚呼絕學!幾 年於茲。孰沿就繹?君獨奮而。古稱豪傑,無文猶興;有如君者,無愧斯稱!當是之時,君 疾已構;忍痛扶孱,精微日究。人或勸君:「盍亦休只?」君曰:「何哉?夕死可矣!」君 遂疾告,我亦南行。君與世桀,訪予陽明。君疾亦篤,遂留杭城。天不與道,善類雲傾。嗚 呼痛哉!時予祖母,亦嬰危疾;湯藥自須,風江阻涉。君喪遂行,靡由一訣!扶櫬而南,事 在世傑;負恨負愧,予復何說!嗟予顓弱,實賴友朋;砥礪切磋,庶幾有成。死者生者,索 居離群。靜言永懷,中心若焚。墓草再青,甫茲馳奠;遙望嶺雲,有淚如霰。嗚呼哀哉!予 復何言?尚饗!

祭浰頭山神文 戊寅

維正德十三年戊寅,二月十五日甲申,提督軍務都御史王某謹以剛鬣柔毛,昭告於浰頭 山川之神。 惟廣谷大川,阜財興物,以域民畜眾。故古者諸侯祭封內山川,亦惟其有功於民。然地 靈則人傑,人之無良,亦足以為山川之羞!茲土為盜賊所盤據且數十年,遠近之稱浰頭者, 皆曰:「賊巢」,恥莫大焉,是豈山川之罪哉?雖然,清冽之井,糞穢而不除,久則同於而 廁溷矣;丹鳳之穴,鴟狐聚而不去,久則化為妖窟矣。糞穢之所,過者掩鼻;妖孽之窟,人 將持刃燔燎,環而攻之。何者?其積聚招致使然也。誠使除其糞穢,刮剜滌蕩,將不終朝而 復其清冽;鴟狐逐而鸞鳳歸,妖孽之窟還為孕祥育瑞之所矣。今茲土之山川,亦何以異於是 ? 守仁奉天子明命,來鎮西陲。憤浰賊之兇悖,民苦荼毒,無所控吁,故邇者計擒渠魁, 提兵搗其巢穴。所向克捷,動獲如志。斯固人怨神怒,天人順應之理,將或茲土山川之神厭 惡兇殘,思欲洗其積辱,陰有以相協,假手於予。今駐兵於此彌月餘旬,雖巢穴悉已掃蕩, 擒斬十且八九,然漏殄之徒,尚有潛逃,小民不能無怨於山川之神為之逋逃主萃淵藪也。今 予提兵深入,豈獨除民之害,亦為山川之神雷其恥。夫安舊染,棄新圖,非中人之情,而況 於鬼神乎?今此殘徒,勢窮力屈,亦方遣人投招,將順而撫之,則慮其無革心之誠,復遺患 於日後;逆而弗受,又恐其或出於誠心,殺之有不忍也。神其陰有以相協,使此殘寇而果誠 心邪,即陰佑其衷,俾盡攜其黨類,自縛來投,若水之赴壑,予將堤沿停畜之;如其設詐懷 奸,即陰奪其魄,張我軍威,風馳電掃,一鼓而殲之。茲惟下民之福,亦惟神明之休。壇而 祀之,神亦永永無祚。惟神實鑒圖之!尚饗!

祭徐曰仁文 戊寅

嗚呼痛哉,曰仁!吾復何言!爾言在吾耳,爾貌在吾目,爾志在吾心,吾終可奈何哉! 記爾在湘中,還,嘗語予以壽不能長久,予詰其故。云:「嘗游衡山,夢一老瞿曇撫曰仁背 ,謂曰:『子與顏子同德。』俄而曰:『亦與顏子同壽。』覺而疑之。」予曰:「夢耳。子 疑之,過也。」曰仁曰:「此亦可奈何?但令得告疾早歸林下,冀從事于先生之教,朝有所 聞,夕死可矣!」嗚呼!吾以為是固夢耳,孰謂乃今而竟如所夢邪!向之所云,其果夢邪? 今之所傳,其果真邪?今之所傳,亦果夢邪?向之所夢,亦果妄邪?嗚呼痛哉! 曰仁嘗語予:「道之不明,幾百年矣。今幸有所見,而又卒無所成,不亦尤可痛乎?願 先生早歸陽明之麓,與二三子講明斯道,以誠身淑後。」予曰:「吾志也。」自轉官南贛, 即欲過家,堅臥不出。曰仁曰:「未可。紛紛之議方馳,先生且一行!爰與二三子姑為饘粥 計,先生了事而歸。」嗚呼!孰謂曰仁而乃先止於是乎!吾今縱歸陽明之麓,孰與予共此志 矣!二三子又且離群而索居,吾言之,而孰聽之?吾倡之,而孰和之?吾知之,而孰問之? 吾疑之,而孰思之?嗚呼!吾無與樂餘生矣。吾已無所進,曰仁之進未量也。天而喪予也, 則喪予矣,而又喪吾曰仁何哉?天胡酷且烈也!嗚呼痛哉!朋友之中,能復有知予之深、信 予之篤如曰仁者乎?夫道之不明也,由於不知不信。使吾道而非邪,則已矣;吾道而是邪, 吾能無蘄於人之不予知予信乎? 自得曰仁訃,蓋哽咽而不能食者兩日。人皆勸予食。嗚呼!吾有無窮之志,恐一旦遂死 不克就,將以托之曰仁,而曰仁今則已矣。曰仁之志,吾知之,幸未即死,又忍使其無成乎 ?於是復強食。嗚呼痛哉!吾今無復有意於人世矣。姑俟冬夏之交,兵革之役稍定,即拂袖 而歸陽明。二三子苟有予從者,尚與之切磋砥礪。務求如平日與曰仁之所云。縱舉世不以予 為然者,亦且樂而忘其死,惟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耳。曰仁有知,其尚能啟予之昏而警予之 惰邪?嗚呼痛哉!予復何言!

祭孫中丞文 己卯

嗚呼!弇阿苟容,生也何庸!慷慨激烈,死也何恫!勤勞施於國,而惠澤被於民,孰謂 公之死而非生乎?守臣節以無虧,秉大義而不屈,孰謂公之歸而非全乎?方逆焰之已炎,公 蓋力撲其燎原之勢而不能;屢疏乞免,又不獲請;則旁行曲成,冀緩其怒而徐為之圖。蓋公 處事之權,而人或未之盡知也。比其當危臨難,伏節申忠,之死靡回,然後見公守道之常, 心跡如青天白日,而天下之人始洞然無疑矣。嗚呼!逆藩之謀,積之十有餘年,而敗之旬日 ,豈守仁之智謀才力能及此乎?是固祖宗之德澤,朝廷之神武,而公之精忠憤烈,陰助默相 於冥冥之中,是亦未可知也。公之子挾刃赴仇,奔走千里,至則逆賊已擒,遂得改殯正殮, 扶公櫬而還。父子之間,忠孝兩無所愴矣,亦何憾哉!守仁於公,既親且友,同舉於鄉,同 官於部,今又同遭是難,豈偶然哉!靈舟將發,薄奠寫哀,言有盡而意無窮。嗚呼!

祭外舅介庵先生文 辛巳

嗚呼!自公之葬茲土,逮今二十有六年,乃始復一拜墓下。中間盛衰之感,死生之戚, 險夷之變,聚散之情,可悲可愕,可扼腕而流涕者,何可勝道?嗚呼傷哉!死者日以遠,生 者日以謝,而少者日以老矣。自今以往,其可悲可愕,可扼腕而流涕者,其又可勝道耶?二 十六年而始獲一拜,自今以往,獲拜公之墓下者知復能幾?嗚呼傷哉!惟是公之子姓群然集 於墓下,皆鸞停鶴峙,振羽翮而翱乎雲霄未已也。所以報純德而慰公於地下者,庶亦在茲已 乎!某奉召北行,便道歸省,甫申展謁,輒已告辭,言有盡而意無窮。顧瞻丘□,豈勝淒斷 !尚饗!

祭文相文

嗚呼!文相邁往直前之氣,足以振頹靡而起退懦;通敏果決之才,足以應煩劇而解紛拿 ;激昂奮迅之談,足以破支辭而折多口。此文相之所以超然特出乎等夷,而世之人亦方以是 而稱文相者也。然吾之所望於文相,則又寧止於是而已乎!與文相別數年矣,去歲始復一會 於江滸。握手半日之談,豁然遂破百年之惑,一何快也!吾方日望文相反其邁往直前之氣, 以內充其寬裕溫厚之仁;斂其通敏果決之才,以自昭其文理密察之智;收其奮迅激昂之辯, 以自全其發強剛毅之德;固將日趨於和平而大會於中正。斯乃聖賢之德之歸矣,豈徒文章氣 節之士而已乎?惜乎,吾見其進而未見其止也!一疾奄逝,豈不痛哉!聞訃實欲渡江一慟, 以舒永訣之哀。暑病且冗,欲往不能;臨風長號,有淚如雨。嗚呼文相,予復何言! 又祭徐曰仁文 甲申

嗚呼曰仁!別我而逝兮,十年於今。葬茲丘兮,宿草幾青。我思君兮一來尋,林木拱兮 出日深,君不見兮,窅嵯峨之雲岑。四方之英賢兮日來臻,君獨胡為兮與鶴飛而猿吟?憶麗 澤兮欷歆,奠椒醑兮松之陰,良知之說兮聞不聞?道無間於隱顯兮,豈幽明而異心!我歌白 雲兮,誰同此音?

祭國子助教薛尚哲文 甲申

嗚呼!良知之學不明於天下,幾百年矣。世之學者,蔽於見聞習染,莫知天理之在吾心 ,而無假於外也。皆捨近求遠,捨易求難,紛紜交鶩,以私智相高,客氣相競,日陷於禽獸 夷狄而不知。間有獨覺其非而略知反求其本源者,則又群相詬笑,斥為異學。嗚呼,可哀也 已! 蓋自十餘年來,而海內同志之士稍知講求於此,則亦如晨星之落落,乍明乍滅,未見其 能光大也。潮陽在南海之濱,聞其間亦有特然知向之士,而未及與見。間有來相見者,則又 去來無常。自君之弟尚謙始從予於留都,朝夕相與者三年。歸以所聞於予者語君,君欣然樂 聽不厭,至忘寢食,脫然棄其舊業如敝屣。君素篤學高行,為鄉邦子弟所宗依,尚謙自幼受 業焉。至是聞尚謙之言,遂不知己之為兄,尚謙之為弟;己之嘗為尚謙師,而尚謙之嘗師於 己也。盡使其群子弟侄來學於予,而君亦躬枉辱焉。非天下之大勇,能自勝其有我之私而果 於徙義者,孰能與於此哉!自是其邑之士,若楊氏兄弟與諸後進之來者,源源以十數。海內 同志之盛,莫有先於潮陽者,則實君之昆弟之為倡也。其有功於斯道,豈小小哉! 方將因藉昆賴,以共明此學,而君忽逝矣,其為同志之痛,何可言哉!雖然,君於斯道 亦既有聞,則夕死無憾矣,其又奚悲乎?吾之所為長號涕夷而不能自已者,為吾道之失助焉 耳。天也,可如何哉! 相望千里,靡由走哭;因風寄哀,言有盡而意無窮。嗚呼,哀哉!

祭朱守忠文 甲申

嗚呼!聖學之不明也久矣。予不自量,犯天下之詆笑,而冒非其任。恃以無恐者,謂海 內之同志若守忠者,為之胥附先後,終將必有所濟也。而自十餘年來,若吾姚之徐曰仁,潮 陽之鄭朝朔、楊仕德,武陵之冀惟乾者,乃皆相繼物故。其餘諸同志之尚存足可倚賴者,又 皆離群索居,不能朝夕相與以資切磋砥礪之益。今守忠又復棄我而逝,天其或者既無意於斯 文已乎?何其善類之難合而易睽,善人之難成而易喪也!嗚呼痛哉! 守忠之於斯道,既已識其大者,又能樂善不倦,旁招博采,引接同志而趨之同歸於善, 若饑渴之於飲食,視天下之務不啻其家事,每欲以身殉之。今茲之沒也,實以驅賊山東,晝 夜勞瘁,至殞其身而不顧。嗚呼痛哉! 始守忠之赴山東也,過予而告別,云:「節于先生之學,誠有終身幾席之願,顧事功之 心猶有未能脫然者。先生將何以裁之?」予曰:「君子之事,敬德修業而已。雖位天地、育 萬物,皆己進德之事,故德業之外無他事功矣。乃若不由天德,而求騁於功名事業之場,則 亦希高慕外。後世高明之士,雖知向學,而未能不為才力所使者,猶不免焉。守忠既已心覺 其非,固當不為所累矣。」嗚呼,豈知竟以是而忘其身乎! 守忠之死,蓋御災捍患而死勤事,能為忠臣志士之所難能矣。而吾猶以是為憾者,痛吾 道之失助,為海內同志之不幸焉耳。嗚呼痛哉!靈輀雲邁,一奠永訣;豈無良朋,孰知我心 之悲!嗚呼痛哉!

祭洪襄惠公文

嗚呼!公以雄特之才,豪邁之氣,際明良之會,致位公孤。勳業振於當時,聲光被於遠 邇;功成身退,全節令終。若公真可謂有濟時之具,而為一世之傑矣。悲夫,才之難成也! 干雲合抱,豈歲月所能致?任之棟樑,已不為不見用矣,又輟而置之閒散者十餘年,不亦人 可惜也乎!天豈以公有克肖之子,將斂其所未盡者而大發諸其後人也乎?公優遊林下,以樂 太平之盛;其沒也,天子錫之祭葬,褒以美謚。生榮死哀,亦復何憾矣!而予獨不能無悲且 感者。方公之生,人皆知公之才美,而忌者抑之,使不得盡用,時之人顧亦概然視之,曾不 知以為意。嗚呼!豈知其沒也,遂一僕而不可復起矣。老成典刑,為世道計者,能無悲傷乎 哉! 先君子素與於公,守仁雖晚,亦辱公之知愛。公子嘗以公之墓銘見屬,曾不能發揚盛美 。茲公之葬,又不能奔走執紼,馳奠一觴。聊以寓其不盡之衷焉爾。嗚呼哀哉!尚饗! 祭楊士鳴文 丙戌

嗚呼士鳴!吾見其進也,而遽見其止耶!往年士德之歿,吾已謂天道之無知矣,今而士 鳴又相繼以逝,吾安所歸咎乎?嗚呼痛哉! 忠信明睿之資,一郡一邑之中不能一二見,而顧萃於一家之兄弟,又皆與聞斯道,以承 千載之絕學,此豈也出於偶然者!固宜使之得志大行,發聖學之光輝,翼斯文於悠遠。而乃 栽培長養,則若彼其艱;而傾覆摧折,又如此其易!其果出於偶然,倏聚倏散,而天亦略無 主宰於其間耶?嗚呼痛哉! 潮郡在南海之涯,一郡耳。一郡之中,有薛氏之兄弟子侄,既足盛矣,而又有士鳴之昆季 。其餘聰明特達毅然任道之器,後先頡頏而起者以數十。其山川靈秀之氣,殆不能若是其淑 且厚,則亦宜有盈虛消息於其間矣乎?士鳴兄弟雖皆中道而逝,然今海內善類,孰不知南海 之濱有楊士德、楊士鳴者為成德之士?如祥麟瑞鳳。爭一睹之為快,因而向風興起者比比。 則士鳴昆季之生,其潛啟默相以有績於斯道,豈其微哉!彼黃馘槁斃,與草木同腐者,又何 可勝數!求如士鳴昆季一日之生以死,又安可得乎?嗚呼!道無生死,無去來,士鳴則既聞 道矣,其生也奚以喜?其死亦奚以悲。獨吾黨之失助而未及見斯道之大行也,則吾亦安能以 無一慟乎!嗚呼痛哉!

祭元山席尚書文 丁亥

嗚呼元山!真可謂豪傑之士,社稷之臣矣。世方沒溺於功利辭章,不復知有身心之學, 而公獨超然遠覽,知求絕學於千載之上;世方黨同伐異,徇俗苟容,以鉤聲避毀,而公獨卓 然定見,惟是之從,蓋有舉世非之而不顧;世方植私好利,依違反覆,以壟斷相與,而公獨 世道是憂。義之所存,冒孤危而必吐;心之所宜,經百折而不回。蓋其所論雖或亦有動於氣 、激於忿,而其心事磊磊,則如青天白日,洞然可以信其無他。世方娼[女忌]讒險,排勝己 以嫉高明,而公獨誠心樂善。求以伸人之才,而不自知其身之為屈,求以進賢於國,而不自 知其怨謗之集於其身。蓋所謂「斷斷休休,人之有技,若己有之者」。此大臣之盛德,自古 以為難,非獨近世之所未見也。嗚呼!世固有有君而無臣,亦有有臣而無君者矣。以公之賢 ,而又遭逢主上之神聖,知公之深而信公之篤,不啻金石之固、膠漆之投,非所謂明良相逢 ,千載一時者歟?是何天意之不可測?其行之也,方若巨艦之遇順風,而其傾之也,忽中流 而折檣舵;其植之也,方爾枝葉之敷榮,而摧之也,遂根株而蹶拔。其果無意於斯世斯人也 乎?嗚呼痛哉!嗚呼痛哉! 某之不肖,屢屢辱公過情之薦,自度終不能有濟於時,而徒以為公知人之累,每切私懷 慚愧。又憶往年與公論學於貴州,受公之知實深。近年以來,覺稍有所進,思得與公一面, 少敘其愚以來質正,斯亦千古之一快;而公今復已矣!嗚呼痛哉! 聞公之訃,不能奔哭;千里設位,一慟割心。自今以往,進吾不能有益於君國,退將益 修吾學,期終不負知己之報而已矣。嗚呼痛哉!言有盡而意無窮,嗚呼痛哉!

祭吳東湖文 丁亥

嗚呼吳公!吾不可得而見之矣。公之才如干將、莫邪,隨其所試,皆迎刃而解;公之志 如長川逝河,信其所趣,雖百折不回;公之節如堅松古柏,必歲寒而後見;公之學如深林邃 谷,必窮探而始知。自其筮仕,迄於退休,剔歷中外,幾於四十年,而天下皆以為未能盡公 之才;登陟崇顯,至於大司空,而天下皆以為未能行公之志。雖未嘗捐軀喪元,而天下信其 有成仁死義之勇;雖未嘗講學論道,而天下知其有避邪衛正之心。嗚呼!若公者,真可謂一 世豪傑,無所待而興者矣。 某與公未獲傾蓋,而嚮慕滋切;未獲識公之面,而久已知公之心。公於某,其教愛勤惓 ,不特篇章之稠疊,而過情推引,亦復薦剡之頻煩。長愧菲薄,何以承公之教?而懼其終不 免為知人之累也。今茲承乏是土而來,正可登堂請謝,論心求益,而公則避我長逝已一年矣 !嗚呼傷哉!幸與公並生斯世,而復終身不及一面,茫茫天壤,竟成千古之神交,豈不痛哉 !薄奠一觴,以哭我私;公神有知,尚來格斯!

祭永順寶靖土兵文 戊子

維湖廣永順、寶靖二司之土兵,多有物故於南寧諸處者。嘉靖七年六月十五日乙卯,欽 差總制四省軍務尚書左都御史新建伯王委南寧府知府蔣山卿等告於南寧府城隍之神,使號召 諸物故者之魂魄,以牛二、羊四、豕四,祭而告之曰: 嗚呼!諸湖兵壯士,傷哉!爾等皆勤國事而來死於茲土,山溪阻絕,不能一旦歸見其父 母妻子,旅魂飄遙於異城,無所依倚,嗚呼痛哉!三年之間,兩次調發,使爾絡繹奔走於道 途,不獲顧其家室,竟死客鄉,此我等上官之罪也,復何言哉!復何言哉!古者不得已而後 用兵,先王不忍一夫不獲其所,況忍群驅無辜之赤子而填之於溝壑?且兵之為患,非獨鋒鏑 死傷之酷而已也。所過之地,皆為荊棘;所住之處,遂成塗炭。民之毒苦,傷心慘目,可盡 言乎?邇者思、田之役,予所以必欲招撫之者,非但以思、田之人無可剿之罪,於義在所當 撫,亦正不欲無故而驅爾等於兵刃之下也。而爾等竟又以疾病物故於此,則豈非命耶?嗚呼 傷哉!人孰無死,豈必窮鄉絕域能死人乎?今人不出戶庭,或飲食傷多,或逸欲過節,醫治 不痊,亦死矣。今爾等之死,乃因驅馳國事,捍患禦侮而死,蓋得其死所矣。古人之固有願 以馬革裹屍,不願死於婦人女子之手者。若爾等之死,真無愧於馬革裹屍之言矣。嗚呼壯士 !爾死何憾乎? 今爾等徒侶,皆已班師去矣。爾等遊魂漂泊,正可隨之西歸。爾等尚知之乎?爾等其收 爾遊魂,斂爾精魄,駕風逐霧,隨爾徒侶去歸其鄉。依爾祖宗之墳墓,以棲爾魂;享爾妻子 之蒸嘗,以庇爾後。爾等徒侶或有徵調之役,則爾等尚鼓爾生前義勇之氣,以陰助爾徒侶立 功報國,為民除患。豈不生為壯烈之夫,而沒為忠義之士也乎! 予因疾作,不能親臨祭所,一哭爾等,以舒予傷感之懷。臨文淒愴,涕下沾臆。今委知 府佈告予衷,爾等有靈,尚知之乎?嗚呼傷哉!

祭軍牙六纛之神文 戊子

惟神秉揚神武,三軍司命。今制度聿新,威靈丕振。伏惟仰鎮國家,緝定禍亂,平服蠻 夷,以永無窮之休。尚饗!

祭南海文 戊子

天下之水,萃於南海;利濟四方,涵儒萬類。自有天地,厥功為大。今皇聖明,露降河 清。我實受命,南荒以平。陰陽表裡,維海效靈。乃陳牲帛,厥用告成。尚饗!

祭六世祖廣東參議性常府君文 戊子

於惟我祖,效節於高皇之世;肇禮茲士,歲久淪蕪。無寧有司之不遑,實我子孫門祚衰 微,弗克靈承顯揚。蓋冥迷昏隔者八九十年,言念愴惻,子孫之心,亦徒有之。 恭惟我祖晦跡長遁,迫而出仕,務盡其忠,豈日有身沒之祀?父死於忠,子殫其孝,各 安其心,白刃不見,又知有一祀之榮乎?顧表揚忠孝,樹之風聲,實良有司修舉國典,以宣 流王化之盛美,我祖之烈,因以復彰。見人心之不泯,我子孫亦藉是獲申其愴郁,永有無窮 之休焉。及茲廟成,而末孫某適獲來蒸,事若有不偶然者。我祖之道,其殆自茲而昌乎! 某承上命,來撫是方。上無補於君國,下無益於生民,循例省績,實懷多慚。至於心之 不敢以不自盡,則亦求無忝於我祖而已矣。承事之餘,敢告不忘。以五世祖秘湖漁隱先生彥 達府君配。尚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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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洪葺師《文錄》,始刻於姑蘇,再刻於越,再刻於天真,行諸四方久矣。同志又以遺 文見寄,俾續刻之。洪念昔葺師錄,同門已病太繁,茲錄若可緩者。既而伏讀三四,中多簡 書默跡,皆尋常應酬、瑣屑細務之言,然而道理昭察,仁愛惻怛,有物各付物之意。此師無 行不與,四時行而百物生,言雖近而旨實遠也。且師沒既久,表儀日隔,苟得一紙一墨,如 親面覿。況當今師學大明,四方學者徒喜領悟之易,而未究其躬踐之實,或有離倫彝日用、 樂懸虛妙頓以為得者,讀此能無省然激衷!此吾師中行之證也,而又奚以太繁為病邪?同門 唐子堯臣歛憲吾浙,嘗謀刻未遂。今年九月,虯峰謝君來按吾浙,刻師全書,檢所未錄盡刻 之,凡五卷,題曰《文錄續編》。師胤子王正億嘗錄《陽明先生家乘》凡三卷,今更名《世 德紀》,並刻於全書末卷雲。隆慶壬申一陽日,德洪百拜識。 大學問

吾師接初見之士,必借《學》、《庸》首章以指示聖學之全功,使知從入之路。師征思 、田將發,先授《大學問》,德洪受而錄之。 「《大學》者,昔儒以為大人之學矣。敢問大人之學何以在於『明明德』乎?」 陽明子曰:「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也,其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焉。若夫 間形骸而分爾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 其與天地萬物而為一也。豈惟大人,雖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顧自小之耳。是故見孺子之入 井,而必有怵惕惻隱之心焉,是其仁之與孺子而為一體也;孺子猶同類者也,見鳥獸之哀鳴 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焉,是其仁之與鳥獸而為一體也;鳥獸猶有知覺者也,見草木之摧折 而必有憫恤之心焉,是其仁之與草木而為一體也;草木猶有生意者也,見瓦石之毀壞而必有 顧惜之心焉,是其仁之與瓦石而為一體也;是其一體之仁也,雖小人之心亦必有之。是乃根 於天命之性,而自然靈昭不昧者也,是故謂之『明德』。小人之心既已分隔隘陋矣,而其一 體之仁猶能不昧若此者,是其未動於欲,而未蔽於私之時也。及其動於欲,蔽於私,而利害 相攻,忿怒相激,則將戕物圮類,無所不為,其甚至有骨肉相殘者,而一體之仁亡矣。是故 苟無私慾之蔽,則雖小人之心,而其一體之仁猶大人也;一有私慾之蔽,則雖大人之心,而 其分隔隘陋猶小人矣。故夫為大人之學者,亦惟去其私慾之蔽,以自明其明德,復其天地萬 物一體之本然而已耳;非能於本體之外而有所增益之也。」 曰:「然則何以在『親民』乎?」 曰:「明明德者,立其天地萬物一體之體也。親民者,達其天地萬物一體之用也。故明 明德必在於親民,而親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是故親吾之父,以及人之父,以及天下人之父 ,而後吾之仁實與吾之父、人之父與天下人之父而為一體矣;實與之為一體,而後孝之明德 始明矣!親吾之兄,以及人之兄,以及天下人之兄,而後吾之仁實與吾之兄、人之兄與天下 人之兄而為一體矣;實與之為一體,而後弟之明德始明矣!君臣也,夫婦也,朋友也,以至 於山川鬼神鳥獸草木也,莫不實有以親之,以達吾一體之仁,然後吾之明德始無不明,而真 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矣。夫是之謂明明德於天下,是之謂家齊國治而天下平,是之謂盡性。 」 曰:「然則又烏在其為『止至善』乎?」 曰:「至善者,明德、親民之極則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靈昭不昧者,此其至善 之發現,是乃明德之本體,而即所謂良知也。至善之發現,是而是焉,非而非焉,輕重厚薄 ,隨感隨應,變動不居,而亦莫不自有天然之中,是乃民彝物則之極,而不容少有議擬增損 於其間也。少有擬議增損於其間,則是私意小智,而非至善之謂矣。自非慎獨之至,惟精惟 一者,其孰能與於此乎?後之人惟其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用其私智以揣摸測度於其外,以 為事事物物各有定理也,是以昧其是非之則,支離決裂,人欲肆而天理亡,明德、親民之學 遂大亂於天下。蓋昔之人固有欲明其明德者矣,然惟不知止於至善,而騖其私心於過高,是 以失之虛罔空寂,而無有乎家國天下之施,則二氏之流是矣。固有欲親其民者矣,然惟不知 止於至善,而溺其私心於卑瑣,是以失之權謀智術,而無有乎仁愛惻怛之誠,則五伯功利之 徒是矣。是皆不知止於至善之過也。故止至善之於明德、親民也,猶之規矩之於方圓也,尺 度之於長短也,權衡之於輕重也。故方圓而不止於規矩,爽其則矣;長短而不止於尺度,乘 其劑矣;輕重而不止於權衡,失其准矣;明明德、親民而不止於至善,亡其本矣。故止於至 善以親民,而明其明德,是之謂大人之學。」 曰:「『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其說 何也?」 曰:「人惟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求之於其外,以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也,而求至善於 事事物物之中,是以支離決裂,錯雜紛紜,而莫知有一定之向。今焉既知至善之在吾心,而 不假於外求,則志有定向,而無支離決裂、錯雜紛紜之患矣。無支離決裂、錯雜紛紜之患, 則心不妄動而能靜矣。心不妄動而能靜,則其日用之間,從容閒暇而能安矣。能安,則凡念 之發,一事之感,其為至善乎?其非至善乎?吾心之良知自有以詳審精察之,而能慮矣。能 慮則擇之無不精,處之無不當,而至善於是乎可得矣。」 曰:「物有本末:先儒以明德為本,新民為末,兩物而內外相對也。事有終始:先儒以 知止為始,能得為終,一事而首尾相因也。如子之說,以新民為親民,則本末之說亦有所未 然歟?」 曰:「終始之說,大略是矣。即以新民為親民,而曰明德為本,親民為末,其說亦未為 不可,但不當分本末為兩物耳。夫木之干,謂之本,木之梢,謂之末,惟其一物也,是以謂 之本末。若曰兩物,則既為兩物矣,又何可以言本末乎?新民之意,既與親民不同,則明德 之功,自與新民為二。若知明明德以親其民,而親民以明其明德,則民德親民焉可析而為兩 乎?先儒之說,是蓋不知明德親民之本為一事,而認以為兩事,是以雖知本末之當為一物, 而亦不得不分為兩物也。」 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以至於先修其身,以吾子明德親民之說通之,亦既可得 而知矣。敢問欲修其身,以至於致知在格物,其工夫次第又何如其用力歟?」 曰:「此正詳言明德、親民、止至善之功也。蓋身、心、意、知、物者,是其工夫所用 之條理,雖亦各有其所,而其實只是一物。格、致、誠、正、修者,是其條理所用之工夫, 雖亦皆有其名,而其實只是一事。何謂身心之形體?運用之謂也。何謂心身之靈明?主宰之 謂也。何謂修身?為善而去惡之謂也。吾身自能為善而去惡乎?必其靈明主宰者欲為善而去 惡,然後其形體運用者始能為善而去惡也。故欲修其身者,必在於先正其心也。然心之本體 則性也。性無不善,則心之本體本無不正也。何從而用其正之之功乎?蓋心之本體本無不正 ,自其意念發動,而後有不正。故欲正其心者,必就其意念之所發而正之,凡其發一念而善 也,好之真如好好色;發一念而惡也,惡之真如惡惡臭;則意無不誠,而心可正矣。然意之 所發,有善有惡,不有以明其善惡之分,亦將真妄錯雜,雖欲誠之,不可得而誠矣。故欲誠 其意者,必在於致知焉。致者,至也,如雲喪致乎哀之致。《易》言『知至至之』,『知至 』者,知也;『至之』者,致也。『致知』雲者,非若後儒所謂充廣其知識之謂也,致吾心 之良知焉耳。良知者,孟子所謂『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者也。是非之心,不待慮而知,不 待學而能,是故謂之良知。是乃天命之性,吾心之本體,自然靈昭明覺者也。凡意念之發, 吾心之良知無有不自知者。其善歟,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其不善歟,亦惟吾心之良知自知 之;是皆無所與於他人者也。故雖小人之為不善,既已無所不至,然其見君子,則必厭然掩 其不善,而著其善者,是亦可以見其良知之有不容於自昧者也。今欲別善惡以誠其意,惟在 致其良知之所知焉爾。何則?意念之發,吾心之良知既知其為善矣,使其不能誠有以好之, 而復背而去之,則是以善為惡,而自昧其知善之良知矣。意念之所發,吾之良知既知其為不 善矣,使其不能誠有以惡之,而覆蹈而為之,則是以惡為善,而自昧其知惡之良知矣。若是 ,則雖曰知之,猶不知也,意其可得而誠乎!今於良知之善惡者,無不誠好而誠惡之,則不 自欺其良知而意可誠也已。然欲致其良知,亦豈影響恍惚而懸空無實之謂乎?是必實有其事 矣。故致知必在於格物。物者,事也,凡意之所發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謂之物。格者,正 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之謂也。正其不正者,去惡之謂也。歸於正者,為善之謂也。夫是之 謂格。《書》言『格於上下』,『格於文祖』,『格其非心』,格物之格實兼其義也。良知 所知之善,雖誠欲好之矣,苟不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有以為之,則是物有未格,而好之之 意猶為未誠也。良知所知之惡,雖誠欲惡之矣,苟不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有以去之,則是 物有未格,而惡之之意猶為未誠也。今焉於其良知所知之善者,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為之 ,無有乎不盡。於其良知所知之惡者,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去之,無有乎不盡。然後物無 不格,而吾良知之所知者無有虧缺障蔽,而得以極其至矣。夫然後吾心快然無復余憾而自謙 矣,夫然後意之所發者,始無自欺而可以謂之誠矣。故曰:『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 ,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蓋其功夫條理雖有先後次序之可言,而其體之惟一,實 無先後次序之可分。其條理功夫雖無先後次序之可分,而其用之惟精,固有纖毫不可得而缺 焉者。此格致誠正之說,所以闡堯舜之正傳而為孔氏之心印也。」 德洪曰:《大學問》者,師門之教典也。學者初及門,必先以此意授,使人聞言之下, 即得此心之知,無出於民彝物則之中,致知之功,不外乎修齊治平之內。學者果能實地用功 ,一番聽受,一番親切。師常曰:「吾此意思有能直下承當,只此修為,直造聖域。參之經 典,無不吻合,不必求之多聞多識之中也。」門人有請錄成書者。曰:「此須諸君口口相傳 ,若筆之於書,使人作一文字看過,無益矣。」嘉請丁亥八月,師起征思、田,將發,門人 復請。師許之。錄既就,以書貽洪曰:「《大學或問》數條,非不顧共學之士盡聞斯義,顧 恐藉寇兵而□盜糧,是以未欲輕出。」蓋當時尚有持異說以混正學者,師故云然。師既沒, 音容日遠,吾黨各以己見立說。學者稍見本體,即好為徑超頓悟之說,無復有省身克己之功 。謂「一見本體,超聖可以跂足」,視師門誠意格物、為善去惡之旨,皆相鄙以為第二義。 簡略事為,言行無顧,甚者蕩滅禮教,猶自以為得聖門之最上乘。噫!亦已過矣。自便徑約 ,而不知已淪入佛氏寂滅之教,莫之覺也。古人立言,不過為學者示下學之功,而上達之機 ,待人自悟而有得,言語知解,非所及也。《大學》之教,自孟氏而後,不得其傳者幾千年 矣。賴良知之明,千載一日,復大明於今日。茲未及一傳,而紛錯若此,又何望於後世耶? 是篇鄒子謙之嘗附刻於《大學》古本,茲收錄《續編》之首。使學者開卷讀之,思吾師之教 平易切實,而聖智神化之機固已躍然,不必更為別說,匪徒惑人,只以自誤,無益也。 教條示龍場諸生

諸生相從於此,甚盛。恐無能為助也,以四事相規,聊以答諸生之意:一曰立志;二曰 勤學;三曰改過;四曰責善。其慎聽,毋忽! 立志

志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雖百工技藝,未有不本於志者。今學者曠廢隳惰,玩歲愒時 ,而百無所成,皆由於志之未立耳。故立志而聖,則聖矣;立志而賢,則賢矣。志不立,如 無舵之舟,無銜之馬,漂蕩奔逸,終亦何所底乎?昔人有言,使為善而父母怒之,兄弟怨之 ,宗族鄉黨賤惡之,如此而不為善可也;為善則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宗族鄉黨敬信之,何 苦而不為善為君子?使為惡而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宗族鄉黨敬信之,如此而為惡可也;為 惡則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鄉黨賤惡之,何苦而必為惡為小人?諸生念此,亦可以知所 立志矣。 勤學

已立志為君子,自當從事於學。凡學之不勤,必其志之尚未篤也。從吾游者,不以聰慧 警捷為高,而以勤確謙抑為上。諸生試觀儕輩之中,苟有虛而為盈,無而為有,諱己之不能 ,忌人之有善,自矜自是,大言欺人者,使其人資稟雖甚超邁,儕輩之中,有弗疾惡之者乎 ?有弗鄙賤之者乎?彼固將以欺人,人果遂為所欺,有弗竊笑之者乎?苟有謙默自持,無能 自處,篤志力行,勤學好問,稱人之善,而咎己之失,從人之長,而明己之短,忠信樂易, 表裡一致者,使其人資稟雖甚魯鈍,儕輩之中,有弗稱慕之者乎?彼固以無能自處,而不求 上人,人果遂以彼為無能,有弗敬尚之者乎?諸生觀此,亦可以知所從事於學矣。 改過

夫過者,自大賢所不免,然不害其卒為大賢者,為其能改也。故不貴於無過,而貴於能 改過。諸生自思平日亦有缺於廉恥忠信之行者乎?亦有薄於孝友之道,陷於狡詐偷刻之習者 乎?諸生殆不至於此。不幸或有之,皆其不知而誤蹈,素無師友之講習規飭也。諸生試內省 ,萬一有近於是者,固亦不可以不痛自悔咎。然亦不當以此自歉,遂餒於改過從善之心。但 能一旦脫然洗滌舊染,雖昔為寇盜,今日不害為君子矣。若曰吾昔已如此,今雖改過而從善 ,將人不信我,且無贖於前過,反懷羞澀凝沮,而甘心於污濁終焉,則吾亦絕望爾矣。 責善

責善,朋友之道,然須忠告而善道之。悉其忠愛,致其婉曲,使彼聞之而可從,繹之而 可改,有所感而無所怒,乃為善耳。若先暴白其過惡,痛毀極底,使無所容,彼將發其愧恥 憤恨之心,雖欲降以相從,而勢有所不能,是激之而使為惡矣。故凡訐人之短,攻發人之陰 私,以沽直者,皆不可以言責善。雖然,我以是而施於人不可也。人以是而加諸我,凡攻我 之失者,皆我師也,安可以不樂受而心感之乎?某於道未有所得,其學鹵莽耳。謬為諸生相 從於此,每終夜以思,惡且未免,況於過乎?人謂事師無犯無隱,而遂謂師無可諫,非也。 諫師之道,直不至於犯,而婉不至於隱耳。使吾而是也,因得以明其是;吾而非也,因得以 去其非:蓋教學相長也。諸生責善,當自吾始。 五經臆說十三條〔一〕

師居龍場,學得所悟,證諸《五經》,覺先儒訓釋未盡,乃隨所記憶,為之疏解。閱十 有九月,《五經》略遍,命曰《臆說》。既後自覺學益精,工夫益簡易,故不復出以示人。 洪嘗乘間以請。師笑曰:「付秦火久矣。」洪請問。師曰:「只致良知,雖千經萬典,異端 曲學,如執權衡,天下輕重莫逃焉,更不必支分句析,以知解接人也。」後執師喪,偶於廢 稿中得此數條。洪竊錄而讀之,乃歎曰:「吾師之學,於一處融徹,終日言之不離是矣。即 此以例全經,可知也。」 元年春王正月○人君即位之一年,必書元年。元者,始也,無始則無以為終。故書元年 者,正始也。大哉乾元,天之始也。至哉坤元,地之始也。成位乎其中,則有人元焉。故天 下之元在於王;一國之元在於君;君之元在於心。元也者,在天為生物之仁,而在人則為心 。心生而有者也,曷為為君而始乎?曰:「心生而有者也。未為君,而其用止於一身;既為 君,而其用關於一國。故元年者,人君為國之始也。當是時也,群臣百姓,悉意明目以觀維 新之始。則人君者,尤當洗心滌慮以為維新之始。故元年者,人君正心之始也。」曰:「前 此可無正乎?」曰:「正也,有未盡焉,此又其一始也。改元年者,人君改過遷善,修身立 德之始也,端本澄源,三綱五常之始也;立政治民,休戚安危之始也。嗚呼!其可以不慎乎 ?」 「元年」者,魯隱公之元年。「春」者,天之春。「王」,周王也。王次春,示王者之 上承天道也。「正月」者,周王之正月。周人以建子為天統,則夏正之十一月也。夫子以天 下之諸侯不復知有周也,於是乎作《春秋》以尊王室,故書「王正月」,以大一統也。書「 王正月」以大一統,不以王年,而以魯年者,《春秋》魯史,而書「王正月」,斯所以為大 一統也。隱公未嘗即位也,何以有元年乎?曰:「隱公即位矣。不即位,何以有元年?夫子 削之不書,欲使後人之求其實也。」曰:「隱公即位矣,而不書,何也?」曰:「隱公以桓 之幼而攝焉,其以攝告,故不即位也。然而天下知隱公讓國之善,而爭奪覬覦者知所愧矣。 」曰:「以攝告,則宜以攝書,而不書何也?」曰:「隱公,兄也,桓公,弟也,庶均以長 ,隱公君也,奚攝焉?然而天下知嫡庶長幼之分,而亂常失序者知所定也。」曰:「隱公君 也,非攝也,則宜即位矣,而不即位焉,何也?」曰:「諸侯之立國也,承之先君,而命之 天子,隱無所承命也。然而天下知父子君臣之倫,而無父無君者知所懼矣。一不書即位,而 隱公讓國之善見焉,嫡庶長幼之分明焉,父子君臣之倫正焉,善惡兼著,而是非不相掩。嗚 呼!此所以為化工之妙也歟!」 鄭伯克段於鄢○書「鄭伯」,原殺段者惟鄭伯也。段以弟篡兄,以臣伐君,王法之所必 誅,國人之所共討也。而專罪鄭伯!蓋授之大邑,而不為之所,縱使失道,以至於敗者,伯 之心也。段之惡既已暴著於天下,《春秋》無所庸誅矣。書「克」,原伯之心素視段為寇敵 ,至是而始克之也。段居於京,而書於鄢,見鄭伯之既伐諸京,而復伐諸鄢,必殺之而後已 也。鄭伯之於叔段,始焉授之大邑,而聽其收鄙,若愛弟之過而過於厚也。既其畔也,王法 所不赦,鄭伯雖欲已焉,若不容已矣。天下之人皆以為段之惡在所必誅,而鄭伯討之宜也。 是其跡之近似,亦何以異於周公之誅管、蔡。故《春秋》特誅其意而書曰:「鄭伯克段於鄢 !」,辯似是之非,以正人心,而險譎無所容其奸矣。 天地感而萬物化生,實理流行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至誠發見也。皆所謂「貞」 也。觀天地交感之理,聖人感人心之道,不過於一貞,而萬物生,天下和平焉,則天地萬物 之情可見矣。 《恆》,所以亨而無咎,而必利於貞者,非《恆》之外復有所謂貞也,久於其道而已。 貞即常久之道也。天地之道,亦惟常久而不已耳,天地之道,無不貞也。「利有攸往」者, 常之道,非滯而不通,止而不動之謂也。是乃始而終,終而復始,循環無端,周流而不已者 也。使其滯而不通,止而不動,是乃泥常之名,而不知常之實者也,豈能常久而不已乎?故 「利有攸往」者,示人以常道之用也。以常道而行,何所往而不利!無所往而不利,乃所以 為常久不已之道也。天地之道,一常久不已而已。日月之所以能晝而夜,夜而復晝,而照臨 不窮者,一天道之常久而不已也。四時之所以能春而冬,冬而復春,而生運不窮者,一天道 之常久不已也。聖人之所以能成而化,化而復成,而妙用不窮者,一天道之常久不已也。夫 天地、日月、四時,聖人之所以能常久而不已者,亦貞而已耳。觀夫天地、日月、四時,聖 人之所以能常久而不已者,不外乎一貞,則天地萬物之情,其亦不外乎一貞也,亦可見矣。 《恆》之為卦,上震為雷,下巽為風,雷動風行,簸揚奮厲,翕張而交作,若天下之至變也 。而所以為風為雷者,則有一定而不可易之理,是乃天下之至《恆》也。君子體夫雷風為《 恆》之象,則雖酬酢萬變,妙用無方,而其所立,必有卓然而不可易之體,是乃體常盡變。 非天地之至恆,其孰能與於此? 《遁》,陰漸長而陽退遁也。《彖》言得此卦者,能遁而退避則亨。當此之時,苟有所 為,但利小貞而不可大貞也。夫子釋之以為《遁》之所以為亨者,以其時陰漸長,陽漸消, 故能自全其道而退遁,則身雖退而道亨,是道以遁而亨也。雖當陽消之時,然四陽尚盛,而 九五居尊得位;雖當陰長之時,然二陰尚微,而六二處下應五。蓋君子猶在於位,而其朋尚 盛,小人新進,勢猶不敵,尚知順應於君子,而未敢肆其惡,故幾微。君子雖已知其可遁之 時,然勢尚可為,則又未忍決然捨去,而必於遁,且欲與時消息,盡力匡扶,以行其道。則 雖當遁之時,而亦有可亨之道也。雖有可亨之道,然終從陰長之時,小人之朋日漸以盛。苟 一裁之以正,則小人將無所容,而大肆其惡,是將以救敝而反速之亂矣。故君子又當委曲周 旋,修敗補罅,積小防微,以陰扶正道,使不至於速亂。程子所謂「致力於未極之間,強此 之衰,艱彼之進,圖其暫安」者,是乃小利貞之謂矣。夫當遁之時,道在於遁,則遁其身以亨 其道。道猶可亨,則亨其遁以行於時。非時中之聖與時消息者,不能與於此也。故曰:「《 遁》之時義大矣哉!」 「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德。」日之體本無不明也,故謂之大明。有時而不 明者,入於地,則不明矣。心之德本無不明也,故謂之明德。有時而不明者,蔽於私也。去 其私,無不明矣。日之出地,日自出也,天無與焉。君子之明明德,自明之也,人無所與焉 。自昭也者,自去其私慾之蔽而已。初陰居下,當進之始,上與四應,有晉如之象。然四意 方自求進,不暇與初為援,故又有見摧之象。當此之時,苟能以正自守,則可以獲吉。蓋當 進身之始,德業未著,忠誠未顯,上之人豈能遽相孚信。使其以上之未信,而遂汲汲於求知 ,則將有失身枉道之恥,懷憤用智之非,而悔咎之來必矣。故當寬裕雍容,安處於正,則德 久而自孚,誠積而自感,又何咎之有乎?蓋初雖晉如,而終不失其吉者,以能獨行其正也。 雖不見信於上,然以寬裕自處,則可以無咎者,以其始進在下,而未嘗受命當職任也。使其 已當職任,不信於上,而優裕廢弛,將不免於曠官之責,其能以無咎乎? 《時邁》十五句,武王初克商,巡守諸侯,朝會祭告之樂歌。言我不敢自逸,而以時巡 行諸侯之邦。我勤民如此,天其以我為子乎?今以我巡行之事佔之,是天之實有以右序夫我 有周矣。何者?我之巡行諸侯,所以興廢舉墜,削有罪,黜不職者,亦聊以警動震發其委靡 頹惰者耳。而四方諸侯莫不警懼修者,敦薄立懦,而興起夫維新之政,至於懷柔百神,而河 之深廣,岳之崇高,莫不感格焉。則信乎天之以我為王,而於以君臨夫天下矣。於是我其宣 明昭布我有周之典章,於以式序在位之諸侯;我其戢斂夫干戈弓矢,以偃夫武功;我其旁求 懿德之士,陳佈於中國,以敷夫文德。則亦信乎可以為王,而能保有上天右序我有周之命矣 。 《執競》十四句,言武王持其自強不息之心,其功烈之盛,天下既莫得而強之矣。成、 康繼之,其德亦若是其顯,而復為上帝之所皇焉。夫繼武王之後,蓋難乎其為德也,然自成 、康之相繼為君,而其德愈益彰明,則於武王無競之烈為有光,而成、康誠可謂善繼矣。今 我以三王之功德,作之於樂,以祈感格,而果能降福之多且大若此,我其可不反身修德,而 思有以成之乎?我能反身修德,而威儀之反,則可享神之福,既醉既飽,而三王之所福我者 ,益將反覆而無窮矣。此蓋祭武王、成王、康王之詩也。 《思文》八句,言思文後稷,其德真可以配上天矣。蓋凡使我蒸民之得以粒食者,莫非 爾後稷之德之所建也。斯固後稷之德矣,然來牟之種,非天不生,則是來牟之貽我者,實由 上帝以此命之後稷,而使之遍養夫天下,是以天下之民皆有所養,而得以復其常道,則後稷 之德,固亦莫非上天之德也。此蓋郊祀後稷以配天之詩,故頌後稷之德而卒歸之於天雲。 《臣工》十五句,戒農官之詩。言嗟爾司農之臣工,當各敬爾在公之事。今王以治農之 成法賜汝,汝宜來咨來度,而敬承毋怠也。因並呼農官之屬而總詔之曰:「嗟爾保介,當茲 暮春之月,牟麥在田,而百谷未播,蓋農工之暇也,汝亦何所為乎?」因問:「汝所治之新 田,其牟麥亦如何哉?」夫牟麥之茂盛,皆上帝之明賜也。牟麥漸熟,則行將受上帝之明賜 矣。上帝有是明賜,爾苟惰農自安,是不克靈承而泯上帝之賜矣。爾尚永力爾田,以昭明上 帝之賜,務底於豐年有成可也。然則爾亦烏可謂茲農工之尚遠,而遂一無所事乎?汝當命爾 眾農,乘茲閒暇,預修播種之事,以具乃田器。奄忽之間,又將艾麥而與東作矣。「暮春」 ,周正建寅之月,夏之正月也。 《有瞽》十三句,言「有瞽有瞽,在周之廷」,而樂工就列矣。「設業設虔,崇牙樹羽 ,應田縣鼓,絩磬祝圉」,而樂器具陳矣。樂器既以備陳,於是眾樂乃奏,而簫管之屬亦皆 備舉矣。由是樂聲之喤喤,其整密麗肅者,莫非至敬之所寓,而雍容暢達者,莫非至和之所 宣,其肅雍和鳴如此,是以幽有以感乎神,而先祖是聽,明有以感乎人,而我客來觀厥成者 。蓋武王功成作樂,使非繼述之孝,真無愧於文考,固無以致先祖之格,而非其盛德之至, 伐紂救民之舉,真有以順乎天,應乎人,而於湯有光焉!其亦何以能使亡國者之子孫永觀厥 成,而略無忌嫉之心乎?此蓋始作樂而合於祖廟之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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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聞之,主聖則臣直,上易知而下易治。今聖主在上,澤壅而未宣,怨積而不聞。臣等 曾無一言,是甘為容悅,而上無以張主之聖,下無以解於百姓之惑也。伏惟陛下神明英武, 自居春宮,萬姓仰德。及登大寶,四夷向風。不幸賊臣劉瑾,竊弄威柄,流毒生靈,潛謀僭 逆,幾危郊社。賴祖宗上天之靈,俾張永等早發其奸,陛下奮雷霆之斷,誅滅黨與,劃滌兇 穢;復祖宗之舊章,吊黎元之疾苦;任賢修政,與民更始。天下莫不歡欣鼓舞,謂陛下固愛 民之主,而前此皆賊瑾之荼毒;知陛下固有為之君,而前此皆賊瑾之蒙蔽。日早跂足延頸, 以望太平。奈何積暴所加,民痍未復,余烈所煽,妖孽連興,幾及二年,愈肆愈橫。兵屯不 解,民困日深。賊勢相連殆遍,財匱糧竭,旦夕洶洶。臣等備位大臣,不能展一籌以紓患害 ,寬一縛以蘇倒懸。撫心反己,自知之罪,莫可究言。至其暴揚於天下,訾詈於道途,而尤 難掩飾者,大罪有三,請自陳其略,以伏厥辜。 夫朝以出政,政以成事。陛下每月視朝,朔望之外,不過一二。豈不以臣等分職於下, 事苟無廢,不朝奚損乎?然群臣百司,願時一睹聖顏而不獲,則憂思徬徨,漸以懈馳。遠近 之民,遂疑陛下不復念其困苦,而日興怨懟;四方盜賊,亦謂陛下未嘗有意剪除,而益猖獗 。夫昧爽臨朝,不過頃刻間,不何憚而不為? 陛下日於後苑訓練兵事,鼓噪之聲,震駭城域。豈不以寇盜未平,思欲奮威講武乎?然 此本亦將卒之事,兼非宮禁所宜。況今前星未耀,震位猶虛,而乃勞力於掣肘,耗氣於馳逐 ,群臣惶惑,兩宮憂危,宗社大本,無急於是。而臣等不能力勸陛下蓄精養神,以衍皇儲之 慶,思患預防。以為燕翼之謀,是其大罪二也。 夫日近儒臣,講論道德,涵泳義理,以培養本原,開發志意。則耳目日以聰明,血氣日 以和暢,窮天地之化,盡萬物之情,憂游泮渙,以與古先神聖為伍,此亦天下之至樂矣。陛 下苟知此,則將樂之終身而不能以須臾捨,奚暇遊戲之娛乎?今陛下自即位以來,經筵之御 ,未能四五,而悅心於騎射疲勞之事,皆由臣等不能備陳至樂,以易陛下之所好,是其大罪 三也。 陛下有堯舜之資,臣等不能導陛下於三代,而使天下之民疾首蹙額相告,歸咎懷憤,若 漢、唐之季,臣等死有餘罪矣。伏願陛下繼自今昧爽以視朝,勵精而圖治。端拱玄默以養天 和,正《關雎》之風,毓《麟趾》之祥。日御經筵,講求治道,務理義之悅心,去游宴之敗 度。正臣等不職之罪,罷歸田裡,舉耆德宿望之賢,與共天職。使天下曉然皆知陛下憂憫元 元之本心,由臣等不能極言切諫,以至於斯。自茲以往,務在休養生息,無復有所騷擾。躬 修聖政,以弭天下之艱;屯廣聖嗣,以定天下之危;疑勤聖學,以立天下之大本。其餘習染 ,以次洗刷。則民生自遂,若陽氣至而萬物春;寇盜自消,若白日出而魍魎滅。上以承祖宗 之鴻休,下以垂子孫之統緒;近以慰臣庶之憂惶,遠以答四方之觀向。臣等雖死之日,猶生 之年。不勝激切顛隕待罪之至,具疏上聞。 乞恩表揚先德蔬

竊照臣父致仕南京吏部尚書王華,以今年二月十二日病故。臣時初喪荼苦,氣息奄奄, 不省人事。有司以臣父忝在大臣之列,特為奏聞,兼乞葬祭贈謚。事下,該部以臣父為禮部 侍郎時,嘗為言官所論,謂臣父於暮夜受金而自首,清議難明;承朝廷遣告而乞歸,誠意安 在。又為南京吏部尚書時,因禮部尚書李傑乞恩認罪回話事,奉欽依李傑、王華彼時共同商 議,如何獨言張升,顯是飾詞。本當重治,姑從輕,都著致仕。伏遇聖慈,覆載寬容,不輕 絕物。然猶賜之葬祭,感激浩蕩之恩,闔門粉骨,無以為報。竊念臣父始得暗投之金,若使 其時秘而不宣,人誰知者。而必以自首,其於心跡,可謂清矣。乞便道省母,於既行祭告之 後,其於遣祀之誠,自無妨矣。當時論者不察其詳,而輒以為言。臣父蓋嘗具本六乞退休, 請究其事。當時朝廷特為暴白,屢賜溫旨,慰論勉留,其事固已明白久矣。乃不意身沒之後 ,而尚以此為罪也,臣切痛之。 正德初年,逆瑾肇亂,威行中外。其時臣為兵部主事,因瑾綁拿科道官員,臣不勝義憤 ,斥瑾罪惡。瑾怒臣,因而怒及臣父。既而使人諷臣父,令出其門。臣父不往,瑾益怒。然 臣父乃無可加之罪,後遂推尋禮部舊事,與臣父無干者,因傳旨並令臣父致仕,以洩其怒。 此則臣父以守正不阿,觸許權奸,而為所擯抑,人皆知之,人皆冤之。乃不知身沒之後,而 反以此為咎也,臣尤痛之。 臣父以一甲進士,授官翰林院修撰,歷升春坊論德,翰林院學士,詹事府少詹事,禮部 侍郎,南京吏部尚書。其間充經筵官,經筵講官,日講官,又選充東宮輔導官,東宮講讀官 ,與修《憲廟實錄》及《大明會典》、《通監纂要》等書。積勞久而被遇深矣。故事侍從日 講輔導等官,身沒之後,類得優以殊恩,榮以美謚。而臣父獨以無實之謗,不附權奸之義, 生被誣抑,而沒有餘恥,此臣之所以割心痛骨,不得不從陛下而求一表暴者也。 夫人子之孝,莫大於顯親;其不孝亦莫大於辱親。臣以犬馬微勞,躐致卿位。故事在卿 佐之列者,親沒之後,皆得為之乞請恩典。臣今未敢有所陳乞以求顯其親,而反以無實之詬 辱其親於身沒之後,不孝之罪,復何以自立於天地間乎!此臣之所尤割心痛骨,不得不從陛 下而求一表暴者也。 臣自去歲乞恩便道歸省,陛下垂憫烏鳥,且念臣父系侍從舊臣,特推非常之恩,賜之存 問。臣父先於正德九年嘗蒙朝廷推恩進階,臣伏睹制詞有云:「直道見沮於權奸,晚節遂安 於靜退。」則當時先帝固已洞知臣父之枉矣。臣又伏睹陛下即位詔書,內開:「自弘治十八 年五月十八日以後,大小官員有因忠直諫諍,及守正被害去任等項,各該衙門備查奏請,大 臣量進階級,並與應得恩蔭。」臣父以守正觸怒逆瑾,無故被害去任,此固恩詔之所憫錄, 正在量進階級之列。臣父既恥於自陳,而有司又未為奏請,乃今身沒之後,而反猶以為詬, 臣竊自傷痛其無以自明也。臣父中遭屈抑,晚遇聖明,庶幾沐浴恩澤,以一雪其拂郁。而忽 復逝矣,豈不痛哉!今又反以為辱,豈不冤哉! 臣又查得先年吏部尚書馬文升、屠滽等,皆嘗屢被論劾,其後朝廷推原其事,卒賜之以 贈謚。臣父才猷雖或不逮於二臣,而無故被誣,實有深於二臣者。惟陛下矜而察之。臣以功 微賞重,深憂覆敗,方爾冒死辭免封爵,前後恩典,已懼不克勝荷。故於臣父之沒,斷已不 敢更有乞請。乃不意蒙此誣辱,臣又安能含羞飲泣,不為臣父一致其辯乎? 夫人臣之於國也,主辱則臣死;子之於父也,亦然。今臣父辱矣,臣何以生為哉! 夫朝廷恩典,所以報有功而彰有德,豈下臣所敢幸乞。顧臣父被無實之恥於身後,陛下 不為一明其事,自此播之天下,傳之後代,孝子慈孫,將有所不能改,而臣父之目不瞑於地 下矣,豈不冤哉! 夫飾非以欺其上者,不忠;矯辭以誣於世者,無恥;不忠無恥,亦所以為不孝。若使臣 父果有纖毫可愧於心,而臣乃為之文飾矯誣以欺陛下,以罔天下後世,縱幸逃於國憲,天地 鬼神實臨殛之。臣雖庸劣之甚,不忠無恥之事,義不忍為也。惟陛下哀而察之。臣不勝含哀 抱痛,戰慄惶懼,激切控吁之至,謹具本令捨人王宗海代□奏聞,伏候敕旨。 辨誅遺奸正大法以清朝列蔬

丁憂南京兵部尚書臣王某謹奏,為誅遺奸,正大法,以清朝列事。 嘉靖元年十月初十等日,准南京兵部咨,准都察院咨,該巡按廣西監察御史張鉞奏,為 前事,題奉聖旨是:「這所劾張子麟事情,還著王守仁、伍希儒、伍文定看了,上緊開具明 白,奏來定奪,欽此。」又准該部咨,准都察院咨,該丁憂刑部尚書張子麟奏,為辨污枉, 清名節,以雪大冤事,題奉聖旨是:「張子麟所奏事情,著王守仁等一併看了來說,欽此。 」俱欽遵外,方在衰絰之中,憂病哀苦,神思荒憒,一切世務,悉已昏迷恍惚,奉命震悚。 旋復追惟,臣先正德十四年六月初六日,奉敕前往福建查處聚眾謀反等事。本月十五日, 行至豐城地方,適遇寧藩之變,倉卒脫身,誓死討賊。十八日回至吉安,督同知府伍文定等 起兵。七月二十日,引兵收復南昌。二十三日,宸濠還救。二十六日,宸濠就擒。其時餘黨 尚有未盡,百務業集,臣因先令各官分兵守視王府各門。至月初五六間,始克率同御史伍希 儒、知府伍文定等入府,按視宮殿庫藏諸處。其間未經燒燬者,重加封識,以俟朝命。已被 殘壞者,分令各官逐一整檢。有刑部尚書張子麟啟本一封,眾共開視,雲是胡世寧招詞。臣 當與各官商說,此等公文書啟之類,皆在宸濠未反數年前事。雖私與交往,不為無罪,而反 逆之舉,未必曾與通謀。況此交通之人,今或多居禁近,分佈聯絡,若存此等形跡,恐彼心 懷疑懼,將生意外不測之變。且慮況人因而點綴掇拾,異時根究牽引,奸黨未必能懲,而忠 良或反被害。昔人有焚吏民交關文書數千章以安反側之心者,今亦宜從其處,以息禍端。遂 議與各官公同燒燬。後奉刑部題奉欽依:「原搜簿籍,既未送官封記收掌,又事發日久,別 生事端,委的真偽難辨,無憑查考。著原搜獲之人盡行燒燬,欽此。」欽遵外,臣等莫不仰 歎聖主包含覆幬之量,範圍曲成之仁,可謂思深而慮遠也已。以是臣等不復為言,且謂朝廷 於此等事既已一概宥略,與天下洗滌更始矣。 今御史張鉞風聞其事,復有論列,是亦防閒為臣之大義,效忠於陛下之心也。尚書張子 麟力辯其事,而都察院覆奏,以為世寧之獄,悉由該院,與張子麟無干,則誠亦曖昧難明之 跡。今臣等亦不過據事直言其實耳,豈能別有所查訪。然以臣愚度之,嘗聞昔年宸濠奸黨, 為之經營佈置於外,往往亦有詐為他人書啟,歸以欺濠而罔利者。則此子麟之啟,無乃亦是 類歟?不然,子麟身為執法大臣,非一日矣,縱使與濠交通,豈略不知有畏忌,而數年之前 ,輒以肆然稱臣於濠耶? 夫人臣而懷二心,此豈可以輕貸?然亦加人以不忠之罪,則亦非細故矣。此在朝廷必有 明斷。臣偶有所見,亦不敢不一言之。緣奉欽依:「這所劾張子麟事情,還著王守仁、伍希 儒、伍文定看了,上緊開具明白奏來定奪」;及「張子麟所奏事情,著王守仁等一併看了來 說」事理,為此具本差捨人李升親□奏聞,伏候敕旨。 書同門科舉題名錄後

嘗讀《文中子》,見唐初諸名臣若房、杜、王、魏之流,大抵皆出其門,而論者猶以文 中子之書乃其徒偽為之而托焉者,未必其實然也。今以邃庵先生之徒觀之,則文中子之門又 奚足異乎?予嘗論文中子蓋後世之大儒也,自孔、孟既沒,而周、程未興,董、韓諸子未或 有先焉者。 先生自為童子,即以神奇薦入翰林,未弱冠而已為人師。其穎悟之蚤,文學之懿,比之 文中,實無所愧。而政事之敏卓,才識之超偉,文中未有見焉。文中之在當時,嘗以策干隋 文,不及一試,而又蚤死。先生少發科第,入中書,督學政,典禮太常,經略邊陲,弭奸戰 亂,陟司徒,登塚宰,晉位師相,威名振於夷狄,聲光被於海宇,功成身退,優遊未老之年 ,以身系天下安危,聖天子且將復起之,以恢中興之烈,而海內之士日翹首跂足焉。則天之 厚于先生者,殆文中子所不能有也。 文中之徒,雖顯於唐,然皆異代隔世。若先生之門,具體而微者,亦且幾人,其餘或得 其文學,或得其政事,或得其器識,亦各彬彬成章,足為名士,布列中外,不下數十,又皆 同朝共事,光耀於時,其間喬、靳諸公,遂與先生同升相位,相繼為塚宰。若此者,文中子 之門,益有所不敢望矣。且文中子之門,其親經指受,若董常、程元之流,多不及顯而章明 於世,往往或請益於片言,邂逅於一接,非若今之題名所載,皆出于先生之陶冶,其出於陶 冶而不顯於世,若常、元之徒,殆未暇悉數也。 先生之在吏部,守仁常為之屬,受知受教,蓋不止於片言一接者。然以未嘗親出陶冶, 不敢憾於茲錄之不與。若其出於陶冶而有若常、元者焉,或亦未可以其不顯於世而遂使之不 與也。續茲錄者,且以為何如?嘉靖甲申季冬望。 書宋孝子朱壽昌孫教讀源卷

教讀朱源,見其先世所遺翰墨,知其為宋孝子壽昌之裔也,既弊爛矣,使工為裝緝之。 因論之曰:「孝,人之性也。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橫乎四海,施之後世而無朝夕。保爾 先世之翰墨,則有時而弊;保爾先世之孝,無時而或弊也。人孰無是孝?豈保爾先世之孝, 保爾之孝耳。保先世之翰墨,亦保其孝之一事,充是心而已矣。」源歸,其以吾言遍諭鄉鄰 ,苟有慕壽昌之孝者,各充其心焉,皆壽昌也已。正德己卯春三月晦,書虔台之靜觀軒。 書汪進之卷

程先生云:「有求為聖人之志,然後可與共學。」夫苟有必為聖人之志,然後能加為己 謹獨之功。能加為己謹獨之功,然後於天理人欲之辨日精日密,而於古人論學之得失,孰為 支離,孰為空寂,孰為似是而非,孰為似誠而偽,不待辯說而自明。何者?其心必欲實有諸 己也。必欲實有諸己,則殊途而同歸,其非且偽者,自不得而強入。不然,終亦忘己逐物, 徒弊精力於文句之間,而曰吾以明道,非惟有捕風捉影之弊,抑且有執指為月之病,辯析愈 多,而去道愈遠矣。故某於朋友論學之際,惟舉立志以相切礪。其於議論同異之間,姑且置 諸未辯。非不欲辯也,本之未立,雖欲辯之,無從辯也。夫志,猶木之根也;講學者,猶栽 培灌溉之也。根之未植,而徒以載培灌溉,其所滋者,皆蕭艾也。進之勉之! 書趙孟立卷

趙仲立之判辰也,問政於陽明子。陽明子曰:「郡縣之職,以親民也。親民之學不明, 而天下無善治矣。」「敢問親民。」曰:「明其明德以親民也。」「敢問明明德。」曰:「 親民以明其明德也。」曰:「明德親民一乎?君子之言治也,如斯而已乎?」曰:「親吾之 父,以及人之父,而孝之德明矣;親吾之子,以明其明德以親民也,故能以一身為天下;親 民以明其明德也,故能以天下為一身。夫以天下為一身也,則八荒四表,皆吾支體,而況一 郡之治,心腹之間乎?」 書李白騎鯨

李太白,狂士也。其謫夜郎,放情詩酒,不戚戚於困窮。蓋其性本自豪放,非若有道之 士,真能無入而不自得也。然其才華意氣,足蓋一時,故既沒而人憐之。騎鯨之說,亦後世 好事者為之,極怪誕,明者所不待辨。因閱此,間及之爾。 書三酸

人言鼻吸五斗醋,方可作宰相。東坡平生自謂放達,然一滴入口,便爾閉目攢眉,宜其 不見容於時也。偶披此圖,書此發一笑。 書韓昌黎與太顛坐敘

退之與孟尚書書云:「潮州有一老僧,號太顛,頗聰明,識道理。與之語,雖不盡解, 要自胸中無滯礙。因與來往,及祭神於海上,遂造其廬。來袁州,留衣服為別,乃人情之常 ,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退之之交太顛,其大意不過如此。而後世佛氏之徒張大其事 ,往往見之圖書,真若弟子之事嚴師者,則其誣退之甚矣。然退之亦自有以取此者。故君子 之與人不可以不慎也。 春郊賦別引

錢君世恩之將歸養也,厚於世恩者皆不忍其去,先行三日,會於天官郎杭世卿之第,以 聚別。明日,再會於地官秦國聲。與者六人:守仁與秋官徐成之、天官楊名父及世卿之弟進 士東卿也。 世恩以其歸也,以疾告也,皆不至。於是惜別之懷,無所於發,而托之詩,前後共得詩 十首。六人者,以世恩之猶在也,而且再會而不一見,其既去也,又可以幾乎。乃相與約為 郊餞,必期與世恩一面以別。至日,成之以候旨,東卿以待選,世卿名父以各有部事,皆勢 不容出。及餞者,守仁與國聲兩人而已。世恩既去之明日,復會於守仁,各言所以,相與感 歎咨嗟,復成二詩。 世卿曰:「世恩之行也,終不及一餞。雖發之於詩,而不以致之世恩,吾心有缺也。盍 亦章次而將之,何如?」皆曰:「諾。」國聲得小卷,使世卿首會之作,國聲與名父、東卿 分書再會,成之書末會,謂守仁弱也,宜為諸公執筆硯之役以敘。 嗟乎!一別之間,而事之參錯者凡幾。雖吾與世恩復期於來歲之秋,以為必得重聚於此 ,然又何可以逆定乎!惟是相勉以道義,而相期於德業,沒之污塗之中,而質之天日之表, 則雖斷金石,曠百世,而可以自信其常合。然則未忘於言語之間者,其亦相厚之私歟。考功 正郎喬希大聞之,來題其卷端曰:「春郊賦別」。給事陳惇賢復為之圖。皆曰:「吾亦厚於 世恩也,聊以致吾私。」 告諭廬陵父老子弟

廬陵文獻之地,而以健訟稱,甚為吾民羞之。縣令不明,不能聽斷,且氣弱多疾。今與 吾民約,自今非有迫於軀命,大不得已事,不得輒興詞。興詞但訴一事,不得牽連,不得過 兩行,每行不得過三十字。過是者不聽。故違者有罰。縣中父老謹厚知禮法者,其以吾言歸 告子弟,務在息爭興讓。嗚呼!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破敗其家,遺禍於其子孫。孰 與和巽自處,以良善稱於鄉族,為人之所敬愛者乎?吾民其思之。 今災疫大行,無知之民,惑於漸染之說,至有骨肉不相顧療者。湯藥饘粥不繼,多饑餓 以死。乃歸咎於疫。夫鄉鄰之道,宜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乃今至於骨肉不相 顧。縣中父老豈無一二敦行孝義,為子弟倡率者乎?夫民陷於罪,猶且三宥致刑。今吾無辜 之民,至於闔門相枕藉以死。為民父母,何忍坐視?言之痛心。中夜憂惶,思所以救療之道 ,惟在諸父老勸告子弟,興行孝弟。各念爾骨肉,毋忍背棄。灑掃爾室宇,具爾湯藥,時爾 饘粥。貧弗能者,官給之藥。雖已遣醫生,老人分行鄉井,恐亦虛文無實。父老凡可以佐令 之不逮者,悉已見告。有能興行孝義者,縣令當親拜其廬。凡此災疫,實由令之不職,乘愛 養之道,上千天和,以至於此。縣令亦方有疾,未能躬問疾者,父老其為我慰勞存恤,諭之 以此意。 諭告父老,為吾訓戒子弟,吾所以不放告者,非獨為吾病不任事。以今農月,爾民方宜 力田,苟春時一失,則終歲無望,放告爾民將牽連而出,荒爾田畝,棄爾室家,老幼失養, 貧病莫全,稱貸營求,奔馳供送,愈長刁風,為害滋甚。昨見爾民號呼道路,若真有大苦而 莫伸者。姑一放告,爾民之來訟者以數千。披閱其詞,類虛妄。取其近似者,窮治之,亦多 憑空架捏,曾無實事。甚哉,爾民之難喻也,自今吾不復放告。爾民果有大冤抑,人人所共 憤者,終必彰聞,吾自能訪而知之。有不盡知者,鄉老據實呈縣。不實,則反坐鄉老以其罪 。自余宿憾小忿,自宜互相容忍。夫容忍美德,眾所悅愛,非獨全身保家而已。嗟乎!吾非 無嚴刑峻罰以懲爾民之誕,顧吾為政之日淺,爾民未吾信,未有德澤及爾,而先概治以法, 是雖為政之常,然吾心尚有所未忍也。姑申教爾。申教爾而不復吾聽,則吾亦不能復貸爾矣 。爾民其熟思之,毋遺悔。 一應公差人員經過河下,驗有關文,即行照關應付,毋得留難取罪。其無關文,及雖有 關文而分外需求生事者,先將裝載船戶摘拿,送縣取供。即與搜盤行李上驛封貯,仍將本人 綁拿送縣,以憑參究懲治。其公差人安分守法,以禮自處,而在官人役輒行辱慢者,體訪得 出,倍加懲究,不恕。 借辦銀兩,本非正法。然亦上人行一時之急計,出於無聊也。今上人有急難,在爾百姓 ,亦宜與之周旋。寧忍坐視不顧,又從而怨詈訕訐之,則已過矣。夫忘身為民,此在上人之 自處。至於全軀保妻子,則亦人情之常耳。爾民毋責望太過。吾豈不願爾民安居樂業,無此 等騷擾事乎?時勢之所值,亦不得已也。今急難已過,本府決無復行追求之理。此必奸偽之 徒,假府為名,私行需索。自後但有下鄉徵取者,爾等第與俱來,吾有以處之。毋遽洶洶! 今縣境多盜,良由有司不能撫緝,民間又無防禦之法,是以盜起益橫。近與父老豪傑謀 ,居城郭者,十家為甲;在鄉村者,村自為保。平時相與講信修睦,寇至務相救援。庶幾出 入相友,守望相助之義。今城中略已編定。父老其各寫鄉村為圖,付老人呈來。子弟平日染 於薄惡者,固有司失於撫緝,亦父老素缺教誨之道也。今亦不追咎,其各改行為善。老人去 ,宜諭此意,毋有所擾。 諭示鄉頭糧長人等,上司奏定水次兌運,正恐爾輩在縣拖延,不即起運。苟錢糧無虧, 先期完事,豈有必以水次責爾之理?縱罪不免,比之後期不納者,獲罪必輕。昨呼兌運軍期 面語,亦皆樂從,不敢有異。爾輩第於水次速兌,苟有益於民,吾當身任其咎,不以累上官 。但後期誤事,則吾必爾罰。定限二十九日未時完報。 今天時亢旱,火災流行,水泉枯竭,民無屋廬,歲且不稔。實由令之不職,獲怒神人, 以致於此。不然,爾民何罪?今方齋戒省咎,請罪於山川社稷,停催征。縱輕罪。爾民亦宜 解訟罷爭,息心火,無助烈焰。禁民間毋宰殺酗飲。前已遣老人遍行街巷,其益修火備,察 奸民之因火為盜者。縣令政有不平,身有缺失,其各赴縣直言,吾不憚改。 昨行被火之家,不下千餘,實切痛心。何延燒至是,皆由衢道太狹,居室太密,架屋太 高,無磚瓦之間,無火巷之隔。是以一遇火起,即不可救撲。昨有人言,民居夾道者,各退 地五尺,以辟衢道,相連接者,各退地一尺,以拓火巷。此誠至計。但小民惑近利,迷遠圖 ,孰肯為久長之慮,徒往往臨難追悔無及。今與吾民約,凡南北夾道居者,各退地三尺為街 ;東西相連接者,每間讓地二寸為巷。又間出銀一錢,助邊巷者為牆,以斷風火。沿街之屋 ,高不過一丈五六,廂樓不過二丈一二。違者各有罰。地方父老及子弟之諳達事體者,其即 赴縣議處,毋忽。 昨吳魁昊、石洪等軍民互爭火巷,魁昊等赴縣騰告,以為軍強民弱已久。在縣之人,皆 請抑軍扶民。何爾民視吾之小也?夫民吾之民,軍亦吾之民也。其田業吾賦稅,其室宇吾井 落,其兄弟宗族吾役使,其祖宗墳墓吾土地,何彼此乎?今吉安之軍,比之邊塞雖有間,然 其差役亦甚繁難,月糧不得食者半年矣。吾方憫其窮,又可抑乎?今法度嚴厲,一陷於罪, 即投諸邊裔,出樂土,離親戚,墳墓不保其守領,國典具在,吾得而繩之,何強之能為?彼 為之官長者,平心一視,未嘗少有同異。而爾民先倡為是說,使我負愧於彼多矣。今姑未責 爾,教爾以敦睦,其各息爭安分,毋相侵陵。火巷吾將親視,一不得,吾其罪爾矣。訴狀諸 軍,明早先行赴縣面審。 諭告父老子弟,縣令到任且七月,以多病之故,未能為爾民興利去弊。中間局於時勢, 且復未免催科之擾。德澤無及於民,負爾父老子弟多矣。今茲又當北覲,私計往返,與父老 且有半年之別。兼亦行藏靡定,父老其各訓誡子弟,息忿罷爭,講信修睦,各安爾室家,保 爾產業,務為善良,使人愛樂,勿作兇頑,下取怨惡於鄉里,上招刑戮於有司。嗚呼!言有 盡而意無窮,縣令且行矣,吾民其聽之。 廬陵縣公移

廬陵縣為乞蠲免以蘇民困事,准本縣知縣王關查得正德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本縣抄蒙 本府紙牌,抄奉欽差鎮守江西等處太監王鈞牌,差吏龔彰□原發銀一百兩到縣,備仰掌印官 督同主簿宋海拘集通縣糧裡,收買葛紗。比因知縣員缺,主簿宋海官征錢糧,典史林嵩郭糧 ,止有縣丞楊融署印。又蒙上司絡繹行委,催提勘合人犯印信,更替不一。 正德五年三月十八日,本職方才到任,隨蒙府差該吏郭孔茂到縣守,並當拘糧裡陳江等 ,著令領價收買。據各稱本縣地方,自來不產葛布,原派歲額,亦不曾開有葛布名色,惟於 正德二年,蒙欽差鎮守太監姚案行本布政司,備查出產葛布縣分,行令依時採辦,無產縣分 ,量地方大小,出銀解送收買。本縣奉派折銀一百五兩。當時百姓呶呶,眾口騰沸。江等迫 於征催,一時無由控訴,只得各自出辦賠鈹。正德四年,仍前一百五兩,又復忍苦賠解。今 來復蒙催督買辦,又在前項加派一百五兩之外。百姓愈加驚惶,恐自此永為定額,遺累無窮 。兼之歲辦料杉、楠木、炭、牲口等項,舊額三千四百九十八兩,今年增至一萬餘兩,比之 原派,幾於三倍。其餘公差往來,騷擾刻剝,日甚一日。江等自去年以來,前後賠鈹七十餘 兩,皆有實數可查。民產已窮,徵求未息。況有旱災相仍,疾疫大作,比巷連村,多至闔門 而死,骨肉奔散,不相顧療。幸而生者,又為徵求所迫,弱者逃竄流離,強者群聚為盜,攻 劫鄉村,日無虛夕。今來若不呈乞寬免,切恐眾情忿怨,一旦激成大變。為此連名具呈,乞 為轉申祈免等情。 據此欲為備由申請間,驀有鄉民千數擁入縣門,號呼動地,一時不辨所言。大意欲求寬 貸。倉卒誠恐變生,只得權辭慰解,諭以知縣自當為爾等申諸上司,悉行蠲免。眾始退聽, 徐徐散歸。 本月初七日,復蒙鎮守府紙牌催督前事,並提當該官吏,看得前項事件,既已與民相約 ,豈容復肆科斂?非惟心所不忍,兼亦勢有難行。參照本職自到任以來,即以多病不出,未 免有妨職務。坐視民困而不能救,心切時弊而不敢言,至於物情忿激,擁眾呼號,始以權辭 慰諭,又復擅行蠲免,論情雖亦紓一時之急,據理則亦非萬全之謀。既不能善事上官,又何 以安處下位?苟欲全信於民,其能免禍於己。除將原發銀兩解府轉解外,合關本縣當道垂憐 小民之窮苦,俯念時勢之難為,特賜寬容,悉與蠲免。其有遲違等罪,止坐本職一人,即 行罷歸田裡,以為不職之戒。中心所甘,死且不朽等因。備關到縣,准此,理合就行。 教場石碑

正德丁丑,瑤寇大起,江、廣、湖、郴之間,騷然且四三年矣。於是三省奉命會征。乃 十月辛亥,予督江西之兵,自南康入。甲寅,破橫水、左溪諸巢,賊敗奔。庚辛,復連戰, 賊奔桶岡。十一月癸酉,攻桶岡,大戰西山界。甲戌,又戰,賊大潰。丁亥,盡殪之。凡破 巢八十有四,擒斬三千餘,俘三千六百有奇,釋其脅從千有餘眾。歸流亡,使復業。度地居 民,鑿山開道,以夷險阻。辛丑,師旋。於乎!兵惟兇器,不得已而後用。刻茶寮之石,匪 以美成,重舉事也。 戊寅正月癸卯,計擒其魁,遂進兵擊其懈。丁未,破三浰,乘勝追北,大小三十餘戰, 滅巢三十有八,俘斬三千餘。三月丁未,回軍,壺漿迎道,耕夫遍野,父老鹹歡。農器不陳 ,於今五年,復我常業,還我室家,伊誰之力?四省之寇,惟浰尤黠,擬官僭號,潛圖孔蒸 。正德丁丑冬,峰賊既殄,蓋機險阱毒,以虞王師,我乃休士歸農。赫赫皇威,匪威曷憑。 爰伐山石,用紀厥成。 銘一首

來爾同志,古訓爾陳。惟古為學,在求放心。心苟或放,學乃徒勤。勿憂文辭之不富, 惟慮此心之未純;勿憂名譽之不顯,惟慮此心之或湮。斯須不敬鄙慢人,造次不謹放僻成。 反觀而內照,虛己以受人。言勿傷於煩易,志勿惰於因循。勿以亡而為有,勿以虛而為盈。 勿遂非而文過,勿務外而徇名。溫溫恭人,允惟基德。堂堂張也,難與為仁。卓爾在如愚之 回,一貫乃質魯之參。終身可行惟一恕,三年之功去一矜。不貴其辯貴其訥,不患其鈍患其 輕。惟龜焉而時敏,乃暗然而日新。凡我同志,宜鑒茲銘。 箴一首

古之教者,莫難嚴師。師嚴道尊,教乃可施。嚴師維何?莊敬自持,外內若一,匪徒威 儀。施教之道,在勝己私,孰義孰利,辨析毫釐。源之弗潔,厥流孔而。毋忽其細,慎獨謹 微,毋事於言,以身先之。教不由誠,日惟自欺。施不以序,孰雲匪愚。庶予知新,患在好 焉。凡我師士,宜鑒於茲。 陽朔知縣楊君墓誌銘

陽明子謫居貴陽,有齊衰而杖者,因鄉進士鄭鑾氏而來請曰:「陽朔令楊尚文卒,其孤 侄卿來謂鑾曰:『先伯父死無嗣子,所知我。後人又不競,非得當世名賢勖一言於墓,將先 德其泯廢無日。子辱於伯父久,亦宜所甚憫,其若之何?』敢遂以卿奉其先人之遺幣,再拜 階下以請。」 陽明子曰:「嘻!予擯人,懼戮辱之弗遑,奚取以銘人之墓為其改圖諸?」 卿伏階下,泣弗興。鄭為之請益固。則登其狀與幣於席,而揖使歸曰:「吾徐思之。」 明日,卿來伏階下泣。又明日復來,曰:「不得命,無以即喪次。」館下之士多為之請 ,且言尚文之為人曰:「尚文敦信狷直,其居鄉不苟與,所交必名士臣人,視儕輩之弗臧者 若浼焉。嘗召其友飲,狂士有因其友願納歡者,與偕往。尚文拒弗受曰:『吾焉某,不為若 。』其峻絕如是。」 陽明子曰:「其然,斯亦難得矣。今之人,惟同汙逐垢,弗自振立,故風俗靡靡至此。 若斯人,又易得耶?」 因取其狀視之,多若館下士之言焉,乃許為之志: 維楊氏之先,居揚之泰州,祖廉,為監察御史,擢參議貴陽,卒遂家焉。考祥,終昭化 縣尹。生三子:伯學;仲敞,即尚文;季敬,宰荊門之建陽驛。 尚文始從同郡都憲徐公授《易》。尋舉鄉薦,中進士乙榜,三為司訓廬江、溧陽、平樂 ,總試事於蜀。末用大臣薦,擢尹桂林陽朔縣。 瑤頑,弗即工者累年,尚文諭以威德,皆相率來受約束,供賦稅。流移聞之,歸復業者 以千數。部使者以聞,將加擢用,而尚文死矣。得年僅五十有五。又無嗣。天於善人何哉! 然尚文所歷,三庠之士思其教,陽朔之民懷其惠,鄉之後進高其行,其與身沒而名踣。 又為人所穢鄙者,雖有子若孫何如哉? 娶同郡阮氏瑞,新昌主簿君女。尚文雖無子,有卿存焉,猶子也。 銘曰:獅山之麓,有封若斧。左岡右砠,栩栩其樹。爰有周行,於封之下。鄉人過者, 來視其處,曰:「嗚乎!斯楊尹之墓耶?」 劉子青墓表

此浙江按察僉事劉子青之墓。嗚呼!子青潔其行不潔其名,有其實不宏其聲。寧藩之討 ,子青在師,相知甚悉。吾每稱其才敏,而世或訾之以無能。吾每稱其廉慎,而世或詬之以 不清。豈非命耶?安常委命,其往而休。人謂子青為憤抑不平以卒,殆其不然。既以奠於子 青,復以識其墓石。 祭劉仁征主事

維正德三年歲次戊辰十一月十八日,友生王某謹以清酌庶羞,致莫於亡友劉君。 嗚呼!仁者必壽,吾敢謂斯言之予欺乎?作善而降殃,吾竊於君而有疑乎?蹠、蹺之得 志,在往昔而既有,夷、平之餒以稱也,亦寧獨無於今之時乎?人謂君之死,瘴癘為之。 噫嘻!彼封豕長蛇,膏人之髓,肉人之肌者,何啻千百,曾不彼厄,而惟君是罹!斯言 也,吾初不以為是。人又謂瘴癘蓋不正之氣,其與人相遭於幽昧邅難之區也,在險邪為同類 ,而君子為非宜。則斯言也,吾又安得而盡非之乎? 於乎!死也者,人之所不免。名也者,人之所不可期。雖修短枯榮,變態萬狀,而終必 歸於一盡。君子亦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視若夜旦。其生也,奚以喜?其死也,奚以 悲乎?其視不義之物,若將浼己,又肯從而奔趨之乎?而彼認為己有,變而弗能捨,因以沉 酗於其間者,近不出三四年,或八九年,遠及一二十年,固已化為塵埃,蕩為沙泥矣。而君 子之獨存者,乃彌久而益輝。 嗚呼!彼龜鶴之長年,蜉蝣亦何自而知之乎?屬有足疾,弗能走哭,寄奠一觴,有淚盈 掬。復何言哉!復何言哉!嗚呼尚饗。 祭陳判官文

維嘉靖七年月日,欽差總制四省軍務新建伯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差南寧府推 官馮衡,南寧衛指揮王佐,致祭於已故德慶州陳判官之墓。 往年羅滂、淥水諸賊為地方患害,判官嘗與已故指揮李松議設墟場以制御賊黨,安靖地 方,殫心竭力,盡忠國事,人皆知之。然其時百姓雖稍賴以寧,而各賊之不得肆其兇虐者, 嫉恨日深。其後不幸判官與李松竟為賊首趙木子等所害。以忠受禍,心事未由暴白。連年官 府亦欲為之討賊雪憤,然以地方多事之故,又恐鋒刃所加,玉石無分,濫及良善,是以因循 未即進兵。今賊首趙木子等已為該道官兵用計擒獲,明正典刑。松與判官之忠勤益以彰著。 已特遣官以趙木子等各賊首級祭告於李松之墓矣。今復遣南寧府衛官祭告於判官之墓。死而 有知,亦可以少洩連年忠憤不平之氣也夫! 祭張廣溪司徒

嗚呼!留都之別,條焉二載,詎謂迄今,遂成永訣,嗚呼傷哉!悼朋儕之零落,悲歲月 之遄逝,感時事之艱難,歎老成之凋謝。傷心觸目,有淚如瀉。靈柩南還,維江之湄。聊奠 一觴,以寄我悲。嗚呼傷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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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卷師作於弘治初年,筮仕之始也。自題其稿曰《上國游》。洪葺師錄,自辛巳以後文 字厘為《正錄》;已前文字則間采《外集》,而不全錄者。蓋師學靜入於陽明洞,得悟於龍 場,大徹於征寧藩。多難殷憂,動忍增益,學益徹則立教益簡易,故一切應酬諸作,多不匯 入。是卷已廢閣逸稿中久矣,茲刻《續錄》,復檢讀之。見師天稟夙悟,如玉出璞,雖未就 追琢,而暗暗內光。因歎師稟夙智,若無學問之全功,則逆其所造,當只止此。使學者智不 及師,肯加學問之全功,則其造詣日精,當亦莫御。若智過於師,而功不及師,則終無所造 ,自負其質者多矣。乃復取而刻之。俾讀師全錄者,聞道貴得真修,徒恃其質,無益也。嘉 靖辛酉,德洪百拜識。 鴻泥集序

《鴻泥集》十有三卷、《燕居集》八卷,半閒龍先生之作也。其子歛憲君致仁將刻諸梓 ,而屬其序於守仁曰:「斯將來之事也,然吾家君老矣,及見其言之傳焉,庶以悅其心。吾 子以為是傳乎?」 守仁曰:「是非所論也,孝子之事親也,求悅其心志耳目,惟無可致力,無弗盡焉。況 其言語文辭,精神之所存,非獨意玩手澤之餘,其得而忽也。既思永其年,又思永其名,篤 愛無已也。將務悅其親,寧是之與論乎?」 君曰:「雖然,吾子言之。」 守仁曰:「是乃所以自盡者。夫必其弗傳也,斯幾於不仁;必其傳之也,斯幾於不知。 其傳也屬之己,其傳之弗傳之也屬之人。姑務其屬之己也已。」 君曰:「雖然,吾子必言之。」 守仁曰:「繪事之詩,不入於《風》、《雅》;孺子之歌,見稱於孔、孟。然則古之人 其可傳而弗傳者多矣,不冀傳而傳之者有矣。抑傳與不傳之間乎!昔馬談之史,其傳也遷成 之;班彪之文,其傳也固述之。衛武公老矣,而有抑之戒,蓋有道矣。夫子刪《詩》,列之 《大雅》,以訓於世。吾聞先生年八十,而博學匪懈,不忘乎警惕,又嘗數述《六經》、宋 儒之緒論。其於道也,有聞矣;其於言也,足訓矣。致仁又尊顯而張大之,將益興起乎道德 ,而發揮乎事業,若泉之達,其放諸海,不可限而量。是集也,其殆有傳乎?」 致仁起拜曰:「是足以為家君壽矣。霓也,敢忘吾子之規?」遂書之為敘。 澹然子序 有詩

澹然子四易其號:其始曰凝秀,次曰完齋,又次曰友葵,最後為澹然子。陽明子南遷, 遇於瀟湘之上,而語之故,且屬詩篇,詩而敘之。 其言曰:「人,天地之心而五行之秀也。凝則形而生,散則游而變。道之不凝,雖生猶 變。反身而誠,而道凝矣。故首之以『凝秀』。道凝於己,是為率性。率性而人道全,斯之 謂『完』,故次之以『完齋』。完齋者,盡己之性也。盡己之性,而後能盡人之性,盡萬物 之性,至於草木,至矣。葵,草木之微者也,故次之以『友葵』。友葵,同於物也。內盡於 己,而外同乎物,則一矣。一則吻然而天游,混然而神化,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 何思何慮矣。故次之以『澹然子』終焉。」 或曰:「陽明子之言倫矣,而非澹然子之意也。澹然之意玄矣,而非陽明子之言也。」 陽明子聞之曰:「其然,豈其然乎?」書之以質於澹然子。澹然子,世所謂滇南趙先生 者也。 詩曰:兩端妙闔癖,五連無留停。藐然覆載內,真精諒斯凝。雞犬一馳放,散失隨飄零 。惺惺日收斂,致曲乃明誠。 明誠為無忝,無忝斯全歸。深淵春冰薄,千鈞一比微。膚發尚如此,天命焉可違?參乎 吾與爾,免矣幸無虧。 人物各有稟,理同氣乃殊。曰殊非有二,一本分澄淤。志氣塞天地,萬物皆吾軀。炯炯 傾陽性,葵也吾友於。 孰葵孰為予,友之尚為二。大化豈容心,繄我亦何意。悠哉澹然子,乘化自來去。澹然 匪冥然,勿記還勿助。

壽楊母張太孺人序

考功主事楊名父之母張太孺人,以敏慧貞肅為鄉邑女氏師,凡鄉人稱閨閫之良,必曰張 太孺人。而名父亦以孝行聞。苟擬人物,有才識行誼,無問知不知,必首曰名父。名父蓋今 鄉評士論之公則爾也。 今年六月,太孺人壽六十有七,大夫卿士美楊氏母子之賢,以為難得,舉酒畢賀。於是 太孺人之是女若婿,從事於京師,且歸,太孺人一旦欣然治裝,欲與俱南。名父帥妻子從親 戚百計以留。太孺人曰:「噫,小子無庸爾焉!自爾舉進士,為令三邑,今為考功,前後且 十有八年,吾能一日去爾哉?爾為令,吾見爾出入以勞民務,昕夕不遑,而爾無怠容,吾知 爾之能勤。然其時監司督於上,或爾有所畏也。見爾之食貧自守,一介不以苟,而以色予養 ,吾知爾之能廉。然其時方有以賄敗者,或爾有所懲也。見爾毀淫祠,崇正道,禮先賢之後 ,旌行舉孝,拳拳以風俗為心,吾知爾能志於正。然其時遠近方以是燁,爾或以是發聞也。 自爾入為部屬且五年,庶幾得以自由,而爾食忘味,寢忘寐,雞鳴而作,候予寢而出,朝於 上,疾風甚雨,雷電晦暝,而未嘗肯以一日休,予然後信爾之誠於勤。身與妻子為清苦,而 澹然以為樂;交天下之士,而莫有以苞苴饋遺至,予然後信爾之誠於廉。凡交爾而來者,予 耳其言,非文學道義之相資,則朝廷之政,邊微之務是謀,磨礱砥礪,惟不及古之人是憂焉 ,予然後信爾之誠志於正,而非有所色取於其外,吾於是而可以無憂爾也已。且爾弟亦善養 。吾老矣,姻族鄉黨之是懷,南歸,予樂也。」名父跽請不已。太孺人曰:「止。而獨不聞 之,夫煦煦焉飲食供奉以為孝,而中衡拂之,孰與樂親之心而志之養乎?」名父懼,乃不敢 請。縉紳士夫聞太孺人之言者,莫不咨嗟歎息,以為雖古文伯、子與之母何以加是。於是相 與倡為歌詩,以頌太孺人之賢,而嘉名父之能養。某於名父厚也,比而序之。 對菊聯句序

職方南署之前,有菊數本,閱歲既槁。李君貽教為正郎。於時天子居亮暗,西北方多事 ,自夏徂秋,荒頓窘戚,菊發其故業,高及於垣。署花盛開且衰,而貽教尚未之知也。一日 ,守仁與黃明甫過貽教語,開軒而望,始見焉。計其時,重陽之節既去之旬有五日。相與感 時物之變衰,歎人事之超忽,發為歌詩,遂成聯句。郁然而憂深,悄然而情隱,雖故托辭於 觴詠,而沉痛惋悒,終有異乎昔之舉酒花前,劇飲酣歌,陶然而樂者矣。古之人謂菊為花之 隱逸,則菊固惟澗谷巖洞村圃籬落之是宜。而以植之簿書案牘之間,殆亦昔之所謂「吏而隱 者」歟?守仁性僻而野,嘗思鹿豕木石之群。貽教與明甫,雖各惟利器處劇任,而飄然每有 煙霞林壑之想。以是人對是菊,又當是地,嗚呼!固宜其重有感也已! 東曹倡和詩序

正德改元之三月,兩廣缺總制大臣。朝議以東南方多事,其選於他日,宜益慎重。於是 湖南熊公由兵部左侍郎且滿九載秩矣,擢左都御史以行。眾皆以兩廣為東南巨鎮,海外諸蠻 夷之所向背,如得人而委之,天子四方之憂可免二焉。雖於資為屈,而以清德厚望選重可知 矣。然而司馬執兵之樞,居中斡旋,以運制四外,不滋為重歟?方其初議時,亦有以是言者 。慮非不及,而當事者卒以公之節操才望為辭,謂非公不可,其意實欲因是而出公於外也。 於是士論哄然,以為非宜。然已命下無及矣。為重鎮得賢大臣而撫之,朝議以重舉,而公以 德升,物議顧怏然而不滿也。衡物之情,以行其私,而使人懷不滿焉,非夫忘世避俗之士, 不能無憂焉。自命下暨分之行,曹屬之為詩以寫其眷留之情者,凡若干人。以前驅之驟發也 ,敘而次之,僅十之一。遮公御而投之,庸以寄其私焉。 豫軒都先生八十受封序

弘治癸亥冬,守仁自會稽上天目,東觀於震澤。遇南濠子、都玄敬於吳門。遂偕之入玄 墓,登天平。還,值大雪,次虎丘。凡相從旬有五日。予與南濠子為同年,蓋至是而始知其 學之無所不窺也。 歸造其廬,獲拜其父豫軒先生。與予坐而語,蓋屯然其若避而匯趨也,秩然其若斂而陽 煦也。予坎然而心撼焉,倏而色慚焉,倏而目駭焉,亡予之故。 先生退,守仁謂南濠子曰:「先生殆有道者歟!胡為乎色之不存予,而德之予薰也?」 南濠子笑而頷之曰:「然,子其知人哉!吾家君於藝鮮不通,而人未嘗見其學也。於道鮮不 究,而人未嘗知其有也。夫善之弗彰也,則於子乎避。雖然,吾家君則甚惡之。吾子既知之 也,穆其敢隱乎?凡穆之所見知於吾子,皆吾家君之所弗屑也。故鄉之人無聞焉。非吾子之 粹於道,其寧孰識之?」 夫南濠子之學以該洽聞,四方之學者,莫不誦南濠子之名,而莫有知其學之出自先生者 。先生之學,南濠子之所未能盡,而其鄉人曾莫知之。古所謂潛世之士哉!彼且落其榮而核 之存,彼且固靈株而塞其兌,彼且被褐而懷玉,離形跡,遁聲華,而以為知己者累,孰比比 焉?跡形骸而求之,其遠哉! 今年先生壽八十,神完而氣全,齒發無所變。八月甲寅,天子崇徽號於兩宮,推恩臣下 。於是南濠子方為冬官主事,得被異數,封先生如其官。同年之任於京者,美先生之高壽, 樂南濠子之獲榮其親也,集而賀之。夫樂壽康寧,世之所慕,而予不敢以為先生侈。章服華 寵,世之所同貴,而予不敢以為先生榮。南濠子以予言致之先生,亦且以予為知言乎?乙丑 十月序。 送黃敬夫先生歛憲廣西序

古之仕者,將以行其道;今之仕者,將以利其身。將以行其道,故能不以險夷得喪動其 心,而惟道之行否為休戚。利其身,故懷土偷安,見利而趨,見難而懼。非古今之性爾殊也 ,其所以養於平日者之不同,而觀夫天下者之達與不達耳。 吾邑黃君敬夫,以刑部員外郎擢廣西按察僉事。廣西天下之西南徼也。地卑濕而土疏薄 ,接境於諸島蠻夷;瘴癘郁蒸之氣,朝夕彌茫,不常睹日月;山僮海僚,非時竊發;鳥妖蛇 毒之患,在在而有。固今仕者之所懼而避焉者也。 然予以為中原固天下之樂土,人之所趨而聚居者。然中原之民至今不加多,而嶺廣之民 至今不加少,何哉?中原之民,其始非必盡皆中原者也,固有從嶺廣而遷居之者矣。嶺廣之 民,其始非必盡皆嶺廣者也,固有從中原而遷居之者矣。久而安焉,習而便焉,父兄宗族之 所居,親戚墳墓之所在,自不能一日捨此而他也。古之君子,惟知天下之情不異於一鄉,一 鄉之情不異於一家,而家之情不異於吾之一身。故視其家之尊卑長幼,猶家之視身也;視天 下之尊卑長幼,猶鄉之視家也。是以安土樂天,而無入不自得。後之人視其兄之於己,固已 有間,則又何怪其險夷之異趨,而利害之殊節也哉?今仕於世,而能以行道為心,求古人之 意,以達觀夫天下,則嶺廣雖遠,固其鄉閭;嶺廣之民,皆其子弟;郡邑城郭,皆其父兄宗 族之所居;山川道裡,皆其親戚墳墓之所在。而嶺廣之民,亦將視我為父兄,以我為親戚, 雍雍愛戴,相眷戀而不忍去,況以為懼而避之耶? 敬夫吾邑之英也。幼居於鄉,鄉之人無不敬愛。長徙於南畿之六合,六合之人,敬而愛 之,猶吾鄉也。及舉進士,宰新鄭,新鄭之民曰:「吾父兄也。」人為冬官主事,出治水於 山東,改秋官主事,擢員外郎,僚采曰:「吾兄弟也。」蓋自居於鄉以至於今,經歷且十餘 地,而人之敬愛之如一日。君亦自為童子以至於為今官,經歷且八九職,而其所以待人愛眾 者,恆如一家。今之擢廣西也,人鹹以君之賢,宜需用於內,不當任遠地。君曰:「吾則不 賢。使或賢也,乃所以宜於遠。」 嗚呼!若君者可不謂之志於行道,素養達觀,而有古人之風也歟?夫志於為利,雖欲其 政之善,不可得也。志於行道,雖欲其政之不善,亦不可得也。以君之所志,雖未有所見, 吾猶信其能也。況其赫燁之聲,奇偉之績,久熟於人人之耳目,則吾於君之行也,頌其所難 而易者見矣。 性天卷詩序

錫之崇安寺,有浮屠淨覺者,扁其居曰「性天」。因地官秦君國聲而請序於予。予不知 淨覺,顧國聲端人也,而淨覺托焉,且嘗避所居以延國聲誦讀其間,此其為人必有可與言者 矣。然「性天」既非淨覺之所及,而「性」與「天」又孔子之所罕言,子貢之所未聞,則吾 亦豈易言哉?吾聞浮屠氏以寂滅為宗,其教務抵於木槁灰死,影絕跡滅之境,以為空幻。則 淨覺所謂「性天」雲者,意如此乎?淨覺既已習聞,而復予請焉,其中必有願也,吾不可復 以此而瀆告之。姑試與淨覺觀於天地之間,以求所謂「性」與「天」者而論之。 則凡赫然而明,蓬然而生,訇然而驚,油然而興,凡蕩前擁後,迎盼而接眒者,何適而 非此也哉?今夫水之生也潤以下,木之生也植以上,性也。而莫知其然之妙,水與木不與焉 ,則天也。激之而使行於山巔之上,而反培其末,是豈水與木之性哉?其奔決而僕夭,固非 其天矣。人之生,入而父子、夫婦、兄弟,出而君臣、長幼、朋友,豈非順其性以全其天而 已耶?聖人立之以紀綱,行之以禮樂,使天下之過弗及焉者,皆於是乎取中,曰「此天之所 以與我,我之所以為性」雲耳。不如是,不足以為人,是謂喪其而失其天。而況於絕父子, 屏夫婦,逸而去之耶?吾儒之所謂性與天者,如是而已矣。若曰「性天之流行」雲,則吾又 何敢躐以褻淨覺乎哉? 夫知而弗以告,謂之不仁;告之而躐其等,謂之誣;知而不為焉者,謂之惑。吾不敢自 陷於誣與不仁。觀淨覺之所與,與其所以請,亦豈終惑者邪?既以復國聲之請,遂書於其卷 。 送陳懷文尹寧都序

木之產於鄧林者,無棄材;馬之出於渥窪者,無凡足。非物性之有異,其種類土地使然 也。剡溪自昔稱多賢,而陳氏之居剡者,尤為特盛。其先有諱過者,仕宋,為侍御史。子匡 ,由進士為少詹事。匡之四世孫聖,登進士,判處州。子頤,征著作。頤子國光,元進士, 官大理卿。光侄彥范,為越州路總管。至懷文之兄堯,由鄉進士掌教濮州。弟璟,蜀府右長 史。珂,進士,刑曹主事。衣冠文物,輝映後先,豈非人之所謂鄧林、渥窪者乎?宜必有環 奇之材,絕逸之足,干青雲而躡風電者,出乎其間矣。 懷文始與予同舉於鄉,望其色而異,耳其言而驚。求其世,則陳氏之產也。曰:「嘻! 累哉,土地則爾,他時柱廊廟而致千里者,非彼也歟!」既而匠石靡經,伯樂不遇,遂復困 寂寞而伏監車者十有五年。斯則有司之不明,於懷文固無病也。今年赴選銓曹,授尹江西之 寧都。夫以懷文合抱之具,此宜無適而不可。顧寧都百里之地,吾恐懷文之驥足有所不展也 。然而行遠之邇,登高之卑,自今日始矣。則如予之好於懷文者,於其行能無言乎?贈之詩 曰: 「矯矯千金駿,鬱鬱披雲枝。跑風拖雷電,梁棟惟其宜。寒林棲落日,暮色江天卮。元 龍湖海士,客衣風塵緇。牛刀試花縣,鳴琴坐無為。清濯廬山雲,心事良獨奇。悠悠西江水 ,別懷諒如斯。」 送駱蘊良潮州太守序

昔韓退之為潮州刺史,其詩文間亦有述潮之土風物產者。大抵謂潮為瘴毒崎險之鄉。而 海南帥孔戣又以潮州小,祿薄,特給退之錢千十百,周其闕乏。則潮蓋亦邊海一窮州耳。今 之嶺南諸郡以饒足稱,則必以潮為首舉,甚至以為雖江、淮財賦之地,亦且有所不及。豈潮 之土地嗇於古而今有所豐,抑退之貶謫之後,其言不無激於不平而有所過也?退之為刑部侍 郎,諫迎佛骨,天子大怒,必欲置之死。裴度、崔群輩為解,始得貶潮州。則潮在當時不得 為美地,亦略可見。今之所稱,則又可以身至而目擊,固非出於妄傳。特其地之不同於古, 則要為有自也。 予嘗謂:牧守之治郡,譬之農夫之治田。農夫上田,一歲不治則半收。再歲不治則無食 ,三歲不治則化為蕪莽,而比於瓦礫。苟盡樹藝之方,而勤耕耨之節,則下田之收與上等。 江、淮故稱富庶,當其兵荒之際,凋殘廢瘠,固宜有之。乃今重熙累洽之日,而其民往往有 不堪之歎,豈非以其俗素習於奢逸,而上之人又從而重斂繁役之,刓剝環四面而集,則雖有 良守牧,亦一暴十寒,其為生也無幾矣。潮地岸大海,積無饒富之名,其民貢賦之外,皆得 以各安地利,業儉樸,而又得守牧如退之、李德裕、陳堯佐之徒相望而撫掬梳摩之,所以積 有今日之盛,實始於此。邇十餘年來,富盛之聲既揚,則其勢不能久而無動。有司者又將顧 而之焉。則吾恐今日之潮,復為他時之江淮,其甚可念也。 今年潮知府員缺,諸暨駱公蘊良以左府經歷擢是任以往。公嘗守安陸,至今以富足號, 遂用是建重屏其地。繼後循其跡而治之者,率多有聲聞。及入經歷左府都督事,兵府政清, 自府帥下迨幕屬軍吏,禮敬畏戴,不謀而同。其於潮州也,以其治安陸者治之,而又獲夫上 下之心,如今日之在兵府,將有為而無不從,有革而無不聽,政績之美,又果足為後來者之 所遵守,則潮之富足,將終保於無恙,而一郡民神為有福矣。夫為天子延一郡之福,功豈小 乎哉?推是以進,他日所成,其又可論?公僚友李載陽輩請言導公行。予素知公之心,且稔 其才,自度無足為贈者,為潮民慶之以酒,而頌之以此言。 高平縣志序

《高平志》者,高平之山川、土田、風俗、物產無不志焉。曰高平,則其地之所有皆舉 之矣。 《禹貢》《職方》之述,已不可尚。漢以來《地理郡國志》、《方與勝覽》、《山海經 》之屬,或略而多漏,或誕而不經,其間固已不能無憾。惟我朝之《一統志》,則其綱簡於 《禹貢》而無遺,其目詳於《職方》而不冗。然其規模宏大闊略,實為天下萬世而作,則王 者事也。若夫州縣之志,固又有司者之職,其亦可緩乎? 弘治乙卯,慈溪楊君明甫令澤之高平。發號出令,民既悅服。乃行田野,進父老,詢邑 之故,將以修廢舉墜。而邑舊無志,無所於考。明甫慨然太息曰:「此大闕,責在我。」遂 廣詢博采,搜秘闕疑,旁援直據,輔之以已見,遵《一統志》凡例,總其要節,而屬筆於司 訓李英,不逾月編成。於是繁劇紛沓之中,不見聲色,而數千載散亂淪落之事,棄廢磨滅之 跡,燦然復完。明甫退然若無與也。邑之人士動容相慶,駭其昔所未聞者之忽睹,而喜其今 所將泯者之復明也。走京師請予序。 予惟高平即古長平,戰國時秦白起攻趙,坑降卒四十萬於此,至今天下冤之。故自為童 子,即知有長平。慷慨好奇之士,思一至其地,以吊千古不平之恨而不可得。或時考圖志以 求其山川形勢於彷彿間。予嘗思睹其志,以為遠莫致之,不謂其無有也。蓋嘗意論趙人以四 十萬俯首降秦,而秦卒坑之,了無哀恤顧忌,秦之毒虐,固已不容誅,而當時諸侯,其先亦 自有以取此者。夫先王建國分野,皆有一定之規畫經制。如今所謂志書之類者,以紀其山川 之險夷,封疆之廣狹,土田之饒瘠,貢賦之多寡,俗之所宜,地之所產,井然有方。俾有國 者之子孫世守之,不得以己意有所增損取予,夫然後講信修睦,各保其先世之所有,而不敢 冒法制以相侵陵。戰國之君,惡其害己,不得騁無厭之欲也,而皆去其籍。於是強陵弱,眾 暴寡,兼併僭竊,先王之法制蕩然無考,而奸雄遂不復有所忌憚。故秦敢至於此。然則七國 之亡,實由文獻不足證,而先王之法制無存也。典籍圖志之所關,其不大哉? 今天下一統,皇化周流。州縣之吏,不過具文書,計歲月,而以贊疣之物視圖志。不知 所以宜其民,因其俗,以興滯補弊者,必於志焉是賴。則固王政之首務也。今夫一家,且必 有譜,而後可齊,而況於州縣。天下之大,州縣之積也。州縣無不治,則天下治矣。明甫之 獨能汲汲於此,其所見不亦遠乎!明甫學博而才優,其為政廉明,毀淫祠,興社學,敦倫厚 俗,扶弱鋤強,實皆可書之於志,以為後法。而明甫謙讓不自有也。故予為序其略於此,使 後之續志者考而書焉。 送李柳州序

柳州去京師七千餘里,在五嶺之南。嶺南之州,大抵多卑濕瘴癘,其風土雜夷從,自昔 與中原不類。唐、宋之世,地盡荒服。吏其土者,或未必盡皆以譴謫,而以譴謫至者居多。 士之立朝,意氣激軋,與時抵忤,不容於儕眾,於是相與擯斥,必致之遠地。故以譴謫而至 者,或未必盡皆賢士君子,而賢士君子居多。予嘗論賢士君子,於平時隨事就功,要亦與人 無異。至於處困約之鄉,而志愈勵,節益堅,然後心跡與時俗相去遠甚。然則非必賢士君子 而後至其地,至其地而後見賢士君子也。 唐之時,柳宗元出為柳州刺史,劉賁斥為柳州司戶。賁之忠義,既已不待言。宗元之出 ,始雖有以自取,及其至柳,而以禮教治民,砥礪奮發,卓然遂有聞於世。古人云:「庸玉 女於成也。」其不信已夫?自是寓游其地,若范祖禹、張廷堅、孫覿,高穎、劉洪道、胡夢 昱輩,皆忠賢剛直之士,後先相繼不絕。故柳雖非中土,至其地者,率多賢士。是以習與化 移,而衣冠文物,蔚然為禮義之邦。我皇明重熙累洽,無間邇遐,世和時泰,瘴癘不興。財 貨所出,盡於東南。於是遂為嶺南甲郡,朝廷必擇廉能以任之。則今日之柳州,固已非唐、 宋之柳州,而今日之官其土者,豈惟非昔之比,其為重且專亦較然矣。 弘治丙辰,柳州知府員缺,內江李君邦輔自地官正郎膺命以往。人皆以邦輔居地官十餘 年,綽有能聲,為縉紳所稱許,不當遠去萬里外。予於邦輔,知我也,亦豈不惜其遠別?顧 邦輔居地官上曹,著廉聲,有能績,徐速自如,優遊榮樂之地,皆非人所甚難,人亦不甚為 邦輔屈,不如其中之所存。今而間關數千里,處險僻難為之地,得以試其堅白於磨涅,則邦 輔之節操志慮,庶幾盡白於人人,而任重道遠,真可以無負今日縉紳之期望,豈不美哉!夫 所處冒艱險之名,而節操有相形之美,以不滿人之望,加之以不自滿之心,吾於邦輔之行, 所以獨欣然而私喜也。 送呂丕文先生少尹京丞序

昔蕭望之為諫議大夫,天子以望之議論有餘才,任宰相,將觀以郡事。而望之堅欲拾遺 左右,後竟出試三輔。至元帝之世,而望之遂稱賢相焉。 古之英君,其將任是人也,既已納其言,又必考其行;將欲委以重,則必老其才。所以 用無不當,而功無不成。若漢宣者,史稱其綜核名實,蓋亦不為虛語矣。 新昌呂公丕文,以禮科都給事中擢少尹南京兆。給事,諫官也。京兆,三輔之首也。以 給事試京兆,是諫官試三輔也。是其先後名爵之偶同於望之,非徒以寵直道而開讜言,固亦 微示其意於其間耳。呂公以純篤之學,忠貞之行,自甲辰進士為諫官十餘年。其所論於朝而 建明者,何如也?致於上而替可否者,何如也?聲光在人,公道在天下。聖天子詢事考言, 方欲致股肱之良,以希唐虞之盛,耳目之司,顧獨不重哉?然則公京兆之擢,固將以信其夙 所言者於今日,而須其大用於他時也。其所以賢而試之,有符於漢宣之於望之。而其所將信 而任之,則吾又知其決非彼若而已也。君行矣,既已審上意之所在,公卿大夫士傾耳維新之 政,以券其所言,且謂日需其效以俟庸也,其得無念於斯行乎哉? 學士謝公輩與公有同舉同鄉之好,飲以餞之。謂某也宜致以言。予惟君之文學政事,於 平常既已信其必然,知言之弗能毫末加也。而超擢之榮,又不屑為時俗道。若夫名譽之美, 期俟之盛,則固君之所宜副,而實諸公飲餞之情也。故比而序之以為贈。 慶呂素庵先生封知州序

朝廷褒德顯功,因其子以及其親,斯固人情事理之所宜然,蓋亦所謂忠厚之至也。然舊 制京官三載舉,得推恩,而州縣之職,非至於數載之外,屢為其上官所薦揚,則終不可幸而 致。故京官之得推恩,非必其皆有奇績異能者,苟得及乎三載,皆可以坐而有之。州縣之職 ,非必其皆無奇績異能,苟其人事之不齊,得於民矣而不獲乎上,信於己矣而未孚於人,百 有一不如式,則有司者以例繩之,雖累方岳,欲推恩如其京官之三載者焉,不可得也。 夫父母之所以教養其子,而望其榮顯夫我者,豈有異情哉?人子之所以報於其親,以求 樂其心志者,豈有異情哉?及其同為王臣,而其久近難易,相去懸絕如此,豈不益令人重內 而輕外也!夫惟其難若此,其久若此,而後能有所成就,故其教子之榮,顯親之志,亦因之 而有盛於彼,皆於此見焉。 浙之新昌有隱君子曰素庵呂公者,今刑部員外郎中原之父也。自幼有潔操,高其道,不 肯為世用。優遊煙壑,專意教其子,使之盡學夫修己治人之方。凡其所欲為而不及為者,皆 一以付之,曰:「吾不能有補於時,不可使吾子復為獨善者。」學成,使之仕。成化庚子, 中原遂領鄉薦,與家君實同登焉。甲辰舉進士,出守石州。石故號難治,中原至,即除舊令 之不便於民者,布教條為約束,以其素所習於家庭者,坐而治之,民皆靡然而從,翕然而起 。士夫之騰於議者,部使之揚薦者曰:「某廉吏,某勤吏,某才而有能,某賢而多智。」必 皆於中原是歸焉。有司奉舊典,推原中原厥績所自,而公之所以訓誨其子之功為大。天子下 制褒揚,封公為奉直大夫,配某氏,封宜人,以寵榮之。鄉士夫皆曰:「子為京職,而能克 享褒封者,於今皆爾,此不足甚異。公之教其子,為其難,而獨能易其獲,此則不可以無賀 。」於是李君輩皆為詩歌而來屬予言。 予惟天下之事,其得之也不難,則其失之也必易;其積之也不久,則其發之也必不宏。 今夫松柏之拂穹霄而擊車輪也,其始蓋亦必有蔽於蓬蒿,而厄於牛羊,以能有成立。公之先 世,自文惠公以來,相業吏治,世濟其美,固宜食報於其後矣;而不食,以鐘於公。公之道 自足以顯於時矣;而不顯,以致於其子。且復根盤節錯而中為之處焉,乃有所獲。是豈非所 謂積之久而得之難者歟?則其他日所發之宏大,其子之陟公卿而樹勳業,身享遐齡,以永天 祿於無窮,蓋未足以盡也。然則公之可賀者,在此而不專在於彼。某也敢贅言之? 賀監察御史姚應隆考績推恩序

御史姚君應隆監察江西道之三年,塚宰考其績有成,以最上。於是天子進君階文林郎, 遂下制封君父坡鄰公如君之階,君母某氏為孺人,及君之配某氏。於是僚友畢賀,謂某尤厚 於君,屬之致所以賀之意。 某曰:「應隆之幼而學之也,坡鄰公之所以望之者何?將不在於樹功植名,以光大其門 閭已乎?坡鄰公之教之,而應隆之所以自期之者何?將不在於顯揚其所生,以不負其所學已 乎?然此亦甚難矣。銖銖而積之,皓首而無成者,加半焉。幸而有成,得及其富盛之年,以 自奮於崇赫之地者幾人?是幾人者之中,方起而躓,半途而廢,垂成而毀者,又往往有之。 可不謂之難乎?應隆年二十一而歌《鹿鳴》於鄉,明年,遂舉進士,由郎官陟司天子耳目。 謂非富盛之年以自奮於崇赫之地不可也。英聲發於新喻,休光著於沛邑,而風裁振於朝署, 三年之間,遂得以成績被天子之寵光於其父母。謂非樹功植名以光大其門閭而顯揚其所生, 不可也。坡鄰之所望,應隆之所自期,於今日而兩有不負焉。某也請以是為賀。雖然,君子 之成身也,不惟其外,惟其中;其事親也,不惟其文,惟其實。應隆之所以自奮於崇赫之地 者,果足以樹身植名而成其身已乎?外焉而已耳。應隆之所以被寵光於其父母者,果足以為 顯揚其所生而為事親之實已乎?文焉而已耳。夫子曰:『成身有道。不明乎善,不成其身矣 。』斯之為中。『悅親有道。反身不誠,不悅於親矣。』斯之謂實。應隆內明而外通,動以 古之豪傑自標準。其忠孝大節,皆其素所積蓄。雖隱而不揚,其所以成身而事親者自若也。 況其外與文者,又兩盡焉,斯其不益足賀乎?」 送紹興佟太守序

成化辛丑,予來京師,居長安西街。久之,文選郎佟公實來與之鄰。其貌頎然以秀,其 氣熙然以和,介而不絕物,寬而有分劑。予嘗私語人,以為此真廊廟器也。既而以他事外補 ,不相見者數年。 弘治癸丑,公為貳守於蘇。蘇大郡,繁而尚侈,機巧而多偽。公至,移侈以樸,消偽以 誠。勤於職務,日夜不懈。時予趨京,見蘇之士夫與其民之稱頌之也,於是始知公之不獨有 其德器,又能循循吏職。 甲寅,移守嘉與。嘉與,財賦之地,民苦於兼併,俗殘於武斷。公大鋤強梗,剪其蕪蔓 ,起嘉良而植之。予見嘉之民歡趨鼓舞,及其士夫之欽崇之也,於是又知公有剛明果決之才 ,不獨能循循吏事,乃歎其不可測識固如此。 今年吾郡太守缺。吾郡繁麗不及蘇,而敦樸或過;財賦不若嘉,而淳善則逾。是亦論之 通於吳、越之間者。然而邇年以來,習與時異,無蘇之繁麗,而亦或有其糜;無嘉之財賦, 而亦或效其強。每與士大夫論,輒歎息興懷,以為安得如昔之化蘇人者而化之乎?安得如昔 之變嘉民者而變之乎?方思公之不可得,而公適以起服來朝。又懼吾郡之不能有公也,而天 子適以為守。士大夫動容相賀,以為人所祝願,而天必從之意者,郡民之福亦未艾也。 公且行,相與舉杯酒為八邑之民慶,又不能無懼也。公本廊廟之器,出居於外者十餘年 ,其為蘇與嘉,京師之士論既已惜其歸之太徐。其為吾郡,能幾月日?且天子之意,與其福 一郡,孰與福天下之大也。雖然,公之去蘇與嘉,亦且數年,德澤之流,今未替也。公雖不 久於吾郡矣,如其不得公也,則如之何! 送張侯宗魯考最還治紹興序

膠州張侯宗魯之節推吾郡也,中清而外慎,寬持而肅行,大獲於上下,以平其政刑,三 載而績成,是為弘治十三年,將上最天曹。吾父老聞侯之有行也,皆出自若耶山谷間,送於 錢清江上。侯曰:「父老休矣。吾無德政相及,徒勤父老,吾懼且作。父老休矣,吾無以堪 也。」父老曰:「明府知斯水之所以為錢清者乎?昔漢劉公之去吾郡也,吾儕小人之先亦皆 出送,各有所贈獻。劉公不忍違先民之意,乃人取一錢,已而投之斯水,因以名焉。所以無 忘劉公之清德,且以志吾先民之事劉公,其勤如此也。今明府之行,吾儕小人限於法制,既 不敢妄有所贈獻,又不獲奔走服役,致其惓惓之懷,其如先民何?」固辭不可,復行數十里 ,始去。 三月中旬,侯至於京師,天曹以最上。明日遂駕以行。鄉先生之仕於朝者聞之,皆出餞 ,且邀止之曰:「侯之遠來,亦既勞止。適有司之不暇,是以未能羞一觴於從者,是何行之 速耶?」侯俯而謝。復止之曰:「侯之勞於吾郡,三年有餘,今者行數千里,無非為吾民。 其勤且劬也,事既竣矣,吾黨不得相與為一日之從容,其如吾民何?」侯謝而起。守仁趨而 進曰:「諸先生毋為從者淹,侯之急於行也,守仁則知之矣。」歛曰:「謂何?」曰:「昔 者漢郭伋之行部也,與諸童為歸期。及歸而先一日,遂止於野亭。須期乃入曰:『懼違信於 諸兒也。』吾聞侯之來也,鄉父老與侯為歸期矣。而復濡遲於此,以徇一朝之樂,隳其所以 期父老者,此侯之所懼,而有不容已於急行也。毋為侯淹!」侯起拜曰:「正學非敢及此, 然敢不求承吾子之教?」 送方壽卿廣東歛憲序

士大夫之仕於京者,其繁劇難為,惟部屬為甚。而部屬之中,惟刑曹典司獄訟,朝夕恆 窘於簿書案牘,口決耳辯,目證心求,身不暫離於公座,而手不停揮於鉛槧,蓋部屬之尤甚 者也。而刑曹十有三司之中,惟雲南以職在京幾,廣東以事當權貴,其劇且難,尤有甚於諸 司者。若是而得以行其志,無愧其職焉。則固有志者之所願為,而多才者之所欲成也。 然而紛揉雜沓之中,又從而拂抑之,牽制之。言未出於口,而辱已加於身;事未解於倒 懸,而機已發於陷阱。議者以為處此而能不撓於理法,不罹於禍敗,則天下無復難為之事, 是固然矣。然吾以為一有惕於禍敗,則理法未免有時而或撓。苟惟理法之求伸,而欲不必羅 於禍敗,吾恐聖人以下,或有所不能也。訟之大者,莫過於人命;惡之極者,無甚於盜賊。 朝廷不忍一民冒極惡之名,而無辜以死也,是俗之論皆然。而壽卿獨以僉事為樂,此其間夫 亦容有所未安,是以寧處其簿與淹者,以求免於過慝歟?夫知其不安而不處,過慝之懼而淹 薄是甘焉,是古君子之心也。吾於壽卿之行,請以此為贈。 提牢廳壁題名記

京師,天下獄訟之所歸也。天下之獄分聽於刑部之十三司,而十三司之獄又並繫於提牢 廳。故提牢廳天下之獄皆在焉。獄之系,歲以萬計。朝則皆自提牢廳而出,以分佈於十三司 。提牢者目識其狀貌,手披其姓名,口詢耳聽,魚貫而前,自辰及午而始畢。暮自十三司而 歸,自未及酉,其勤亦如之。固天下之至繁也。 其間獄之已成者,分為六監。其輕若重而未成者,又自為六監。其桎梏之緩急,局鑰之 啟閉,寒暑早夜之異防,饑渴疾病之殊養,其微至於箕帚刀錐,其賤至於滌垢除下,雖各司 於六監之吏,而提牢者一不與知,即弊興害作,執法者得以議擬於其後,又天下之至猥也。 獄之重者入於死,其次亦皆徒流。夫以共工之罪惡,而舜姑以流之於幽州。則夫拘繫於 此,而其情之苟有未得者,又可以輕棄之於死地哉?是以雖其至繁至猥,而其勢有不容於不 身親之者,是蓋天下之至重也。 舊制提牢月更主事一人,至是弘治庚申之十月,而予適來當事。夫予天下之至拙也,其 平居無恙,一遇紛擾,且支離厭倦,不能酬酢,況茲多病之餘,疲頓憔悴,又其平生至不可 強之日。而每歲決獄,皆以十月下旬,人懷疑懼,多亦變故不測之虞,則又至不可為之時也 。夫其天下之至繁也,至猥也,至重也,而又適當天下至拙之人,值其至不可強之日,與其 至不可為之時,是亦豈非天下之至難也? 以予之難,不敢忘昔之治於此者,將求私淑之。而廳壁舊無題名,搜諸故牒,則存者僅 百一耳。大懼泯沒,使昔人之善惡無所考征,而後來者益以畏難苟且,莫有所觀感,於是乃 悉取而書之廳壁。雖其既亡者不可復追,而將來者尚無窮已,則後賢猶將有可別擇以為從違 。而其間苟有天下之至拙加予者,亦得以取法明善,而免過愆,將不為無小補。然後知予之 所以為此者,固亦推己及物之至情,自有不容於已也矣。弘治庚申十月望。 重修提牢廳司獄司記

弘治庚申七月,重修提牢廳工畢。又兩越月,而司獄司成,於是余姚王守仁適以次來提 督獄事,六監之吏皆來言曰:「惟茲廳若司建自正統,破敝傾圮且二十年。其卑淺隘陋,則 草創之制,無尤焉矣。是亦豈惟無以凜觀瞻而嚴法制,將治事者風雨霜雪之不免,又何暇於 職務之舉而奸細之防哉?然茲部之制,修廢補敗,有主事一人以專其事,又壞不理,吾儕小 人,無得而知之者。獨惟拓隘以廣,易朽以堅,則自吾劉公實始有是。吾儕目睹其成,而身 享其逸,劉公之功不敢忘也。」又曰:「六監之囚,其罪大惡極,何所不有,作孽造奸,吏 數逢其殃,而民徒益其死。獨禁防之不密哉?亦其間容有以生其心。自吾劉公,始出己意, 創為木閒,令不苛而密,奸不弭而消,桎梏可馳,縲紲可無,吾儕得以安枕無事,而囚亦或 免於法外之誅。則劉公之功,於是為大。小人事微而謀室,無能為也。敢以佈於執事,實重 圖之。」 於是守仁既無以御其情,又與劉公為同僚,嫌於私相美譽也,乃謂之曰:「吾為爾記爾 所言,書劉公之名姓,使承劉公之後者,益修劉公之職。繼爾輩而居此者,亦無忘劉公之功 。則於爾心其亦已矣。」皆應曰:「是小人之願也。」遂記之曰:劉君名璉,字廷美,江 西鄱陽人也。由弘治癸丑進士,今為刑部四川司主事雲。弘治庚申十月十九日。 祭外舅介閹先生文

維弘治八年,歲次乙卯,夏四月甲寅朔,寓金台甥王守仁帥妻諸氏南向泣拜,馳莫於故 山東布政司左參政岳父諸公之靈曰: 嗚呼痛哉!孰謂我公,而止於斯,公與我父,金石相期。公為吏部,主考京師,來視我 父,他方兒嬉。公曰:「爾子,我女妻之。」公不我鄙,識我於兒。服公之德,感公之私。 憫我中年,而失其慈。慰書我父教我以時。弘治己酉,公參江西,書來召我,我父曰:「咨 ,爾舅有命,爾則敢遲。」甫畢嫻好,重艱外罹,公與我父,相繼以歸。公既服闋,朝請於 京,我濫鄉舉,尋亦北行。見公旅次,公喜曰:「甥,爾質則美,勿小自盈。」南宮下第, 我弗我輕,曰利不利,適時之迎,屯蹇屈辱,玉汝於成。拜公之教,夙夜匪寧。從公數月, 啟我愚盲。我公是任,語我以情,此職良苦,而我適丁。予謂利器,當難則呈。公才雖屈, 亦命所令。公曰:「戲耳,爾言則誠。」臨行懇懇,教我名節,躑躅都門,撫勵而別。孰謂 斯行,遽成永訣。嗚呼痛哉!別公半載,政譽日徹,士論歡騰,我心則悅。昨歲書雲,有事 建業。五六月餘,音問忽絕,久乃有傳,便道歸越,繼得叔問,雲未起轍,竊怪許時,必值 冗結,孰知一疾,而已頹折。西江魏公,訃音來忽,倉劇聞之,驚僕崩裂。以公為人,且素 無疾。謂必讒言,公則誰嫉;謂必訛言,訛言易出。魏公之書,二月六日,後我叔問,一旬 又七。往返千里,信否叵必。是耶非耶?曷從而悉。桓耶夢耶?萬折或一。韓公南業,匐匍 往質,韓曰其然,我吊其室。嗚呼痛哉!向也或虛,今也則實,孰謂我公,而果然也。天於 我公,而乃爾耶?公而且然,況其他耶?公今逝矣,我曷望耶?廷臣歛議,方欲加遷。奏疏 將上,而訃忽傳。嗚呼痛載!今也則然。公身且逝,外物奚言。公之諸子,既壯且賢。諒公 之逝,復亦何懸。所不瞑者,二庶髫年。有賢四兄,必克安全。公曾謂予我兄無嗣,欲遣庶 兒,以承其祀。昔也庶一,今遺其二;並以繼絕,豈非公意?有孝元兄,能繼公志,忍使公 心,而有勿遂。令人悲號,蘇而復躓。迢迢萬里,溽天角地,生為半子,死不能檖,不見其 柩,不哭於次,痛絕關山,中心若剌。我實負公,生有餘愧,天長地久,其恨曷既。我父泣 曰:「爾為公婿,宜先馳奠。」我未可遽,哀緒萬千,實弗能備,臨風一號,不知所自。嗚 呼哀哉!嗚呼痛哉!尚饗! (原文載《姚江諸氏宗譜》卷六) 祭張淑人文

維正德十六年,歲次辛巳,十二月己卯朔,越十日己丑,女婿南京兵部尚書王守仁僅以 剛鬣柔毛之奠,敢告於岳母諸太夫人張氏曰: 嗚呼!生死常道,有生之所不免也。況如夫人壽考康寧,而子孫之眾多且賢耶,亦又何 憾矣!而兒女之悲尚猶有甚割者,非情也哉!死者以入土為安,彌月而葬,禮也。而群子姓 之議,殊有所未忍。守仁竊以為宜,勉從禮制。且岳父介庵公之藏,亦以是月壬寅卜遷於兆 左,因而合焉。生死之禮無違,幽明之情兩得,不亦可乎!群子姓以為然。遂以是月庚寅舉 大事。日月不居,靈輛於邁。 一奠告訣,痛割心膂。言有盡而意無窮。嗚呼!尚饗! (原文載《姚江諸氏宗譜》卷六) ————————————————————————————————————————

下一篇 悟真錄之十 補 錄 舊本未刊語錄詩文匯輯 傳習錄拾遺 五十一條

編者按:日本學者佐籐一齋先生著有《傳習錄欄外書》,遍校《傳習錄》諸刊本,輯錄 通行《全書》本所闕陽明語錄三十七條,並加註疏。旅美華人學者陳榮捷先生又在佐籐氏《 欄外書》基礎上,從《王文成公全書》之錢德洪《刻文錄敘說》及《陽明年譜》中輯錄陽明 語錄十四條,合佐籐氏所輯,共計五十一條,並加校注,編為《傳習錄拾遺》一卷,刊入陳 氏所著《王陽明傳習錄詳注集評》一書,由台灣學生書局印行。此所謂「拾遺」者,僅指「 拾」通行《陽明全書》本《傳習錄》之「遺」也,其言互見於舊刊施邦曜、南大吉、宋儀望 、俞嶙、閭東、王貽樂、張問達諸種傳本以及《陽明全書》所載錢氏《敘說》及《附錄年譜 》之中。然此《拾遺》有集零為整、便於學者研究之功,固不可廢。今特移錄本書而刪其注 評,只保留篇首案語及若干校注。 陳榮捷按:《傳習錄》,《全書》本共錄三百四十二條。南本、宋本缺第九五條,其他 諸本則共增三十七條。據佐籐一齋所校,即第二十四條後,施本、南本、俞本各增一條(均 《拾遺》一);閭本於二四一條後增兩條(《拾遺》二與三);俞本、王本於三一二條後增 一條(均《拾遺》四);閭本於三一六條後增一條(《拾遺》五);張本於三三五條後增二 條(《拾遺》六與七);三四二條,施本、俞本增六條(均《拾遺》八至十三),王本增六 條(《拾遺》二與十四至十八),張本增二十七條。除重複與王本所增者六條、施本與俞本 所增者二條,與閭本所增第一條外,張本實增十八條(《拾遺》十九至三十六)。此三十六 條,均載佐籐一齋之《傳習錄欄外書》。一齋於九十九條注又舉一條(《拾遺》三十七), 共增三十七條。今又從《全書》卷目錢德洪之《刻文錄敘說》抄出四條,為第三十八至四十 一條(另第十條),從《年譜》抄出十條,為第四十二至五十一條(另第十一條),總共增 《拾遺》五十一條。  千古聖人只有這些子。又曰:「人生一世,惟有這件事。」〔一〕 〔一〕原註:此條載南本、施本、俞本第二十四條之後。 先生曰:「良知猶主人翁,私慾猶豪奴悍婢。主人翁沉痾在床,奴婢便敢擅作威福, 家不可以言齊矣。若主人翁服藥治病,漸漸痊可,略知檢束〔一〕,奴婢亦自漸聽指揮。及 沉痾脫體,起來擺佈,誰敢有不受約束者哉?良知昏迷,眾欲亂行;良知精明,眾欲消化, 亦猶是也。」〔二〕 〔一〕原註:張本無「略知檢束」四字。 〔二〕原註:此條閭本載在第二四一條之後;王本、張本載在卷末。 先生曰:「合著本體的,是工夫;做得工夫的,方識本體。」〔一〕 〔一〕原註:同上條注〔二〕。 薛尚謙、鄒謙之、馬子莘、王汝止侍坐,請問鄉願、狂者之辨。曰:「鄉願以忠信廉 潔見取於君子,以同流合污無忤於小人,故非之無舉,刺之無刺。然究其心,乃知忠信廉潔 所以媚君子也,同流合污所以媚小人也。其心已破壞矣,故不可與入堯舜之道。狂者志存古 人,一切紛囂俗染不足以累其心,真有鳳凰於千仞之意,一克念,即聖人矣。惟不克念,故 洞略事情,而行常不掩。惟行不掩,故心尚未壞而庶可與裁。」 曰:「鄉願何以斷其媚也?」曰:「自其譏狂狷知之。曰:『何為踽踽涼涼?生斯世也 ,為斯世也,善斯可矣。』故其所為,皆色取不疑,所以謂之似。然三代以下,士之取盛名 干時者,不過得鄉願之似而已。究其忠信廉潔,或未免致疑於妻子也。雖欲純乎鄉願,亦未 易得。而況聖人之道乎!」 曰:「狂狷為孔子所思,然至乎傳道,不及琴、張輩,而傳習曾子,豈曾子乃狂狷乎? 」曰:「不然。琴、張輩,狂者之稟也。雖有所得,終止於狂。曾子,中行之稟也,故能悟 入聖人之道。」〔一〕 〔一〕原註:此條俞本、王本載三一二條之後。俞本缺「薛尚謙」等十四字。「狂者志 存……千仞」等字,亦見《全書》錢德洪之《刻文錄敘說》頁十六上。此條亦載《年譜》嘉 靖二年二月,語幾全同。 南逢吉曰:「吉嘗以《答徐成之書》請問。先生曰:『此書於格致誠正,及尊德性而 道問學處說得尚支離。蓋當時亦就二君所見者將就調停說過。細詳文義,然猶未免分為兩事 也。』嘗見一友問云:『朱子以存心致知為二事。今以道問學為尊德性之功,作一事如何? 』先生曰『天命於我謂之性,我得此性謂之德。今要尊我之德性,須是道問學。如要尊孝之 德性,便須學問個孝;尊弟之德性,便須學問個弟。學問個孝,便是尊孝之德性;學問個弟 ,便是尊弟之德性。不是尊德性之外,別有道問學之功;道問學之外,別有尊德性之事也。 心之明覺處謂之知,知之存主處謂之心,原非有二物。存心便是致知,致知便是存心,亦非 有二事。』曰:『存心恐是靜養意,與道問學不同。』曰:『就是靜中存養,還謂之學否? 若亦謂之學,亦即是道問學矣。觀者宜以此意求之。』」 〔一〕原註:此條閭本載第三一六條之後。 先生曰:「舜不遇瞽瞍,則處瞽瞍之物無由格;不遇象,則處象之物無由格。周公不 遇流言憂懼,則流言憂懼之物無由格。故凡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者,正吾聖門致知格物 之學,正不宜輕易放過,失此好光陰也。知此則夷狄患難,將無入不自得矣。」〔一〕 〔一〕原註:王本載此條與下條於第三三五條之後,張本則載在卷末。 問:「據人心所知,多有誤欲作理,認賊作子處。何處乃見良知?」先生曰:「爾以 為何如?」曰:「心所安處,才是良知。」曰:「固是,但要省察,恐有非所安而安者。」 先生自南都以來,凡示學者,皆令存天理、去人欲,以為本。有問所謂,則令自求之 ,未嘗指天理為何如也。黃岡郭善甫挈其徒良吉,走越受學,途中相與辨論未合。既至,質 之先生。先生方寓樓饘,不答所問,第目攝良吉者再,指所饘盂,語曰:「此盂中下乃能盛 此饘,此案下乃能載此盂,此樓下乃能載此案,地又下乃能載此樓。惟下乃大也。」〔一〕 〔一〕原註:據佐籐一齋,施本、俞本於第三四二條後多六條,即此條與下五條(《拾 遺》第八至十三條),末有「黃以方錄」,則六條皆其所錄也。 一日,市中哄而詬。甲曰:「爾無天理。」乙曰:「爾無天理。」甲曰:「爾欺心。 」乙曰:「爾欺心。」先生聞之,呼弟子,曰:「聽之,夫夫哼哼講學也。」弟子曰:「詬 也,焉學?」曰:「汝不聞乎?曰『天理』,曰『心』,非講學而何?」曰:「既學矣,焉 詬?」曰:「夫夫也,惟知責諸人,不知及諸已故也。」 先生嘗曰:「吾良知二字,自龍場以後,便已不出此意。只是點此二字不出。於學者 言〔一〕,費卻多少辭說。今幸見出此意〔二〕。一語之下,洞見全體,真是痛快,不覺手 舞足蹈。學者聞之,亦省卻多少尋討功夫。學問頭腦,至此已是說得十分下落。但恐學者不 肯直下承當耳。」 又曰:「某於良知之說,從百死千難中得來,非是容易見得到此。此本是學者究竟話頭 ,可惜此理淪埋已久。學者苦於聞見障蔽,無人頭處,不得已與人一口說盡。但恐學者得之 容易,只把作一種光景玩弄,孤負此知耳。」〔三〕 〔一〕原註:「於」,施本、俞本、張本作「與」。 〔二〕原註:「見」,張本作「點」;「意」,施本、俞本無此字。 〔三〕原註:張本亦錄此條。此條原載《全書》卷目錢德洪之《刻文錄敘說》……「又 曰」以下又略載《年譜》正德十六年正月。 □語友人曰:「近欲發揮此,只覺有一言發不出。津津然含諸口,莫能相度。」久乃曰 :「近覺得此學更無有他,只是這些子,了此更無餘矣。」旁有健羨不已者,則又曰:「連 這些子亦無放處。今經變後,始有良知之說。」〔一〕 〔一〕原註:此條錄自《年譜》正德十六年正月。比施本、俞本較詳也。參看《拾遺》 第八條注。 □一友侍,眉間有憂思,先生顧謂他友曰:「良知固徹天徹地。近徹一身,人一身不爽 ,不須許大事。第頭上一發下垂〔一〕,渾身即是為不快。此中那容得一物耶?」〔二〕 〔一〕原註:「一發下垂」,張本作「只一根頭髮釣著」。 〔二〕原註:張本末又有「是友瞿然省惕」六字。 □先生初登第時,上《邊務八事》,世艷稱之。晚年有以為問者,先生曰:「此吾少時 事,有許多抗厲氣。此氣不除,欲以身任天下,其何能濟?」或又問平寧藩。先生曰:「只 合如此做,但覺來尚有揮霍意。使今日處之,更別也。」〔一〕 〔一〕原註:此條下有「門人黃以方錄」六字。 □直問:「許魯齋言學者以治生為首務,先生以為誤人,何也?豈士之貧,可坐守不經 營耶?」先生曰:「但言學者治生上,僅有工夫則可。若以治生為首務,使學者汲汲營利, 斷不可也。且天下首務,孰有急於講學耶?雖治生亦是講學中事。但不可以之為首務,徒啟 營利之心。果能於此處調停得心體無累,雖終日做買賣,不害其為聖為賢。何妨於學?學何 貳於治生?」〔一〕 〔一〕自此條至《拾遺》第十八條,皆佐籐一齋據王本錄出。 □先生曰:「凡看書,培養自家心體。他說得不好處,我這裡用得著,俱是益。只是此 志真切。有昔郢人夜寫書與燕國,誤寫『舉燭』二字。燕人誤解。燭者明也,是教我舉賢明 其理也。其國大治。故此志真切,因錯致真,無非得益。今學者看書,只要歸到自己身心上 用。」〔一〕 〔一〕原註:別本無「有昔郢人」以下六十四字。 □從目所視,妍丑自別,不作一念,謂之明。從耳所聽,清濁自別,不作一念,謂之聰 。從心所思,是非自別,不作一念,謂之睿。 □嘗聞先生曰:「吾居龍場時,夷人言語不通,所可與言者中土亡命之流。與論知行之 說,更無抽挌。久之,並夷人亦欣欣相向。及出與士夫言,反多紛紛同異,拍挌不入。學問 最怕有意見的人,只患聞見不多。良知聞見益多,覆蔽益重。反不曾讀書的人,更容易與他 說得。」〔一〕 〔一〕原註:此條又載《全書》錢德洪之《刻文錄敘說》。文詞較略。 □先生用功,到人情事變極難處時,見其愈覺精神。向在洪都處張、許之變,嘗見一書 與鄒謙之,云:「自別省城,即不得復有相講如虔中者。雖自己柁柄不敢放手,而灘流悍急 ,須仗有方〔一〕如吾謙之者持篙而來,庶能相助,更上一灘耳。」 〔一〕原註:此條又見張本。「方」作「力」。章首有「直曰」二字。 □門人有疑「知行合一」之說者。直曰「知行自是合一。如今能行孝,方謂之知孝;能 行弟,方謂之知弟。不是只曉得個『孝』字『弟』字,遽謂之知。」先生曰:「爾說固是。 但要曉得一念發動處〔一〕,便是知,亦便是行。」〔二〕 〔一〕原本脫「發」字,今據《傳習錄》補。 〔二〕自此條至《拾遺》第三十六條,系佐籐一齋據張本錄出。 □先生曰:「人必要說心有內外,原不曾實見心體。我今說無內外,尚恐學者流在有內 外上去。若說有內外,則內外益判矣。況心無內外,亦不自我說。明道《定性書》有云:『 且以性為隨物於外,則當其在外時,何者為在內?』此一條最痛快。」 (21)或問:「孟子『始條理者,智之事;終條理者,聖之事』。知行分明是兩事。」直 曰:「要曉得始終條理,只是一個條理而始終之耳。」曰:「既是一個條理,緣何三子卻聖 而不智?」直曰:「也是三子所知分限只到此地位。」先生嘗以此問諸友。黃正之曰:「先 生以致知各隨分限之說,提省諸生。此意最切。」先生曰:「如今說三子,正是此意。」 (22)先生曰:「『易則易知』。只是此天理之心,則你也是此心。你便知得人人是此心 ,人人便知得。如何不易知?若是私慾之心,則一個人是一個心。人如何知得?」 (23)先生曰:「人但一念善,便實實是好;一念惡,便實實是惡;如此才是學。不然, 便是作偽。」嘗問門人,聖人說:「知之為知之」二句,是何意思?二友不能答。先生曰: 「要曉得聖人之學,只是一誠。」直自陳喜在靜上用功。先生曰:「靜上用功固好,但終自 有弊。人心自是不息。雖在睡夢,此心亦是流動。如天地之化,本無一息之停。然其化生萬 物,各得其所,卻亦自靜也。此心雖是流行不息,然其一循天理,卻亦自靜也。若專在靜上 用功,恐有喜靜惡動之弊。動靜一也。」直曰:「直固知靜中自有知覺之理。但伊川《答呂 學士》一段可疑。伊川曰:『賢且說靜時如何?』呂學士曰:『謂之有物則不可,然自有知 覺在。』伊川曰:『既有知覺,卻是動也,如何言靜?』」先生曰:「伊川說還是。」直因 思伊川之言,分明以靜中無知覺矣。如何謂伊川說還是?考諸晦翁亦曰:「若雲知寒覺暖, 便是知覺已動。」又思知寒覺暖,則知覺著在寒暖上,便是已發。所謂有知覺者,只是有此 理,不曾著在事物,故還是靜。然瞌睡也有知覺,故能做夢,故一喚便醒。槁木死灰,無知 覺,便不醒矣。則伊川所謂「既有知覺,卻是動也,如何言靜」?正是說靜而無靜之意,不 是說靜中無知覺也。故先生曰「伊川說還是」。 (24)直問:「戒慎恐懼是致知,還是致中?」先生曰:「是和上用功。」曰:「《中庸 》言致中和,如何不致中,卻來和上用功?」先生曰:「中和一也。內無所偏倚,少間發出 ,便自無乖戾。本體上如何用功?必就他發處,才著得力。致和便是致中。萬物育,便是天 地位。」直未能釋然。先生曰:「不消去文義上泥。中和是離不得底。如面前火之本體是中 ,火之照物處便是和。舉著火,其光便自照物。火與照如何離得?故中和一也。近儒亦有以 戒懼即是慎獨,非兩事者。然不知此以致和即便以致中也。」他日崇一謂直曰:「未發是本 體,本體自是不發底。如人可怒。我雖怒他,然怒不過當,卻也是此本體未發。」後以崇一 之說問先生。先生曰:「如此卻是說成功。子思說發與未發,正要在發時用功。」 (25)艾鐸問:「如何為天理?」先生曰:「就爾居喪上體驗看。」曰:「人子孝親,哀 號哭泣,此孝心便是天理?」先生曰:「孝親之心真切處才是天理。如真心去定省問安,雖 不到床前,卻也是孝。若無真切之心,雖日日定省問安,也只與扮戲相似,卻不是孝。此便 見心之真切,才為天理。」 (26)直問:「顏子『擇中庸』,是如何擇?」先生曰:「亦是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就 己心之動處,辨別出天理來。『得一善』,即是得此天理。」後又與正之論顏子「雖欲從之 ,末由也已。」正之曰:「先生嘗言:『此是見得道理如此。如今日用,凡視聽言動,都是 此知覺。然知覺卻在何處?捉定不得。所以說「雖欲從之,末由也已」。顏子見得道體後, 方才如此說。』」 (27)直問:「『物有本末』一條,舊說似與先生不合。」先生曰:「譬如二樹在此,一 樹有一樹之本末。豈有以一樹為本,一樹為末之理?明德親民,總是一物,只是一個工夫。 才二之,明德便是空虛,親民便是襲取矣。『物有本末』雲者,乃指定一物而言。如實有孝 親之心,而後有孝親之儀文節目〔一〕。『事有終始』雲者,亦以實心為始,實行為終。故 必始焉有孝親之心,而終焉則有孝親之儀文節目。事長、事君,無不皆然。自意之所著謂之 物,自物之所為謂之事。物者事之物,事者物之事也。一而已矣。」 〔一〕原註:張問達曰:「此下疑有闕文,讀先生《大學問》自見。」 (28)先生曰:「朋友相處,常見自家不是,方能點化得人之不是。善者固吾師,不善者 亦吾師。且如見人多言,吾便自省亦多言否?見人好高,吾自省亦好高否?此便是相觀而善 ,處處得益。」 (29)先生曰:「至誠能盡其性,亦只在人物之性上盡。離卻人物,便無性可盡得。能盡 人物之性,即是至誠致曲處。致曲工夫,亦只在人物之性上致,更無二義。但比至誠有安勉 不同耳。」 (30)先生曰:「學者讀書,只要歸在自己身心上。若泥文著句,拘拘解釋,定要求個執 定道理,恐多不通。蓋古人之言,惟示人以所嚮往而已。若於所示之嚮往,尚有未明,只歸 在良知上體會方得。」 (31)先生曰:「氣質猶器也,性猶水也。均之水也,有得一缸者,得一桶者,有得一甕 者,局於器也。氣質有清濁厚薄強弱之不同,然其為性則一也。能擴而充之,器不能拘矣。 」 (32)直問:「『聖人情順萬事而無情。』夫子哭則不歌,先儒解為余哀未忘。其說如何 ?」先生曰:「情順萬事而無情,只謂應物之主宰,無滯發於天理不容已處。如何便休得? 是以哭則不歌。終不然,只哭一場後,便都是樂。更樂更無痛悼也。」 (33)或問:「致良知工夫,恐於古今事變有遺?」先生曰:「不知古今事變從何處出? 若從良知流出,致知焉盡之矣。」 (34)先生曰:「顏子『欲罷不能』,是真見得道體不息,無可罷時。若功夫有起有倒, 尚有可罷時,只是未曾見得道體。」 (35)先生曰:「夫婦之與知與能,亦聖人之所知所能。聖人之所不知不能,亦夫婦之所 不知不能。」又曰:「夫婦之所與知與能,雖至聖人之所不知不能,只是一事。」 (36)先生曰:「雖小道必有可觀。如虛無、權謀、術數、技能之學,非不可超脫世情。 若能於本體上得所悟入,俱可通人精妙。但其意有所著,欲以之治天下國家,便不能通,故 君子不用。」 (37)童克剛問:「《傳習錄》中以精金喻聖,極為明切。惟謂孔子分兩不同萬鎰之疑, 雖有軀殼起念之說,終是不能釋然。」師不言。克剛請之不已。師曰:「看《易經》便知道 了。」克剛必請明言。師乃歎曰:「早知如此起辨生疑,當時便多說這一千也得。今不自段 煉金之程色,只是問他人金之輕重。奈何!」克剛曰:「堅若早得聞教,必求自見。今老而 幸游夫子之門,有疑不決。懷疑而死,終是一憾。」師乃曰:「伏羲作《易》,神農、黃帝 、堯、舜用《易》,至於文王演卦於羑裡,周公又演爻於居東。二聖人比之用《易》者似有 間矣。孔子則又不同。其壯年之志,只是東周,故夢亦周公。嘗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 乎?』自許自志,亦只二聖人而已。況孔子玩《易》,韋編乃至三絕,然後歎《易》道之精 。曰:『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比之演卦演爻者更何如?更欲比之用 《易》如堯、舜,則恐孔子亦不自安也。其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以求之者。』又曰 :『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之為不厭。』乃其所至之位。」 (38)先生曰:「吾昔居滁時,見學者為口耳同異之辯,無益於得,且教之靜坐。一時學 者亦若有悟,但久之漸有喜靜厭動、流入枯槁之病,故邇來只指破致良知工夫。學者真見得 良知本體,昭明洞徹,是是非非,莫非天則,不論有事無事,精察克治,俱歸一路,方是格 致實功,不落卻一邊,故較來無出致良知。話頭無病,何也?良知原無間動靜也。」〔一〕 〔一〕原註:此條錄自《全書》卷目錢德洪之《刻文錄敘說》,或與第二六二條重複。 (39)曰:「昔孔門求中行之士不可得。苟求其次,其惟狂者乎!狂者志存古人,一切聲 利紛華之染,無所累其衷,真有鳳凰翔於千仞氣象。得是人而裁之,使之克念,日就平易切 實,則去道不遠矣。予自鴻臚以前,學者用功尚多拘局。自吾揭示良知,頭腦漸覺見得此意 者多,可與裁矣!」〔一〕 〔一〕原註:錄自《全書》卷目錢德洪之《刻文錄敘說》。此條與《拾遺》第四條當是 同事異記。「狂者志存古人」約三十字見諸該條。惟其他諸語,只見於此。語有特殊意義, 故並錄之,寧重毋缺。 (40)先生嘗語學者曰:「作文字亦無妨工夫,如『詩言志』,只看爾意向如何,意得處 自不能不發之於言,但不必在詞語上馳騁。言不可以偽為。且如不見道之人,一片粗鄙心, 安能說出和平話?總然都做得,後一兩句,露出病痛,便覺破此文原非充養得來。若養得此 心中和,則其言自別。」〔一〕 〔一〕原註:錄自《全書》卷目錢德洪之《刻文錄敘說》。 (41)門人有欲汲汲立言者,先生聞之,歎曰:「此弊溺人,其來非一日矣。不求自信, 而急於人知,正所謂『以己昏昏,使人昭昭』也。恥其名之無聞於世,而不知知道者視之, 反自貽笑耳。宋之儒者,其制行磊牽,本足以取信於人。故其言雖未盡,人亦崇信之,非專 以空言動人也。但一言之誤,至於誤人無窮,不可勝救,亦豈非汲汲於立言者之過耶?」 〔一〕錄自《全書》卷目錢德洪之《刻文錄敘說》。 (42)先生與黃綰、應良論聖學久不明,學者欲為聖人,必須廓清心體,使纖翳不留,真 性始見,方有操持涵養之地。應良疑其難。先生曰:「聖人之心如明鏡,纖翳自無所容,自 不消磨刮。若常人之心,如斑垢駁蝕之鏡,須痛磨刮一番,盡去駁蝕,然後纖塵即見,才拂 便去,亦不消費力。到此已是識得仁體矣。若駁蝕未去,其間固自有一點明處,塵埃之落, 固辦見得,才拂便去。至於堆積於駁蝕之上,終弗之能見也。此學利困勉之所由異,幸勿以 為難而疑之也。凡人情好易而惡難,其間亦自有私意、氣習纏蔽,在識破後,自然不見其難 矣。古之人至有出萬死而樂為之者,亦見得耳。向時未見得裡面意思,此功夫自無可講處。 今已見此一層,卻恐好易惡難,便流入禪釋去也。」〔一〕 〔一〕原註:錄自《年譜》正德五年十二月。《年譜》標題云:「論實踐之功。」 (43)孟源問:「靜坐中思慮紛雜,不能強禁絕。」先生曰:「紛雜思慮,亦強禁絕不得 ,只就思慮萌動處省察克治,則天理精明後,有個『物各付物』的意思,自然精專,無紛雜 之念。《大學》所謂『知止而後有定』也。」〔一〕 〔一〕原註:錄自《年譜》正德八年十月。 (44)一日,先生喟然發歎。九川問曰:「先生何歎也?」曰:「此理簡易明白若此,乃 一經沉埋數百年。」九川曰:「亦為宋儒從知解上入〔一〕,認識神為性體,故聞見日益, 障道日深耳。今先生拈出良知二字,此古今人人真面目,更復奚疑?」先生曰:「然!譬之 人有冒別姓墳墓為祖墓者,何以為辨?只得開壙,將子孫滴血,真偽無可逃矣。我此良知二 字,實千古聖賢相傳一點骨血也。」〔二〕 〔一〕從,《拾遺》本誤作「徒」,今據隆慶本改正。 〔二〕原註:錄自《年譜》正德十六年正月。 (45)張元沖在舟中問:「二氏與聖人之學所差毫釐,謂其皆有得於性命也。但二氏於性 命中著些私利,便謬千里矣。今觀二氏作用,亦有功於吾身者。不知亦須兼取否?」先生曰 :「說兼取便不是。聖人盡性至命,何物不具?何待兼取?二氏之用,皆我之用。即吾盡性 至命中完養此身,謂之仙;即吾盡性至命中不染世累,謂之佛。但後世儒者不見聖學之全, 故與二氏成二見耳。譬之廳堂,三間共為一廳,儒者不知皆我所用,見佛氏則割左邊一間與 之,見老氏則割右邊一間與之,而己則自處中間,皆舉一而廢百也。聖人與天地民物同體, 儒、佛、老、莊皆吾之用,是之謂大道。二氏自私其身,是之謂小道。」〔一〕 〔一〕原註:錄自《年譜》嘉靖二年十一月。 (46)郡守南大吉以座主稱門生,然性豪曠,不拘小節。先生與論學有悟,乃告先生曰: 「大吉臨政多過,先生何無一言?」先生曰:「何過?」大吉歷數其事。先生曰:「吾言之 矣。」大吉曰:「何?」曰:「吾不言,何以知之?」曰:「良知。」先生曰:「良知非吾 常言而何?」大吉笑謝而去。居數日,復自數過加密,且曰:「與其過後悔改,曷若預言不 犯為佳也?」先生曰:「人言不如自悔之真。」大吉笑謝而去。居數日,復自數過益密,且 曰:「身過可勉,心過奈何?」先生曰:「昔鏡未開,可得藏垢。今鏡明矣,一塵之落,自 難住腳。此正入聖之機也。勉之!」〔一〕 〔一〕原註:錄自《年譜》嘉靖三年正月。 (47)先生曰:「昔者孔子在陳,思魯之狂士。世之學者,沒溺於富貴聲利之場,如拘如 囚,而莫之省脫。及聞孔子之教,始知一切俗緣皆非性體,乃豁然脫落。但見得此意,不加 實踐,以入於精微,則漸有輕滅世故,闊略倫物之病。雖比世之庸庸瑣瑣者不同,其為未得 於道一也。故孔子在陳思歸以裁之,使入於道耳。諸君講學,但患未得此意。今幸見此,正 好精詣力造,以求至於道、無以一見自足,而終止於狂也。」〔一〕 〔一〕原註:錄自《年譜》嘉靖三年八月。 (48)是月,舒柏有敬畏累灑落之問,劉侯有入山養靜之問。先生曰:「君子之所謂敬畏 者,非恐懼憂患之謂也。『戒慎不睹,恐懼不聞』之謂耳。君子之所謂灑落者,非曠蕩放逸 之謂也。乃其心體不累於欲,無入而不自得之渭耳。夫心之本體,即天理也。天理之昭明靈 覺,所謂良知也。君子戒懼之功,無時或間,則天理常存,而其昭明靈覺之本體,自無所昏 蔽,自無所牽擾,自無所歉餒愧作。動容周旋而中體,從心所欲而不逾,斯乃所謂真灑落矣 。是灑落生於天理之常存,天理常存生於戒慎恐懼之無間。孰謂敬畏之心,反為灑落累耶? 」謂劉侯曰:「君子養心之學,如良醫治病,隨其虛實寒熱而斟酌補洩之、要在去病而已。 初無一定之方,必使人人服之也?若專欲入坐窮山絕世,故屏思慮,則恐既已養成空寂之性 ,雖欲勿流於空寂,不可得矣。」〔一〕 〔一〕原註:錄自《年譜》嘉靖三年八月。 (49)德洪攜二弟德周仲實讀書城南,洪父心漁翁往視之,魏良政、魏良器輩與游禹穴諸 勝,十日忘返。問曰:「承諸君相攜日久,得無妨課業乎?」答曰:「吾舉子業無時不習。 」家君曰:「固知心學可以觸類而通,然朱說亦須理會否?」二子曰:「以吾良知求晦翁之 說,譬之打蛇得七寸矣,又何憂不得耶?」家君疑未釋,進問先生。先生曰:「豈特無妨? 乃大益耳。學聖賢者,譬之治家、其產業、第宅、服食、器物,皆所自置。欲請客出其所, 有以享之。客去,其物具在,還以自享,終身用之無窮也。今之為舉業者,譬之治家:不務 居積,專以假貸為功。欲請客,自廳事以至供具百物,莫不遍借。客幸而來,則諸貸之物一 時豐裕可觀;客去,則盡以還人,一物非所有也。若請客不至,則時過氣衰,借貸亦不備, 終身奔勞,作一窶人而已。是求無益於得,求在外也。」明年乙酉大比,稽山書院錢楩與魏 良政並發解江、浙。家君聞之,笑曰:「打蛇得七寸矣。」〔一〕 〔一〕原註:錄自《年譜》嘉靖三年八月。《年譜》標題曰:「論聖學無妨於舉業。」 (50)樾方自白鹿洞打坐,有禪定意。先生目而得之,令舉似。曰:「不是。」已而稍變 前語,又曰:「不是。」已而更端,先生曰:「近之矣。此體豈有方所?譬之此燭,光無不 在。不可以燭上為光。」因指舟中曰:「此亦是光,此亦是光。」直指出舟外水面曰:「此 亦是光。」樾領謝而別。〔一〕 〔一〕原註:錄自《年譜》嘉靖六年十月。 (51)至吉安。諸生偕舊遊三百餘人迎入螺川驛中,先生立談不倦,曰:「堯、舜生知安 行的聖人,猶兢兢業業用困勉的工夫。吾儕以困勉的資質,而悠悠蕩蕩,坐享生知安行的成 功,豈不誤己誤人?」又曰:「良知之妙,真是『周流六虛,變通不居』。若假以文過飾非 ,為害大矣。」臨別,囑曰「工夫只是簡易真切,愈真切愈簡易,愈簡易愈真切。」〔一〕 〔一〕原註:錄自《年譜》嘉靖六年十月。 語錄 四條

客與主對,讓盡所對之賓,而安心居於卑末,又有盡心盡力供養諸賓,賓有失錯,又能 包容,此主氣也。惟恐人加於吾之上,惟恐人怠慢我,此是客氣。 謙虛之功與勝心正相反。人有勝心,為子則不能孝,為臣則不能敬,為弟則不能恭,與 朋友則不能相信相下。至於為君亦未仁,為父亦未慈,為兄亦不能友。人之惡行,雖有大小 ,皆由勝心出,勝心一堅,則不復有改過徒義之功矣。 《乾卦》通六爻,作一人看,只是有顯晦,無優劣;作六人看,亦只有貴賤,無優劣。 在自己工夫上體驗,有生熟少壯疆老之異,亦不可以優劣論也。 在贛州親筆寫周子《太極圖》及《通書》「聖可學乎」一段,末云:「按濂溪自注『主 靜』,雲『無慾故靜』,而於《通書》云:『無慾則靜虛動直』,是主靜之說,實兼動靜。 『定之以中正仁義』,即所謂『太極』。而『主靜』者,即所謂『無極』矣。舊注或非濂溪 本意,故特表而出之。後學余姚王守仁書。」 右《太極圖說》,與夫《中庸修道說》,先師陽明夫子嘗勒石於虔矣。今茲門人聞人公 囗,以監察御史督學南畿,嗣承往志,乃謀諸郡守王公鴻漸、縣尹朱君廷臣、賀君府,摹於 姑蘇學宮之六經閣,俾多士瞻誦,知聖學之所宗雲。嘉靖乙未歲三月朔日,門人余姚錢德洪 識。 此篇語錄四條,錄自李詡《戒庵老人漫筆》卷七,篇名系編者所加。篇末「後學余姚王 守仁書」八字及錢德洪按語,《漫筆》未收,茲據日本《陽明學報》第一百五十三號補錄。 書明道延平語 附跋

明道先生曰:「人於外物奉身者,事事要好,只有自家一個身與心卻不要好。苟得外物 好時,卻不知道自家身與心已自先不好了也。」 延平先生曰:「默坐澄心,體認天理,若於此有得,思過半矣。」 右程、李二先生之言,予嘗書之座右。南濠都君每過輒誦其言之善,持此紙索予書,予 不能書,然有志身心之學,此為朋友者所大願也,敢不承命!陽明山人余姚王守仁書。 此一綿繭紙,筆書徑寸,靖江朱近齋來訪,問余何自有此寶?余答以重價購之吳門。謂 曰:「先師手書極大者為余得之。所藏《修道說》若中等字,如此者絕少,而竟為君所有。 心印心畫,合併在目,非宗門一派氣類默承,詎能致是乎?」遂手摹之以去。乃余原本亦亡 於倭,思之痛惜!李詡識。 本篇錄自李詡《戒庵老人漫筆》卷七。篇名系編者所加。

武經七書平 《孫子》 始計第一

談兵皆曰:「兵,詭道也,全以陰謀取勝。」不知陰非我能謀,人不見,人目不能窺見 我謀也,蓋有握算於未戰者矣。孫子開口便說「校之以計而索其情」,此中校量計畫,有多 少神明妙用在,所謂「因利制權」,「不可先傳」者也。 作戰第二

兵貴「拙速」,要非臨戰而能速勝也,須知有個先著在,「校之以計而索其情」是也。 總之不欲久戰於外以疲民耗國,古善用兵之將類如此。 攻謀第三

兵兇戰危,聖人不得已而用之者也。故孫子作《兵法》,首曰「未戰」,次曰「拙速」 ,此曰「不戰,屈人兵」。直欲以「全國」、「全軍」、「全旅」、「全卒」、「全伍」。 「全」之一字,爭勝於天下。「上兵伐謀」,第校之以計而制勝之道而已。「輔周則國必強 」其在此將乎! 軍始〔一〕第四

「修道保法」,就是經之以五事。其勝也,「無智名,無勇功」,所謂「不戰而屈人之 兵」也。此真能先為「不可勝」,以「立於不敗之地」者,特形藏而不露耳。 兵勢第五 莫正於天地、江海、日月、四時,然亦莫奇於天地、江海、日月、四時者何?惟無窮, 惟不竭,惟「終而復始」,惟「死而復生」故也。由此觀之,不變不化,即不名奇,「奇正 相生,如環無端」〔二〕者,兵之勢也。任勢即不戰而氣已吞,故曰以「正合」、「奇勝」 。 虛實第六

蘇老泉云:「有形勢,便有虛實。」蓋能為校計索情者,乃能知虛實;能知虛實者,乃 能避實擊虛,因敵取勝。「形兵之極,至於無形」,微乎神乎,此乃其所以「致人而不致於 人」者乎! 軍爭第七

善戰不戰,故於軍爭之中,寓不爭之妙。「以迂為直,以患為利」,「分合為變」,「 懸權而動」;而必申之以避銳擊惰;「以治」,「以靜」,「無要」,「無擊」,「勿向」 ,「勿逆」等語,所謂「校之以計而索其情」者,審也。匪直能以不爭勝爭,抑亦能不即危 ,故無失利。 九變第八

從古有治人無治法。國家誠得於「九變」之將,則於「五利」、「五危」之幾,何不燭 照數計,而又何覆軍殺將之足虞乎?「智者之慮〔三〕,雜於利害」,此正通於「九變」處 ,常見在我者有可恃,而可以屈服諸侯矣。 行軍第九

「處軍相敵」,是行軍時事。「行令教民」,是未行軍時事。然先處軍而後相敵,既相 敵而又無武進,所謂「立於不敗之地」,而兵出萬全者也。 地形第十

今之用兵者,只為求名避罪一個念頭先橫胸臆,所以地形在目而不知趨避,敵情我獻而 不為覺察,若果「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單留一片報國丹心,將苟利國家,生死以之,又 何愁不能「計險阨遠近」,而「料敵制勝」乎? 九地第十一

以地形論戰,而及「九地」之變,「九地」中獨一「死地則戰」,戰豈易言乎哉?故善 用兵者之於三軍,「攜手若使一人」,且如出一心,使人人常有「投之無所往」之心,則戰 未有不出死力者,有不戰,戰必勝矣。 火攻第十二

火攻亦兵法中之一端耳,用兵者不可不知,實不可輕發,故曰:「非利不動,非得不用 ,非危不戰;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四〕。」是為「安國全軍之道」。 用間第十三

用間與乘間不同,乘間必間自人生,用間則間為我用。知此一法,任敵之堅堅完壘〔五 〕,而無不可破,橫行直撞,直游刃有餘了。總之,不出「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語。梅林 曰:用間是制勝第一妙法,故孫子作十三篇,以此結之。其寓意遠矣,有志當世者,不可不 留心焉。 《吳子》

(自首《開國》〔六〕第一至《應變》第五無評) 勵士第六

吳子握機揣情,確有成畫,俱實實可見之行事,故始用於魯而破齊,縱入於魏而破秦〔 七〕,晚入於楚而楚伯。身試之,頗有成效。彼孫子兵法較吳豈不深遠,而實用則難言矣。 想孫子特有意於著書成名,而吳子第就行事言之,故其效如此。 《司馬法》 (《仁本》第一無評) 天子之義第二 先之以教民,至誓師用兵之時,猶必以禮與法相表裡,文與武相左右,即「賞罰且設而 不用」,直歸之「克讓克和」,此真天子之義,能取法天地而觀於先聖者也。 《李衛公問答》 (問答上、中卷無評) 問答下卷 李靖一書,總之祖孫、吳而未盡其妙,然以當孫、吳註腳亦可。 《尉繚子》 (自《天官》第一至《武議》第八無評) 將理第九 將為理官,專重審囚之情,使關聯良民,亦得無覆盆之冤,可謂「直進虞廷欽恤」之旨 。 (《原官》第十無評) 治本第十一 武禁文賞,要知文武二者不可缺一。 (自《戰術》第十二至《踵軍》第二十無評) 兵教上第二十一 習伏眾神,巧者不過習者之門。兵之用奇,全自教習中來。若平居教習不素,一旦有急 ,驅之赴敵,有聞金鼓而色變,睹旌旗而目眩者矣,安望出死力而決勝乎? (自《兵教》下第二十二至《兵令》上第二十三無評) 兵令下第二十四 《尉繚》通卷論形勢而已。 《三略》

(《上略》無評) 中略 皇帝王霸四條,總是論君臣相與之道,而化工特帶言之,中間直出「攬英雄之心」一語 ,末復以「攬英雄」一語結之,《三略》大義,了然心目矣。 下略 開口便曰:「澤及於民,賢人歸之。」結尾仍曰:「君子急於進賢。」端的不出「務攬 英雄」一語。 《六韜》 文韜 文師第一 看「嘿嘿昧昧」一語,而韜之大義,已自了然。 武韜 (自《發啟》第十三至《文伐》第十五無評) 以此十二節為「文伐」,毋乃更毒於「武伐」乎?兵莫慘於志,安在其為文?文王聖人 ,不必言矣,即尚父薦揚,何遂陰謀取勝至此?明是後世奸雄附會成書,讀者可盡信乎? 梅林曰:「養其亂臣,回崇侯虎是也〔八〕;進美女淫聲,華氏女是也;遺良犬馬,驪 戎之文馬是也。即末一節,而太公一一身行者,豈得謂之誣哉? 龍韜 (自《王翼》第十八至《奇兵》第二十七無評) 五音第二十八 上古無有文字,皆由五行以制剛強。今兵家亦知法五行相剋,以定方位日時,然而於審 聲知音,則概乎未有聞也。非聰明睿智、神武而不殺者,其孰能與於斯? 兵征第二十九 「望氣」之說,雖是鑿鑿,終屬英雄欺人。如所云「強弱徵兆,精神先見」,則理實有 之。 農器第三十 古者寓兵於農,正是此意。無事則吾兵即吾農,有事則吾農即吾兵,以佚待勞,以飽待 饑,而不令敵人得窺我虛實,此所以百戰而百勝。 虎韜 軍用第三十一 兵中器用之數,正不嫌於詳悉,可備考。 (自《三陣》第三十二至《軍略》第三十五無評) 臨境第三十六 梅林曰:自此至《壘虛》共七篇,體意相似,皆因事法,而又有法外之謀者。 本篇原件由日本學者佐籐一齋所藏。卷首原有徐光啟、孫元化、胡宗憲、茅震東的序言 ,發表於《陽明學報》第一七○號。另東北圖書館亦藏有明朱墨印本《武經七書評》。今據 《陽明學報》移錄。 校勘記

〔一〕 軍始,《孫子十家注》本題名《形篇》。 〔二〕 如環無端,《孫子十家注》本作「如循環無端」。 〔三〕 之,原本作「能」,據《孫子十家注》改。 〔四〕 慍,原本作「惶」,據《孫子十家注》改。 〔五〕 堅堅,疑為「堅壁」之誤。 〔六〕 開國,《諸子集成》本作「圖國」。 〔七〕 縱,疑為「繼」字之誤。 〔八〕 回,恐系誤衍字。 大學古本傍釋 序已收錄《陽明全書》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則近道矣 。 明明德、親民,猶修己安百姓。明德、親民無他,惟在止於至善,盡其心之本體,謂之 止至善。至善者,心之本體;知至善,惟在於吾心,則求之有定向。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 ;致知在格物。 明明德天下,猶《堯典》「克明峻德,以親九族」,至「協和萬邦」。心者身之主,意 者心之發,知者意之體,物者意之用。如意用於事親,即事親之事格之,必盡夫天理,則吾 事親之良知無私慾之間而得以致其極。知致,則意無所欺而可誠矣;意誠,則心無所放而可 正矣。格物如格君之格,是正其不正以歸於正。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 其本則在修身。知修身為本,斯謂知本,斯謂知之至。然非實能修其身者,未可謂之修 身也。修身惟在誠意,故特揭誠意,示人以修身之要。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誠意只是慎獨工夫,在格物上用,猶《中庸》之「戒懼」也。君子小人之分,只是能誠 意與不能誠意。 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此猶《中庸》之「莫見莫顯」。 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 言此未足為嚴,以見獨之嚴也。 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故君子必誠其意。 誠意工夫實下手處惟格物,引《詩》言格物之事。此下言格致。 《詩》云:「瞻彼淇澳……終不可喧兮!」 惟以誠意為主,而用格物之工,故不須添一「敬」字。「如切如磋」者,道學也。 猶《中庸》之「道問學」、「尊德性」。 「赫兮喧兮」者,威儀也。 猶《中庸》之「齊明盛服」。 「有斐君子,終不可喧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格致以誠其意,則明德止於至善,而親民之功亦在其中矣。 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此以沒世不忘也。 明德親民只是一事。親民之功至於如此,亦不過自用其明德而已。 康誥曰:「克明德。」……皆自明也。 又說歸身上。自明不已,即所以為親民。 《詩》云:「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 孟子告滕文公養民之政,引此詩云:「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君子之明德親民豈 有他哉?一皆求止於至善而已。 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 止於至善豈外求哉?惟求之吾身而已。 為人君,止於仁……與國人交,止於信。 又說歸身上。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 又即親民中聽訟一事,要其極,亦皆本於明德,則信乎以修身為本矣。又說歸身上。所 謂修身在正其心者……此謂修身在正其心。 修身工夫只是誠意。就誠意中體當自己心體,常令廓然大公,便是正心。此猶《中庸》 「未發之中」。正心之功,既不可滯於有,又不可墮於無。 所謂齊其家在修其身者……此謂身不修,不可以齊其家。 人之心體惟不能廓然大公,是以隨其情之所發而碎焉。此猶「中節之和」。能廓然大公 而隨物順應者,鮮矣。 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此謂治國在齊家。 又說歸身上。親民只是誠意。宜家人兄弟,與其儀,不忒只是修身。 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是以君子有潔矩之道也。 又說歸身上。工夫只是誠意。 有國者不可以不慎,辟則為天下佼矣。 惟系一人之身。 道得眾則得國,失眾則失國。是故君子先慎乎德。 身修則能得眾。又說歸身上,修身為本。 道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矣。 惟在此心之善否。善人只是全其心之本體者。 《泰誓》曰:若有一個臣……此是能誠意者。 人之有技,娼疾以惡之…… 是不能誠意者。 唯仁人放流之…… 仁是全其心之本體者。 王陽明《大學古本傍釋》有明隆慶刻本、清愛古香齋藏刻本。今據民國二十七年上海涵 芬樓影印隆慶刻本移錄。移錄時,對《大學》古本原文略有刪節。刪節處用省略號「……」 代替。

大學古本原序

庚辰春,王伯安以《大學》古本見惠,其序乃戊寅七月所作。序云: 《大學》之要,誠意而已矣。誠意之功,格物而已矣。誠意之極,止至善而已矣。正心 ,復其體也;修身,著其用也。以言乎己,謂之明德;以言乎人,謂之親民;以言乎天地之 間,則備矣!是故至善也者,心之本體也;動而後有不善。意者,其動也;物者,其事也。 格物以誠意,復其不之動而已矣!不善復而體正,體正而無不善之動矣!是之謂止至善。聖 人懼人之求之於外也,而反覆其辭。舊本析而聖人之意亡矣!是故不本於誠意,而徒以格物 者,謂之支;不事於格物,而徒以誠意者,謂之虛;支與虛,其於至善也遠矣!合之以敬而 益綴,補之以傳而益離。吾懼學之日遠於至善也,去分章而復舊本,傍為之什,以引其義, 庶幾復見聖人之心,而求之者有其要。噫!罪我者其亦以是矣夫! 《大學古本原序》作於正德十三年。今《陽明全書》所載《大學古本序》系嘉靖二年改 作。今據羅欽順《困知記》三續二十章移錄。標題系編者所加。 新安吳氏家譜序

正德二年,予以劾瑾被譴。同年,吳子清甫亦以劾瑾落職。心一遇同,相得歡甚,朝夕 談道,上下古今時事,未嘗不為之慨歎。一日,清甫以家譜屬序,傳示後人。顧予越之鄙人 也,言何足重哉? 夫一族千萬人,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也。一人之心,固以千萬人之心為心,千萬 人之心其能以一人之心為心乎?譜之作也,明千萬人本於一人,則千萬人之心當以一人之心 為心。子孝父,弟敬兄,少順長,而為父兄長者亦愛其子弟。少者貧而無歸也,富者收之; 愚而無能也,才者教之。貴且富者,不以加其宗族患難恤而死喪賻也。千萬人惟一心,以此 盡情,而譜善矣。世之富貴者自樂其身,留遺子孫,而族人之饑寒,若越人不視秦人,略不 加之意焉,焉用譜為哉? 故善保其國者可以永命,善保其族者可以世家。清甫欲世其家,亦善保其族而已矣。予 聞清甫祖父賑窮周乏,施惠焚券,先親族而後仁民,蓋有古忠厚長者之風焉。以此傳後,子 孫必有蕃且昌者。 清甫諱淳,與予同登弘治己未進士。今以江西道監察御史退居林下。其家世閥閱之詳載 譜書,不及贅雲。 正德二年秋月,年生古越陽明子王守仁撰。 本篇原載安徽歙縣吳氏《沖山家乘》木刻本,經汪慶元整理發表於《中國哲學史研究》 一九八九年第二期。現據汪氏標點本移錄。 竹橋黃氏續譜序

黃氏之先,以國為氏,族屬既繁,分散四方者益眾。竹橋始祖萬二府君,為金兵作亂, 自徽之婺源遷於慈溪鳳凰山竹墩之地。居未二世,又遷於余姚官埭浦竹橋之西。至是十六世 ,子孫眾盛,衣冠禮儀蔚然有稱,豈非黃氏之望族歟?近有族之胤曰夔者,以俊秀選為郡庠 生,負芨稽山書院從予游,苦志勵業,學以有成。暇日言及父進士,表章譜牒,遺文行義, 求予一言序之。予辭之不得,按其祖伯川公譜系,乃七世祖福二公,至元季泰定間,以進士 任余姚州州判,歷任九年。其長子德彰,登至順間進士,任浙江承宣司使;次子德順,應元 制擢任鄞縣教諭;三子德澤,以武舉歷任副元帥,鎮守定海有功,敕封都督元帥。是皆竹橋 之望聞於世者也。其他子孫孝友推於鄉,惠愛孚於人者比比。譜牒具存,了然在目,可得見 也。夔方銳志科目,而能急急以孳先德為念,其知所重者哉。嗟夫!人之行莫大於孝,孝莫 大於尊祖敬宗。夔能及此而益勉之弗懈,尚何德之弗修,行之弗飭,功業弗底於大且遠哉! 孔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異時名立政成,耀後而光前,俾人稱黃氏賢子 孫者,夔也。夫姑以是為序,用勖之。正德十六年八月既望,賜進士出身前資德大夫兵部尚 書新建伯陽明王守仁譔。 (原文載《竹橋黃氏宗譜》卷首) 重修宋儒黃文肅公斡家譜序

譜之為義大矣!有征而不書,則為棄其祖;無征而書之,則為誣其祖。兢兢焉尊其所知 ,闕其所不知,詳其所可征,不強述其所難考,則庶乎近之矣。雖然,知不知與可征不可征 ,亦有為時地所限焉。或經兵燹之餘,或值播遷之後,既編殘而簡斷,亦人往而風微,近遠 難稽,盛衰莫必,則舉廢修墜,往往日耳之咨度,未能衷於一是。迨承平日久,里巷安然, 相與講敬宗收族之事,乃益詳其體例,明於忌諱,前事每多抉擇,後事彌昭審慎。故為人子 孫,而欲光昭令緒,莫此為大焉! 今黃文肅公裔孫名祚者,以重修家乘,景企餘光,益以後系,踵而新之,而以序囑余。 余得拜閱其全牒。所見於源流,既不失其考;於脈派,又獨得其真。視前此之譜為親切焉, 可謂得其本矣。其於當闕當詳之義,宜有合焉,而無慮其棄與誣也。察統系之異同,辨家承 之久近,敘戚疏,定尊卑,收渙散,敦親穆,胥於譜焉列之。然則續修之人,其用意深遠、 計慮周密為何如!而凡屬譜系之後者,宜暢然思,油然感,勉紹先緒,無墜家聲,則亦庶乎 !上下有序,大小相維,同敦一本之親,無蹈乖違之習,繩繩繼繼,永永無極也夫! 並贈世派歌

世守儒宗訓,家傳正學書。宏綱開瑞運,嘉祉錫禎符。 又

朝廷尚文德,萬國景賢良。忠信正常泰,嚴恭體益壯。 孝慈家道善,仁厚祖功長。誠正修齊治,隆重平世記昌。 時正備十五年庚辰孟春上元日,陽明山人王守仁拜撰。 本文原載福建師大圖書館藏《青山黃氏世譜》刊本。今據浙江學刊一九九○年第四期方 寶川文移錄。 送日東正使了庸和尚歸國序

世之惡奔竟而厭煩拿者,多遁而之釋焉。為釋有道,不曰清乎?撓而不濁,不曰潔乎? 狎而不染,故必息慮以浣塵,獨行以離偶,斯為不詭於其道也。苟不如是,則離皓其發、緇 其衣、焚其書,亦逃祖繇而已耳,樂縱誕而已耳,其於道何如耶! 今有日本正使堆雲桂悟字了庵者,年逾上壽,不倦為學,領彼國王之命,來貢珍於大明 。舟抵鄞江之滸,寓館於馹。予嘗過焉,見其法容潔修、律行堅鞏,坐一室,左右經書,鉛 采自陶,皆楚楚可觀,非清然乎!與之辨空,則出所謂預修諸殿院之文,論教異同,以並吾 聖人,遂性閒情安,不譁以肆,非淨然首!且來得名山水而游,賢士大夫而從,靡曼之色不 接於目,淫娃之聲不入於耳,而奇邪之行不作於身,故其心日益清,志日益淨,偶不期離而 自異,塵不待浣而已絕矣。茲有歸思,吾國興之文字以交者,若太宰公及諸縉紳輩,皆文儒 之擇也,鹹惜其雲,各為時章,以瞌飾回躅,固非貸而濫,吾安得不序! 皇明正德八年歲在癸酉五月既望,余姚王守仁書。 本篇原稿系日本九鬼隆重輝所藏,今存佚不詳。齊籐拙堂的《拙堂文話》載有此文真跡 。據齊籐言,真跡「字畫稱秀,神采奕奕,其為親筆無可疑也。」現據日本明德出版社一九 七○年版《陽明學入門》一書移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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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綱字性常,一字德常。弟秉常、敬常,並以文學知名。性常尤善識鑒,有文武長才。 少與永嘉高則誠族人元章相友善,往來山水間,時人莫測也。元末嘗奉母避兵五洩山中。有 道士夜投宿,性常異其氣貌,禮敬之,曰:「君必有道者,願聞姓字。」道士曰:「吾終南 隱士趙緣督也。」與語達旦,因授以筮法。且為性常筮之曰:「公後當有名世者矣。然公不 克終牖下。今能從吾出遊乎?」性常以母老,有難色。道士笑曰:「公俗緣未斷,吾固知之 。」遂去。誠意伯劉伯溫微時常造焉。性常謂之曰:「子真王佐才,然貌微不稱其心,宜厚 施而薄受之。老夫性在邱壑,異時得志,幸勿以世緣見累,則善矣。」後伯溫竟薦性常於朝 。 洪武四年,以文學征至京師。時性常年已七十,而齒發精神如少壯。上問而異之。親策 治道,嘉悅其對,拜兵部郎中。未幾,潮民弗靖,遂擢廣東參議,往督兵糧。謂所親曰:「 吾命盡茲行乎?」致書與家人訣,攜其子彥達以行。至則單舸往諭,潮民感悅,鹹扣首服罪 ,威信大張。回至增城,遇海寇曹真竊發,鼓噪突至,截舟羅拜,願得性常為帥。性常諭以 逆順禍福,不從,則厲聲叱罵之。遂共扶異之而去。賊為壇坐性常,日羅拜請不已。性常亦 罵不絕聲,遂遇害。時彥達亦隨入賊中,從旁哭罵求死。賊欲並殺之。其酋曰:「父忠而子 孝,殺之不祥。」與之食,不顧。賊憫其誠孝,容令綴羊革裹屍,負之而出,得歸葬禾山。 洪武二十四年,御史郭純始備上其事。得立廟死所,錄用彥達。彥達痛父以忠死,躬耕 養母,□衣惡食,終身不仕。性常之歿,彥達時年十六雲。 遁石先生傳 胡 儼

翁姓王氏,諱與准,字公度,浙之餘姚人,晉右軍將軍羲之之裔也。父彥達,有隱操。 祖廣東參議性常,以忠死難。朝廷旌錄彥達,而彥達痛父之死,終身不仕。悉取其先世所遺 書付翁曰:「但毋廢先業而已,不以仕進望爾也。」翁閉門力學,盡讀所遺書。鄉里後進或 來從學者,輒辭曰:「吾無師承,不足相授。」因去從四明趙先生學《易》。趙先生奇其志 節,妻以族妹而勸之仕。翁曰:「昨聞先生『遁世無悶』之誨,與准請終身事斯語矣。」趙 先生愧謝之。 先世嘗得筮書於異人,翁暇試取而究其術,為人筮,無不奇中。遠近輻輳,縣令亦遣人 來邀筮。後益數數,日或二三至。翁厭苦之,取其書對使者焚之曰:「王與準不能為術士, 終日奔走公門,談禍福。」令大銜之。翁因逃入四明山石室中,不歸者年餘。時朝廷督有司 訪求遺逸甚嚴。部使者至縣,欲起翁。令因言曰:「王與准以其先世嘗死忠,朝廷待之薄, 遂父子誓不出仕,有怨望之心。」使者怒,拘翁三子,使人督押,入山求之。翁聞益深遁, 墜崖傷足。求者得之以出。部使見翁創甚,且視其言貌坦直無他。翁亦備言其焚書逃遁之故 。使者悟,始釋翁。見翁次子世傑之賢,因謂翁曰:「足下不仕,終恐及罪,寧能以子代 行乎?」不得已,遂補世傑邑庠弟子員。而翁竟以足疾得免。翁謂人曰:「吾非惡富貴而樂 貧賤;顧吾命甚薄,且先人之志,不忍渝也。」又曰:「吾非傷於石,將不能遂棲遁之計, 石有德於吾,不敢忘也。」因自號遁石翁雲。 翁偉貌修髯,精究《禮》、《易》、著《易微》數千言。嘗筮居秘圖湖陰,遇「大有」 之「震」,謂其子曰:「吾先世盛極而衰,今衰極當復矣。然必吾後再世而始興乎?興必盛 且久。」至是翁沒且十年,而世傑以名儒宿學膺貢,來游南雍。大司成陳公一見,待以友禮 ,使毋就弟子列;命六堂之士鹹師資之。儼忝與同捨,受世傑教益為最多,而相知為最深, 因得備聞翁之隱德,乃私為志之若此。 昔人有言:公侯子孫必復其始。王氏自漢吉祥至祥覽,皆以令德孝友垂江左。聊婂數百 祀,門第之盛,天下莫敢望。中微百餘年,天道未為無意也。元末時,其先世嘗遇異人,謂 其後必有名世者出;而翁亦嘗再世而興之筮。今世傑於翁亦再世矣,充世傑之道,真足以弘 濟天下,而能澹然爵祿不入其心,古所謂「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者,吾 誠於世傑見之,異時求當天下之大任者,非世傑而誰乎?則異人之言,與翁之筮,於是始可 驗矣。

槐裡先生傳 戚瀾

先生姓王,名傑,字世傑,居秘圖湖之後。其先世嘗植三槐於門,自號槐裡子,學者因 稱曰槐裡先生。始祖為晉右將軍羲之。曾祖綱性常與其弟秉常、敬常俱以文學顯名國初,而 性常以廣東參議死於苗之難。秘湖漁隱彥達,父遁石翁與准,皆以德學為世隱儒。先生自為 童子,即有志聖賢之學。年十四,盡通《四書》《五經》及宋諸大儒之說。時朝廷方督有司 求遺逸,部使者聞遁石翁之名,及門迫起之,不可得。見先生,奇焉,謂遁石翁曰:「足下 不屑就,罪且及身,寧能以子代行乎?」不得已,乃遣先生備邑庠弟子員。時教諭程晶負才 倨傲,奴視諸生,見先生,輒敬服,語人曰:「此今之黃叔度也。」歲當大比,邑有司首以 先生應薦。比入試,眾皆散發袒衣,先生歎曰:「吾寧曳履衡門矣。」遂歸,不復應試。 宣德間,詔中外舉異才堪風憲者,破常調任使之。時先生次當貢,邑令黃維雅重先生, 為之具行李,戒僕從,強之應詔。先生固以親老辭。乃讓其友汪生叔昂。既而遁石翁歿,又 當貢,復以母老辭,讓其友李生文昭;而躬耕受徒,以養其母,饔餐不繼,休如也。母且歿 ,謂先生曰:「爾貧日益甚,吾死,爾必仕。毋忘吾言!」已終喪,先生乃應貢,入南雍。 祭酒陳公敬宗聞先生至,待以友禮,使毋就弟子列。明年,薦先生於朝。未報,而先生歿。 先生儀觀玉立,秀目修髯,望之以為神人。無賢愚戚疏,皆知敬而愛之。言行一以古聖 賢為法。嘗謂其門人曰:「學者能見得曾點意思,將灑然無人而不自得,爵祿之無動於中, 不足言也。」 先生與先君冷川先生友,先君每稱先生所著《易春秋說》、《周禮考正》,以為近世儒 者皆所不及;與人論人物,必以先生為稱首。瀾時為童子,竊志之。然從先君宦游於外,無 因及門也。今茲之歸,先生歿已久矣。就其家求所著述,僅存《槐裡雜稿》數卷;而所謂《 易春秋說》、《周禮考正》者,則先生之歿於南雍,其二子皆不在侍,為其同捨生所取,已 盡亡之矣,嗚呼惜哉!先君幼時,嘗聞鄉父老相傳,謂王氏自東晉來盛江左,中微且百數年 ,元時有隱士善筮者,與其先世游,嘗言其後當有大儒名世者出,意其在先生。而先生亦竟 不及用,豈尚在其子孫耶?

竹軒先生傳 魏瀚

先生名倫,字天敘,以字行。性愛竹,所居軒外環植之,日嘯詠其間。視紛華勢利,泊 如也。客有造竹所者,輒指告之曰:「此吾直諒多聞之友,何可一日相捨耶?」學者因稱曰 竹軒先生。 早承厥考槐裡先生庭訓,德業夙成。甫冠,浙東西大家爭延聘為子弟師。凡及門經指授 者,德業率多可觀。槐裡先生蚤世,環堵蕭然,所遺惟書史數篋。先生每啟篋,輒揮涕曰: 「此吾先世之所殖也。我後人不殖,則將落矣。」乃窮年口誦心惟,於書無所不讀,而尤好 觀《儀禮》、《左氏傳》、《司馬遷史》。雅善鼓琴,每風月清朗,則焚香操弄數曲。弄罷 ,復歌以詩詞,而使子弟和之。識者謂其胸次灑落,方之陶靖節、林和靖,無不及焉。 居貧,躬授徒以養母。母性素嚴重,而於外家諸孤弟妹,憐愛甚切至。先生每先意承志 ,解衣推食,惟恐弗及;而於妻孥之寒餒,弗遑恤焉。弟粲幼孤,為母所鍾愛。先生少則教 之於家塾,長則挈之遊江湖,有無欣戚,罔不與居。逮子華官翰林,請於朝,分祿以為先生 養。先生復推其半以贍弟。鄉人有萁豆相煎者,聞先生風,多愧悔,更為敦睦之行。 先生容貌環偉,細目美髯。與人交際,和樂之氣藹然可掬。而對門人弟子,則矩范嚴肅 ,凜乎不可犯。為文章好簡古而厭浮靡,賦詩援筆立就,若不介意,而亦未嘗逸於法律之外 。所著有《竹軒稿》及《江湖雜稿》若干卷,藏於家。 先生與先君菊莊翁訂盟吟社,有莫逆好。瀚自致政歸,每月旦亦獲陪先生杖履游。且辱 知于先生仲子龍山學士。學士之子守仁,又與吾兒朝端同舉於鄉。累世通家,知先生之深者 ,固莫如瀚,因節其行之大者於此,以備太史氏之采擇焉。

海日先生墓誌銘 楊一清

正德己卯,寧濠稱亂江西,鳩集群盜,發數千艘而東,遠近震動。巡撫南贛都御史王守 仁伯安傳檄鄰境,舉兵討賊。時其父南京吏部尚書王公致仕居會稽。有傳伯安遇害者,人謂 公曰:「盍避諸?」公曰:「吾兒方舉大義,吾避安之。」或曰:「伯安既仇賊,賊必陰使 人行不利於公,避之是也。」公笑曰:「吾兒能棄家討賊,吾何可先去,以為民望。祖宗功 澤在天下,賊行且自斃。吾為國大臣,恨老不能荷戈首敵。即有不幸,猶將與鄉里子弟共死 此城耳。」因使人趣郡縣,宜急調兵糧為備;禁訛言,勿令動搖人心。鄉人竊視公宴然如常 時,眾志亦稍稍定。蓋不旬月而伯安之捷報至矣。初,賊濠東下,將趨南都。伯安引兵入南 昌,奪其巢。賊聞大恐,急旋舟。伯安帥吉安知府今都憲伍君文定等大戰於鄱陽湖。賊兵風 靡,遂擒濠,並其黨與數千人,獻俘於闕。嗚呼!自古奸雄構亂,雖有忠臣義士,必假以歲 月,乃能削平禍難。伯安奮戈一呼,以身臨不測之淵,呼吸之間,地方大定。公聞變從容, 群囂眾惑,屹然不為動。伯安得直前徇國。不嬰懷回顧以成懋績。公之雅量,伯安之忠義, 求之載籍,可多見哉? 及是武廟南巡,權奸妒功,構飛語陷伯安,跡甚危。眾慮禍且及家,公寂若無聞。辛巳 ,今皇帝入嗣大統,始下詔表揚伯安之功。召還京師,因得便道歸省。尋論功封奉天翊運推 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新建伯。又以廷推兼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錫之造 券,封公勳階爵邑如子,俾子孫世其爵。適公誕辰,伯安捧觴為壽。公蹙然曰:「吾父子乃 得復相見耶!賊濠之亂,皆以汝為死矣,而不死。以為事難猝平,而平之。然此仗宗社神靈 ,朝廷威德,豈汝一書生所能辦。比讒構橫行,禍機四發,賴武廟英明保全。今國是既定, 吾父子之榮極矣。然福者禍之基,能無懼乎!古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吾老矣,得 父子相保牖下,孰與犯盈滿之戒,覆成功而毀令名者耶?」伯安跪曰:「謹受教。」公自是 日與姻黨置酒宴樂。歲暮,舊疾作。嘉靖壬午春二月十二日,終於正寢。得年七十有七。未 屬纊時,使者以部咨將新命至,公尚能言,趣諸子曰:「不可以吾疾廢禮,宜急出迎。」既 成禮,偃然而逝。 訃聞,上賜諭祭,命有司治葬事。伯安偕諸弟卜以卒之明年秋八月某日,葬公郡東天柱 峰之南之原,具書戒使者詣鎮江請予銘公墓。予曩官外制官太常,接公班行不鄙,謂予以知 言見待。予遷南京太常,辱贈以文。公校文南畿,道舊故甚洽。正德丁卯,取嫉權奸,歸致 仕;予亦避讒構,謝病歸,杜門不接賓客。公直造內室,慰語久之。伯安又予掌銓時首引置 曹屬,號知己。公銘當予屬。顧以江西之變,關係公父子大節,特先書之。乃按公門人國子 司業陸君深所著狀,摘而敘之曰: 公姓王氏,諱華,字德輝,號實庵,晚號海日翁。嘗讀書龍泉山中。學者稱為龍山先生 。上世自瑯琊徙居會稽之山陰,又自山陰徙余姚。四世祖諱性常,有文武才。國初為誠意伯 所薦,仕至廣東參議。峒苗為亂,死之。高祖諱彥達,號秘湖漁隱。年十六,裹父屍自苗壤 歸葬。痛父死忠,布蔬終其身,人稱孝子。曾祖諱與准,號遁石翁。學精於《易》,嘗筮得 《震》之《大有》,謂其子曰:「吾後再世其興,興其久乎?」祖諱世傑,號槐裡子,以明 經貢為太學生卒。父諱天敘,號竹軒。初以公貴封修撰,後與槐裡公俱贈嘉議大夫禮部右侍 郎,今以伯安功,俱追封新建伯。祖妣孟氏,封淑人。妣岑氏,累封太淑人,進封太夫人。 公生正統丙寅九月。孟淑人夢其姑抱緋衣玉帶一童子授之曰:「婦事吾孝,孫婦亦事汝 孝。吾與若祖丐於上帝,以此孫畀汝,世世榮華無替。」故公生以今名名,長兄以榮名,符 夢也。 公生而警敏,始能言,槐裡公口授以詩歌,經耳輒成誦。稍長,讀書過目不忘。 六歲,與群兒戲水濱。見一客來濯足,已大醉,去,遺其所提囊。取視之,數十金也。 公度其醒必復來,恐人持去,以投水中坐守之。少頃,其人果號而至。公迎謂曰:「求爾金 邪?」為指其處。其人喜,以一錠為謝,卻不受。 年十一,從裡師授業,日異而月不同。歲終,裡師無所施其教。 年十四,嘗與諸子弟讀書龍泉山寺。寺故有妖物為祟,解傷人;寺僧復張惶其事,諸生 皆喪氣走歸。公獨留居,妖亦浸滅。僧以為異,假妖勢恐,且試之百方,不色動。僧謝曰: 「君天人也,異時福德何可量!」 弱冠,提學張公時敏試其文,與少傅木齊謝先生相甲乙,並以狀元及第奇之,名遂起, 故家世族爭禮聘為子弟師。浙江方伯祁陽寧君良擇師與張公。張公曰:「必欲學行兼優,無 如王某者。」寧親造其館,賓禮之,請為子師,延至祁陽,湖湘之士聞而來從者踵相接。居 寧之梅莊別墅。墅中積書數千卷,日夕諷誦其間,學益進。祁俗好妓飲,公峻絕之,三年如 一日,祁士有化服者。 歸,連舉不利。成化庚子,發解浙江第二人。明年辛丑,廷試第一甲第一人,授翰林院 修撰。甲辰,充廷試彌封官。丁未,同考會試。弘治改元,戊申,與修《憲廟實錄》,充經 筵官。己酉,滿九載,以竹軒公憂去。癸丑,服闋,遷右春坊右諭德。 丙辰,命為日講官,賜金帶四品服。公講筵音吐明暢,詞多切直,每以勤聖學,戒逸豫 ,親仁賢,遠邪佞為勸。孝廟嘉納焉。內侍李廣方貴幸;嘗講《大學衍義》,至唐李輔國結 張後表裡用事,眾以事頗涉嫌,欲諱之,公朗然誦說,無少避忌,左右皆縮頭吐舌。上樂聞 之不厭。罷講,遣中官賜尚食。 皇太子出閣,詔選正人輔導,用端國本。公卿多薦公。自是日侍東宮講讀,眷賜加隆。 戊午,命主順天鄉試。辛酉,再主鄉試應天,得士為多。壬戌,遷翰林院學士,食從四 品祿,命授庶吉士業修《大明會典》為纂修官。書成,遷詹事府少詹事,兼學士,掌院事, 與編纂《通鑒纂要》。是歲遷禮部右侍郎,仍兼日講。武廟嗣位,遣祭江淮諸神。乞便道歸 省。以岑太夫人年高,乞歸便養,不允。 明年改元。丙寅,瑾賊竊柄,士夫側足立,爭奔走其門,求免禍。公獨不往。瑾銜之。 時伯安為兵部主事,疏瑾罪惡。瑾矯詔執之,幾斃廷杖,竄南荒以去。瑾復移怒於公。尋知 為微時所聞名士,意稍解,冀公一見,且將柄用焉。公竟不往,瑾益怒。丁卯,遷南京吏部 尚書,猶以舊故慰言,冀必往謝,公復不行。遂推尋禮部舊事與公本不相涉者,勒令致仕。 既歸,有以其同年友事誣毀之者。人謂公當速白,不然且及罪。公曰:「是焉能浼我?我何 忍訐吾友?」後伯安復官京師,聞士夫論及此,將疏辨於朝。公馳書止之曰:「汝將重吾過 邪?」 公性至孝。初,竹軒公病報至,當道以不受當遷官,宜出受新命,公臥家不出,日憂懼 不知所為。逾月,訃始至,慟絕幾喪生。襄葬穴湖山,遂廬墓下。墓故虎穴,虎時群至,不 為害,久且益馴,人謂孝感。比致仕,岑太夫人年近百歲,公壽逾七十,猶朝夕為童子嬉戲 以悅親;左右扶掖,不忍斯須去側。太夫人卒,塊苫擗踴,過毀致疾。及葬,徒跣數十里, 疾益甚,竟以是不起。 處諸昆弟篤友愛,祿食贏余,恆與共之,視其子若己出。氣質醇厚,坦坦自信,不立邊 幅。議論風生,由衷而發,廣廷之論,入對妻孥無異語。人有片善,亟稱之;有急,惻然赴 之。至人有過惡,則盡言規斥,不少回曲,坐是多遭嫉忌。然人諒其無他,則亦無深怨之者 。識宏而守固,百務紛沓,應之如流。至臨危疑震盪,眾披靡惶惑,獨卓立毅然不為變若是 。蓋有人不及知者矣。 公之學一出於正,書非正不讀。客有以仙家長生之術來說者,則峻拒之曰:「修身以俟 命,吾儒家法。長生奚為?」儉素自持,貨利得喪,不屑為意。樓居厄於火,貲積一空。親 朋來救焚者,款語如常。為詩文取達意,不以雕刻為工,而自合程度。所著有《龍山稿》、 《垣南草堂稿》、《禮經大義》諸書,《雜錄》、《進講余抄》等稿,共四十六卷,藏於家 。 初配贈夫人鄭氏,淵靜孝悲,與公起微寒,同貧苦,躬紡績以奉舅姑。既貴,恭儉不衰 。壽四十一,先公三十六年卒。繼室趙氏,封夫人。側室楊氏。子男四:長即伯安,守仁名 ,別號陽明子,其學邃於理性,中外士爭師之,稱陽明先生。次守儉,太學生。次守文,郡 庠生。次守章。女一,適南京工部都水郎中同邑徐愛。初,鄭夫人祔葬穴湖,已而改殯郡南 石泉山。石泉近有水患,乃卜今地葬公雲。 惟古賢人君子未遇之時,每以天下國家為己任。出而登仕,其所遭際不同,而其志有遂 有不遂,非人之所能為也。公少負奇氣,壯強志存用世。顧其職業恆在文字間,而未能達之 於政。際遇孝宗,講筵啟沃,聖心簡在,柄用有期。不幸龍馭上賓,弗究厥用。晚登八座, 旋見沮於權奸,偃蹇而歸。豈非天哉!然有子如伯安,所建立宏偉卓犖,凡公之所欲為,噤 而不得施用者,皆於其子之身而顯施大發之,公又親及見之,較之峻登大受既久且專,而泯 然無聞於世者,其高下榮辱宜何如也?王氏之先,有植槐於庭,蔭後三公者,遁石翁「大有 」之占,其類是乎?銘曰: 孰不有母,孰如公母壽。七十之叟,傞傞拜舞,百歲而終,歸得其所。孰不有子,公子 天下士。亶其忠勤,以事其事,不有其身,惟徇之義。是子是父,允文允武,勳在冊府,帝 錫之爵土。其生不負而歿不朽,銘以要諸久。

海日先生行狀 陸深

先生姓王氏,諱華,字德輝,別號實庵,晚復號海日翁。嘗讀書龍泉山中,學者又稱為 龍山先生。其先出自晉光祿大夫覽之曾孫、右軍將軍羲之,由琅琊徙居會稽之山陰。後二十 三代孫迪功壽又自山陰徙余姚。至先生之四世祖,廣東參議性常,又五世矣。參議博學,善 識鑒,有文武長才,與永嘉高則誠族人元章相友善,往來山水間,時人莫測也。誠意伯劉伯 溫微時嘗造焉。參議謂曰:「子真王佐才,然異時勿累老夫則善矣。」伯溫既貴,遂薦以為 兵部郎中,擢廣東參議。卒死於苗難。高祖諱彥達,號秘湖漁隱。漁隱年十六,自苗中裹父 屍歸葬,朝夕哭墓下。痛父以忠死,□衣惡食,終身不仕,鄉里以孝稱之。曾祖諱與准,號 遁石翁。偉貌修髯,精究《禮》、《易》,著《易微》數千言。居秘湖陰,嘗筮得「大有」 之「震」,謂其子曰:「吾先世盛極而衰,今衰極當復矣。然必吾後再世而始興乎?興必盛 且久。爾雖不及顯,身沒亦與有焉。」祖諱世傑,號槐裡子。以明經貢為太學生。卒贈嘉議 大夫,禮部右侍郎。祖妣孟氏,贈淑人。父諱天敘,別號竹軒。封翰林院修撰,贈禮部右侍 郎。妣岑氏,封太淑人。 正統丙寅九月甲午,先生生。先夕,孟淑人夢其姑趙抱一童子緋衣玉帶授之曰:「新婦 平日事吾孝,今孫婦事汝亦孝。吾與若祖丐於上帝,以此孫畀汝,子孫世世榮華無替。」故 先生生而以今名名,先生之長兄半巖先生以榮名,夢故也。先生生而警敏絕人。始能言,槐 裡先生抱弄之,因口授以古詩歌,經耳輒成誦。稍長使讀書,過目不忘。 六歲時,與群兒戲水濱。見一客來濯中,已大醉,遺其所提囊而去。取視之,數十金也 。先生度其人酒醒必復來,恐人持去,投水中,坐守之。有頃,其人果號泣而至。先生迎謂 曰:「求爾金邪?」為指其處。其人喜躍,以一金謝。先生笑卻之曰:「不取爾數十金,乃 取爾一金乎?」客且慚且謝,隨至先生家,無少長鹹遍拜而去。 岑太夫人嘗績窗下,先生從旁坐讀書。時邑中迎春,裡兒皆競呼出觀,先生獨安讀書不 輟。太夫人謂曰:「若亦暫往觀乎?」先生曰:「大人誤矣,觀春何若觀書?」太夫人喜曰 :「兒是也,吾言誤矣。」 年十一,從裡師錢希寵學。初習對句;月餘,習詩;又兩月餘,請習文。數月之後,學 中諸生盡出其下。錢公歎異之曰:「歲終吾無以教爾矣。」縣令呵從到塾,同學皆廢業擁觀 ,先生據案朗誦若無睹。錢奇之,戲謂曰:「爾獨不顧。令即謂爾倨傲,呵責及爾,且奈何 ?」先生曰:「令亦人耳,視之奚為?若誦書不輟,彼亦便奈呵責也?」錢因語竹軒公曰: 「公子德器如是,斷非凡兒。」 十四歲時,嘗與親朋數人讀書龍泉山寺。寺舊有妖為祟。數人者皆富家子,素豪俠自負 ,莫之信;又多侵侮寺僧,僧甚苦之。信宿妖作,數人果有傷者。寺僧因復張惶其事,眾皆 失氣,狼狽走歸。先生獨留居如常,妖亦遂止。僧鹹以為異。每夜分,輒眾登屋號笑,或瓦 石撼臥榻,或乘風雨雷電之夕,奮擊門障。僧從壁隙中窺,先生方正襟危坐,神氣自若。輒 又私相歎異。然益多方試之,技殫,因從容問曰:「向妖為祟,諸人皆被傷,君能獨無恐乎 ?」先生曰:「吾何恐?」僧曰:「諸人去後,君更有所見乎?」先生曰:「吾何見?」僧 曰:「此妖但觸犯之,無得遂已者,君安得獨無所見乎?」先生笑曰:「吾見數沙彌為祟耳 。」諸僧相顧色動,疑先生已覺其事,因徉謂曰:「此豈吾寺中亡過諸師兄為祟邪?」先生 笑曰:「非亡過諸師兄,乃見在諸師弟耳。」僧曰:「君豈親見吾儕為之?但臆說耳。」先 生曰:「吾雖非親見,若非爾輩親為,何以知吾之必有見邪?」寺僧因具言其情,且歎且謝 曰:「吾儕實欲以此試君耳。君天人也,異時福德何可量?」至今寺僧猶傳其事。 天順壬午,先生年十七,以三禮投試邑中。邑令奇其文,後數日,復特試之。題下,一 揮而就。令疑其偶遇宿構,連三命題,其應益捷。因大奇賞,謂曰:「吾子異日必大魁天下 。」遠邇爭禮聘為子弟師。提學松江張公時敏考校姚士,以先生與木齋謝公為首,並稱之曰 :「二子皆當狀元及第,福德不可量也。」方伯祁陽寧公良擇師於張公。張曰:「但求舉業 高等,則如某某者皆可。必欲學行兼優,惟王某耳。」時先生甫逾弱冠,寧親至館舍講賓主 禮,請為其子師。延至家,湖湘之士翕然來從者以數十。在祁居梅莊別墅。墅中積書數千卷 ,先生晝夜諷誦其間,不入城市者三年。永士有陳姓者,聞先生篤學,特至梅莊請益。間取 所積書叩之,先生皆默誦如流。陳歎曰:「昔聞『《五經》笥』,今乃見之。」祁俗好妓飲 ,先生峻絕之。比告歸,祁士以先生客居三年矣,乃秘兩妓於水次,因錢先生於亭上,宿焉 。客散,妓從秘中出。先生呼舟不得,撤門為桴而渡。眾始歎服其難。 始,先生在梅莊,嘗一夕夢迎春,歸其家,前後鼓吹幡節,中導白土牛,其後一人輿以 從,則方伯杜公謙也。既覺,先生以竹軒公、岑太夫人皆生於辛丑,謂白為兇色,心惡之, 遂語諸生欲歸。諸生堅留之。寧生曰:「以紘占是夢,先生且大魁天下矣。夫牛,丑屬也, 謂之一元;大武辛金屬,其色白;春者,一歲之首也,世以狀元為春元,先生之登,其在辛 丑乎。故事送狀元歸第者,京兆尹也,其時杜公殆為京兆乎?」先生以親故,遂力辭而歸。 舟過洞庭,阻風君山祠下,因入祠謁。祝者迎問曰:「公豈王狀元邪?」先生曰:「何從知 之?」祝者曰:「疇昔之夕,夢山神曰:『後日薄暮有王狀元來。』吾以是知之。」先生異 其言,與梅莊之夢適相協,因備紀其事。自是先生連舉不利,至成化庚子,始以第二人發解 。明年,辛丑,果狀元及第;杜公為京兆,悉如其占雲。 是歲授官翰林院修撰。甲辰廷試進士,為彌封官。丁未充會試同考官。弘治改元,與修 《憲廟實錄》,充經筵官。己酉,秩滿九載,當遷。聞竹軒疾,即移病不出。當道使人來趣 ,親友亦交勸之且出遷官,若兇聞果至,不出未晚也。先生曰:「親有疾,已不能匍匐歸侍 湯藥,又逐逐奔走為遷官之圖,須家信至,幸而無恙,出豈晚乎?」竟不出。 庚戌正月下旬,竹軒之訃始至,號慟屢絕。即日南奔,葬竹軒於穴湖山,遂廬墓下。墓 故虎穴,虎時時群至。先生晝夜哭其傍,若無睹者。久之益馴,或傍廬臥,人畜一不犯,人 以為異。 癸丑服滿。升右春坊右諭德,充經筵講官。嘗進勸學疏,其略謂: 貴緝熙於光明。今每歲經筵不過三四御,而日講之設,或間旬月而始一二行,則緝熙之 功,無亦有間歟?雖聖德天健,自能乾乾不息。而宋儒程頤所謂涵養本原,熏陶德性者,必 接賢士大夫之時多,而後可免於一暴十寒之患也。 上然其言,御講日數。 丙辰三月,特命為日講官,賜金帶四品服。四月,以選正人端國本,公卿會推為東宮輔 導。戊午三月,又命兼東宮講讀,眷賜日隆。是歲,奉命主順天府鄉試。辛酉,又奉命主應 天鄉試。壬戌,升翰林院學士,從四品俸。尋命教庶吉土魯鐸等。繼又命與纂修《大明會典 》。逾年書成,升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學士。五月,覆命與編《通鑒纂要》。六月,升 禮部右侍郎,仍兼日講。上以先生講釋明贍,故特久任。是歲冬,命祭江淮諸神,乞便道歸 省。還朝以岑太夫人年邁屢疏乞休,以便色養。不允。尋升禮部左侍郎。 明年,武宗皇帝改元。賊瑾用事,呼吸成禍福。士大夫奔走其門者如市。先生獨不之顧 。時先生元子今封新建伯方為兵部主事,上疏論瑾罪惡。瑾大怒,既逐新建,復遷怒于先生 。然瑾微時嘗從先生鄉人方正習書史,備聞先生平日處家孝友忠信之詳,心敬慕之,先生蓋 不知也。瑾後知為先生,怒稍解。嘗語陰使人,謂于先生有舊,若一見可立躋相位。先生不 可。瑾意漸拂。丁卯,升南京吏部尚書。瑾猶以舊故,使人慰之曰:「不久將大召。」冀必 往謝。先生又不行。瑾復大怒。然先生乃無可加之罪,遂推尋禮部時舊事與先生無干者,傳 旨令致仕。先生聞命忻然,束裝而歸,曰:「吾自此可免於禍矣。」 既而,有以同年友事誣毀先生於朝者,人鹹勸先生一白。先生曰:「某吾同年友,若白 之,是我訐其友矣。是焉能浼我哉?」竟不辨。後新建復官京師,聞士夫之論,具本奏辨。 先生聞之,即馳書止之曰:「是以為吾平生之大恥乎?吾本無可恥,今乃無故而攻發其友之 陰私,是反為吾求一大恥矣。人謂汝智於吾,吾不信也。」乃不復辨。 歷事三朝,惟孝廟最知。末年尤加眷注,屢因進講,勸上勤聖學,戒逸豫,親仁賢,遠 邪佞。上皆虛心嘉納。故事講官數人當直者,必先期演習,至上前猶或慌張失措。先生未嘗 預習,及進講,又甚條暢。一日,上已幸講筵,直講者忽風眩僕地。眾皆遑遽,共推先生代 ,先生從容就案,展卷敷析,尤極整暇。眾鹹服其器度。內侍李廣方貴幸,嘗於文華殿講《 大學衍義》,至唐李輔國與張後表裡用事,諸學士欲諱不敢言,先生特誦說朗然,開諷明切 。左右聞者皆縮頭吐舌,而上樂聞不厭。明日罷講,命中官賜食。中官密語先生云:「連日 先生講書明白,聖心甚喜,甚加眷念。」先生自慶知遇,益用剴切。上亦精勤彌勵。詎意孝 廟升遐,先生志未及行,亦偃蹇而歸矣。天道如斯,嗚呼悲夫! 先生氣質醇厚,平生無矯言飾行,仁恕坦直,不立邊幅。與人無眾寡大小,待之如一。 談笑言議,由衷而發,廣庭之論,入對妻孥,曾無兩語。人有片善,稱之不容口;有急難來 控者,惻然若身陷於溝阱,忘己拯救之,雖以此招謗取嫌,亦不恤;然於人有過惡,亦直言 規切,不肯少回曲,以是往往反遭嫉忌,然人亦知其實心無他,則亦無有深怨之者。先生才 識宏達,無所不可。而操持堅的,屹不可動。百務紛沓,應之沛然,未嘗見其有難處之事。 至臨危疑震盪,眾多披靡惶恐,而先生毅然卓立,然未嘗以此自表現,故人之知者罕矣。為 詩文皆信筆立就,不事雕刻,但取詞達而止。所著有《龍山稿》、《垣南草堂稿》、《禮經 大義》諸書。《雜錄》、《進講余抄》等稿,共四十六卷。 先生孝友出於天性,祿食盈餘,皆與諸昆弟共之,視諸昆弟之子不啻己出。竹軒公及岑 太夫人色愛之養,無所不至。太夫人已百歲,先生亦壽逾七十矣,朝夕為童子色嬉戲左右, 撫摩扶掖,未嘗少離。或時為親朋山水之邀,乘舟暫出,忽念太夫人,即蹙然反棹。及太夫 人之歿,寢苫蔬食,哀毀逾節,因以得疾。逮葬,跣足隨號,行數十里,於是疾勢愈增。病 臥逾年,始漸瘳。然自是氣益衰。 先生素聞寧濠之惡,疑其亂,嘗私謂所親曰:「異時天下之禍,必自茲人始矣。」令家 人卜地於上虞之龍溪,使其族人之居溪傍者買田築室,潛為棲遁之計。至是正德己卯,寧濠 果發兵為變。遠近傳聞駭愕,且謂新建公亦以遇害,盡室驚惶,請徙龍溪。先生曰:「吾往 歲為龍溪之卜,以有老母在耳。今老母已入土,使吾兒果不幸遇害,吾何所逃於天地乎?」 飭家人勿輕語動。又而新建起兵之檄至,親朋皆來賀,益勸先生宜速逃龍溪。鹹謂新建既與 濠為敵,其勢必陰使奸人來不利於公。先生笑曰:「吾兒能棄家殺賊,吾乃獨先去以為民望 乎?祖宗德澤在天下,必不使殘賊覆亂宗國,行見其敗也。吾為國大臣,恨已老,不能荷戈 首敵。倘不幸,勝負之算不可期,猶將與鄉里子弟共死此城耳。」因使趣郡縣宜急調兵糧, 且禁訛言,勿令搖動。鄉人來竊視先生,方晏然如平居,亦皆稍稍復定。不旬月,新建捷至 ,果如先生所料。親朋皆攜酒交慶。先生曰:「此祖宗深仁厚澤,漸漬人心,紀綱法度,維 持周密,朝廷威靈,震懾四海,蒼生不當罹此荼毒。故旬月之間,罪人斯得,皆天意也。豈 吾一書生所能辦此哉?然吾以垂盡之年,倖免委填溝壑;家門無夷戮之慘;鄉里子弟又皆得 免於征輸調發;吾兒幸全首領,父子相見有日;凡此皆足以稍慰目前者也。」諸親友鹹喜極 ,飲盡歡而罷。 已而,武廟南巡,奸黨害新建之功,飛語構陷,危疑洶洶,旦夕不可測。群小傎伺,旁 午於道。或來先生家,私籍其產宇丁畜,若將抄沒之為。姻族皆震撼,莫知所出。先生寂若 無聞,日休田野間,惟戒家人謹出入,慎言語而已。辛巳,今上龍飛,始下詔宣白新建之功 ,召還京師。新建因得便道歸省。尋進南京兵部尚書,封新建伯。遣行人齏白金文綺慰勞新 建。遂下溫旨存問先生於家,兼有羊酒之賜。適先生誕辰,親朋咸集。新建捧觴為壽。先生 蹙然曰:「吾父子不相見者幾年矣。始汝平寇南贛,日夜勞瘁,吾雖憂汝之疾,然臣職宜爾 ,不敢為汝憂也。寧濠之變,皆以汝為死矣,而不死;皆以事為難平矣,而卒平。吾雖幸汝 之成,然此實天意,非人力可及,吾不敢為汝幸也。讒構朋興,禍機四發,前後二年,岌乎 知不免矣。人皆為汝危,吾能無危乎?然於此時惟有致命遂志,動心忍性,不為無益,雖為 汝危,又復為汝喜也。天開日月,顯忠遂良,穹官高爵,濫冒封賞。父子復相見於一堂,人 皆以為榮,吾謂非榮乎?然盛者衰之始,福者禍之基,雖以為榮,復以為懼也。夫知足不辱 ,知止不殆,吾老矣,得父子相保於牖下,孰與犯盈滿之戒,覆成功而毀令名者邪?」新建 詵而跽曰:「大人之教,兒所日夜切心者也。」聞者皆歎息感動。於是會其鄉黨親友,置酒 燕樂者月餘。歲且暮,疾復作。新建率其諸弟日夜侍湯藥。壬午正月,勢轉劇。二月十二日 己丑,終於正寢。享年七十有七。臨絕,神識精明,略無昏憒。時朝廷推論新建之功,進封 先生及竹軒、槐裡,皆為新建伯。是日部咨適至,屬疾且革。先生聞使者已在門,促新建及 諸弟曰:「雖倉遽,烏可以廢禮?爾輩必皆出迎。」聞已成禮,然後偃然瞑目而逝。 先生始致政歸,客有以神仙之術來說者。先生謝之曰:「人所以樂生於天地之間,以內 有父母、昆弟、妻子、宗族之親,外有君臣、朋友、姻戚之懿,從游聚樂,無相離也。今皆 去此,而槁然獨往於深山絕谷,此與死者何異?夫清心寡慾,以怡神定志,此聖賢之學所自 有。吾但安樂委順,聽盡於天而已,奚以長生為乎?」客謝曰:「神仙之學,正謂世人悅生 惡死,故其所欲而漸次導之。今公已無惡死悅生之心,固以默契神仙之妙,吾術無所用矣。 」先生於異道外術一切奇詭之說,廓然皆無所入。惟岑太夫人稍祟佛教,則又時時曲意順從 之,亦復不以為累也。 先生既歸,即息意邱園,或時與田夫野老同游共談笑,蕭然形跡之外。人有勸之,宜且 閉門養威重者。先生笑曰:「汝豈欲我更求作好官邪?」性喜節儉,然於貨利得喪,曾不以 介意。嘗構樓居十數楹,甫成而火,貲積為之一蕩。親友來救焚者,先生皆一一從容款接, 談笑衍衍如平時,略不見有倉遽之色。人以是鹹歎服其德量雲。 先生元配夫人鄭氏,淵靖孝慈,與先生共甘貧苦。起微寒,躬操井臼,勤紡織以奉舅姑 。既貴而恭儉益至。壽四十九,先先生三十六年卒。繼室趙氏,封夫人。側室楊氏。子四人 :長守仁,鄭出,南京兵部尚書,封新建伯。次守儉,楊出,太學生。次守文,趙出,郡庠 生。次守章,楊出。一女,趙出,適南京工部都水郎中同邑徐愛。始鄭夫人殯郡南之石泉山 ,已而有水患,乃卜地於天柱峰之陽而葬先生焉。 深,先生南畿所錄士也。暨於登朝,獲從班行之末,受教最深;又辱與新建公游處,出 入門牆最久。每當侍側講道之際,觀法者多矣。正德壬申秋,以使事之餘,迂道拜先生於龍 山裡第。扁舟載酒,相與游南鎮諸山,乃休於陽明洞天之下。執手命之曰:「此吾兒之志也 。大業日遠,子必勉之。」臨望而別。嗚呼!深鄙陋無狀,不足以窺見高深,然不敢謂之不 知先生也。謹按王君琥所錄行實,泣而敘之,將以上於史官,告於當世之司文柄者,伏惟采 擇焉。

陽明先生墓誌銘 湛若水

甘泉子挈家閉關於西樵煙霞之洞,故友新建伯陽明王先生之子正億以其岳舅禮部尚書久 庵黃公之狀及書來請墓銘。曰:「公知陽明公者也,非公莫能銘。」甘泉子曰:「吾又何辭 焉?公知陽明公者也,非公莫能狀。公狀之,吾銘之。公狀其詳,吾銘其大。吾又何義之辭 焉?」乃發狀而謹按之: 讀世系狀云云,曰: 公出於龍山狀元大宗伯公華;大宗伯公出於贈禮部侍郎竹軒公天敘;竹軒公出於太學生 贈禮部侍郎槐裡公傑;槐裡公出於遁石公與准,厥有《禮》、《易》之傳;遁石公出於秘湖 漁隱公彥達;秘湖出於性常公綱,有文武長才,與括蒼劉伯溫友善,仕為廣東參議,死難也 。推其華冑遙遙,遠派於晉高士羲之,光祿大夫覽焉。曰:「公其有所本之矣!」夫水土之 積也厚,其生物必蕃,有以也夫。 讀誕生狀云云,曰: 祖妣岑太淑人,有赤子乘雲下畀,天樂導之之夢,公乃誕焉。是名曰雲,蓋征之矣。神 僧言之,遂改今名。曰:「然則陽明公殆神授歟,其異人矣!」六年乃言,十一年有金山之 詩,十七年聞一齋「聖人可學」之語。曰:「其有所啟之矣!」 讀學術狀云云,曰: 初溺於任俠之習;再溺於騎射之習;三溺於辭章之習;四溺於神仙之習;五溺於佛氏之 習。正德丙寅,始歸正於聖賢之學。會甘泉子於京師,語人曰:「守仁從宦三十年,未見此 人。」甘泉子語人亦曰:「若水泛觀於四方,未見此人。」遂相與定交講學,一宗程氏「仁 者渾然與天地萬物同體」之指。故陽明公初主「格物」之說,後主「良知」之說;甘泉子一 主「隨准體、認天理」之說,然皆聖賢宗指也。而人或捨其精義,各滯執於彼此言語,蓋失 之矣!故甘泉子嘗為之語曰:「良知必用天理,天理莫非良知,以言其交用則同也。」 讀仕進狀云云,曰: 初舉己未禮闈第一,徐穆爭之,落第二,然益有聲。登進士,試工部,差督造王威寧墳 ,辭卻金幣,獨受軍中佩劍之贈,適符少時夢,蓋兆之矣!疏邊務朝政之失,有聲。授刑部 主事,審囚淮甸,有聲。告病歸養,起補兵部主事,上疏乞宥南京所執諫官戴銑等,毋使遠 道致死,朝廷有殺諫官之名。劉瑾怒,矯詔廷杖之。不死,謫貴州龍場驛。萬里矣,而公不 少怵。甘泉子贈之九章,其七章云:「皇天常無私,日月常盈虧,聖人常無為,萬物常往來 。何名為無為?自然無安排,勿忘與勿助,此中有天機。」其九章云:「天地我一體,宇宙 本同家。與君心已通,別離何怨嗟?浮雲去不停,遊子路轉賒。願言崇明德,浩浩同無涯。 」及居夷,端居默坐,而夷人化惡為善,有聲。人或告曰:「陽明公至浙,沉於江矣,至福 建始起矣。登鼓山之詩曰:『海上曾為滄水使,山中又拜武夷君。』有征矣。」甘泉子聞之 笑曰:「此佯狂避世也。」故為之作詩,有云:「佯狂欲浮海,說夢癡人前。」及後數年, 會於滁,乃吐實。彼誇虛執有以為神奇者,烏足以知公者哉!復起尹廬陵,臥治六月而百務 具理,有聲。取入南京刑部主事,留為吏部驗封主事,有聲。陽明公謂甘泉子曰:「乃今可 卜鄰矣。」遂就甘泉子長安灰廠右鄰居之。時講於大興隆寺,而久庵黃公宗賢會焉。三人相 歡語,合意。久庵曰:「他日天台,雁蕩,當為二公作兩草亭矣。後合兩為一焉,明道一也 。」明年,甘泉子使安南。後二年,陽明公遷貳南太僕,聚徒講學,有聲。甘泉子還,期會 於滁陽之間。夜論儒、釋之道。又明年,甘泉子丁憂,扶母柩南歸。陽明公時為南大鴻臚, 逆吊子龍江關。尋遷南贛都憲矣。 讀平贛之狀云云,曰: 夫倡三廣夾攻之策,收橫水、左溪、桶岡、浰頭之功,用兵如神矣!甘泉子曰:「雖有 大司馬王晉溪之知,請授之便宜旗牌以備他用,亦以陽明公素養銳士於營,以待不時之出也 ;迅雷呼吸之間也,又以身先士卒以作軍氣也。」 讀平江西之狀云云,曰: 「甘泉子先是在憂,致書於公,幸因閩行之使以去也。」蓋公前有宰相之隙,後有江 西未萌之禍,不去必為楚人所鈐,兩不報。未幾,有寧府之變,公幾陷於虎口。然而贛兵素 振,既足為之牽制,而倡義檄諸府縣興兵,會豐城誓師,分攻七門,七門大開,遂除留守之 黨,封府庫之財,收劫取之印,安協從之民,釋被報之囚,表死難之忠。據省城,絕其歸路 ,直趣樵捨,因成擒賊之功。是水也以淺見測淵謀也。然始而翕然稱為掀天揭地之功矣,既 而大吏妒焉,內幸爭功者附焉,輾轉殫力竭精矣,僅乃得免,或未嘗不思前慮也,所以危而 不死者,內臣張永護之也,於大吏門列,不亦愧乎?由是遂流為先與後擒之言,上下騰沸, 是不足辯也。 夫陽明逆知宸濠有異志,劉養正來說:「必得公乃發。」公應之曰「時非桀、紂,世無 湯、武,臣有仗節死義耳。」其猶使冀生元亨往與之語者,實欲誘其善,不動干戈,潛消莫 大之禍也。使陽明公而實許養正,則宸濠殺孫都憲、許副使,必待陽明至乃發。陽明未至而 發者,知絕意於陽明之與己矣。使陽明實許之,必乘風直抵南昌,必不與豐城,聞顧泌告變 ,即謀南奔以倡大義,奪漁艇,使如漁人然以奔吉安矣。其宸濠兵校追公者,非迎公也,將 脅公也。且宸濠之上不能直趨中原以北,中不能攻陷金陵以據者,以陽明為之制其尾,兵威 足以累之,使不前也;又取據省城,絕其資重與歸路也;功莫大焉。若夫百年之後,忌妒者 盡死,天理在人心者復明,則公論定矣。 已而,該部果題賜敕錫勞,封新建伯,奉天翊衛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 兼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歲支米一千石,於時天其將定矣,而置之南者有人焉以參乎其 間矣。公丁父憂,而四方從學者日眾。有迎忌者意,致有偽學之劾者,人其勝天乎!或以浮 語沮公,六年不召。尋以論薦,命為兩廣總制軍務,平岑猛之亂。或曰:「其且進且沮,使 公不得入輔乎?」 讀思、田之狀云云,曰: 公奏行剿之患十,行撫之善十,乃撤防兵,解戰甲,諭威信,受來降,杖土目,復岑後 ,設流守,而思、田平。夫陽明公不革岑猛之後之土官,以夷治夷也。盧蘇等杖之百而釋之 ,置流守以制焉,仁義之術也。人知殺伐之為功,而不知神武不殺者,功之上也,仁義兩全 之道也。 讀八寨之狀云云,曰: 檄參將會守巡,命指揮馬文瑞,永順宣慰彭明輔,保靖宣慰彭九霄,分兵布哨,擒斬賊 酋黨與,遂破諸巢,移衛所制諸蠻,貫八寨之中,扼道路之沖,設縣治,增城堡,皆保治安 民之要。或曰:「八峒掩襲村落以為功,無破巢之功也,無功以為有功也,何則?」辯之曰 :「夫陽明之貪功,當取岑猛、盧蘇之大功而不取焉,不宜捨其大者,取其小者,其亦不智 不武也。謂陽明公為之乎?夫宣慰諸哨之兵,可襲則襲,出其不意,兵法之奇,不可預授者 也。而以病陽明焉,將使為宋襄、陳儒之愚已耶?非馭戎不測之威矣。」 事竣而請歸告病危矣,不待報而遽行,且行且候命。其卒於南安途次而不及命下,亦命 也。江西輔臣進帖以譖公,上革之恤典,人眾之勝天也,亦命也。百年之後,天定將不勝人 矣乎?甘泉子始召人禮部,面叩輔臣曰:「外人皆雲陽明之事乃公為之乎?」輔臣默然,然 亦不以作怒加禍,猶為有君子度量焉,可尚也。 公卒之日,兩廣、江西之民相與吊於途曰:「哲人其痿矣!」士夫之知者,相與語於朝 曰:「忠良其逝矣!」四方同志者且與吊於家曰:「斯文其喪矣!」久庵公為之狀,六年而 後就,慎重也。甘泉子曰:「吾志其大義,銘諸墓,將使觀厥詳於狀也。」銘曰: 南鎮嶙嶙,在浙之濱;奇氣鬱積,是生異人。生而氣靈,乘雲降精。十一金山,詩成鬼 驚。志學逾二,廣信館次,婁公一言,聖學可至。長而任俠,未脫舊習,馳馬試劍,古人出 入。變化屢遷,逃仙逃禪;一變至道,丙寅之年。邂逅語契,相期共詣:天地為體,物莫非 己。抗疏廷杖,龍場煙瘴;居夷何陋,諸蠻歸向。起尹盧陵,臥治不庭;六月之間,百廢具 興。入司驗封,眾志皆通,孚於同朝,執經相從。轉南太僕,鴻臚太畜;遂巡南贛,乃展驥 足。浰頭、桶岡,三廣夾攻,身先士卒,屢收奇功。蓄勇養銳,隱然有待,雲胡養正,陰謀 來說。詐言尊師,公明灼知;冀子往化,消變無為。閩道豐城,及變未萌;聞變遄返,心事 以明。旌旗蔽空,聲義下江,尾兵累之,北趨不從。乃擒巨賊,乃親獻馘;爭功欲殺,永也 護翊。彼同袍者,反戈不怩,隱之於心,以莫不戚。憂居六年,起治思、田,撫而不戮,夷 情晏然。武文兼資,仁義並行,神武不殺,是稱天兵。凡厥操縱,聖學妙用,一以貫之,同 靜異動。

陽明先生行狀 黃綰

陽明先生王公諱守仁,字伯安,其先瑯琊人,晉光祿大夫覽之後。 覽曾孫羲之少隨父曠渡江家建康,不樂,徙會稽。其後復徙剡之華塘,自華塘徙石堰, 又徙達溪。有曰壽者,仕至迪功郎,乃徙居余姚。 六世祖諱綱,字性常,博學善識鑒,有文武長才,與永嘉高則誠宗人高元章、括蒼劉伯 溫友善。仕國朝,為廣東參議,死苗難。五世祖諱彥達,號秘湖漁隱,有孝行。高祖諱與准 ,號遁石翁,精究《禮》、《易》,著《易微》數千言。曾祖諱傑,號槐裡子,以明經貢為 太學生,贈禮部右侍郎。曾祖妣孟氏,贈淑人。祖諱天敘,號竹軒,封翰林院編修,贈禮部 右侍郎。祖妣岑氏,封太淑人。父諱華,成化辛丑狀元及第,仁至南京吏部尚書,封新建伯 。妣鄭氏,封孺人,贈夫人。繼母趙氏,封夫人。鄭氏孕十四月而生公。 誕夕,岑太淑人夢天神抱一赤子乘雲而來,導以鼓樂,與岑。岑寤而公生,名曰雲。六 歲不言。一日,有僧過之,摩其頂曰:「有此寧馨兒,卻叫壞了。」龍山公悟,改今名,遂 言,穎異頓發。 年十一,竹軒翁攜之上京,過金山,作詩曰:「金山一點大如拳,打破維揚水底天。醉 倚妙高台上月,玉簫吹徹洞龍眠。」有相者謂塾師曰:「此子他日官至極品,當立異等功名 。」 年十三,侍龍山公為考官,入場評卷,高下皆當。性豪邁不羈,喜任俠。畿內石英、王 勇,湖廣石和尚之亂,為書將獻於朝,請往征之。龍山公力止之。 年十七,至江西,成婚於外舅養和諸公官捨。 明年,還廣信,謁一齋婁先生。異其質,語以所當學,而又期以聖人,為可學而至,遂 深契之。 領弘治壬子年鄉薦。己未登進士,觀政工部。與太原喬宇,廣信汪俊,河南李夢陽、何 景明,姑蘇顧璘、徐禎卿,山東邊貢諸公以才名爭馳騁,學古詩文。欽差督造威寧伯王公墳 於河間,馭役夫以十五之法,暇即演八陣圖,識者已知其有遠志。少日嘗夢威寧伯授以寶劍 ,既竣事,威寧家以金幣為謝,辭不受,乃出威寧軍中佩劍贈之,適符其夢,受焉。時有彗 星及靼虜猖獗,上疏論邊務,因言朝政之失,辭極剴切。 明年,授刑部主事,差往淮甸審囚,多所平反,覆命。日事案牘,夜歸必燃燈讀《五經 》及先秦、兩漢書,為文字益工。龍山公恐過勞成疾,禁家人不許置釘書室。俟龍山公寢, 復燃,必至夜分,因得嘔血疾。 養病歸越,辟陽明書院,究極仙經秘旨,靜坐,為長生久視之道,久能預知。其友王思 裕等四人欲訪公,方出五雲門,即命僕要於路,歷語其故。四人驚以為神。 甲子,聘為山東鄉試考官,至今海內所稱重者,皆所取士也。改兵部武庫司主事。明年 ,白沙陳先生高第甘泉湛公若水,一會而定交,共明聖學。 明年丙寅,正德改元,宦官劉瑾竊國柄,作威福,差官校至南京,拿給事中戴銑等下獄 。公上疏乞宥之。瑾怒,矯詔廷杖五十,斃而復甦,謫貴州龍場驛丞。瑾怒未釋。公行至錢 塘,度或不免,乃托為投江,潛入武夷山中,決意遠遁。夜至一山庵投宿,不納。行半里許 ,見一古廟,遂據香案臥。黎明,道士特往視之,方熟睡。乃推醒曰:「此虎狼穴也,何得 無恙?」因詰公出處,公乃吐實。道士曰:「如公所志,將來必有赤族之禍。」公問:「何 以至此?」道士曰:「公既有名朝野,若果由此匿跡,將來之徒假名以鼓舞人心,朝廷尋究 汝家,豈不致赤族之禍?」公然其言。嘗有詩云:「海上曾為滄水使,山中又拜武夷君。」 遂由武夷至廣信,溯彭蠡,歷沅、湘,至龍場。 始至,無屋可居。茇於叢棘間,遷於東峰,就石穴而居。夷俗於中土人至,必盅殺之。 及卜公於盅神,不協,於是日來親附。以所居陰濕,乃相與伐木為何陋軒、君子亭、賓陽堂 、玩易窩以居之。三僕歷險冒瘴,皆病,公日夕躬為湯糜調護之。 瑾欲害公之意未已。公於一切得失榮辱皆能超脫,惟生死一念,尚不能遣於心,乃為石 廓,自誓曰:「吾今惟俟死而已,他復何計?」日夜端居默坐,澄心精慮,以求諸靜一之中 。一夕,忽大悟,踴躍若狂者。以所記憶《五經》之言證之,一一相契,獨與晦庵註疏若相 抵牾,恆往來於心,因著《五經臆說》。時元山席公官貴陽,聞其言論,謂為聖學復睹。公 因取《朱子大全》閱之,見其晚年論議,自知其所學之非,至有誑己誑人之說,曰:「晦翁 亦已自悔矣。」日與學者講究體察,愈益精明,而從游者眾。 時思州守遣人至龍場,稍侮慢公,諸役夫鹹憤惋,輒相與毆辱之。守大怒,曰憲副毛公 科,令公請謝,且喻以禍福。公致書於守,遂釋然,愈敬重公。安宣慰聞公名,使人饋米肉 ,給使令,辭不受。既又重以金帛鞍馬,復固辭不受。及議減驛事,則力折之,且申說朝廷 威信令甲,其議遂寢。已而,僮酋有阿買、阿札者,摽掠為地方患,公復以書詆諷之。安悚 然,操切所部,民賴以寧。 庚午,升廬陵知縣。比至,稽國初舊制,慎選裡正三老,委以詞訟,公坐視其成,囹圄 清虛。是歲冬,以朝觀入京,調南京刑部主事,館於大興隆寺。予時為後軍都事,少嘗有志 聖學,求之紫陽、濂、洛、象山之書,日事靜坐;雖與公有通家之舊,實未嘗深知其學。執 友柴墟儲公巏與予書曰:「近日士夫如王君伯安,趨向正,造詣深,不專文字之學,足下肯 出與之遊,麗澤之益,未必不多。」予因而慕公,即夕趨見。適湛公共坐室中,公出與語, 喜曰:「此學久絕,子何所聞而遽至此也?」予曰:「雖粗有志,實未用功。」公曰:「人 惟患無志,不患無功。」即問:「曾識湛原明否?來日請會,以訂我三人終身共學之盟。」 明日,公令人邀予至公館中,會湛公,共拜而盟。又數日,湛公與予語,欲謀白巖喬公轉告 塚宰邃庵楊公,留公北曹。楊公乃擢公為吏部驗封主事。予三人者自職事之外,稍暇,必會 講;飲食起居,日必共之;各相砥勵。 未幾,升文選員外郎,升考功郎中,而學益不懈。士大夫之有志者,皆相率從游。如此 二年,而湛公使安南,予與公又居一年。壬申冬,予以疾告歸,公為文及詩送予,且托予結 廬天台、雁蕩之間而共老焉。湛公又欲買地蕭山、湘湖之間,結廬,與予三人共之。明年癸 酉,升南京太僕寺少卿,從游者日益眾。甲戌,升南京鴻臚寺卿,始專以良知之旨訓學者。 乙亥,朝廷舉考察之典,為疏自劾,力乞休致,以踐前言。不允。八月,又上疏力以疾甚, 乞養病。又不允。 明年,丙子十月,升都察院左歛都御史,撫鎮南、贛、汀、漳等處。先是南、贛撫鎮, 屢用非人,山谷兇民初為攘竊,漸至劫掠州縣,肆無忌憚,遠近視效。凡在虔、楚、閩、廣 接壤山谷,無非賊巢。小大有司束手無策,皆謂終不可除。兵部尚書王公瓊獨知公,特薦而 用之。又懇疏以辭,亦不允,督旨益嚴。公遂受命。 既至南、贛,先嚴戰御之法。時龍南賊二千餘突至信豐,又糾合廣東龍川、浰頭諸賊酋 分隊以進,勢甚猖獗。公於未戰之先,令兵備官調兵斷賊歸路,又委官統領,前後夾擊。又 曰:「此賊既離巢穴,利在速戰。」又令乘險設伏,厚集以待,及各鄉村往來路徑,多張疑 兵,使進無所獲,退無所據,不過旬日,可以坐擒。一違節制,以軍法從事。先時,在官吏 書門皂及在門軍民陰陽占卜,皆與賊通,日在官府左右詗覘,不惟言出於口,賊必先知,凡 意向顏色之間,賊亦知之。公知其然,在此則示以彼,在彼則示以此;每令陰陽擇日,日者 占卜,或已吉而不用,或欲用而中止;每勵兵蓐食,令俟期而發,兵竟不出。賊各依險自固 ,四路設伏,公潛令三省兵備官各率兵從徑道與賊交鋒,前後大戰數合,擒斬首俘獲無算。 餘黨奔聚象湖山拒守。諭令佯言犒軍退師,俟秋再舉,密探虛實,乘賊懈弛,以護送廣東布 政使邵賁為名,選精兵一千五百當先,重兵四千二百繼後,夜半,自率數十騎至,密招前軍 來,令分三路,各銜枚直趨象湖山,搗其巢穴。我兵奪據隘口,賊猶不知。賊雖失險,其間 驍悍猶能凌絕谷超距如飛,復據上層峻險,四面飛打滾木壘石,以死拒敵。我兵奮勇鏖戰, 自辰至午,三省所發奇兵復從間道鼓噪突登,始驚潰大敗。我兵乘勝追殺,擒斬俘獲無算, 墮崖壑而死者不可勝計。餘黨復入流恩、山岡等巢,與諸賊合勢。明日復戰,賊又不利,遁 入廣東界上。黃蠟、樟溪、大山賊酋詹師富等恃居可塘洞山寨,聚糧守險,勢甚強固。公命 分兵五路攻擊,與賊連戰。令知府鐘湘破長富村等巢三十餘處,擒斬俘獲益多。其脅從餘黨 悉願攜家以聽撫安。公委官招撫,復業者四千餘人。又令僉事顧應祥等委官統領軍兵,會同 福建剋期進剿,揚言班師,出其不意,從牛皮、石嶺腳等處分為三哨,鼓噪並進。賊瞻顧不 暇,望風瓦解。攻破古村、柘林、白土村、赤石巖等巢,直搗箭灌。及攻破水竹、大重玩、 苦宅溪、清泉溪、曰羅、南山等巢,直搗洋竹洞、三角湖等處。前後大戰十餘,俘獲四千人 有奇,牛馬貨物無算。 嘗上疏申明賞罰,以勵人心,因請教便宜行事,及請令旗、令牌,不報。及是大庚、南 康、上猶三縣畬賊虜掠居民,廣東浰頭等處強池大鬢等三千餘徒突圍南康縣,殺損官兵,與 湖廣桂陽、廣東樂昌等巢相聯,盤據流劫三省。時兵備等官請調三省狼達等兵,與官兵夾剿 。又上疏論狼兵所過,不減於盜,轉輸之苦,重困於民。仍請便宜行事,期於成功,不限以 時,則兵眾既練,號令既明,人知激勸,事無掣肘,可以伸縮自由,相機而動,日剪月削, 可使澌盡。復請添設清平縣治,通鹽法,以足兵食。會湖廣巡撫都御史秦公金奏請夾剿疏下 ,復上疏議處兵糧事宜。六月,召知府季學,縣丞舒富等密授方略,領兵分剿,生擒賊酋陳 曰能等,搗其巢,俘獲賊黨無算。又上疏論三省交剿方略。先是屢請敕便宜行事,眾皆笑公 為迂,惟尚書王公慨然曰:「朝廷此等權柄,不與此等人用,又與誰用?我必與之。」故因 公疏覆議,奉旨改公提督南、贛、汀、漳等處軍務,賜敕書及前所請旗牌,便宜行事。廷議 以公前攻破長富村、象湖山,可塘洞諸處,擒斬首從賊級數多,降敕獎勵,升俸一級,賞銀 二十兩,紵絲二表裡。 時汀、漳、左溪賊酋藍天鳳與贛、南、上新、穩下等硐賊酋雷鳴聰、高文輝等相結,盤 據千里,荼毒三省。公與諸從事議曰:「諸巢為患雖同,事勢各異。以湖廣言之,則桶岡諸 巢為賊之咽喉,而橫水、左溪諸巢為之腹心。以江西言之,則橫水、左溪諸巢為賊之腹心, 而桶岡諸巢為之羽翼。今不先去橫水、左溪腹心之患,而欲與湖廣夾攻桶岡,進兵兩寇之間 ,腹背受敵,勢必不利。今我出其不意;進兵速擊,可以得志。已破橫水、左溪,移兵而臨 桶岡,勢如破竹矣。」議既決,命指揮鄧文帥兵千餘,自大庚縣義安入;知府唐淳帥兵千餘 ,自大庚縣聶都入;知府季學帥兵千餘,自大庚縣穩下入;縣丞舒富帥兵千餘,自上猶縣金 坑入;親帥兵千餘,自南康進屯至坪,期直搗橫水,與諸軍會;命副使楊樟,參議黃宏,監 督各營官兵往來給餉,以促其後。是月初七日,各哨齊發。初十日,進兵至坪。會間諜詗知 ,各險隘皆設滾木壘石。公度此時賊已據險,勢未可近,乃自率兵乘夜遂進。未至賊巢三十 里止捨,使人伐木立柵,開塹設堠,示以久屯之形。復遣官分帥鄉兵及樵豎善登山者四百人 ,各與一旗,□銳炮鉤鐮,使由間道攀崖壁而上,分列遠近極高山頂以覘賊,張立旗幟,熱 茅為數千灶,度我兵至險,則舉炮燃火相應。十二日黎明,公進兵至十八面隘。賊方據險迎 敵,驟聞遠近山頂炮聲如雷,煙焰四起,我兵復呼哨分逼,銃箭齊放,賊皆驚潰失措,以為 官兵盡破其巢,遂棄險退走。公預遣千戶陳偉、高睿分帥壯士數十緣崖上,奪賊險,盡發其 滾木壘石。我兵乘勝驟進,指揮謝昹、馬廷瑞兵由間道先入,悉焚賊巢。賊退無所據,乃大 敗奔潰。橫水既破,遂乘勝進攻左溪,擒斬首級無算,俘獲男婦牛馬什物不可勝算。會霧雨 連日,公令休兵犒勞。 是月二十七日,官兵乘勝進攻桶岡。公復議:桶岡天險,四山壁立萬仞,中盤百餘里, 連峰參天,深林絕谷,不睹日月。因詢訪鄉導,賊所由入惟鎖匙龍、葫蘿洞、茶坑、十八磊 、新地五處,皆假棧梯壑,夤懸絕壁而上;惟上章一路稍平,然深入湖廣,迂迴取道,半月 始至。令移屯近地,休兵養銳,振揚威聲,使人諭以禍福,彼必懼而請服。其或不從,乘其 猶豫,襲而擊之,乃可以逞。縱所獲桶岡賊鐘景縋入賊營,期以翼日早,使人於鎖匙龍受降 。賊方恐,集眾會議。又遣縣丞舒富帥數百人屯鎖匙龍,促使出降。遣知府邢珣入茶坑,伍 文定入西山界,唐淳入十八磊,知縣張戩入葫蘿洞,皆於是月晦日乘夜各至分地。遇大雨, 不得進。明早,冒雨疾登。賊酋藍天鳳方就鎖匙龍聚議,聞各兵已入險,皆驚愕散亂。猶驅 其男婦千餘人據內隘,絕險隔水為陣以拒。我兵渡水前擊,復分部左右夾攻,賊不能支,且 戰且卻。及午,雨霽,各兵鼓奮而前,賊乃敗走。桶岡諸巢悉平。 親行相視形勢,據險之隘,議以其地請建縣治,控制三省諸瑤,斷其往來之路。又進兵 攻穩下、朱坑等巢,悉平。又以湖、廣二省之兵方合,雖近境之賊悉以掃蕩,而四遠奔突之 虞難保必無,乃留兵二千餘,分屯茶、寮諸隘,余兵令回近縣休息,候二省夾攻盡絕,然後 班師。驅卒不過萬餘,用費不滿三萬,兩月之間,俘斬六千有奇,破巢八十有四,渠魁授首 ,焦類無遺。又疏請三縣適中之處立崇義縣,移置小溪驛於大庾縣城內,使督兵防遏。 浰頭賊酋池大鬢等聞橫水諸巢皆破,始懼加兵,乃遣其弟池仲安等率老弱二百餘,徒赴 軍門投降,隨眾立效,意在緩兵,因窺虛實,乘間內應。公逆知其謀,乃陽許之。及進攻桶 岡,使領其眾截路於上新地以遠其歸途。十一月,池大鬢等聞復破桶岡,益懼,為戰守備。 公使人賜各酋長牛酒,以察其變。賊度不可隱,詐稱龍川新民盧珂等將掩襲之,是密為之防 ,非虞官兵也。亦陽信其言,因復陽怒盧珂等擅兵仇殺,移檄龍川,使廉其實;且趣伐木開 道,將回兵浰頭,取道往征之。賊聞之,且喜且懼。盧珂、鄭志高、陳英者,皆龍川舊招新 民,有眾三千餘,為池大鬢所脅,而三人者獨深忌之,乃來告變。雲池大鬢僭號設官,及以 偽授廬珂等金龍霸王官爵印信來首。公先已諜知其事,乃復陽怒,不信,遂械系盧珂,而使 人密諭其意。珂遂遣人歸集其眾,待時而發。又使人往諭池大鬢,且密購其所親信頭目二十 人,陰說之同部下百八十人使自來投訴。還贛,乃張樂大享將士,下令城中散兵,使各歸農 ,示不復用。賊眾皆喜,遂弛其備。池大鬢等乃謂其眾曰:「若要伸,先用屈。贛州伎倆, 亦須親往勘破。」率其麾下四十人自詣贛。公使人探知池大鬢已就道,密遣人先行屬縣,勒 兵分哨,候報而發。又使人督集盧珂等兵,俱至,令所屬官寮以次設羊酒,日犒池大鬢等, 以緩其歸。會正旦之明日,復設犒於庭,先伏甲士,引池大鬢入,並其黨悉擒之。出盧珂等 所告狀,訊鞫皆伏,置於獄斬之。夜使人趨發屬縣兵,期以初七日入巢。諸哨兵皆從各徑道 以入;自率帳下官兵,從龍南縣令水直揭下浰大巢,與各哨兵會於三浰。先是賊徒得池大鬢 報,謂贛州兵已罷歸,皆已弛備,散處各巢。至是驟聞官兵四路並進,皆驚懼,分投出御; 悉其精銳千餘據險設伏,並勢迎敵於龍子嶺。我兵聚為三沖,犄角而前,大戰良久,賊敗。 復奮擊數十合,遂克上、中、下三浰。各哨官兵遙聞三浰大巢已破,皆奮勇齊進,各賊潰敗 。 遂進攻九連山。於是選精銳七百餘人,皆衣所得賊衣,佯若奔潰者,乘暮直衝賊所,據 崖下澗道而過。賊以為各巢敗散之黨,皆從崖下招呼。我兵亦佯應之。賊疑,不敢擊。已度 險,遂斷其後路。次日,賊始知為我兵,並勢沖敵。我兵已據險,從上下擊,賊不能支。公 度其必潰,預令各哨官兵四路設伏以待。賊果潛遁,邀擊而悉俘之,前後擒斬首級無算,俘 獲男婦牛馬器仗什物不可勝計。餘黨張仲全等二百餘人,及遠近村寨,一時為賊所驅,從惡 未久者,勢窮計迫,聚於九連谷口呼號痛哭,誠心投降。遣邢珣驗實,量加責治,籍其名數 ,悉安插於白沙。相視險易,經理立縣設隘可以久安長治之策,留兵防守而歸。贛人皆戴香 遮道而迎,為立生祠,又家肖其像,而歲時祭禱。 上疏乞休致,不允。又以龍川諸處系山林險阻之所,盜賊屯聚之鄉,當四縣交界之隙, 乃三省閏余之地,政教不及,人跡罕到。其間接連閩、廣,反覆賊巢,動以百數。據而守之 ,真足控諸賊之往來,杜奸宄之潛匿。遂疏請於和平地方建設和平縣治,以扼其要害。又以 大賊酋龔福全、高仲仁、李斌、吳[王凡]等邀路劫殺軍民,攻掠郡縣,命三省將官剿平。上 三省夾剿捷音疏。朝廷論功行賞,升右副都御史,蔭子一人錦衣衛,世襲百戶,寫敕獎勵。 懇疏辭免,乞原職致仕。溫旨慰留。因奏平定廣東韶州府樂昌縣等賊捷音,查例加升子本衛 ,世襲副千戶。 在贛雖軍旅擾擾,四方從游日眾,而講學不廢。褒崇象山陸子之後以扶正學。贛人初與 賊通,俗多鄙野。為立保甲十家牌法,於是作業出入皆有紀。又行鄉約,教勸禮讓。又親書 教試四章,使之家喻戶曉。而贛俗丕變,贛人多為良善,而問學君子亦多矣。 十四年正月,再疏乞放歸田裡。當路忌公,欲從其請。王公瓊逆知宸濠必將為變,一日 ,召其屬主事應典曰:「我置王某於江西,與之便宜行事者,不但為溪洞諸賊而已,或有他 變,若無便宜行事敕書旗牌,將何施用?」時福建有軍人進貢等之變,王公曰:「此小事, 不足煩王某。但假此以牽便宜敕書在彼手中,以待他變。爾可為我做一題稿來看。」稿成, 具題。降敕與公曰:「福州三衛軍人進貢等協眾謀反,特命爾暫去彼處地方會同查議處置, 參奏定奪。」 時濠陰謀不軌,亦已有年。一日,命安福舉人劉養正往說公云:「寧王尊師重道,有湯 、武之資。欲從公講明正學。」公笑曰:「殿下能捨去王爵否?」既而令門人冀元亨先往, 與濠講學,以探其誠否。元亨與語矛盾;濠怒,遣還,密使人殺於途,不果。公以六月初九 日自贛往福建勘事。十五日至豐城縣界,典史鄧人報濠反狀。繼而知縣顧佖具言之。公度單 旅倉猝,兵力未集,難即勤王,亟欲溯流趨吉安。南風方盛,舟人聞宸濠發千餘人來劫公, 畏不敢發,乃以逆流無風為辭。公密禱於舟中,誓死報國。無何,北風大作。舟人猶不肯 行;拔劍馘其耳,遂發舟。薄暮,度勢不可前,潛覓漁舟,以微服行;留麾下一人服己冠服 在舟中。濠兵果犯舟,而公不在。欲殺其代者,一人曰:「何益?」遂捨之。故追不及。是 夜至臨江。知府戴德孺喜甚,留公入城調度。曰:「臨江居大江之濱,與省城相近,且當道 路之沖,莫若吉安為宜。」又以三策籌之曰:「濠若出上策,直趨京師,出其不意,則宗社 危矣。若出中策,則趨南都,大江南北亦被其害。若出下策,但據江西省城,則勤王之事尚 易為也。」 行至中途,恐其速出,乃為間諜,假奉朝廷密旨先知寧府將反,行令兩廣、湖、襄都御 史楊旦、秦金及兩京兵部各命將出師,暗伏要害地方,以俟寧府兵至襲殺。復取優人數輩, 各與數百金以全其家,令至伏兵處所飛報竊發日期,將公文各縫置袷衣絮中。將發間,又捕 捉偽太師李士實家屬至舟尾,令其覘知。公即佯怒,牽之上岸處斬,已而故縱之,令其奔報 。宸濠邏獲優人,果於袷衣絮中搜得公文,遂疑不發。 十八日至吉安。知府伍文定甚喜,軍民皆遮道呼號。公入城撫慰,兩上疏告變,請命將 征討,以解東南倒懸。奏至,王公瓊揚言於朝曰:「王某在南贛,必能擒之。不久當有捷報 至。但朝廷不命將出師,則無以壯其軍威。」 時濠畜養死士二萬,招誘四方盜賊渠魁亦萬數,舉事之日,復驅其護衛黨與並脅從之人 又六七萬,虐焰張熾。公以百數從卒,退保吉安,遙為牽制之圖。遠近軍民劫於濠積威,道 路以目,莫敢出聲。公率知府伍文定、戴德孺、邢珣、徐璉等調集軍民兵快,石募四方報效 義勇,會計應解留錢糧,支給糧賞,造作軍器戰船,奏留公差回任御史謝源、伍希儒分職任 事,約會鄉官致仕右副都御史王懋忠,養病編修鄒守益,郎中曾直,評事羅僑,丁憂御史張 鰲山,赴部調用僉事劉藍,依親進士郭持平,致仕副使劉遜,參政黃繡,閒住知府劉昭等, 相與激勸忠義,曉諭禍福。調度已定,移檄遠近,宣佈朝廷仁德,暴濠罪惡。濠始覺為公所 欺,亟欲引兵而出。公謂:急衝其鋒,攻其有備,皆非計之得也;始示以自守不出之形,必 俟其出,然後尾而圖之。先復省城以搗其巢穴,彼聞必回兵來援。我則出兵邀而擊之。此全 勝之策也。濠果使人探公未出,先發兵出次南康、九江,自居省城以御公。 七月初二日,濠又使人探公兵果不出,乃留兵萬餘,屬其腹心宗室及儀賓內官並偽部都 督都指揮等官使守省城,自引兵向安慶。公知其出,遂急促各府兵,期以本月十五日會於臨 江樟樹鎮;身督伍文定等兵徑下。於是知府戴德孺引兵自臨江來,知府徐璉引兵自袁州來, 知府邢珣引兵自贛州來,通判胡堯元、童琦引兵自瑞州來,通判談儲,推官王暐、徐文英, 新淦知縣李美,太和知縣李楫,寧都知縣王天與,萬安知縣王冕,亦各以兵來赴。十八日遂 至豐城,分佈哨道。使伍文定攻廣潤門,邢珣攻順化門,徐璉攻惠民門,戴德孺攻永和門, 胡堯元、童琦攻章江門,李美攻德勝門,都指揮余恩攻進賢門。談儲、王暐、李楫、王天與 、王冕等各以其兵乘七門之釁,從旁夾擊,以佐其勢。又探得濠伏兵千餘於新舊墳廠,以備 省城之援。乃遣奉新知縣劉守緒,典史徐誠,領兵四百,從間道夜襲破之,以搖城中。 十九日,登市汊誓師,且申布朝廷之威,再暴濠惡。約諸將一鼓而附城,再鼓而登城, 三鼓不克誅其伍,四鼓不克斬其將。誓已,莫不切齒痛心,踴躍激奮。薄暮徐發。 二十日黎明,各至信地。城中為備甚嚴,滾木、灰瓶、火炮、石弩、機毒之械,無不畢 具。及我兵已破新舊墳廠,敗潰之卒皆奔告城中。城中聞我師四面驟集,莫不震駭。我師呼 噪並進,梯□而登。城中倒戈而奔。遂破擒其居守宜春王栱條及偽太監萬銳等千餘人。宮眷 縱火自焚,延燒居民房屋。公令各官分道救火,撫定居民,釋其脅從,封其府庫。搜出原收 大小衙門印信九十六顆。其脅從布政使胡廉、參政劉斐、參議許效廉、副使唐錦、僉事賴鳳 、都指揮王□,皆自上江西捷音疏,仍分兵四路追躡。 是時濠攻安慶未下,親自督兵運土填塹,期在必克。及聞我兵至豐城,大恐,即欲回 舟。李士實阻勸,以為必須徑往南京,既登大寶,則江西自服。濠不應。次日,遂解安慶之 圍,移兵泊阮子江,會議歸援。 先是兵至豐城,眾議安慶被圍,宜引兵直趨安慶。公以九江、南康皆以為賊所據,而南 昌城中數萬之眾,精悍亦且萬餘,食貨充積。我兵若抵安慶,賊必回軍死鬥。安慶之兵僅僅 自守,必不能援我於湖中。南昌之兵絕我糧道,而九江、南康之賊合勢撓躡,而四方之援又 不可望,事難圖矣。今我師驟集,先聲所加,城中必已震懾,因而並力急攻,其勢必下。已 破南昌,賊先破膽奪氣,失其本根,勢必歸救。則安慶之圍可解,濠亦可以坐擒。果如公料 。及議所以御之之策,眾謂宜斂兵入城,堅壁自守,以待四方援兵。公獨謂宜先出銳卒,乘 其惰歸,要迎掩擊,一挫其鋒,眾將不戰自潰,所謂「先人有奪人之氣,攻瑕則堅者瑕」矣 。是日撫州知府陳槐引兵亦至。公遣伍文定、邢暐、徐璉、戴德孺共領精兵五百分道並進, 擊其不意。濠亦先使精悍千餘人從間道欲出公不意攻收省城,偶遇於某處,遂交戰。我兵失 利。報至。公怒甚,欲以軍法斬取伍文定、邢珣、戴德孺、徐璉等首。乃自帥兵親戰。或以 敵鋒方交,若即斬其首,兵無統領而亂,俟各奮勵以圖後效。明日各帥兵奮死以戰,大敗之 。又遣余恩以兵四百往來湖上,誘致賊兵。陳槐、胡堯元、童琦、談儲、王暐、徐文英、李 美、李楫、王冕、王軾、劉守緒、劉源清等各領百餘,四面張疑設伏,候伍文定等兵交,然 後四起合擊。 分佈既定,大賑城中軍民。慮宗室郡王將軍或為內應生變,親慰諭之,以安其心。出給 告示,凡脅從皆不問,雖嘗受賊官爵,能逃歸者皆免死,能斬賊徒歸降者皆給賞。使內外居 民及鄉導人等四路傳佈,以解散其黨。 二十三日,濠先鋒已至樵捨,風帆蔽江,前後數十里。公乃分督各兵乘夜趨進:使伍文 定以正兵當其前,余恩繼其後,邢珣引兵繞出賊背,徐璉、戴德孺張兩翼以分其勢。 二十四日早,賊兵鼓噪乘風而前,逼黃家渡,其氣驕甚。伍文定、余恩之兵佯北以致之 。賊爭進趨利,前後不相及。邢珣之兵從後橫擊,直貫其中,賊敗走。伍文定、余恩督兵乘 之。徐璉、戴德孺合勢夾攻,呼噪並起。賊不知所為,遂大潰,奔走十餘里。擒斬二千餘級 ,落水死者以萬數。賊勢大沮,引兵退保八字腦,眾稍遁散。濠震懼,身自激勵將士,賞其 當先者以千金,被傷者銀百兩。盡發九江、南康守城之兵以益師。是日,建昌知府曾璵引兵 至。公以九江不破則湖兵終不敢越九江以援我;南康不復則我兵亦不能逾南康以躡賊。及遣 知府陳槐領兵四百,合饒州知府林城之兵乘間以攻九江;知府曾璵領兵四百,合廣信知府周 朝佐之兵乘間以取南康。 二十五日,賊復並力盛氣挑戰。時風勢不便,我兵少卻,死者數十人。公急令人斬取先 卻者。知府伍文定等立於銃炮之間。火燎其須,不敢退,奮督各兵,殊死並進。炮及寧王 舟。寧王退走,遂大敗。擒斬二千餘級,溺水死者不計其數。賊復退兵保樵捨,連舟為方陣 ,盡出其金銀以賞士。公乃夜督伍文定等為火攻之具。邢珣擊其左,徐璉、戴德孺出其右, 余恩等各官兵分兵四伏,期火發而合。 二十六日,寧王方朝,群臣拘集所執三司各官,責其間以不致死力,坐觀成敗者,將引 出斬之。爭論未決,而我兵已奮擊四面而集,火及寧王副舟,眾遂奔散。寧王與妃嬪泣別, 妃嬪宮人皆赴水死。我兵遂執寧王,並其世子、郡王、將軍、儀賓及偽太師、國師李士實、 劉養正、元帥、參贊、尚書、都督、指揮、千百戶等官數百餘人,被執脅從官太監王宏,御 史王金,主事金山,按察使楊璋,僉事王疇、潘鵬,參政程果,布政使梁辰,都指揮鄧文、 馬驥、白昂等,擒斬賊黨三千餘級,落水死者約三萬餘。棄其衣甲器仗財物,與浮屍積聚, 橫亙若洲。余賊數百艘,四散逃潰。公復遣官分路追剿,毋令逸入他境為患。二十七日,及 之於樵捨,大破之;於吳城又破之,擒斬復千餘級,落水死者殆盡。濠既擒,眾執見公,呼 曰:「王先生,我欲盡削護衛所有,請降為庶民,可乎?」對曰:「有國法在。」遂令送至 囚所。 公既擒濠,欲令人獻俘,慮有餘黨沿途竊發,欲親解赴闕,因在吉安上疏乞命將出師。 朝廷差安邊伯許泰為總督軍務,充總兵官,平虜伯江彬為指督等官,左都督劉翬為總兵官, 太監張忠為提督軍務,張永為提督,贊畫機密軍務,並體勘濠反逆事情,及查理庫藏宮眷等 事,太監魏彬為提督等官,兵部侍郎王憲為督理糧餉,往江西征討。至中途,聞捷報,計欲 奪功,乃密請上親征。上遂自稱為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後軍都督府太師鎮國公,往江 西親征。廷臣力諫不聽,有被杖而死者。 江彬、許泰、劉翬、張忠、張永、魏彬等先領兵由大江至,入居城中,人馬填溢衢巷, 至不可行。乃倡言誣公始同濠謀反,因見天兵俯臨征討,始擒濠以脫罪,欲並擒公為己功。 公於官軍慰勞有加,病者為之醫藥,死者為之棺斂,間自行撫,眾心皆悅。初見彬輩,皆設 席於傍,令公坐。公乃佯為不知,遂坐上席;轉傍席於下,以坐彬輩。彬輩銜之,出語誚公 。公以常行交際事體諭之,左右皆為公解,遂無言。公非爭一坐也,恐一受節制,則事機皆 將聽彼而不可為矣。 又欲置濠湖中,待駕至列陣擒之,然後奏凱論功。公竟發南昌,數遣人追至廣信,不聽 。戴星趨玉山,度草萍,上疏力止。以為: 濠睥睨神器,陰謀久蓄,招納叛亡,探輦轂之動靜,日無停跡。廣置奸細,臣下之奏白 ,百不一通。發謀之始,逆料大駕必將親征,先於沿途伏有奸黨,為博浪、荊軻之謀。今逆 不旋踵,遂以成擒,法宜解赴闕下,式昭天討。欲付部下各官押解,恐舊所潛布乘隙竊發, 或致意外之虞,臣死有餘憾。況平賊獻俘,固國家常典,亦臣子職分。臣謹於九月十一日親 自量帶官軍,將濠並宮眷逆賊情重人犯督解赴闕。 行至廣信,聞報,疏上不聽。既抵杭,謂張永曰:「西民久遭濠毒,經大亂,繼旱災, 困苦既極,必逃聚山谷為亂。奸黨群應,土崩之勢成矣。然後興兵平之,不已難乎?」永深 然之,徐曰:「吾此出為君側群小,欲調護而默輔之,非掩功也。但將順天意,猶可挽回。 萬一苟逆之徒激群小之怒,何救於大事?」公始深信,以濠付之。復上捷音,以為宸濠不軌 之謀已逾一紀,今旬月之間遂克堅城,俘擒元惡,是皆欽差總督威德指示方略所致。以此歸 功總督軍門,以止上江西之行。稱病淨慈寺。 張永在上前備言公盡心為國之忠之功,及彬等欲加害之意。既而彬等果誣公無君欲叛, 上不信。又言此既不信,試召之,必不來,則可知其無君矣。上乃召公。公即奔南京龍江關 ,將進見。忠等皆失意,又從中阻之,使不見。公乃以綸巾野服入九華山。永聞知,又力言 於上曰:「王守仁實忠臣,今聞眾欲爭功,欲並棄其官,入山修道。」由是上益信公之忠。 公復還江西視事。西人皆家肖公像,歲時報祀,猶夫贛焉。 十五年閏八月,四乞省葬,節奉旨:「王守仁奉命巡視福建,行至豐城,一聞宸濠反叛 ,忠憤激烈,即便倡率所在官司,起集義兵,合謀剿殺,氣節可嘉。已有旨著督兵討賊,兼 巡撫江西地方。所奏省親事情,待賊平之日來說。」故復領巡撫事。江西兵殘之餘,宗室人 民凋敝之甚,官府衙門居民房屋燒燬殆盡。公為之賑恤,綏勞撫定,奏免租稅。又將城中沒 官房屋,及濠違制宮室,與革毀一應衙門,皆修改為公廨。濠占奪民間田地山塘房屋,遵奉 詔書給還原主管業。其餘照依時估變賣,價銀入官,先盡撥補南、新二縣兌軍,淮安京庫折 銀糧米,及王府祿米;余羨收貯布政司,用備緩急。 是年囗月,上晏駕。今上皇帝登極。特降璽書曰:「爾昔能剿平亂賊,安靖地方。朝廷 新政之初,特茲召用。敕至,爾可馳驛來京,毋或稽遲。」於二十日,公馳驛起程。為輔臣 所忌,潛諷科道建言,以為朝廷新政,武宗國喪,資費浩繁,不宜行晏賞之事。行至中途而 返。道經錢塘,上疏懇乞便道歸省。制曰:可。 升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又具疏辭免,慰旨益勤。本年十二月內,該部題為捷音事 ,議封公伯爵,給與誥券,子孫世世承襲,賜敕遣官獎勞慰諭,錫以銀幣,犒以羊酒。乃封 公新建伯,奉天翊衛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兼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 歲支祿米一千石,三代並妻一體追封。累疏辭免,欲朝廷普恩賞於報效諸臣。又極言舉人冀 元亨因說宸濠,反為奸黨構陷獄中,以忠受禍,為賊報仇,抱冤□恨,願盡削己官,移報元亨 ,以贖此痛。先是元亨在獄,又為移咨六部申理其冤。及元亨死,又為移文湖廣兩司,優恤 其家屬。 元年,丁父海日翁憂,四方來游其門益眾。科道官迎當路意,以偽學舉劾。服闋,輔臣 忌公才高望重,六載不召。御史石金等交章論薦。禮部尚書席公書為疏特薦公及石淙楊公曰 :「生在臣前見一人,曰楊一清;生在臣後見一人,曰王守仁。」皆不報。 丁亥,田州土知府岑猛之亂,提督都御史姚鏌不克成功。張公孚敬拉桂公萼同薦,桂公 不得已,勉從薦公。得俞旨,兵部奉欽依,差官持檄,授公總制軍務,督同都御史姚鏌勘處 彼中事情。上疏辭免,舉尚書胡世寧、李承勳自代,不允。上與楊公一清曰:「若姚鏌不去 ,王守仁決不肯來。」遂令鏌致仕。又降旨督趨赴任。旨云:「卿識敏才高,忠誠體國。今 兩廣多事,方藉卿威望,撫定地方,用舒朕南顧之懷。姚鏌已致仕了,卿宜星夜前去,節制 諸司,調度軍馬,撫剿賊寇,安戢兵民,勿再遲疑推諉,以負朕望。還差官舖馬裹□文前去 敦取赴任行事,該部知道。」 予時為光祿寺少卿,具疏論江西軍功,及薦公才德,堪任輔弼。上喜,親書御扎,並疏 付內閣議。楊公一清忌公入閣,與之同列,乃與張公孚敬具揭帖對曰:「王守仁才固可用, 但好服古衣冠,喜談新學,人頗以此異之。不宜入閣,但可用為兵部尚書。」桂公知,遂大 怒詈予,潛進揭帖毀公,上意遂止。公遂扶病蒞任,沿途涉歷訪諸士夫,詢諸行旅,皆雲岑 猛父子固有可誅之罪;然所以為亂者,皆當事諸人不能推誠撫安以致之。上疏謝恩,極言致 亂之由,平復之策, 十二月,楊公一清與桂公萼謀,恐事完回京,覆命見上,予與張公又薦之,上必留用。 又題命公兼理巡撫。奉聖旨「王守仁暫令兼理巡撫兩廣等處地方,寫敕與他。」咨到,又力 疏辭免,舉致仕都御史伍文定、刑部左侍郎梁才自代,不允。建議大約以為進兵行剿之患十 ,罷兵行撫之善十,與夫二幸四毀之弊。時布政使林富,紀功御史石金,皆以為然。 至南寧府,乃下令盡撤調集防守之兵,數日之內,解散而歸者,數萬有餘。湖兵數千, 道阻且遠,不易即歸,仍使分留南寧、賓州,解甲休養,待間而發。 初,思、田二府目民盧蘇、王受等聞公來,知無必殺之心,皆有投生之念,日夜懸望, 惟恐公至之不速。既至,又見防守之兵盡撤,投生之念益堅,乃遣其頭目黃富等十餘人先赴 軍門訴苦。公諭以朝廷威信,及開示更生之路。明日,蘇、受等畢囚首自縛,各與其頭目數 百人投見,號哀控訴。公復諭以朝廷恩德,下蘇、受於軍門,各杖一百。眾皆合辭別扣首, 為之請命。乃解其縛曰:「今日宥爾一死者,是朝廷好生之仁;杖爾一百者,乃吾等人臣執 法之義。」於是眾皆扣首悅服。公隨至其營,撫定餘眾,莫不感泣,歡呼感恩。誓以死報, 殺賊立功,以贖前罪。公復諭以朝廷惟願生全爾等,今爾方來投生,豈忍又驅之兵刃之下。 爾等逃竄日久,家業破蕩,且宜速歸,完爾室家,及時耕種,修復生理。至於各處盜賊,軍 門自有區處,不須爾等剿除。待爾等家事稍定,徐當調發。於是又皆感泣歡呼。遂委布政林 富,總兵官張祐,分投安插,督令各歸復業。 既而上疏,處置平復地方以圖久安,宜仍立土官以順其情,分土目以散其黨,設流官以 制其勢。猶以土夷之心未必盡得,而窮山僻壤或有隱情,則又備歷田州、思恩村落而經理其 城堡。因以所以處之之道詢諸其長目。率皆以為善。又詢諸父老子弟,又皆以為善。然後信 其可以久行,而反覆其辭,更互其說。請田州仍立岑氏後為土官知州以順土夷之情;特設流 官知府以制土官之勢;分設土官巡檢以散各夷之黨。又以田州既設流官,宜更其府名為田寧 ,蓋取「田石傾,田州兵;田石平,田州寧」之謠。至於思恩,則岑浚之後已絕,不必復有 土官之設矣。 又按視斷籐峽諸處瑤賊,上連八寨,下通仙台、花相諸峒,連絡數十餘巢,盤亙三百餘 里,彼此犄角,結聚憑險,流劫郡縣,檄參將張經會同守巡各官集議。於是命潯州衛指揮馬 文瑞,永順統兵宣慰彭明輔男彭宗舜,保靖統兵宣慰彭九霄,辰州等衛指揮彭飛等,分兵布 哨。以永順土兵進剿牛腸等賊巢,保靖土兵進剿六寺等賊巢。先是賊酋詗知公住扎南寧,寂 無征剿消息,又不見調兵集糧,遂皆怠弛,不以為意。至是突遇官兵,四面攻圍,愴惶失錯 。擒斬賊酋及黨與頗多。余賊退敗,復據仙女大山。我兵追圍,拔大緣崖,仰攻,復大破之 。乘勝攻破油搾,石壁、大陂等巢。余賊奔至斷籐峽、橫石江邊,我兵追急,爭度溺死者無 算,斬獲首從,俘獲男婦牛畜器械等項不可勝計。 還兵潯州府住扎,復進剿仙台諸賊巢。諸軍吏各率永順、保靖壯兵爭先陷陣。賊又大敗 ,奔入永安邊界立山將險結寨。乃摘調指揮王良輔並目兵彭愷等分路並進,四面仰攻。賊敗 散。命林富、張祐分投密調各目兵盧蘇、王受等分道進剿,前後生擒斬獲並俘獲男婦頭畜器 械殆盡。 以八寨之地據其要害,欲移設衛所,控制諸蠻。復於三里設縣,迭相引帶。親臨視思恩 府基景定衛縣規則。蓋南舟衛僻在廣西極邊之地,非中土之人所可居者,於是移築於周安堡 。當八寨之中,以阻扼其道路之沖,則柳慶諸賊不必征剿,皆將效順服化。思恩舊在寨城山 內,尚歷高山數十餘里,令移於荒田地方,四野寬衍之處,開圖立裡,用漢法以治武緣之眾 ,夷夏交和,公私兩便。移鳳化縣治於虞鄉,為立廨宇,屬之思恩。於宣化、思龍地方添設 流官縣治。是皆保治安民之要。增築守鎮城堡於五屯,以壯威設險。仍選取協守諸兵及附近 土寨目兵,智略忠勇官一員,重任而專責之,使之訓練撫摩,令參將兵備等宮時至其地經理 而振作之,則賊勢自摧。將思、田分設九土巡檢司,各立土目眾所信服者管之,節疏奏請定 奪。奉旨:「王守仁受命提督軍務,蒞任未久,乃能開誠宣恩,處置得宜,致令叛夷畏服, 率眾歸降,罷兵息民,奇功可加。寫敕差行人□去獎勵,還賞銀五十兩,紵絲四表裡,布政 司買辦羊酒送用。」九月八日,行人馮恩□至廣城。是時公已臥病月餘,扶病疏謝。 而病勢日篤,猶力憊視事。年十五歲時,夢中嘗得句云:「卷甲歸來馬伏波,早年兵法 鬢毛皤」,莫知其謂。至是舟至烏蠻灘,舟人指曰:「此伏波廟前灘也。」公呀然登拜,如 夢中所見,因誦夢中詩,歎人生行止之不偶雲。 十月初十日,復上疏乞骸骨,就醫養病。因薦林富自代。又一月,乃班師。至大庾嶺, 謂布政使王公大用曰:「爾知孔明之所以付托姜維乎?」大用遂領兵擁護,為敦匠事。廿九 日至南康縣,將屬纊,家童問何所囑。公曰:「他無所念,平生學問方才見得數分,未能與 吾黨共成之,為可恨耳!」遂逝。舁至南安府公館而斂。柩經南、贛,雖深山窮谷,男女老 弱皆縞素,匍匐哀迎,若喪考妣。凡所過江西地方,行道之人無不流涕者。 訃至,桂公萼欲因公乞養病疏參駁害公,令該司匿不舉,乃參其擅離職役,及處置廣 西思、田、八寨恩威倒置,又詆其擒濠軍功冒濫,乞命多官會議。先此張公孚敬見公所處岑 猛諸子及盧蘇、王受得宜,征剿八寨有方,奏至甚喜,極口稱歎,謂予知人之明。又述在南 京時與言惓惓欲公之意,曰:「我今日方知王公之不可及!」即薦於朝,取來作輔,共成天 下之治。桂公、楊公聞之皆不樂,及嗾錦衣衛都指揮聶能遷誣奏公用金銀百萬,托余送與張 公,故薦公於兩廣。余疏辨其誣。奉旨:「黃綰學行才識,眾所共知,王守仁功高望隆,與 論推重。聶能遷這廝捏詞妄奏,傷害正類,都察院便照前旨嚴加審問。務要追究與他代做奏 詞並幫助奸惡人犯來說。黃綰安心供職,不必引嫌辭避。」下能遷於獄,杖之死。時予為詹 事,桂公、楊公計欲害公,恐予在朝,適南禮侍缺,即推予補之。明年春,上將出郊,桂公 密具揭帖奏云云。上遂允命多官會議,削公世襲公爵,並朝廷常行卹典贈謚,至今人以為恨 。 公生而天資絕倫,讀書過目成誦。少喜任俠,長好詞章、仙、釋,既而以斯道為己任, 以聖人為必可學而至。實心改過,以去己之疵;奮不顧身,以當天下之難。上欲以其學輔吾 君,下以其學淑吾民,惓惓欲人同歸於善,欲以仁覆天下蒼生。人有宿怨深仇,皆置不較。 雖處富貴,常有煙霞物表之思。視棄千金,猶如土芥,藜羹珍鼎,錦衣縕袍,大廈窮廬,視 之如一。真所謂天生豪傑,挺然特立於世,求之近古,誠所未有者也。 配諸氏,參議養和公諱某女,不育。撫養族子曰正憲。諸氏卒,繼張氏,舉一子正億。 適予女僅二周而公卒,遂鞠於余。以恩蔭授國子生。孫男曰承勳、承學囗囗;孫女五。 所著有《陽明集》、《居夷集》、《撫夷節略》、《五經臆說》、《大學古本旁注》及 門人所記《傳習錄》,所纂則言誦而習者可知其造詣矣。 濠之變蓋非一日,其蒸淫奸暴,腥穢彰聞,賊殺善類,剝害細民,招亡納叛,誘致劇賊 ,召募四方驍勇,力能拔樹排關者,萬有餘徒。又使其黨王春等分□金銀數百萬,造奇巧器 玩,賄結內外大小臣僚。至有奏保其仁孝者,有復其護衛者,有備其官僚者,有為潛布腹心 於各鎮及幾內各要地,復陰置奸徒於滄州、淮揚、山東、河南之間。起事之日,號稱一十八 萬,從之東下者實八九萬。非公忠義智勇,誓不與賊俱生,奚旬月之間,遂得克復堅城,俘 擒元惡,以成宗社無疆之休哉?不特此也,南、贛等處賊巢蟠居三省,積數十年,如池大鬢 之儔,皆勇力機智絕人者,非先計除之,則宸濠一呼,風從烏合,其為天下禍當何如也?且 八寨為害積幾百年,思、田擾攘亦既數年,一旦除而安之,文武並用,處置經畫,皆久遠之 圖。惜當路忌之既深,而南北臣又皆承望風旨,反肆彈劾。雖平日雅好公者,方公成功時, 亦心害其能,考察之歲,承輔臣意。有功如邢珣、徐璉、陳槐、謝源等皆黜之。則國典之所 以議功議能者安在哉! 予以女許公之子,蓋憫其孤而撫之。汪公鋐因予諍張公大同之征,當別其善惡,不當玉 石俱焚,張公怒,汪迎其意,劾予回護屬官鄒守益,難居大臣,調予邊方參政。賴聖明復職 。汪又為疏論公偽學,及指予皆為黨邪不忠。予又為疏明諍大同之心,又明公學術之忠國, 及予所以憫子許婚攜撫,皆非得已。疏上,亦賴聖明拔之陷阱,因察公與守益之無辜。於乎 !公既困屈,沒齒尚尤不免,則公與予平生所期何如,而皆僅止此者,豈非天與命也,悲夫 ! 子正憲、正億將以是年仲冬十一日奉公柩葬於洪溪之高村,為次其世行功爵,及所以致 謗者,乞銘於宗工。幸憐而屬筆焉,以備他日太史氏之擇。謹狀。

祭 文 親友祭文 九篇

石潭汪俊禮部尚書 惟公豪傑之才,經綸之業,習坎心亨,窮標峻揭。勳名既懋,德譽亦隆,陽明之稱,走 卒兒童。維吾兄弟,投分最早,坐或達旦,何幽不討。忽謫萬里,執手贈言,誓將結茅,待 子雲煙。公茲東來,曰:「予無樂,樂見故人,來踐舊約。」旗旐央央,流水瀰瀰,公私皇 皇,或臥或起。乃重訂約,「其待予歸;歸將從容,山遨水嬉。」公既奏凱,吾治吾館。忽 聞訃音,乃以喪返。嗚呼!公有大勞,國史輝煌;公有心學,傳者四方。公何以沒,吾何以 傷?交情未竟,公進此觴。嗚呼哀哉! 北原熊浹吏部尚書南昌人 於乎!公有安危,朝廷重輕;公有進退,世道升降;公有存亡,聖學晦明。公之生也, 士如寐覺;民如醉醒;吏振循良之化;將知仁義之兵;寇賊奸宄,逆節不敢以復萌。譬如祥 麟威鳳,一見於海岳,群鳥百獸,率快睹以飛鳴。公之死也,士迷嚮往;民壞長城;吏肆貪 殘之虐;將無紀律之馮;不逞餘孽,四方嘯聚而橫行。譬如山崩樑折,物害民殃,徒奔走而 無寧。在昔江藩不軌,荷義舉兵,談笑而清。今幾何年,元惡大憝,已湮沒而無形。曠恩厚 德,尚爾如生。方公之歸也,幸其鱔堂載啟,木鐸揚聲,斯文未喪,庶幾有興。其再出也, 意其入秉鈞衡,輔成聖德,豈期仗鉞,不得一日立乎朝廷!悠然長逝,豈厭世濁之不可攖; 抑天不遺,俾我民之失典刑。雖然,可盡者公五十七年之身,其不可盡者,與天地相為終始 之令名。豫章為公過化之地,浹等遙瞻靈櫬匍匐往迎。豈無昭假,以慰微誠。此又不得以天 下哀而奪吾黨私公之情。嗚呼哀哉! 誠齋汪鋐兵部尚書 惟公擅華國之文,奮匡君之節,懷希聖之心,彰伐叛之烈。一代之英,萬夫之傑,追韓 、范以驅馳,兼朱、程而教設。夫何梁木忽傾,台星俄折?章水咽而不流,楚雲愁而四結。 豈物理之乘除有數,抑造化之無常者不可以臆決。鋐叨繼公後,亦惟遵公之轍。辱公深知, 大懼累公之哲。不敢以公所不屑者而自屑也。旅櫬搖搖,瀉椒漿以薦潔。陳詞未竟,自始無 窮之咽。 胡東皋四川廉使 嗚呼哀哉!公其可死乎!母太夫人,孰為之養?煢煢遺孤,孰為之撫而成之乎?其大者 ,聖明堯、舜,方倚公為皋、夔;四方未甚迪亂,正倚公神武之功以鎮之,而公其忍死乎? 又其大者,聖學不明,幾千百年於茲,賴公良知之學以昭揭之;雖有妙契獨得,亦天之有意 於斯世斯人,故屬公以先知先覺之責,公之門人滿天下,固不無如顏、如閔、如參、如賜者 出於其間,足以繼往開來,永公之傳於不朽,然公不及親見其道之大明大行於天下,公其忍 死矣乎?嗚呼哀哉!雖然,功在社稷,道在人心,文章在遺書,母老子幼而有二仲之賢為可 恃。且死王事,公復何憾,予又安得戚戚於生死之間乎?獨相去萬里,不得執手永訣,親視 含襚,為可恨耳。茲以兵事就道,臨風一奠,以寄吾哀;而萬一之私,曷其有涯也邪! 徐 璽 嗚呼!先生有汲長孺之直而辭不至於憨;有張晉公之忠而謀不至於疏;有朱晦庵、陸象 山之讀書窮理穎悟直截,而存心致知不至於偏廢。方其夷江左之大難也,浩然歸志,自謂得 所欲矣。及聞百粵之亂也,應召而起,履險若夷,功以時建,大彰德威。中道而殞,與櫬以 歸。嗚呼!先生而止於斯耶!吾子曰愛,受教門下,先生愛重匪特親故;先十年而卒,先生 哭之慟。孰謂吾今之哭先生,猶先生之哭吾子也!嗚呼痛哉!壽夭天也,生順死安,吾豈為 先生憾。然朝廷失重臣,斯文失宗主,幼子失所怙,嗚呼痛哉!敬陳薄奠,聊寄痛哀。魂兮 耿耿,鑒茲永懷。 儲良材巡按御史 嗚呼!先生勳業文章,聲光榮遇,夫人能知之,亦能道之,夫復何言!客歲雲暮,柩臨 南浦,良材等載奠載奔,小大莫處。想其道玉山,歷草萍,東望會稽,先生故里也。搖搖旅 魂,庶其寧止。嗚呼!異土之殞,數也;首丘之敦,仁也。數以任其適然;仁以歸於至當。 君子也,尚何言哉! 儲良材巡按御史 嗚呼!濂、洛雲逝,斯道攸卬。公啟絕學,允協於中。鑰蔽發蒙,我知孔良。允文允武 ,綏我四方。四方既同,公歸江東。童冠二三,春風融融。岑寇匪茹,跳梁三紀。維公來止 ,載橐弓矢。南夷底績,公既彌留。人百其哀,況我同儔。小人靡悱,君子曷宗?羞我黃流 ,為天下慟。嗚呼哀哉! 王堯封右副都御史 嗚呼!先生以純粹之資,剛毅之氣,通達之才,雄渾之文,心得之學,今焉已哉!方其 抗逆堅也,而奸黨息;殲叛宗也,而天下安;化瑤、僮也,而邊夷格。帝念厥勳,爵位載錫 ,聲光洋洋,簪纓奕奕,今焉已哉!方今聖明在上,勵精唐、虞之治,天奚奪之速,而顧不 遺,以共弼厥成耶?嗚呼!天宅茫茫,至難諶也。寒螿唧唧於月砌,鸞鳳淪沒於岑丘,蕙蘭 靡靡於蔓草,薋施蕃盛於道周,慨物運之不齊,於天道乎奚尤?於乎先生,其己焉哉!堯封 等竟陳詞兮酌醴,靈彷彿兮淹留。 王暐 嗚呼!先生排奸觸忌,忠則烈矣;蒙難考貞,節則甘矣;戰亂靖戎,功則懋矣;修辭立 教,文則崇矣;撝謙下士,德則允矣;明誠合一,道則章矣。忠足以名世,而孤忠諛簸弄之 黨;節足以名世,而奪循資固寵之習;功足以名世,而基社稷無疆之休;文足以名世,而洗 杜撰鑿空之陋;德足以名世,而動凌高厲空之志;道足以名世,而破支離偏曲之學。然則先 生之生也,雖謂其隨之以存。先生之死也,孰謂其隨之以滅?如有作者,其不可及已夫,嗚 呼先生! 有司祭文 三篇

吉安府知府張漢等 於乎先生!弘毅剛大,履險涉崎,忠孝文武,為學者師。任崇正黜邪之責而功同孟氏, 合知行動靜之一而道傳子思。問罪興思,堂堂豫章之陣;而懷來安輯,正正百粵之旗。方南 仲奏春風之凱,而武候星殞;乃龍蛇遘康成之夢,而學者興悲。《六經》之迷途誰指?明堂 之梁棟誰支?誰作萬里之長城?誰窺一貫之藩籬?豈非天奪朝廷之楊綰與吾黨之濂溪!漢等 晚生末學,敬仰光休。矧廬陵望邑,為先生過化舊邦,而流風餘韻,為先生之山斗門牆。朔 姚江而源流滾滾,瞻五嶺而雲樹蒼蒼。訃聞螺浦,悲傷旁皇。徒使吾黨德鉶道范之望,付之 於無何有之鄉!有奠椒漿,有淚淋浪,臨風載拜,先生其來嘗。 南昌府儒學教授廖廷臣等 惟公以心會道,倡學東南;以義興師,討平逆藩。天子曰都,爰錫公爵。四方景之,泰 山喬岳。公方東歸,江漢龍飛。冀公憑翼,道與時熙。固天下之延頸,實我公之優為。詎意 百粵群丑,弄兵潢池。歛曰「平之,匪公弗宜。」拜命南征,蠻方丕敘。經略彌年,委身勞 瘁。連章乞歸,公疾乃革。天不遺,斯文之厄。嗚呼!公之功業,似若未竟;公之道德,曷 系存亡。蓋功雖以存而建,道不以死而弗彰。公無憾矣。 玉山知縣呂應陽 嗚呼哀哉!銅柱標伏波之勳,峴碑墮羊公之淚。嗚呼哀哉!明堂遺棟石之思,稽山還英 靈之氣。嗚呼哀哉!邊陲罷鎖鑰之防,章縫奪蓍龜之恃。殲我哲人,豈其躬瘁。應陽等竊嘗 淑公緒論,恨未登其庭也。來吏茲上,聞諸異時,逆藩拂經,丕曰是膺,伊豪傑之奮義,實 夫子之先聲。不然,雖竭西江之水,未足以洗數年之兵。是則公之澤在天下,而西人再造於 公,世世德也。靈輀何來,載疑載驚!今也號叨,昔也歡迎。我奠我奔,願百其身。公乘白 雲,厥鑒孔神,而陽耿耿於平日者,猶未能盡鳴也。 門人祭文 十五篇

顧應祥應良 嗚呼夫子!天其憫俗學之卑陋,而生此真儒耶?何栽培之獨厚也?其眷聖上之中興,而 生此賢佐邪?又何遽奪而使之不壽也?嗚呼夫子!今不可作矣!斯道斯民,真不幸矣,夫復 何言!夫復何言!尤所私痛者,妙道精義不可復聞,霽月光風不可復見矣。將使末學倀倀, 可受而不可傳邪?嗚呼哀哉!敬陳遠奠,封寄潺湲。盛德大業,言莫能名;至痛深悲,辭莫 能宣。 黃宗明 自道術為天下裂,而人不知其有己,忘內逐外,誇多斗靡,搜羅訓詁,立世赤幟。孔、孟 既遠,濂、洛亦逝;豈無豪傑,如草廬氏,覺彼暮年,精力隨弊;金溪之學,為世大忌。惟 我夫子,丰神凜異,少也雄傑,出入亦幾。鬼神通思,精識徑詣,汎掃支離,收功一致。哀 我人斯,開關啟閉,良知之說,直截簡易,無俟推求,無不該具。順我良知,行罔或悖。逆 瑾扇惑,言官盡系,公觸危機,從容就理。謫官蠻貊,艱難罔躓。汀、贛賊起,公握兵符, 獷狡既殄,老稚歌呼。藩王稱亂,海內憂虞。夫子倡義,一鼓獻俘。岑氏構禍,東南驛騷, 五六年間,財耗兵逃。公撫循之,鞭笞其豪。事適機宜,畏威懷德,出其死力,裹糧滅賊。 八寨奇功,神武難名。十年命將,手提重兵。人曰勞止,馳驅靡寧;先生再至,寂無軍聲。 講學其間,朝夕靡停;運籌決策,賊以計平。出入兩廣,瘴癘傷生,積成疾疚,中道殞傾。 於乎痛哉!夫子之教,如揭日月,人方瞻仰,斯文遽絕。夫子之忠,功在社稷,身死未幾, 讒謗交集。世路險崎,人言易訛,命也如何,憂患實多。某自服膺,十有餘年,奔走畏途, 舊學就捐,孤負教育,誰執其愆。今茲矢心,昕日勉旃,啟夕跽奠,號呼旻天。明發赴官, 敢附告焉,嗚呼哀哉! 魏良器 嗚呼,先生遽止於斯邪!振千年之絕學,發吾人之良知,靡用志以安排,曷思索而議擬 ,自知柔而知剛,自知顯而知微。挽人心於根本,洗末學之支離。真韓子所謂功不在禹下, 障百川而東之。使天假先生以年,大明此道,斯世殆將皞皞而熙熙。於乎!曾謂先生而遽止 於斯邪!壬癸甲乙之歲,坐春風於會稽,先生攜某於陽明之麓,放舟於若耶之溪,徘徊晨夕 ,以砭其愚而指其迷。已而已而,今不可得而復矣!嗚呼!天果有意於斯道耶?何嗇我先生 之期頤?天果無意於斯道耶?則二三子在焉,苟不忘先生之教,其傳猶或可期。洋洋如在之 靈,尚其陰隙而默相之。於乎!章江之水,其流湯湯,既羞我淆,爰薦我觴,睹靈輀之既駕 ,愴予衷之皇皇。 應 典 維公學承千聖之傳,道闡諸儒之秘。立言垂訓,體本良知,功歸格致。修齊治平,一言 以蔽。將刊末學之支離,司二教之同異,總攝萬殊,歸之一致。進以覺夫當時,退以淑諸來 裔。彼忠諫之動朝廷,勳業之銘鼎彝,文章之被金石,世之君子或以為難,在公則為餘事耳 。方奉命以南征,為朝野之毗倚。胡天命之不延,乃一朝而雲痿!典等受教有年,卒業無恃 ,慟候江千,淚無從止。嗚呼!公雖已矣,神其在天,文未墜地,庶幾有傳。握椒蘭以薦心 ,指江流而誓焉。惟遜志以無負,庶歆格乎斯筵。 欒惠等 嗚呼!乾坤孕秀,哲人降生。睿智間出,忠孝天成。多才多藝,天縱其能。精一之學, 堯、舜是承。良知垂教,如夢得醒。四方風動,豪傑奮興。雲集魚貫,日萃講庭。豈其徒學 ,為國柱石。忠耿立朝,不避權逆。竄逐夷方,優遊自適。世態浮華,無能損益。玉蘊山輝 ,珠沉光溢。宸濠倡亂,人心惶惶,禍自蕭牆,誰敢為敵?惟師威武,一鼓褫魄。功業既著 ,讒口交棘。師乃休休,退而自食,榮辱毀譽,弗留於臆。惟道不明,心焉則戚;與二三子 ,講學是力。風月為朋,山水成癖,點瑟回琴,歌詠其側。天王聖明,旂常紀績。西丑陸梁 ,日費千倉,凱功未奏,主憂寧忘。奉詔徂征,應時翱翔。既負重委,文德丕揚。先聲按撫 ,弓矢斯張。丑類來歸,緝緝洋洋。曰「今已後,弗復敢攘。」師乃諭曰:「兵加不軌,不 殺投降。爾歸王化,我豈爾戕。歸完爾室,干乃農桑。」亦有八寨,盜賊業積。一罹其毒, 朝不保夕。開國以來,屢征弗獲。選將用兵,曾何休息?貽禍非小,實傷國脈。窺望竊發, 其機已迫。師軫民憂,不計失得,詢謀僉同,便宜行策,神機應變,旬日剿賊。巢穴既空, 瘡痍蕩滌,招撫流移,復其田宅。長慮永圖,扶病區畫,相彼夷方,隨俗因革:爰立土官, 分地授職,犬牙相制,世守疆域;保甲既嚴,部伍既飭,統於流官,庶無間隙。爰修文教, 俾肄儒籍,變化夷族,實為美則。似茲哲人,邦其有光,蒼生父母,後學梯航,宜應福祉, 享壽無疆。胡天不憫,俾沒瘴鄉!王事忠矣,遺孤誰將!斯道之責,孰能擔當?嗚呼已矣! 朝野悲傷。知夫子者,和氣春陽;昧夫子者,如刺如芒。嗚呼!道大難容,古今之常,爰有 公論,孰為泯藏?惠等聞訃驚悼,涕泣沾裳,匪天喪師,二三子殃。百拜薦奠,聊洩悲腸。 靈其不昧,庶幾鑒嘗。 王良知 嗚呼已矣!自夫子沒而乾坤無粹氣矣,山嶽無英靈矣,國家無柱石矣,弟子無依歸矣, 嗚呼已矣!詎謂廣南之役遂為永訣矣乎!夫子以道殉身,以身殉國,超然於壽夭之間,則亦 何憾?而二三子之悲傷,則固無以自贖於今日也,嗚呼哀哉!薄奠一觴,摛詞伸忱。神其不 昧,庶幾來歆。 薛侃翁萬達 嗚呼!世有一長一善,皆足以自章明。而吾夫子學繼往聖,功在生民,顧不能安於有位 ,以大其與人為善之心,豈非淺近易知而精微難悟,劣己者容而勝己者難為讓耶?且自精一 之傳岐而為二,學者淪無滯有,見小遺大,茫無所入。吾夫子發明良知之說,真切簡易,廣 大悉備。漫汗者疑其約,而不知隨遇功成,無施不可,非枯寂也。拘曲者疑其泛,而不知方 員無滯,動出規矩,非率略也。襲古者疑其背經,考之孔、孟,質諸周、程,蓋無一字一意 之弗合。尚同者疑其立異,然即乎人情,通乎物理,未嘗有一事一言之或迂。是大有功於世 教聖門之宗旨也。蓋其求之也備嘗艱難,故其得之也,資之深若淵泉之莫測,應之妙若鬼神 之不可知,教之有序,若時雨之施,弗先弗後,而言易入,若春風煦物,一沾一長。其平居 收斂,若山林之叟,了無聞識,其發大論,臨大難,斷大事,則沛然若河海之傾,確然若蓍 龜之信而莫知其以也。世之議夫子者,非晏嬰之知,則彭更之疑;非互鄉之惑,則子路之不 悅;非沮溺荷蕢之譏,則武叔、淳於髡之詆;用是紛紜,非夫子之不幸,世之不幸也。侃也 不肖,久立門牆而無聞。頃年以來,知切淬勵。夫子逝矣,慨依歸之無從,慮身世之弗立, 鬱鬱如癡,奄奄在告,蓋一年於茲矣。方將矢證同志,期奉遺訓,尚賴在天之靈昭鑒啟牖, 使斯道大明於天下,傳之來世,以永芘於無窮。是固夫子未盡之志也。靈輀將駕,薄奠一觴 ,衷懷耿耿,天高地長,於乎哀哉! 應大桂 嗚呼!人知有先生之道,而或未盡得先生之教;人陰荷先生之功,而或未盡白先生之忠 。己卯之變,吾不知其何如也,而謗固以隨;交廣之難,吾不知其何如也,而死竟以俱。嗚 呼!外吾教者斯優,晦吾忠者斯□,豈瘴癘之足尤,實氣運之不扶。虎豹委於空山,豺狼號 於當路,風雨嗟其何及,家園慘而誰顧!吾念先生之悟道也,以良知為扃鑰;其收功也,以 格致為實際。體常秘於玄默,用實粲於經濟。桂等猶及見先生之面,復密邇先生之明,雖未 稔於耳提口授之下,或少得於神交契悟之餘。方有待於卒業,而先生竟以若斯。痛先覺之早 逝,悵末學其何依?幸門牆之無恙,或斯文之在茲。 劉 魁 嗚呼!夫子已矣,後學失所宗矣,生民失所望矣,吾道一脈之傳,將復付之誰矣?雖然 ,人心有覺,德音未亡;儼門牆之在望,顧堂室之非遙;去意見之私而必於嚮往,掃安排之 障而果於先登,是在二三子,後死者不得辭其責矣。歸葬有日,築室無期,臨風遣使,有淚 漣洏,嗟何及矣!矢志靡他,庶其慰矣。 萬 潮 嗚呼!古所謂豪傑之才,聖賢之學,社稷之臣,非先生其人耶?曩哭先生之柩於錢塘之 滸,今拜先生之墓於蘭亭之陽,吾道終天之慟,其何能已耶!潮早歲受知,不徒文字,循循 善誘,孔、孟我師;剖障決藩,直指本體,良知是致,一以貫之。謹服膺以周旋,若飲渴而 食饑。悟大道之易簡,信精一而無私。顧雖有覺而即在,實惟念茲而在茲。夙夜戰兢,深懼 無以奉揚先生之教,惟先生在天之靈,陰啟予而終成兮! 張津等 惟我夫子,德本誠明,才兼文武。以踐履為實而厭俗學之支離,以廣大為心而陋專門之 訓詁。功夫啟易簡之規,指授辟良知之戶。惟所立之甚高,故隨在而有補。以之講道則化洽 時雨之施,以之立朝則儀漸鴻羽之楚,以之承詔奏則右尹折招之詩,以獻君謨則宣公獨對之 語。至於名振華夷,勳邁今古:季札觀魯,方陳南龠之儀;山甫徂齊,復正東方之虜。元惡 之首既殲,丑類之儔鹹撫,此則勇夫悍士猶以為難,而夫子獨談笑於指顧。夫何中山之功甫 就,俄盈謗篋之書;武侯之恨有餘,輒動英雄之撫。一老不遺,萬民何楚?天軸西馳,江聲 東吐;草正芳兮鳺鳴,日未斜兮鵬舞;叫台城兮雲悲,撫鐘阜兮煙鎖。吁嗟夫子兮固無所憾 ,而辱倚門牆者不能不為終身之苦!學未傳心,言徒在耳,忍觀絕筆之銘,式奠臨棺之祖。 悵吾道之已窮,蓋不知涕灑長空之雨。嗚呼哀哉! 王時柯等 嗚呼!天惟純佑,材生文武,學本誠明,道宗鄒魯,羽翼程朱,頡頏申甫。早掇巍科, 筮仕天部。始謫龍場,直言忤主。九死不回,孤忠自許。繼遷廬陵,人思召父。再擢鴻臚, 薦登樞府。專閫分符,衣繡持斧,機密慮周,戰勝攻取,芟夷洞寇,四民安堵。蠢茲逆藩, 束身就虜。勤在王家,爵封南浦。瑤、僮相攻,賴公柔撫。煢獨無告,賴公哺乳,民昔干戈 ,今豆且俎。民昔呻吟,今歌且舞。式遏寇攘,孰敢予侮?憂無西顧,殿有南土。麗日祥雲 ,和風甘雨,山斗仰瞻,鳳凰快睹,厥德斯懋,厥施斯普,人懷至今,公竟作古。意公神靈 ,翱翔天宇;在帝左右,為帝夾輔;降為河岳,廟食簋簠。柯等親炙至教,恩沾肺腑。憶昔 請益,期以振旅。雲胡背棄,使我心苦。敬奠一觴,痛深談虎。 鄒守益 聖學綿綿,嘻其微矣。貿然末俗,紛交馳矣。矧茲寡陋,莫知所之矣。謂考究遺經,可 自得矣;旁搜遠勘,亦孔之疲矣;將摹仿而效,千古可期矣。外貌或似,精神非矣。不遇囗 ,孰醒我迷矣。良知匪外鑠,自秉彝矣。戒慎恐懼,通晝夜而知矣。酬酢萬化,囗我規規矣 。聲應氣求,四方其隨矣。譬彼昏曀,慶囗矣。霜霧忽乘之,眾安歸矣。將民之無祿,罹此 菑矣。百世之慟,豈獨予私矣。 葉 溥 嗚呼先生!乾坤間氣。嗚呼先生!夷夏重名。謂孔、孟學必可成也,謂周、召功必可立 也,故以心覺天下,不罔以生也,以身翰天下,力盡而斃也。竟虛天子之注,日深吾黨之思 。將造物者忌功抑忌德也,何遽止此而不究所志也?嗚呼先生!系誰無福? 陽克慎 嗚呼!天胡奪我先生之速耶?有濂溪之學而能自強,有武侯之忠而能自將,有子儀之功 而能自忘,有良平之智而能自藏,真所謂文武兼資,乾坤間氣,領袖後學,柱石明堂者也。 天胡奪之速耶?撫靈輀兮涕泗淋浪,泰山頹兮莫知嚮往。絮酒為儀兮薦此衷腸,神尚不昧兮 來格洋洋。 師服問

錢德洪 夫子既沒於南安,寬、畿奔喪廣信,擬所服於竹峰邵子。邵子曰:「昔者孔子沒,子貢 若喪父而無服制也。」寬、畿曰:「然。然則今日若有間也。夫子沒於道路,執喪者弗從。 寬也父母在,麻衣布絰弗敢有加焉;畿請服斬以從,至越則釋,麻衣布絰,終葬則釋;寬居 越則絰,歸姚則否,何如?」邵子曰:「亦宜。」於是畿也服斬以行。 訃告同門

錢德洪 去年季冬十九日,寬、畿西渡錢塘,將北趨殿封。二十二日,有人自廣來,傳夫子以病 告,將還庾嶺。聞之且喜且疑,即日舟迎至蘭溪。傳言夫子已逝,相顧駭怖,不知所出。且 相慰曰:「天為吾道,必無此事。」兼程夜抵龍游驛,吏曰:「信矣,於十一月二十九日午 時終於江西之南安。」聞之昏殞憒絕,不知所答。及旦,反風,且雨,舟弗能前,望南而哭 。天乎!何至此極邪!吾生如偃草棘薪,何益於世,胡不使我百身以贖,而顧萎吾夫子邪! 日夜痛哭,病不能興。除夕至常山,又相與自解曰:「命也已矣,天實為之,奈之何哉!」 斯道晦冥幾千百年,而昭明靈覺之體終古不磨,至吾夫子始盡發其秘。同志相承日孚以 博,乃有今日,亦云兆矣。天子聖明,注眷日殷,在朝諸老又更相引汲,使其得遂同心,則 其未盡之志當更展矣。今若此,天意若將何哉!或者三代以降氣數薄蝕,天道之秘既以其人 而發洩之,又旋而撲滅之乎?朔觀孔、孟,已莫不然。夫孔、孟之不得身行其學者,上無君 也。今有君矣,而夫子又若此,果何謂邪? 前年秋,夫子將有廣行,寬、畿各以所見未一,懼遠離之無正也,因夜侍天泉橋而請質 焉。夫子兩是之,且進之以相益之義。冬初,追送於嚴灘請益,夫子又為究極之說。由是退 與四方同志更相切磨,一年之別,頗得所省,冀是見復得遂請益也,何遽有是邪!嗚呼!別 次嚴灘,逾年而聞訃復於是焉,云何一日判手,遂為終身永訣已乎! 夫子勤勞王家,殉身以道,古固有勤事而野死者,則亦何憾,特吾二三子不能以為生耳 。向使吾人懵然無聞,如夢如醉以生於世,則亦已矣;聞道及此而遽使我止此焉,吾何以生 為哉?人生不聞道,猶不生也;聞道而未見其止,猶不聞也。夫子教我發我,引我翼我,循 循拳拳而不倦者幾十年,而吾所聞止此,是夫子之沒,亦吾沒也,吾何以生為哉?嗚呼!命 也已矣,天實為之,奈之何哉! 所幸四方同志信道日眾,夫子遺書之存,《五經》有刪正,《四書》有傍注,傳習有錄 ,文有文錄,詩有詩錄,政事有政事錄,亦足恃矣。是夫子雖沒,其心在宇宙,其言在遺書 ,百世以俟聖人,斷斷乎知其不可易也。明發逾玉山,水陸兼程,以尋吾夫子遊魂,收其遺 書。歸襄大事於稽山之麓,與其弟侄子姓及我書院同志築室於場,相勉不懈,以冀成吾夫子 之志。尚望我四方同志爰念根本之地,勿為遐遺,乃大慰也。 昔者孔子之道不能身見於行,沒乃光於萬世者,亦以其門人子弟相守不變耳。三年之外 ,門人治任將歸,人揖子貢,相向失聲,是非兒女之情也。三年之聚,亦以精其學也。子貢 反,築室獨居三年,則益粹於進矣。凡我同志,遠者、仕者,雖不必居三年,其亦肯間相一 聚,以庶幾相期於成乎? 逾月之外,喪事少舒,將遣人遍采夫子遺言及朋友私錄以續成書,凡我同志,幸於夫子 片紙只語備錄以示。嗣是而後,每三年則復遣人,一以裒吾夫子之教言,不至漫逸,一以驗 朋友之進足,為吾不肖者私淑也。 荒悖恍惚,不知所云。水陸茫茫,預以陳告,惟吾同志,憐念憐念! 遇喪於貴溪書哀感

錢德洪 嘉靖戊子八月,夫子既定思、田、賓、潯之亂,疾作。二十六日,旋師廣州。十一月己 亥,疾亟,乃疏請骸骨。二十一日逾大庾嶺,方伯王君大用密遣人備棺後載。二十九日疾將 革,問侍者曰:「至南康幾何?」對曰:「距三郵」曰:「恐不及矣。」侍者曰:「王方伯 以壽木隨,弗敢告。」夫子時尚衣冠倚童子危坐,乃張目曰:「渠能是念邪!」須臾氣息, 次南安之青田,實十一月二十九日丁卯午時也。是日,贛州兵備張君思聰,太守王君世芳, 節推陸君府奔自贛;節推周君積奔自南安,皆弗及訣,哭之慟。明日,張敦匠事,飾附設披 積,請沐浴於南野驛,親進含玉;陸同殮襚。又明日,南贛巡撫汪公鈜來蒞喪紀,士民擁途 哀號,汪為之揮涕慰勞。十二月二十日,喪至南昌,有司分道而迎,巡按御史儲君良材,提 學副使趙君淵哭,士民皆哭,聲載於道。乃挽喪留於南浦,請改歲而行,以盡士民之哀。趙 日至三踴哭。有問之,曰:「吾豈為乃公哭邪?」己丑改歲六日,將發舟,北風厲甚。儲焚 香虔祝於柩曰:「公弗行,豈為士民留邪?公黨有子嗣,門人亦望公久矣。」即時反風,不 四日,直抵信州。 嗚呼!夫子沒而諸大夫之周旋者至矣。是固夫子盛德所感,亦諸大夫好德之誠也。二三 子弗身承其勞,聞其事能弗以為思乎?詳述之,用以告吾同門者。

書稽山感別卷

錢德洪 人有異常之恩於我者,君子感乎?異常之恩,不可恩也;不可恩,不可感也。是故稽顙 再拜,頌言煩悉,報之微也;適館受飧,左右以贐,惠之微也。其遭也無自,其合也不媒, 其聚弗親,其離弗違,無致而至,莫知其以,此恩之至也,感之極也。今夫龍興而雲從,雲 非恩乎龍而從也,噓吸為變,莫之致也。計功量者,孰為恩,孰為感,悉悉而數之,則薄矣 。吾於贛城楊君竹溪之於夫子何以異。吾固不能忘情於恩感,固亦無以為恩感也。 昔者夫子奉命南征,以不殺之仁,綏思、田之頑民。維時荷戈持戟之士,其孫謀吳略, 勇力拔眾者,為不少矣。及成功之日,乃皆一時歸散,環視諸庭,依依不忍去。若左廣之武 和齋,吉水之龍北山,贛之劉易齋及君者,乃皆退然若弗勝衣之士,是四君者豈有意而相遭 邪?必其所存有以近吾夫子不殺之仁,故不謀而自合。至夫子待命北巡,忽為南安之變也, 君皇皇然親含襚,扶輿櫬,行則與蒸徒共揖,止則與二三同門麻衣布絰並就哭位。是固何自 而然哉?夫仁,人心也,通幽明,忘物我,不以生而親,不以死而忘,無致而致,雖四君亦 莫之知也。四君且莫之知,吾又得而恩感乎哉?故我欲稽顙再拜,頌言煩悉,以報其情,而 其情終不可報;吾欲適館受飧,左右以贐,以惠其去,而其去終不可惠。故相率歸於無言。 噫!無言之感,洞徹千古,吾亦無如之何也已。雖然,君去而能益篤吾夫子不殺之仁,則吾 之無言者尚有無窮之言也。因其去,吾復能已於言乎?是為書。

謝江廣諸當道書

錢德洪 冬暮,寬、畿渡錢塘,將趨北上。適廣中有人至,報父師陽明先生以病告,沿途待命, 將逾庾嶺矣。即具舟南迎,至蘭溪,忽聞南安之變。慌怖三問三疑,奔至龍游,傳果實矣。 死乎!何至此極邪!吾師以王事馳驅,盡心亶力,今果勤事而野死矣乎?在吾師以身許國, 死復何憾,獨不肖二三子哀恨之私,有不能一日解諸懷耳。夫自講學四十餘年,從之遊者遍 海內,沒乃無一人親含襚,殮手足,以供二三子之職,哀憫何甚! 寬、畿北面有年矣,教我撫我,誘我翼我,實有罔極之恩,而今若此,無涯之戚,誰則 任之!兼程至貴溪,始得憑哭其棺。間乃詢之廝吏,始知臨終之地,長途空寂,前後弗及。 幸我大人先生有預事之謀,載棺相隨,使永訣之晨得以時殮襚。是雖子嗣門人親臨其事,當 無逾此,誠死生而肉骨者也,恩孰大焉!夫吾師有罔極之恩,而沒則貽我以無涯之戚,今賴 大人得少慰焉,是大人之恩於二三子,實有無涯之感矣。夫野死而無悔者,夫子之忠也;無 歸而殯者,大人之仁也。斯二者固皆天下之公義,而區區之恩感不與焉。特吾二三子兒女之 情,至此皆不能已於無言耳。剖心刻骨,有言莫盡。《詩》云:「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荒悖布情不悉,惟憐而終教之。

再謝汪誠齋書

錢德洪 父師之喪頗德庇,於二月四日奠於堂矣。感公之私,與日俱積。乃弟乃子頗能承襲遺規 ,弗至逾禮。四方同門亦日來奔,頗具執事。是皆先生倡厚德於前,故子弟門人知激勸於後 ,不敢以薄自處,重獲罪於大君子之門也。所諭父師軍中羨余銀兩,責其官□送嗣子,是執 事哀死之情,推及遺孤,此恩此德,非特其子弟知感,在門人小子,佩刻亦殊深矣。但父師 嗣子方及四齡,未有知識;親弟守儉、守文、守章,繼子正憲欲代之言,顧其中有願言而不 敢盡者。生輩恃在舊愛,敢代為之言,惟執事其終聽焉。 父師兩廣事宜,間嘗詢之幕士矣,頗有能悉其概者。謂奏凱之日,禮有太平筵宴及慶賀 贐送之儀,水夫門子供具中有情不得卻與例不必卻者,收貯賞功所,謂之羨余,以作公賞之 費。成功之後,將歸,乃總其賞功正數,所給公帑不過一萬餘兩,皆發梧州矣。正數之外, 有此羨余,仍命並發梧州。從者又以沿途待命,恐遲留日久,尚有不時之需,姑攜附以行, 俟隨地遣發。不意未至南安,罹此兇變!病革之晨,親命僕隸檢遺書,治行篋,命賞功官勞 其勤勞而歸羨余於公。此實父師之治命也。當事者既匿其情不以告夫先生,而先生又切哀死 之情,篤遺孤之愛,案官吏之請,從合得之議,謂大臣驅馳王事,身殞邊陲,痛有餘哀,禮 當厚報。況物出羨余,受之不為傷義,故直以事斷而不疑其為私。其恩可謂厚矣。特弟子登 受之餘,尚不免於惶惑。蓋以父師既有成命,前日之歸是,則今日之受非矣。苟不度義而私 受之,恐拂死者之情,終無以白於地下也。且子弟之事親,平時一言,罔敢逾越,況軍旅之 事,易簀之言,顧忍違忘而私受乎?夫可以與者大人之賜,可以無取者父師之心,取之惟恐 違死者之命而重生者之罪,則又其子弟衷由之情,用是不避呵叱,謹勒手狀,代為先生布。 並原銀五百三十二兩,托參隨州判龍光原義男添貴送復台下,伏望驗發公帑,使存歿之心可 以質諸天地鬼神。是則先生無窮之賜,幽明共戴之恩也。不勝冒犯殞悼之至!

再謝儲谷泉書

錢德洪 寬、畿不率,弗祐於天,遽奪吾師之速;黃發乳口,失所保哺,皇皇然無所歸。時聞兇 訃,又恨未及相隨以趨曳杖之歌;天喪斯文,後死者終弗與聞矣乎!既而奔喪貴溪,馮哭之 餘,水漿不入於口,奄奄氣息,若無復可生於人世矣。間乃詢其後事,乃知諸君子殫心瘁力 ,送死無憾,而先生左右維持之力居多。愚以為相知之情至此,亦云足矣。及凡所經歷, 舟未入境,而執事之戒命已先哭奠虔愨,雖有司好德之同,而激動之機不無所自,哀感何言 。僕且私告曰:公慮吾主君家事也,云云;曰公慮吾主君勳業未著,云云。已而,朋友又私 相語曰:公慟吾夫子者,悼其教未明於天下也,云云。生輩矍然而起曰:「有是哉!何公信 愛之至有如此也。」 噫!天下之愛吾夫子者有矣,歎之而已矣;信我夫子者有矣,感之而已矣;孰有如吾執 事精神心思,周旋曲折,實以見之行事者乎!必其平日相孚默契,有甚不得已者藏於其中, 是未可聲音笑貌為也。吾儕小人自失所恃,遽恐吾道終底於躄塞。不知天下大君子有如先生 者出於其間,斯道雖重,主盟得人,吾何以懼乎哉?孟子曰:「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 爾。」今茲有乎爾矣!今茲有乎爾矣!於是自衢以下,順流而歸,慷慨激亢,無復為兒女之 情。是先生不言之教,起我跛躄於顛躋之中,吾當何以為報哉! 二月四日,已妥靈於堂。乃弟乃子,頗知自植,四方同門,又日來至,喪事聊此議處, 不復敢遠嬰先生之懷矣。蕭尚賢事略具汪公別紙,並奉請教。小廝輩以小嫌構辭,致煩案牘 。在先生寬仁之下,當必有處。然是人亦無足過責者,夫子用之,所謂略其全體之陋,以用 其一肢之能,故其報死之情亦如是而已矣。今慾望之大過,是又若以其一肢之得,而復責其 全體之失也,難矣。恃在推愛,妄敢喋喋,荒悖不恭,萬罪萬罪!

喪紀

程煇 我師緒山先生編次《陽明夫子家乘》成,煇受而讀之,作而歎曰:「嗟呼!天道報施善 人,抑何其不可測邪!方夫子之生也,苦心妙悟,以續如線之道脈矣,乃偽學之謗不能弭; 倡義興師,以殲謀畔之獨夫矣,乃君側之惡不能去;開誠布心,不煩一旅,以格數百年負固 之黨矣,乃當軸之忌不能回,使其身一日立乎朝廷之上。何其與世之落落也?及其沒也,哭 者盡哀,祭者盡誠,至今有吊其墓,謁其祠,拜其家廟,為之太息流涕而不置者。又何其得 眾之鼎鼎也?竊惑焉。」先生進而教之曰:「是不可以觀天人負勝之機矣乎?夫子之所不能 者,時之艱也,人之勝也;其所能者,德之孚也,天之定也。而又何惑哉?吾方哀祭文之不 能盡錄者屬子以終事焉。蓋文固有略者矣;將人之祭於地與就其家而祭焉者,皆其實德所感 ,而人情之所不能已者,顧可略而不書乎?子其揭日月為序,凡顯而公卿,微而庶人,有舉 必書,庶定者可考而見,且使我後之人知夫子有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滅者,良在此而不在 彼也。」煇避席曰:「敬聞命矣。」作《喪紀》。 夫子以戊子仲冬之丁卯卒於南安府青龍舖,輿止南野驛。越四日,為季冬庚午,門人廣 東布政王大用,推官周積,舉人劉邦采,實敦後事。副使張思聰率屬吏知府王世芳,同知何 瑤,大庾知縣葉章,府學訓導楊登玉、王圭、陳守道,庠生張紱、李節、王輅、王輔等哭奠 ,乃殮。殮已,署上猶縣事經歷許同朝,崇義知縣祝澍,南康教諭管輔,訓導劉森,庠生劉 爵等,千戶劉環、俞春、周祥,門人知府王鑾、陽克慎,鄉約王秉言,各就位哭奠。 壬申,梓抵贛州府水西驛。提督都御史汪鋐,同知何瑤,推官陸府,檢校唐本,鄉宦宋 元,指揮錢堂,知事郭鋮,千百戶何湧江、馬昂、吳倫、譚景受、卜福、嚴述、王寧、王憲 、潘鈺、余洪、畢祥、楊守、武昌,千戶所指揮陳偉,門人郎中劉寅,都指揮同知余恩,庠 生易紹宣、李喬崇、李挺、李憲、何進隆、何進德、曾廷珂、曾廷璉、黃譜、黎教、王槐密 、王振朝、劉鳳月、劉天錫、劉瞬、彭遇貴、謝天表、謝天眷、桂士元、桂薰、袁泰、張鏜 、汪梅、周蘭、宋金、雷銳、雷兌、應辰、鐘振、俞鶚、湯偉、杜相、黃鏊各就位哭奠。張 思聰、周積又各特舉焉。 丁丑,櫬抵吉安府螺川驛。僉事陳璧,知府張漢,同知張烈,通判蔣英,林春澤,建官 周在,廬陵知縣常序,署泰和縣事知事汪仲,縣丞劉綸,主簿莊伯瑤,典史李江,教諭林文 焯,訓導金玥、張旦,吉水縣丞楊伯謙,主簿辛仲實,萬安主簿楊廷蘭,信豐指揮同知林節 ,鄉宦尚書羅欽順,副使羅欽德,副都御史羅欽忠,門人御史王時柯,庠生蕭寵、蕭榮、王 舜鵬、袁登應、羅冏、謝廷昭、周文甫、王惠迪、劉德、藍瑜、龍潢、龍漸、幕吏龍光,各 就位哭奠。 戊子,櫬抵臨江府蒲灘驛。同知宇賓,通判林元,推官俞振強,靖江知縣陳府,新淦縣 丞唐和,主簿王綸,教諭向欽,訓導從介各就位哭奠。 辛卯,櫬抵南昌府南浦驛。建安府鎮國將軍宸洪,太監黎鑒,御史儲良材,參政葉溥、 李緋,參議鐘雲瑞,副使趙淵,僉事陳璧、王暐、吳瀚、陳端甫,都指揮僉事劉璽、王寧、 崔昂,府學教授廖廷臣,訓導范昌期、張琚、譚倬、廖金,新建縣學教諭劉環,訓導梁子鐘 、何樂,南昌縣學訓導邢寬,庠生崔嵩、陶潮、劉伯盛、舒泰、武進、鄒輗,鄉宦副都史熊 浹,布政胡訓,副使劉伯秀,知府張元春,御史塗相,郎中張欽,主事張鏊,進士熊汲,檢 校張默,通判萬奎、閔魯,知縣余琪、聶儀、楊璋、甘柏、胡大化,舉人丁夔,門人裘衍、 張良才、張召、魏良器、魏價、萬世芳、鄒賓、齊升、周麟、黃鐘、鐘文奎、艾鐸,安仁縣 桂宸、桂宮、桂容、桂軏、孫鋹、孫鈞,吉安府曾偉器,報效生員陳文榮,承差劉昂,鄉民 蕭華、李延祥、程玉石、陳本道、高顯彰、劉玨、楊文、嚴洪、徐杞、杜秉文、王欽,各就 位哭奠。葉溥、趙淵、王暐、張元春、齊升又各特舉焉。 歲己丑正月庚子,櫬發南昌府。自儲大夫以下,凡百有位,越百姓裡居,市兒巷婦,哭 而送者載道。風迅不可帆,又不可纜而前也,儲大夫撫之曰:「先生豈有懷邪?越中子弟門 人泣而迎者,延首跂足而徯至者,蓋有日矣。」須臾反風,若或使之,遂行。丙午,余干縣 主簿陳瑢,教諭林秀,訓導趙珊、傅諮,萬年縣主簿龍光、相安,仁和縣主簿鄒軿,訓導周 鐸、黃選,庠生桂與,蒲田縣廖大璧,貴溪知縣方克,主簿錢珊,典史馮璁,教諭謝炯,庠 生邱民節、宋廷豸、葉可久、葉可大、許文明,鉛山主簿戚鏜,鄉宦大學士費宏,尚書汪俊 ,各就位哭奠。先是緒山、龍溪二先生將赴廷對,聞先生將還,逆之嚴灘。忽得訃音,相向 慟哭。疑於服制,作《師服問》,厥既成服,兼程趨廣信,訃告同門。會先生嗣子正憲至自 越,至是同遇先生之櫬於貴溪,哭之幾絕;書《遇喪哀感》以寄懷雲。 癸丑,櫬抵廣信府葛陽驛。知府趙燁,同知盧元愷,通判曾大有、龍綱,舉人劉偉,玉 山知縣呂應陽,教諭霍重,庠生鄭世遷、李材、程松、葉廷秀、徐森,常山縣丞殷學夔,各 就位哭奠。儲良材又檄呂應陽而特舉焉。夫子弟守儉、守文,門人欒惠、黃洪、李洪、范引 年、柴鳳會櫬於玉山。 辛酉,櫬抵衢州府上杭驛。同知楊文奎,通判簡閱,推官李翔,西安知縣林鐘,門人欒 惠、黃昫、何倫、王修、林文瓊、徐霈、蔣蘭,金華府通判高鳳,蘭溪縣主簿高禹,教諭朱 驥,訓導胡弈、囗輝,門人應典,嚴州府推官程淳,桐廬縣主簿屠繼祖,各就位哭奠。 丁卯,櫬抵杭州府浙江驛。布政潘旦、劉節,參政胡纘宗、葉寬,參議萬廷彩、龐浩, 按察使葉溥,副使傅鑰、萬潮、黨以平、何鰲、汪金,僉事孫元、巴思明、梁世驃、江良材 、林茂竹,都指揮使劉宗偉,都指揮僉事李節、劉翱、孫仁、王佐,杭州府推官劉望之。府 學教授陶賀,仁和縣主簿曹官,富陽縣主簿李珍,教諭黃寧,訓導程大有、王裕,莆人知縣 黃銘介,子黃中,百戶施經,各就位哭奠。 庚午,櫬抵越城,奠於明堂。御史陳世輔、王化,分守龐浩,紹興知府洪珠,同知孔庭 訓,通判陸遠、洪皙,推官喻希禮,府學訓導舒哲、陳箴、林文斌、曾升,會稽知縣王文儒 ,教諭張概,訓導詹詔,山陰知縣楊仁中,教諭林斌,訓導王升,廣西布政李寅,參政沈良 佐,參議汪必東,按察使錢宏,副使李中、翁素、張挺、伍箕,僉事張邦信、王世爵,都指 揮僉事高松,金華府同知劉業,友人侍郎湛若水,副都御史劉節,門人侍郎黃綰,給事中毛 憲,員外郎王臣,主事石簡、陸澄,按察使顧應祥,副使郭持平、蕭璆、應良,知州王直、 劉魁,訓導周桐、周衢、教授周沖、陳煙、陳焞、陳煉、李敬、應佐,監丞周仲、周浩、周 甸,辨印生錢君澤,私淑門人知縣戚賢,武林驛丞何圖,贛州衛指揮同知劉鏜,指揮僉事楊 基,廣州府右衛指揮僉事武鑾,南昌衛指揮僉事趙升,廣州府前衛捨人孫紹英,各就位哭奠 。洪珠、欒惠又各特舉焉。劉鏜、楊基、武欒、龍光鹹以營護至越時將告歸。緒山先生書《 稽山感別卷》贈之,因寓書江、廣諸當道,蓋德其虔於襄大事也。 仲冬癸卯,奉夫子櫬窆於越城南三十里之高村,會葬者數千人。副都御史王堯封,御史 端廷赦、陳世輔、梁尚德、萬潮、黃卿、萬廷彩、龐浩、傅鑰、黨以平、汪金、區越、梁世 驃、江良材、林茂竹、王臣、劉宗仁、李節、劉翱、孫仁、洪珠、孔庭訓、洪皙,杭州知府 婁世德,同知楊文升,通判周忠、劉坎濬,推官劉望之,運同錢瀾,副使李信,判官林同、 方禾,錢塘知縣王橋,會稽知縣王文儒,山陰縣丞應佐,余姚主簿彭英,典史劉文聰,教諭 徐銳,訓導謝賢、陳元,廣東御史何豳。布政邵銳,姻人大學士謝遷,尚書韓邦問,編修周 文燭,御史毛鳳,都御史胡東皋,參政汪惇,副使吳便、司馬公輊,僉事汪克章、沈欽、司 馬相、韓明,知府陸寧、金椿,運同徐冕,知縣宋溥、金謐、陶天祐、劉瀚、田惟立、徐璽 、徐俊民、吳昊、葉信、汪[人目]谷、周大經、周文[火又]、胡瀛、陳廷華,知縣王軾,鄉 生錢繼先、王廷輔、王文軒、夏文琳、何炫、徐應、周大賚、高隆,友生尚書伍文定,侍郎 楊大章、陳筐、嚴毅、楊霓、楊譽,知府吳敘。廉使韓廉、邵賁、徐彬、鄒鵠,員外郎張璿 、施信、史伯敏、王代、於震、朱梁,晚生僉事汪應軫,知府朱袞、李節,郎中胡廷祿、陳 良謨,主事葉良佩、田汝成、王度、王漸逵、王一和、王之訓、王文輈、王文輹、王文輅、 良直、費思義,門人大學士方獻夫,侍郎黃綰,編修歐陽德,給事中魏良弼、李逢,行人薛 侃、應大桂,郎中鄒守益,員外郎藍渠,主事潘穎、黃宗明、翁萬達、石簡、胡經,參政萬 潮,副使蕭鳴鳳,參議王洙,博士馬明衡,監丞趙顯榮,助教王崑、薛僑,知縣薛宗鎧、周 桐、孫瑛、劉本、劉樽、諸訓、諸陽、諸守忠,舉人諸大綱、楊汝榮、金佩、金克厚,僉事 韓柱,主事顧敦復、胡沖、徐沂、徐楷、徐潞、葉鍇、徐霈、張津、錢翀、錢翱、錢祚詔、 凌世華、朱篪、龔溥、龔漸,員外郎龔芝、杜應豸,縣丞朱紱、周應損、秦輗、章乾、楊柱 ,從弟王守第,各就位哭奠。 嗚呼!喪紀作則有孚惠我德者,固美而必章,而有孚惠我心者,亦盛而必傳。讀是編者 ,毋但曰雷陽寇公之竹而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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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切見巡按江西監察御史程啟充,戶科給事中毛玉,各論劾丁憂新建伯王守仁,似若心 跡未明,功罪未當者。此論一倡,一二嫉賢妒功之徒固有和者;而在朝在市,冤憤不平。臣 系守仁門生,知之最詳,冤憤特甚,敢昧死一言。 謹按守仁學本誠明,才兼文武,抗言時事,致忤逆瑾,杖之幾死。謫居龍場,居夷處困 ,動心忍性,獨悟道真。荷先帝收用,屢遷至於巡撫。其在南贛,四征而福建、湖廣、廣東 、江西數十年之巨寇為之蕩平。因奉敕勘事福建,道由江西至於豐城。適遇賊變,拜天轉風 ,舟返吉安,倡義督兵,不旬月而賊滅。人但見其處變之從容,而不知其忠誠之激切;人但 見其成功之迅速,而不知其謀略之淵微;人但見其遭非常之構陷,而禍莫能中,而不知其守 身無毫髮之可疵。當時張銳、錢寧輩以不遂賣國之計而恨之,張忠、江彬輩以不遂冒功之私 而恨之。宸濠、劉吉輩以不遂篡逆之謀而恨之,凡可以殺其身而赤其族者,誅求搜剔,何所 不至。使守仁而初有交好之情,中有猶豫之意,後有貪冒之為,諸人其肯隱忍而不發乎?迨 皇上龍飛,而褒慰殊恩,形於詔旨。天下方快朝廷之清明,不意功罪既白,賞罰既定,乃復 有此怪僻顛倒之論,欲以曖昧不明之事,而掩其顯著不世之功,天理人心安在哉! 論者之意,大略有六:一謂宸濠私書,有「王守仁亦好」一語;二謂守仁曾遣冀元亨往 見宸濠;三謂守仁亦因賀宸濠生辰而來;四謂守仁起兵,由於致仕都御史王懋中、知府伍文 定攀激;五謂守仁破城之時,縱兵焚掠,而殺人太多;六謂宸濠本無能為,一知縣之力可擒 ,守仁之功不足多,而其捷本所陳,妝點過實。然究其本心,不過忌其功名而已。 宸濠私書「王守仁亦好」之說,乃啟充得於湖口知縣章玄梅者。切惟刑部節奉欽依:「 原搜簿籍,既未送官封記收掌,又事發日久,別生事端,委的真偽難辨,無憑查究,著原搜 獲之人盡行燒燬。欽此。」今玄梅之書從何而來?使有之,何足憑據?且出於宸濠之口,尤 其不足取信者。夫豪傑用意,類非尋常可測。守仁雖有防宸濠而圖之之意,使幾事不密,則 亦不過如孫燧、許逵之一死以報國而已,其何以成功以貽皇上今日之安哉?設使守仁略有交 通宸濠之跡,而卒以滅之,其心事亦可以自白;況可以不足憑信之跡,遂疑其心而捨其討賊 之大功哉? 其遣冀元亨往見者,是守仁知宸濠素蓄逆謀,而元亨素懷忠孝,欲使啟其良心,而因以 探其密計爾。元亨一見,不合而歸。使言合志投,當留信宿,何反逆之日,反在千里之外乎 ?今元亨之冤魂既伸,而守仁之心事不白,天理人心何在乎? 毛玉疑守仁因賀宸濠生辰,而偶爾遇變。殊不知守仁奉敕將往福建,而瑞金、會昌等縣 瘴氣生發,不敢經行,故道出豐城。且宸濠生日在十三,而守仁十五方抵豐城,若賀生辰, 何獨後期而至乎? 其謂守仁由王懋中等攀激起兵,尤為乖謬。守仁近豐城五里而聞變,即刻偽寫兩廣都御 史楊且大兵將臨火牌,於知縣顧佖接見之時,令人詐為驛夫入遞,守仁佯喜,以為大兵即至 ,賊必易圖,當令顧佖傳牌入城,以疑宸濠。又令顧佖守城,許與撥兵助守。時有報稱宸濠 遣賊六百追虜王都者,守仁回船而南風大逆,乃慟哭告天而頃刻反風。守仁又恐賊兵追至, 急乘漁舟脫身。此時王懋中安在?次日奔至蛇河,遇臨江知府戴德孺,即議起兵。因不足恃 ,又奔入新淦城,欲與知縣李美集兵。度不可居,復奔至吉安。見倉庫充實,遂乃駐紮,傳 檄各處,起調軍民。一面榜募忠義之士,方令伍文定以書請各鄉官王懋中等盟誓勤王。而懋 中又遲疑二日,乃始同盟。夫各府及萬之兵,若非提督軍門以便宜起調,其肯聽致仕鄉官而 集乎?今乃顛倒其說,至謂守仁掩懋中之功,天理人心安在乎! 至於破城之時,焚者,宮中自焚,故內室毀而外宇存,官兵但救而無焚也。掠者,伍文 定之兵乘勝奪賊衣資,眾兵不然也。殺人者,知縣劉守緒所領奉新之兵,以守仁號令「閉門 者生,迎敵者死」,故殺迎敵者百餘人。及守仁至,斬官兵殺掠者四十六人,遂無犯者矣。 且省城之人,各受宸濠銀二兩,米一石,與之拒守,是賊也,殺之何罪?又宮為賊巢,財皆 賊髒,焚之掠之,亦何罪哉?今捨其大功,而摘其小過,幾何而不為逆賊報仇乎? 且宸濠勢焰薰天,觸者萬死,人皆望風奔靡而已。及守仁調兵四集,搗其巢穴,散其黨 與,數敗之餘,羽翼俱盡,妻妾赴水,乃窮寇爾。夫然後知縣王冕得以近之。今乃以為一知 縣可擒,甚無據也。果若所言,則孫燧、許逵何為被殺?而三司眾官何為被縛耶?楊銳、張 文錦何為守之一月不敢出戰,必待省城破而賊自解圍耶?伍文定何以一敗而被殺者八百人, 其餘諸將,又何以戰之三日而後擒滅耶? 至若捷本所陳,若作偽牌以疑賊心,行反間以解賊黨之類,所不載者尤多,而謂以無為 有可乎? 夫宸濠積謀有年,一旦大發,震撼兩京,而守仁以一書生,談笑平之於數日之內,功亦 奇矣!使不即滅,而貽先帝親征之勞,臣不知賣國之徒計安出也?使不即滅,先帝崩,臣又 不知聖駕之來,能高枕無憂否也?今建不世之功,而遭不明之謗,天理人心安在哉!臣知守 仁之心,決非榮辱死生所能動者。但恐公論不昭,而忠臣義士解體爾;此萬世忠義之冤,而 國是之大不定者,宜乎天變之疊見也。 臣與守仁分系師生,義均生死。前之所辨,天下公言。伏願聖明詳察,乞降綸音,慰安 守仁。仍然戒飭言官,勿為異論。庶幾國是以定,而亦消天變之一端也。臣於冒天威,不勝 戰慄待罪之至。

明軍功以勵忠勤疏 門人黃綰光祿寺少卿時作

臣聞賞罰者,人主御天下之操柄也。得其操柄,死命可致,天下可運之掌;不得其操柄 ,百事具廢,欲治得乎?故明主慎之,至親不可移,至仇不可奪,有功必賞,有罪必誅;然 必稱天以命之,示非私也,臣下視之,不飾虛譽,不結援黨,不思賄托,惟勉忠勤,死不敢 易,欲不治得乎?今或不然,凡飾譽,援黨、賄托,譏讒不及,必獲顯擢,無不如意。凡盡 忠勤職,即譏讒蝟集,黜辱隨至,無不失意。以此操柄失御,人皆以奸結巧避為賢,孰肯身 仕國家事哉?臣不能枚舉,姑以先朝末年陛下初政一事論之。 如宸濠構逆,虐焰吞天,藩郡震動,宗親懾憂。陛下嘗身見之矣,腹心應援佈滿中外, 鼎卿近幸,賄賂交馳,賣國奸臣,待時發動。兩京乏備,四路無人,方鎮遠近,莫之如何, 握兵觀望,滔滔皆是。 惟鎮守南贛都御史王守仁領敕福建勘事,道經南昌,中途聞變,指心籲天,誓不與賊俱 生。赤身孤走,設奇運謀,乃遣優人□諜,假與天兵約征,方鎮會戰,俾其邀獲,以示有備 。牽疑賊謀,以俟四路設備。中執叛臣家屬,繆托腹心,又示無為,以安其心。然後激眾以 義,糾集烏合。待兵成慮審,發書罵賊,使覺悔。既出攝兵收復南昌,按甲待之。賊至安慶 ,攻城方銳,警聞使還,算其歸途,水陸邀擊,大潰賊眾,遂擒宸濠於樵捨。兵法有先勝而 後求戰者,非此謂也。 成功之後,江右瘡痍未復,武宗皇帝南巡,奸權攘功,嫉譖百端,危疑莫測。守仁恭勤 曲致,方靖地方,僅獲身免。守仁為忠,可謂艱貞竭盡者矣。使時無守仁倡義統眾,謀獲機 宜,戰取有方,安慶卒破,金陵不保,長驅北上,應援蜂起,腹心陰助,京師存亡未可知也 。雖畢竟天命有在,終必殲夷,曠日持久,士夫戮辱,蒼生荼毒,可勝言也。 守仁南、贛鎮守地方之責初無所與。今受責地方者遇事不敢擔當,不過告變待命而已。 守仁家於浙之山陰,浙乃江右通衢,兵力素弱,長驅或下,父兄宗族有焦類乎?此時守仁夫 豈不思,但忘私奉公,以為社稷不幸或敗,夷滅何悔。守仁之志,可謂精貫白日者矣。幸而 成功,宇內太平,所謂徙薪曲突,人不為功,亦不致思其忠。 又守仁於武宗初年,劉瑾為奸,人莫敢言,守仁斥之觸恨,選杖毒決,碎尻折脾,死而 復甦。流竄瘴裔,久方赦還,始獲錄用。乃者南贛乏鎮,溪谷兇民聚黨為盜,視效虐劫,肆 無忌憚。凡在虔、楚、閩、廣接壤山澤,無非賊巢。大小有司,束手無策,皆謂終不可理。 守仁鎮守三年,兵威武略奇變如神,以故茶寮、桶岡諸寨,大冒、浰頭諸寨,次第擒滅,增 縣置邏,立明約,遂為治境。視古名將,何以過此。江右之民,為立生祠,歲時祝祭,民心 不忘亦可見矣。 曩者陛下登極,命取來京宴賞,封之新建伯,而升南京兵部尚書。言者又謂不當來京宴 賞,以致奢費。夫陛下大官之廚,日用無紀,較諸一飧之宴,所費幾何,猶煩論之;北京豈 無一職,必欲置之南京,此乃邪比蔽賢嫉功之所為也。守仁後丁父憂。服滿遂不起用,反時 造言排論。然雖蒙拜爵陞官,鐵券未給,祿米未頒,朝事無與,跡比樵漁。縱使有過,何庸 論之,況有功無過哉!其意尤可知矣。 不獨守仁,凡共勤王大小臣工,亦廢黜殆盡,臣不能枚舉,姑以一二論之。 彼時領兵知府,惟伍文定得升副都御史,得蔭一子千戶。邢珣、徐璉但升布政,即令閒 住,彼亦何過,縱使有過,八議惡在?戴德孺雖升布政,即死於水,皆無蔭子。副使陳槐因 勸宰臣進賢,致怒仇人,希意誣之,獨黜為民。御史伍希儒、謝源輒以考察去官。且陳槐、 邢珣等皆抱用世之才,秉捐軀之義,因功廢黜,深可太息。 然在今日,陛下操柄之失,莫此為甚。他日無事則可,萬一有事,將誰效用哉?況守仁 學原性命,德由忠恕,才優經濟,使之事君處物,必能曲盡其誠,尤足以當薰陶,備顧問。 以陛下不世出明賢之資,與之浹洽講明,天下之治,生民之福,豈易言哉!前者言官屢薦, 故尚書席書、吳廷舉,今侍郎張璁、桂萼皆薦之,曾蒙簡命,用為兩廣總制。臣謂總制寄止 一方,何若用之廟堂,可以贊襄謀議,轉移人心,所濟天下矣。 伏惟陛下念明良遭遇之難,蚤召守會,令與大學士楊一清等共圖至治。另推才能,為兩 廣總制。仍敕該部給與守仁應得鐵券祿米。將陳槐、邢珣、徐璉等起用,伍希儒、謝源等查 酌軍功事例議錄,戴德孺量與蔭襲。此實陛下奉天所操之大柄,不可毫髮移奪者,宜早收之 ,以為使人宣忠效力之勸。臣不勝懇悃之至。

地方疏 霍韜

竊見新建伯南京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奉命巡撫兩廣,已將田州、思恩撫處 停當,隨復剿平八寨及斷籐峽等賊。臣等皆廣東人,與賊鄰壤,備知各賊為患實跡。嘗竊切 齒蹙額而歎曰:「兩廣良民何其不幸!生鄰惡境,妻子何日寧也?」又嘗竊計曰:「兩廣何 日得一好官員,剿平各賊,俾良民各安其生,而頑民染患未深者亦得格心向化也?」 乃今恭遇聖明特起王守仁撫剿田州、思恩地方,臣等竊謀曰:「兩廣自是有底寧之期也 !聖天子知人之澤也!」是役也,臣等為王守仁計曰:「前巡撫動調三省兵若干萬,梧州三 府積年儲畜軍餉費用不知若干萬,復從廣東布政司支去庫銀若干萬,米不知支去若干萬,殺 死疫死狼兵鄉兵民壯打手不知若干萬,僅得田州安靖五十日耳。自是而思恩叛矣,吊巖賊出 圍肇慶府矣,殺數千家矣,此賊並時同出,蓋與田州、思恩東西相應和者也。若王守仁者乘 此大敗極敝之後,仰承聖明特擢之恩,雖合四省兵力,再支庫銀百餘萬,支米數百萬,剿平 田州,報功級數萬人,亦且曰天下之大功也。」然而守仁不役一卒,不費斗糧,只宣揚陛下 聖德,遂致思恩、田州兩府頑民稽首來服,其奉揚聖化以來遠人,雖舜格不苗,何以過此! 臣等是以歎服王守仁不惟能肅將天威,實能誕敷天德也。 若八寨之賊,斷籐峽之賊,又非田州、思恩可比也。天下十二省,俱多平壤,惟廣西獨 在萬山之叢,其土險,其水迅,其山之高有猿猴不度、飛鳥不越者。故諺語曰:「廣西民三 而賊七。」由山高土惡,習氣兇悍,雖良民至者亦化為賊也。八寨賊洪武年間所不能平。斷 籐峽成化八年都御史韓雍僅得討平,及今五十餘年,遺孽復熾。故廣西賊巢,柳州、慶遠、 鬱林、府江諸賊,雖時出劫掠,官兵京屢請征之。若八寨賊則自國初至今未有輕議征剿者, 蓋謂山水兇惡,進兵無路,消息少動,賊已先知,一夫控險,萬兵莫敵,故百六十年未有敢 征八寨賊者也。賊亦恃險肆惡,時出攻圍城堡,殺掠良民,何啻萬計。四方頑民犯罪脫逃, 投入八寨,則有司不敢追攝矣。鄰近流賊避兵追剿,投入八寨,則官兵不敢誰何矣。是八寨 者,實四方寇賊淵藪也,斷籐峽又八寨之羽翼也。廣西有八寨諸賊,猶人有心腹疾也。八寨 不平,則兩廣無安枕期也。今王守仁沉機不露,掩賊不備,一舉而平之,百數十年豺虎窟穴 ,掃而清之如拂塵然,非仰藉聖人神武不殺之威,何以致此! 臣等是以歎服王守仁能體陛下之仁,以懷綏田州、思恩向化之民;又能體陛下之義,以 討服八寨、斷籐峽梗化之賊也。仁義之用,兩得之也。 謹按王守仁之成功有八善焉:乘湖兵歸路之便,則兵不調而自集,一也。因田州、思恩 效命之助,則勞而不怨,二也。機出意外,賊不及遁,所誅者真,積年渠惡,非往年濫殺報 功者比,三也。因歸師討逆賊,無糧運之費,四也。不役民兵,不募民馬,一舉成功,民不 知擾,五也。平八寨,平斷籐峽,則極惡者先誅,其細小巢穴可漸施德化,使去賊從良,得 撫剿之宜,六也。八寨不平,則西而柳、慶,東而羅旁、綠水、新寧、恩平之賊合數千里, 共為窟穴,雖調兵數十萬,費糧數百萬,未易平伏。今八寨平定,則諸賊可以漸次撫剿,兩 廣良民可漸安生業,紓聖明南顧之憂,七也。韓雍雖平斷籐峽賊矣,旋復有賊者,實當爾時 未及區畫其地,為經久圖,俾余賊復據為巢穴故也。今五十年生聚,則賊復熾盛也亦宜。若 八寨乃百六十年所不能誅之劇賊,山川天險尤難為功,今守仁既平其巢窟,即徙建城邑以鎮 定之,則惡賊失險,後日固不能為變,逋賊來歸,不日且化為良民矣。誅惡綏良,得民父母 之體,八也。 或者議王守仁則曰:「所奉命撫剿田州、思恩也。乃不剿田州則亦已矣,遂剿八寨可乎 ?」臣則曰:昔吳、楚反攻梁,景帝詔周亞夫救梁,亞夫不奉詔,而絕吳、楚糧道,遂破吳 、楚而平七國,安漢社稷。夫不奉詔,大罪也,景帝不以罪亞夫,何也?傳曰:「闑以內寡 人制之;闑以外將軍制之。」又曰:「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國家,利社稷,專之可也,古之 道也。」是故周亞夫知制吳,楚在絕其食道,而不在於救梁也,是故雖有詔命,猶不受也。 惟明君則以為功;若腐儒則以為罪。今王守仁知田州、思恩可以德懷也,遂約其降而安定之 ;知八寨諸賊百六十年未易服也,遂因時仗義而討平之。仁義之用。 達天德者也;雖無詔命,先發後聞可也;況有便宜從事之旨乎? 或者又曰:「建置城邑,大事也;區處錢糧,戶部職也;不先奏聞而輒興功,可乎?」 臣則曰:古者帝王千里之內自治,千里之外附之侯伯而已。是豈堯、舜、湯、武聖智反後世 不如哉?蓋慮與圖既廣,則智力不及,與其役一己耳目之力而無益於事,孰若以天下賢才理 天下事為逸而有功也。是故帝王之職在於知人而已,既知其人之賢而委任之矣,則事之舉錯 ,一以付之而責其成功。若功效不孚,乃制其罪可也。今既任之又從而牽制之,則豪傑何所 措手足乎?是故王守仁之平八寨也,所殺者賊之渠魁耳,若逋逃者固未及殺也。乘此時機建 置城邑,遂招逋逃之賊復業焉,則積年之賊皆可化為良民也。失此機會,撤兵而歸;俟奏得 旨,乃興版築,則賊漸來歸,又漸生聚,據險結寨,以抗我師,雖欲築城,亦不能矣。昔者 范仲淹之守西邊也,欲築大順城,慮敵人爭之,乃先具版築,然後巡邊,急速興工,一月成 城。西夏覺而爭之,已不及矣,爾時范仲淹若俟奏報,豈不敗乃事哉?王守仁於建置城邑之 役,蓋計之熟矣,錢糧伕役,固不仰足戶部而後有處也。其以一肩而分聖明南顧之憂,可謂 賢矣。不以為功反以為過可乎? 先是正德十四年,宸濠謀反江西,兩司俯首從賊,惟王守仁同御史伍希儒、謝源誓心效 忠。不幸奸臣張忠、許泰等欲掩王守仁之功以為己有,乃揚諸人曰:「王守仁初同賊謀。」 及公論難掩,乃又曰:「宸濠金帛俱王守仁、伍希儒、謝源滿載以去。」當時大學士楊廷和 ,尚書喬宇,亦忌王守仁之功,遂不與辨白而黜伍希儒、謝源,俾落仕籍。王守仁不辨之謗 ,至今未雪,可謂黯啞之冤矣。 夫國家論功,有二道焉:有開國效功之臣焉,有定亂拯危之臣焉。開國之臣,成則侯也 ,敗則虜也,雖勿計焉可也;惟禍變倏起,社稷安危凜乎一發,效忠定亂之臣則不忘也,何 也?所以衛社稷也。昔者王守仁之執宸濠也,可謂定亂拯危之功矣。奸人猶或忌之而謗其短 ,夫如是,則後有事變,誰肯效忠乎?甚矣!小人忌功足以誤國也。 臣等是以歎曰:「王守仁等江西之功不白,無以勸勵忠之臣。若廣西之功不白,又無以 勸策勳之臣。是皆天下地方大慮也。」王守仁大臣也,豈以功賞有無為重輕哉?第恐當時有 功之人及土官立功之人視此解體,則在外撫臣遂無所激勸,以為建功之地耳。臣等廣人也, 目擊八寨之賊為地方大患百數十年,一旦仰賴聖明任用守仁以底平定;不勝慶忭。今兵部功 賞未見施行,戶部覆題又復再勘,臣恐機會一失,大功遂沮,城堡不得修築,逋賊復據巢穴 ,地方不勝可慮也。是故冒昧建言,惟聖明察焉。乞早裁斷,俾官僚早得激勸,城寨早得修 築,逋賊早得招安,良民早得復業。嶺海之外,歌泳太平,祝頌聖德,實臣等所以報陛下知 遇一節也,亦臣等自為地方大慮也,不得已也。為此具奏。

征宸濠反間遺事 錢德洪

龍光云:是年六月十五日,公於豐城聞宸濠之變。時參謀雷濟、蕭禹在侍,相與拜天誓 死,起兵討賊。欲趨還吉安,南風正急,舟不能動。又痛哭告天,頃之,得北風。宸濠追兵 將及,潛入小漁船,與濟等同載,得脫免。舟中計議,恐宸濠徑襲南京,遂犯北京,兩京倉 猝無備。圖欲沮撓,使遲留半月,遠近聞知,自然有備無患。乃假寫兩廣都御史火牌云:「 提督兩廣軍務都御史楊為機密軍務事:准兵部咨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顏咨俱為前事,本院帶 領狼達官兵四十八萬,齊往江西公幹。的於五月初三日在廣州府起馬前進,仰沿途軍衛有司 等衙門,即便照數預備糧草,伺候官兵到日支應。若臨期缺乏誤事,定行照依軍法斬首」等 因。意示朝廷先差顏等勘事,已密於兩廣各處起調兵馬,潛來襲取宸濠,使之恐懼遲疑,觀 望不敢輕進。使濟等密遣乖覺人役,持火牌設法打入省城。宸濠見火牌,果生疑懼。 十八日,回至吉安。又令濟等假寫南雄、南安、贛州等府報帖,日逐飛報府城,打入省 下,一以動搖省城人心,一以鼓勵吉安效義之士。 又與濟等謀假寫迎接京軍文書云:「提督軍務都御史王為機密軍務事:准兵部咨該本部 題奉聖旨:『許泰、郤永分領邊軍四萬,從鳳陽等處陸路徑撲南昌;劉暉、桂勇分領京邊官 軍四萬,從徐州、淮安等處水陸並進,分襲南昌;王守仁領兵二萬,楊旦等領兵八萬,秦金 等領兵六萬,各從信地分道並進,刻期夾攻南昌。務要遵照方略,並心協謀,依期速進;毋 得彼先此後,致誤事機。欽此。』等因咨到,職除欽遵外,照得本職先因奉敕前往福建公幹 ,行至豐城地方,卒遇寧王之變,見已退住吉安府起兵。今准前因,遵奉敕旨,候兩廣兵齊 ,依期前進外;看得兵部咨到緣由,系奉朝廷機密敕旨,皆是掩其不備,先發制人之謀。其 時必以寧王之兵尚未舉動。今寧王之兵已出,約亦有二三十萬,若北來官兵不知的實消息, 未免有誤事機。以本職計之,若寧王堅守南昌,擁兵不出,京邊官軍遠來,天時、地利,兩 皆不便,一時恐亦難圖。須是按兵徐行,或分兵先守南都,候寧王已離江西,然後或遮其前 ,或擊其後,使之首尾不救,破之必矣。今寧王主謀李士實、劉養正等各有書密寄本職,其 賊凌十一、閔廿四亦各密差心腹前來本職遞狀,皆要反戈立功報效。可見寧王已是眾叛親離 之人,其敗必不久矣。今聞兩廣共起兵四十八萬,其先鋒八萬,系遵敕旨之數,今已到贛州 地方。湖廣起兵二十萬,其先鋒六萬,系遵敕旨之數,今聞已到黃州府地方。本職起兵十萬 ,遵照敕旨,先領兵二萬,屯吉安府地方。各府知府等官各起兵快,約亦不下一萬之數,共 計亦有十一二萬人馬,盡已夠用。但得寧王早離江西,其中必有內變,因而乘機夾攻,為力 甚易。為此今用手本備開緣由前去,煩請查照裁處。並將一應進止機宜,計議停當,選差乖 覺曉事人員,與同差去人役,星夜回報施行,須至手本者。」 既已寫成手本,令濟等選差慣能走遞家人,重與盤費,以前事機陽作實情,備細密切說 與,令渠潛蹤隱跡,星夜前去南京及淮、揚等處迎接官兵。又令濟等尋訪素與宸濠交通之人 ,厚加結納,令渠密去報知寧府。宸濠聞知,大加賞賜,差人四路跟捉。既見手本,愈加疑 懼,將差人備細拷問詳悉,當時殺死。因此宸濠又疑李士賓、劉養正,不信其謀。 又與龍光計議假寫回報李士實書,內云:「承手教密示,足見老先生精忠報國之本心, 始知近日之事迫於勢不得已而然,身雖陷於羅網,乃心罔不在王室也。所喻密謀,非老先生 斷不能及此。今又得子吉同心協力,當萬萬無一失矣。然幾事不密則害成,務須乘時待機而 發乃可。不然恐無益於國,而徒為老先生與子吉之累,又區區心所不忍也。況今兵勢四路已 合,只待此公一出,便可下手,但恐未肯輕出耳。昨凌、閔諸將遣人密傳消息,亦皆出於老 先生與子吉開導激發而然。但恐此三四人者皆是粗漢,易有漏洩,須戒令慎密,又曲為之防 可也。目畢即付丙丁,知名不具。」與劉養正亦同。兩書既就,遣雷濟設法差遞李士實,龍 光設法差遞劉養正。各差遞人皆被宸濠殺死。宸濠由是愈疑劉、李,劉、李亦各自相疑懼, 不肯出身任事。以故上下人心互生疑懼,兵勢日衰。 又遣素與劉養正交厚指揮高睿致書劉養正,及遣雷濟、蕭禹引誘內官萬銳等私寫書信與 內官陳賢、劉吉、喻木等,俱皆反間之謀。又多寫告示及招降旗號,開諭逆順禍福,及寫木 牌等項,動以千計,分遣雷濟、蕭禹、龍光、王佐等分役經行賊壘,潛地將告示黏貼,及旗 號木牌四路標插。又先張疑兵於豐城,示以欲攻之勞。又遣雷濟、龍光將劉養正家屬在吉安 厚加看養,陰遣其家人密至劉養正處傳遞消息,亦皆反間之謀。 初時,宸濠謀定六月十七日出兵,自己於二十二日在江西起馬,逕趨南京,謁陵即位, 遂直犯北京。因聞前項反間疑沮之謀,遂不敢輕出。故十七等日,先遣兵攻南康、九江,而 自留省城、賊兵等候宸濠不出,亦各疑懼退沮,久駐江湖之上,師老氣衰;又見四路所貼告 示及插旗號木牌,人人解體,日漸散離,以故無心攻鬥。其後宸濠探知四路無兵,前項事機 已失,兵勢已阻,人馬已散,多有潛來投降者。我師一候宸濠出城,即統伍知府等官兵疾趨 攻破省城。度宸濠顧念根本之地,勢必歸救,遂預發兵迎擊於鄱陽湖。大戰三日,罪人斯得 。 右反間始末嘗聞諸吉水致仕縣丞龍光。光謂德洪曰:「昔夫子寫楊公火牌將發時,雷濟 問曰:『寧王見此恐未必信。』曰:『不信,可疑否?』對曰:『疑則不免。』夫子笑曰: 『得渠一疑,彼之大事去矣。』既而歎曰:『宸濠素行無道,殘害百姓,今雖一時從逆者眾 ,必非本心,徒以威劫利誘,苟一時之合耳。縱使奮兵前去,我以問罪之師徐躡其後,順逆 之勢既判,勝負預可知也。但賊兵早越一方,遂破殘一方民命。虎兕出柙,收之遂難。為今 之計,只是遲留宸濠一日不出,則天下實受一日之福。』」 光又言:「夫子捷疏慮繁文太多,一切反間之計俱不言及;亦以設謀用詭,非君子得已 之事,不欲明言示人。當時若使不行間計,遲留寧王,寧王必即時擁兵前進,正所謂迅雷不 及掩耳,兩京各路何恃為備?所以破敗寧王,使之坐失事機,全是遲留寧王一著。所以遲留 寧王,全是謀行反間一事。今人讀奏冊所報,皆是可書之功,而不知書不能盡者十倍於奏冊 。」 又言:「寧藩事平之後,京邊官軍南來,失其奸計,由是痛恨夫子,百計搜尋羅織,無 所洩毒,擠怒門人冀元亨與濟、禹、光等,俱欲置之死地。冀元亨被執,光等四竄逃匿,家 破人亡,妻子離散。直伺官軍離卻省城,方敢出身回家。當時光等粘貼告示,標插旗號木牌 ,皆是半夜昏黑,沖風冒雨,涉險破浪,出入賊壘,萬死中得一生,所差行間人役,被宸濠 要殺者,俱是親信家人。今當事平之後,議者不究始原,並將在冊功次亦盡削去。此光等走 役微勞,雖皆臣子本分,不足深惜,但賞罰若此,繼後天下倘或再有事變,人皆以光等為鑒 戒矣。誰肯復效死力哉? 又言:「夫子應變之神真不可測。時官兵方破省城,忽傳令造免死木牌數十萬,莫知所 用。及發兵迎擊宸濠於湖上,取木牌順流放下。時賊兵既聞省城已破,脅從之眾俱欲逃竄無 路,見水浮木牌,一時爭取散去,不計其數。二十五日,賊勢尚銳,值風不便,我兵少挫。 夫子急令斬取先卻者頭。知府伍文定等立於銳炮之間,方奮督各兵,殊死抵戰。賊兵忽見一 大牌書:『寧王已擒,我軍毋得縱殺!』一時驚擾,遂大潰。次日賊兵既窮促,宸濠思欲潛 遁,見一漁船隱在蘆葦之中。宸濠大聲叫渡。漁人移棹請渡,竟送中軍,諸將尚未知也。其 神運每如此。」 又言:「嘗聞雷濟云:夫子昔在豐城聞變,南風正急,拜受哭告曰:『天若憫惻百萬民 命,幸假我一帆風!』須臾風稍定,頃之,舟人歡噪回風。濟、禹取香煙試之舟上,果然。 久之,北風大作。宸濠追兵將及時,夫人、公子在舟。夫子呼一小漁船自縛,敕令濟、禹持 米二鬥,臠魚五寸,與夫人為別。將發,問濟曰:『行備否?』濟、禹對曰:『已備。』夫 子笑曰:『還少一物。』濟、禹思之不得。夫子指船頭羅蓋曰:『到地方無此,何以示信? 』於是又取羅蓋以行。明日至吉安城下,城門方戒嚴,舟不得泊岸。濟、禹揭羅蓋以示,城 中遂歡慶曰:『王爺爺還矣。』乃開門羅拜迎入。於是濟、禹心歎危迫之時,暇裕乃如此。 」 德洪昔在師門,或問:「用兵有術否?」夫子曰:「用兵何術,但學問純篤,養得此心 不動,乃術爾。凡人智能相去不甚遠,勝負之決不待卜諸臨陣,只在此心動與不動之間。昔 與寧王逆戰於湖上時,南風轉急,面命某某為火攻之具。是時前軍正挫卻,某某對立矍視, 三四申告,耳如弗聞。此輩皆有大名於時者,平時智術豈有不足,臨事忙失若此,智術將安 所施?」 又嘗聞鄒謙之曰:「昔先生與寧王交戰時,與二三同志坐中軍講學。諜者走報前軍失利 ,坐中皆有怖色。先生出見諜者,退而就坐,復接緒言,神色自若。頃之,諜者走報賊兵大 潰,坐中皆有喜色。先生出見諜者,退而就坐,復接緒言,神色亦自若。」 又嘗聞陳惟浚曰:「惟浚嘗聞之尚謙矣。尚謙言,昔見有待于先生者,自稱可與行師。 先生問之。對曰:『某能不動心。』曰:『不動心可易言耶?對曰:『某得制動之方。』先 生笑曰:『此心當對敵時且要制動,又誰與發謀出慮耶?』又問:『今人有不知學問者,盡 能履險不懼,是亦可與行師否?』先生曰:『人之性氣剛者亦能履險不懼,但其心必待強持 而後能。即強持便是本體之蔽,便不能宰割庶事。孟施捨之所謂守氣者也。若人真肯在良知 上用功,時時精明,不蔽於欲,自能臨事不動。不動真體,自能應變無言。此曾子之所謂守 約,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者也。』」 又嘗聞劉邦采曰:「昔有問:『人能養得此心不動,即可與行師否?』先生曰:『也須 學過。此是對刀殺人事,豈意想可得?必須身習其事,斯節制漸明,智慧漸周,方可信行天 下;未有不履其事而能造其理者,此後世格物之學所以為謬也。孔子自謂軍旅之事未之學, 此亦不是謙言。但聖人得位行志,自有消變未形之道,不須用此。後世論治,根源上全不講 及,每事只在半中截做起,故犯手腳。若在根源上講求,豈有必事殺人而後安得人之理。某 自征贛以來,朝廷使我日以殺人為事,心豈割忍,但事勢至此。譬之既病之人,且須治其外 邪,方可扶回元氣,病後施藥,猶勝立視其死故耳。可惜平生精神,俱用此等沒緊要事上去 了。』」 昔者德洪事先生八年,在侍同門每有問兵事者,皆默而不答,以故南、贛、寧藩始末俱 不與聞。先生歿後,搜錄遺書七年,而奏疏文移始集。及查對月日,而後五征始末具見。獨 於用間一事,昔嘗概聞,奏疏文移俱無所見。去年德洪主試廣東,道經江西,訪問龍光,始 獲間書、間牌諸稿,並所聞於諸同門者,歸以附錄雲。時嘉靖乙未八月,書於姑蘇之郡學。

陽明先生平浰頭記 費宏

惠之龍川北抵贛,其山谷賊巢,亡慮數百,而浰頭最大。浰之賊肆惡以毒吾民者,亡慮 數千,而池仲容最著。仲容之放兵四劫,亡慮數十年,而龍川、翁源、始興、龍南、信豐、 安遠、會昌以邇巢受毒無數。 正德丁丑之春,信豐復告急於巡撫都御史王公伯安,召諸縣苦賊者數十人問何以攻之。 皆謂非多集狼兵弗濟。又謂狼兵亦嘗再用矣,竟以招而後定。公曰:「盜以招蔓,此頃年大 弊也,吾方懲之。且兵無常勢,奚必狼而後濟耶?若等能為吾用,獨非兵乎!」乃與巡按御 史屠君安卿、毛君鳴岡合疏以剿請;又請重兵權,肅軍法,以一士心。詔加公提督軍務,賜 之旗牌,聽以便宜區畫,惟功之有成,不限以時。 時橫水、桶岡盜亦起,而視浰為急。公議先攻二峒,乃會兵以圖浰。凡軍中籌畫,多諮 之兵備副使楊君廷宜,請募諸縣機兵,而以其備暮新民之任戰者,取贖金儲谷、鹽課以餉之 ,而兵與食足焉。 二峒之攻,慮仲容乘虛以擾我也,謀伐其交,使辯士周祥等諭其黨黃金巢等,得降者五 百人,藉以為兵。仲容獨憤不從。冬初,聞橫水破,始懼,使弟仲安率老弱三百人來圖緩兵 ,且我覘之。公陽許之,使據上新地以遏桶岡之賊,而實遲其歸圖。 閱月,仲容聞桶岡破,益懼,為備益嚴。公使以牛酒詗之。賊度不可隱,則曰:「盧珂 、鄭志高、陳英吾仇也,恐其見襲而備之耳。」珂等皆龍川歸順之民,有眾三千,仲容脅之 不可,故深仇之。公方欲以計生致仲容,乃陽檄龍川盧珂等構兵之實,若甚恐焉。趣利刊木 且假道以誅珂黨。十二月望,珂等各來告仲容必反。公復怒其誣構,叱收之,陰諭意向,使 遣人先歸集眾。 時兵還自桶岡,公合樂大饗,散之歸農,示不復用。使仲安亦領眾歸。又遺指揮余恩諭 仲容毋撤備以防珂黨。仲容益喜,前所辯士因說之親詣公謝,且曰:「往則我公信爾無他, 而誅珂等必矣。」仲容然,率四十人來見。公聞其就道也,密飭諸縣勒兵分哨。又使千戶孟 俊偽持一檄經浰巢,宣言將拘珂黨,實督集其兵也。賊導俊出境不復疑。 閏十二月下弦,仲容既至贛,是夕釋珂等馳歸。縻仲容,令官屬以次饕犒。明年正月癸 卯朏,公度諸兵已集,引仲容人,並其黨擒之。出珂等所告,訊鞠具狀,亟使人約諸兵人巢 。 越四日丁未,同時並進:其軍於龍川者,惠州知府陳祥,率通判徐璣,從和平都入;指 揮姚璽率新民梅南春等,從烏龍鎮入;孟俊率珂等從平地水入。軍於龍南者,贛州知府邢珣 率同知夏克義,知縣王天與等,從太平保入;推官危壽率義民葉方等,從南平人;守備指揮 郟文率義民孫洪舜等從冷水徑入;余恩率百長王受等,從高砂保入。軍於信豐者,南安知府季 學率訓導藍鐸等,從黃田岡入;縣丞舒富率義民趙志標等,從烏徑入。公自率中堅督文搗下 浰大巢。副使君督余哨會於三浰。賊黨自仲容至贛,備已弛矣,至是聞官兵驟入,皆驚失措 。乃分投出御,而悉其精銳千餘迎敵於龍子嶺。我兵列為三沖,犄角而前。恩以受兵,首與 賊戰,卻之。奮追里許,賊伏四起,擊受後。壽乃以方兵鼓噪往援,俊復以珂等兵從旁衝擊 ,呼聲震山谷,賊大敗而潰。遂並上、中二浰克之。各哨兵乘勝奮擊,是日遂破巢十一:曰 熱水,曰五花障,曰淡方,曰石門,曰上下陵,曰芳竹湖,曰白沙,曰曲潭,曰赤塘,曰古 坑,曰三坑。 明日探賊所奔,分道急擊。己酉破巢凡六:曰鐵石障,曰羊角山,曰黃田坳,曰嶺岡, 曰塘含岡,曰溪尾。庚戌破巢凡二:曰大門山,曰鎮裡寨。辛亥破巢凡九:曰中村,曰半徑 ,曰都坑,曰尺八嶺,曰新田徑,曰古地,曰空背,曰旗嶺,曰頓岡。癸丑破巢凡四:曰狗 腳坳,曰水晶洞,曰五洞,曰藍州。丙辰破巢凡二:曰風盤,曰茶山。 其奔者尚八百餘徒,聚於九連山,山峻而袤廣,與龍門山後諸巢接。公慮以兵進逼,其 勢必合,合難制矣。乃選銳士七百餘人衣所得賊衣,若潰而奔,取賊所據崖下澗道乘暮而入 。賊以為其黨也,從崖下招呼。我兵亦佯與和應,已度險,扼其後路。明日賊始覺,並力求 敵,我兵從高臨下擊敗之。公度其必潰也,預戒各哨設伏以待。乙丑覆之於五花障,於白沙 ,於銀坑水。丁卯覆之於烏龍鎮,於中村,於北山,於風門奧。 分逃餘孽尚三百餘徒,各哨乃會兵追之。二月辛未,復與戰於和平。甲戌戰於上坪、下 坪。丁丑戰於黃田坳,辛巳戰於鐵障山。癸未戰於乾村,於梨樹。乙酉戰於芳竹。壬辰戰於 百順,於和峒。乙未戰於水源,於長吉,於天堂寨。諜報各巢之稔惡者蓋幾盡矣,惟脅從二 百餘徒聚九連谷山,呼號乞降。公遣珣往撫之,籍其處之白沙。 公率副使君乃即祥應和平,相其險易,經理立縣設隘,庶幾永寧,遂班師而歸,蓋戊寅 三月丁未也。凡所搗賊巢三十八,所擒斬賊酋二十九人,中酋三十八人,從賊三千六十八人 ,俘賊屬男婦八百九十人,鹵獲馬牛器仗稱是。是役也,以力則兵僅數千,以時則旬僅六夾 ,遂能滅此兇狡稽誅之虜,以除三徼數十年之大患,其功偉矣。 捷聞,有詔褒賞,官公之子世錦衣百戶副使君加俸一秩。於是邢侯、夏侯、危侯偕通判 文侯運、吳侯昌謂公茲舉足以威不軌而昭文德,不可以無傳也,使人自贛來請予書其事。 嗟呼!惟兵者不祥之器,王公用儒者謀謨之業,而乃躬擐甲冑,率先將士,下上山谷, 與死寇角勝爭利,出於萬死。而公平日豈習殺伐之事而貪取摧陷之功以為快哉?顧盜之於民 不容並育,譬則莠驕害稼,而養之弗薅,從虎狼之狂噬,而聽孽牧之衰耗,此不仁者所不忍 為,而公亦必不以不仁自處也。公之心,子知之,公之功則播之天下,傳之後世,何俟予之 書之也。然而人知渠魁之坐縛,兇孽之蕩平,以為成功如此之易,而不知公之籌慮如此其密 ,建請如此其忠,上之所以委任如此其專,副使君之所贊佐如此其勤,文武將吏之所以奔走 禦侮如此其勞,而功之成所以如此其不易,是則不可以不書也。予故為備書之,以昭示贛人 ,庶某無忘,且有考焉。

移置陽明先生石刻記 費宏

昔陽明王先生督兵於贛也,與學士大夫切劘於聖賢之學,自縉紳至於閭閻,以及四方之 過賓,皆得受業問道。蓋濂、洛之傳至是復明。而先生治兵料敵,卒不以平奸宄者,皆原於 切劘之力。於是深信人心本善,無不可復,其不然者,由倡之不力,輔之不周、而為學之志 未立故也。既以責志為教,肄其子弟,復取《大學》、《中庸》古本序其大端,與濂溪《太 極圖說》聯書石於郁孤山之上。使登覽而游息於此者,出埃牆之表,動高明曠遠之志,庶幾 見所書而興起其志,不使至於懈惰,蓋所以為倡而輔之之慮切也。 先生去贛二十餘年,石為風雨之所摧剝者日就缺壞,而是山復為公廨所拘,觀者出入不 便。嘉靖壬寅,憲副江陰薛君應登備兵之暇,訪先生故跡,睹斯石,悲慨焉。既移置于先生 祠中,復求榻本之善者補刻其缺壞,而托記於予。 予嘗觀先生所書,恨其學之不俱傳也。自孔、孟以後,明其學者濂溪耳。故圖說原天所 以生人者本於無極,而求復其原,則以無慾為主,捨無慾而言中正仁義,皆不可以合德而反 終。故《大學》言致知,《中庸》言慎獨,獨知之地,欲所由辨,求其寡而無焉,此至易而 難者也。先生數百年之下,處困而後自得,恍然悔既往之非,真若脫混濁而御冷風。故既自 以切劘而尤不敢有隱於天下,於是擇其辭書之石,冀來者之自得猶夫已也。 今先生之言遍天下,天下之人多易其言,而不知其處困之功,與責志之教。故深於解悟 者,每不屑於持守,而意見所至,即皆自是而不疑,曉曉然方且以議論相持競,譬則石已缺 壞,而猶不蔽風雨,顧以為崇獲之嚴,貿焉莫知其所出入,豈不失哉? 夫欲之易熾,速於風雨,而志之難立有甚於石,其積習之久,非一日可移置也。然使精 神凝聚,即獨知之地以從事焉,則又不易地不由人而足以自反,譬則石之摧剝於風雨者,復 庇之以廈屋,雖失於昔,不猶何以保其終乎?今石存,則升先生之堂者宜有待矣。 薛君有志於學,其完此石、蓋亦輔世之意。而余之困而不學,則有愧於切劘之助也。書 之石陰,亦以為久要雲。

陽明王先生報功祠記 費宏

經世保民之道,濟其變而後顯其功,厚其施而後食其報。傳曰:「太上有立德,其次有 立功。」時而至於立功,則去太上遠矣。士君子遭時遇主,處常盡變,不得已而立功。固不 望其報之久近。人之思報,自不能已,故昌黎祀潮,子厚祀柳,張詠繪像而祀於蜀,羊祜建 碑而祀於襄陽,其致一也。 贛之牙境萬山盤亙,群盜縱橫,土酋跳梁於東南,逆藩窺伺於西北。正德丙子春,陽明 王公以大中丞秉鉞來鎮,綱紀號令,朝發夕新。凡四省、五道、九府州、六十九縣、二十五 衛所之奔命者,皇皇汲汲,恐干後至之誅。又卓見大本,廣集眾思,張施操縱,不出庭戶, 而遙制黠虜於江山數千里之外,英聲義烈,肅於雷霆。今年平南靖,明年平桶岡,又明年平 浰頭,又明年平逆藩。如虔,如楚,如閩,如粵、四郊力穡,清夜絃歌,而邊圉之患除。如 豫州,如江州,如桐城,如淮甸、千里肅清,萬夫解甲,而社稷之憂釋。夫公以文儒之資, 生承平之世,蹈疏逖之蹤,當盤錯之會,天樞全斗極之光,地維掃豺狼之穴,璽書頻獎,茅 土加封,一時遭際,可以風勵群工矣。 公之去贛久矣,而人猶思之,復建祠以祀之。富者輸財,貧者效力,巧思者模橡,善計 者糾工,虛堂香火,無替歲時。報施之道,不於其存而於其亡,身後之事,未定於天下而私 於一方,吾是以知贛人之重義也。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茲非三代 之遺民歟? 公繼其父龍山公之學,且與孫忠烈同年同官,忠烈死逆藩之難,而公成靖難之功,浩然 之氣充塞兩間,增光皇國,幸與不幸易地則皆然者。然則公之立功雖有先後大小,要皆以忠 輸君,以孝成親,以信許友者歟、公諱守仁,字伯安,別號陽明。龍山公諱華,以大魁塚宰 。孫忠烈諱燧,以中丞贈宗伯。皆吾鄉先達也。 嗚呼!望雷陽而思新竹。按營壘而歎奇才,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謹紀其實,以備野史 之拾遺雲。

田石平記 費宏

田江之濱有怪石焉,狀若一龜,臥於衍石之上。長倍尋,厚廣可尋之半。境土寧靜則偃 臥維平,有眚則傾欹潛浮以離故處。故俗傳有平寧傾兵之讖。歲乙酉,岑氏猛食采日殷,恣 橫構兵。守臣方上疏議討,一夕石忽浮去數百武。猛懼,乃使力士復之,向夕殷祀之,以潛 弭其變。明年大兵至,猛竟失利以滅,人益異焉。 猛黨盧、王二酋脅眾連兵據思、田,以重煩我師,朝議特起今新建伯陽明王公來平。比 至,集眾告:「蠢茲二酋,豈憚一擒,維瘡痍未瘳而重罹鋒刃,為可哀也。」即日下令解十 萬之甲,掣四省之兵,推赤二酋,俾自善計。二酋憚公威德,且知大信不殺,遂率眾自縛泣 降。公如初令諭而遣之。單車指田經畫建制,以訓奠有眾。田父老望風觀德如堵如牆,羅拜 泣下曰:「大兵不加,明公再生之賜也。田丑何以為報!」維田始禍,石實釁之,具以怪狀 聞,且曰:「自王師未旋,石靡有寧,田人惴惴守之如嬰,今則亡是恐矣。願公毀此,以寧 我田。」公曰:「其然,與若等往觀之。」既觀曰:「汝能怪乎?吾不汝毀而與決。」取筆 大書其上曰:「田石平,田州寧,千萬世,鞏皇明。」明年春,公使匠氏鐫之,遂以為田鎮 。田人無遠近老稚鹹謳歌於道以相慶焉。 嗟夫!維石在阿,賦性不那,孰使之行,豈民之訛。維奴維祥,肇是興亡,天實變幻, 而莫知其方。維邪則洩,維正則滅,亦存乎其人而已矣。公忠誠純正,其靜一之學,浩然之 氣,見於勤王靖難者,可以格神明而貫金石。天下已信之,有弗靈於是石乎?田人寶茲石文 ,蓋不啻交人之累銅柱也已。公車將旋,田人趨必東曰:「茲不可無述以告於世世。」作《 田石平記》。

陽明先生畫像記 徐階

陽明先生像一幅,水墨寫。嘉靖己亥,予督學江西,就士人家摹得先生燕居像二,朝衣 冠像一。明年庚子廈,以燕居之一贈呂生舒,此幅是也。 先生在正德年間,以都御史巡撫南、贛,督兵敗宸濠,平定大亂,拜南京兵部尚書,封 新建伯。其後以論學為世所忌,竟奪爵。予往來吉、贛間,問其父老,云「濠之未叛也,先 生奉命按視福州,乞歸省其親,乘單舸下南昌,至豐城聞變,將走還幕府為討賊計,而吉安 太守松月伍公議適合,郡又有積穀可養士,因留吉安,征諸郡兵與濠戰湖中,敗擒之。」其 事皆有日月可按覆。而忌者謂先生始赴濠之約,後持兩端遁歸,為伍所強,會濠攻安慶不克 ,乘其沮喪,幸成功。夫人情苟有約,其敗征未見,必不遁。凡攻討之事,勝則侯,不勝則 族,苟持兩端,雖強之必不留。武皇帝之在御也,政由嬖倖。濠悉與結納,至或許為內應。 方其崛起,天下皆不敢意其遽亡。先生引兵而西,留其家吉安之公署,聚薪環之,戒奪者曰 :「兵敗即縱火,毋為賊辱。」嗚呼!此其功豈可謂幸成,而其心事豈不皓然如日月哉!忌 者不與其功足矣,又舉其心事誣之,甚矣小人之不樂成人善也。 自古君子為小人所誣者多矣,要其終必自暴白。乃予所深慨者,今世士大夫高者談玄理 ,其次為柔願,下者直以貪黜奔競,謀自利其身。有一人焉,出死力為國家平定大亂,而以 忌厚誣之,其勢不盡驅士類入於三者之途不止。凡為治,不患無事功,患無賞罰。議論者, 賞罰所從出也。今天下漸以多事,庶幾得人焉馳驅其間,而平時所謂議論者如此,雖在上智 ,不以賞罰為勸懲,彼其激勵中才之具不已疏乎?此予所深慨也。 濠之亂,孫、許二公死於前,先生平定之於後,其跡不同,同有功於名教。江西會城, 孫、許皆廟食而先生死祠,予督學之二年,始祀先生於射圃。未幾被召,因摹像以歸,將示 同志者,而首以贈呂生。予嘗見人言此像于先生極似,以今觀之,貌殊不武,然獨以武功顯 於此,見儒者之作用矣。呂生誠有慕乎,尚於其學求之。

重修陽明王先生祠記 李春芳

陽明先生祠,少師存翁徐公督學江右時所創建也。 公二十及第,宏辭博學,燁然稱首詞林。一時詞林宿學皆自以為不及。而公則曰:「學 豈文詞已也!」日與文莊歐陽公窮究心學,聞陽明先生良知之說而深契焉。江右為陽明先生 過化地,公既闡明其學以訓諸生,而又謂崇祀無所,不足以系眾志,乃於省城營建祠宇,肖 先生像祀之。遴選諸生之雋茂者樂群其中,名曰龍沙會。公課藝暇,每以心得開示諸生,而 一時諸生多所興雲。 既公召還,薦躋綸閣,為上所親信,蓋去江右幾三十年矣。有告以祠宇傾圮者,公則愀 然動心,捐賜金九十,屬新建錢令修葺之。侍御甘齋成君聞之曰:「此予責也。」遂身任其 事,鳩工庀材,飾其所已敝,增其所未備,堂宇齋捨,煥然改觀,不惟妥祀允稱,而諸生之 興起者,益勃勃不可御矣。 噫!公當樞管之任,受心膂之寄,無論幾務叢委,即宸翰咨答,日三四至,而猶惓惓於 崇先哲、興後學如此,誠以學之不可以已也。夫致知之學發自孔門,而孟子良知之說則又發 所未發。陽明先生合而言之曰「致良知」,則好善惡惡之意誠,推其極,家國天下可坐而理 矣。公篤信先生之學,而日似體之身心,施之政事。秉鈞之初,即發私饋,屏貪墨,示以好 惡,四海向風。不數年,而人心吏治翕然丕變。此豈有異術哉?好善惡惡之意誠於中也。故 學非不明之患,患不誠耳。知善知惡,良知具存,譬之大明當天,無微不照,當好當惡,當 賞當罰,當進當退,錙銖不爽,各當天則。循其則而應之,則平平蕩蕩,無有作好,無有作 惡,而天下平矣。故誠而自慊,則好人所好,惡人所惡而為仁。不誠而自欺,則好人所惡, 惡人所好而為不仁。苟為不仁,生於其心,害於其事,蠹治戕民,有不可勝言者矣。公為此 懼,又舉明道《定性》、《識仁》二書發明其義,以示海內學者,而致知之學益明以切。諸 生能心推其義而體諸身,則於陽明先生之學幾矣。業斯捨者,其尚體公之意而殫力於誠,以 為他日致用之地哉! 成君守節,曹州人,癸丑進士,按治江右,飭紀布惠,卓有賢聲,蓋有志於學者。

平寧藩事略 蔡 文

陽明先生道德功業,冠絕古今,無容議矣。獨寧藩一事,不理於讒口者有二:曰始與寧 府交通,後知事不可成,因人之力,從而剪之,以成厥功;又曰寧府財寶山積,兵入其宮, 悉取以歸。此二者當時讒口嗷嗷,至形諸章奏,播諸遠近。縉紳有識,皆知其為必無,而莫 悉其無之故;皆知其絕無可疑,而無以破人之疑。余甚恨之。足跡半天下,訪之莫有知者。 迨移官入贛,贛故先生開府之地,當時故老尚有存者,咨訪累月,乃得其詳。於是躍然以喜 ,疾讒口之無根,且知先生計慮之深,規模之遠,有非常情之所能測識也。 自古建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逆藩之積慮,非一日矣,當時所憚,獨先生在耳。殺 之不得,必欲致之,事乃可成,故致惓惓于先生。而先生亦示不絕於彼者,力有所為,機有 所待。 峒酋葉芳等有眾萬人,感不殺之恩,樂為我用;先生推誠撫之,間示以意。芳叩首踴躍 ,待報而發。逆藩招集無賴,亦屬意於葉芳,嘗以厚貲陷之。芳受不卻。有以聞于先生者, 先生憮然有失。久之,搏案起曰:「吾今日視義當為,事之成敗,身之禍福,不計也。」會 逆藩起,遂部所屬民卒,督知府邢珣、伍文定等以行。葉芳密使人告曰:「吾以疑彼也。今 日之事,生死惟命。」先生大喜,即攜以往。鄱湖之戰,逆藩覬望芳來。芳乘之,遂就擒。 大難之平,芳與有力。不然,逆兵眾且強,獨以民卒之脆弱渙散,安能當其鋒哉?兵入南昌 ,先生召芳語之曰:「吾請於朝,以官償若勞,如何?」芳叩首曰:「芳土人,不樂拘束, 願得金帛作富家翁耳。」遂入宮,籍所有以獻,余以予芳,滿其欲焉。 由前觀之,先生所以陽示不絕於彼者,陰欲有為於此。使當時積穀練兵,寧不啟彼之疑 而厚其毒。法曰:「藏於九地之下,奮於九天之上」是也。其後以貲委葉芳者,則以夷治夷 之法耳。先生心事如青天白日,用兵如風雨雷霆,本無可疑;何疑者之紛紛也!故表而出之 。

蔭子咨呈 蔡 文

正德十六年七月十八日,奉到兵部鳳字二千八百八十號勘合內開一件捷音事,准武選司 付奉本部連送該本部題送,准浙江布政司咨呈,據紹興府申據余姚縣申蒙本府紙牌仰縣速將 都御史王承蔭子侄應該之人取具無礙親供,並官吏裡鄰人等不扶結狀繳報等因,依蒙行據該 隅裡老呂時進等勘得右副都御史王,任江西南、贛等處剿賊成功,欽承蔭子一人,世襲錦衣 衛百戶,行縣取具裡老並本族親供。今據前因,合將繳到王冕等供狀一紙,系本縣東北隅五 里民籍,有侄,王守仁任江西南、贛等處右副都御史為剿賊成功欽承蔭子王正憲,世襲錦衣 衛百戶,行縣取具裡老並本並本族親供呈繳到部。查得先該提督南、贛都御史王奉稱征剿江 西南、贛等處賊寇,驅卒不過萬餘,用費不滿三萬,兩月之間,俘斬六千有奇,破巢八十有 四,渠魁授首,焦類無遺。該本部查議得都御史王躬親督戰,獲有軍功,所當先錄,伏望聖 明俯照節年平寇,升蔭有功官員事例,將王照例升職蔭子以酬其功等因具題。正德十三年四 月十八日,節該奉聖旨:「是。各官既剿賊成功,地方有賴,升右副都御史,蔭子侄一人做 錦衣衛,世襲百戶,欽此。」查無本官應襲子侄姓名,已經備行原籍官司查取去後。又該提 督南、贛軍務右副都御史王奏報廣東韶州府樂昌等縣平賊捷音,內開擒斬首從賊人首級共二 千八百九名顆,俘獲賊屬,並奪回被擄男婦五百名口等因。該本部查議得本官分兵設策,一 旦剿平,厥功非細。本部議將王量加升級,於先蔭子百戶上再加升蔭,以酬其功。伏蒙欽依 ,王守仁已因功升職,還賞銀四十兩,紵絲二表裡。臣等以為王守仁累建奇功,各不相掩, 今止給賞,似不足酬其功。合無王守仁量升俸給,於先蔭子百戶上量加升蔭等因。本年十二 月初三日具題。本月二十六日奉聖旨:「王守仁累有成功,他男先蔭職事上還加升一級,欽 此。」又經備行欽遵訖,今據前因,久查升級事例,實授百戶上加一級,該副千戶通查案呈 到部,欲將都御史王應蔭子王正憲查照先奉欽依,加蔭子侄一人做錦衣衛,世襲百戶,再加 。續奉欽依,加升一級,與做副千戶,填注錦衣衛左所支俸。緣系查錄恩蔭,節奉欽依,王 守仁蔭子侄一人做錦衣衛,世襲百戶,及他男先蔭職上還加升一級事理等因。正德十五年三 月初四日,少師兼太子太師本部尚書王等具題。次年四月二十五日,奉聖旨:「是,欽此。 」欽遵,擬合通行,為此合行浙江布政司轉行紹興府余姚縣,著落當該官吏照依本部題奉欽 依內事理,即便查取王正憲作速起程,前來赴任。仍將本官起程日期,繳報施行。

處分家務題冊 黃宗明

先師陽明先生夫人諸氏,諸無出,先生立從侄正憲為繼。嘉靖丙戌,繼室張氏生子名正 聰,未及一歲,輒有兩廣之命,當將大小家務處分詳明,托人經理。歿幾一載,家眾童僮不 能遵守,在他日能保無悔乎? 宗明等因送先生葬回,太夫人及親疏宗族子弟四方門人俱在,將先生一應所遺家務逐一 稟請太夫人與眾人從長計處,分析區畫,以為閒家正始,防微杜漸之原。寫立一樣五本,請 於按察司僉事王,紹興府知府洪,用印鈐記。一本留府,一本留太夫人,正憲、正聰各留一 本,同志一本,永為照守。 先生功在社稷,澤被生民,道在宇宙,人所瞻仰。其遺孤嫠室,識與不識,無不哀痛, 況骨肉親戚,門生故舊,何忍棄之負之哉!凡我同事,自今處分之後,如有異議,人得與正 ,毋或輕貸。

同門輪年撫孤題單 薛 侃

先師陽明先生同祖兄弟五人:伯父之子曰守義、守智,叔父之子曰守禮、守信、守恭。 同父兄弟四人:長為先師,次守儉、守文、守章。先師年逾四十,未有嗣子,擇守信第五男 正憲為嗣,撫育婚娶。嘉靖丙戌,生子正聰,明年奉命之廣,身入瘴鄉,削平反亂,遂嬰奇 疾,卒於江西之南安。凡百家務,維預處分,而家眾欺正聰年幼,不知遵守。吾儕自千里會 葬,痛思先師平生憂君體國,拳拳與人為善之心,今日之事,宜以保孤安寡為先,區區田業 ,非其所重。若後人不體,見小失大,甚非所以承先志也。 及稟太夫人及宗族同門戚裡,僉事汪克章,太守朱袞,酌之情禮,參以律令,恤遺孤以 弘本,嚴內外以別嫌,分爨食以防微,一應所有,會眾分析,具有成議。日後倘復恩典承襲 ,亦有成法。正聰年幼,家事立親人管理,每年輪取同志二人兼同扶助,諸叔侄不得參撓。 為兄者務以總家愛弟為心,以副恩育付托之重;為弟者務以嗣宗愛兄為心,以盡繼志述事之 美;為旁親者亦願公心扶植孤寡,以為家門之光。前先師在天之靈,庶乎其少慰矣。倘有疏 虞,執此聞官。輪年之友,亦具報四方同門,鹹為轉達。明年憲典,幽有師靈,尚冀不爽。 所有條宜,開具於後。

請恤典贈謚疏

禮科等科都給事中等官辛自修等題,為開讀事,伏睹詔書內一款:「近年病故大臣有應 得恤典而未得,亦有不應得而得者,科道官舉奏定奪,欽此。」臣等公同面議,舉得大學士 楊廷和、蔣冕、石瑤,尚書王守仁、王廷相、毛澄、汪俊、喬宇、梁材、湛若水、喻茂堅、 劉訒、聶豹,侍郎呂柟、周廣、江曉、程文德,少詹事王偉,祭酒王雲鳳、魏校、鄒守益二 十一人,奇勳大節,茂著於生前,令望高風,愈隆於身後,俱應得恤典而未得者。中間如呂 柟,有祭葬而無謚,石瑤有謚而不足以盡其平生,俱應改擬補賜。又訪得文臣中如曾銑、楊 守謙、商大節、程鵬、朱方、張漢、王杲、孫繼魯八人,或志在立功,身遭重辟,或事存體 國,罪累流亡,至今無問知與不知,皆痛惜之。臣等仰惟恩詔既恤得罪之臣,復舉原終之典 ,而諸臣獨以一時負罪,遂不得沾被洪慈,人心鹹為憫惻。似應查復原官,量加優恤,以示 褒答等因。奉聖旨:「禮部看議來說,欽此。」 浙江等道監察御史王等題為開讀事,伏睹詔書內一款,「近年病故大臣有應得恤典而未 得,亦有不應得而得者,科道官舉奏定奪,欽此。」欽遵,臣等備行禮部祠祭司查取節年給 過大臣恤典,並有請未給緣由,隨行浙江等道,各公舉所知,以奉明詔。續行祠祭司及各道 手本開具各臣前來,臣等逐一會同詳議。舉得原任大學士楊廷和、蔣冕、石瑤,尚書王守仁 、王廷相、湛若水、毛澄、汪俊、喬宇、梁材、喻茂堅、劉訒、聶豹,侍郎呂柟、周廣、江 曉、程文德,少詹事黃佐,祭酒魏校、王雲鳳、鄒守益等,即其立朝則大節不虧,溯其居身 則制行無議,公是在人,不容泯沒,俱應得恤典而未得者也。中間如呂柟,雖有恤典而未得 贈謚,石瑤已有贈謚而未盡其人,似應得補賜改擬者也。又查得節年給過恤典,如尚書邵元 節、陶仲文、顧可學、徐可成、甘為霖,侍郎郭文英、張電、朱隆僖等,或穢跡昭彰,人所 共指,或雜流冒濫,法所不容,俱不應得而得者也。伏望敕下該部再加詳議,將楊廷和、王 守仁等應復官蔭者復其官蔭,仍給祭葬贈謚;呂柟准賜贈謚,以成恩禮;石瑤如法改擬,以 符名實;其濫叨恩典,如邵元節、陶仲文先經刑部議處外,其顧可學等均為冒濫,名器可惜 ,合當追奪以昭明法者也。再照錄忠恤罪,聖朝厚下之典也。觀過而知仁,明主鑒物之公也 。 臣等又訪得如文臣之中如曾銑、楊守謙、商大節、翟鵬、朱方、張漢、王杲、孫繼魯等 ,究其罹禍之跡,原其為國之忠,生則未雪,死而益明。武臣之中如周尚文者,出謀宣力, 功在邊疆,恤典未給,人心稱屈。茲當聖仁湛濡之時,正煩冤洗濯之會,諸臣之恤典,似當 應給以廣殊恩者也。再乞敕下該部,一併酌議,請自上裁,仍通行各該撫按,遵照詔書廣求 博訪,凡大臣恤典,果有應得而未得,及不應得者,各宜悉心甄別,以宣上德。亦不得曲意 徇物,濫及庸劣。庶幾恩之所敷,潛晦不遺,義之所抑,回慝莫逃,勸懲之典行而風世之道 備矣,等因。奉聖旨:「禮部看議來說,欽此。」 辨明功罰疏 薛 侃

南京戶科給事中岑用賓一本開讀事,臣惟國家之禮大臣,其生也固重其爵祿以寵異之, 其歿也亦必優其恤典以施褒之,所以示君臣一體之義,終始存歿無間也。然是恩寵之澤,予 奪出自朝廷之上,忠良之臣固在所必加,其匪人惡德,亦不使得以幸及焉。蓋加於忠良則為 公,及於匪人則為僭,公而不僭,則君子以勸,小人以懲。此固人君奉天而不私,而實默寓 勸懲之機於其間也。臣伏讀皇上登極之詔,內一款有曰:「一近年病故大臣,有應得恤典而 未得,亦有不應得而得者,科道官舉奏定奪,欽此。」臣有以仰見皇上之新政,固將欲使朝 廷恩寵之大典,昭大公於天下萬世也。臣備員南垣,敢不祗承德意哉?臣謹之搢紳,參之聞 見,查得: 已故原任刑部尚書林俊,福建興化府莆田縣人,舉成化戊戌科進士。歷官四十餘年,屢 陳讜言,忠誠剴切,抗犯顏敢諫之節,尚簡素清約之風。迭僕迭起,朝野推重。在四川則撫 剿藍、鄢之劇寇,在江西則裁製寧藩之逆萌,功尤不泯。暮年遭際,保終完名。居家構疾, 具疏預辭。身後恤典,竟為不合者所忌,乘機排阻,至今公論惜之。 已故原任南京兵部尚書新建伯王守仁,浙江紹興府余姚縣人,舉弘治己未科進士。筮仕 三十餘年,剔歷中外,所至有聲。而討江西宸濠之叛,平廣西思恩、田州及斷籐、八寨之賊 ,功烈尤著。且博極經史,究心理學,倡明良知之訓,洞暢本源,至今為人士所宗。不幸其 歿也遽為忌者疏論,遂削去伯爵並恤典贈謚,迄今人以為恨。 已故原任南京兵部尚書湛若水,廣東廣州府增城縣人,舉弘治乙丑科進士。歷官三十餘 年,立朝正大重厚,有休休有容之風;治事經緯詳明,有濟世匡時之略。尤倡明正學以接引 後進為己任,自始至終,孜孜忘倦,凡所造就,多為時名流。致仕家居逾二十載,壽考而終 。其子孫曾陳乞恤典贈謚,未蒙先帝俞允,至今眾論鹹以為歉。 已故原任南京工部尚書吳廷舉,廣西橫州府千戶所人,舉成化丁未科進士。歷官四十餘 年,機略優長,節操素勵,犯逆瑾之怒而剛正不回,諭桃源之寇而誠信久布。且始終一介不 取,歿後殯殮無資,廉潔高風,古今鮮儷。訪其贈謚,尚亦未與雲。 已故原任戶部侍郎唐冑,廣東瓊州府瓊山縣人,舉弘治壬戌科進士。歷官四十餘年,始 終正直,不少變易。迭任藩臬巡撫,勞代最多。在部建議陳言,忠讜更切。後以忤旨,被杖 削籍,眾皆韙之。昨吏部題請雖以復職贈官,而祭葬並謚未議,猶為缺典。 以上五臣,其任職先後雖稍不同,而負忠良重望則無二致。明詔所謂應得恤典而未得者 ,此其最也。 又查得已故原任禮部尚書顧可學,其先後居官,臣無暇論已。獨其晚年挾持邪浮誕術, 於求進用,因而濫叨恩賞,穢濁清曹,迄今輿論鹹羞稱之。其始而煉合秋石,繼而練制紅鉛 ,妄行進御,至使方士人等踵跡傚尤。皇上所謂王金、陶仿等妄進藥物,致損聖躬。臣愚以 為若誅求首惡,則顧可學尤不容逭矣。其存日既悻逃刑憲,不與方士人等同就誅夷,則其死 也,寧可復使之冒濫朝廷恩賚於泉下也哉?明詔所謂有不應得而得者,此誠其最也。 夫表揚善類,則天下皆知為善之利,排斥奸諛,則天下皆知肆惡之非,乃治世所不容緩 者。伏乞敕下該部查議,如果臣言不謬,即將林俊、王守仁、湛若水、吳廷舉、唐冑五臣, 查照舊例,一體追補贈謚、祭葬、蔭子等項;顧可學前後所冒官職贈蔭等項盡行削奪。其王 守仁伯爵應否承襲,並行集議題請,取自上裁。如此,庶乎予奪明而恩威不忒,賞罰當而勸 懲以昭矣。 再照臣子冤抑,久當獲伸,殊恩濫竊,終宜釐正。如已故原任吏部尚書李默,生平博雅 能文,清修鯁介,居官守職,茂著風猷。止緣人柄銓曹,不阿權勢,遂致奸人乘望風旨,竟 爾擠排,含冤囹圄,賚志而死。今際遇昌時,彼泉壤之下寧無昭雪之望乎?已故原任江西副 使汪一中,在昔統兵征剿,始而無料敵之明,繼而無禦敵之策,坐使狂寇衝突,命殞兵殲。 較之守備不設,誠為一律。倘若憫其死事,姑不追論,存其官職,猶或可也,故隆忠贈蔭, 崇之貌祀,其為冒濫不已甚乎?當時與一中同事者,僉事王應時也。應時被虜回贖,尋冒升 秩,旋被參論落職。觀應時不當冒升,則一中不應贈蔭明矣。再乞敕下該部查議,將李默一 臣比照遺詔恤錄之典,復其官職,加入贈祭,少雪冤魂;將一中一臣遵照明詔不當得之旨, 奪其贈蔭祠祀,俾毋終辱明典。則予奪益彰,而淑慝益著,未必不為聖朝平明之治少裨也。 奉聖旨:「該部知道。」

請從祀疏 薛 侃

欽差提督學校巡按直隸監察御史臣耿定向謹題,為應明詔,乞褒殊勳,以光聖治事。恭 惟皇上御極之初,詔下中外,搜剔幽滯,恤錄往忠,鼓動寰宇。凡有血氣者,靡不競勸矣。 伏思原封新建伯南京兵部尚書王守仁者,雖經科臣列舉題請,顧其功在社稷,道啟群蒙,是 猶未可以概凡論也。臣敢特為陛下言之。 臣伏聞武宗初年,舊邸宦官有馬永成、劉瑾等,時號「八虎」,置造淫巧,盅惑上心; 日進走馬飛鷹,導為娛樂;不令親近儒臣,講學修德,耽廢萬幾。時科道官諫不聽,戶部尚 書韓文泣血苦諫不聽,左右輔臣時時密諫不聽,以致海內洶洶思亂,盜賊蜂起,天下騷動。 江藩宸濠由此乘機竊發,謀危宗社,時非守仁在贛,倡義擒滅,今日之域中,殆有不忍言者 矣。此其功在國論,章章較著,人所共明也。及宸濠既擒,太監張忠及許泰等復又誘惑武宗 ,以親征為名,巡幸南都,其實陰懷異志,欲逞不軌。時宗社之危益如累卵矣。全賴守仁握 兵上游,隨機運變,各惡潛自震懾,武宗因得還京厚終,於以啟先皇帝逮我皇上今日萬世無 疆之業。此其功甚鉅,而為力尤難,其跡則甚隱矣。至其倡明道術,默贊化理,未易言述。 即舉所著拔本塞源一論,開示人心,猶為明切。如使中外大小臣工實是體究,則所以翊我皇 上太平無疆之治者,尤非淺小。此其功則百千世可頌者也。在昔先皇帝入繼大統,首議錫爵 進秩,遣官存問,即欲召入密勿,以咨啟沃。維時輔臣桂萼者妒其軋己,陰肆擠排,故薦令 督師兩廣,竟使賚志以歿。尋復構煽,致削封爵。智士忠臣,至今扼腕悼歎而不置矣。 伏惟皇上俯垂軫念,敕下廷臣虛心集議,特賺復爵贈謚,從祀孔廟,萬代瞻仰,甚盛舉 也。臣竊又伏思為此請,在國家詔功彝典,當如此耳。乃若篤忠效知之臣,其心惟願國家永 靈長之慶,而不願有建功之賞;惟願朝端協一德之交,而不樂有倡道之名。伏惟皇上省覽及 此,深惟往事之鑒,益弘保大之圖。而左右臣工共明一體之學,頓消有我之私。則守仁之道 即已表章於今日,而守仁之志即已獲伸於九原矣。即今奕世阨窮,永言銷滅,亦其所安。此 守仁之心、亦微臣之心也。臣無任祝望激切隕越之至。為此專差捨人丁憲賚捧,謹題請旨。 奉聖旨:「禮部知道。」

題贈謚疏 薛 侃

吏部一本為開讀等事,節該本部驗封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准禮部咨,該科道等官會舉已 故原任新建伯南京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等官各應得恤典等因。除祭葬照例給與 外,據贈官備咨前來本部,俱經照例題奉欽依外,准吏部咨該翰林院接出揭帖某人等因,開 送司案呈到部。查得贈謚官員例應給與誥命,本部欲行翰林院撰文中書捨人關軸書寫,臣等 未敢擅便開坐。謹題請旨。 計撰述官員。誥命軸。 原任新建伯南京兵部尚甫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今贈新建侯。謚文成。 原任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楊廷和,今贈太保,謚文忠。 原任少傅兼太子太傅戶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蔣冕,今贈少師。謚文定。 原任太子太保吏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石瑤,今贈少保。 原任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書喬宇,今贈少傅,謚莊簡。 原任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相,今贈少保,謚肅敏。 原任太子太保兵部尚書聶豹,今贈少保,謚貞襄。 原任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彭澤,今贈少保,謚襄毅。 原任太子少保戶部尚書王杲,今贈少保。 原任太子少保戶部尚書梁材,今贈太子太保,謚端肅。 原任禮部尚書汪俊,今贈太子少保,謚文莊。 原任刑部尚書喻茂堅,今贈太子少保。 原任刑部尚書劉訒,今贈太子少保。 原任刑部尚書林俊,今贈太子少保,謚貞肅。 原任南京工部尚書吳廷舉,今贈太子少保,謚清惠。 原任南京兵部尚書湛若水,今贈太子少保。 原任兵部左侍郎張漢,今贈兵部尚書。 原任南京工部左侍郎程文德,今贈禮部尚書。 原任南京工部左侍郎何孟春,今贈禮部尚書,謚文簡。 原任南京禮部右侍郎呂柟,今贈禮部尚書,謚文簡。 原任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曾銑,今贈兵部尚書,謚襄愍。 原任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楊守謙,今贈兵部尚書,謚恪愍。 原任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歛都御史商大節,今贈兵部尚書,謚端愍。 原任南京刑部右侍郎江曉,今贈工部尚書。 原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孫繼魯,今贈兵部左侍郎,謚清愍。 原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黃佐,今贈禮部右侍郎。 原任都察院右歛都御史朱方,今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原任南京國子監祭酒鄒守益,今贈禮部右侍郎,謚文莊。 原任刑部左侍郎劉玉,今贈刑部尚書,謚端毅。 原任太子太保吏部尚書熊浹,今贈少保,謚恭肅。 原任太僕寺卿楊勖,今贈右副都御史,謚忠節。 原任左春坊左贊善羅洪先,今贈光祿寺少卿,謚文恭。 原任兵部員外郎楊繼盛,今贈太常寺少卿,謚忠憋。

題遣官造葬照會 薛 侃

工部為開讀事,書填堂字一千八百二十號勘合照會浙江布政司,仰比號相同,照依後開 事件,作速完報施行,須至照會者。 計開一件開讀事,屯田清吏司奉本部連送該本部題本本司案,呈奉本部送准禮部咨,該 禮科等科都給事中等官辛自修等題前事,該本部看得大學士蔣冕性行樸忠,學識雅正。當武 朝南巡之日,而協謀靖亂,其成康定之功;遇先皇繼統之初,而秉正立朝,克效贊襄之職。 乞身遠引,似得進退之宜;潔己令終,無損平生之譽。新建伯兵部尚書王守仁,具文武全才 ,闡聖賢之絕學。筮官郎署,而抗疏以犯中璫,甘受炎荒之謫;建台江右,而提兵以平巨逆 ,親收社稷之功。偉節奇勳,久已見推於輿論;封盟恤典,豈宜遽奪於身終。尚書汪俊,秉 剛介之性,持廉慎之操。筮仕詞林而再蹶復起,生平之制行可知;繼司邦禮,而百折不回, 立朝之節概具見。潔己無慚於古道;歸田見重於鄉評。尚書喬宇,才猷博達,德量宏深。預 計伐叛濠之謀,而留都賴之以不聳;持法落逆彬之膽,而奸萌藉此以潛消。入掌銓衡,公明 懋著;晚歸田裡,譽望彌隆。左都督周尚文,志本忠勤,才尤清耿。深謀秘略,克成保障於 雲中;銳於強才,久震威名於閫外。近年良將,在所首稱;身後恤典,委難報罷。以上諸臣 ,論其職任才猷,不無差等之別;要其官常人品,均為賢碩之儔:所當厚加恤典以優異者也 。尚書喻茂堅,歷官中外,積有年勞;守己始終,並無訾論。尚書王杲,持身清慎,任事剛 方。謫死本無非罪,大節委有可加。以上二臣,所當照例給與祭葬者也。相應題請,合無將 大學士蔣冕,尚書喬宇,左都督周尚文,各照例與祭九罈;新建伯王守仁與祭七罈;尚書汪 俊與祭二壇;尚書喻茂堅與祭二壇;尚書王杲與祭四罈。移咨工部照依品級造墳安葬,及 行各該布政使備辦祭物香燭紙,就遣本司堂上官致祭等因。題奉聖旨:「蔣冕、喬宇、周尚 文、王守仁、汪俊各照例與祭葬,還同呂柟,俱與他謚;石瑤准改謚;其餘都依擬行,欽此 。」欽遵,咨部送司,查得先該本部為審時省禮,以寬民力事,議得病故大臣,照依今定後 開價值,轉行有司措辦,給付喪家自行造葬,不必差官。中間果有功德昭彰,聞望素著,公 私無過,或曾歷邊務,建立奇功,及經帷纂修,效勞年久,此等官員,合照舊例差官造葬。 俱聽本部臨時斟酌,奏請定奪等因。題奉武宗皇帝聖旨:「是,造墳開壙工料價銀則例準擬 ,欽此。」已經通行欽遵去後,今該前因通查案呈到部,看得大學士蔣冕,尚書喬宇、王守 仁、汪俊、喻茂堅、王杲,都督周尚文,俱功德昭彰,聞望素著,及效勞經帷修纂,並建立 邊功,俱應差官造葬。查得本部司屬官員,各有差占,及查見今行人司並中書等衙門俱缺官 ,不敷委用。合候命下之日,容職等查順便省分,行移事簡衙門,查有應差官員或一人兼差 二三省,本部照例各給批文定限。仍行兵部應付各官前去。各該布政司比號相同,著落當該 官吏照依後開擬定價值派辦。各該布政司仍委堂上官一員,會同本部委官,前去造墳處依式 造葬。各畢日,備將夫匠價銀數目,各該布政司類造黃冊奏繳,青冊送部查考等因。隆慶元 年六月初八日,少傅本部尚書雷等具題。本月初十日。奉聖旨:「是,欽此。」欽遵,擬合 通行,為此合連送司仰類行各該布政司,著落當該官吏照依本部題奉欽依內事例,欽遵造葬 ,施行等因。連送到司,各付前去類填施行。 計開浙江布政司派辦已故原任新建伯兼南京兵部尚書王守仁,系京二品文官,造墳工料 價銀二百五十兩,夫匠一百五十名,每名出銀一兩,通共該銀四百兩正。右照會浙江等處承 宣佈政使司准此。隆慶元年六月十七日,對同都吏王宜開讀事。右照會浙江布政司當堂開拆 。

祭葬扎付 薛 侃

浙江等處承宣佈政使司為開讀事,禮房准戶部勘合科付承准禮部以字四千二百五十二號 勘合照會,前事准祠祭清吏司付奉本部連送該本部題本司案呈奉本部送禮科都給事中等官辛 自修等題,欽奉詔書內一款:「近年病故大臣有應得恤典而未得,亦有不應得而得者,科道 官舉奏定奪,欽此。」臣等會同科道官復加詢訪,公同面議,舉得尚書王守仁奇勳大節,茂 著於生前;令望高風,愈隆於身後。應得恤典而未得者。伏乞敕下該部再加查議。如果恤典 未給,將王守仁應復官蔭者先復其官蔭,仍給以祭葬贈謚等因。奉聖旨:「禮部看議來說, 欽此。」欽遵鈔出,送司行,准吏部文選清吏司回稱王守仁原任新建伯,兼南京兵部尚書; 及准考功清吏司手本回稱王守仁病故。各回報到司。 查得《大明會典》並見行事例,文官見任並致仕者,二品病故祭二壇。又查得凡伯爵管 事有軍功者,祭七罈,工部造墳安葬。又查得先為比例,乞恩贈謚事,節奉孝宗皇帝聖旨: 「今後有乞恩贈的。恁部裡還要斟酌可否來說,務合公論,不許一概徇情,比例濫請,該科 記著,欽此。」今該前因案呈到部,看得恤典一節,朝是所以崇獎賢哲,褒答忠勞,表章於 既往,激勸於將來,其典至重,其法至嚴者也。若使有當得而不得,有不應得而濫得者,又 何以示教戒於天下,而公是非於後世耶? 茲者躬遇我皇上嗣承大統,典禮鼎新,正人心爭自濯磨之始。而明詔所及,特開釐正恤 典一款。言官奉詔咨詢,陳列上請,無非只承明命,以公勸懲之意。相應議擬,為照新建伯 兵部尚書王守仁具文武之全才,闡聖賢之絕學。策官郎署,而抗疏以犯中璫,甘受炎荒之謫 ;建台江右,而提兵以平巨逆,親收社稷之功。偉節奇勳,久已見推於輿論;封盟恤典,豈 宜遽奪於身終。所當厚加恤典,以示優異者也。臣等參稽公論,查照事例明白,相應題請, 合無將新建伯王守仁與祭七罈,照依品級造葬,仍乞賜謚易名,以表潛懿,其爵蔭移咨吏部 查議外,合候命下行翰林院撰祭並擬謚號,工部差官造墳安葬,及行該布政司買辦祭物、香 、燭、紙。就遣本布政司堂上官致祭。恩典出自朝廷,臣等不敢定擬,伏乞聖裁等因。隆慶 元年四月二十七日,本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高等具題。二十九日,節奉聖旨:「王守仁照例 與祭葬,還與他謚。欽此。」欽遵,擬合就行,為此合就連送,仰付該司類行浙江布政司轉 屬支給官錢,買辦祭物、香、燭、紙,就遣本布政司堂上官致祭。仍將用過官錢,開報戶部 知數。毋得因而科擾,不便。連送別司,合付前去,煩為類填施行等因。到司案呈到部,擬 合就行浙江布政司照依勘合內事理一體遵奉施行等因。備承移付,准此。擬合就行為此除外 扎付,本官照扎備承,照會內事理,即便轉行該縣支給官錢,買辦祭物、香、燭、紙完備, 擇日申請本司分守該道親指致祭。施行畢日,將用過官線,行過日期,明開動支何項銀數, 備造青黃文冊三本申報,以憑轉繳施行,毋得違錯不便。須至扎付者。 計開: 一祭文 諭祭文 維,隆慶 年 月 日 皇帝遣本布政司堂上某官某諭祭原任新建伯兼兵部尚書贈新建侯王守仁,文曰:惟卿學 達天人,才兼文武。拜官郎署,抗疏以斥權奸;擁節江西,仗義而討兇逆。芟夷大難,茂著 奇勳。又能倡絕學於將湮,振斯文於不墜。豈獨先朝之名佐,實為當代之真儒。顧公評未定 於生前,致恤典尚缺於身後。朕茲嗣統。特用頒恩,爵陟侯封,申錫酬功之命;謚加美號, 庸彰節惠之公。冥漠有知,英靈斯烈。 首七等文 曰:惟卿學探洙、泗之奧,才為管、葛之儔。直節著於立朝,奇功收於定難。德既茂矣 ,勳莫尚焉。方膺顯命以貤榮,遽罹讒言而褫爵。公評殊快,恩寵特加。首七莫追,載頌諭 祭,服茲明渥,用慰幽靈。 終七、百日文同,但改「首七」為「終七」,又改「終七」為「百日」。 下葬等文 曰:惟卿學問閎淵,謀猷敏練。接千載聖賢之正脈,建萬年社稷之奇功。久被浮言,莫 伸國是。雖爵隨身廢,而名與道存。茲當窀穸之期,用賁幽泉之寵。歆茲彝典,獎爾忠魂。 期年、除服文同,但改「窀穸」為「週期」,又改為「禫除」。 一祭品 豬一品。羊一腔。饅頭五分、粉湯五分、果子五色。每色五斤。按酒五盤。鳳雞一隻。 碟骨一塊。碟魚一尾。酥餅酥[食定]。各四個。湯雞一分。湯魚一分。降真香一炷。燭一對 。重一斤。焚祝紙。一百張。酒二瓶。 右扎付紹興府准此。入遞不差人。 隆慶二年二月十三日對同通吏朱椿。開讀事。十四日申時發行紹興府、扎付押。十六日 到府。

江西奏復封爵咨 任士憑

欽差巡撫江西等處地方、兼理軍務、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歛都御史任,為開讀事,據 江西布政司呈奉職按驗准吏部咨前事,內開會同巡按御史,即查新建伯王守仁當宸濠倡亂之 時,仗義勤王,奮身率眾,中間分兵遣將,料敵設謀,斬獲功次,擒縛渠魁等項,是否的有 實跡可據;地方蕩平之後,群情果否誦功;爵蔭削除以來,群情果否稱枉;即今應否准其子 孫世襲。逐一備查明白,作速會奏施行等因。備咨前來,案行本司,會同司道查議詳報。並 蒙巡按江西監察御史蘇案驗奉都察院勘扎同前事依奉行。 據南昌府呈,據南昌縣申稱,故牒府縣儒師生,及喚通縣耆民坊裡陳一鳴等,並質之鄉 宦原任侍郎等官曾鈞、丁以忠、劉伯躍、胡植等,逐一查結,得宸濠陰謀不軌,已將十年。 蓄養死士,招集盜賊,一旦舉事,勢焰熏灼。於時本爵方任南贛都御史,往閩勘事。正德十 四年六月十五日,行至豐城,聞變,即旋吉安。督率知府伍文定等調集軍民兵快,約會該府 鄉官王懋中等,相與激發忠義,移檄遠近,暴揚逆濠罪惡。於是豪傑響應,人始思奮,士民 知有所恃而壯膽,逆黨知有所畏而落魂。夫本爵官非守土,而討逆之命之未下,一旦舉大事 ,定大謀,此非忠憤激切,克惇大義者,不能也。 至七月初二日,逆濠留兵萬餘守江西省城,而自引兵向闕。本爵晝夜促兵,十五日會臨 江之樟樹。十八日分佈督遣知府伍文定等攻廣潤七門。二十二日破賊,盡擒逆惡。二十四日 遇黃家渡。二十六日,逆濠就擒。不延時日,江省底定。此非謀略素定,料敵若神者,不能 也。 夫逆濠,一大變也,以六月十四日起事,以七月二十六日蕩平,兵不血刃,民不易市, 即本爵之勳烈,誠與開國同稱。迨先帝登極,大定公典,論江西首功,封本爵為新建伯,給 券世襲。此固報功之盛典,而江右鹹稱快焉。繼因平蠻病故,朝議南寧之事,霍韜、黃綰諸 臣奏疏甚明。竟扼於眾忌,而天下鹹稱枉焉。邇者為開讀事,科道等官疏欲復其世襲,此公 道之在人心,不容泯也。昔開國文臣劉基以武功封誠意伯,停襲百餘年。嘉靖初,特取其的 裔世襲。夫本爵學貫天人,才兼文武,忠揭日月,功維社稷,恩庇生民,擬之劉誠意,不相 伯仲。儻蒙覆奏,准其世襲,扶植崇德報功之公道,興起忠臣義士之世教等因。並據本縣儒 學生員王緝等結報相同,備申本府,轉申到司。 據此,隨該本司左布政使曹三陽,右布政使程瑤,會同按察使張柱,都司署都指揮僉事 耿文光,分守南昌道左參政方弘靜,分巡南昌道僉事嚴大紀,會看得原封新建伯王守仁,正 德十四年督撫南贛之時,於六月初九日,自贛起行,往福建勘事。 時宸濠謀為不軌,欲圖社稷。本月十四日擅殺都御史孫燧,副使許逵,並執縛都、布、 按三司官及府縣等衙門大小官員,俱囚之,盡收在城各衙門印信,及搬搶各庫藏一空,釋放 在城各司府縣見監重囚,舟楫蔽江而下,聲言直取南京。 次日,本爵在於豐城舟中聞變,疾趨吉安,集兵勤王。行至中途,尤恐兵力未集,若宸 濠速出,難以遽支,乃間諜揚言朝廷先知寧府將叛,行令兩廣、湖、襄都御史楊旦、秦金准 兵部咨調遣各處兵馬,暗伏要害地方,以伺寧府兵出襲殺;復取優人數輩,將公文各縫衣絮 中,各與數百金以全其家,令其至伏兵處所,飛報竊發日期;將發間,又捕捉偽太師李士實 家屬至舟尾,令其覘知,本爵佯怒,令牽之上岸處斬,已而故縱之,令其奔報;宸濠邏獲優 人,果於衣絮中搜得公文,宸濠遂疑懼不敢即發。 十八日至吉安,督率本府知府伍文定,臨江知府戴德孺,贛州知府邢珣,袁州知府徐璉 等,調集軍民,召募義勇,會計一應解留錢糧,支給糧餉,造作戰船;奏留公差回任御史謝 源、伍希儒,分職任事;約會致仕、養病、丁憂、閒住及赴部調用等項一應鄉官,相與激勸 忠義,曉諭禍福。又恐宸濠知其調度,覺其間諜,發兵速出,乃密使偽國師劉養正家屬及平 日與宸濠往來鄉官陰致歸附之意,以緩其出。直伺調度已定,乃移檄遠近,宣佈朝廷威惠, 暴露宸濠罪惡。又度兵家決勝之機,不宜急衝其鋒,須先復省城,搗其巢穴,賊聞必回兵來 援,則出兵邀而擊之,此全勝之策。於是佯示以自守不出之計。 七月初二日,宸濠兵萬餘,使守江西省城,乃自引兵向安慶。本爵探知其出,遂星馳促 各府兵,期以本月十五日會於臨江之樟樹鎮。身督知府伍文定等兵徑下,戴德孺等兵各依期 奔集。十八日遂至豐城,分佈哨道,約會齊攻省城廣潤七門。是日又探得宸濠伏兵於新舊墳 廠,以備省城之援,乃密遣兵從間道襲破之,以搖城中。 十九日發市汊,二十日各兵俱至信地,我師鼓噪並進,綈□而登,一時七門齊入,城遂 破。擒其居守宜春王拱條及偽太監萬銳等千餘人。宸濠宮中眷屬縱火自焚。遂封府庫,搜出 原收大小衙門印信九十六顆。先上江西捷音疏。仍分兵四路追躡。 宸濠攻圍安慶未下,至是果解圍歸援省城,卒如本爵所料。於是議禦寇之策,本爵斷以 宜先出銳卒乘其惰歸,邀擊以挫其鋒,眾將不戰而自潰。遂遣知府伍文定等分道並進,擊其 不意,奮死殊戰。賊大潰。因傍諭城中軍民,雖嘗受賊官爵,能逃歸者,皆免死;能斬賊徒 歸降者,皆給賞。使內外居民及嚮導人四路傳佈,以解散其黨。 二十三日,宸濠先鋒至樵捨,風帆蔽江。本爵親督伍文定等四面分佈,以張其勢。 二十四日,賊逼黃家渡。乃合兵交擊,噪呼並進,賊大潰而奔。擒斬二千餘級,落水死 者以萬數。賊氣大沮,退保八字腦。 二十五日,伍文定等奮督各兵並進,炮及宸濠舟。賊又大潰。擒斬二千餘級,潮水死者 莫計其數。乃夜督伍文定等為火攻之具。邢珣等分兵四伏,期火發而合。 二十六日,宸濠方召群臣責其間不致死力者,將引出斬之,爭論未決;我兵已四面雲集 ,火及宸濠副舟,眾遂奔散。宸濠與妃泣別,宮人皆赴水死。宸濠並其母子、郡王、將軍、 儀賓及偽太師、國師、元帥、參贊、尚書、都督、指揮、千百戶等官數百人皆就擒矣。擒斬 賊黨凡三千餘級,落水死者約三萬餘,所棄衣甲器仗財物與浮屍積聚橫亙若洲。余賊數百艘 四散逃潰。 二十七日,復遣官分兵,追剿殆盡。計先後擒斬首從賊人賊級並獲宮人賊屬、奪回被脅 被擄、招撫畏服官民男婦等項共一萬一千五百九十六名、顆、口。功成而事定矣。 先是本爵起兵吉安時,兩上疏乞命將出師。蒙朝廷差安遠伯朱泰即許泰,平虜伯朱彬即 江彬,左都督朱翬即劉翬,太監張忠、張永等為總督、軍務、贊畫、機密等官、體勘宸濠叛 逆事情,前往江西。至中途,聞宸濠受擒,報捷至京。計欲奪功,乃密請駕親征。江彬、許 泰等乃倡言本爵始同宸濠謀叛,因見天兵親討,始擒宸濠,以功脫罪,欲並擒本爵以為己功 。又諭本爵欲將宸濠放至城中,待駕至,列陣重擒。本爵不可,遂各引兵至南京候駕。本爵 乃力疏請止親征。 九月十一日,親自諒帶官軍將宸濠並宮眷逆情重犯督解赴闕,扶病前進。行止浙江杭州 府,又遇奏差太監張永□駕貼,開稱宸濠等待親臨地方覆審明白,具奏定奪。本爵遂按行浙 江按察司轉呈太監張永會同監軍御史公同該省都、布、按三司等官,將見解逆首宸濠並宮眷 等項,逐一交付明白轉解。於是江彬等日夕謀欲奪功,欲反坐本爵,並擒為功,賴張永極力 辯獲得免。 時本爵功高望重,頗為當路所忌。正德十六年十二月內,該部題為捷音事,議封公伯爵 ,給與誥券,子孫世世承襲,賜敕遣官獎勞,錫以銀幣,犒以羊酒,封新建伯奉天翊衛推誠 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兼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歲支祿米一千石,三代並妻 一體追封。本爵累疏辭免。 明年,嘉靖改元,本爵丁父憂,四方來游其門,講學益眾。科道官迎當路意,劾公偽學 。服闋,例該起復;六年不召。江西輔臣有私憾本爵者,密為進讒以阻其進。嘉靖六年,廣 西岑猛倡亂,兵部論薦本爵總督四省軍務,前去蕩平,又成大功。時本部力參其擅離職役, 及參其處置廣西思、田、八寨事恩威倒置,又詆其擒宸濠時軍功冒濫,乞命多官會議。明年 ,江西輔臣復進密揭,命多官會議。遂削世襲伯爵,並當行恤典,皆不沾被矣。 等因到職,據此卷查先准吏部咨前事,已經案行該司,會同查議去後,今據前因,該職 會同巡按江西監察御史蘇朝宗參看得原任新建伯王守仁當宸濠叛逆之日,正督撫南贛之時。 宸濠之未發也,若非剿平浰頭等巢,則勇智絕倫之徒皆為賊所用,必大肆蔓延之禍。及宸濠 之既發也,若非行間以緩其出,則四方大兵之眾,非朝夕可集,必難為撲滅之功。督伍文定 ,督載德孺,督邢珣等飽歌協力,足見分兵遣將之能。系省城,系黃家渡,系樵捨,決勝若 神,信有料敵設謀之智。斬獲功次,具載於紀功之冊,而擒縛渠魁,甚明於交割之文。且奮 身率眾之勞,皆歷歷可據,仗義勤王之舉,尚昭昭在人。先與後擒,乃豪黨利己之誣,本不 足辯。而其中原以北,終不能攻陷金陵以據者,要皆本爵至微之謀。論之今日,江西死節皆 蒙贈恤,生存皆獲撫安,孰非本爵勤勞之舉。地方蕩平之後,誦功者載在口碑;爵蔭削除以 來,稱枉者孚於士論。蓋較之開國元勳,若非同事,而擬其奠安社稷,則與同功。但世襲之 典事體重大,出自朝廷,非臣下所敢輕議。為此除具題外,今備前由,理合移咨貴部,煩請 查照施行。須至咨者。 右咨吏部,隆慶元年十月十一日行說堂。十一月十三日到。

浙江巡撫奏復封爵疏 王得春

巡按浙江監察御史王題,為懇乞鑒忠義復襲爵,以光聖政事。 臣惟人臣報國之忠,致身之義,雖得之天性,然其所以鼓舞而激勵之者,實賴君父在上 有以握其機也。 臣會同提督軍門趙。竊見原任新建伯王守仁,為浙江余姚人。方正德己卯寧庶人宸濠謀 反時,守仁以南贛巡撫提督軍務,奉旨前往福建勘處叛軍,道經豐城,聞變乃潛回吉安,遂 與知府伍文定等,誓死討賊。 當是時也,宸濠以數十年逆謀,發之一旦,遠邇駭震,內而武宗皇帝左右近習,多昏酣 宸濠賂遺,甚有與之交通者。外而孫燧、許逵同時被害,三司而下,多就拘囚。又遣其黨, 分收諸郡邑印信,逆焰所熏,視湖、湘、閩、浙不復在目中。帆牆東下,日蔽江塞,遂破南 康、九江如摧枯拉朽。急攻安慶,直瞰留都。東南事勢,亦孔棘矣。 守仁以書生,民非素屬,地非統轄,兵非素練,餉非素具,徒以區區忠義,號召豪傑, 倉卒調度,誓死討賊。其報宸濠謀反疏曰:「臣以區區之處誠,為討賊之舉,務使牽其舉動 ,而使進不得前;搗其巢穴,而使退無所據。」夫觀守仁血誠之言,其忠根諸天性者,固將 昭日月而貫金石矣。而其牽舉動、搗巢穴之見,智勇殊絕,視宸濠真為囊中物耳。宸濠固兇 狡,竟莫能逃。繼之南昌破,而巢穴平矣。宸濠返而渠魁執矣。不兩月間,地方底寧,朝廷 無徵兵遣將之煩,地方臻反亂為治之效。此功在社稷,甚為奇偉。乃天祐國家,生此偉人, 而其誠與才合,蓋有追蹤乎百代之上者矣。 使是時而非遇守仁,使守仁以南昌非故屬,不以討賊為己任;即使討賊,張虛聲,待奏 報,而不速為撲滅之計。臣等知東南安危,未可必也。即使朝廷之上,聞變急圖,遣將得人 ,供餉得人,調度得人,未免延緩日時。及其戡定,又不知所傷人命幾何,所費糧餉幾何, 所費爵賞幾何,所損國家之氣幾何,此守仁之功所以為大也。 奈何功雖成矣,而奸黨忌嫉,不惟爵賞不及,抑且媒孽多方。又賴天祐我國家,不使忠 義抱屈終身。幸遇世宗皇帝,入繼大統,即位未幾,首錄守仁之功,封新建伯,世襲。部下 伍文定等,升賞有差。當是之時,海內之人,又莫不以世宗皇帝,能賞忠義之勳,亦莫不以 守仁之功,為足以當封爵而不愧也。 是時守仁雖腐封爵,徒淹家居。未嘗一日柄用。嘉靖六年間,始起奉敕討兩廣叛目。盧 蘇、王受等既平,以沖冒炎瘴病篤,具疏辭官,不待報而歸,至江西南康地方病故。 夫以守仁江西之功論之,誠已竭夫報國之忠,以兩廣之還跡之,又未失夫致身之義,俱 無可以議焉者。只以當時大臣,有忌其兩廣功成,疏中未敘己者,乃從中主議,謂其不俟命 而行,非大臣體,遂有旨削襲爵。臣等嘗為守仁冤之。何則?假使守仁詐病而歸,與地方未 平,而急身謀,誠為可罪。然地方已平矣,即不病,亦當聽其辭歸,以彰朝廷均勞大臣之義 。矧地方已平,而又病,病又篤,卒死於道路,而人猶執其跡以罪之,冤亦甚矣。 茲幸我皇上御極,即位一詔,將使天下無一物不得其所。故凡平日內外大小臣工,或一 言有益於國家,一行有益於生民者,無不恤錄。若守仁者,其伯爵之襲,臣等固謂其為皇上 新政第一事也。況經言官疏請,往復行勘,海內臣工,萬口一詞,鹹以守仁伯爵當襲。臣等 謬膺撫按浙江為守仁桑梓地,其得之公論,稽之群情,揆之國典,察諸守仁討賊之心之功, 其伯爵誠宜使襲,而不可泯者。且方今南北多事,北虜尤甚,皇上宵旰九重,內外大小臣工 ,非不兢兢圖謀,思以陳見伐虜悃誠,而犁廷掃穴之績,尚未有能奏者。臣等誠謂皇上宜籍 守仁報國之忠,致身之義,皇上俯采公議,復其襲爵,將見內外大小臣工,莫不以守仁忠義 不白於正德之季,我世宗皇帝能白之。又稍抑於嘉靖六七年間,我皇上今日又獨能察而伸之 。莫不相率激勵於守仁之忠義,以報皇上矣。其為聖政之光,豈小哉!伏乞敕下吏部,再加 查議節次,言官奏疏,亟為上請,守仁幸甚,天下幸甚。 緣系懇乞鑒忠義,復襲爵,以光聖政事理,為此具題。奉聖旨:「吏部知道。」

題請會議復爵疏 王得春

吏部題為開讀事,驗封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吏科鈔出巡撫江西等處地方兼理軍務兵部 右侍郎兼都察院右歛都御史任題云云等因,又該巡按江西監察御史蘇等題同前事,俱奉聖旨 :「該部知道,欽此。」欽遵,按查先奉本部送准禮部咨,內開原任新建伯兼南京兵部尚書 王守仁,具文武之全才,闡聖賢之絕學。筮官郎署,而抗疏以犯中璫,甘受炎荒之謫;建台 江右,而提兵以平巨逆,親收社稷之功。偉節奇勳,久已見推於輿論;封盟恤典,豈宜遽奪 於身終。爵蔭仍咨吏部查議施行等因到部,除新建伯王守仁照例追贈新建侯,已該本部具題 ,奉有諭旨外。所據世襲一節,當武廟之末造,江西宸濠突然稱變,事關社稷。本爵親調官 兵,一鼓擒之,不動聲色,措天下於太山之安,較之靖遠,咸寧之功,良亦偉矣。但因南寧 之事,停襲歲久。一旦議復,事體重大,相應就彼再行查勘,以昭公論。已經備行移咨去後 ,今該前因續該奉本部送吏科鈔出提督軍務巡撫浙江等處地方都察院右歛都御史趙題云云等 因。又該巡按浙江監察御史王題同前事。俱奉聖旨:「吏部知道,欽此。」欽遵,鈔送到司 通查,按呈到部,查得王守仁以正德十四年討平逆藩宸濠之亂,該本部題奉世宗皇帝聖旨: 「王守仁封新建伯,奉天翊衛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還兼南京兵部尚書, 照舊參贊機務,歲支祿米一千石,三代並妻一體追封,欽此。」嘉靖八年正月,內為推舉才 望大臣以安地方事,該本部會題,節奉欽依,王守仁伯爵姑終其本身,除通行欽遵外,今該 前因案呈到部。看得爵人於朝,賞延於世,昔聖王所不能廢。即如王守仁削平宸濠之變,功 在社稷,豈有僅封伯爵,止終其身之理。所據南、北兩京科道官,江、浙兩省撫按官,交章 論薦於四十年之後,實惟天下人心之公是。但事體重大,必須廣延眾論,本部難以獨擬。合 候命下,容臣等會同五府九卿科道等官從公詳議,如果新建伯應該世襲,具實奏請,恭候宸 斷。緣系開讀事理,謹題請旨。奉聖旨:「是。」

會議復爵疏 楊 博

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書楊博題為開讀事,驗封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吏科鈔出,巡撫 江西等處都察院右歛都御史任題為開讀事,據江西布政司呈奉職案驗准吏部咨前事,內開會 同巡按御史即查新建伯王守仁云云。臣等會同太師兼太子太師後軍都督府掌府事成國公臣朱 等、戶部等衙門、尚書等官馬等,議得戡亂討逆者,固人臣效忠之常,崇功懋賞者,實國家 激勸之典。已故新建伯王守仁本以豪傑命世之才,雅負文武濟時之略。方逆濠稱兵南下也, 正值武宗巡幸之時,虐焰薰灼,所至瓦解。天下之事,蓋已岌岌矣。本爵聞變豐城,不以非 其職守,急還吉安,倡義勤王。用敵間,張疑兵,得跋胡疐尾之算;攻南昌,擊樵捨,中批 亢搗虛之機。未逾旬朔而元兇授首,立消東南尾大之憂;不動聲色而奸宄蕩平,坐貽宗社磐 石之固。較之開國佐命,時雖不同;擬之靖遠、咸寧,其功尤偉。仰蒙先帝知眷,圭符剖錫 之賞,已榮於生前;不幸後被中傷,山河帶礪之盟,尚靳於身後。此誠四十年未備之缺典, 海內人心,興滅繼絕,所望於皇上者,誠不淺也。先該南北科道官交章騰薦,公論益明;近 該江、浙撫按官勘報相符,功次甚確。所據新建伯爵,臣等稽之令典,質之輿情,委應補給 誥券,容其子孫承襲,以彰與國鹹休,永世無窮之報。但爵封重大,系干特恩,臣等擅難定 擬,伏乞聖裁。奉聖旨:「你每既說王守仁有擒逆之功,著遵先帝原封伯爵與世襲,欽此。 」欽遵,已經查取應襲兒男去後,今據浙江布政使司咨呈據紹興府申據余姚縣申,內開勘據 該圖裡鄰呂本隆等結,稱王正億見年四十三歲,原系南京兵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新建伯王 守仁繼妻張氏於嘉靖五年十二月十二日所生嫡長親男,向因伊父先年節次剿平南、贛、樂昌 等處山賊,恩蔭一子,世襲錦衣衛副千戶本官,見任前職,並非旁枝過繼,亦無別項違礙, 相應承襲伯爵等因。給文起送到司,擬合起送。為此除給批付本官親□赴部告投外,今將前 項緣由同原來結狀理合備送咨呈施行等因,到部送司。案呈到部,看得浙江布政使司查勘過 見在錦衣衛副千戶王正億委系新建伯王守仁嫡長親男,並無違礙,相應承襲一節,既經奉有 前項明旨,合無將王正億准其承襲新建伯伯爵,以後子孫世襲。但恩典出自朝廷,未敢擅便 等因。隆慶二年十月二十五日,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書楊博等具題,本月二十七日奉聖旨 :「是,王正億准襲伯爵,欽此。」

再議世襲大典 楊 博

吏部等衙門少傅兼太子太傅尚書等官楊博等題為懇乞聖明再議世襲大典,以服人心,以 重名器等因。奉聖旨:「該部知道,欽此。」欽遵,鈔出到部,送司案查。先為開讀事,該 科道等官都給事中辛自修等及南京戶科給事中岑用賓等各奏薦原任新建伯王守仁應復爵蔭等 因,該本部題奉欽依,備行江西撫按衙門查勘去後,續該江西撫按官任士憑等查勘得原任新 建伯王守仁應復伯爵等因。又該浙江撫按官趙孔昭等會薦前來,隨該本部題奉欽依,會同太 師兼太子太師後軍都督府掌府事成國公朱希忠等,戶部等衙門、尚書等官馬森等,議得本爵 一聞逆濠之變,不以非其職守,急還吉安,倡義勤王。未逾旬朔而元兇授首,立消東南尾大 之憂;不動聲色而奸宄蕩平,坐貽宗社磐石之固。較之開國佐命,時雖不同;擬之靖遠、咸 寧,其功尤偉。委應補給誥券,容其子孫承襲,以彰與國鹹休,永世無窮之報等因。奉聖旨 :「你每既說王守仁有擒逆之功,遵著先帝原封伯爵與世襲,欽此。」欽遵,案呈到部,看 得新建伯王守仁一事,始而江西撫按勘議,繼而府部科道會議,揆之公論,似亦允協。乃今 南京十三道官復有此奏,系干賞重典,臣等難以獨擬,合候命下,容本部仍照例會同在京應 議各官覆議明白,具奏定奪,未敢擅便,伏乞聖裁等因。五月十五日,奏奉聖旨:「是,欽 此。」欽遵,查得誠意伯劉基食糧七百石,乃太祖欽定;靖遠伯王驟一千石,新建伯王守仁 一千石,系累朝欽定,多寡不同。今該前因,臣等會同太師兼太子太師後軍都督府掌府事成 國公朱希忠等,戶部尚書劉體乾等,議得國家封爵之典,論功有六:曰開國,曰靖難,曰御 胡,曰平番,曰征蠻,曰擒反。而守臣死綏,兵樞宣猷,督府剿寇,鹹不與焉。蓋六功者, 關社稷之重輕,系四方之安危,自非茅土之封,不足報之。至於死綏宣猷剿寇,則皆一身一 時之事,錫以錦衣之蔭則可,概欲剖符,則未可也。竊照新建伯王守仁乃正德十四年親捕反 賊宸濠之功,南昌、南贛等府雖同邦域,分土分民,各有專責,提募兵而平鄰賊,不可不謂 之倡義。南康、九江等處首罹荼毒,且進且攻,人盡搖動,以藩府而叛朝廷,不可不謂之勁 敵。出其不意,故俘獻於旬月之間,若稱懷遲疑,則賊謀益審,將不知其所終。攻其必救, 故績收乎萬全之略,若少有疏虞,則賊黨益繁,自難保其必濟。膚功本自無前,奇計可以范 後。靖遠、咸寧,姑置不論,即如寧夏、安化之變,比之宸濠,難易迥絕。游擊仇鉞,於時 得封咸寧伯,人無間言。同一藩服捕反,何獨於新建伯而疑之乎?所據南京各道御史欲要改 蔭錦衣衛,於報功之典未盡,激勸攸關,難以輕擬。合無將王守仁男襲新建伯王正億不必改 議。以後子孫仍照臣等先次會題,明旨許其世襲。但予奪出自朝廷,臣等未敢定擬,伏乞聖 裁。奉聖旨:「王守仁封爵,你每既再議明白,准照舊世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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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 順生錄之一 別錄一 陳言邊務疏

弘治十二年,時進士。 邇者竊見皇上以彗星之變,警戒修省,又以虜寇猖獗,命將出師,宵旰憂勤,不遑寧處 。此誠聖主遇災能警,臨事而懼之盛心也。當茲多故,主憂臣辱,孰敢愛其死!況有一二之 見而忍不以上聞耶? 臣愚以為今之大患,在於為大臣者外托慎重老成之名,而內為固祿希寵之計;為左右者 內挾交蟠蔽壅之資,而外肆招權納賄之惡。習以成俗,互相為奸。憂世者,謂之迂狂;進言 者,目以浮躁;沮抑正大剛直之氣,而養成怯懦因循之風。故其衰耗頹塌,將至於不可支持 而不自覺。今幸上天仁愛,適有邊陲之患,是憂慮警省,易轅改轍之機也。此在陛下,必宜 自有所以痛革弊源、懲艾而振作之者矣。新進小臣,何敢僭聞其事,以幹出位之誅?至於軍 情之利害,事機之得失,苟有所見,是固芻堯之所可進,卒伍之所得言者也,臣亦何為而不 可之有?雖其所陳,未必盡合時論,然私心竊以為必宜如此,則又不可以苟避乖剌而遂已於 言也。謹陳便宜八事以備采擇:一曰蓄材以備急;二曰捨短以用長;三曰簡師以省費;四曰 屯田以足食;五曰行法以振威;六曰敷恩以激怒;七曰捐小以全大;八曰嚴守以乘弊。 何謂蓄材以備急?臣惟將者,三軍之所恃以動,得其人則克以勝,非其人則敗以亡,其 可以不豫蓄哉?今者邊方小寇,曾未足以辱偏裨;而朝廷會議推舉,固已倉皇失措,不得已 而思其次,一二人之外,曾無可以繼之者矣。如是而求其克敵致勝,其將何恃而能乎!夫以 南宋之偏安,猶且宗澤、岳飛、韓世忠、劉錡之徒以為之將,李綱之徒以為之相,尚不能止 金人之衝突;今以一統之大,求其任事如數子者,曾未見有一人。萬如虜寇長驅而入,不知 陛下之臣,孰可使以御之?若之何其猶不寒心而早圖之也!臣愚以為,今之武舉僅可以得騎 射搏擊之士,而不足以收韜略統馭之才。今公侯之家雖有教讀之設,不過虛應故事,而實無 所裨益。誠使公侯之子皆聚之一所,擇文武兼濟之才,如今之提學之職者一人以教育之,習 之以書史騎射,授之以韜略謀猷;又於武學生之內歲升其超異者於此,使之相與磨礱砥礪, 日稽月考,別其才否,比年而校試,三年而選舉;至於兵部,自尚書以下,其兩侍郎使之每 歲更迭巡邊,於科道部屬之內擇其通變特達者二三人以從,因使之得以周知道裡之遠近,邊 關之要害,虜情之虛實,事勢之緩急,無不深諳熟察於平日;則一旦有急,所以遙度而往蒞 之者,不慮無其人矣。孟軻有云:「苟為不畜,終身不得」,臣願自今畜之也。 何謂捨短以用長?臣惟人之才能,自非聖賢,有所長必有所短,有所明必有所蔽;而人 之常情亦必有所懲於前,而後有所警於後。吳起殺妻,忍人也,而稱名將;陳平受金,貪夫 也,而稱謀臣;管仲被囚而建霸,孟明三北而成功,顧上之所以駕馭而鼓動之者何如耳。故 曰:用人之仁,去其貪;用人之智,去其詐;用人之勇,去其怒。夫求才於倉卒艱難之際, 而必欲拘於規矩繩墨之中,吾知其必不克矣。臣嘗聞諸道路之言,曩者邊關將士以驍勇強悍 稱者,多以過失罪名擯棄於閒散之地。夫有過失罪名,其在平居無事,誠不可使處於人上; 至於今日之多事,則彼之驍勇強悍,亦誠有足用也。且被擯棄之久,必且悔艾前非,以思奮 勵;今誠委以數千之眾,使得立功自贖,彼又素熟於邊事,加之以積慣之餘,其與不習地利 、志圖保守者,功宜相遠矣。古人有言:「使功不如使過」,是所謂「使過」也。 何謂簡師以省費?臣聞之兵法曰:「日費千金,然後十萬之師舉。」夫古之善用兵者, 取用於國,因糧於敵,猶且「日費千金」;今以中國而御夷虜,非漕輓則無粟,非征輸則無 財,是故固不可以言「因糧於敵」矣。然則今日之師可以輕出乎?臣以公差在外,甫歸旬日 ,遙聞出師,竊以為不必然者。何則?北地多寒,今炎暑漸熾,虜性不耐,我得其時,一也 ;虜恃弓矢,今大雨時行,觔膠解弛,二也;虜逐水草以為居,射生畜以為食,今已蜂屯兩 月,邊草殆盡,野無所獵,三也。以臣料之,官軍甫至,虜跡遁矣。夫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 ,今師旅既行,言已無及,惟有簡師一事,猶可以省虛費而得實用。夫兵貴精不貴多,今速 詔諸將,密於萬人之內取精健足用者三分之一,而余皆歸之京師。萬人之聲既揚矣,今密歸 京師,邊關固不知也,是萬人之威猶在也;而其實又可以省無窮之費。豈不為兩便哉?況今 官軍之出,戰則退後,功則爭先,亦非邊將之所喜。彼之請兵,徒以事之不濟,則責有所分 焉耳。今誠於邊塞之卒,以其所以養京軍者而養之,以其所以賞京軍者而賞之,旬日之間, 數萬之眾可立募於帳下,奚必自京而出哉? 何謂屯田以給食?臣惟兵以食為主,無食,是無兵也。邊關轉輸,水陸千里,踣頓捐棄 ,十而致一。故兵法曰:「國之貧於師者遠輸,遠輸則百姓貧;近師貴賣,貴賣則百姓財竭 」,此之謂也。今之軍官既不堪戰陣,又使無事坐食以益邊困,是與敵為謀也。三邊之戍, 方以戰守,不暇耕農。誠使京軍分屯其地,給種授器,待其秋成,使之各食其力。寇至則授 甲歸屯,遙為聲勢,以相犄角;寇去仍復其業,因以其暇,繕完虜所拆毀邊牆、亭堡,以遏 衝突。如此,雖未能盡給塞下之食,亦可以少息輸饋矣。此誠持久俟時之道,王師出於萬全 之長策也。 何謂行法以振威?臣聞李光弼之代子儀也,張用濟斬於轅門;狄青之至廣南也,陳曙戮 於戲下;是以皆能振疲散之卒,而摧方強之虜。今邊臣之失機者,往往以計幸脫。朝喪師於 東陲,暮調守於西鄙,罰無所加,兵因縱弛。如此,則是陛下不惟不置之罪,而復為曲全之 地也,彼亦何憚而致其死力哉?夫法之不行,自上犯之也。今總兵官之頭目,動以一二百計 ,彼其誠以武勇而收錄之也,則亦何不可之有!然而此輩非勢家之子弟,即豪門之夤緣,皆 以權力而強委之也。彼且需求刻剝,騷擾道路;仗勢以奪功,無勞而冒賞;懈戰士之心,興 邊戎之怨。為總兵者且復資其權力以相後先,其委之也,敢以不受乎?其受之也,其肯以不 庇乎?苟戾於法,又敢斬之以殉乎?是將軍之威,固已因此輩而索然矣,其又何以臨師服眾 哉!臣願陛下手敕提督等官,發令之日,即以先所喪師者斬於轅門,以正軍法。而所謂頭目 之屬,悉皆禁令發回,毋使瀆擾侵冒,以撓將權,則士卒奮勵,軍威振肅。克敵制勝,皆原 於此。不然,雖有百萬之眾,徒以虛國勞民,而亦無所用之也。 何謂敷恩以激怒?臣聞殺敵者,怒也。今師方失利,士氣消沮;三邊之戍,其死亡者非 其父母子弟,則其宗族親戚也。今誠撫其瘡痍,問其疾苦,恤其孤寡,振其空乏,其死者皆 無怨尤,則生者自宜感動。然後簡其強壯,宣以國恩,喻以虜仇,明以天倫,激以大義;懸 賞以鼓其勇,暴惡以深其怒;痛心疾首,日夜淬礪;務與之俱殺父兄之仇,以報朝廷之德。 則我之兵勢日張,士氣日奮,而區區丑虜有不足破者矣。 何謂捐小以全大?臣聞之兵法曰:「將欲取之,必固與之」;又曰:「佯北勿從,餌兵 勿食」,皆捐小全大之謂也。今虜勢方張,我若按兵不動,彼必出銳以挑戰;挑戰不已,則 必設詐以致師,或捐棄牛馬而偽逃,或掩匿精悍以示弱,或詐潰而埋伏,或潛軍而請和,是 皆誘我以利也。信而從之,則墮其計矣。然今邊關守帥,人各有心;虜情虛實,事難卒辯。 當其挑誘之時,畜而不應,未免必有剽掠之虞。一以為當救,一以為可邀,從之,則必陷於 危亡之地;不從,則又懼於坐視之誅。此王師之所以奔逐疲勞,損失威重,而丑虜之所以得 志也。今若恣其操縱,許以便宜;其縱之也,不以其坐視;其捐之也,不以為失機。養威為 憤,惟欲責以大成;而小小挫失,皆置不問。則我師常逸而兵威無損,此誠勝敗存亡之機也 。 何謂嚴守以乘弊?臣聞古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蓋中國工於自守,而胡 虜長於野戰。今邊卒新破,虜勢方劇,若復與之交戰,是投其所長而以勝予敵也。為今之計 ,惟宜嬰城固守,遠斥候以防奸,勤間諜以謀虜;熟訓練以用長,嚴號令以肅惰;而又頻加 犒享,使皆畜力養銳。譬之積水,俟其盈滿充溢,而後乘怒急決之,則其勢並力驟,至於崩 山漂石而未已。昔李牧備邊,日以牛酒享士,士皆樂為一戰,而牧屢抑止之;至其不可禁遏 ,而始奮威並出,若不得已而後從之,是以一戰而破強胡。今我食既足,我威既盛,我怒既 深,我師既逸,我守既堅,我氣既銳,則是周悉萬全,而所謂不可勝者,既在於我矣。由是 ,我足,則慮日以匱;我盛,則虜日以衰;我怒,則虜日以曲;我逸,則虜日以勞;我堅, 則虜日以虛;我銳,則虜日以鈍。索情較計,必將疲罷奔逃;然後用奇設伏,悉師振旅,出 其所不趨,趨其所不意;迎邀夾攻,首尾橫擊。是乃以足當匱,以盛敵衰,以怒加曲,以逸 擊勞,以堅破虛,以銳攻鈍。所謂勝於萬全,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者也。 右臣所陳,非有奇特出人之見,固皆兵家之常談,今之為將者之所共見也。但今邊關將 帥,雖或知之而不能行,類皆視為常談,漫不加省。勢有所軼,則委於無可奈何;事憚煩難 ,則為因循苟且。是以玩習弛廢,一至於此。陛下不忽其微,乞敕兵部將臣所奏熟議可否, 傳行提督等官,即為斟酌施行。毋使視為虛文,務欲責以實效,庶於軍機必有少補。臣不勝 為國惓惓之至!

乞養病疏

十五年八月,時官刑部主事。 臣原籍浙江紹興府余姚縣人,由弘治十二年二甲進士,弘治十三年六月除授前職,弘治 十四年八月奉命前往直隸、淮安等府會同各該巡按、御史審決重囚,已行遵奉奏報外,切緣 臣自去歲三月,忽患虛弱咳嗽之疾,劑灸交攻,入秋稍愈。遽欲謝去藥石,醫師不可,以為 病根既植,當復萌芽。勉強服飲,頗亦臻效;及奉命南行,漸益平復。遂以為無復他慮,竟 廢醫言,捐棄藥餌;沖冒風寒,恬無顧忌,內耗外侵,舊患仍作。及事竣北上,行至揚州, 轉增煩熱,遷延三月,尪羸日甚。心雖戀闕,勢不能前;追誦醫言,則既晚矣。先民有云: 「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臣之致此,則是不信醫者逆耳之言,而畏難苦口之 藥之過也。今雖悔之,其可能乎! 臣自惟田野豎儒,粗通章句;遭遇聖明,竊錄部署。未效答於涓埃,懼遂填於溝壑。螻 蟻之私,期得暫離職任,投養幽閒,苟全餘生,庶申初志。伏望聖恩垂憫,乞敕吏部容臣暫 歸原籍就醫調治。病痊之日,仍赴前項衙門辦事,以圖補報。臣不勝迫切願望之至!

乞宥言官去權奸以章聖德疏

正德元年,時官兵部主事 臣聞君仁則臣直。大舜之所以聖,以能隱惡而揚善也。臣邇者竊見陛下以南京戶科給事 中戴銑等上言時事,特敕錦衣衛差官校拿解赴京。臣不知所言之當理與否,意其間必有觸冒 忌諱,上干雷霆之怒者。但銑等職居諫司,以言為責;其言而善,自宜嘉納施行;如其未善 ,亦宜包容隱覆,以開忠讜之路。乃今赫然下令,遠事拘囚,在陛下之心,不過少示懲創, 使其後日不敢輕率妄有論列,非果有意怒絕之也。下民無知,妄生疑懼,臣切惜之!今在廷 之臣,莫不以此舉為非宜,然而莫敢為陛下言者,豈其無憂國愛君之心哉?懼陛下復以罪銑 等者罪之,則非惟無補於國事,而徒足以增陛下之過舉耳。然則自是而後,雖有上關宗社危 疑不制之事,陛下孰從而聞之?陛下聰明超絕,苟念及此,寧不寒心!況今天時凍冱,萬一 差去官校督束過嚴,銑等在道或致失所,遂填溝壑,使陛下有殺諫臣之名,興群臣紛紛之議 ,其時陛下必將追咎左右莫有言者,則既晚矣。伏願陛下追收前旨,使銑等仍舊供職;擴大 公無我之仁,明改過不吝之勇;聖德昭布遠邇,人民胥悅,豈不休哉! 臣又惟君者,元首也;臣者,耳目手足也。陛下思耳目之不可使壅塞,手足之不可使痿 痺,必將惻然而有所不忍。臣承乏下僚,僭言實罪。伏睹陛下明旨有「政事得失,許諸人直 言無隱」之條,故敢昧死為陛下一言。伏惟俯垂宥察,不勝干冒戰慄之至!

自劾乞休疏

十年,時官鴻臚寺卿 臣由弘沼十二年進士,歷任今職,蓋叨位竊祿十有六年,中間鰥曠之罪多矣。邇者朝廷 舉考察之典,揀汰群僚。臣反顧內省,點檢其平日,正合擯廢之列。雖以階資稍崇,偶幸漏 網,然其不職之罪,臣自知之,不敢重以欺陛下。況其氣體素弱,近年以來,疾病交攻,非 獨才之不堪,亦且力有不任。夫幸人之不知,而鼠竄苟免,臣之所甚恥也;淑慝混淆,使勤 懲之典不明,臣之所甚懼也。伏惟陛下明燭其罪,以之為顯罰,使天下曉然知不肖者之不得 以倖免,臣之願,死且不朽。若從未滅,罷歸田裡,使得自附於乞休之末,臣之大幸,亦死 且不朽。臣不勝惶恐待罪之至!

乞養病疏

十年八月 頃者臣以朝廷舉行考察,自陳不職之狀,席蒿待罪,其時臣疾已作。然不敢以疾請者, 人臣鰥曠廢職,自宜擯逐以彰國法,疾非所言矣。陛下寬恩曲成,留使供職,臣雖冥頑,亦 寧不知感激自奮!及其壯齒,陳力就列,少效犬馬。然臣病侵氣弱,力不能從其心。臣自往 歲投竄荒夷,往來道路,前後五戰,蒙犯障霧;魑魅之興游,蠱毒之與處。其時雖未即死, 而病勢因仍,漸肌入骨,日以深積。後值聖恩汪滅,掩瑕納垢,復玷清班;收斂精魂,旋回 光澤;其實內病潛滋,外強中槁。頃來南都,寒暑失節,病遂大作。且臣自幼失母,鞠於祖 母岑,今年九十有六,耄甚不可迎侍,日夜望臣一歸為訣。臣之疾痛,抱此苦懷,萬無生理 。陛下至仁天覆,惟恐一物不遂其生。伏乞放臣暫回田裡,就醫調治,使得目見祖母之終, 臣雖殞越下土,永銜犬馬帷蓋之恩!倘得因是苟延殘喘,復為完人,臣齒未甚衰暮,猶有圖 效之日。臣不勝懇切願望之至!

諫迎佛疏 稿具未上

臣自七月以來,切見道路流傳之言,以為陛下遣使外夷,遠迎佛教,郡臣紛紛進諫,皆 斥而不納。臣始聞不信,既知其實,然獨竊喜幸,以為此乃陛下聖智之開明,善端之萌薛。 郡臣之諫,雖亦出於忠愛至情,然而未能推原陛下此念之所從起。是乃為善之端,作聖之本 ,正當將順擴充,逆流求原。而乃狃於世儒崇正之說,徒爾紛爭力沮,宜乎陛下之有所拂而 不受,忽而不省矣。愚臣之見獨異於是,乃惟恐陛下好佛之心有所未至耳。誠使陛下好佛之 心果已真切懇至,不徒好其名而必務得其實,不但好其末而必務求其本,則堯、舜之聖可至 ,三代之盛可復矣。豈非天下之幸,宗社之福哉!臣請為陛下言其好佛之實。 陛下聰明聖知,昔者青宮,固已播傳四海。即位以來,偶值多故,未暇講求五帝、三王 神聖之道。雖或時御經筵,儒臣進說,不過日襲故事,就文敷衍。立談之間,豈能遽有所開 發陛下聽之,以為聖賢之道不過如此,則亦有何可樂?故漸移志於騎射之能,縱觀於游心之 樂。蓋亦無所用其聰明,施其才力,而偶托寄於此。陛下聰明,豈固遂安於是,而不知此等 皆無益有損之事也哉?馳逐困憊之餘,夜氣清明之際,固將厭倦日生,悔悟日切。而左右前 後又莫有以神聖之道為陛下言者,故遂遠思西方佛氏之教,以為其道能使人清心絕欲,求全 性命,以出離生死;又能慈悲普愛,濟度群生,去其苦惱而躋之快樂。今災害日興,盜賊日 熾,財力日竭,天下之民困苦已極。使誠身得佛氏之道而拯救之,豈徒息精養氣,保全性命 ?豈徒一身之樂?將天下萬民之困苦,亦可因是而蘇息!故遂特降綸音,發幣遣使,不憚數 萬里之遙,不愛數萬金之費,不惜數萬生靈之困斃,不厭數年往返之遲久,遠迎學佛之徒。 是蓋陛下思欲一洗舊習之非,而幡然於高明光大之業也。陛下試以臣言反而思之,陛下之心 ,豈不如此乎?然則聖知之開明,善端之萌薛者,亦豈過為諛言以佞陛下哉!陛下好佛之心 誠至,則臣請毋好其名而務得其實,毋好其末而務求其本。陛下誠欲得其實而求其本,則請 毋求諸佛而求諸聖人,毋求諸外夷而求諸中國。此又非臣之苟為遊說之談以誑陛下,臣又請 得而備言之。 夫佛者,夷狄之聖人;聖人者,中國之佛也。在彼夷狄,則可用佛氏之教以化導愚頑; 在我中國,自當用聖人之道以參贊化育,猶行陸者必用車馬,渡海者必以舟航。今居中國而 師佛教,是猶以車馬渡海,雖使造父為御,王良為右,非但不能利涉,必且有沈溺之患。夫 車馬本致遠之具,豈不利器乎?然而用非其地,則技無所施。陛下若謂佛氏之道雖不可以平 治天下,或亦可以脫離一身之生死;雖不可以參贊化育,而時亦可以導群品之囂頑;就此二 說,亦復不過得吾聖人之餘緒。陛下不信,則臣請比而論之。臣亦切嘗學佛,最所尊信,自 謂悟得其蘊奧。後乃窺見聖道之大,始遂棄置其說。臣請毋言其短,言其長者。夫西方之佛 ,以釋迦為最;中國之聖人,以堯、舜為最。臣請以釋迦與堯、舜比而論之。夫世之最所崇 慕釋迦者,慕尚於脫離生死,超然獨存於世。今佛氏之書具載始末,謂釋迦住世說法四十餘 年,壽八十二歲而沒,則其壽亦誠可謂高矣;然舜年百有十歲,堯年一百二十歲,其壽比之 釋迦則又高也。佛能慈悲施捨,不惜頭目腦髓以救人之急難,則其仁愛及物,亦誠可謂至矣 ;然必苦行於雪山,奔走於道路,而後能有所濟。若堯、舜則端拱無為,而天下各得其所。 惟「克明峻德,以親九族」,則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則百姓昭明;協和萬邦,則黎民於變 時雍;極而至於上下草木鳥獸,無不鹹若。其仁愛及物,比之釋迦則又至也。佛能方便說法 ,開悟群迷,戒人之酒,止人之殺,去人之貪,絕人之嗔,其神通妙用,亦誠可謂大矣,然 必耳提面誨而後能。若在堯、舜,則光被四表,格於上下,其至誠所運,自然不言而信,不 動而變,無為而成。蓋「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兇」 ,其神化無方而妙用無體,比之釋迦則又大也。若乃詛咒變幻,眩怪捏妖,以欺惑愚冥,是 故佛氏之所深排極詆,謂之外道邪魔,正與佛道相反者。不應好佛而乃好其所相反,求佛而 乃求其所排詆者也。陛下若以堯、舜既沒,必欲求之於彼,則釋迦之亡亦已久矣;若謂彼中 學佛之徒能傳釋迦之道,則吾中國之大,顧豈無人能傳堯、舜之道者乎?陛下未之求耳。陛 下試求大臣之中,苟其能明堯、舜之道者,日日與之推求講究,乃必有能明神聖之道,致陛 下於堯、舜之域者矣。故臣以為陛下好佛之心誠至,則請毋好其名而務得其實,毋好其末而 務求其本;務得其實而求其本,則請毋求諸佛而求諸聖人,毋求諸夷狄而求諸中國者,果非 妄為遊說之談以誑陛下者矣。 陛下果能以好佛之心而好聖人,以求釋迦之誠而求諸堯、舜之道,則不必涉數萬里之遙 ,而西方極樂,只在目前;則不必縻數萬之費,斃數萬之命,歷數年之久,而一塵不動,彈 指之間,可以立躋聖地;神通妙用,隨形隨足。此又非臣之繆為大言以欺陛下;必欲討究其 說,則皆鑿鑿可證之言。孔子云:「我欲仁,斯仁至矣。」「一日克己復禮,而天下歸仁。 」孟軻云:「人皆可以為堯、舜」,豈欺我哉?陛下反而思之,又試以詢之大臣,詢之群臣 。果臣言出於虛繆,則甘受欺妄之戮。 臣不知諱忌,伏見陛下善心之萌,不覺踴躍喜幸,輒進其將順擴充之說。惟陛下垂察, 則宗社幸甚!天下幸甚!萬世幸甚!臣不勝祝望懇切殞越之至!專差捨人某具疏奏上以聞。 辭新任乞以舊職致仕疏

十一年十月,時升南贛歛都御史。 臣原任南京鴻臚寺卿,去歲四月嘗以不職自劾求退,後至八月,又以舊疾交作,復乞天 恩赦回調理,皆未蒙准允。黽勉屍素,因循日月,至今年九月十四日,忽接吏部咨文,蒙恩 升授前職。聞命驚惶感泣之餘,莫知攸措。竊念臣才本庸劣,性復迂疏,兼以疾病多端,氣 體羸弱,待罪鴻臚閒散之地,猶懼不稱;況茲巡撫重任,其將何才以堪!夫因才器使,朝廷 之大政也;量力受任,人臣之大分也。膴仕顯官,臣心豈獨不願?一時貪幸苟受,後至潰政 僨事,臣一身戮辱,亦奚足惜!其如陛下之事何?況臣疾病未已,精力益衰,平居無事,尚 爾奄奄;軍旅驅馳,豈復堪任!臣在少年,粗心浮氣,狂誕自居;自後涉漸歷久,稍知慚沮 ;逮今思之,悔創靡及。人或未考其實,臣之自知,則既審矣,又何敢崇飾舊惡,以誤國事 ?伏願陛下念朝廷之大政不可輕,地方之重寄不可苟;體物情之有短長,憫凡愚之所不逮; 別選賢能,委以茲任。憫臣之愚,不加謫逐,容令仍以鴻臚寺卿退歸田裡,以免負乖之誅。 臣雖顛殞,敢忘銜結! 臣自幼失慈,鞠於祖母岑,今年九十有七,旦暮思臣一見為訣。去歲乞體,雖迫疾病, 實亦因此。臣敢輒以螻蟻苦切之情控於陛下,冀得便道先歸省視岑疾,少伸反哺之私,以俟 矜允之命。臣衷情迫切,不自知其觸昧條憲。臣不勝受恩感激,瀆冒戰懼,哀懇祈望之至!

謝恩疏

十二年正月二十六日 臣原任南京鴻臚寺卿,正德十一年九月十四日,准吏部咨為缺官事,該部題:「奉聖旨 ,王守仁升都察院左歛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等處地方,寫敕與他。欽此。欽遵。」 臣自以菲才多病,懼不勝任,以致僨事,當具本乞恩辭免,容令原職致仕。隨於十月二十四 日節該欽奉敕諭:「爾前去巡撫江西南安、贛州,福建汀州、漳州,廣東南雄、韶州、惠州 、潮州各府及湖廣郴州地方。撫安軍民,修理城池,禁革奸弊。一應地方賊情、軍馬、錢糧 事宜,小則逕自區畫,大則奏請定奪。欽此。」欽遵外,十一月十四日續准兵部咨,為緊急 賊情事,內開都御史文森遷延誤事。見奉敕書切責:「乃敢托疾避難,奏回養病。見今盜賊 劫掠,民遭荼毒。萬一王守仁因見地方有事,假托辭免,不無愈加誤事?」該本部題:「奉 聖旨,既地方有事,王守仁著上緊去,不許辭避遲誤,欽此。」聞報憂慚,不遑寧處。一面 扶疾候旨,至浙江杭州府地方,於十二月初二日復准吏部咨:「該臣奏為乞思辭免新任仍照 舊職致仕事,奏奉聖旨:王守仁不准休致。南、贛地方見今多事,著上緊前去,用心巡撫, 欽此。」備咨到臣,感恩懼罪之餘,不敢冒昧復請。隨於本月初三日起程,至次年正月十六 日,已抵贛州接管巡撫外,伏念臣氣體羸弱,質性迂疏,聊為口耳之學,本非折沖之才。鴻 臚閒散,尚以疾病而不堪;巡撫繁難,豈其精力之可任!但前官以辭疾招議,適踵傚尤之嫌 ;而聖旨以多事為言,恐蹈避難之罪。遂爾冒於負乘,不暇虛於覆餗。龜勉蒞事,忽已逾旬 。受恩思效,每廢寢食。顧兵糧耗竭之餘,加之以師旅,而盜賊殘破之後,方苦於瘡痍。尚 爾一籌之未展,敢雲期月而可觀?況炎毒舊侵,懼復中於瘴癘,□衰日積,憂不任於驅馳。 心有餘而才不逮,足欲進而力不前;徒切感恩之報,莫申效死之誠。臣敢不勉其智之所不足 ,竭砥礪於己;盡其力之所可為,付利鈍於天。亮無補於河岳,亦少至其涓埃。稍俟狐鼠巢 穴之平,終遂麋鹿山林之請。臣不勝受恩感激!

給由疏

十二年二月二十五日 臣見年四十六歲,系浙江紹興府余姚縣民籍,由進士,弘治十三年二月內除授刑部雲南 清吏司主事。弘治十五年八月內告回原籍養病。弘治十七年七月內病痊赴部,改除兵部武選 清吏司主事。正德元年十二月內為宥言官去權奸以彰聖德事,蒙恩降授貴州龍場驛驛丞。正 德五年三月內蒙升江西吉安府廬陵縣知縣;本年十月內升南京刑部四川清吏司主事。正德六 年正月內調吏部驗封清吏司主事;本年十月內升本部文選清吏司員外郎。正德七年三月內升 本部考功清吏司郎中;本年十二月初八日,蒙升南京太僕寺少卿,正德八年十月二十二日到 任,至正德九年四月二十一日止,歷俸六個月。本日到任吏部扎付,蒙升南京鴻臚寺卿,本 月二十五日到任,至正德十一年九月十四日止,連國歷俸二十九個月零十二日。本日准吏部 咨,蒙恩升都察院右歛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等府,於正德十二年正月十六日前到地 方行事,支俸起扣,至本月二十五日止,又歷俸十日,連前共輳歷三十六個月。三年考滿, 例應給由。緣臣系巡撫官員,見在福建漳州等府地方督調官軍,夾剿漳、浦等處流賊,未敢 擅離。緣系三年給由事理,為此具本奏聞。

參失事官員疏

十二年三月十五日 據江西按察司整飭兵備帶管分巡領北道副使楊璋呈:「據贛州府信豐縣及信豐守禦千戶 所各報稱,正德十二年二月初七日,有龍南強賊突來地名崇仙屯紮。已經差委興國縣義民蕭 承會同信豐、龍南官兵相機剿捕。續據申報,強賊突來本縣小河住扎,離縣約有四十餘里, 乞要發兵策應。又據申報,本月初九日,有龍南流賊六百餘人突至城下,除嚴督軍兵固守城 池,緣本所縣無兵禦敵,誠恐前賊攻城,卒難止遏,乞調峰山弩手並該縣兵夫救護。又經差 委南安府經歷王祚、南康縣縣丞舒富統領弩手殺手,前去約會二縣掌印官,並領官兵相機攻 圍。去後,續據縣丞舒富呈,本月初十日,蒙委統領殺手陳禮魴、打手吳尚能等共五百名, 經歷王祚、義民蕭承統領峰山、加善、雙秀弩手各三百名,先後到於信豐縣會剿。至十一日 ,止有該所管屯千戶林節帶兵四十餘名出城。據鄉導、馬客等報稱,止有強賊六百餘人在地 名花園屯紮。當同各官將兵分佈扎定,只見前賊一陣,止有百十餘徒先出。有前哨義民蕭承 領兵就與敵殺,斬獲賊級四顆,奪獲白旗一面。頃刻,眾賊出營,分為三哨,約有二千餘徒 。瞰知龍南反招賊首黃秀魁,糾合廣東龍川縣浰頭賊首池大鬢、賊首池大安、新總並池大升 ,共為一陣,賊首楊金巢自為一陣,勢甚猖獗。卑職督統本哨兵快,奮勇交鋒,殺死賊徒二 十餘人。不意賊眾一湧前衝,殺手陳禮魴、百長鐘德升等見勢難當,俱各不聽約束,先行漫 散。有南康縣報效義士楊習舉等仍與前賊死敵不退,俱被戳傷身死。及有經歷王祚上馬不便 ,亦被執去。賊勢得勝,仍要攻城,隨與蕭承、林節等收集眾兵,退至南營山把截。遇蒙本 道親臨該縣督剿,各賊聞知,退至牛州,離城少遠。至十二日,前賊差人告招。十三日,蒙 本道差蕭承前去招撫,就將經歷王祚放回。賊往原巢去訖」等因到道,備呈到臣。隨據龍南 縣知縣盧鳳呈稱:「本縣捕盜主簿周政,會同鎮撫劉鏜、千戶洪恩,統領機兵旗軍,於本月 十八日前去信豐縣截捕,探得強賊池大鬢、黃秀魁等從鴉鵲隘越過安遠縣住扎。本職督兵追 截,前賊已往廣東龍川縣,復回原巢浰浰頭去訖。」據安遠縣知縣劉瑀稟稱,於本月十九日 統領水元、大石等保民兵弩手,前去龍泉等保截剿,各賊遁回原巢去訖,難以窮追。以此制 兵回縣緣由。 查得先據該道及信豐縣所各稟報前事,已經批仰該道兵備等官急調招撫義官葉芳協同石 背兵夫斷賊歸路;及調峰山弩手與南康打手人等,責委縣丞舒富統領前後夾擊。又看得此賊 既離巢穴,利在速戰,仍仰該府急行所屬鄰近官司,俱要乘險設伏,厚集以待;及於各鄉村 往來路徑多張疑兵,使賊不敢輕易奔突。仍調安遠縣知縣劉瑀星夜起集水元、大石等保民兵 一千,橫接龍南,邀其不備。若賊猶屯信豐,急自龍南直趨浰頭,搗其巢穴。賊進無所獲, 退無所處,不過旬日,可以坐擒。仰各遵照施行去後,今據前因,參看得縣丞舒富,承委督 剿,不能相度機宜;輕率驟進,以致殺傷兵快。原其心,雖出奮勇;責以師律,均為敗事。 經歷王祚,臨陣潰奔,為賊所執;後雖倖免,終系失機。信豐所縣知縣黃天爵、千戶鄭鐸、 巡捕副千戶朱誠,惟知固城自守,不肯發兵應援。龍南知縣盧鳳、捕盜主簿周政、提備鎮撫 劉鏜、千戶洪恩,地當關隘,正可防遏;坐視前賊往來,略不出兵邀擊。千戶林節,即其兵 力之寡,似難全責;究其失律之罪,亦宜分受。安遠縣知縣劉瑀,承調追襲,緩不及事,俱 屬違法。南康縣百長鐘德升等,臨陣不前,故違約束;先行潰散,失誤軍機;應合處以軍法 。該道兵備副使楊璋、守備都指揮同知王泰,俱屬提督欠嚴;但楊璋往來調度,卒能招撫前 賊,計其功勞,可以贖罪。及照廣東龍川縣掌印、捕盜等官,明知首賊池大鬢等在彼地方為 巢,卻亦不行時嘗巡邏,縱其過境劫掠;又各不行乘機追捕,俱屬故違。 所據前項失事官員,俱屬遵奉敕諭事理,即行提問。但前項賊徒,擁眾數千,變詐百出 ;命雖陽受招撫,其實陰懷異圖。況其黨與根連三省,萬一乘間復出,為患必大。正繫緊關 用人提備之際,除將百長鐘德升等查勘的確,處以軍法,及方面軍職另行參究外,其餘前項 各官,且量加督責,姑令戴罪提備,各自相機行事,勉圖後功,以贖前罪。仍一面委官前去 信豐縣地方,查勘前項殺死兵快數目,及有無隱匿別項事情,另行參奏。緣系地方緊急賊情 及參失事官員事理,未敢擅便,為此具本請旨。

閩廣捷音疏

十二年五月初八日 據福建按察司整飭兵備兼管分巡漳南道僉事胡璉呈:「會同分守右參政艾洪、經理軍務 左參政陳策、副使唐澤、將領都指揮僉事李胤、督據河頭等哨委官指揮徐麒、知縣施祥、知 事曾瑤等呈稱,各職統領軍兵五千餘人進至長富村等處,見得賊眾地險,巢穴數多,兼且四 路裝伏,勢甚猖獗。剋期於正德十二年正月十八日等各分哨路,從長富村至闊竹洋、新洋、 大豐、五雷、大小峰等處與賊交鋒。前後大戰數合,擒斬首從賊犯黃燁等,共計四百三十二 名顆,俘獲賊屬一百四十六名口,燒燬房屋四百餘間,奪獲馬牛等項。被賊殺死老人許六、 打手黃富璘等六名。余賊俱各奔聚象湖山拒守,各職又統官兵追至蓮花石與賊對扎。誠恐賊 眾我寡,呈乞添兵策應等因到道。行據大溪哨指揮高偉呈報,統兵約會連花石官兵攻打象湖 山,適遇廣東委官指揮王春等領兵亦至彼境大傘地方。卑職與指揮覃桓、縣丞紀鏞,領兵前 去會剿。不意大傘賊徒突出,卑職等奮勇抵戰。覃桓、紀鏞馬陷深泥,與軍人易成等七名、 兵快李崇靜等八名,俱被賊傷身死,卑職亦被戳二槍。勢難抵敵,只得收兵暫回聽候。緣象 湖山系極高絕險,自來官兵所不能攻,今賊勢日盛,若不添調狼兵,稍俟秋冬會舉夾攻,恐 生他變。通行呈稟間,續奉本院紙牌,為進兵方略事,備行各職遵奉密諭,佯言犒眾退師, 俟秋再舉。密切部勒諸軍,乘懈奮擊。依蒙密差義官曾崇秀爪探虛實,乘賊怠弛,會選精兵 一千五百名當先,重兵四千二百名繼後,分作三路。各職統領俱於二月十九日夜銜枚直趨, 三路並進,直搗象湖山,奪其隘口。各賊雖已失險,但其間賊徒類皆驍勇精悍,猶能凌塹絕 谷,超躍如飛。復據上層峻險,四面飛打袞木雷石,以死拒敵。我兵奮勇鏖戰,自辰至午, 呼聲震天,撼搖山谷。三司所發奇兵,復從間道鼓噪突登,賊始驚潰大敗。我兵乘勝追殺, 擒斬大賊首黃貓狸、游四並廣東大賊首蕭細弟、郭虎等二百九十一名顆,俘獲賊屬一百三十 三名口;其間墜崖墮壑死者不可勝計。奪回水黃牛、贓銀、槍刀等物,燒燬房屋五百餘間。 余賊潰散,復入流恩山岡等巢,與諸賊合勢,亦被各賊殺死頭目賴頤、打手楊緣等一十四名 。次早,各職分兵追剿,指揮高偉、推官胡寧道亦由大豐領兵來會。仍與前賊交鋒大戰,擒 斬首從賊犯巫姐旺等一百六十三名顆,俘獲賊屬一百六名口。余賊敗走,各遁入廣東交界黃 蠟溪、上下漳溪大山去訖。」又據金豐三團哨委官指揮王鎧、李誠、通判龔震等各呈稱:「 賊首詹師富等恃居可塘洞山寨,聚糧守險,勢甚強固。各職依奉會議,分兵五路,連日攻打 ,生擒大賊首詹師富、江嵩、范克起、羅招賢等四名,余賊敗走,復入竹子洞等處大山嘯聚 。隨又分兵追襲,與賊連戰,擒首從賊犯范興長第二百三十五名顆,俘獲賊屬八十二名口, 奪回被捕男婦五名口,奪獲馬牛等物。亦被各賊殺死老人胡文政一名,戳傷鄉夫葉永旺等五 名。」又據指揮徐麒等呈稱:「黃蠟溪、上下漳溪與廣東饒平縣並本省永定縣,山界相連。 遵依約會,廣東官兵並金豐哨指揮韋鑒、大溪哨推官胡寧道等,於三月二十一日子時發兵, 齊至黃蠟;廣東義民饒四等領兵亦至;會合我兵,三路進攻。賊出,拒戰甚銳;我兵奮勇大 噪而前,擒斬首從賊犯溫宗富等九十一名顆,俘獲賊屬一十三名口,余賊敗走。各兵乘勝追 至赤石巖,仍與大戰良久,賊復大敗;又擒斬首從賊犯游宗成等一百四十六名顆,俘獲賊屬 九十名口。」又據中營委官指揮張鉞、百戶呂希良等呈稱:「領兵追趕黃蠟溪等處逃賊,至 地名陳呂村遇賊拒戰,當陣擒斬首從賊犯朱老叔等六十六名顆,俘獲賊屬八名口。」各另呈 解到道,轉解審驗紀功外,續據委官知府鐘湘呈稱:「蒙調官兵,先後兩月之間,攻破長富 村等處巢穴三十餘處,擒斬首從賊犯一千四百二十餘名顆,俘獲賊屬五百七十餘名口,奪回 被擄男婦五名口,燒燬房屋二千餘間,奪獲牛馬贓仗無算。即今脅從餘黨,悉願攜帶家口出 官投首,聽撫安插。本職遵照兵部奏行勘合併巡撫都察院節行案牌事理,出給告示,發委知 縣施祥、縣丞余道招撫脅從賊人朱宗玉、翁景璘等一千二百三十五名,家口二千八百二十八 名口,俱經審驗安插復業。」緣由呈報到道,轉呈到臣。及據廣東按察司分巡嶺東道兵備僉 事等官顧應祥等會呈:「遵依本院案驗,委官統領軍兵,會同福建剋期進剿。隨奉本院進兵 方略,當即遵依揚言班師,一面出其不意,從牛皮石、嶺腳隘等處分為三哨,鼓噪並進。賊 瞻顧不暇,望風瓦解。節據指揮楊昂、王春、通判徐璣、陳策、義官余黃孟等各報稱,於本 年正月二十四等日克破古村、未窖、禾村、大水山、柘林等巢,生擒大賊首張大背、劉烏嘴 、蕭乾爻、范端、蕭王即蕭五顯、薊釗、蘇瑢、賴隆等,並擒斬首從賊犯。乘勝前進,會同 福建官軍剋期夾攻。間探知大傘賊徒潰圍殺死指揮覃相、縣丞紀鏞等情,當即進兵策應。各 賊畏我兵勢,燒巢奔走。生擒賊首羅聖欽,余賊退入箭灌大寨合勢,乘險並力拒敵。蒙委知 縣張戩督同指揮張天傑分哨,由別路進兵,攻破白土村、赤口巖等巢,直搗箭灌大寨。諸賊 迎戰,我兵奮勇合擊,遂破箭灌。當陣斬獲首從賊犯共計二百二十四名顆,俘獲賊屬八十四 名口及牛馬贓仗等物。各寨賊黨聞風奔竄,已散復聚,愈相連結;各設機險,以死拒守。各 職統兵分兵並進,於三月二十等日攻破水竹、大重坑、苦宅溪、靖泉溪、白羅、南山等巢, 直搗洋竹洞、三角湖等處,前後大戰十餘,生擒賊首溫火燒、張大背、雷振、蔡晟、賴英等 ,並擒斬賊犯共一千四十八名顆,俘獲賊屬八百三十八名口,奪獲馬牛、贓銀、銅錢、衣帛 、器仗、蕉紗等物。前後共計生擒大賊首一十四名。擒斬賊犯一千二百五十八名顆,俘獲賊 屬九百二十二名口,奪獲水黃牛馬一百三十九頭匹,贓仗衣布等物共二千一百五十七件疋, 葛蕉紗九十六斤一兩,贓銀三十二兩四錢八分,銅錢一百四十二文,各開報到道收審。」緣 由呈報前來,卷查先為急報賊情事,准兵部咨,該本部題:「已經福建、廣東總鎮巡按等衙 門都御史陳金、御史胡文靜等會議區畫,各該守巡兵備等官欽遵。」整備糧餉,起調軍兵, 約會進剿間,臣於本年正月十六日始抵贛州地方行事。先於本月初三日於南昌地方據兩省各 官呈稟,師期不同,事體參錯,誠恐彼此推調,致誤軍機。當臣備遵該部咨來事理,具開進 兵方略,行仰各官協同上緊,密切施行去後,續據福建右參政等官艾洪等會呈:「指揮覃桓 、縣丞紀鏞被大傘賊眾突出,馬陷深泥,被傷身死。」及據各哨呈稱:「賊寨險惡,天氣漸 暄;我兵遭挫,賊勢日甚;乞要奏添狼兵,候秋再舉。」備呈到臣,參看得各官頓兵不進, 致此敗衄,顯是不奉節制,故違方略。及照奏調狼兵,非惟日久路遙,緩不及事,兼恐師老 財費,別生他虞。且勝敗由人,兵貴善用。當此挫折,各官正宜協憤同奮,因敗求勝,豈可 輒自退阻,倚調狼兵,坐失機會?臣當日即自贛州起程,親率諸軍進屯長汀、上杭等處。一 面督令各官密照方略,火速進剿,立功自贖,敢有支吾推調,定以軍法論處;一面查勘失事 緣由,另行參奏間。隨據各呈捷音到臣,參照閩廣賊首詹師富、溫火燒等恃險從逆已將十年 ,黨惡聚徒,動以萬計。鼠狐得肆跳梁,蛇豕漸無紀極;卻剽焚驅,數郡遭其荼毒;轉輸徵 調,三省為之騷然。臣等奉行誅剿,三月之內,遂克殲取渠魁;掃蕩巢穴,百姓解倒懸之苦 ,列郡獲再生之安。此非朝廷威德,廟堂成算,何以及此!及照福建領兵各官,始雖疏於警 備,稍損軍威,終能戮力協謀,大致克捷;論過雖有,計功亦多。其間福建如僉事胡璉、參 政陳策、副使唐澤、知府鐘湘,廣東如僉事顧應祥,都指揮僉事楊懋、知縣張戩,才調俱優 ,勞勳尤著。伏乞俯從惟重之典,以作敢戰之風。除將二省兵快量留防守,其餘悉令歸農。 及將功次另行勘報外,原系捷音事理,為此具本題奏。

申明賞罰以勵人心疏

十二年五月初八日 據江西按察司整飭兵備帶管分巡嶺北道副使楊璋呈:「伏睹《大明律》內該載『失誤軍 事』條:『領兵官已承調遣,不依期進兵策應,若承差告報軍期而違限,因而失誤軍機者, 並斬。』『從軍違期』條:『若軍臨敵境,托故違期三日不至者,斬。』『主將不固守』條 :『官軍臨陣先退,及圍困敵城而逃者,斬。』此皆罰典也。及查得原擬直隸、山東、江 西等處征剿流賊升賞事例,一人並二人為首就陣,擒斬以次劇賊一名者,五兩;二名者,十 兩;三名者,賞實授一級,不願者,賞十兩;陣亡者升一級,俱世襲,不願者,賞十兩;擒 斬從賊六名以上至九名者止,升實授二級,余功加賞;不及六名,除升一級之外,扣算賞銀 ;三人四人五人以上共擒斬以次劇賊一名者,賞銀十兩均分;從賊一名者,賞五兩均分;領 軍把總等官自斬賊級,不准升賞;部下獲功七十名以上者,升署一級;五百名者,升實授一 級;不及數者,量賞;一人捕獲從賊一名者,賞銀四兩;二名者,賞八兩;三名者,升一級 ;以次劇賊一名者,升署一級,俱不准世襲,不願者,賞五兩。此皆賞格也。賞罰如此,宜 乎人心激勸,功無不立;然而有未能者,蓋以賞罰之典雖備,然罰典止行於參提之後,而不 行於臨陣封敵之時;賞格止行於大軍征剿之日,而不行於尋常用兵之際故也。且以嶺北一道 言之,四省連絡,盜賊淵藪。近年以來,如賊首謝志珊、高快馬、黃秀魁、池大鬢之屬,不 時攻城掠鄉,動輒數千餘徒。每每督兵追剿,不過遙為聲勢,俟其解圍退散,卒不能取決一 戰者,以無賞罰為之激勸耳。合無申明賞罰之典,今後但遇前項賊情,領兵官不拘軍衛有司 ,所領兵眾有退縮不用命者,許領兵官軍前以軍法從事;領兵官不用命者,許總統兵官軍前 以軍法從事。所統兵眾,有能對敵擒斬功次,或赴敵陣亡,從實開報,覆勘是實,轉達奏聞 ,一體升賞。至若生擒賊徒,鞫問明白,即時押赴市曹,斬首示眾;庶使人知警畏,亦與見 行事例決不待時,無相悖戾。如此,則賞罰既明,人心激勵;盜賊生發,得以即時撲滅;糧 餉可省,事功可見矣。」 具呈到臣。卷查三省賊盜,二三年前,總計不過三千有餘;今據各府州縣兵備守備等官 所報,已將數萬,蓋已不啻十倍於前。臣嘗深求其故。尋諸官僚,訪諸父老,採諸道路,驗 諸田野,皆以為盜賊之日滋,由於招撫之太濫;招撫之太濫,由於兵力之不足;兵力之不足 ,由於賞罰之不行;誠有如副使楊璋所議者。臣請因是為陛下略言其故。 盜賊之性雖皆兇頑,固亦未嘗不畏誅討。夫惟為之而誅討不及,又從而招撫之,然後肆 無所忌。蓋招撫之議,但可偶行於無辜脅從之民,而不可常行於長惡怙終之寇;可一施於回 心向化之徒,而不可屢施於隨招隨叛之黨。南、贛之盜,其始也,被害之民恃官府之威令, 猶或聚眾而與之角,嗚之於官;而有司者以為既招撫之,則皆置之不問。盜賊習知官府之不 彼與也,益從而仇脅之。民不任其苦,知官府之不足恃,亦遂靡然而從賊。由是,盜賊益無 所畏,而出劫日頻,知官府之必將己招也;百姓益無所恃,而從賊日眾,知官府之必不能為 己地也。夫平良有冤苦無伸,而盜賊乃無求不遂;為民者困征輸之劇,而為盜者獲犒賞之勤 ;則亦何苦而不彼從乎?是故近賊者為之戰守,遠賊者為之鄉導;處城郭者為之交援,在官 府者為之間諜;其始出於避禍,其卒也從而利之。故曰「盜賊之日滋,由於招撫之太濫」者 ,此也。 夫盜賊之害,神怒人怨,孰不痛心!而獨有司者必欲招撫之,亦豈得已哉?誠使強兵悍 卒,足以殲渠魁而蕩巢穴,則百姓之憤雪,地方之患除;功成名立,豈非其所欲哉!然而南 、贛之兵素不練養,類皆脆弱驕惰,每遇征發,追呼拒攝,旬日而始集;約束□遣,又旬日 而始至;則賊已梱載歸巢矣。或猶遇其未退,望賊塵而先奔,不及交鋒而已敗。以是禦寇, 猶驅群羊而攻猛虎也,安得不以招撫為事乎?故凡南、贛之用兵,不過文移調遣,以苟免坐 視之罰;應名剿捕,聊為招撫之媒。求之實用,斷有不敢。何則?兵力不足,則剿捕未必能 克;剿捕不克,則必有失律之咎,則必徵調日繁,督責日至;糾舉論劾者四面而起,往往坐 視而至於落職敗名者有之。招撫之策行,則可以安居而無事,可以無調發之勞,可以無戴罪 殺賊之責,無地方多事不得遷轉之滯。夫如是,孰不以招撫為得計!是故寧使百姓之荼毒, 而不敢出一卒以抗方張之虜;寧使孤兒寡婦之號哭,顛連疾苦之無告,而不敢提一旅以忤及 招之賊。蓋招撫之議,其始也,出於不得已;其卒也,遂守以為常策。故曰「招撫之太濫, 由於兵力之不足」者,此也。 古之善用兵者,驅市人而使戰,收散亡之卒以抗強虜。今南、贛之兵尚足以及數千,豈 盡無可用乎?然而金之不止,鼓之不進;未見敵而亡,不待戰而北。何者?進而效死,無爵 賞之勸;退而奔逃,無誅戮之及;則進有必死而退有幸生也,何苦而求必死乎?吳起有云: 「法令不明,賞罰不信,雖有百萬,何益於用?凡兵之情,畏我則不畏敵,畏敵則不畏我。 」今南、贛之兵,皆「畏敵而不畏我」,欲求其用,安可得乎!故曰「兵力之不足,由於賞 罰之不行」者,此也。 今朝廷賞罰之典固未嘗不具,但未申明而舉行耳。古者賞不逾時,罰不後事。過時而賞 ,與無賞同;後事而罰,與不罰同。況過時而不賞,後事而不罰,其亦何以齊一人心而作興 士氣?是雖使韓、白為將,亦不能有所成;況如臣等腐儒小生,才識昧劣,而素不知兵者, 亦復何所冀乎?議者以南、贛諸處之賊,連絡數郡,蟠據四省,非奏調狼兵,大舉夾攻,恐 不足以掃蕩巢穴;是固一說也。然臣以為狼兵之調,非獨所費不貲,兼其所過殘掠,不下於 盜。大兵之興,曠日持久,聲勢彰聞;比及舉事,諸賊渠魁悉已逃遁;所可得者,不過老弱 脅從無知之氓。於是乎有橫罹之慘,於是乎有妄殺之弊。班師未幾,而山林之間復已呼嘯成 群。此皆往事之已驗者。臣亦近揀南、贛之精銳,得二千有餘,部勒操演,略有可觀。誠使 得以大軍誅討之賞罰而行之平時,假臣等以便宜行事,不限以時而惟成功是責,則比於大軍 之舉,臣竊以為可省半費而收倍功。臣請以近事證之。臣於本年正月十五日抵贛,卷查兵部 所咨申明律例,今後地方但有草賊生發,事情緊急,該管官司即便依律調撥官軍乘機剿捕; 應合會捕者,亦就調撥策應;但系軍情,火速差人申奏。敢有遲延隱匿,巡撫巡按三司官即 便參問,依律罷職充軍等項發落。雖不系聚眾草賊,但系有名強盜肆行劫掠,賊勢兇惡,或 白晝攔截,或明火持杖,不拘人數多少,一面設法緝捕,即時差人申報合幹上司,並具申本 部知會處置。如有仍前朦朧隱蔽,不即申報,以致聚眾滋蔓,貽患地方,從重參究,決不輕 貸等因,題奉欽依,備行前來。時以前官久缺,未及施行,臣即刊印數千百紙,通行所屬, 佈告遠近。未及一月,而大小衙門以賊情來報者接踵,亦遂屢有斬獲一二人或五六人七八人 者。何者?兵得隨時調用,而官無觀望執肘,則自然無可推托逃避,思效其力。由此言之, 律例具存,前此惟不申明而舉行耳。今使賞罰之典悉從而申明之,其獲效亦未必不如是之速 也。伏望皇上念盜賊之日熾,哀民生之日蹙;憫地方荼毒之愈甚,痛百姓冤憤之莫伸;特敕 兵部俯採下議,特假臣等令旗令牌,使得便宜行事。如是而兵有不精,賊有不滅,臣等亦無 以逃其死。夫任不專,權不重,賞罰不行,以至於僨軍敗事,然後選重臣,假以總制之權而 往拯之,縱善其後,已無救於其所失矣。 臣才識淺昧,且體弱多病。自度不足以辦此,行從陛下乞骸骨,苟全余喘於林下。但今 方待罪於此,心知其弊,不敢不為陛下盡言。陛下從臣之請,使後來者得效其分寸,收討賊 之功,臣亦得以少逭死罪於萬一。緣系申明賞罰以厲人心事理,為此具本請旨。

攻治盜賊二策疏

十二年五月二十八日 據江西按察司整飭兵備帶管分巡嶺北道副使楊璋呈奉臣批:「據南安府申大庾縣報,正 德十二年四月內,被畬賊四百餘人前來打破下南等寨,續被上猶、橫水等賊七百餘徒截路打 寨,劫殺居民。又擄南康縣報,畬賊一夥突來龍句保虜劫居民;續被畬賊三百餘徒突來坊民 郭加瓊等家,擄捉男婦八十餘口,耕牛一百餘頭。又有畬賊一陣擄劫上長龍鄉耕牛三百餘頭 ,男婦子女不知其數。又擄上猶縣申,被橫水等村畬賊糾同逃民,四散虜劫人財。續據三門 總甲蕭俊報,畬賊與逃民約有數百,在於地名梁灘虜牽人牛。本月十六日,准本縣捕盜主簿 利昱牒報,畬賊劫打頭裡、茶坑等處,駐紮未散,已關統兵官縣丞舒富等前去追剿,賊已退 回橫水等巢去訖。各申本院,批兵備道議處回報。案照四月初五日據南康府呈同前事,彼時 本院見在福建漳州督兵未回,未知前賊嚮往,行查未報。續據龍南縣稟,廣東浰頭等處強賊 池大鬢等三千餘徒,突來攻圍總甲王受寨所,又經會委義官蕭承調兵前去會剿。隨據本縣呈 ,前賊退去訖等因。又查得先據南康縣申呈上猶賊首謝志珊糾合廣東賊首高快馬,統眾二千 餘徒,攻圍南康縣治,殺損官兵。已經議委知府邢珣等查勘失事緣由呈報外,續該兵部題咨 :『巡撫都御史孫燧會同南贛都御史王守仁,將前項賊犯謝志珊等,量調官軍,設法剿捕, 務期盡絕。應該會同兩廣鎮巡官行事,照例約會施行。題奉欽依。』轉行查勘前賊見今有無 出沒及曾否集有兵糧,相度機宜,即今可否剿捕。惟復應會兩廣調集軍馬,待時而動,務要 查議明白,處置停當,具由呈報。仍督各該地方牢固把截,用心防守,以備不虞等因。隨奉 本院案驗,議照前賊連絡三省,盤據千里,必須三省之兵剋期並進,庶可成功。但今湖廣已 有偏橋苗賊之征,廣東又有府江瑤僮之伐,雖欲約會夾攻,目今已是春深,雨水連綿,草木 茂盛,非惟緩不及事,抑且虛糜糧餉。合無一面募兵練武,防守愈嚴,積穀貯糧,軍需大備 ;告招者撫順其情,暫且招安;肆惡者乘其間隙,量搗其穴。候三省約會停當,然後大舉, 庶有備無患,事出萬全。通行呈詳去後,今奉前因,隨會同分守左參議黃宏、守備都指揮同 知王泰,查勘得南安府所屬大庾、南康、上猶三縣,除賊巢小者未計,其大者總計三十餘處 ,有名大賊首有謝志珊、志海、志全、楊積榮、賴文英、藍瑤、陳曰能、蔡積昌、賴文聰、 劉通、劉受、蕭居謨、陳尹誠、簡永廣、蔡積慶、蔡西、薛文高、洪祥、徐華、張祥、劉清 才、譚曰真、蘇景祥、藍清奇、朱積厚、黃金瑞、藍天鳳、藍文亨、鐘鳴、鐘法官、王行、 雷明聰、唐洪、劉元滿,所統賊眾約有八千餘徒,且與湖廣之桂陽、桂東、魚黃、聶水、老 虎、神仙、秀才等巢,廣東之樂昌,巢穴相聯盤據,流劫三省,為害多年。贛州之龍南,因 與廣東之龍川、浰頭賊巢接境,被賊首池大鬢、大安、大升糾合龍南賊首黃秀魁、賴振祿、 鐘萬光、王金巢、鐘萬貴、古興鳳、陳倫、鐘萬璇、杜思碧、孫福榮、黃萬珊、黃秀玨,羅 積善、王金、曾子奈、王金奈、王洪、羅鳳璇、黎用璇、黃本瑞、鄭文鉞、陳秀玹、陳珪、 劉經、藍斌、黃積秀等,所統賊眾約有五千餘徒,不時越境流劫信豐、龍南、安遠等縣。已 經夾攻三次,俱被漏網。所據前賊,佔據居民田土數千萬頃,殺虜人民,尤難數計。攻圍城 池,敵殺官兵,焚燒屋廬,姦污妻女;其為荼毒,有不忍言。神人之所共怒,天討所當必加 者也。今聞廣、湖二省用兵將畢,夾攻之舉,亦惟其時,但深山茂林,東奔西竄,兼之本道 兵糧寡弱,必須那借京庫折銀三萬餘兩,動調狼兵數千前來協力,約會三省並進夾攻,庶可 焦類無遺」等因。又據廣東樂昌縣知縣李增稟稱,本年二月內,有東山賊首高快馬等八百餘 徒,在地名櫃頭村行劫。又據乳源縣稟報,賊徒千餘在洲頭街等處打劫,備申照詳。及據湖 廣整飭郴桂等處兵備副使陳璧呈稱:「本年二月內,據黃砂保走報,廣東強賊三百餘徒突出 攻劫。又據宜章所飛報,樂昌縣山峒苗賊二千餘眾出到九陽等處搜山捉人,未散;又報東 西二山首賊發票會集四千餘徒,聲言要出桂陽等處攻城。又報江西長流等峒畬賊六百餘徒, 又一起四百餘徒,各出劫掠。及據桂東縣申報,強賊一起七百餘徒,前到本縣殺人祭旗,捉 擄男婦,未散。又據桂陽縣報,強賊六百餘徒,聲言要來攻寨等因,各稟報到道。看得前項 苗賊四山會集,報到之數將及萬餘。我兵寡弱,防守尚且不足,敵戰將何以支!況郴桂所屬 永興等縣,原無城池,防守地方重計,實難為處。伏望軫念荼毒,請軍追捕」等因。又據郴 州桂陽縣申:「本縣四面,俱系賊巢。正德三年以來,賊首龔福全等作耗,殺死守備都指揮 鄧旻;雖蒙征剿,惡黨猶存。正德七年,兵備衙門計將賊首龔福全招撫,給與冠帶,設為瑤 官;賊首高仲仁、李賓、黎穩、梁景聰、扶道全、劉付興、李玉景、陳賓、李聰、曹永通、 謝志珊,給與巾衣,設為老人。未及兩月,已出要路劫殺軍民。動輒百千餘徒,號稱高快馬 、『遊山虎』、『金錢豹』、『過天星』、『密地蜂』、『總兵』等名目,隨處流劫。正德 十一年七月內,龔福全張打旗號,僭稱『廷溪王』,李賓、李穩、梁景聰僭稱『總兵都督將 軍』名目,各穿大紅,虜民抬轎,展打涼傘,擺列頭踏響器;其餘瑤賊,俱乘馬匹。千數余 徒,出劫樂昌及江西南康等縣,拒敵官軍。後蒙撫諭,將賊首高仲仁、李賓給與冠帶,重設 瑤官。未寧半月,仍前出劫。本年正月十六日,一起八百餘徒出劫樂昌縣,虜捉知縣韓宗堯 ,劫庫劫獄;又一起七百餘徒,打劫生員譚明浩家;一起六百餘徒,從老虎等峒出劫;一起 五百餘徒,從興寧等縣出劫。切思前賊陽從陰背,隨撫隨叛。目今瑤賊萬餘,聚集山峒,聲 言要造呂公大車,攻打州縣城池。官民徬徨,呈乞轉達,請調三省官軍夾剿」等情,各備申 到臣。除備行江西、廣東、湖廣三省該道守巡兵備守備等官嚴督各該府州縣所掌印巡捕巡把 隘提備等官,起集兵快人等,加謹防禦,相機截捕去後,查得先因地方盜賊日熾,民被荼毒 。竊計兵力寡弱,既不足以防遏賊勢,事權輕撓,復不足以齊一人心。乞要申明賞罰,假臣 等令旗令牌,使得便宜行事,庶幾舉動如意,而事功可成。已經具題間,今復據各呈申前因 ,臣等參看得前項賊徒,惡貫已盈,神怒人怨。譬之疽癱之在人身,若不速加攻治,必至潰 肺決腸。 然而攻治之方亦有二說。若陛下假臣等以賞罰重權,使得便宜行事,期於成功,不限以 時,則兵眾既練,號令既明,人知激勵,事無掣肘,可以伸縮自由,相機而動;一寨可攻則 攻一寨,一巢可撲則撲一巢;量其罪惡之淺深而為撫剿,度其事勢之緩急以為後先。如此亦 可以省供饋之費,無徵調之擾;日剪月削,使之漸盡灰滅。此則如昔人撥齒之喻,日漸動搖 ,齒投而兒不覺者也。然而今此下民之情,莫不欲大舉夾功,以快一朝之忿,蓋其怨恨所激 ,不復計慮其他。必須南調兩廣之狼達,西調湖湘之土兵,四路並進,一鼓成擒,庶幾數十 年之大患可除,千萬人之積怨可雪。然此以兵法「十圍五攻」之例,計賊二萬,須兵十萬, 日費千金。殆於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萬家,積粟料財,數月而事始集;刻期舉謀,又數月而 兵始交;聲跡彰聞,賊強者設險以拒敵,黠者挾類而深逃,迨於鋒刃所加,不過老弱脅從。 且狼兵所過,不減於盜;轉輸之苦,重困於民。近年以來,江西有姚源之役,瘡痍甫起;福 建有汀漳之寇,軍旅未旋;府江之師方集於兩廣,偏橋之討未息於湖湘。兼之杼柚已輕,種 不入土;而營建所輸,四征未已;誅求之刻,百出方新。若復加以大兵,民將何以堪命?此 則一撥去齒而兒亦隨斃者也。夫由前之說,則如臣之昧劣,實懼不足以堪事,必擇能者任之 而後可。若大舉夾攻,誠可以分咎而薄責,然臣不敢以身謀而廢國議。惟陛下擇其可否,斷 而行之。緣系地方緊急賊情事理,為此具本請旨。

類奏擒斬功次疏

十二年五月二十八日 據江西按察司整飭兵備帶管分巡嶺北道副使楊璋呈:「正德十二年二月二十等日,據贛 州府龍南縣申總甲王受等呈,蒙差各役領兵與同已招大賊首黃秀璣等前往安遠截捕流賊賴振 祿等,行至地名湖江背,不料黃秀璣反招,主令伊弟黃大滿、黃細滿等沿途打搶民財,放火 燒燬民人劉必甫等房屋,仍與賊首賴振祿等連謀行劫。本役督率兵快人等前到地名黎坑祭下 與賊對敵,當陣殺獲賊首黃秀璣、黃大滿、黃細滿、黃積瑜首級四顆,奪獲黃黑旗二面,殺 死賊徒三十餘名。本年四月初九日,又有廣東浰頭老賊首池大鬢串同反招賊首黃秀魁、陳秀 顯等,糾眾四百餘徒,打劫千長何甫等家。本役又率兵夫至地名陳坑水,與賊交鋒,殺獲首 從賊人陳秀顯等一十二顆,奪獲紅旗一面,大小黃牛五頭;余賊歸巢去訖。及據南安府申, 據大庾縣隘長張德報稱,湖廣桂陽縣魚黃峒畬賊首唐飛劍、總兵嚴宗清、千總賴必等糾眾劫 虜,當起兵夫追至界首南流拗,與賊對敵,殺獲唐飛劍、嚴宗清首級二顆。及南安縣申,准 縣丞舒富關畬賊三百餘人出劫,當有保長王萬湖等帶領鄉兵擒捕,殺獲賊級一顆,生擒賊二 名,奪回被虜人口三名口,奪獲黃牛二頭,各解報到道,審驗明白」等因。又據廣東按察司 分巡嶺南道僉事黃昭呈:「韶州府乳源縣知縣沈淵申稱,本年二月十八日,有東山瑤賊首高 快馬等眾,突來城外並附近鄉村打劫,欲行攻陷南城。當即起集鄉兵及打手民壯固守城池及 相機與敵,射傷賊徒三名,各賊退在北城外紮營、隨調深峒等處土兵協力,奮勇與賊交鋒, 射傷賊徒二十餘名,射死賊徒一十六名,奪回被虜人口三十二名口。又據捕盜老人梁真等殺 獲賊級二顆,生擒賊徒一名。及據樂昌縣知縣李增申,強賊六百餘徒出劫,當集打手兵壯前 去截捕,到地名雲門寺與賊交鋒,斬獲賊級二十四顆,生擒賊徒二名,奪獲馬七匹。又據曲 江縣瑤總盤宗興等擒獲賊徒一名,奪獲馬一匹。各呈解到道,審驗是實」等因。並據潮州府 揭陽縣申:「流賊劫長樂、海豐等縣黃義官等家,隨調兵快,行至地名長門徑,與賊對敵, 擒獲賊徒張宏福、王木四等一十六名,俘獲賊婦二口。」及據惠州府申:「准捕盜通判徐璣 牒稱,流賊一夥約有八十餘徒,圍劫新地屯徐百戶等家,當督兵快打手追殺至地名馬駿逕, 擒獲賊徒杜棟等四名,殺獲賊級一顆;又督總甲鄭全等在地名葵頭障擒獲賊徒張仔等一十二 名;及千長彭伯璿等率兵擒獲賊徒黃貴等一十五名,殺獲賊級一顆,俘獲賊婦一口。又有總 甲黃廷珠追獲賊徒雷進保等八名。俱解赴嶺東道審驗」等因。及據湖廣郴桂等處兵備副使陳 璧、守備指揮同知李璋各呈,廣東苗賊一千餘徒出劫興寧等處,當起郴州殺手,令閒住千戶 孔世傑等管領,追襲至地名大田橋遇賊,當陣擒斬首從賊人龐廣等三十二名顆,奪獲贓仗四 十七件,馬騾五匹,奪回被虜人口二百五十名口;並據老人劉宣等捕獲賊徒雷克怒等六名, 俘獲婦女三口。申報到道,審驗明白。各備由呈申開報到臣。 先為巡撫地方事,節該欽奉敕:「命爾巡撫江西南安、贛州、福建汀州、漳州、廣東南 雄、韶州、惠州、潮州各府及湖廣郴州地方,但有賊盜生發,即便設法剿捕。欽此。」欽遵 。已經備行道守巡、兵備、守備等官,嚴督府、衙、所、州、縣掌印、捕盜等官,集起父子 鄉兵及顧募打手、殺手、弩手人等,各於賊行要路去處加謹防禦,遇有盜兵出殺,就便相機 截捕,獲功呈報,以靖地方。今據各呈,除行各該兵備等官將斬獲賊級閱驗明白,發仰梟首 、生擒賊犯問招回報;俘獲賊屬並牛馬贓物俱變賣價銀入官,與器械俱貯庫;被虜人口給親 完聚;獲功人員照例量行給賞外,緣系擒獲功次事理,為此具本題知。

添設清平縣治疏

十二年五月二十八日 據福建按察司兵備僉事胡璉呈:「奉本院批,據漳州府呈:「准知府鐘湘關據南靖縣儒 學生員張浩然等連名呈稱,南靖縣治僻在一隅,相離盧溪、平和、長樂等處地裡遙遠,政教 不及,小民罔知法度,不時劫掠鄉村,肆無忌憚,釀成大禍。今日動三軍之眾,合二省之威 ,雖曰殲厥渠魁,掃除黨類,此特一時之計,未為久遠之規。乞於河頭、中營處添設縣治, 引帶汀、潮,侯襟清、寧。人煙輳集,道路適均;政教既敷,盜賊自息。考之近日,龍嚴添 設漳平而寇盜以靖,上杭添設永定而地方以寧,此皆明驗。今若添設縣治,可以永保無虞等 情。又據南靖縣義民鄉老曾敦立、林大俊等呈稱,河頭地方北與戶溪流恩山崗接境,西南與 平和象湖山接境,而平和等鄉又與廣東饒平縣大傘、箭灌等鄉接境,皆系窮險賊巢。兩省居 民,相距所屬縣治各有五日之程,名雖分設都圖,實則不聞政教。往往相誘出劫,一呼數千 ,所過荼毒,有不忍言。正德二年,雖蒙統兵剿捕,未曾設有縣治;不過數月,遺黨復興。 今蒙調兵剿撫,雖少寧息,誠恐漏網之徒復踵前弊,呈乞添設縣治,以控制賊巢;建立學校 ,以移風易俗;庶得久安長治等因。蒙漳南道督同本職,與南靖縣知縣施祥帶領耆民曾敦立 等,並山人洪欽順等,親詣河頭地方,踏得大洋陂背山面水,地勢寬平,周圍量度可六百餘 丈,西接廣東饒平,北聯三團盧溪,堪以建設縣治。合將南靖縣清寧、新安等裡,漳浦縣二 三等都,分割管攝,隨地糧差。及看得廬溪枋頭板地勢頗雄,宜立巡檢司以為防禦,就將小 溪巡檢司移建,仍量加編弓兵,點選鄉夫,協同巡邏。遇有盜賊,隨即撲捕。再三審據通都 民人合詞,執稱南靖地方極臨邊境,盜賊易生,上策莫如設縣。況今奏凱之後,軍餉錢糧尚 有餘剩,各人亦願鑿山採石,挑土築城,砍伐樹木,燒造磚瓦,數月之內,工可告成。為照 南靖縣相離盧溪等處委的□遠,難以提防管束,今欲於河頭添設縣治,枋頭板移設巡檢司, 外足以控制饒平鄰境,內足以壓服盧溪諸巢;又且民皆樂從,不煩官府督責,誠亦一勞永逸 ,事頗相應。具呈到道,呈乞照詳』等因。奉批:『看得開建縣治,控制兩省瑤寨,以奠數 邑民居,實亦一勞永逸之圖。但未經查勘奏請,仍仰該道會同始議各官,再行該府拘集父老 子弟及地方新舊居民,審度事體,斟酌利害。如果遠近無不稱便,軍民又皆樂從,事已舉興 ,勢難中輟。即便具由呈來,以憑奏請定奪。仍一面俯順民情,相度地勢,就於建縣地內預 行區畫街衢井巷,務要均適端方,可以永久無弊;聽從願從新舊人民,各先佔地建屋,任便 居住;其縣治、學校、倉場及一應該設衙門,姑且規留空址,待奏准命下之日,以次建立; 仍一面通行鎮巡等衙門公同會議。此系設縣安民、地方重事,各官務要計處周悉,經畫審當 ,毋得苟且雷同,致貽後悔。批呈作急勘報,等因。依蒙拘集坊郭父老及河頭新舊居民再三 詢訪,各交口稱便。有地者願歸官丈量,以建城池;有山者願聽上砍伐,以助木石;有人力 者又皆忻然相聚,挑築土基,業已垂成。惟恐上議中止,下情難遂」等情,具呈到臣。 為照建立縣治,固糸御盜安民之長策,但當大兵之後繼以重役,竊恐民或不堪。臣時督 兵其地,親行訪詢父老,輒咨道路,眾口一詞,莫不舉首願望,仰心樂從;旦夕皇皇,惟恐 或阻。臣隨遣人私視其地,官府未有教令,先已伐木畚土,雜然並作,裹糧趨事,相望於道 。究其所以,皆緣數邑之民積苦盜賊;設縣控御之議,父老相沿已久,人心冀望甚渴,皆以 為必須如此,而後百年之盜可散,數邑之民可安,故其樂事勸工,不令而速。臣觀河頭形勢 ,實系兩省賊寨咽喉。今象湖、可塘、大傘、箭灌諸巢雖已破蕩,而遺孽殘黨,亦寧無有逃 遁山谷者?舊因縣治不立,征剿之後,浸復歸據舊巢。亂亂相承,皆原於此。今誠於其地開 設縣治,正所謂撫其背而扼其喉,盜將不解自散,行且化為善良。不然,不過年餘,必將復 起。其時再舉兩省之兵,又糜數萬之費,圖之,已無及矣。臣竊以為開縣治於河頭,以控制 群巢,於勢為便。雖使民甚不欲,猶將強而從之,況其祝望欣超若此,亦何憚而不為!至於 移巡司於枋頭板,亦於事勢有不容已。蓋河頭者,諸巢之咽喉;枋頭者,河頭之唇齒;勢必 相須。兼其事體已有成規,不過遷移之勞,所費無幾。臣等皆已經畫區處,大略已備,不過 數月,可無督促而成。民之所未敢擅為者,惟縣治學校,須命下之日乃舉行耳。伏願陛下俯 念一方荼毒之久,深惟百姓永遠之圖,下臣等所議於該部,採而行之。設縣之後,有不如議 ,臣無所逃其責。今新撫之民,群聚淤河頭者二千有餘,皆待此以息其反側。若失今不圖, 眾心一散,不可以復合;事機一去,不可以復追。後有噬臍之悔,徒使臣等得以為辭,然已 無救於事矣。緣系添設縣治永保地方事理,為此具本請旨。

疏通鹽法疏

十二年六月十五日 據江西按察司整飭兵備帶管分巡嶺北道副使楊璋呈:「奉巡撫江西右副都御史孫燧案驗 ,准兵部咨:『行移各該巡撫官員,今歲俱免赴京議事,各要在彼修舉職業。若有重大軍務 ,應議事件,益於政體,便於軍民者,明白條陳,聽會官計議奏請』等因,已經行仰所屬查 訪去後,隨據吉安、臨江、袁州等府,萬安、泰和、清江、宜春等縣商民彭拱、劉常、郭閏 、彭秀連名狀告:『正德六年,蒙上司明文行令贛州府起立抽分鹽廠,告示商民,但有販到 閩、廣鹽課,由南雄府曾經折梅亭納過勸借銀兩,止在贛州府發賣者,免其抽稅;願裝至袁 、臨、吉三府賣者,每十引抽一引。閩鹽自汀州過會昌羊角水,廣鹽自黃田江、九渡水來者 ,未經折梅亭,在贛州府發賣,每十引抽一引;願裝至袁、臨、吉三府發賣,每十引又抽一 引。疏通四年,官商兩便。正德九年十月內,又蒙贛州府告示,該奉勘合開稱,廣鹽止許南 、贛二府發賣,其袁、臨、吉不系舊例行鹽地方,不許越境。以致數年廣鹽禁絕,准鹽因怯 河道逆流,灘石險阻,止於省城三府。居民受其高價之苦,客商阻塞買賣之源。乞賜俯念吉 、臨等府與贛州地裡相連,自昔至今惟食廣鹽,一向未經禁革。況廣鹽許於南、贛二府發賣 ,原亦不系洪武舊制,乃是正統年間為建言民情事,奉總督兩廣衙門奏行新例。如蒙將廣鹽 查照南、贛事例,照舊疏通下流發賣,萬民幸甚,等因。又據贛州府抽分廠委官照磨汪德進 呈:『近奉勘合禁止廣鹽、止許南、贛發賣,不許下流。但贛州、吉安地理相連,水路不過 一日之程。今年夏驟雨泛漲,雖有橋船阻隔,水勢洶惡,沖斷橋索,以致奸商計乘水勢,聚 積百船,執持兇器,用強越過。後雖拿獲數起,問罪不過十之一二。又有投托勢要官豪,夾 帶下流發賣者;又有挑擔馱載,從興國、贛縣、南康等處小路越過發賣者。其弊多端,不禁 則違事例,禁止則勢所難行,呈乞議處』等因。卷查正德六年奉總制江西等處地方軍務左都 御史陳金批:『據江西布政司呈,准本司右布政使任漢咨稱,查得江西十三府俱系兩淮行鹽 地方,湖西、嶺北二道灘石險惡,淮鹽因而不到。商人往往越境私販廣鹽,射利肥己。先蒙 總督衙門奏准廣鹽許行南、贛二府發賣,仰令南雄照引追米納價,類解梧州軍門,官商兩便 ,軍餉充足。當時止是奏行南、贛,不會開載袁、鹽、吉三府。分無遵照敕諭,便宜處置, 暫許廣鹽得下袁、鹽、吉三府地方發賣,立廠盤制,以助軍餉。及據江西按察司兵備副使王 秩亦呈前事。隨該三司布政等官劉杲等議得委果於事有益,於法無礙,呈詳,批,允前來, 遵照立廠,照例抽稅』外,正德九年十月內,准戶部咨,該巡撫都御史周南題,該本部覆議 ,內開廣東鹽課,仍照正德三年題奉欽依事理。有引官鹽,許於南、贛二府發賣,不許再 行抽稅。袁、臨、吉不系舊例行鹽地方,不許到彼。如有犯者,不分有引無引,俱照律例問 罪沒官。又經行仰禁革去後,今據前因,隨查得正德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設立抽分廠起,至 正德九年五月終止,共抽過稅銀四萬八百四十餘兩。陸續奉撫鎮衙門,明文支發三省夾攻大 帽山等處賞功軍餉,並犒勞過狼兵官軍士兵口糧,並取赴饒州征剿姚源軍前應用,及起造抽 分廠廳浮橋,修理城池,買谷上倉,預備賑濟,及遵巡撫軍門批申,借支贛州衛官軍月糧等 項,支過稅銀三萬八千二百九十餘兩。由此觀之,則地方糧餉之用,歲費不貲而仰給於商稅 獨重。前項商稅所入,諸貨雖有,而取足於鹽利獨多。及查得近為緊急賊情事,該兵部題奉 欽依,轉行議處停當,具由呈報。該本道會同分守守備衙門議得賊首謝志珊有名大寨三十餘 處,擁眾數萬,盤據三省,窮兇極惡,神怒人怨。已經呈詳轉達奏聞,動調三省官兵會剿去 後,及議得本省動調官兵以三萬為率,半年為期,糧餉等費,約用數萬。查得贛州府庫收貯 前項稅銀,除支用外,止余二千九百餘兩。又是節催起解赴部之數,續收銀兩止有一千六百 餘兩。但恐不日命下,剋期進剿,軍行糧食,所當預處。及查得廣東所奏前項鹽法,准行南 、贛二府販賣,果系一時權宜,不系洪武年間舊例,合無查照先年總制都御史陳金便宜事例 ,一面行令前商,許於袁、臨、吉三府販賣,所收銀兩,少為助給;一面別行議處,以備軍 餉。庶使有備無患,不致臨期缺乏。候事少寧,另行具題禁止。庶袁、臨、吉三府無乏鹽之 苦,南、贛二府軍門得軍餉之利,而關津把截去處免阻隔意外之變,誠為一舉而三得矣,等 因。已經備由呈奉巡撫都御史孫燧批:『看得所議鹽稅,既不重累商人,抑且有裨軍餉,輿 情允協,事體頗宜。但其至贛州府十取其一,吉、臨等府十而取二,似乎過重。仰行再加詳 議,斟酌適中回報。』依奉訪得商民販鹽,下至三府發賣者,倍取其利,即許越境販賣,乃 其心悅誠服,並無稅重之辭。又經呈詳,奉批:『看得所議鹽稅事情,商賈疏通,軍餉有賴 ,一舉兩得,合遵照欽奉敕諭便宜處置事理,仰行各道並該府縣遵奉。仍禁革奸徒,不許乘 機作弊,因而瞞官射利,擾害地方。』具由繳申,今照本院撫臨,理合再行呈請照詳」等因 。據呈到臣,看得贛、南二府,閩、廣喉襟,盜賊淵藪。即今具題夾攻,不日且將命下;糧 餉之費,委果缺乏;計無所措,必須仰給他省。但聞廣東以府江之師,庫藏漸竭;湖廣以偏 橋之討,稱貸既多;亦皆自給不贍,恐無羨余可推。若不請發內帑,未免重科貧民。然內帑 以營建方新,力或不逮;貧民則窮困已極,勢難復征。及照前項鹽稅,商人既已心服,公私 又皆兩便,庶亦所謂不加賦而財足,不擾民而事辦。臣除遵照敕諭,逕自區畫事理,批行該 道,暫且照議施行。候地方平定之日,將抽過稅銀、支用過數目,另行具奏。抽分事宜,照 例仍舊停止外,緣系地方事理,為此具本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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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十二年七月初五日 准兵部咨,該本部題職方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兵科抄出巡撫湖廣地方兼贊理軍務都察院 右副都御史秦金題稱:「會同巡按御史王度督同都、布、按三司掌印署都指揮僉事文恭、左 布政使周季鳳、副使惲巍等,議照湖廣郴、桂等處所屬地方,與廣東樂昌、江西上猶等處縣 瑤賊密爾聯絡。彼處有名賊首龔福全、高仲仁、李斌、龐文亮、藍友貴等,素恃巢穴險固, 聚眾行劫。先年用兵征剿,各賊漏殄未除,遂致禍延今日。臣等仰體皇上好生之心,設法撫 處,冀圖靖安,以成止戈之武。奈犬羊之性,變詐不同;豺狼之心,貪噬無厭;陽雖聽招, 陰實肆毒。今乃攻打縣堡,虜官殺人,窮兇極惡,神人共憤。雖經各官兵擒斬數輩,稍懼歸 巢,緣其種類繁多,出沒尚未可料。若非三省合兵,大彰天討,惡孽終不殄除,疆宇何由寧 謐!所據各官會呈,乞要大舉。臣等再三籌議,非敢輕啟兵端,但審時度勢,誠有不容已者 。況彼巢峒既多,賊黨亦眾;東追西竄,此出彼藏;必須調發本省土漢官軍民兵殺手人等, 共三萬員名,分立哨道,刻期進剿。其兩廣、南、贛、仍須各調官軍狼兵把截夾攻,協濟大 事。臣等計算兵糧重大,區處艱難,抑且本省兵荒相繼,財力匱乏,前項合用錢糧,預須計 處。今將應調土漢官軍數目,供給糧餉事宜,及戰攻方略,開坐具奏。」該本部覆稱:「閫 外兵權,貴在專委;征伐事宜,切忌遙制。今郴、桂瑤賊為害日熾,既該湖廣鎮巡三司官會 議兵不可已,要行剋期進剿,朝廷若復猶預不決,往返會議,必致誤事。但七月進兵,天氣 尚炎;況今五月將中,三省約會,期限太迫。再請教兩廣總督等官左都御史陳金等,及請教 巡撫南贛左歛都御史王守仁,各照議定事理,欽遵會合行事,不許違期失誤。及改擬九月中 取齊進兵,庶三省路遠,不誤約會。」本年五月十一日,少保兼太子太保本部尚書王瓊等具 題奉欽依。備咨到臣。除欽遵外,卷查先據江西嶺北道副使楊璋及湖廣郴、桂兵備副使陳璧 ,並廣東韶州府各呈申前事,臣參看得前賊惡貫已盈,神怒人怨,天討在所必加。但近年以 來,江西有桃源之役,瘡痍甫起;福建有汀、漳之寇,軍旅未旋。府江之師方集於兩廣,偏 橋之討未息於湖、湘;若復繼以大兵,惟恐民不堪命。合無申明賞罰,容臣等徐為之圖。惟 復約會三省,並舉夾攻。已經開陳兩端,具本上請去後,今准前因,則巡撫湖廣右副都御史 秦金所題夾攻事理,既奉有成命矣。臣謹將南、贛二府議處兵糧事宜開坐。緣系地方緊急賊 情事理,為此具本請旨。 計開:一、南安府所屬大庾、南康、上猶三縣,各有賊巢,聯絡盤據,有眾數千,西接 湖廣桂陽等縣,南接廣東韶州府樂昌等縣。三省夾攻,必須湖廣自桂陽、桂東等處進,廣東 自樂昌縣進;在南安者,必須三縣地方並進。贛州府所屬,惟龍南縣賊巢與廣東惠州府龍川 縣浰頭接境。浰頭系大賊池大鬢等巢穴,有眾數千,比之他賊,勢尤猖獗。前此二次夾攻, 俱被漏網。龍南雖有賊徒數伙,除之稍易。但其倚藉浰頭兵力以為聲援,攻之則奔入浰頭, 兵退則復出為害。必須廣東兵自龍川進,贛州兵自龍南進,庶可使無奔潰。 一、上猶去龍南幾四百里,兩處進兵,必須一時並舉,庶無驚潰之患。大約計之,亦須 用兵一萬二千名。今擬調南康、上猶二縣機兵、打手一千二百名;大庾縣機兵、打手一千二 百名;贛州府所屬,除石城縣外,寧都、信豐二縣機兵、打手各一千名;其餘七縣,機兵、 打手三千名;龍泉縣機兵、打手一千名;安遠縣招安義民葉芳、老人梅南春等,龍南縣招安 新民王受、謝鉞等兵共二千名;汀州府上杭縣打手一千名,潮州府程鄉縣打手一千名;共輳 一萬二千之數。但廣、湖兩省之兵,皆狼土精悍,賊所素畏,勢必偏奔江西;江西之兵,最 為怯懦,望賊而潰,乃其素習。今所擬調,皆新習未練。若使嚴以軍法處治,庶幾人心齊一 ,事功可成。 一、兵一萬二千餘名,每名日給米三升,一日該米三百七十餘石;間日折支銀一分五厘 ,一日該銀一百八十餘兩;以六個月為率,約用米三萬三千餘石,用銀二萬餘兩。領哨、統 兵、旗牌等官並使客合用稟給及賞功犒勞牛酒、銀牌、花紅、魚、鹽、火藥等費,約用銀二 萬餘兩。通前二項,約共用銀五萬兩。二府商稅銀兩,集兵以來,日有所費,見存銀止有四 千餘兩。二府並贛縣、大庾、南康、上猶四縣積穀,約計有七八萬石;但貯積年久,恐舂米 不及其數。見在前銀不足支用,就欲別項區處,但恐緩不及事。查得江西布政司並各府縣別 無蓄積,止有該解南京折糧銀兩貯庫未解,並一應紙米贓罰銀兩,合無行巡撫江西都御史孫 燧轉行布政司並行各府照數借給應用。候事寧之日,或將以後抽掣商稅,或開中鹽引,另為 計處,奏請補還,庶克有濟。 一、合用本省巡按御史隨軍紀功,管理錢糧。及統兵、領哨官員,除本省三司分守、分 巡、兵備、守備並南、贛二府官員臨時定委外,訪得九江府知府汪賴、吉安府知府伍文定、 汀州府知府唐淳、惠州府知府陳祥,俱各才識練達;程鄉縣知縣張戩。撫州府東鄉縣知縣黃 堂、建昌府新城縣知縣黃文鸑、袁州府萍鄉縣知縣高桂、吉安府龍泉縣知縣陳允諧,俱有才 名,俱各堪以領兵。候命下之日,聽臣等取用。 臣等竊照師期已迫,自今七月上旬至九月中旬,僅餘兩月,中間合用前項錢量器仗及擬 調兵快、應委官員之類,悉皆百未有措;又事幹各省,道途相去近者半月,遠者月餘,萬一 各官之中違抗推托,不肯遵依約束,臨期誤事,罪將安歸!乞照湖廣巡撫都御史秦金所奏該 部題准事理,各官之中敢有抗違失誤者,許臣等即以軍法從事,庶幾警懼,事可易集。

南贛擒斬功次疏

十二年七月初五日 據江西按察司整飭兵備帶管分巡嶺北道副使楊璋呈:「據統兵等官南安府知府季學呈解 生擒大賊首一名陳曰能、從賊林杲等二十七名,斬獲首級十六顆,俘獲賊屬男女十三口,及 馬牛等物。並開稱,搗過禾沙坑、船坑、石圳、上龍、狐狸、朱雀、黃石等賊巢七處,燒死 賊徒不計其數,並房屋禾倉三百餘間。南康縣縣丞舒富呈,解生擒大賊首一名鐘明貴、從賊 曾能志等二十一名,斬獲賊級四十五顆,殺死未取首賊一百一十七名,俘獲賊屬男女一十六 名口,及牛、馬、驢等物,並開稱,搗過石路坑、白水峒、杞州坑、旱坑、茶潭、竹壩、皮 袍、樟木坑等賊巢八處,燒死賊徒三百四十六名,並燒燬房屋禾倉四百七十餘間。贛縣義官 蕭庾呈,解生擒大賊首一名唐洪、從賊蒲仁祥等六名,斬獲首級並射死賊徒一百三十八名, 燒燬賊巢房屋禾倉一百二十七間,乃俘獲牛羊、器械等物。並開稱,搗過長龍、雞湖、楊梅 、新溪等處賊巢四處。各緣由到道。隨據統兵官員並鄉導人等各呈稱,自本年正月蒙本院撫 臨以來,募兵練卒;各賊探知消息,將家屬婦女什物俱各寄屯山寨林木茂密之處,其各精壯 賊徒,晝則下山耕作,夜則各遁山寨。依奉本院方略,於六月二十日子時,各哨剋期進剿。 每巢止有二三十人或四五十人看守巢穴,見兵舉火奮擊,俱各驚潰;間有射傷藥弩,即時身 死,墜於深崖。及據縣丞舒富、義官蕭庾各回呈,止有上猶縣白水峒、石路坑二巢,南康縣 雞湖一巢險峻,巢內賊屬頗多,被兵四面放火進攻,賊無出路,燒死數多。天明看視,止存 骸骨,頭面燒燬莫辨,以此難取首級等因。案照先為緊急賊情事,據上猶縣申稱,四月間被 畬巢賊徒不時虜掠耕牛人口,請兵追剿,鄉民稍得昔蒔插。今早谷將登,又聞各巢修整戰具 出劫,乞為防遏,庶得收割聊生等因。並據縣丞舒富及南安府呈,大庾縣申同前事。該本道 查得上猶縣粼近巢穴,則有旱坑、茶潭、杞州坑、樟木坑、石路坑、白水峒、竹潭、川坳、 陰木潭等巢,南安縣則有長龍、雞湖、楊梅、新溪等巢,大庾縣則有狐狸坑、船坑、禾沙坑 、石圳、上龍、朱雀、黃石坑等巢;多則三五百名,少則七八十名。合無將本院選集之兵, 委官統領,分投剿遏等因。已經呈奉本院批:『看得各賊名號日漸僭擬,惡毒日加縱肆,若 果遂其奸謀,得以乘虛入廣,其為患害,關係匪輕。除密行南、韶等府分兵防截外,仰該道 即便部勒諸軍,定哨分委。仍密召各巢附近被害知因之人堪為鄉導者,前來分引各兵,出城 之時,不得張揚。今正當換班之月,就令俱以下班為名,晝伏夜行,剋期各至分地,掩賊不 備,同時舉事。分領各官,務要嚴密奮勇,竭忠以副委託。如或推托誤事,及軍士之中敢有 後期退縮者,悉以軍法從事,決不輕貸。該道亦要親帥重兵,隨後繼進,密屯賊巢要害處所 ,相機接應,以防不測。一應機宜,務須慎密周悉。仍要嚴緝各兵所獲真正賊徒,不許濫加 良善』等因。遵奉統領各兵刻期進剿及加謹防遏。今據復呈前因,通查得各哨共計生擒大賊 首三名,首從賊徒五十四名;斬獲首級六十八顆;殺死射死賊徒二百四十餘名;燒死賊徒二 百餘名;搗過巢穴一十九處;燒燬房屋禾倉八百九十餘間;俘獲賊屬男女二十九名口,水黃 牛、馬、騾、羊一百四十四頭匹只。所據各該領兵等官所報擒斬之賊,數固不多,而巢穴已 空,無可棲身;積聚已焚,無可仰給。就使屯集橫水、桶岡大巢,將來人多食少,大舉夾攻 ,為力已易」等因,轉呈到臣。 卷查先據副使楊璋呈稱:「據南安府並上猶等縣及縣丞舒富各呈申,訪得大賊首謝志珊 號『征南王』,糾率大賊首鐘明貴、蕭規模、陳曰能、唐洪、劉允昌等約會樂昌高快馬等, 大修戰具,並造呂公車,欲先將南康縣打破。聞知廣東官兵盡調征剿府江,就行乘虛入廣」 等因,已經批仰該道部勒諸軍,酌量賊巢強弱,派定哨分,選委謀勇屬官統兵,密召知因鄉 導引領,晝伏夜行,刻定於六月二十日子時,入各賊巢,同時舉火,並力奮擊,務使焦類無 遺。去後,今據前因,覆勘得前項賊巢,委果蕩平殆盡,蓄積委果焚毀無遺。獲功解報雖少 ,殺傷燒死實多;猖獗之勢少摧,不軌之謀暫阻;居民得以秋獲,地方亦為一寧。此皆遵依 兵部申明律例事理,仰仗天威,官兵用命之所致,非臣之知謀所能及也。 臣惟南、贛之兵,素不練養,見賊而奔,則其常態。今各官乃能夜入賊巢,奮勇追擊, 在他所未為可異之功,於南贛則實創見之事。及照副使楊璋,區畫贊理,比於各官,勞勳尤 多。今夾攻在邇,伏乞皇上特加勸賞,以作興勇敢之風。庶幾日後大舉,臣等得以激勵人心 。除將獲功人員量加犒賞;生擒賊徒監候審決,首級梟示;俘獲賊屬領養;牛馬賞兵;有功 人員,查審的確,造冊奏繳外,緣系斬獲功次事理,為此具本題知。

議夾剿方略疏

十二年九月十五日 據江西嶺北道副使楊璋呈:「奉臣案驗,准兵部咨,該巡撫湖廣都御史秦金題為緊急賊 情事,備行計處兵糧,約會三省,將上猶縣等處賊巢剋期九月中進剿等因,遵依。隨將本道 兵糧事宜計呈本院轉達奏聞定奪外,隨據南安府上猶、大庾等縣申稱,各縣鄉民早谷將登, 各巢畬賊修整戰具,要行出劫。並據南康縣縣丞舒富呈,訪得大賊首謝志珊號『征南王』, 糾率桶岡等巢賊首鐘明貴等,約會廣東大賊首高快馬等,大修戰具並呂公車,欲要先將南康 縣打破。聞知廣東官兵盡調府江,就行乘虛入廣流劫,乞要早為撲剿等因。已經呈蒙本院密 受方略,行委知府季學、縣丞舒富等領兵分剿。共生擒大賊首陳曰能等三名,首從賊徒五十 四名;斬獲賊首級六十八顆;殺死射死賊徒二百四十餘名;燒死賊徒二百餘名;搗過巢穴一 十九處;燒燬房屋禾倉八百九十餘間;俘獲賊屬二十九名口;水黃牛、馬、羊、騾一百四十 四頭匹;通經呈報。又蒙本院慮,賊必將乘間復出,行委知府季學、指揮來春等統兵屯南安 ;指揮姚璽、縣丞舒富統兵屯上猶;指揮謝昶、千戶林節統兵屯南康;各於要害去處往來防 剿。至七月二十五日,賊首謝志珊果復統眾一千五百餘徒,攻打南安府城。各官督兵迎敵, 生擒賊犯楊鑾等七名,斬獲首級四十五顆,賊眾大敗而去。八月二十五日賊首謝志珊又統領 二千餘徒,復來攻打南安府城。各官督兵迎敵,生擒賊犯龍正等四十二名,斬獲首級一百五 十七顆,賊又大敗而去。即今賊勢少挫,若乘此機會直搗其巢,旬月之間,可期掃蕩。但聞 湖廣之兵既已齊集,而廣東因府江班師未久,復調狼兵,未有定期。謹按地圖,江西之南安 有上猶、大庾、桶岡等處賊巢,與湖廣桂東、桂陽接境;夾攻之舉,止該江西與湖廣會合, 而廣東止於仁化縣要害把截,夾攻不與焉。贛州之龍南有浰頭賊巢,與廣東龍川接境;夾攻 之舉,止該江西與廣東會合,而湖廣不與焉。廣東樂昌乳源賊巢,與湖廣宜章縣接境;惠州 賊巢,與湖廣臨武縣接境;仁化縣賊巢,與湖廣桂陽縣接境;夾攻之舉,止該湖廣、廣東二 省會合,而江西止於大庾縣要害把截,夾攻不與焉。名雖三省大舉,其實自有先後,舉動次 第,不相妨礙。若不此之察,必欲通待三省之兵齊集,然後進剿,則老師廢財,為害匪細。 合將前項事宜約會三省,以次漸舉,庶兵力不竭,糧餉可省」等因,據呈到臣。看得三省夾 攻,必須彼此剋期定日,同時並舉,斯乃事體之常。然兵無定勢,謀貴從時,苟勢或因地而 異便,則事宜量力以乘機。三省賊巢,連絡千里,雖聲勢相因,而其間亦自有種類之分、界 限之隔。利則爭趨,患不相顧,乃其性習。誠使三省之兵皆已齊備,約會並進,夫豈不善? 但今廣東狼兵方自府江班師而歸,欲復調集,恐非旬月所能。兩省之兵既集,久頓而不進, 賊必驚疑,愈生其奸,悍者奔突,黠者潛逃;老師費財,意外之虞,乘間而起,雖有智者, 難善其後。誠使先合湖廣、江西之兵,並力而舉上猶諸賊,逮事之畢,廣東之兵亦且集矣; 則又合湖廣、廣東之兵,並力而舉樂昌諸處,逮事之畢,江西之兵又得以少息矣;則又合廣 東、江西之兵,並力而舉龍川。方其並力於上猶,則姑遣人佯撫樂昌諸賊,以安其心。彼見 廣東既未有備,而湖廣之兵又不及己,苟幸旦夕之生,必不敢越界以援上猶。及夫上猶既舉 ,而湖廣移兵以合廣東,則樂昌諸賊,其勢已孤。二省兵力益專,其舉之益易。當是之時, 龍川賊巢相去遼絕,自以為風馬牛不相及,彼見江西之兵又撤,意必不疑。班師之日,出其 不意,回軍合擊,蔑有不濟者矣。臣竊以為因地之宜,先後合擊之便,除臣遵照兵部咨來題 奉欽依,會兵征剿,亦聽隨宜會議施行事理,已將前項事宜移咨廣東、湖廣總督、巡撫等官 知會,一面相機行事外,緣系地方緊急賊情事理,為此具本題知。

換敕謝恩疏

十二年九月十五日 近准兵部咨,為申明賞罰以勵人心事,該臣奏,該本部覆題即奉聖旨:「是,王守仁著 提督南、贛、汀、漳等處軍務,換敕與他,欽此。」備咨到臣。本年九月十一日,節該欽奉 敕諭:「江西南安、贛州地方,與福建汀、漳二府,廣東南、韶、潮、惠四府及湖廣郴州桂 陽縣,壤地相接,山嶺相連,其間盜賊不時生發,東追則西竄,南捕則北奔。蓋因地分各省 ,事無統屬,彼此推調,難為處置。先年嘗設有都御史一員,巡撫前項地方,就令督剿盜賊 。但責任不專,類多因循苟且,不能申明賞罰以勵人心,致令盜賊滋多,地方受禍。今因所 奏及該部覆奏事理,特改命爾提督軍務,撫安軍民,修理城池,禁革奸弊。一應軍馬錢糧事 宜,俱聽便宜區畫,以足軍餉。但有盜賊生發,即便設法調兵剿殺,不許踵襲舊弊,招撫蒙 蔽,重為民患。其管領兵快人等官員,不問文職武職,若在軍前違期並逗遛退縮者,俱聽軍 法從事。生擒盜賊,鞫問明白,亦聽就行斬首示眾。斬獲賊級,行令各該兵備守巡官即時紀 驗明白,備行江西按察司造冊奏繳,查照升賞激勸。欽此。」俱欽遵外。竊念臣以凡庸,繆 膺重寄。思逃罪責,深求禍源,始知盜賊之日熾,由於招撫之太濫;招撫之太濫,由於兵力 之不足;兵力之不足,由於賞罰之不明。輒敢忘其僭妄,為陛下一陳其梗檄。其實言不量力 ,請非其分,方虞戮辱之及。陛下特采該部之議,不惟不加咎謫,而又悉與施行;不惟悉與 施行,而又隆以新命。是蓋曲從試可之請,不忍以人廢言也。 敕諭宣佈之日,百姓填衢塞道,悚然改觀易慮,以為聖天子明見萬里,動察幽微;占群 策之畢舉,知國議之有人。莫不警懼振發,張息其暴,偽息其奸;怯者思奮而勇,後者思效 而前;三軍之氣自倍,群盜之謀自阻。所謂舞於格苗,運於廟堂之上,而震乎蠻貊之中者也 。 夫過其言而不酬,有志者之所恥也;冒寵榮而不顧,自好者不為也。臣固譾劣,亦寧草 木無知,不思鞭策以報知遇!雖其才力有所難強,而螻蟻之誠決能自盡;雖於利鈍不可逆睹 ,而狐兔之穴斷期掃平。臣不勝感恩激切之至!

交收旗牌疏

十二年九月二十五日 准工部咨,該本部題稱:「看得兵部咨開都御史王守仁奉敕提督軍務,應合照例給與旗 牌以振軍威一節,既查有例,又奉欽依。合無於本部收有內給與旗牌八面副,就令原來百戶 尹麟前去交與本官督軍應用,務加愛惜,不得輕易損壞。候到,先將收領過日期號數,逕自 奏報查考等因,具題奉聖旨:是,欽此。」欽遵。備咨到臣。隨於本年九月十六日,據百戶 尹麟領□令旗令牌八副面前來,除照數收領,調度軍馬應用,務加愛惜,不敢輕易損壞外, 緣系交收旗牌事理,為此今將收領過日期、緣由並號數開坐,具本題知。

議南贛商稅疏

十二年九月二十五日 據江西按察司分巡嶺北道兵備副使楊璋呈:「奉巡撫江西地方右副都御史孫燧案驗,備 行各道兵備等官,有地方重大軍務,益於政體,便於軍民,果系應議事件,即便條列呈報, 以憑施行等因,隨據南安府呈繳本年春季分折梅亭抽分商稅循環文簿,看得該府造報冊內, 某日共抽稅銀若干,不見開有某商人某貨若干、抽銀若干,中間不無任意抽報情弊;及看得 一季總數,倍少於前。原其所自,蓋因抽分官員止是典史、倉官、義民等項,不惜名節,惟 嗜貪污;兼以官職卑微,人心玩視,以致過往客商或假稱權要而挾放,或買求官吏而帶過; 及被店牙通同客商,買求書算,以多作少,以有作無,奸弊百端。卷查前項抽分,創於巡撫 都御史金澤,一則蘇大庾過山之夫,一則濟南贛軍餉之用。題奉欽依,遵行年久。及查贛州 龜角尾設立抽分廠,建白於總制都御史陳金,自正德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起,至九年七月終 止,共抽過商稅銀四萬二千六百八十六兩六錢三分七毫五忽。本省大帽山、姚源華林盜賊四 起,大舉夾攻,一應軍餉,俱仰給於此,並未奏動內帑之積,亦未科派小民之財。以此而觀 ,則商稅之有益地方多矣。緣贛州之稅,正德十一年該給事中黃重奏稱,廣貨自南雄經南安 折梅亭,已兩稅矣,贛州之稅,不無重複,已經勘明停止贛河之稅。近復大舉夾攻,軍餉仰 給,全在折梅亭之稅。今所入如此,非惟軍餉無益,實惟奸宄是資。隨會同分守左參議黃宏 議照,合將南安之稅移於龜角尾抽分,既有分巡道之監臨,又有巡撫之統馭;訪察數多,奸 弊自少。其大庾縣顧夫銀兩,合令該縣每季具印信領狀赴道,批行贛州府支領;支盡查算, 准令復支。如此,非惟大庾過嶺之夫不缺,而軍餉之用大增。合就會案呈詳」等因,據呈到 臣。看得南、贛二府商稅,皆因給軍餉、裕民力而設。折梅亭之稅,名雖為伕役,而實以給 軍餉;龜角尾之稅,事雖重軍餉,而亦以裕民力。兩稅雖若二事,其實殊途同歸。但折梅亭 雖已抽分,而龜角尾不復致詰,未免有脫漏之弊;若折梅亭既已抽分,而龜角尾又復致詰, 未免有留滯之擾。況監司既遠,胥猾得以恣其侵漁;頭緒既多,彼此得以容其奸隙。若革去 折梅亭之抽分,而總稅於龜角尾,則事體歸一,奸弊自消,非但有資軍餉,抑且便利客商。 蓋分合雖異,而於商稅事體無改纖毫;轉移之間,而於民商利害相去倍蓰。除臣欽遵節奉敕 諭,「一應軍馬錢糧事宜,俱聽便宜區畫」事理,將副使楊璋等所議行令該府,一面查照施 行外,緣系地方事理,為此具本題知。

升賞謝恩疏

正德十二年十月初囗日 節該欽奉敕:「得爾奏,該福建兵備僉事等官胡璉等統領軍兵,各分哨路,於今年正月 十八等日,先後攻破長富村、象湖山、可塘洞等處巢穴,擒斬首從賊級一千四百二十九名顆 ;及該廣東兵備僉事等官顧應祥等統領軍兵,分哨並進,於今年正月二十四等日,克破古村 、箭灌、水竹等寨,斬賊級一千二百七十二名顆;各俘獲賊屬、奪回人口、頭畜、器械等數 多。賊害既除,良民安堵。蓋由爾申嚴號令,處置有方,以致各該官員奉行成算,有此成功 。捷奏來聞,朕心嘉悅。除有功官軍民快人等待查勘至日昇賞外,升爾俸一級,賞銀二十兩 ,紵絲二表裡。仍降敕獎勵。爾其益竭心力,大展才猷,修明武備,多方計畫;務使四省交 界之區,數年嘯聚之黨,撫剿盡絕。地方永獲安靖,斯稱朕委任之意。毋或狃於此捷,遽生 怠玩,致有他虞。欽此。」欽遵。臣惟賞及微勞,則有功者益勸;罰行親暱,則有罪者益警 。近者閩、廣之師幸而成功,其方略議於該部,成算出於朝廷;用命存於諸將,戮力因於士 卒。臣不過申嚴號令,敷布督促之而已。曾有何功?而乃冒蒙褒賞,增其祿秩,錫以金幣, 臣實不勝慚汗惶恐之至!然臣嘗有申明賞罰之奏矣,嘗有願陛下俯從惟重之典,以作敢勇之 風之請矣,臣之微勞,懼不免於罪。而陛下曲從該部之議,特賜優渥之恩者,所謂賞及微勞 ,將以激勸有功也。昔人有云:「死馬且買之,千里馬將至矣。」臣敢畏避冒賞之戮,苟為 遜讓,以仰辜陛下激勵作興之盛心乎?受命之餘,感懼交集,誓竭犬馬之力,以效涓埃之報 !臣不勝受恩感激之至!

橫水桶岡捷音疏

十二年閏十二月初二日 據江西布、按二司巡守嶺北道兵備副使楊璋、左參議黃宏會呈:「據一哨統兵贛州府知 府邢珣呈:『督同興國縣典史區澄等官兵,於十月十二等日,攻破磨刀坑等巢;十一月初一 等日,攻破桶岡洞等巢;二十三日,會兵擊賊於上新地寨,共十四處。共擒斬大賊首雷鳴聰 、藍文亨、梁伯安等六名顆,賊從王禮生等二百四十一名顆;俘獲賊屬;並奪回被虜男婦二 百五十七名口;燒燬賊巢房屋一百七十七間;及奪馬牛贓仗等項。』二哨統兵福建汀州府知 府唐淳呈:『督同上杭縣縣丞陳秉等官兵,於十月十二等日,攻破左溪等巢;十一月初一等 日,攻破十八磊等巢:共十二處。共擒斬大賊首藍天鳳、藍八、蘇景祥等四名顆,賊從廖歐 保等二百六十四名顆;俘獲賊屬;並奪回被虜男婦五百四十四名口;燒燬賊巢房屋七百一十 二間;及奪獲馬牛,器械、贓銀等項。』三哨統兵南安府知府季學呈:『督同同知朱憲、推 官徐文英等官兵,於十月十二等日,攻破穩下等巢;十二月初三日,擊賊於朱雀坑等巢;共 八處。生擒大賊首高文輝、何文秀等五名;擒斬賊從楊禮等三百六十一名顆;俘獲賊屬;並 奪回被虜男婦一百七十一名口;燒燬賊巢房屋五百七十八間;奪獲牛馬贓仗等物。及先於七 月二十五等日,二次被賊擁眾攻打本府城池,統領本營官兵會同指揮來春、馮翔,與賊對敵 。本職下官兵捨人共擒斬賊從龍正等一百三名顆;來春下官兵擒斬賊從王伯崇等二十五名顆 ;馮翔下官兵擒斬賊從劉保等一百三十五名顆。』四哨統兵江西都司都指揮僉事許清開稱: 『督領千戶林節等官兵,於十月十二等日,攻破雞湖等巢,共九處。共擒斬大賊首唐洪、劉 允昌、葉志亮、譚祐、李斌等共一十名顆,賊從王志成等一百四十六名顆;俘獲賊屬;並奪 回被虜男婦一百二名口;燒燬賊巢房屋二百間;及奪獲牛馬贓仗等物。』五哨統兵守備南、 贛二府地方以都指揮體統行事指揮使郟文呈:『督領安遠縣義官唐廷華官兵,於十月十二等 日,攻破獅子寨等巢;二十三日,會兵擊賊於上新地寨。斬獲首賊藍文昭等三名顆;擒斬賊 從許受仔等一百六十六名顆;俘獲賊屬;並奪回被虜男婦九十八名口;燒燬賊巢房屋四百一 十二間;及奪獲牛馬器械等項。』六哨統兵贛州衛指揮余恩呈:『統領龍南縣新民王受等兵 ,於十月十二等日,攻破長流坑等巢,共五處。擒斬大賊首陳貴誠、薛文高、劉必深三名顆 ,賊從郭彥秀等一百七十七名顆;俘獲賊屬;並奪回被虜男婦九十九名口;燒燬賊巢房屋五 百一十七間;及奪獲馬驢、器械、贓銀等物。』七哨統兵寧都縣知縣王天與呈:『督同典史 梁儀等官兵,於十月十二等日,攻破樟木坑等巢,共三處。擒斬大賊首鄧崇泰、王孔洪等八 名顆;擒斬賊從陳榮漢等一百三十九名顆;俘獲賊屬;並奪回被虜男婦二百七十五名口;燒 燬賊巢房屋一百六間;及奪獲牛馬贓物等項。』八哨統兵南康縣縣丞舒富呈:『統領上猶縣 義官胡述等兵,於十月十二等日,攻破箬坑等巢,共五處。擒斬賊從康仲榮等四百一十九名 顆;俘獲賊屬;並奪回被虜男婦一百八十三名口;燒燬賊巢房屋九百九十三間;及奪獲牛馬 贓銀等項。及先於九月二十一等日,大賊首謝志田等攻打白面寨,隨督發寨長廖惟道等,擒 斬首從賊徒謝志田等三十五名顆。』九哨統兵廣東潮州府程鄉縣知縣張戩呈:『統領本縣新 民等兵,於十月二十四日等,攻破杞州坑等巢;十一月初一等日,攻破西山界、桶岡等巢; 共九處。擒斬大賊首蕭貴富、鐘得昌等六名顆,賊從何景聰等二百五十七名顆;俘獲賊屬; 並奪回被虜男婦一百五十七名口;及奪獲牛馬、器械、贓銀等物。』十消統兵吉安府知府伍 文定呈:『統領廬陵縣等官兵劉顯等,於十月二十四等日,攻破寨下等巢;十一月初一等日 ,攻破上池等巢;二十日擊賊於穩下等巢:共十二處。擒斬大賊首謝志珊、葉三等二十名顆 ,賊從王福兒等二百三十八名顆;俘獲賊屬;並奪回被虜男婦二百八十四名口;燒燬賊巢房 屋一百三十三間;及奪獲贓仗等物。』中營隨征參隨等官推官危受、指揮謝昶等各呈:『蒙 提督軍門親統各職等官兵,於十月十二等日,攻破長龍、橫水大巢及庵背等巢,共七處。』 生擒大賊首蕭貴模等一十四名;擒斬賊從蕭容等四百六十五名顆;俘獲賊屬;並奪回被虜男 婦二百四十八名口;燒燬賊巢房屋二百二間;及奪獲牛馬、金銀、贓仗等項。』各呈報到道 。 查得先為地方緊急賊情事,節奉提督軍門案驗備仰本道計處兵糧,約會三省官兵,將上 猶等處賊巢剋期進剿。奏請定奪外,本年六月初五日,據大庾、上猶等縣申,並據南康縣縣 丞舒富呈稱:「大賊首謝志珊號『征南王』,糾率桶岡等巢賊首鐘明貴等,約會廣東大賊首 高快馬等,大修戰具,並造呂公車,欲要先將南康縣打破,就行乘虛入廣。乞早為撲捕。」 等因,備呈。本院行委知府季學等分兵剿捕,獲功,呈報奏聞訖。又經本院行委知府季學、 指揮來春、姚璽、謝昶、馮翔、縣丞舒富、千戶林節,各於要害防遏。擒斬功次,俱發仰本 道紀驗,解送本院梟示外,隨該本道會同分守參議黃宏,議照江西地方惟桶岡一處該與湖廣 約會夾攻,龍川一縣該與廣東約會夾攻。其餘三縣腹心之賊,不時奔沖,難以止遏,合無以 次剿捕等因,具呈。本院移文廣東、湖廣鎮巡衙門,約會以次攻剿間,隨奉本院分定哨道, 指授方略。將知府邢瑢等刻期進剿,備仰各道不妨職事,照舊軍前紀驗贊畫等因,依奉催督 各營官兵進攻去後,今呈前因,除將擒斬賊徒首級俱類送巡按衙門會審紀驗明白,生擒仍解 提督軍門處決,並賊級照例梟示,被虜人口給親完聚,賊屬男女並牛馬騾變賣銀兩,收候賞 功支用,器械贓物俱發贛縣貯庫外,職等議照上猶等縣橫水等巢大賊首謝志珊、謝志田、謝 志富、謝志海、蕭貴模、蕭貴富、徐華、譚曰志、雷俊臣,桶岡大賊首藍天鳳、藍八蘇、藍 文昭、胡觀、雷明聰、藍文亨、雞湖大賊首唐洪,新溪大賊首劉允昌,楊梅大賊首葉志亮, 左溪大賊首薛文高、高誦、馮祥,朱雀坑大賊首何文秀,下關大賊首蘇景祥,義安大賊首高 文輝,密溪大賊首高玉瑄、康永三,絲茅壩大賊首唐曰富、劉必深,長河壩大賊首蔡積富、 葉三梅,伏坑大賊首陳貴誠,鱉坑大賊首藍通海,赤坑大賊首譚曰榮,雙壩大賊首譚祐、李 斌等,冥頑兇毒,恃險為惡,僭擬王號,偽稱總兵;聚集黨類數千,肆行流毒三省;攻圍南 安、南康府縣城池,殺害千戶主簿等官;流劫湖廣桂陽、[需阜]縣、宜章,吉安府龍泉、萬 安、泰和、永新等縣。良民子女,被其奴戮;房屋倉稟,被其焚燒;道路田土,被其阻荒占 奪者,以千萬頃;賦稅屯糧,負累軍民陪納者,以千萬石。其大賊首謝志珊、藍天鳳,各又 自稱『盤皇子孫』,收有傳流寶印畫像,蠱惑群賊,悉歸約束。即其妖狐酷鼠之輩,固知決 無所就;而原其封豕長蛇之心,實已有不可言。比之姚源之王浩八,華林之胡雪二,東鄉之 徐仰四,建昌之徐九齡,均為賊首,而奸雄實倍之。今則渠魁授首,巢穴蕩平,擒斬既多, 俘獲亦盡。數十年之禍害已除,三省之冤憤頓釋。悉皆仰仗朝廷憐念地方之荼毒,大興征討 之王師,並提督軍門指授成算,號令嚴明,親臨督陣,身先士卒,以致各哨官兵用命爭先, 捐軀赴敵,或臻是捷。擬合會案呈詳施行」等因,據呈到臣。 卷查先准兵部咨,為申明賞罰以勵人心事,該本部覆議請敕:「南贛等處都御史假以提 督軍務名目,給與旗牌應用,以振軍威。一應軍馬錢糧事宜,逕自便宜區畫;文職五品以下 ,武職三品以下,逕自拿問發落。如遇盜賊入境,即便調兵剿殺,不許踵襲舊弊招撫,重為 民患。所部官軍,若在軍前違期逗遛退縮,俱聽以軍法從事。題:奉聖旨,是,王守仁著提 督南、贛、汀、漳等處軍務,換敕與他。其餘事宜,各依擬行。欽此。」及為地方緊急賊情 事,准兵部咨:「看得所奏攻治賊盜二說,合無行文,交與都御史王守仁,悉依前項申明賞 罰事理,便宜行事,期於成功,不限以時等因。題:奉聖旨,是,這申明賞罰事宜,還行於 王守仁知道。欽此。」又准兵部咨,該巡撫湖廣都御史秦金題,該本部覆題:「看得郴、桂 等處與廣東、江西所轄瑤峒密邇聯絡,若非三省會兵夾攻,賊必遁散。合無請教兩廣並南贛 總督、巡撫等官會同行事,剋期進兵等因。節奉聖旨:是,都依擬行。欽此。」又該巡按江 西監察御史屠僑奏,要會同湖廣、江西撫鎮等官,各量起兵,約會剋期夾剿。又該本部覆題 :「奉聖旨:是,這南贛地方賊情,只照依恁部裡原擬事宜,著都御史王守仁自行量調官軍 ,設法剿捕。如有該與江西、兩廣巡撫、總督等官會兵征剿的,聽隨會議施行。欽此。」續 准兵部咨,該臣題開計處南、贛二府兵糧事宜,及合用本省巡按、御史紀功緣由,該本部覆 題:「奉聖旨:是,都依擬行。欽此。」俱欽遵。陸續備咨到臣,俱經行江西、廣東、湖廣 各道兵備、守巡等官一體欽遵,調取官軍兵快,剋期夾攻。及咨巡撫江西都御史孫燧,並 行巡按御史屠僑各查照外,續據領兵縣丞舒富等呈稱,各畬賊首聞知湖廣土兵將到,集眾據 險,四出殺掠,猖熾日甚,乞為急處等因到臣。當將進兵機宜,督同兵備副使楊璋、分守參 議黃宏、統兵知府等官邢珣等,議得桶岡、橫水、左溪諸賊,荼毒三省,其患雖同,而事勢 各異。以湖廣言之,則桶岡諸巢為賊之咽喉,而橫水、左溪諸巢為之腹心;以江西言之,則 橫水、左溪諸巢為賊之腹心,而桶岡諸巢為之羽翼。今不先去橫水、左溪腹心之患,而欲與 湖廣夾攻桶岡,進兵兩寇之間,腹背受敵,勢必不利。今議者紛紛,皆以為必須先攻桶岡, 而湖廣剋期乃在十一月初一日,賊見我兵未集,而師期尚遠,且以為必先桶岡,勢必觀望未 備。今若出其不意,進兵速擊,可以得志。已破橫水、左溪,移兵而臨桶岡,破竹之勢,蔑 不濟矣。於是,臣等乃決意先攻橫水、左溪,密切分佈哨道,使都指揮僉事許清率兵千餘, 自南康縣所溪入;知府邢珣率兵千餘,自上猶縣石人坑入;知縣王天與率兵千餘,自上猶縣 白面入;令其皆會橫水。使守備指揮郟文率兵千餘,自大庾縣義安入;知府唐淳率兵千餘, 自大庾縣聶都入;知府季學率兵千餘,自大庾縣穩下入;縣丞舒富率兵千餘,自上猶縣金坑 入;令其皆會左溪。知府伍文定、知縣張戩,候各兵齊集,令其亦從上猶、南康分入,以遏 奔沖。臣亦親率兵千餘,自南康進屯至坪,期直搗橫水,以與諸軍會;而使兵備副使楊璋、 分守參議黃宏,監督各營官兵,往來給餉,以促其後。分佈既定,乃於十月初七日夜,各哨 齊發;初九日,臣兵至南康;初十日,進屯至坪。使間諜四路分探,皆以為諸賊不虞官兵猝 進,各巢皆鳴鑼聚眾,往來呼噪奔走,為分投禦敵之狀,勢甚張惶;然已於各險隘皆設有滾 木雷石。度此時賊已據險,勢未可近。臣兵乘夜遂進。十一日小餉,未至賊巢三十里,止捨 ,使人伐木立柵,開塹設堠,示以久屯之形。夜使報效聽選官雷濟、義民蕭庾,分率鄉兵及 樵豎善登山者四百人,各與一旗,□銃礁鉤鐮,使由間道攀崖懸壁而上,分列遠近極高山項 以覘賊。張立旗幟,爇茅為數千灶;度我兵且至險,則舉炮燃火相應。十二日早,臣兵進至 十八面隘。賊方據險迎敵,驟聞遠近山頂礁聲如雷,煙焰四起;我兵復呼噪奮逼,銃箭齊發 。賊皆驚潰失措,以為我兵已盡入破其巢穴,遂棄險退走。臣預遣千戶陳偉、高睿分率壯士 數十,緣崖上奪賊險,盡發其滾木雷石。我兵乘勝驟進,聲震天地。指揮謝昶、馮廷瑞兵由 間道先入,盡焚賊巢。賊退無所據,乃大敗奔潰。遂破長龍巢,破十八面隘巢,破先鵝頭巢 ,破狗腳嶺巢,破庵背巢,破白藍、橫水大巢。 先是,大賊首謝志珊、蕭貴模等,皆以橫水居眾險之中,倚以為固。聞官兵四進,倉卒 分眾扼險,出御甚力。至是,見橫水煙焰障天,銃礁之聲撼搖山谷,亦各失勢,棄險走。各 哨官兵乘之,皆奮勇力戰而入。知府邢珣遂破磨刀坑巢,破荼坑巢,破荼潭巢;知縣王天與 破樟木坑巢,破石王巢;都指揮許清破雞湖巢,破新溪巢,破楊梅巢;俱至橫水。知府唐淳 破羊牯腦巢,破上關巢,破下關巢,破左溪大巢;守備指揮郟文破獅寨巢,破義安巢,破苦 竹坑巢;指揮余恩破長流坑巢,破牛角窟巢,破龜坑巢;縣丞舒富破箬坑巢,破赤坑巢,破 竹壩巢;知府季學破上西峰巢,破狐狸坑巢,破鉛廠巢;俱至左溪。守巡各官亦隨後督兵而 至。是日,擒斬首從賊人、賊級並俘獲賊屬男婦、奪回被虜人口、牛馬、贓仗數多,其餘自 相蹂踐,墮岸填谷而死者,不可勝計。當是時,賊路所由入,皆刊崖倒樹,設阱埋簽,不可 行。我兵晝夜涉深澗,蹈叢棘;遇險絕,則掛繩崖樹,魚貫而上,猿臂而下,往往失足墮深 谷。幸而不死,經數日始能出。各兵已至橫水、左溪,皆困甚,不復能驅逐。會日已暮,遂 令收兵屯紮。次日,大霧,雨,咫尺不辨;連數日不開。乃令各營休兵享士,而使鄉導數十 人分探潰賊所往,並未破巢穴動靜。十五日,得各鄉導報,謂諸賊分陣,預於各山絕險崖壁 立有柵寨,為退保之計,有復合聚於未破之巢者,俱不意我兵驟入,未及搬運糧谷。若分兵 四散追擊,可以盡獲。臣等竊計,湖、廣夾攻在十一月初一,期已漸迫。此去桶岡尚百餘里 ,山路險峻,三日始能達。若此中之賊圍之不克,而移兵桶岡,勢分備多,前後瞻顧,非計 之得。乃今各營皆分兵為奇正二哨,一攻其前,一襲其後,冒霧速進,分投急擊。十六日, 知府邢珣攻破旱坑巢,□井巢;知府季學、守備指揮郟文攻破穩下巢,李家巢。十七日,知 府唐淳攻破絲茅壩巢。十八日,都指揮許清攻破朱雀坑巢,村頭坑巢,黃竹坳巢,觀音山巢 。十九日,指揮余恩攻破梅伏坑巢,石頭坑巢。二十日,知府邢珣又攻破白封龍巢,芒背巢 ;知縣王天與攻破黃泥坑巢,大富灣巢。二十二日,縣丞舒富攻破白水洞巢;本日,知府伍 文定、知縣張戩兵亦至。二十四日,知府伍文定攻破寨下巢,知縣張戩攻破杞州坑巢。二十 五日,知縣張戩又破朱坑巢,知府伍文定破楊家山巢。二十六日,知府季學又破李坑巢,都 指揮許清又破川坳巢。二十七日,守備指揮郟文又破長河洞巢。連日各擒斬首從賊人、賊級 並俘獲賊屬男婦,奪回被虜人口、牛馬、贓仗數多。 是日,各營官兵請乘勝進攻桶岡。臣復議得桶岡天險,四面青壁萬仞,中盤百餘里,連 峰參天,深林絕谷,不睹日月。中所產旱谷、薯芋之類,足餉兇歲。往者亦嘗夾攻,坐困數 月,不能俘其一卒,竟以招撫為名而罷。及詢訪鄉導,其所由入,惟鎖匙龍、葫蘆洞、荼坑 、十八磊、新地五處,然皆架棧梯壑,夤懸絕壁而上。賊使數人於崖巔,坐發雷石,可無執 兵而御我師。惟上章一路稍平,然深入湖廣,迂迴取道,半月始至。湖兵既從彼入,而我師 復往,事皆非便。今橫水、左溪余賊皆已奔入其中,同難合勢,為守必力。善戰者,其勢險 ,其節短。今我欲乘全勝之鋒,兼三日之程,長驅百餘里而爭利,彼若拒而不前,頓兵幽谷 之底,所謂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矣。今若移屯近地,休兵養銳,振揚威聲,先使人諭以禍 福,彼必懼而請服。其或有不從者,乘其猶豫,襲而擊之,乃可以逞。乃使素與賊通戴罪義 官李正巖、醫官劉福泰,釋其罪,並縱所獲桶岡賊鐘景,於二十八日夜懸壁而入,期以初一 日早,使人於鎖匙龍受降。賊方甚恐,見三人至,皆喜,乃集眾會議。而橫水、左溪奔入之 賊,果堅持不可,往復遲疑,不暇為備。臣遣縣丞舒富率數百人屯鎖匙龍,促使出降;而使 知府邢珣入荼坑,知府伍文定入西山界,知府唐淳入十八磊,知縣張戩入葫蘆洞;皆於三十 日乘夜,各至分地。遇大雨,不得進;初一日早,冒雨疾登。大賊首藍天鳳方就鎖匙龍聚議 ,聞各兵已入險,皆驚愕散亂,猶驅其眾男婦千餘人,據內隘絕壁,隔水為陣以拒。知府邢 珣之兵渡水前擊,張戩之兵沖行其右,伍文定之兵自張戩右懸崖而下,遶賊傍擊。賊不能支 ,且戰且卻。及午,雨霽;各兵鼓奮而前,乃敗走。縣丞舒富、知縣王天與所領兵,聞前山 兵已入,亦從鎖匙龍並登。各軍乘勝擒斬,賊悉奔十八磊。知府唐淳之兵復嚴陣迎賊,又敗 。然會日晚,猶扼險相持。次早,諸軍復合勢並擊,大戰良久,遂大敗。知府邢珣破桶岡大 巢,破梅伏巢,破鳥池巢;知縣張戩破西山界巢、鎖匙龍巢,破黃竹坑巢;知府唐淳破十八 磊巢;知府伍文定破鐵木裡巢,破土池巢,破葫蘆洞巢;知縣王天與破員分巢,破背水坑巢 ;縣丞舒富破太王嶺巢。擒斬首從賊人、賊級並俘獲賊屬男婦、奪回被虜人口、牛馬、贓仗 數多。賊大勢雖敗,結陣分遁者尚多。是日,聞湖廣土兵將至,臣使知府邢珣屯葫蘆洞,知 府唐淳屯十八磊,知府伍文定屯大水,守備指揮郟文屯下新地,知縣張戩屯砆頭,縣丞舒富 屯荼坑,指揮姚璽。知縣王天與屯板嶺;而副使楊璋巡行砆頭、荼坑諸營,監督進止,以繼 其糧餉。又使知府季學分屯聶都,以防賊之南奔;都指揮許清留屯橫水,指揮余恩留屯左溪 ,以備腹心遺漏之賊;而使參議黃宏留扎南安,給糧餉,以為聶都之繼。臣亦躬率帳下屯茶 寮,使各營分兵,與湖兵相會,夾剿遁賊。初五日,知府邢珣又破上新地巢,破中新地巢, 破下新地巢。初七日,知府唐淳又破杉木坳巢,破原陂巢,破木裡巢。十一日,知縣張戩破 板嶺巢,破天台庵巢;十三日,又破東桃坑巢,破龍背巢。連日各擒斬俘獲數多。其間巖谷 溪壑之內,饑餓病疹顛仆死者,不可以數。於是,桶岡之賊略盡。臣以其暇,親行相視形勢 ,據險立隘,使卒數百,斬木棧崖,鑿山開道。又使典史梁儀領卒數百,相視橫水,創築土 城;周圍千餘丈,亦設隘以奪其險。議以其地請建縣治,控制三省諸瑤,斷其往來之路;事 方經營。十六日,據防遏推官徐文英呈稱,廣東魚黃等巢被湖兵攻破,賊黨男婦千餘,突往 雞湖、新地、穩下、朱雀坑等處。臣復遣知府季學分兵趨朱雀坑等處,知府伍文定趨穩下、 雞湖等處,守備指揮郟文、知府邢珣趨上新等處,各相機急剿。二十日,知府伍文定兵,擊 賊於穩下寨、西峰寨、苦竹坑寨,長河壩巢、黎坑巢。二十三日,守備指揮郟文、知府邢珣 擊賊於上新地巢,知府伍文定又追擊於雞湖巢。十二月初三日,知府季學擊賊於朱雀坑寨、 狐狸坑巢。擒斬首從賊徒、俘獲賊屬、奪獲贓仗數多。於是奔遁之賊始盡。然以湖、廣二省 之兵方合,雖近境之賊悉以掃蕩,而四遠奔突之虞,難保必無。乃留兵二千餘,分屯茶寮、 橫水等隘,而以是月初九日回軍近縣,以休息疲勞;候二省夾攻盡絕,然後班師。兩月之間 ,通計搗過巢穴八十餘處,擒斬大賊首謝志珊、藍天鳳等八十六名顆,從賊首級三千一百六 十八名顆,俘獲賊屬二千三百三十六名口,奪回被虜男婦八十三名口,牛馬騾六百八隻匹, 贓仗二千一百三十一件,金銀一百一十三兩八錢一分;總計首從賊徒、賊屬、牛馬、贓仗共 八千五百二十五名顆口只件。俱經行令轉解紀功官處,審驗紀錄去後,今呈前因。 參照大賊首藍天鳳、謝志珊等,盤據千里,荼毒數郡;僭擬王號,圖謀不軌;基禍種惡 ,且將數十餘年。而虐焰之熾盛,流毒之慘極,亦已數年於茲。前此亦嘗夾剿,曾不能損其 一毛;屢加招撫,適足以長其桀驁。今乃驅卒不過萬餘,用費不滿三萬,兩月之間,俘獲六 千有奇,破巢八十有四;渠魁授首,焦類無遺。此豈臣等能賢於昔人,是皆仰仗朝廷威德之 被,廟堂處置得宜;既假臣以賞罰之權,復專臣以提督之任。故臣等得以伸縮自由,舉動如 志;奉成算以行事,循方略而指揮;將士有用命之美,進止無掣肘之虞;則是追獲獸兔之捷 ,實由發縱指示之功。臣等偶叨任使,亦安敢冒非其績!夫謀定於帷幄之中,而決勝於千里 之外;命出於廟堂之上,而威行於百蠻之表。臣等敢為朝廷國議有人賀,且自幸其所遭,得 以苟免覆餗之戮也。及照監軍副使楊璋、參議黃宏、領兵都指揮僉事許清、都指揮使行事指 揮使郟文、知府邢珣、季學、伍文定、唐淳、知縣王天與、張戩、指揮余恩、馮翔、縣丞舒 富、隨征參謀等官指揮謝昶、馮廷瑞、姚璽、明德、同知朱憲、推官危壽、徐文英、知縣陳 允諧、黃文鸞、宋容、陸璥、千戶陳偉、高睿等,以上各官,或監軍督餉,或領兵隨征,悉 皆深歷危險,備嘗艱難,各效勤苦之力,共成克捷之功。俱合甄錄,以勵將來。伏願皇上普 彰廟堂之大賞,兼收行伍之微勞。激勸既行,功庸益集,自然賊盜寢息,百姓安生,則地方 幸甚!臣等幸甚!

立崇義縣治疏

十二年閏十二月初五日 據江西巡守嶺北道兵備副使楊璋、左參議黃宏會呈:「據南安府知府季學呈:『備所屬 致仕省祭義官監生楊仲貴等呈稱,上猶等縣橫水、左溪、長流、桶岡、關田、雞湖等處,賊 巢共計八十餘處,界乎三縣之中,東西南北相去三百餘里,號令不及,人跡罕到。其初畬賊 ,原系廣東流來。先年,奉巡撫都御史金澤行令安插於此,不過砍山耕活。年深日久,生長 日蕃,羽翼漸多;居民受其殺戮,田地被其佔據。又且潛引萬安、龍泉等縣避役逃民並百工 技藝游食之人雜處於內,分群聚黨,動以萬計。始漸虜掠鄉村,後乃攻劫郡縣。近年肆無忌 憚,遂立總兵,僭擬王號;罪惡貫盈,神人共怒。今幸奏聞征剿,蒙本院親率諸軍,搗其巢 穴,擒其首惡;妖氛為之掃蕩,地方為之底寧。三縣之民歡欣鼓舞,如獲更生。訪得各縣流 來之賊,自聞夾攻消息,陸續逃出頗眾。但恐大兵撤後,未免復聚為患。合無三縣適中去處 ,建立縣治,實為久安長治之策』等因,到道。隨取各縣鄉導,於軍營研深。查得前項賊巢 ,繫上猶、大庾、南康三縣所屬。上猶縣崇義、上保、雁湖三里,先年多被賊殺戮,田地被 其佔據;大庾縣義安三里,人戶間被殺傷,田地賊占一半;南康縣至坪一里,人戶皆居縣城 ,田地被賊阻荒。總計賊占田地六里有半。隨蒙本院委領兵知府邢珣、知縣王天與、黃文鸑 親歷賊巢踏勘,三縣之中適均去處,無如橫水。原繫上猶縣崇義裡地方,山水合抱,土地平 坦,堪以設縣。隨會同分守左參議黃宏,議得合無於此建立縣治,盡將三縣賊人佔據阻荒田 地,通行割出。緣裡分人戶數少,查得南康縣上龍一里、崇德一里,亦與至坪相接,緣至坪 三都雖非全裡,然而地方廣闊,錢糧數多,堪以拆作一里,合割並屬新縣。其間人戶數少者 ,田糧尚存,招人佃買,可以復全。縣治既設,東去南康尚有一百二十里,要害去處則有長 龍;西去湖廣桂陽縣界二百餘里,要害去處則有上保;南去大庾縣一百二十餘里,要害去處 則有鉛廠;俱該設立巡檢司。查得上猶縣過步巡檢司,路僻無用,宜改移上保,備由呈詳。 奉批:『看得橫水開建縣治,實亦事不容已。但未經奏請,須候命下,方可決議。兼之工程 浩大,一時恐未易就。今賊勢雖平,漏殄尚有,且宜遵照本院欽奉敕諭隨宜處置事理,先於 橫水建立隘所,以備目前不測之虞。除委典史梁儀等一面豎立木柵,修築土城,修建營房外 ,查得橫水附近隘所,如至坪、雁湖、賴塘等處,盜賊既平,已為虛設。其附近村寨,如白 面、長潭、傑壩、石玉、過步、果木、鳥溪、水眼等處居民,訪得多系通賊窩主;及各縣城 郭村寨,亦多有通賊之人。合將各隘隘夫悉行撥守橫水,其通賊人戶,盡數查出,編充隘夫 ,永遠把守;其不系通賊者,量丁多寡,抽選編全,輪班更替,務足一千餘名之數。責委屬 官一員統領,常川守把。遇有殘黨嘯聚出沒,即便相機剿捕。候縣治既立,人煙輳集,地方 果已寧靖,再行議處裁損。其開建縣治,本院親行踏勘,再四籌度,固知事不可已。但舉大 事,須順民情,兵革之後,尤宜存恤。仰該道會同分守等官,再行拘集地方父老子弟,多方 詢訪,必須各縣人民踴躍鼓舞,爭先趨事,然後興工,庶幾事舉而人有子來之美,工成而民 享偕樂之休。仍呈撫按等衙門公同計議施行』等因。依奉會同參議黃宏遵照批呈事理,先於 橫水設立隘所,防範不虞。及行該府再行拘集詢訪外,隨據府縣各申,拘集父老到官,各交 口歡欣,鼓舞趨事,別無民情不便等因,備呈到道。」覆審無異,轉呈到臣。會同巡撫江 西等處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孫燧、巡按江西監察御史屠僑,議照前項地方,大賊既已平蕩 ,後患所當預防。今議立縣治並巡司等衙門,懲前慮後,杜漸防微,實皆地方至計,及查得 橫水議建縣治處所,原繫上猶縣崇義裡,因地名縣,亦為相應。如蒙皇上憫念地方屢遭荼毒 ,乞敕該部俯順民情,從長議處,早賜施行,並儒學巡司等衙門一體銓選官員,鑄給印信。 如此,則三省殘孽,有控制之所而不敢聚;三省奸民,無潛匿之所而不敢逃。變盜賊強梁之 區為禮義冠裳之地,久安長治,無出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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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 順生錄之三 別錄三奏疏三 乞休致疏

正德十三年三月初四日 臣以菲才,遭逢明盛,荷蒙陛下滌垢掩瑕,曲成器使;既寬屍素之誅,復冒清顯之職; 增其祿秩,假以賞罰;念其行事之難,授以提督之任,言行計聽。感激深恩,每思捐軀以效 犬馬。奈何才蹇福薄,志欲前而力不逮,功未就而病已先。臣自待罪鴻臚,即嘗以病求退; 後懼托疾避難之誅,輒復黽勉來此。驅馳兵革,侵染瘴癘,晝夜憂勞,疾患愈困。自去歲二 月往征閩寇,五月旋師;六月至於九月,俱有地方之警;十月攻橫水,十一月破桶岡,十二 月旋師;未幾,今年正月又復出剿浰賊。前後一歲有餘,往來二三千里之內,上下溪澗,出 入險阻,皆扶病從事。然而不敢輒以疾辭者,誠以朝廷初申賞罰之請,再下提督之命,惟恐 付托不效,以辜陛下聽納之明,負大臣薦揚之舉。且其時盜賊方熾,坐視民之荼毒而以罪累 後人,非仁也;己逃其難而遺人以艱,非義也;徒有其言而事之不酬,非忠也。故寧委身以 待罪,忍死以效職。 今賴陛下威德,廟堂成算,上猶、南康之賊既已掃蕩,而浰寇殘黨亦復不多;旬日之間 ,度可底定,決不至於重遺後患;則臣之罪責,亦既可以少逭於萬一。但惟臣病月深日亟, 百療罔效,潮熱咳嗽,瘡疽癰腫,手足麻痺,已成廢人。昔人所謂綿弱之才,不堪任重;福 薄之人,難與成功;二者臣皆有焉。伏惟陛下覆載生成,不忍一物失所;憫臣輿病討賊所備 嘗之苦,哀臣忍死待罪不得已之情;念福薄之有限,憐疾療之無期;准令旋師之日,放歸田 裡。豈曰保全余息,尚圖他日之效。苟遂丘首,臣亦感恩地下,能忘啣結之報乎?臣不勝哀 懇祈望之至!

移置驛傳疏

正德十三年二月二十五日 據江西按察司分巡嶺北道兵備副使楊璋呈:「奉臣批,據南安府大庾縣峰山里民朱仕鈇 等連名告稱:『本裡先因敵御畬賊,正德十一年被賊復仇,殺害本裡婦男一百餘命。各民驚 惶,自願築砌城垣一座,搬移城內。告申上司,蒙給官銀修理三門。今幸完成,居民無虞。 正德十二年六月十九日,奉調本裡百長謝玉山等五百名前去本府剿賊,已獲功次解報,未蒙 發回。今風聞畬賊又要前來復仇,但本城缺兵防守。乞賜裁革宰屋、龍華二隘人夫,前來守 城。其赤口巡檢司缺官,就乞委官署掌印信,督兵防遏。及願出地,遷移小溪驛進城,城池 驛捨,俱保無虞』等情。奉批嶺北道議處。依奉,會同左參議黃宏,議將宰屋、龍華二隘人 夫撥付該城防守,該府照磨鄧華空閒,合委署掌印信,提督該司弓兵並該城兵眾,並力防遏 。其小溪驛遷移峰山城內一節,合行該府查勘,應否遷移;過往侍客,有無便益;南北水路 ,有無適均;移驛之費,計算幾何。緣由呈詳本院,奉批:『去隘委官,俱准議行;移驛事 ,仰行該府作急勘報』等因,已經行。據南安府呈:『蒙二隘人夫撥付峰山守城,行委照磨 鄧華署掌赤石巡檢司印信。及查,議得小溪舊驛,止有人煙數家孤處河邊,且與雞湖等賊巢 相近,曾被強賊來驛,執虜官吏,燒燬公廳。見今賊勢猖獗,使客輒受驚惶,不敢停歇。往 年亦曾建議遷驛,奈小溪人民俱各包當該驛伕役,積年射利得慣,官吏被其鈐制,往往告稱 移驛不便;況移驛處所雖在城中,離河不遠。工程所費亦不過四五十兩。如此一舉,委果水 陸俱便,不惟該驛可保無虞,而往來使客宿歇,亦無驚恐』等因,回報到道,覆議相同。」 據呈到臣,簿查先為前事,已經批仰該道議處。回報去後,今據前因,看得小溪舊驛屢被賊 患,移置峰山城內,委果相應。如蒙乞敕該部查議相同,俯從所請,則一勞永逸,實為地方 之幸!

浰頭捷音疏

十三年四月二十日 據江西按察司分巡嶺北道兵備副使楊璋呈:「據一哨統兵守備南、贛二府地方以都指揮 體統行事指揮使郟文呈稱:『統領遠安縣義民孫洪舜等兵,於本年正月初七日,攻破曲潭等 巢;十一日,攻破半徑等巢;共五處。二月二十六日,與賊戰於水源等處。擒斬大賊首吳積 祥、陳秀謙、張秀鼎等七名顆,賊從陳希九等一百二十六名顆;俘獲賊屬男婦五十六名口; 燒燬賊巢房屋禾倉二百五十三間;及奪獲器械等物。』二哨統兵贛州府知府邢珣呈稱:『督 同同知夏克義、知縣黃天與、典史梁儀、老人葉秀芳等官兵,於正月初七等日,攻破方竹湖 等巢;初九日,攻破黃田坳等巢;共四處。二十五等日,覆賊於白沙;二月十六日,與賊戰 於芳竹湖等處。擒斬大賊首黃佐、張廷和、王蠻師、劉欽等一十名顆,賊從黃密等二百六十 名顆;俘獲賊屬男婦八十三名口;燒燬賊巢房屋禾倉二百二拾二間;及奪獲贓仗牛馬等項。 』三哨領兵廣東惠州府知府陳祥呈稱:『督同通判徐璣、新民盧琢等官兵,於正月初七等日 ,攻破熱水等巢;初九等日,攻破鐵石障等巢;共五處。二十五等日,覆賊於五花障廷處; 二月初二等日,與賊戰於和平等處。擒斬大賊首陳活鷂、黃弘閏。張玉林等十一名顆,賊從 李等祥四百三十一名顆;俘獲賊屬男婦二百二十名口;燒燬賊巢房屋禾倉五百七十二間;及 奪獲器械、贓銀、牛馬等項。』四哨統兵南安府知府季浰呈稱:『統領訓導藍鐸、百長許洪 等官兵,於正月初三等日,攻破右坑等巢;十一日,攻破新田徑等巢;共四處。二十七等日 ,覆賊於北山,又與戰於風門奧等處。擒斬大賊首劉成珍等四名顆,賊從胡貴琢等一百三十 名顆;俘獲賊屬男婦一百六十五名口;燒燬賊巢房屋禾倉七十三間;及奪獲贓銀等物。』五 哨統兵贛州衛指揮僉事余恩呈稱:『統領新民百長王受、黃金巢等兵,於正月初七日,會同 推官危壽、千戶孟俊,攻破上、中、下三浰大巢;十一日,攻破空背等巢;共四處。二十五 日,覆賊於銀坑水等處。擒斬大賊首賴振祿、王貴洪、李全、鄒一惟等九名顆,賊從賴賤仔 等三百五十名顆;俘獲賊屬男婦六十二名口;燒燬賊巢房屋禾倉三百二十一間;及奪獲器械 牛馬等項。』六哨統兵贛州衛指揮僉事姚璽呈稱:『統領新民梅南春等兵,於正月初七日, 攻破淡方等巢;初九日,攻破岑岡等巢;共四處。二十七日,覆賊於烏龍鎮。擒斬大賊首謝 鑾、曾用奇等五名顆,賊從盧任龍一百九十九名顆;俘獲賊屬男婦一百一十二名口;燒燬賊 巢房屋禾倉三百七十間;及奪獲器械牛馬等項。』七哨統兵贛州府推官危壽呈稱:『統領義 官葉方等兵,於正月初七日,會同指揮余恩、千戶孟俊,攻破上、中、下三浰大巢;初十等 日,攻破鎮裡寨等巢;共四處。二十七日,覆賊於中村等處。擒斬大賊首池仲寧、高允賢、 池仲安、朱萬、林根等十二名顆,賊從黃穩等二百一十一名顆;俘獲賊屬男婦三十三名口; 燒燬賊巢房屋禾倉三百二十三間;及奪獲贓仗牛馬等項。』八哨統兵贛州衛千戶孟俊呈稱: 『統領義官陳英、鄭志高、新民盧珂等兵,於正月初七等日,會同指揮余恩、推官危壽,攻 破上、中、下三浰大巢;初十等日,攻破大門山等巢;共六處。擒斬大賊首謝鳳經、吳宇、 張廷與、石榮等九名顆,賊從張角子等一百九十二名顆;俘獲賊屬男婦一百四十三名口;燒 燬賊巢房屋禾倉一百七十三間;及奪獲器械、牛馬、贓銀等項。』九哨統兵南康縣縣丞舒富 呈稱:『統領義民趙志標等兵,於正月十一等日,攻破旗領等巢,共二處。二月十四日,與 賊戰於乾村等處。擒斬賊從劉三等一百七名顆;俘獲賊屬男婦二十一名口;燒燬賊巢房屋禾 倉五十三間;及奪獲器械等物。』等因,各呈報到道。 查得先為地方緊急賊情事,據信豐縣所呈稱,正德十二年二月初七日,龍南縣賊首黃秀 魁糾合廣東賊首池仲容等,突來本縣殺人放火。見今攻城不退,乞要發兵救援等因,該本道 議,委經歷王祚、縣丞舒富領兵剿捕。斬獲賊級四顆;被賊殺死報效義士楊習舉等十名;執 去經歷王祚。隨該本道新詣該縣,暫將各賊招安,撥回原巢;經歷王祚送出。參將失事知縣 王天爵、盧鳳、千戶鄭鐸、朱誠、洪恩、主簿周鎮、鎮撫劉鏜等,俱各有罪。及將前賊應剿 緣由,呈詳轉達具奏外,正德十三年正月初三日,奉提督軍門紙牌:『議照上猶等縣賊巢既 平,廣東龍川縣浰頭等處賊巢,奉有成命,應該會剿。其大賊首池仲容等,本院已行計誘擒 獲。見今軍勢頗振,若不乘此機會,出其不意,搗其不備,坐視以待廣兵之來,未免有失事 機之會。本院除遵奉敕逾內自行量調官軍設法剿捕事理,部勒兵眾,分佈哨道,行仰守備指 揮並知府等官郟文、陳祥等統領,各授進止方略外,備行本職,前去軍前紀驗功次,及催各 哨官兵上緊依期進剿。仍行巡按衙門前來核實施行』等因,隨呈巡按江西監察御史屠僑批 行本道:『先行紀驗明白,通候核實施行,依奉。』督率各省官兵依期進剿去後。今據前因 ,除將前項功次俱類巡按衙門會審紀驗明白,生擒賊犯解赴提督軍門斬首梟示,賊屬男婦變 賣銀兩,器械、贓仗、贓銀俱貯庫外,參照浰頭大賊首池仲容、池仲寧、池仲安、高允賢、 李全等,盤據一方,歷有歲年,僭稱王號,偽設官職;廣東翁源、龍川、始興,江西龍南、 信豐、安遠、會昌等縣,屢被攻圍城池,殺害官軍,焚燒村寨,虜殺男婦,歲無虛日。曾經 狼兵夾攻數次,俱被漏網。是乃眾賊奸雄之巨擘,三省群盜之根源也。今幸天奪其魄,仲容 束手就擒,仲寧、仲安等一時授首,各巢賊從擒斬殆盡。此皆仰仗朝廷德威遠播,廟堂成算 無遺;提督軍門賞罰以信而號令嚴明,師出以律而機宜慎密,身先士卒而艱險之不辭,洞見 敵情而撫剿之有道。以是數十年之巨寇,一旦削平;連四省之編氓,永期安輯。呈乞照詳轉 達」等因,據呈到臣。 卷查先為地方緊急賊情事,准兵部咨,該巡按江西監察御史屠僑奏,該本部覆題:「節 奉聖旨:是,這地方賊情,著都御史王守仁自行量調官軍,設法剿捕。欽此。」及為申明賞 罰以勵人心事,准兵部覆題:「請敕南贛等處都御史假以提督軍務名目,給與旗牌應用,以 振軍威。一應軍馬錢糧事宜,逕自便宜區畫。如遇盜賊入境,即便調兵剿殺,不許踵襲舊弊 招撫,重為民患。所部官軍,若在軍前違期逗留退縮,俱聽以軍法從事。生擒盜賊,亦聽斬 首示眾。賊級聽本處兵備會同該道守巡官,即時紀驗明白,備行江西按察司造冊奏繳,查照 剿殺南方蠻賊見行舊例,議擬升賞等因,具題:奉聖旨:是,王守仁著提督南、贛、汀、漳 等處軍務,換敕與他。其餘事宜,各依擬行。欽此。」又為地方緊急賊情事,准兵部覆題: 「看得所奏攻治盜賊二說,就令差來人□文,交與都御史王守仁,悉依前項申明賞罰事理便 宜行事。期於功成,不限以時,相機攻剿等因,具題:節該奉聖旨:是。欽此。」陸續備咨 到臣。俱經通行撫屬四省各道守巡、兵備、守備等官一體欽遵,並咨總督兩廣左都御史陳金 查照外,續該臣看得南、贛盜賊,其在南安之橫水、桶岡諸巢,則接境於湖郴;在贛州之浰 頭、桶岡諸巢,則連界於閩、廣。接境於湖郴者,賊眾而勢散;恃山溪之險以為固;連界於 閩、廣者,賊狡而勢聚,結黨與之助以相援。臣等遵奉敕諭,及查照兵部咨示方略,初議先 攻橫水,次攻桶岡,而末乃與廣東會兵,徐圖浰頭;如攻堅木,先其易者,後其節目。自正 德十二年九月,臣等議將進兵橫水,恐浰賊乘虛出擾,思有以沮離其黨。臣乃自為告諭,具 述禍福利害,使報效生員黃表、義民周祥等往諭各賊,因皆賜以銀布。一時賊黨亦多感動, 各寨酋長黃金巢、劉遜、劉粗眉、溫仲秀等,遂皆願從表等出投。惟大賊首池仲容即池大鬢 ,獨憤然謂其眾曰:「我等做賊已非一年,官府來招亦非一次,此亦何足為憑!待金巢等到 官後,果無他說,我等遣人出投亦未為晚。」其時臣等兵力既未能分,意且羈縻,令勿出為 患,胡亦不復與較。金巢等至,臣乃釋其罪,推誠厚撫,各願出力殺賊立效。於是,藉其眾 五百餘,悉以為兵,使從征橫水。十月十二日,臣等已破橫水,仲容等聞之始懼。計臣等必 且以次加兵,於是集其酋豪池仲寧、高飛甲等謀,使其弟池仲安率老弱二百餘徒,亦赴臣所 投招,求隨眾立效;意在援兵,因而窺覘虛實,乘間內應。臣逆知其謀,陽許之。及臣進攻 桶岡,使領其眾截路於上新地,以遠其歸途;內嚴警御之備,以防其釁;外示寬假之形,以 安其心。陰使人分召鄰賊諸縣被賊害者,皆詣軍門計事,旬日之間,至者數十。問所以攻剿 之策,皆以此賊狡詐兇悍,非比他賊,其出劫行剽,皆有深謀,人不能測。自知惡極罪大, 國法難容,故其所以捍拒之備,亦極險譎。前此兩經夾剿,皆狼兵二三萬,竟亦不能大捷。 後雖敗遁,所殺傷亦略相當。近年以來,奸謀愈熟,惡焰益熾。官府無可奈何,每以調狼兵 恐之。彼輒謾曰:「狼兵易與耳。縱調他來,也須半年;我縱避他,只消一月。」其意謂狼 兵之來不能速,其留不能久也,是以益無忌憚。今已僭號設官,奸計逆謀,尤非昔比。必欲 除之,非大調狼兵,事恐難濟。臣以為兵無常勢,在因敵變化而制勝。今各賊狃於故常,且 謂必待狼兵而後敢攻,此所以不必狼兵而可以攻之也。乃為密畫方略,使數十人者各歸部集 ,候我兵有期,則據隘遏賊。十一月,賊聞臣等復破桶岡,益懼,為戰守備。臣使人至賊所 ,賜各酋長牛酒,以察其變。賊度不可隱,則詐稱龍川新〔一〕民盧珂、鄭志高等將掩襲之 ,是以密為之防,非敢虞官兵也。臣亦陽信其言,因復陽怒盧珂、鄭志高等擅兵仇殺,移檄 龍川,使廉其實;且趣各賊伐木開道,將回兵自浰頭取道,往討之。賊聞,以為臣等實有為 之之意,又恐假道伐之,且喜且懼。因遣來謝,且請無勞官兵,當悉力自防禦之。盧珂、鄭 志高、陳英者,皆龍川舊招新民,有眾三千餘。遠近皆為仲容所脅,而三人者獨與之抗,故 賊深仇忌之。十二月望,臣兵回至南康,盧珂、鄭志高等各來告變,謂池仲容等僭號設官, 今已點集兵眾,號召遠近各巢賊首,授以「總兵」、「都督」等偽官,使候三省夾攻之兵一 至,即同時並舉,行其不軌之謀。及以偽授盧珂等官爵「金龍霸王」印信文書一紙黏狀來首 。臣先已諜知其事,及珂等來,即陽怒,以為爾等擅兵仇殺投招之人,罪已當死;今又造此 不根之言,乘機誣陷;且池仲容等方遣其弟領兵報效,誠心向化,安得有此。遂收縛珂等, 將斬之。時池仲安之屬方在營,見珂等入首,大驚懼;至是皆喜,羅拜歡呼,競訴珂等罪惡 。臣因亦陽令具狀,謂將並拘其黨屬,盡斬之。於是遂械系盧珂,而使人密喻以陽怒之意, 欲以誘致仲容諸賊。且使盧珂等先遣人歸,集其眾,候珂等既還,乃發。臣又使生員黃表、 聽選官雷濟往喻仲容,使勿以此自疑。密購其所親信,陰說之,使自來投訴。二十日,臣兵 已還贛,乃張樂大享將士。下令城中,今南安賊巢皆已掃蕩,而浰頭新民又皆誠心歸化,地 方自此可以無虞。民久勞苦,亦宜暫休為樂。遂散兵使各歸農,示不復用。而使池仲安亦領 眾歸,助其兄防守,且雲盧珂等雖已繫於此,恐其黨致怨,或掩爾不虞。仲安歸,具言其故 ,賊眾皆喜,遂弛備。臣又使指揮余恩□歷往賜仲容等,令毋撤備,以防盧珂諸黨;賊眾亦 喜。黃表、雷濟因復說仲容:「今官府所以安輯勞來爾等甚厚,何可不親往一謝!況盧珂等 日夜哀訴反狀,乞官府試拘爾等,若拘而不至者,即可以證反狀之實;今若不待拘而往,因 面訴珂等罪惡,官府必益信爾無他,而謂珂等為詐,殺之必矣。」所購親信者復從力贊,仲 容然之,乃謂其眾曰:「若要伸,先用屈。贛州伎倆,亦須親往勘破。」遂定議,率其麾下 四十餘人,自詣贛。臣使人探知仲容已就道,乃密遣人先行屬縣勒兵,分哨道,候報而發。 又使千戶孟俊先至龍川,督集盧珂、鄭志高、陳英等兵;然以道經浰巢,恐搖諸賊,則別 □一牌,以拘捕盧珂等黨屬為名。各賊開聞往:果遮迎問故,俊出牌視之,乃皆羅拜,相爭 導送出境。俊已至龍川,始發牌部勒盧珂等兵。眾賊聞之,皆以為拘捕其屬,不復為意。閏 十二月二十三日,仲容等至贛,見各營官兵皆已散歸,而街市多張燈設戲為樂,信以為不復 用兵。密賂獄卒,私往覘盧珂等,又果械系深固。仲容乃大喜,遣人歸,報其屬曰:「乃今 吾事始得萬全矣!」臣乃夜釋盧珂、鄭志高等,使馳歸發兵;而令所屬官僚次設羊酒,日犒 仲容等,以緩其歸。正月三日,度盧珂等已至家,所遣屬縣勒兵當已大集,臣乃設犒於庭, 先伏甲士,引仲容入,並其黨,悉擒之。出盧珂等所告狀,訊鞠皆伏,遂置於獄。而夜使人 趨發屬縣兵,期以初七日同時入巢。於是,知府陳祥兵從龍川縣和平都入,指揮姚璽兵從龍 川縣烏虎鎮入,千戶孟俊兵從龍川縣平地水入,指揮余恩兵從龍南縣高沙保入,推官危壽兵 從龍南縣南平入,知府邢珣兵從龍南縣太平保入,守備指揮郟文兵從龍南縣冷水徑入,知府季 學兵從信豐縣黃田岡入,縣丞舒富兵從信豐縣烏徑入;臣自率帳下官兵,從龍南縣冷水徑直 搗下浰大巢;而使各哨分路同時並進,會於三浰。 先是,賊徒得池仲容報,謂贛州兵已罷歸,他已弛備,散處各巢。至是,驟聞官兵四路 並進,皆驚懼失措。乃分投出御,而悉其精銳千餘,據險設伏,並勢迎敵於龍子嶺。我兵聚 為三沖,犄角而前。指揮余恩所領百長王受兵首與賊遇,大戰良久,賊敗卻。王受等奮追里 許,賊伏兵四起,奮擊王受。推官危壽所領義官葉芳兵鼓噪而前,復奮擊賊伏兵後;千戶孟 俊兵從傍繞出岡背,橫衝賊伏,與王受合兵。於是賊乃大敗奔潰,呼聲震山谷。我兵乘勝逐 北,遂克上、中、下三浰。各哨官兵遙聞三浰大巢已破,皆奮勇齊進;各賊皆潰敗。知府陳 祥兵遂破熱水巢、五花障巢;指揮姚璽兵遂破淡方巢,石門山巢、上下陵巢;知府邢珣兵遂 破芳竹湖、白沙巢;守備指揮郟文兵遂破曲潭巢、赤唐巢;知府季學兵遂破布坑巢、三坑巢 。是日,擒斬首從賊人、賊級、俘獲賊屬男婦、牛馬、器仗數多,其餘墮崖填谷死者不可勝 計。是夜,賊復奔聚未破巢穴。次日早,乃令各哨官兵探賊所往,分投急擊。初九日,知府 陳祥兵破鐵石障巢、羊角山巢,獲賊首「金龍霸王」印信旗袍;知府邢珣兵破黃田坳巢;指 揮姚璽兵破岑岡巢;指揮余恩兵破塘含洞巢、溪尾巢。初十日,千戶孟俊兵破大門山巢,推 官危壽兵破鎮裡寨巢。十一日,知府邢珣兵破中村巢;守備郟文兵破半徑巢、都坑巢、尺八 嶺巢;知府季學兵破新田徑巢、古地巢;指揮余恩兵破空背巢;縣丞舒富兵破旗嶺巢、頓岡 巢。十三日,千戶孟俊兵破狗腳坳巢、水晶洞巢、五湖巢、藍州巢。十六日,推官危壽兵破 風盤巢、茶山巢。連日,各擒斬首從賊人、賊級並俘獲賊屬男婦、牛馬、器仗數多。然各巢 奔散之賊,其精悍者尚八百餘徒,復哨聚九連大山,扼險自固。當臣看得九連山勢極高,橫 亙數百餘里,四面斬絕;我兵既不得進,而其內東接龍門山後諸處,賊巢若百數。以我兵進 逼,賊必奔往其間;誘激諸巢,相連而起,勢亦難制。然彼中既無把截之兵,欲從傍縣潛軍 ,斷其後路,必須半月始達,緩不及事。止有賊所屯據崖壁之下一道可通,然賊已據險,自 上發石滾木,我兵百無一全。於是,乃選精銳七百餘人,皆衣所得賊衣,佯若奔潰者,乘暮 直衝賊所據崖下澗道而過。賊以為各巢敗散之黨,皆從崖下招呼,我兵亦佯與呼應;賊疑, 不敢擊。已度險,遂扼斷其後路。次日,賊始知為我兵,並勢沖敵。我兵已據險,從上下擊 ;賊不能支,乃退敗。臣度其必潰,預令各哨官兵四路設伏以待。賊果分隊潛遁。二十五日 ,知府陳祥兵覆賊於五花障,知府邢珣兵覆賊於白沙,指揮余恩兵覆賊於銀坑水。二十七日 ,指揮姚璽兵覆賊於烏虎鎮,推官危壽兵覆賊於中村,知府季學兵覆賊於北山,又戰於風門 奧。其餘奔散殘黨尚三百餘徒,分逃上下坪、黃田坳諸處,各哨官兵復黏蹤會追。二月初二 日,知府陳祥兵復與賊戰於平和;初五日,復戰於上坪、下坪。初八日,推官危壽、指揮余 恩兵,復與賊戰於黃坳。十二日,知府陳祥兵復與賊戰於鐵障山。十四日,縣丞舒富兵復與 賊戰於乾村,又戰於梨樹。十四日,知府邢珣、季學兵,復與賊戰於芳竹湖。二十三日,縣 丞舒富兵復與賊戰於北順,又戰於和洞。二十六日,守備郟文兵復與賊戰於水源,戰於長吉 ,戰於天堂寨。連日擒斬首從賊人、賊級數多。三月初三日,據鄉導人等四路爪探,皆以為 各巢積惡兇狡之賊,皆已擒斬略盡;惟餘黨張仲全等二百餘徒,其間多系老弱,及遠近村寨 一時為賊所驅脅、從惡未久之人,今皆勢窮計迫,聚於九連谷口,呼號痛哭,誠心投招。臣 遣報效生員黃表往驗虛實,果如所探。因引其甲首張仲全等數人前來投見,訴其被脅不得已 之情。臣量加責治,隨遣知府邢珣往撫其眾,籍其名數,遂安插於白沙。 初七日,據知府邢珣等呈稱:我兵自去歲二月從征閩寇,迄今一年有餘,未獲少休。今 幸各巢賊已掃蕩,餘黨不多,又蒙俯順招安;況今陰雨連綿,人多疾疫,兼之農功已動,人 懷耕作,合無俯順下情,還師息眾。及義官葉芳等並各村鄉居民亦告前情。臣因親行相視險 易,督同副使楊璋、知府陳祥等經理立縣設隘,可以久安長治之策,留兵防守而歸。 蓋自本年正月初七日起,至三月初八日止,前後兩月之間,通共搗過巢穴三十八處;擒 斬大賊首二十九名顆,次賊首三十八名顆,從賊二千零六名顆;俘獲賊屬男婦八百九十名口 ;奪獲牛馬一百二十二隻匹,器械、贓仗二千八百七十件把,贓銀七十兩六錢六分;總計擒 斬、俘獲、奪獲共五千九百五十五名顆口只匹件把。俱經行令兵備等官審驗紀錄,仍行紀功 御史核實施行,具由呈報。去後,今據前因,臣等會同江西巡按御史屠僑、廣東巡按御史毛 鳳,參照大賊首池仲容等,荼毒萬民,騷擾三省,陰圖不軌,積有年歲,設官僭號,罪惡滔 天;比之上猶諸賊,尤為桀驁難制。蓋上猶諸賊,雖有僭竊不軌之名,而徒惟劫掠焚燒是嗜 ;至於浰頭諸賊,雖亦剽劫擄掠是資,而實懷僭擬割據之志。故其招致四方無籍,隱匿遠近 妖邪;日夜規圖,漸成奸計。兼之賊首池仲容、池仲安等,又皆力搏猛虎,捷競飛猱;兇惡 之名久已著聞,四方賊黨素所向服;是以負固恃頑,屢征益熾。前此知其無可奈何,亦惟苟 且招安,以幸無事;其實無救荼毒之慘,益養奸宄之謀。今乃臣等驅不練之兵,資缺乏之費 ,不逾兩月,而破奸雄不制之虜,除三省數十年之患。此非朝廷威德,廟堂成算,何以及此 !臣等切惟天下之事,成於責任之專一,而敗於職守之分撓。就今事而言,前此嘗夾攻二次 ,計剿數番;以兵,則前者強,而今者弱,前者數萬,而今者數千;以時,則前者期年,而 今者兩月;以費,則前者再倍,而今者什一;以任事之人,則前者多知謀老練之士,而今者 乃若臣之迂疏淺劣;然而計功較績,顧反有加於昔,何哉?實由朝廷之上,明見萬里,洞察 往弊,處置得宜。既假臣以賞罰之權,復改臣以提督之任;既以兵忌遙制,而重各省專征之 責,又慮事或牽狃,而抑守臣干預之請;授之方略而不拘以制,責其功成而不限以時。以故 詔旨一頒,而賊先破膽奪氣;咨文一布,而人皆踴躍爭先。效謀者知無沮撓之患,而務竟其 功;希賞者知無侵削之弊,而畢致其死。是乃所謂「得先勝之算於廟堂,收折沖之功於樽俎 」,實用兵之要道,制事之良法也。事每如此,天下之治有不足成者矣。 臣等偶叨任使,何幸濫竽成功!敢是獻捷之餘,拜手稽首以賀!伏願皇上推成功之所自 ,原發縱之有因,庶無僭賞,以旌始謀。及照兵備副使楊璋,監軍給餉,紀功督戰,備歷辛 勤,宜加顯擢;守備指揮郟文、知府陳祥、邢珣、季學、推官危壽、指揮余恩、姚璽及千戶孟 俊、縣丞舒富等,皆身親行陣,屢立戰功,俱合獎擢,庶示激揚,以為後勸。 臣本凡庸,繆當重任;偶逢事機之會,倖免覆餗之誅。然功非其才,福已逾分,遂沾痿 痺之疾,既成廢棄之人。除已別行請罪乞休外,緣系捷音,及該兵部議擬期於成功,不限以 時,題奉欽依事理,為此具本題知。

添設和平縣治疏

十三年五月初一日 據江西按察司分巡嶺北道兵備副使楊璋、廣東按察司分巡嶺東道兵備僉事朱昂會呈:「 據贛州府知府邢珣、惠州府知府陳祥呈,奉臣案驗,據廣東惠州龍川、河源等縣省祭監生、 生員、耆老陳震、余世美、黃宸等連名呈稱:『浰頭、岑岡等處叛賊池大鬢等,魁首動以百 十,徒黨不下數千,始則占耕民田,後遂攻打郡縣。謝玉璘、鄒訓等倡亂於弘治之末,而此 賊已為之先鋒;徐允富、張文昌繼亂於正德之初,而此賊復張其羽翼;荼毒三省。二十餘年 以來,乃為三省逋逃之主,遂稱群賊桀驁之魁。捉河源縣之主簿,虜南安府之經歷,綁龍南 縣之縣官,戮信豐所之千戶;肆然無忌。規圖漸廣,兇惡日增,僭稱王號,偽建元帥、總兵 、都督、將軍等名目。雖屢蒙上司動調官兵,多方征剿,俱被漏網為患。今蒙提督軍門親搗 賊巢,掃蕩殘黨,除數郡之荼毒,雪萬姓之冤憤。若不趁此機會,建立縣治,以控制三省賊 沖之路,切恐流賊復聚,禍根又萌。切見龍川和平地方,山水環抱,土地坦平,人煙輳集, 千有餘家。東去興寧、長樂、安遠,西抵河源,南界龍川,北際龍南,各有數日之程。其間 山林阻隔,地裡遼遠,人跡既稀,奸宄多萃。查得父老相傳,原系循州一州龍川、雷鄉二縣 ,後因地方擾亂,人民稀少,除去循州、雷鄉兩處,止存龍川一縣。洪武初間,龍川尚有五 十五里,其後州縣既除,聲教不及。洪武十九等年,賊首謝仕真等相繼作亂,將前項居民盡 行殺戮,數百里內,人煙斷絕。自此,賊巢日多,民居日耗,始將龍川縣都圖並作七里。迄 於近年,民遭荼毒,遂至此極。如蒙憐念,於和平地方設建縣治,以控制瑤洞;興起學校, 以移易風俗;及將和平巡檢司改立浰頭,屯兵堤備,庶幾變盜賊之區為冠裳之地,實為保安 至計』等因,據呈到院。看得東南地方,但系盜賊盤據,即皆深山窮谷,阻險遼絕之區,是 以征剿之後,其民類皆願立縣治以控制要害,敷施政教而漸次化導之。故東南弭盜安民,則 建立縣治亦其一策。近該本院親剿浰賊,見今住軍九連大山,往來浰頭、和平等處,備閱山 溪形勢,講求賊情民俗,深思善後之圖,實有如各役所呈者。但開建縣治,置立屯所,必須 分割都圖,創起關隘;城池宮室之費,力役輸調之貲,未經查勘議處,難便奏聞。案:『仰 本道即行副使楊璋會同僉事朱昂,督同府縣掌印官拘集各該地方鄉里甲人等,備勘和平、浰 頭兩處,某處可以建築城池,某地宜以添設巡邏,某縣都圖相近可以分割,某裡村寨接連堪 以撥補,某所巡司可以移鎮,某鄉丁戶可以編歛;其移民以就田,調兵以守隘,一應工役所 需,作何區處;再行考求圖籍,諏諮耆老,必求至當歸一。具由呈來,以憑議處定奪,仍呈 總督、總鎮、巡按衙門公同計議施行』等因。各職遵依,督同龍川縣署縣事主簿陳甫、河源 縣署縣事縣丞朱[火節],就近拘集龍川縣通縣並河源縣惠化都裡老沙海、鐘秀山等,與原呈 陳震等到職會勘。和平峒地方原有二千餘家,因賊首池大鬢等作耗,內有八百餘家投城居住 ,尚存一千餘家。本峒羊子一處,地方寬平,山環水抱,水陸俱通,可以築城立縣於此;招 回投城之人,復業居住。分割龍川縣和平都、仁義都並廣三圖共三里,及割附近河源縣惠化 都,與接近江西龍南縣鄰界,亦折一里前來,共輳一縣。及將先年各處流來已成家業寓民, 盡數查出,責令立籍,撥補絕戶圖眼,一體當差。其和平巡檢司宜立浰頭,以控制險阻。仍 於本縣並龍南縣量編隘夫幾百名,委官管領,兼同該司弓兵巡邏,使盜賊不得盤據。其蓋造 衙門大小竹木,和平、浰頭各山產有,俱派本處人戶採辦,不用官錢。其餘磚石灰瓦、匠作 工食之費,須查支官庫銀兩。及差委公正府佐二官一員,清查浰頭、岑岡等處田土,除良民 產業被賊占耕者照數給主外,中間有典與新民,得受價銀者,量追價銀一半入官,其田給還 管業;其餘同途上盜田土,盡數歸官賣價,以助築修城池官廨之用。其龍川縣分割三圖,止 存五圖在彼,路通沖要,答應繁難。查得鄰界長樂縣所屬清化都,正與龍川連近,乞於該都 分割一圖,補輳管轄,庶為適均等因。又據龍南縣太平等保裡老賴本立等呈稱:『本縣東南 與廣東龍川、河源二縣,西南與廣東始興縣連界,多深山窮谷,向因各處流賊過境劫掠,太 平保設有橫岡、角嵊二隘,上蒙、高沙二保設有牛岡、陽陂二隘,就於各保歛點隘夫鄉兵守 把。後因池大鬢等不時出劫,各隘燒燬一空。今征剿既平,宜將前項隘所修築把守,可保四 境無虞。及照本縣止有四里半,邑小民寡,遞年逋負追並;況與龍川縣又系隔省□遠,乞免 分割,以蘇民困』等因。各職並行會議得賊平之後,經久良圖,誠無逾於添設縣治者,今龍 川縣裡老人等,願於和平峒羊子舖添設縣治,及分割都圖,清賣賊田,移置巡司,量歛隘夫 等情,俱相應俯順。惟稱又要分拆江西贛州府龍南縣附近都圖,緣系兩省地方,相隔愈遠, 未免影射差役,兩無歸著,難以准行。止該於龍南縣該管圖保,修築舊隘;其新興地方,系 通始興縣要路,宜添設一隘;各於鄰近地方多歛鄉夫守把。及看得修築城池、學校、倉場、 舖捨等項,中間有礙百姓田廬稅糧,亦該委官丈量,照數除豁。相距龍川縣二百里之程,該 量設舖捨十處。一應工程,除大小竹木派令人戶採辦,其餘磚石、灰瓦等項物料,各色匠作 工食,猝難料計,應合委官估計,通該銀若干,扣除前項田價銀兩若干,余於惠州府庫相應 官銀支給;尚有不敷,另行申請。合用人工,該起龍川縣與河源縣惠化都民夫答應。其移置 浰頭巡檢司,應隸新縣管轄。該司弓兵四十名,額數寡少,合於龍川縣和平、仁義、廣三圖 量編四百名,龍南縣量編二百名,俱令該縣掌印官編歛造冊,分為二班,半年一換。俱各委 官管領,兼同該司官巡邏,遇有盜賊生發,即隨撲獲。隘夫限滿,亦須該班者交代方還。各 府、州、縣巡捕官,俱要不時往來巡點。其清賣賊田,修築城池等項,俱各委官分投干辦, 方得集事。再照新縣裡糧數少,官員應該減裁;且系偏僻之地,驛遞不必添設。遇有使客往 來,總於龍川縣雷鄉驛應付。前項居民,被賊殘害,瘡痍未蘇,加以創縣勞費,困苦可矜。 成縣之日,凡遇一應雜泛差役,坐派錢糧物料等項,俱各酌量減省;期待三年之後,方與各 縣一體差科。庶幾輿情允愜,事體允當等因,到道。會同僉事朱昂覆議相同,合就會案呈詳 」等因,據呈到臣。會同欽差巡按廣東監察御史毛鳳,議照前項地方實系山林深險之所,盜 賊屯聚之鄉;當四縣交界之隙,乃三省閏余之地;是以政教不及,人跡罕到。其間接連閩、 廣,反覆賊巢,動以百數。據而守之,真足以控諸賊之往來,杜奸宄之潛匿;棄而不守,斷 為狐鼠之窟穴,終萃逋逃之淵藪。況前此本亦州縣舊區,始以縣存,而民猶恃為保障;後因 縣廢,而賊遂據以陸梁;是又往事之明驗矣。當賊猖獗之日,地方父老屢有取復縣治之議, 然其時賊方盤據,勢有不能。今賴朝廷威德,巢穴蕩平,若不乘此機會,復建縣治以扼其要 害,將來之事,斷未可知。臣等班師之日,脅從投招者尚不滿百,今未兩月,遠近牽引而至 且二百矣。若縣治不立,制馭闊疏,不過一年,泛然投招之人必皆復化為盜;其時又復興師 征剿,剿而復聚,長此不已,亂將安窮!夫盜賊之患,譬如病人,興師征剿者,針藥攻治之 方;建縣撫輯者,飲食調養之道。徒恃針藥之攻治,而無飲食以調養之,豈徒病不旋踵,將 元氣遏絕,症患愈深;後雖扁鵲、倉公,無所施其術矣。臣等竊以設縣移司,實為久安長治 之策。伏願皇上鑒往事之明驗,為將來之永圖;念事機之不可失,哀民困之不可再;俯采臣 等所議,特敕該部早賜施行。及照建縣之所,地名和平;以地名縣,以為得宜。乞從所奏, 並將該設職官印信即與銓選鑄給。簡員以省費,均地以平徭;移巡司以據險要,寬賦役以蘇 窮民。如此,則夷險為易,化盜為良,可計日而效。不惟臣等得以幸逃日後之譴責,朝廷亦 免再役之勤,百姓永享太平之樂矣。

三省夾剿捷音疏

十三年六月十五日 據廣東按察司等衙門整飭兵備監統僉事等官王大用等呈:「正德十二年九月內,據樂昌 縣知縣李增稟稱:『賊首龔福全、高快馬等不時出沒為患。近蒙軍門案驗,內開三省會兵進 剿,緣照官兵未到,誠恐各賊探知,自分必死,群合四出攻劫,不惟居民受害,抑恐患及城 池。議要從宜設法,以緩其勢;待軍兵到日,另行遵奉號令』等因。本職看得各賊俱系先前 大征漏網,招亡納叛,蹤跡詭秘。為今之計,必先誘其腹心以為我用,然後以次剪其羽翼, 庶以賊攻賊,彼勢可孤而我患可保。已經呈奉軍門議處,設法誘致去後,續據知縣李增報稱 :『歧田山賊犯龍貴等十二名、天塘賊犯陳滿等十名,各挈家赴縣首,願擒獲同伴解官。於 本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督同龍貴等,計誘賊犯蕭緣等六十名;十二月初二日,陳滿等計誘賊 犯李廷茂等二十三名』等因。及據通判鄒級、仁化縣知縣李萼呈稱:『大賊首高快馬帶從賊 一十五名、賊婦二口,潛往地名癩痢寨深坑,結巢藏住。隨統民壯兵夫譚志澤等,於閏十二 月初一日戌時,進兵圍寨。至初二日早擒捕,本賊突出山頭迎敵,追至始興縣界,各軍奮勇 同前,生擒大賊首高快馬即高仲仁、從賊三名、賊婦賊女各一口,及行兇器械並被傷兵夫劉 廷珍等』,開報到道。節據知府姚鵬等呈稱:『督率軍兵夫快抵巢與賊交鋒,陸續擒斬首從 賊犯李萬山、賴永達等一千三百二十名顆,俘獲賊屬男婦七十六名口,奪回被虜男婦一十三 名口,及贓仗、牛馬等物。』又據知縣李增呈:『緝得賊首李斌,亡命在湖廣烏春山躲住。 飛報到職,當就發遣捕盜老人李攻瓚等,星夜潛至地名姜陽峒,藏蹤緝探,始擒本賊,餘黨 俱各奔遁。』緣由各開到道,參稱賊首李斌節與高快馬、龔福全等,糾眾流毒三省,屢勞征 討;各遵奉軍門號令,窮追深入,一旦就擒,各照懸示重賞。而知縣李增,督兵設策,屢有 奇功,亦合獎勞,以勵將來」等因,備呈轉報到臣。 亦據整飭兵備兼分巡嶺東道監統歛等官顧應祥等呈:「據領哨通判莫相等呈稱:『統領 漢達、官軍、民壯、打手人等,照依刻期,進剿上下橫溪、闕峒、深峒等巢。賊黨堅立排柵 ,統眾迎敵,殺傷兵夫。彼時軍兵協謀,奮勇斗戰,當將各巢攻破。陸續擒斬賊犯吳瑄、鄧 仲玉等共六百九十名顆,俘獲賊屬男婦三百九十五名口,奪回被虜男婦七口,及牛馬、器械 等物,解送前來會審。又發兵搜斬賊級一十二顆,生擒賊人三名,並俘獲賊屬等項。』隨據 本官稟稱:『橫溪大賊首吳[王凡],招集亡命,遁住地名東田村深山結巢。即稟蒙監督僉事 顧應祥出給重賞,指示方略,密切發兵,抵吳[王凡]巢穴,四面圍攻。被[王凡]等亂用藥駑 射出拒敵,我兵冒傷奮勇進剿,先用銃箭將吳[王凡]打倒,賊勢少卻。我兵呼噪大進,將吳 [王凡]等首從並賊屬盡數擒斬,共十三名顆,俘獲賊屬六口,奪回被虜婦女二口。陣亡兵夫 六口。』緣由呈解到道。看得賊首吳[王凡],系是稔惡巨寇,流劫兩省,拒敵官軍。而通判 莫相,設法防捕,致縛前兇,應合獎勞」等因,備呈開報到臣。 查得先准兵部咨,為地方緊急賊情事,該巡撫湖廣都御史秦金奏,該本部覆題:「看得 郴、桂等處與廣東、江西諸峒聯絡,若非三省會兵夾攻,賊必遁散他處。合無請敕兩廣並南 、贛總督、巡撫等官,會同剋期進兵」等因,具題:「節奉聖旨:是,都依擬行。欽此。」 續為申明賞罰以勵人心事,臣節該欽奉敕諭:「但有盜賊生發,即便嚴督各該兵備、守備、 守巡並軍衛有司,設法剿殺。其領兵官員,不問文職武職,若在軍前違期並逗遛退縮者,俱 聽以軍法從事。仍要選委廉能屬官,密切體訪,或歛所在大戶,量加糧賞,或購令賊徒自相 斬捕,皆聽爾隨宜處置。欽此。」又准兵部咨,為地方緊急賊情事,內開:「節據樂昌縣知 縣李增稟稱,賊首高快馬等八百餘徒,在地名櫃頭村行劫。又據乳源縣稟稱,賊徒千餘人在 洲頭街流劫。及據湖廣郴州申,賊首龔福全、高仲仁等,雖蒙征剿,黨惡猶存。正德七年, 兵備衙門招撫龔福全,給與冠帶,設為瑤官;高仲仁等給與衣巾,設為老人。未及兩月,已 出要路,劫殺軍民,號稱『高快馬』、『遊山虎』、『金錢豹』、『過天星』、『密地蜂』 、『總兵』等官名目。正德十一年七月內,流劫樂昌及江西南康等縣。後蒙撫諭,將高仲仁 、李斌給與冠帶,重設瑤官。未寧半月,一起八百餘徒出劫樂昌,虜捉知縣韓宗堯;一起七 百餘徒出劫生員譚明浩等家;一起六百餘徒,從老虎峒等處出劫;一起五百餘徒,從興寧縣 出劫。呈乞轉達,請軍夾剿等因,各報到臣。看得前項盜賊,惡貫已盈,神怒人怨。譬之疽 癰之在身,若不速加攻治,必至潰肺決腸。而攻治之方,亦有二說」等因,該本部覆題:「 看得所奏攻治盜賊二說,大意謂事權隆重,若無意於近功,而實足為攻取之幾;徵調四集, 雖可以分咎,而不免為地方之累。窮究根本,辯析詳明,言雖兩端,意實有在。合無本部 行文,就令差來人□回,交與都御史王守仁,悉依前項申明賞罰事理,便宜行事。期於成功 ,不限以時,相機攻剿」等因,具題:「節該奉聖旨:是,欽此。」欽遵。節經通行各省及 各該道守巡、兵備等官一體欽遵,勘處調集兵糧,剋期攻剿,以靖地方。續據廣東布政司等 衙門左布政使等官吳廷舉等會呈,奉臣並總督兩廣軍務兼理巡撫、太子太保、都察院左都御 史陳金案驗,各准兵部咨,備行欽遵,查勘計處呈報等因,遵依。會同都、布、按三司等官 歐儒等並嶺東道兵備僉事等官王大用等,議將應剿賊巢,起調漢達官軍士兵員名,分定哨道 ,監統把截。進攻道路及合用糧餉等項,備開呈詳。隨據監督兵備僉事王大用等,各將進兵 機宜呈詳到臣。參看得兩廣總督總兵等官,雖已奉命行取回京,然軍馬錢糧調度方略,悉經 區畫,會有成案。本院見督官兵征剿浰頭等賊,未能親往督戰。除分兵設策,督令副使楊璋 等四面防截外,仰各官查照原議,上緊依期進剿,毋得遲疑參錯,致誤事機。一應臨敵制度 ,俱在各官相機順應。若賊勢難為,兵力不逮,或先散離其黨與,或陰誘致其腹心,聲東擊 西,陽背陰襲,勿拒一議,惟求萬全。軍門遙遠,不必一一呈稟,反成牽滯。又經牌仰上緊 ,相機督剿,去後。今據前因,除將各道呈報前項擒斬首從賊人賊級共二千八百九名顆,俘 獲賊屬並奪回被虜男婦五百四名口,奪獲器械贓物一百三十二件把、牛馬八十三隻匹;總計 二千八百八名顆口只匹件把。行仰各道徑送巡按紀功御史審驗紀錄,造冊奏繳外,參照大賊 首高仲仁、李斌、吳[王凡]等,荼毒三省,稔惡多年,敵殺官兵,攻劫郡縣。即其奸計,雖 亦不過妖狐黠鼠之謀;就其虐焰,乃已漸成封豕長蛇之勢。今其罪貫既盈,神怒人怨;數月 之間,克遂殲殄;雪百姓之冤憤,解地方之倒懸。此皆仰仗天威,廟堂有先勝之算,帷幄授 折沖之謀,賊徒破膽,將士用命之所致也。臣等獲睹成功,豈勝慶幸!及照巡按紀功御史毛 鳳,振揚風紀,作勵將士,既盡紀驗之職,復多調度之方;比於常格,勞績尤異。僉事王大 用、顧應祥等,監統督調,備效勤勞;懋著經營之略,共收克捷之功。其都指揮王英、歐儒 、知府姚鵬、通判鄒級、莫相、知縣李增、李萼,或領兵督哨,或追剿防截,類皆身親行陣 ,且歷艱難,均合甄收,普加旌擢。伏望皇上既行大賞於朝,復沛覃恩於下,庶示激獎,以 勸後功。 臣以凡庸,兼復多病,繆膺地方之責,屬徵調四出,不能身親督戰;然賴總督諸臣先已 布授方略,領哨諸將得以遵照奉行;戮力效死,竟收完績。真所謂碌碌因人成事,雖無共濟 之功,實切同舟之幸。除先已具本請罪告病乞休外,緣系捷音事理,為此具本題知。

辭免升蔭乞以原職致仕疏

十三年六月十八日 臣於六月初六日准兵部咨,為捷音事,該臣題,該本部覆題:「節該奉聖旨:王守仁升 右副都御史,蔭子一人做錦衣衛,世襲百戶,寫敕獎勵。欽此。」欽遵,臣聞命驚惶,莫知 攸措;感極而懼,若墜冰淵。切念臣以章句腐儒,過蒙朝廷滌瑕掩垢,收錄於擯棄之餘;既 又求長於短,撥之閒散之中,授以巡撫之寄。其時,臣以抱病在告,兩疏乞休;偶值前官有 托疾避難之嫌,該部論奏之義甚嚴,朝廷督責之旨又切,遂不遑他計,狼狽就途。蒞事之後 ,兵耗財匱,盜熾民窮;縮手四顧,莫措一籌。朝廷憫念地方之顛危,慮臣才微力弱,必致 傾僨,謂其責任之不專,無以連屬人心;賞罰之不重,無以作興士氣;號令之不肅,無以督 調遠近。於是,該部議假臣以賞罰,朝廷從而假之以賞罰;議給臣以旗牌,朝廷從而給之以 旗牌;議改臣以提督之任,朝廷從而改之以提督之任;授之方略而不拘以制,責其成功而不 限以時。由是,臣以賞罰之柄,而激勵三軍之氣;以旗牌之重,而號召遠近之兵;以提督之 權,而紀綱八府一州之官吏;伸縮如志,舉動自由。於是兵威漸振,賊氣先奪,成軍而出, 一鼓而破橫水,再鼓而滅桶岡;全師克捷,振旅復舉,又一鼓而破三浰,再鼓而下九連。皆 役不再藉,兵無挫刃。分巡官屬□執旗牌以麾督兩廣夾剿之師,亦莫不畏威用命,鹹奏成功 。由是言之,其始捉臣之來蒞事者,該部之議,朝廷之斷也;旗牌之能號召者,該部之議, 朝廷之斷也;提督之能紀綱者,該部之議,朝廷之斷也;方略之所分佈,舉動之得展舒者, 該部之議,朝廷之斷也。臣亦何功之有,而敢冒承其賞乎?譬之駑駘之馬而得良御,齊輯乎 轡銜之祭,而緩急乎唇吻之和;內得於人心,外合於馬志;故雖駑下,亦能盡日之力而至百 里。人見其駑而百里,因謂之能;不知其能至此,皆御馬者驅策之力;不然,將數里而踣, 或十數里而止矣。馬之疲勞,或誠有之,而遂以歸功於馬,其可乎?況臣驅逐之餘,疾病交 作,手足麻痺,漸成廢人。前在賊巢,已嘗具本請罪,告病乞休;日夜伏候允報,庶幾生還 畎畝。乃今求退而獲進,請咎而蒙賞,雖臣貪冒垂涎,忍恥苟得,其如朝廷賞功之典何!伏 望皇上推原功之所始,無使賞有濫及,收回成命。臣苟有微勞,不加罪戮,容令仍以原職致 仕,延余喘於田野。如此,則上無濫恩,下無奸賞;宣力受任者,得免於覆餗之誅;量能度 分者,獲遂其知止之願。臣無任感恩懼罪,懇切祈望之至!

再議崇義縣治疏

十三年十月十一日 據江西按察司分巡嶺北道兵備副使楊璋呈奉臣案驗:「准戶部咨,覆題建立縣治以期久 安事。卷查先該本道議橫水地方應行事宜,開列條款,備呈提督軍門,議委南康縣縣丞舒富 ,將大庾、南康、上猶三縣機快,各點集三百名,分作三班,專委本官統領,來往巡視。如 有餘黨復集,即便擒拿。有功一體轉達升賞。及於三縣起人夫各一百名,分作三班,就委本 官不妨往來巡邏,兼督採辦木植,燒造磚瓦等役。俱經備行本官,將開去事宜查照施行外, 隨奉提督軍門批:『據縣丞舒富呈稱,依奉前去橫水建立縣治處所,將縣治公廨,儒學殿廡 堂齋,布按分司及府館、旌善、申明等亭,倉廒、牢獄、養濟、倉場等房,並城中街道,帶 同地理陰陽曾成倫等,定立向止,分處停當,已經畫圖貼說呈報外,合用木植,督令義官李 玉璽前去地名左溪、關田等處采運。隨拘各項木作,於正德十三年四月初六日起手興工。即 今先將縣治並儒學起造將完,各分司等衙門料物皆備,亦皆陸續起造;但磚瓦灰泥等匠工食 ,應該估計,不若包工論價,庶使工程易完。已經督同備估,共該銀一千零七十一兩七錢九 分四厘。諸給錢糧支用等因,批行本道,再與詳審。』看得所呈修理次第,已是停當;所議 包工論價,亦為有見。合行贛州府將大征支剩銀兩照數支給應用。及照衙門既已建立,必須 城池保障,合無仍行通行計處城牆周圍高闊丈尺、工食,或先築土城,待後包砌,或應一時 兼舉,就行本官會同各縣掌印官,查照裡分糧數多寡,均派修築,與夫城門城樓之費,一併 估修。已經備由通行呈奉撫按衙門依擬施行,俱行贛州府照數查發,及行縣丞舒富遵照支散 估修外,續據縣丞舒富呈稱:『量計新縣城牆周圍五百丈,即今新築土城,高一丈七尺,面 闊七尺五寸,腳闊一丈。若令三縣裡甲自行修築,不無延捱,必須顧倩泰和縣上工數百,先 築土城。自七月十一日起工,扣至八月終,土城可以通完;然後用磚包砌,庶得堅久。其三 縣徵收工價解給,庶得實用。並將城門、城樓、城牆築砌磚石工食,共計估該銀八千四十五 兩六錢七分二厘,備由開呈』等因。奉批:『仰分巡道再加議看施行。』查得大庾等縣,共 計僅五十二里,而估計銀兩頗多,疲弊之民,誠所不堪。及照大征變賣賊屬牛馬贓銀二千六 百七十一兩四錢九分,及本道問過贓罰紙米價銀一千餘兩,見在合查商稅銀輳補三百七十四 兩八分二厘,共四千四十五兩六錢之數,先行給發,止余四千兩。查將三縣丁糧通融分派, 責委公正官員徵收監督,禁革侵漁騷擾等因,備由呈奉提督軍門,批:『役三縣而建橫水, 似亦動眾勞民;建橫水而屏三縣,實乃一勞永逸。但當疲睏之餘,務以節省為貴。議並縣最 合事宜,非獨民減科擾,抑且財獲實用。仰悉照議施行。仍行各縣,痛禁裡胥,不得侵漁騷 擾;曉諭居民,各宜樂事勸工;毋忘既往之患,共為久安之圖。』呈繳依奉遵照查支分派修 理去後,今照前項縣治、學校、分司、各該衙門,蓋造將完,而土城扣至八月終亦可完,官 民住坐,可保無虞。燒磚包砌,計亦不難;其街道市廛,俱有次第;商賈往來,漸將貿易。 緣縣名未立,官員未除,所轄裡分之民心,罔知趨向;所安新民之版籍,尚未歸著。及照縣 治既建,凡百草創,為縣官者若非熟知地方與凡捕盜安民之術,民情土俗之宜,皆能洞曉, 舉而用之,鮮不敗事。隨會同江西布政司分守嶺北道左參政吳大有,議得縣丞舒富,先因前 賊攻圍該縣,戮力拒賊,得以保全;後因大征領哨,獲功居多,賊首謝志山獨為所獲;續委 巡視三縣,招安新民六百餘名,帖然安堵;復委督修前項縣治衙門城池,半年俱各就緒;今 委署掌上猶縣事,百廢俱興。及訪本官存心剛直,行事公平,歷官已及四年,未有公私過犯 ;雖未出身學校,經義亦能通曉。合無念新縣草創之功,百務鼎新之始,轉達具奏,升以新 知縣職事。然而升授正官,或於事例有礙,合無量授府州佐二之職,令其署掌新縣縣事;候 數年後地方安妥,另行改選,庶官得其人,事得其理,而地方可得無虞」等因,據呈到臣。 卷查先據副使楊璋、參議黃宏會呈:「上猶等縣群賊猖獗為害,幸蒙提督軍門躬督諸軍 蕩平巢穴,三縣之民歡欣鼓舞,如獲更生。但恐大兵撤後,餘黨未免嘯聚,要於橫水等處建 立縣治,並巡司等衙門,以絕後患。實為久安長治之策」等因。已經批仰該道重覆查勘無異 ,會同江西巡撫都御史孫燧、巡按江西監察御史屠僑,處議明白,各具本奏請定奪去後,隨 准戶部咨,該本部覆題:「看得添設縣治,既該府按官員會議,相應依擬,合咨提督南、贛 、汀、漳軍務左歛都御史王守仁同撫按官會委該道守巡官,選委府縣佐二能幹官員,先將添 設縣治合用一應材木磚瓦等物料先為措置收買,並顧覓人夫工匠,價銀逐一估計輳處,就便 興修,務使工日就而民力不勞,物鹹備而財用不乏。候城池、公宇、縣治、學校、倉廒、街 道、居民吏捨等項,粗有規制,另為會奏,以憑上請定擬縣名,及咨吏、禮二部選官鑄印施 行」等因,具題:「奉聖旨:是。欽此。」及准兵部覆題:「議得勘亂於已發,固為有功; 弭亂於未然,尤為有見。今都御史王守仁與巡撫、巡按及守巡官深謀遠慮,議建縣治、巡司 以控制無統之民,事體民情,俱各順當。及先編歛隘夫,委官守把,事在必行,不可猶豫。 合無本部將開設縣治一節移咨戶部,奏請定立縣名,速行遵守。仍依所奏,添設長龍、鉛廠 二巡檢司,及將過步巡檢司行移吏、禮二部,選調官員,鑄換印信、條記,並行江西布政司 查撥吏役,編歛弓兵。中間一應事宜,悉聽都御史王守仁會同巡撫都御史孫燧查照原擬,從 宜處置,務在事體穩當,賊害絕除,期副委任」等因,具題:「奉聖旨:是。欽此。」欽遵 。備行守巡該道一體欽遵施行。仍呈撫按衙門知會外,今呈前因。臣會同巡撫江西等處地方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孫燧、巡按江西監察御史屠僑,議照該道所呈前項縣治、學校、分司等衙 門,蓋造不日通完;而城池砌築,亦已將備。惟稱新縣草創之初,百務鼎新,必須熟知民情 土俗之宜者以為縣官。及會訪縣丞舒富才力堪任,乞要量升府州佐二之職,令其署掌新縣一 節,實亦酌量時宜,保土安民之意。伏望皇上憫念遠土凋敝之餘,小邑草創之始,乞敕該部 俯采會議原由,再加審察,將縣丞舒富量為升職,管理新縣;或別行諮訪諸曉夷情,熟知土 俗,剛果有為者,前來開創整理。庶幾瘡痍之民可以漸起,而反覆之地得以永寧矣。

再議平和縣治疏

十三年十月十五日 據福建布政司呈稱:「漳州府知府鐘湘關稱,正德十二年四月撤兵之時,蒙福建參政陳 策、副使唐澤批,據南靖縣儒學生員張浩然等,及據本縣清寧、河頭社義民鄉老曾敦五、林 大俊等各呈,要於河頭地方添設縣治,以控制賊巢;建立學校,以易風俗;改移小溪巡檢司 ,以防禦緩急。行仰本職踏勘;隨即呈蒙漳南道兵備僉事胡璉督同本職並南靖縣知縣施祥等 踏勘,河頭大洋陂一處堪設縣治,枋頭板一處堪設巡檢司;委果人心樂從,一勞永逸。議將 南靖縣清河、寧裡二圖,新安裡三圖,漳浦縣二都二圖、三都十圖,計一十二圖,十班人戶 ,查揭冊籍,割屬新設縣治管攝。其南靖縣止有一十八圖,應當裡役,邑小事繁,辦納不前 。又查龍溪縣原有一百五十二圖,內有二十一都並二十五圖地方,與南靖密邇,相應撥補管 轄,截長補短,裡甲便於應當,錢糧易於催辦,事頗相應。轉呈鎮巡撫按等衙門,各具本題 奉欽依,准於前項地方添設縣治,及改移巡司衙門。其縣名並該設官吏印信,令行布政司逕 自奏請,給賜銓撥鑄降。合用木石灰瓦等料,先僅本府並所屬縣分在庫贓罰銀兩支給買辦; 若有不敷,從宜處置;不許動支軍餉錢糧及科取小民等因。隨即呈委南靖縣知縣施祥、漳平 縣知縣徐鳳岐,董工興作。於正德十二年十二月初九日,本職督同各官親到河頭,告祀社土 ,伐木興工;至次年五月內,據知縣徐鳳岐呈報,外築城垛俱已完備,惟表城因風雨阻滯, 期在九月工完。及據知縣施祥呈報,縣堂、衙宇、幕廳、儀門、六房,及明倫堂俱各堅完; 惟殿廡、分司、府館、倉庫、城隍、社稷壇,亦因風雨阻滯,次第修舉,期在仲冬工完。又 據南靖縣縣丞余道呈稱,帶同木石匠陳恩欽等,前到漳汀枋頭板地方丈量土城,周圍一百一 十丈,顧募鄉夫舂築完固;給發官銀,砍辦木植,督造巡司公館、前廳各一座、儀門一座、 鼓樓一座、後堂各一座,各蓋完備。惟土城公館、巡司廂房欠瓦,暫將茅覆,候秋成農隙修 舉等因。隨於正德十三年三月初六日,行令小溪巡檢郭森前去到任,前去地方。今據各委官 員呈報,功已垂成,勢不容緩。照得縣名須因土俗,本職奉委親歷諸巢,詢知南靖縣河頭等 鄉,俱屬平河社,以此議名平和縣。及割南靖縣清寧裡七圖、新安裡五圖,共計糧三千九百 九石六斗七升四合七勺五抄;計一十二里,合為裁減縣分,一知一典治之。原議漳浦縣二都 二圖、三都十圖,地方隔遠,民不樂從,今議不必分割。再照新縣所屬多系新民,須得廉能 官員,庶幾開新創始,事不煩而民不擾。其學校教官,合無止選一員署印,先行提學道,將 清寧、新安二里見在府縣儒學生員,就便撥補廩增之數;其有不足,於府縣學年深增附內, 量撥充補;又或不足,於新民之家選取俊秀子弟入學,使其改心易慮,用圖自新。及照南靖 縣邑小事繁,分割一十二里,添設新縣辦納,愈見不堪。合無亦作裁減縣分,以一知一典治 之。又查得龍溪縣一百五十二圖內,將二十一都七圖、二十五都五圖,共計一十二圖,計糧 一千六百八十一石七斗七升三合八勺三抄,撥輳南靖縣抵納糧科。又照南靖小溪巡檢司既已 改立漳汀,合改漳汀巡檢司印信,奏請改鑄;並新縣儒學、醫、陰陽等衙門,俱例該鑄印信 。緣由備申到司。」轉呈到臣。 卷查先據福建漳南道兵備僉事胡璉呈,前事已經查勘無異,具由奏請定奪。去後,續據 該道呈,備知府鍾湘呈,將分割南靖等縣都圖隨近新設縣治管攝,以辦糧差;並估計過城垣 、城樓、窩舖等項工料銀兩數目。及查府庫各項官銀,實有一萬餘兩,堪以支用,要行委官 擇日興工築砌。緣由備呈到臣。看得開設縣治,既以事體相應,已行具奏,及令該府一面俯 順民情,動支銀兩興工外,其間分割都圖、議估工價一應事務,軍門路遠,難以遙斷;皆須 該道及該府親民各官自行查勘的確,果已宜於民情,便於事體,無他私弊,即便就行定議, 以次舉行。候奏准命下之日,應奏聞者。若更繁文往復,從爾遲誤日月,無益於事。又經批 仰著實干理,仍行鎮守巡按衙門知會間,隨准戶部覆題:「內開前項情節,即該本官勘處停 當,具奏前來,相應依擬。合無本部仍行左歛都御史王守仁再查無異,准於前項地方添設縣 治及改移巡檢司衙門」等因,具題:「奉聖旨:是。這添設縣治事宜,各依擬行。欽此。」 欽遵。備咨前來,節經行仰福建布政司及分巡漳南道轉行該府一體欽依施行去後,今據前因 ,參看得所呈新設縣治,既已議名平和,小溪巡檢司改名漳汀巡檢司,及學校例該一正二副 ,今稱草創之初,止乞選官一員掌管,並撥補廩增生員等項,俱於事體相應。除行該司逕自 具奏外,為照南靖縣原系全設衙門,今既分割都圖添補新縣,委系邑小費繁,似應裁減;止 用一知一典,已足敷治。又龍溪縣一百五十二圖,將二十一都七圖、二十五都五圖,共計一 十二圖撥輳南靖抵納糧差,揆於事體,頗亦均平。伏望皇上俯順下情,乞敕該部議處裁撥, 庶幾量地制邑,得繁簡之宜;而興事任功,從遠近之便。緣系裁減官員及撥都圖事理,為此 具本請旨。

再請疏通鹽法疏

十三年十月二十二日 據江西按察司分巡嶺北道兵備副使楊璋呈:「備贛州府呈:『蒙備仰本府,即將正德十 二年正月起,至九月終止,抽過稅銀及上猶、龍川兩次用兵支過軍餉並今賸餘銀兩查報等因 。依蒙查得正德十一年十二月終止,舊管銀三千五百七十四兩三錢一厘二絲一忽九微;並新 收正德十二年正月起至正德十三年九月終止,共抽過商稅銀一萬六千七百八十八兩五錢八分 七厘七毫五絲;兩次用兵共用過銀四萬七千二百八十七兩二錢二分八厘四毫三絲八忽六微, 米九千九百四十九石五斗六升九合四勺四抄,谷五百三十九石四斗;內除提督南、贛、汀、 漳等處軍務都察院左歛都御史王守仁查發紙米價銀八十九兩六錢,巡撫江西等處地方都察院 右副都御史孫燧查發紙米價銀二千兩,本道查發紙米價銀七千八百二十兩二錢七分八厘六毫 ,南、贛二府查出在庫贓罰缺官柴薪等項銀一萬九千五十九兩四分六厘六毫八忽三微外,實 支用過商稅銀一萬八千三百一十八兩三錢三厘三毫三絲三微;見今余剩銀二千四十四兩五錢 八分五厘七毫五絲一忽六微』等因,開報到道。案查先為比例請官專管抽分以杜奸弊事,准 戶部咨,該巡撫右副都御史周南題:『備仰本道照奉欽依事理,即將所收商稅再行參酌,從 輕定議則例,仍嚴加稽考,各使稅課所入,隨多寡以為數,而不以多取為能。其廣東鹽課, 許於南、贛二府發賣,不許再行抽稅。袁、臨、吉三府不系舊例行鹽地方,不許到彼發賣。 所抽分商稅,除軍餉聽巡撫都御史動支外,其餘不許擅動。年終差人解部,輳支光祿寺賒欠 舖行廚料果品支用,以省加派小民。仍將再議過緣由,呈報施行』等因。行據贛州府呈稱, 依奉將貢水該抽諸貨從輕定擬則例,及開稱廣東鹽引不許放過袁、臨、吉三府發賣等因,備 呈本院,詳允出給禁約;及將余剩銀二千九百六十七兩一錢八分二厘二毫三絲一忽九微, 行令起解間,隨據該府呈,奉巡撫江西等處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陳金批:『看得該府連年 用兵之費,所積不多,近又定擬除減,所入亦少。況地方盜賊不時竊發,別無堪動錢糧,將 余剩稅銀暫且存留在庫,以備軍餉』等因。已該前兵備副使陳良珊,將自正德六年十一月二 十七日立廠抽分起至正德十二年終止,造冊,差捨人王鼎,續該本職將正德十一年正月起至 本年十二月終止,造冊,差捨人屠賢,各奏繳訖。本年九月二十六日,抄奉提督軍門,案驗 :『准戶部咨,備行本道照奉欽依事理將廣東官鹽暫許袁、臨、吉三府發賣,自今為始,至 正德十三年終止。仍將先次未解並今次抽稅過銀兩、支用過數目,緣由造冊,逕自奏繳,及 造清冊□送該部並本院查考。』除遵奉外,查得正德十三年將終,及上猶、龍川兩處征剿事 畢,所據商稅收支,應該造冊解繳。備行該府查報去後,今據前因,查得南、贛地方兩次用 兵,中間商稅實為軍餉少助;然而商稅之中,鹽稅實有三分之二。為照南、贛二府與廣東翁 源等縣壤地接連,近該兩廣具奏征剿,前賊乘虛越境,難保必無。見今府庫空虛,民窮財盡 ,將來糧餉絕無仰給。況此鹽利一止,私販復生,雖有禁約,勢所難遏。與其利歸於奸人, 孰若有助於軍國!合無轉達,將前項鹽稅著為定例,許於袁、臨、吉三府地方發賣;照舊抽 稅,以供軍餉;每年終依期造報,余剩之數解部,轉發光祿寺支用,以省加派小民。如此, 則奸弊可革,軍餉有賴,光祿寺供用亦得少資,誠所謂一舉而數得矣。呈乞照詳轉達」等因 ,具呈到臣。 查得接管卷內,先為處置鹽鐵以充軍餉事,江西布政司呈,奉總制江西左都御史陳金批 :「查得廣西、嶺北二道灘石險惡,淮鹽不到,商人往往私販廣鹽,射利肥己。先蒙總督衙 門奏准,廣鹽許行南、贛二府發賣,仰令南雄照引追納米價,類解梧州軍門,官商兩便,軍 餉充足。當時止是奏行南、贛,不曾開載袁、臨、吉三府,合無遵照敕諭,便宜處置,暫將 廣鹽許下三府發賣,立廠盤掣,以助軍餉。」隨該布政司管官劉果等議稱:「委果於事有益 ,於法無礙,具呈詳允,批行遵照立廠抽稅」等因。續該戶部覆議,內開「廣東鹽課,許令 南、贛二府發賣,不許到於袁、臨、吉三府,備行禁革」外,正德十二年正月十五日,臣撫 臨贛州,隨據副使楊璋呈稱:「奏調三省官兵夾剿上猶等巢,糧餉所費,約用數萬間舊例。 早行計處,必致有誤軍機。查得前項鹽法,准行南、贛二府販賣,果系一時權宜,不系洪武 年石,若不合無查照先年便宜事例,行令前商,許令袁、臨、吉三府販賣;所收銀兩,少備 軍餉,候事少寧,另行具題禁止」等因,呈詳到臣。看得即今調兵夾剿,糧餉缺乏,遵照敕 諭逕自區畫事理,批行該道暫且照議實行,候平定之日照舊停止。具題去後,隨准戶部覆議 :「將廣東官鹽暫於袁、臨、吉三府發賣,至正德十三年終止。行該道官照前抽分,將稅課 供給軍餉,不許多取妄用,至期照舊停止」等因,具題:「奉聖旨:是。欽此。」欽遵。已 經轉行該道一體欽遵。去後,今呈前因,為照袁、吉等地方,溪流湍悍,灘石峻險。淮鹽逆 水而上,動經旬月之久;廣鹽順流而下,不過信宿之程。故民苦淮鹽之難,而惟以廣鹽為便 。自頃奉例停止,官府但有禁革之名,其實私鹽無日不行。何者?因地勢之便,從民心之欲 ,非但不能禁之於私,每遇水發,商舟動以百數,公然蔽河而下,如發機之弩。官府邏卒寡 不敵眾,袖手岸傍,立視其過,孰得而沮遏之!故廣鹽行則商稅集,而用資於軍餉,賦省於 貧民;廣鹽止則私販興,而弊滋於奸宄,利歸於豪右;此近事之既驗者。今南、贛盜賊,雖 已仰仗天威,克平巢穴,然漏殄殘黨,難保必無。且地連三省,千數百里之內,連峰參天, 深林蔽日;其間已招之新民,尚懷反覆;未平之賊壘,多相勾聯;乘間窺竊,不時而有。方 圖保戍之策,未有撤兵之期;況後山、從化等處,見在調兵征剿,臣亦繆承方略之命,師 行糧食,勢所必然。今府庫空虛,民窮財盡,若鹽稅一革,軍餉之費,苟非科取於貧民,必 須仰給於內帑。夫民已貧而斂不休,是驅之從盜也;外已竭而殫其內,是復殘其本也。矧內 帑之發,非徒緩不及事,抑恐力有未敷。臣切以為宜開復廣鹽,著為定例;籍其稅課,以預 備軍餉不時之急;積其羨余,以少助內府缺乏之需;實夾公私兩便,內外兼資。夫聚斂以為 功,臣之所素恥也;掊克以招怨,臣之所不忍也。況臣廢疾日深,決於求退,已可苟避地方 之責,但其事勢,不得不然。若已畢而復舉,是遺後人以所難,而於職守為不忠矣。願皇上 憫地方之瘡痍,哀民貧之已甚,慮軍資之乏絕,察臣心之無他;特敕該部俯采所議,酌量裁 處,早賜施行,則地方幸甚!

升萌謝恩疏

十四年正月初二日 正德十三年六月初六日,准兵部咨:「為捷音事,該臣題,該本部覆題:『節該奉聖旨 :王守仁升右副都御史,蔭子一人做錦衣衛,世襲百戶,寫敕獎勵。欽此。』備咨欽遵。」 臣竊自念功微賞重,深懼冒濫之誅,已於本月十八日具本乞恩,辭免升蔭,容照原職致仕。 復蒙聖旨:「王守仁才望素著,屢次剿賊成功,陞官蔭子,宜勉遵成命,不准休致。該部知 道。欽此。』備咨欽遵。」臣聞命自天,局身無地。竊惟因勞而進秩者,朝廷賞功之典;量 能而受祿者,人臣自守之節;故功宜惟重。雖聖帝之寬仁,而食浮於行,尤君子所深恥。陛 下之賜,行其賞功之典也;臣之不敢當者,亦惟伸其自守之節而已。軍志有之:「該罰而請 不罰者,有誅;該賞而請不賞者,有誅。」古之人君執其賞罰,堅如金石,信如四時,是以 令之所播如轟霆,兵之所加無堅敵,而功之所成無愆期。今日之事,兵事也。漢臣趙充國云 :「兵事,當為後法。」臣誠自知貪冒之恥,然亦安敢徇一己之小節,以亂陛下之軍政乎! 但蔭子實非常典,私心終有所未安。黽勉受命,憂慚交集。自恨疾病之已纏,深懼圖報之無 日;感激洪恩,莫知攸措。除別行具本請罪乞休外,為此具本稱謝!

乞放歸田裡疏

十四年正月十四日 正德十三年十月初二日,准吏部咨:「該臣奏為久病待罪,乞恩休致事。奉聖旨:『王 守仁帥師討賊,賢勞懋著,偶有微疾,著善調理,以副委任。所辭不允。該部知道。欽此。 』備咨欽遵。」又於本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准吏部咨:「該臣奏為乞恩辭免升蔭容照原職致 仕事。奉聖旨:『王守仁才望素著,累次剿賊成功,陞官蔭子,宜勉遵成命,不准休致。該 部知道。欽此。』備咨欽遵。」除已具本謝恩外,竊惟聖主之任官也,因才而器使,不強人 以其所不能,是以上無廢令,而下無棄才;人臣之受職也,量力而成事,不強圖其所不任, 是以言有可底之績,而身無鰥曠之誅。歷考往昔,蓋未有不如此而可以免於愆譴者也。臣以 狂愚,收錄擯廢,繆蒙推拔,授寄軍旅。當時極知叨非其分,不敢冒膺,辭避未伸,而迫於 公議,倉卒就道。既已抵任,則復黽勉從事,私計迂怯,終將僨敗。遭際聖明,德威震赫; 扶病策駑,仰遵成算,不意偶能集事。苟免顛覆,實皆出於意料之外。然此僥倖之事,豈可 恃以為常者哉?廟堂之上,不暇深察其所以,增其祿秩,將遂舉而委之。人苦不自知耳。臣 之自量,則既審且熟,深懼戮亡之無日也。譬之懦夫,駕破敗之舟以涉險,偶遇順風安流, 幸而獲濟。舟中之人既已狼狽失措,而岸傍觀者尚未之知,以為是或有能焉,且將使之積重 載,沖冒風濤而試洪河大江之中,幾何其不淪溺也已! 今四方多故,鑾輿遠出,大小臣工,惶惶旦暮。臣雖鄙劣,竭忠效命,以死國事,亦其 素所刻心。安忍托故,苟求退遁!顧力纖負巨,如以蒿支棟,據非其任,遂使殞身,徒以敗 事,亦何益矣!且臣比年以來,百病交攻;近因驅馳賊壘,瘴毒侵陵,嘔吐潮熱,肌骨羸削 ;或時昏眩,偃幾僕地,竟日不惺,手足麻痺,已成廢人;又以百歲祖母臥病床褥,切思一 念為訣。悲苦積鬱,神志耗眊,視聽恍惚,隔宿之事,不復記憶。以是求延旦夕之生,亦已 難矣,而況使之當職承務,從征討之後,其將能乎!夫豢畜牛羊,細事耳,亦且求良牧而付 之,況於軍務重任,生靈休戚之所關,乃以疾廢瞶眊之人,覆敗之戮,臣無足論,其如陛下 一方之寄何!伏願陛下念四省關係之大,不可委於匪人;察病廢枯朽之才,不宜付以重任。 憐桑榆之短景,而使得少遂其烏鳥之私;錄犬馬之微勞,而使得苟延其螻蟻之息。別選賢能 ,委以茲任。放臣暫歸田裡,就醫調治。倘存余喘,尚有報國之日。臣不勝感恩待罪懇切哀 望之至!

校勘記

〔一〕 新,底本作「龍」當為承上「龍」字之誤。今據內文改正。 ————————————————————————————————————————

下一篇 順生錄之四 別錄四奏疏四 飛報寧王謀反疏

十四年六月十九日 正德十四年六月初五日,節該欽奉敕:「福州三衛軍人進貴等脅眾謀反,特命爾暫去彼 處地方會同查議處置,參奏定奪,欽此。」欽遵,臣於本月初九日,自贛州啟行,至本月十 五日行至豐城縣,地名黃土腦。據該縣知縣等官顧佖等稟稱,本月十四日寧府稱亂,將孫都 御史、許副使並都司等官殺死;巡按及三司、府、縣大小官員不從者俱被執縛,不知存亡; 各衙門印信盡數收去,庫藏搬搶一空;見監重囚俱行釋放;舟楫蔽江而下,聲言直取南京, 一面分兵北上。各官皆來沮臣不宜輕進。其時臣尚未信,然逃亂之民果已四散奔潰,人情洶 洶,臣亦自顧單旅危途,勢難復進。方爾回程,隨有兵卒千餘已夾江並進,前來追臣。偶遇 北風大作,臣亦張疑設計,整舟安行;兵不敢逼,幸而獲免。 本月十八日,回至吉安府,據知府伍文定等稟稱,地方無主,乞留暫回區畫。遠近軍民 亦皆遮擁呼號。隨據臨江府並新淦、豐城、奉新等縣各差人飛報,寧府遣兵四出攻掠,拘收 印信,及拿掌印官員,調取兵快,水兌糧船盡被驅脅而去等因。臣奉前旨,欲遂徑往福建。 但天下之事莫急於君父之難,若彼順流東下,萬一南都失備,為彼所襲,彼將乘勝北趨,旬 月之間,必且動搖京輔。如此,則勝負之算未有所歸,此誠天下安危之大機。慮念及此,痛 心寒骨,義不忍捨之而去。故遂入城撫慰軍民,督同知府等官伍文定等調集兵糧,號召義勇 。又約會致仕鄉官右副都御史王懋中;養病評事羅僑等,與之定謀設策,收合渙散之心,作 起忠義之氣;相機乘間,務為躡後之圖,共成犄角之勢,牽其舉動,而使進不得前,搗其巢 穴,而使退無所據。日望天兵之速至,庶解東南之倒懸。伏望皇上省愆咎己,命將出師。因 難興邦,未必非此。 臣以弱劣多病,屢疏乞休,況此地方之責,本亦非臣之任。今茲扶病赴閩,實亦意圖便 道歸省。臨發之前,已具哀懇。□奏之人去才數日,適當君父之急,不忍失此事機,姑復暫 留,期紓國難。候區畫少定,各官略可展佈,朝廷命師一臨,亦遂遵照前旨,入閩了事,就 彼歸看父疾。進不避嫌,退不避罪,惟民是保,而利於主,臣之心也。直行其報國之誠而忘 其緩命之罪,求伸其哀痛之情而甘冒棄職之誅,臣之罪也。 竊照都御史王懋中,評事羅僑,忠義自許,才識練達;知府伍文定,果捷能斷,忠勇有 謀。累立戰功,皆抑而不賞。久淹外郡,實屈而未伸。今江西闔省見無一官,若待他求,緩 無所及;乞遂將各官授以緊要職任,庶可責之拯溺救焚,其餘若裁革兵備副使羅循,養病副 使羅欽德,郎中曾直,御史周魯,同知郭祥鵬,省親進士郭持平,驛丞李中、王思等,雖皆 本土之人,鹹秉忠貞之節,況亦見在同事,當多難之日,事宜從權,庶克有濟。 再照寧府逆謀既著,彼若北趨不遂,必將還取兩浙,南擾湖、湘,窺留都以斷南北,收 閩、廣以益軍資。若不即為控制,急遣重兵,必將噬臍無及。 又照撫州府知府陳槐,臨江府知府戴德孺,贛州府知府邢珣,袁州府知府徐璉,寧都縣 知縣王天與,豐城縣知縣顧佖,新淦縣知縣李美,奉新縣知縣劉守緒,泰和縣知縣李楫,南 安府同知朱憲,贛州府同知夏克義,龍泉縣知縣陳允諧,及闔省各官今見在者,乞敕吏部就 於其中推補本省方面知府兵備等官,庶可速令供職。其有城守之責者,亦各量升職銜,重其 權勢,使可展佈。 又照南、贛軍餉,惟資鹽商諸稅。近因戶部奏革,顧募之兵無所仰給,悉已散遣。今未 兩月,即遇此變,復欲召募,將倚何資?輒復遵依敕旨,便宜事理,仍舊舉行。然亦緩不及 濟,必須先於兩廣積儲軍餉數內量借一十餘萬,庶幾軍眾可集,地方有賴,國難可平。 緣系飛報地方謀反重情事理,為此具本專差捨人來儀親□,謹題請旨。

再報謀反疏

十四年六月二十一日 節該欽奉敕福州三衛云云,緣系飛報地方謀反重情事理,為此具本,先於本月十九日專 差捨人來儀奏報外;但叛黨方盛,恐中途為所攔截,合再具本專差捨人任光親□,謹題請旨 。

乞便道省葬疏

十四年六月二十一日 臣以父老祖喪,屢疏乞休,未蒙憐准。近者奉命扶疾赴閩,意圖了事,即從此地冒罪逃 歸。旬日之前,亦已具奏。不意行至中途,遭值寧府反叛。此系國家大變,臣子之義不容捨 之而去。又闔省撫巡方面等官,無一人見在者。天下事機間不容髮,故復忍死暫留於此,為 牽制攻討之圖。俟命師之至,即從初心,死無所避。 臣思祖母自幼鞠育之恩,不及一面為訣,每一號慟,割裂昏殞,日加尪瘠,僅存殘喘。 母喪權厝祖墓之側,今葬祖母,亦欲因此改葬。臣父衰老日甚,近因祖喪,哭泣過節,見亦 病臥苫廬。臣今扶病,驅馳兵革,往來於廣信、南昌之間。廣信去家不數日,欲從其地不時 乘間抵家一哭,略為經畫葬事,一省父病。 臣區區報國血誠上通於天,不辭滅宗之禍,不避形跡之嫌,冒非其任以勤國難,亦望朝 廷鑒臣之心,不以法例繩縛,使臣得少伸烏鳥之痛。臣之感恩,死且圖報。搶攘哀控。不知 所云。 緣系懇乞天恩便道省葬事理,為此具本奏聞。

奏聞宸濠偽造檄榜疏

十四年七月初五日 正德十四年七月初一日,據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申准領哨通判楊昉,千戶蕭英,在於墨潭 地方捉獲寧府□檄榜官趙承芳等二十員名解送到臣。看得檄榜妄言惑眾,譏訕主上,當即毀 裂。又以事合聞奏,隨即固封以進,審據趙承芳供系南昌府學教授。 六月十三日寧府生日,次日各官謝宴,突起反謀,殺死孫都御史、許副使,囚死黃參議 、馬主事,其餘大小職官脅從不遂者俱被監禁,追奪印信,放囚劫庫,邀截兌米,分遣逋寇 四散摽掠。聲言要取南京,就往北京。十六日親出城外迎取安福縣舉人劉養正,十七日迎取 致仕都御史李士實,該入府內,號稱軍師、太師名目。二十一日將原禁各官放回各司,差人 看守。二十二日令承芳並參政季學代□偽檄榜文,赴豐城、吉安、贛州、南安並王都御史及 廣東、南雄等處,俱各不寫正德年號,止稱大明己卯歲。比承芳等不合怕死及因妻子被拘, 旗校管押,只得依聽,□至墨池地方。蒙本院防哨官兵將承芳等拿獲。 隨審季學,供系先任南安府知府,近升廣西參政,裝帶家小由水路赴任,行至省城,適 遇寧王生日,傳令慶賀。次日隨眾謝宴,變起倉卒,俱被監禁。比學自分死國,因妻女在船 ,寫書令妻要死夫、女俱死母。後因看守愈嚴,求死不遂。至二十一日放回本船,懵死良久 方蘇。二十二日,又將妻女拘執,急呼學進府,將前偽檄榜差旗校十二人督押學與承芳代 □。學計欲投赴軍門,脫身報效,不期官兵執送前來等因。 案照先為飛報地方謀反重情事,已經二次差人具奏去後,今審據前因,參照寧王不守藩 服,敢此稱亂,睥睨神器,指斥乘輿,擅殺大臣,放囚劫庫,稔不韙之罪,犯無將之誅。致 仕都御史李士實恩遇四朝,實托心膂,舉人劉養正舊假恬退之名,新叨錄用之典,今皆反面 事仇,為之出謀發慮,既同狗彘之行,難道斧鉞之誅。參政季學,教授趙承芳,義未決於捨 生,令已承於捧檄,但暴虐之威恐動於中,鷹犬之徒鈐制於外,在法固所當罪,據情亦有可 憫。除將趙承芳、季學監禁,一面檄召兵民,隨機應變,竭力討賊,一應事宜,陸續奏聞處 置外。 臣聞多難興邦,殷憂啟聖。陛下在位一十四年,屢經變難,民心騷動。尚爾巡游不已, 致宗室謀動干戈,冀竊大寶。且今天下之覬覦,豈特一寧王;天下之奸雄,豈特在宗室。言 念及此,懍骨寒心。昔漢武帝有輪台之悔,而天下向治;唐德宗下奉天之詔,而士民感泣。 伏望皇上痛自刻責,易轍改弦,罷出奸諛以回天下豪傑之心,絕跡巡游以杜天下奸雄之望, 定立國本,勵精求治,則太平尚有可圖,群臣不勝幸甚。為此具本,並將偽檄一紙封固,專 差捨人秦沛親□,謹題請旨。

留用官員疏

十四年七月初五日 照得江西寧府謀反,據城練兵,分兵攻劫,囚禁方面官員,有操戈向闕之勢。此君父之 大難,臣子憤心之日也。臣在吉安地方調兵討賊,四路阻絕,並無堪用官員。適遇欽差兩廣 清軍御史謝源,刷卷御史伍希儒各赴京覆命,道經該府,不能前進。各官奮激,思效力討賊 以報朝廷,臣亦思軍務緊急,各官俱有印敕,方便行事,遂留軍前,同心戮力,經濟大難。 待事寧之日,赴京覆命。緣系留用官員事理,未敢擅便,為此具本請旨。

江西捷音疏

十四年七月三十日 照得先因寧王圖危宗社,興兵作亂,已經具奏,請兵征剿外。隨看得寧王陰謀不軌,已 將十年,畜養死士二萬餘人,招誘四方盜賊渠魁亦以萬數。舉事之日,復驅其護衛黨與並脅 從之徒又六七萬人,虐焰張熾。臣以百數疲弱之卒,勢不敢輕舉驟進,乃退保吉安。姑為牽 制之圖。 時遠近軍民劫於寧王之積威,道路以目,莫敢出聲。臣一面督率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等調 集軍民兵快,召募四方報效義勇之士,會計一應解留錢糧,支給糧賞,造作軍器戰船,奏留 公差回任監察御史謝源、伍希儒分職任事。一面約會該府鄉官先任右副都御史致仁王懋中, 養病痊可編修鄒守益,刑部郎中曾直,評事羅僑,丁憂監察御史張龜山,先任浙江僉事今赴 部調用劉藍,省親進士郭持平,軍門參謀驛丞王思、李中,先任福建按察使致仕劉遜,先任 參政致仕黃繡,先任嘉興府知府閒住劉昭等,相與激發忠義,譬諭禍福,移檄遠近,布朝廷 之深仁,暴寧王之罪惡。於是豪傑響應,人始思奮。區畫旬日,官兵稍稍四集。 時寧王聲言先取南京。臣慮南京尚未有備,恐一時為彼所襲,乃先張疑兵於豐城,示以 欲攻之勢。故寧王先遣兵出攻南康、九江諸處,而自留居省城以御臣。至是七月初二日,探 知臣等兵尚未集,乃留兵萬餘,屬其心腹、宗支、郡王、儀賓、內官並偽授都督、都指揮等 官使守江西省城,而自引兵向闕。 臣晝夜促各郡兵期以本月十五日會臨江之樟樹,而身督知府伍文定等兵徑下。於是知府 戴德孺引兵自臨江來,知府徐璉引兵自袁州來,知府邢珣引兵自贛州來,通判胡堯元、童琦 引後自瑞州來,通判譚儲,推官王暐、徐文英,新淦知縣李美,泰和知縣李楫,寧都知縣王 天與,萬安知縣王冕,亦各以其兵來赴。 十八日遵至豐城,分佈哨道:使知府伍文定為一哨,攻廣潤門入;知府邢珣為二哨,攻 順化門入;知府徐璉攻惠民門入;知府戴德孺攻永和門入;通判胡堯元、童琦攻章江門入; 知縣李美攻德勝門入;都指揮余恩攻進賢門入;通判譚儲、推官王暐、知縣李楫、王天與、 王冕等各以其兵乘七門之釁,傍夾攻擊,以佐其勢。是日得諜報寧王伏兵千餘於新舊墳廠, 以備省城之援。臣乃遣奉新知縣劉守緒、典史徐誠領兵四百,從間道夜襲破之,以搖城中。 十九日發市汊。臣乃大誓各軍,申布朝廷之威,再暴寧王之惡,約諸將一鼓而附城,再 鼓而登,三鼓而不克誅伍,四鼓而不克斬將。已誓,莫不切齒痛心,踴躍激憤。薄暮齊發。 二十日黎明,各至信地。 先是城中為備甚嚴,滾木、灰瓶、火炮、石弩、機毒之械無不畢具。及臣所遣兵已破新 舊墳廠,敗潰之卒皆奔告城中,城中已驚懼。至是復聞我師四面驟集,皆震駭奪氣。我師乘 其動搖,呼噪並進,梯□而登。城中之兵土崩瓦解,皆倒戈退奔。城遂破。擒其居守宜春王 拱條及偽太監萬銳等千有餘人。寧王宮中眷屬聞變,縱火自焚,延及居民房屋。臣當令各官 分道救火,撫定居民,散釋脅從,封府庫,謹關防,搜獲原被劫收大小衙門印信九十六顆, 三司脅從官布政使胡濂,參政劉斐,參議許效廉,副使唐錦,僉事賴鳳,都指揮王□等,皆 自首投罪。除將擒斬功次發御史謝源、伍希儒權令審驗紀錄,一應事宜,查審明白,陸續具 奏;及一面分兵四路,追躡寧王嚮往,相機擒剿,另行奏報外。 竊照寧王逆焰熏天,眾號一十八萬,屠城破郡,遠近震懾。今其猖獗已一月有餘,而四 方赴難之師尚未有一人應者。前項領哨各官及監軍御史,本主養病、丁憂、致仕等官,皆從 臣起於顛沛危急之際,並心協謀,倡率義勇,陷陣先登,以克破此堅城,據其巢穴。此雖臣 子職分當然,亦其激切痛憤之本心。但當此物情暌二動搖之日,非賞罰無以鼓士氣。今逆賊 殺人如草芥,又挾其厚貨,賞□所及,一人動以千萬。伏願皇上處變從權,速將前項各官量 加升賞,以勵遠近。事勢難為之日,覆宗滅族之禍,臣且不避,況敢避邀賞之嫌乎? 緣系捷音事理,為此具本,專差千戶詹明親□,謹具題知。

擒獲宸濠捷音疏

十四年七月三十日 照得先因寧王圖危宗社,興兵作亂,已經具奏請兵征剿外。隨看得寧王虐焰張熾,臣以 百數疲弱之卒,未敢輕舉驟進,乃退保吉安,姑為牽制之圖。時遠近軍民劫於寧王之積威, 道路以目,莫敢出聲。臣一面督率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等調集軍民兵快,召募四方報效義勇之 士,奏留監察御史謝源、伍希儒分職任事,一面約會該府鄉官都御史王懋中,編修鄒守益, 郎中曾直,評事羅僑,監察御史張龜山,僉事劉藍,進士郭持平,參謀驛丞王思、李中,按 察使劉遜,參政黃繡,知府劉昭等,相與激發忠義,移檄遠近,布朝廷之深仁,暴寧王之罪 惡。於是豪傑響應,人始思奮。時寧王聲言先取南京。臣慮南京尚未有備,恐為所襲,乃先 張疑兵於豐城,示以欲攻之勢。故寧王先遣兵出攻南康、九江,而自留居省城以御臣。至七 月初二日,探知臣等兵尚未集,乃留兵萬餘,使守江西省城,而自引兵向闕。臣晝夜促兵, 期以本月十五日會臨江之樟樹;而身督知府伍文定等兵徑下。於是知府戴德孺、徐璉、邢珣 ,通判胡堯元、童琦、談儲,推官王暐、徐文英,知縣李美、李楫、王天與、王冕各以其兵 來赴。十八日遂至豐城,分哨道:使知府伍文定等進攻廣潤等七門。是日得諜報,寧王伏兵 千餘於新舊墳廠,以援省城。臣乃遣奉新知縣劉守緒等從間道夜襲破之,以搖城中。十九日 ,發市汊,大誓各軍,申布朝廷之威,再暴寧王之惡,莫不切齒痛心,踴躍激憤;薄暮出發 。二十日黎明,各至信地。先是城中為備甚嚴,滾木、灰瓶、火炮、機械無不畢具。臣所遣 兵已破新舊墳廠,敗潰之卒皆奔告城中,城中皆已驚懼。至是復聞我師四面驟集,益震駭奪 氣。我師乘其動搖,呼噪並進,梯□而登。城中之兵皆倒戈退奔,城遂破;擒其居首宜春王 拱條及偽太監萬銳等千有餘人。寧王宮中眷屬聞變,縱火自焚,延及居民房屋。臣當令各官 分道救火,散釋脅從,封府庫,謹關防,以撫軍民。除將擒斬功次發御史謝源、伍希儒權令 審驗紀錄,及一面分兵四路追躡寧王嚮往,相機擒剿,於本月二十二日已經具題外。當於本 日據諜報及據安慶逃回被虜船戶十餘人報稱,寧王於十六日攻圍安慶未下,自督兵夫運士填 塹,期在必克。是日有守城軍門官差人來報,贛州王都堂已引兵至豐城,城中軍民震駭,乞 作急分兵歸援。寧王聞之大恐,即欲回舟。因太師李士實等阻勸,以為必須徑往南京,既登 大寶,則江西自服。寧王不應。次日,遂解安慶之圍。移兵泊阮子江,會議先遣兵二萬歸援 江西,寧王亦自後督兵隨來等因。 先是臣等駐兵豐城,眾議安慶被圍,宜引兵直趨安慶。臣以九江、南康皆已為賊所據, 而南昌城中數萬之眾,精悍亦且萬餘,食貨充積,我兵若抵安慶,賊必回軍死鬥,安慶之兵 僅僅自守,必不能援我於湖中,南昌之兵絕我糧道,而九江、南康之賊合勢撓躡,四方之援 又不可望,事難圖矣。今我師驟集,先聲所加,城中必已震懾;因而並力急攻,其勢必下。 已破南昌,賊先破膽奪氣,失其根本,勢必歸救。如此則安慶之圍自解,而寧王亦可以坐擒 矣。至是得報,果如臣等所料。 當臣督同領兵知府會集監軍及倡義各鄉官等官議所以御之之策,眾多以寧王兵勢眾盛, 氣焰所及有如燎毛。今四方之援尚未有一人至者,彼憑其憤怒,悉眾並力而萃於我,勢必不 支。且宜斂兵入城,堅壁自守,以待四鄰之援,然後徐圖進止。臣以寧王兵力雖強,軍鋒雖 銳,然其所過,徒恃焚掠屠戮之慘,以威劫遠近,未嘗逢大敵,與之奇正相角,所以鼓動扇 惑其下者,全以進取封爵之利為說。今出未旬月,而輒退歸,士心既已摧沮,我若先出銳卒 ,乘其惰歸,要迎掩擊,一挫其鋒,眾將不戰自潰,所謂「先人有奪人之氣,攻瑕則堅者瑕 」也。是日撫州府知府陳槐兵亦至。 於是遣知府伍文定、邢珣、徐璉、戴德孺合領精兵伍百,分道並進,擊其不意。又遣都 指揮余恩以兵四百往來湖上,以誘致賊兵。知府陳槐,通判胡堯元、童琦、談儲,推官王暐 、徐文英,知縣李美、李楫、王冕、王軾、劉守緒、劉源清等,使各領兵百餘,四面張疑設 伏,候伍文定等兵交,然後四起合擊。分佈既定,臣乃大賑城中軍民。慮宗室郡王將軍或為 內應生變,親慰諭之,以安其心。又出給告示,凡脅從皆不問,雖嘗受賊官爵,能逃歸者, 皆免死。斬賊徒歸降者給賞。使內外居民及鄉道人等四路傳播,以解散其黨。 二十三日,復得諜報,寧王先鋒已至樵捨,風帆蔽江,前後數十里,不能計其數。臣乃 分督各兵乘夜趨進,使伍文定以正兵當其前,余恩繼其後,邢珣引兵繞出賊背,徐璉、戴德 孺張兩翼以分其勢。二十四日早,賊兵鼓噪乘風而前,逼黃家渡,其氣驕甚。伍文定、余恩 之兵佯北以致之。賊爭進趨利,前後不相及。邢珣之兵前後橫擊,直貫其中,賊敗走。文定 、恩督兵乘之,璉、德孺合勢夾攻,四面伏兵亦呼噪並起,賊不知所為,遂大潰。追奔十餘 里,擒斬二千餘級,落水死者以萬數。賊氣大沮,引兵退保八字腦,賊眾稍稍遁散。寧王震 懼,乃身自激勵將士,賞其當先者以千金,被傷者人百兩。使人盡發九江、南康守城之兵以 益師。 是日建昌府知府會璵引兵亦至。臣以九江不破則湖兵終不敢越九江以援我,南康不復則 我兵亦不能逾南康以躡賊。乃遣知府陳槐領兵四百,令饒州知府林鋮之兵乘間以攻九江,知 府曾璵領兵四百,合廣信知府周朝佐之兵乘間以取南康。 二十五日,賊復並力盛氣挑戰。時風勢不便,我兵少卻,死者數十人。臣急令人斬取先 卻者頭。知府伍文等立於銃炮之間,火燎其須,不敢退,奮督各兵,殊死並進。炮及寧王 舟。寧王退走,遂大敗。擒斬二千餘級,溺水死者不計其數。賊復退保樵捨,連舟為方陣, 盡出其金銀以賞士。臣乃夜督伍文定等為火攻之具,邢珣擊其左,徐璉、戴德孺出其右,余 恩等各官分兵四伏,期火發而合。 二十六日,寧王方朝群臣,拘集所執三司各官,責其間以不致死力,坐觀成敗者,將引 出斬之;爭論未決,而我兵已奮擊,四面而集,火及寧王副舟,眾遂奔散。寧王與妃嬪泣別 。妃嬪宮人皆赴水死。我兵遂執寧王,並其世子、郡王、將軍、儀賓及偽太師、國師、元帥 、參贊、尚書、都督、都指揮、千百戶等官李士實、劉養正、劉吉、屠欽、王綸、熊瓊、盧 珩、羅璜、丁饋、王春、吳十三、凌十一、秦榮、葛江、劉勳、何鏜、王信、吳國七、火信 等數百餘人。被執脅從宮太監王宏,御史王金,主事金山,按察使楊璋,僉事王疇、潘鵬, 參政程果,布政梁辰,都指揮郟文、馬驥、白昂等。擒斬賊黨三千餘級,落水死者約三萬餘 。棄其衣甲器仗財物,與浮屍積聚,橫亙若洲焉。於是余賊數百艘四散逃潰,臣復遣各官分 路追剿,毋令逸入他境為患。二十七日,及之於樵捨,大破之。又破之於吳城,擒斬復千餘 級,落水死者殆盡。二十八日,得知府陳槐等報,亦各與賊戰於沿湖諸處,擒斬各千餘級。 臣等既擒寧王而入,闔城內外軍民聚觀者以數萬,歡呼之聲震動天地,莫不舉首加額, 真若解倒懸之苦而出於水火之中也。除將寧王並其世子、郡王、將軍、儀賓、偽授太師、國 師、元帥、都督、都指揮等官各另監羈候解,被執脅從等官並各宗室別行議秦,及將擒斬俘 獲功次一萬一千有奇,發御史謝源、伍希儒暫令審驗紀錄,另行造冊繳報外。 照得臣節該欽奉敕諭:「但有盜賊生發,即便嚴督各該兵備、守備、守巡並各軍衛有司 設法調兵剿殺。其管領兵快人等官員,不問文職武職,若在軍前違期並逗遛退縮者,俱聽以 軍法從事。生擒盜賊,鞠問明白,亦聽就行斬首示眾。斬獲賊級,行令各該兵備、守巡、守 備官即時紀驗明白,備行江西按察司造冊繳報,查照事例升賞激勸,欽此。」及准兵部題稱 :「今後但草賊生發,事情緊急,該管官司即便依律調撥官軍乘機剿捕,應合會捕者,亦即 調發策應」等因。節奉欽依備咨前來。又即該奉敕:「如或江西別府報有賊情緊急,移文至 日,爾亦要及時遣兵策應,毋得違誤,欽此。」俱經欽遵外。 竊照寧王丞淫奸暴,腥穢彰聞,賊殺善類,剝害細民,數其罪惡,世所未有。不軌之謀 ,已逾一紀;積威所劫,遠被四方。士夫雖在千里之外,皆蔽目搖手,莫敢論其是非。小人 雖在幽僻之中,且吞聲飲恨,不敢訴其冤抑。兼又招納叛亡,誘致劇賊渠魁如吳十三、凌十 一之屬,牽引數千餘眾,召募四方武藝驍勇、力能拔樹排關者亦萬有餘徒。又使其黨王春等 分□金銀數萬,陰置奸徒於滄州、淮揚、山東、河南之間,亦各數十。比其起事之日,從其 護衛姻族,連其黨與朋私,驅脅商旅軍民,分遣其官屬親暱,使各募兵從行,多者數千,少 者數百,帆檣蔽江,眾號一十八萬。其從之東下者,實亦不下八九萬餘。且又矯稱密旨,以 脅制遠近;偽傳檄諭,以搖惑人心。故其舉兵倡亂一月有餘,而四方震懾畏避,皆謂其大事 已定,莫敢抗義出身,與之爭衡從事。抱節者僅堅城而自守,忠憤者惟集兵以俟時,非知謀 忠義之不足,其氣焰使然也。 臣以孱弱多病之質,才不逮於凡庸,知每失之迂繆,當茲大變,輒敢冒非其任,以行旅 百數之卒,起事於顛沛危疑之中。旬月之間,遂能克復堅城,俘擒元惡。以萬餘烏合之兵, 而破強寇十萬之眾,是固上天之陰□,宗社之默佑,陛下之威靈。而廟廊謀議諸臣消禍於將 萌而預為之處,見幾於未動而潛為之制;改臣提督,使得扼制上流,而凜然有虎豹在山之威 ;申明律例,使人自為戰,而翕然有臂指相使之形;敕臣以及時策應,不限以地,而隱然有 常山首尾之勢;故臣得以不俟詔旨之下,而調集數郡之兵,數郡之民,亦不待詔旨之督,而 自有以赴國家之難,長驅越境,直搗窮追,不以非任為嫌,是乃伏至險於無形之中,藏不測 於常制之外,人徒見嬖奚之多獲,而不知王良之善御有以致之也。 然則今日之舉,廟廊諸臣預謀早計之功,其又孰得而先之乎?及照御史謝源、伍希儒監 軍督哨,謀畫居多,倡勇宣威,勞苦備嘗。領哨知府伍文定、邢珣、徐璉、戴德孺、陳槐、 曾璵、林鋮、周朝佐,署都指揮僉事余恩,分哨通判胡堯元、童琦、談儲,推官王暐、徐文 英,知縣李楫、李美、王冕、王軾、劉源清、劉守緒、傳南喬,隨哨通判楊昉、陳旦,指揮 麻璽、高睿、孟俊,知縣張淮、應恩、王庭、顧佖、萬士賢、馬津等,雖效績輸能亦有等列 ,然皆首從義師,爭赴國難,協謀並力,共收全功。其間若伍文定、邢珣、徐璉、戴德孺等 冒險衝鋒,功烈尤懋。鄉官都御史王懋中,編修鄒守益,御史張龜山,郎中曾直,評事羅僑 ,僉事劉藍,進士郭持平,驛丞王思、李中,按察使劉遜,參政黃繡,知府劉昭等,仗義興 兵,協張威武,連籌贊畫,夾輔折沖,以上各官功勞,雖在尋常征剿,亦已甚為難得,況當 震恐搖惑,四方知勇莫敢一膺其鋒,而各官激烈忠憤,捐身殉國,乃能若此。 伏願皇上論功朝錫之餘,普加爵賞旌擢,以勸天下之忠義,以勵將來之懦怯。仍詔示天 下,使知奸雄若寧王者,蓄其不軌之謀已十有餘年,而發之旬月,輒就擒滅;於以見天命之 有在,神器之不可窺,以定天下之志。尤願皇上罷息巡幸,建立國本,端拱勵精,以承宗社 之洪休,以絕奸雄之覬覦,則天下幸甚,臣等幸甚。 緣系捷音事理,為此具本,專差千戶王佐親□,謹縣題知。

奏聞益王助軍餉疏

十四年七月三十日 近蒙益府長史司呈:「該本司啟案查寧藩有變,已經啟行外,今照見奉提督都御史王案 驗內稱:『本院已於七月初九日領兵前往豐城縣市汊等處住扎,刻日進攻省城,牌差百戶楊 銳前來建昌府守取掌印官親自統兵,毋分日夜,兼程前進,期本月十五、十六日俱赴軍門, 面授約束,並勢追剿。』及照知府曾璵報稱即日領兵起程,前赴軍門聽調進攻等因。看得國 家之事,莫大於戎。今寧藩不軌,驚動多方,提督都御史等官倡義,協謀進攻,憤忠思剿, 上以紓朝廷南顧之憂,下以解生民荼毒之苦。況我殿下國朝分封至親,理宜助餉軍門,共紓 國難。具本啟奉令旨發銀一千兩,差官胡敬儀,衛副陸澄,書辦官並旗校官等,前去提督軍 務王都御史處犒賞,敬此。」敬遵,除將銀兩差官管送前來外,合行備由呈乞施行等因到臣 。 為照寧王謀叛,稔釁多年,積威所劫,無不萎靡。況其舉事之初,擅殺重臣,眾號一十 八萬,肆然東下;雖平日士夫號稱忠義,莫敢指斥。今益王殿下乃心宗社,出私帑以給軍餉 ,非忠義奮發,急於討賊,豈能倡言助正,以作興軍士之氣如此。伏望皇上特敕獎勵,以激 宗室之義,以永益王殿下為善之心,以夾輔帝室,天下臣民不勝幸甚。 除將原發白銀一千兩唱名給散軍士外,緣系宗室出私帑以給軍餉事理,為此具本請旨。

旱災疏

十四年七月三十日 據吉安等一十三府所屬廬陵等縣各申稱本年自三月至於秋七月不雨,禾苗未及生發,盡 行枯死。夏稅秋糧,無從辦納,人民愁歎,將及流離。理合申乞轉達、寬免等因到臣。節差 官吏、老人踏勘。委自三月以來,雨澤不降,禾苗枯死。續該寧王謀反,乘釁鼓亂,傳佈偽 命,優免租稅。小人惟利是趨,洶洶思亂。臣因通行告示,許以奏聞優免稅糧,諭以臣子大 義,申祖宗休養之德澤,暴寧王誅求無厭之惡。由是人心稍稍安集,背逆趨順,老弱居守, 丁壯出征,團保饋餉,邑無遺戶,家無遺夫。就使雨陽時若,江西之民亦已廢耕耘之業,事 征戰之苦;況軍旅干嗇旱,一時並作,雖富室大戶不免饑饉,下戶小民得無轉死溝壑,流散 四方乎?設或饑寒所迫,征輸所苦,人自為亂,將若之何?如蒙乞敕該部,暫將江西正德十 四年分稅糧通行優免,以救殘傷之民,以防變亂之階。伏望皇上罷冗員之俸,損不急之賞, 止無名之征,節用省費,以足軍國之需,天下幸甚。

請止親征疏

十四年八月十七日 正德十四年八月十六日,准兵部咨: 該本部等衙門題,內開南京守備參贊官連奏十分緊急軍情,相應急為議處,合無請命將 官一員,掛平賊將軍印,充總兵官,關領符驗旗牌,挑選各營精銳官軍三千餘名,各給賞賜 銀兩布疋,交兌正馱馬匹,關給軍火器械,上緊前去南京,相機戰守;再有的報,就便會合 各路人馬征進;再請敕都御史王守仁選調堪用官軍民快,親自督領,於江西東南要路住扎把 截,相機行事;仍委浙江布政司左參政閔楷選募處州民兵,統領定擬住扎地方,聽調策應剿 捕;再請敕一道,□付都御史王守仁,不妨提督軍務原任,兼巡撫江西地方。前項所報軍情 ,如果南京守備差人體勘,再有的報,聽前項領軍官出給榜文告示,遍發江西地方張掛,傳 說曉諭,但有能聚集義兵,擒殺反逆賊犯者,量其功績大小,封拜侯伯,及升授都揮千百戶 等官世襲,賊夥內有能自相擒斬首官者,與免本罪。具奏定奪等因具題。節該奉聖旨:「這 江西寧王謀為不法事情重大,你部裡既會官義處停當,朕當親率六師,奉天征討,不必命將 ;王守仁暫且准行,欽此。」 欽遵,備咨到臣,案查先為飛報地方謀反重情事,屬者寧王宸濠殺害守臣,舉兵謀逆, 臣於六月十九日具本奏聞之後,調集軍兵,擇委官屬,激勵士氣,振揚武勇。七月二十日, 先攻省城,墟其巢穴。本月二十四等日,兵至鄱陽湖,與賊連日大戰。至二十六日,宸濠遂 已就擒。謀黨李士實等,賊首凌十一等,俱已擒獲。賊從俱已掃蕩,閩、廣赴調兵士俱已散 還,地方驚擾之民俱已撫帖。臣一念忠憤,誓不與賊共生;而迂疏薄劣之才,實亦何能辦此 :是皆祖宗在天之靈,我皇上聖武之懋昭,本兵謀略之素定,官屬協力,士卒用命所致。臣 已節次具本奏報外,竊惟宸濠擅作辟威,虐焰已張於遠,睥睨神器,陰謀久蓄於中。招納叛 亡,輦轂之動靜,探無遺跡;廣致奸細,臣下之奏白,百無一通。發謀之始,逆料大駕必將 親征,先於沿途伏有奸黨,期為博浪、荊軻之謀。今逆不旋踵,遂已成擒,法宜解赴闕門, 式昭天討。然欲付之部下各官押解,誠恐舊所潛布之徒,尚有存者,乘隙竊發,或致意外之 虞,臣死且有遺憾。況平賊獻俘,固國家之常典,亦臣子之職分。臣謹於九月十一日親自量 帶官軍,將宸濠並逆賊情重人犯督解赴闕外,緣系獻俘馘,以昭聖武事理,為此具本,專差 捨人金升親□,謹具題知。

奏留朝覲官疏

十四年八月十七日 正德十四年八月十六日,臣駐軍江西省城,據各領哨知府吉安府伍文定,贛州府邢珣, 袁州府徐璉,臨江府戴德孺,撫州府陳槐,堯州府林鋮,廣信府周朝佐,建昌府曾璵,連名 呈稱正德十五年正月初一例應朝覲。近因寧王謀反,蒙臣督委各職並各縣掌印正官領兵征討 ,今雖掃平,尚留在省防禦,及安輯地方,未得回任。其各縣掌印官,雖未曾領兵,緣各在 任防禦城池,措辦糧餉。況布、按二司及南昌府知府鄭瓛、瑞州府宋以方,俱自本年六月內 先被拘執,未經復職管事。南康、九江二府亦被殘破,近方收復。前項文冊,多未成造,緣 查舊規,行期在即,恐致遲誤,合行呈乞奏知,及通行各府、州、縣將冊造完,行委佐二守 領官員□繳應朝,及布、按二司,亦乞裁處施行等因到臣。據此為照三年述職系朝廷大典, 例該掌印正官赴京應朝。但今叛亂雖平,地方未輯,徵調尚存,瘡痍之民須撫;旱荒猶熾, 意外之患當防。況各官在省,方圖防守之規,未有還任之日。若不查例奏留,未免顧此失彼 ,後悔無及。合准所呈,欲候奏請命下之日,行令各府、州、縣佐二首領官□冊應朝,復恐 遲誤。除一面通行各府。州、縣造冊完備,行委佐二首領依期啟行,其布、按其九江、南康 府縣並南康、新建二縣,委系官俱戴罪,聽候吏部逕自裁處外,緣系朝覲事理,未敢擅便, 為此具本請旨。

奏聞淮王助軍餉疏

十四年八月十七日 近該淮府長史司呈:「該本司啟案查寧藩有變,已經啟行外,今照見奉提督都御史王案 驗內稱:『本院已於七月初九日領兵前往豐城縣市汊等處住扎,克日進攻省城,牌差百戶任 全善前來饒州府守取掌印官親自統兵,毋分雨夜,兼程前進,期本月十五、十六日俱赴軍門 ,面授約束,並勢追剿。』及照知府林城報稱即日領兵起程,前赴軍門聽調進攻等因。看得 寧王敢為逆謀,肆奸天紀。提督都御史王首倡忠義,作率智勇,身任國家之急,事關宗社之 虞。殿下藩翰之親,憂心既切,饋餉之助,於理為宜。具本啟奉令旨長史司將發下銀伍百兩 差官胡祥等速□前去,少資提督軍門之用,敬此。」敬遵,除將銀兩差官管送前來外,合 行備由呈乞施行等因到臣。照得先該益府出帑餉軍,助義效忠,已經具題外,今淮王殿下亦 能不靳私帑,以助軍餉,良由身同休戚之情,心切門庭之寇所致。伏望皇上特敕獎勵,以彰 淮王殿下助正之心,以為宗藩為善之勸,天下臣民不勝幸甚。

恤重刑以實審伍疏

十四年八月二十五日 據江西按察司呈: 「據本司經歷司呈,蒙巡按兩廣監察御史謝源、伍希儒各紙牌前事,俱奏本院送發犯人 裘良輔等二百六十六名,轉送本司問報等因。依蒙問得犯人裘良輔招系南昌府新建縣三十二 都民,納粟監生,給假在家。正德九月日不等,與同在官南昌前左二衛捨余楊滋、楊富,軍 余董俞、周大貴及指揮何鏜等家人何祥、曹成等,各不合出入王府,生事害人,向未事發。 正德十四年六月十四日,寧王謀反,良輔與楊滋等各因畏懼寧王威惡,各不合知情,從逆做 兵,領受盤費二銀,米一石,跟同前去安慶等處攻打城池,各將銀米費用訖。於七月十二等 日行至湖口等縣,思系叛逆,懼怕官兵,就行四散逃回。各被南昌等府縣統兵知府等官並地 方人等陸續拿獲,解赴提督王都御史處。蒙將良輔等一百八十四名轉送謝御史,將夏景、周 大貴、熊受等八十二名轉送伍御史,俱發按察司審問。蒙將良輔等研審前情明白。取問罪犯 楊滋等二百六十五名,各招與裘良輔、楊滋、楊富、王偉、夏景、黃俞、周大貴、何祥、曹 成、丁進受、楊慶童、楊貴、萬徐七、萬羊七、徐四保、孫住保、周江、胡勝福、朱潑養、 宋貴、王明、熊明、秦蘭、王仲鑒、張雄、朱其、添喜、蕭崇真、朱祥、彭隆保、徐仕貴、 郭宣、舒鑾、萬岳、蕭述、羅俊、江潮漢、魏鳳、萬三、羅秀、熊福、蕭曰貴、蕭勝、雷天 富、蕭文、尹天受、胡進保、李鑾、鄭鳳、黃信、劉勝、殷醮仔、甘奇、余福童、郭進福、 沈仕英、李洪珊、許鳳、李景良、江鑾、江仁、李欽、鄭倫、胡福受、譚黑仔、趙正七、朱 環二、鄒秋狗、陳良二、聶景祥、魏仲華、王福、李壽、余玨、王貫、劉松、牛才、陳珂、 陳興、陳釗、劉添鳳、余似虎、甘樸、謝天鳳、鄭貴、沈昌容、萬清、向楚秀、郭鑾、丁勝 福、萬全、龔受、熊六保、陳諫、何晚仔、王傑一、王琪、胡宣、楊正、曾受、王鳳、王明 、雷清、皮志淵、鄒奎高、馮軒四、毛守松、熊天祥、李伯錦、楊子秀、陳天一、廖進祿、 魏紹、魏天孫、吳富、陳昭弟、李伯奇、姜福、廖奇四、夏□奇、陳善五、羅勝七、郭謹、 羅璽、朱長子、陳瑞、竹漢、王寬、江天友、陳良善、召一、陳子政、盧蕭勝、馬龍、陳大 倫、陳子倫、李錢、陳九信、徐義、徐釗、劉儀、熊孟華、王尚文、王天爵、傅十三、徐受 、萬奇、趙仕奇、鄭樸、馮軒二、馮進錄、周孟貞、周江、劉朋、唐朝賢、歐陽南、馬興、 周興、王毛子、秦進興、羅興、李保一、萬元、林三十八、馬爵、張進孫、高四、譚受、吳 俊、萬鏜、熊守貴、錢龍、胡通、金萬春、曹太、喻欽、劉後濟、胡二、王世通、魏友子、 楊章、熊錄、熊克名、童保子、余景、陳四保、許虎保、熊受、蕭文榮、楊廷貴、羅富、丁 關保、江仕言、劉貴、丁朋、歐陽正、王引弟、熊富、唐天祿、王貴、周受、邱松、胡秀、 李福、洪江、曾興、邱桂、劉鎮、鄧山、蕭清、夏勝四、夏由、孫甘繼、張錦、謝魯仙、熊 華、謝鳳、夏龍、婁奇、陸仲英、余勝虎、李進、胡勝、阮天祥、張全、彭天祥、洪經仔、 徐受、樂福、張奇、馮進隆、馮詔、馬喜子、楊燁揭、文興、萬孔湖、易忠、黃延、曹天右 、徐大貴、蕭曰高、蕭曰廣、李鑾、吳顯二、李貴、陳英、陳升、李勝祖、蕭天佐、陸九成 、郭欽、楊順、丁祖、李萬杜、楊鑾、袁富、楊黃子、吳文、張鑾、方燦、萬天鑾、胡進童 、黃勝德、塗祖、唐歷所犯除不應輕罪外,合依謀反知情故縱者,律斬決不待時。但寧王平 昔威惡慘毒,上下人心罔不震懾,各犯從逆,雖是可惡,原情終非得已。及照南昌前衛軍余 多系脅從被殺,見今軍伍缺人,合無將各犯免其前罪,俱編發本衛永遠充軍,庶使情法交申 ,衛所填實。」 呈詳到臣,參看得裘良輔等俱曾徒逆,應該處斬。但該司參稱寧王平昔威惡慘毒,上下 人心罔不震懾;據法在所難容,原情亦非得已。宥之則失於輕,處斬似傷於重,合無俯順輿 情,乞敕該部查照酌量,或將各犯免其死罪,令其永遠充軍。不惟情法得以兩盡,抑且軍伍 不致缺人。 緣系恤重刑以實軍伍事理,為此具本請旨。

處置官員署印疏

十四年八月二十五日 照得先因寧王圖危宗社,興兵作亂,劫奪江西都、布、按三司並南昌府縣大小衙門印信 。臣隨調集各府官軍民快於本年七月二十日攻復省城,當於府內搜獲前項印信,共計一百六 顆到臣收候,已經捷報外,今照寧王已擒,餘黨誅戮,地方幸已稍寧,所有三司府縣衙門, 俱系錢量刑名軍馬城池等項重務,關涉匪輕。況今兵亂之後,人民困苦,不可一日缺官干辦 撫輯。但三司等官俱系被脅有罪人數,若待別除官員到日,非惟人心惶惑,抑且事無統紀。 臣遵照欽奉敕諭便宜事理,將三司印信,布政司暫令布政使胡濂,按察司暫令按察使楊璋, 各戴罪護管,隨該新任參議周文光,按察使伍文定先後到任,各已替管外,其都司暫令都指 揮馬驥,提學道關防令副使唐錦,南昌道印信令僉事王疇,南昌府印信令知府鄭瓛,南、新 二縣印信令知縣陳大道、鄭公奇,各戴罪暫且管理外,及照南昌前、左二衛並各撫所衙門印 信,俱各無官管理。除用木匣收盛,封發按察司,仍候事寧有官之日,該司徑發掌管外,緣 系處置官員署印以安地方事理,為此具本題知。

二乞便道省葬疏

十四年八月二十五日 照得先准吏部咨:「該臣奏稱:『以父老祖喪,屢疏乞休,未蒙憐准。近者奏命扶疾赴 閩,意圖了事,即從彼地冒罪逃歸。旬日之前,亦已具奏。不意行至中途,遭值寧府反叛, 系國家大變,臣子之義,不容捨之而去。又闔省撫巡方面等官,無一人見在者,天下事機, 間不容髮,故復忍死,暫留於此,而為牽制攻討之圖;俟命帥之至,即從初心,死無所避。 臣思祖母自幼鞠育之恩,不及一面為訣,每一號慟,割裂昏殞,日加尪瘠,僅存殘喘。母喪 權厝祖墓之側,今葬祖母,亦欲因此改葬。臣父衰老日甚,近因祖喪,哭泣過節,見亦病臥 苫廬。臣今扶病,驅馳兵革,往來於廣信、南昌之間。廣信去家不數日,欲從其地不時乘間 抵家一哭,略為經畫葬事,一省父病。臣區區報國血誠上通於天,不辭滅宗之禍,不避形跡 之嫌,冒非其任,以勤國難,亦望朝廷鑒臣此心,不以法例繩下。使臣得少伸烏鳥之痛,臣 之感恩,死且圖報,搶攘哀控,不知所云』等因。具本奏奉聖旨:『王守仁奉命巡視福建, 行至豐城,一聞宸濠反叛,忠憤激烈,即便倡率所在官司起集義兵,合謀剿殺,氣節可嘉, 已有旨著督兵討賊,兼巡撫江西地方。所奏省親事情,待賊平之日來說。該部知道,欽此。 』」 備咨到臣,除欽遵外,近照寧王逆黨皆已仰賴皇上神武,廟堂神算,悉就擒獲。地方亦 已平靖,百姓室家相慶,得免徵調之苦,復有更生之樂,莫不感激洪恩,沾被德澤。獨臣以 父病日深,母喪未葬之故,日夜哀苦,憂疾轉劇。犬馬驅馳之勞,不足齒錄,而烏鳥迫切之 情,實可矜憫。已蒙前旨,許「待賊平之日來說」,故敢不避斧鉞,復伸前請。伏望皇上仁 覆曲成,容臣暫歸田裡,一省父病,經紀葬事,臣不勝哀懇苦切祈望之至!

處置從逆官員疏

十四年八月二十五日 正德十四年七月二十三日,據南昌府知府鄭瓛自寧王賊中逃出投到;本月二十六日,又 據領兵官臨江府知府戴德孺等臨陣奪獲先被寧王脅去巡按監察御史王金,戶部公差主事金山 ,左布政使梁宸,參政程杲,按察使楊璋,副使賀銳,僉事王疇、潘鵬,都指揮同知馬驥、 許清,都指揮僉事白昂,守備南贛都指揮僉事郟文並脅從用事參政王綸,及據先被脅從令赴 九江用事僉事師夔,先被脅從賊敗脫走鎮守太監王宏,各投送到臣。 照得先因寧王宸濠於六月十四日殺害巡按右副都御史孫燧,副使許逵,將各官綁迫脅。 時臣奉命福建勘事,行至豐城聞變。顧惟地方之責,雖職各有專,而亂賊之討,實義不容避 。遂連夜奔還吉宏,督同知府伍文定等調集南、贛等府軍兵,捐軀進剿。至七月二十日,攻 破省城,搗其巢穴。隨有被脅在城右布政使胡濂,參政劉斐,參義許效廉,副使唐錦,僉事 賴鳳,都指揮僉事王紀,各投首到臣。彼時軍務方殷,暫將各官省候,督兵擒獲宸濠,並逆 黨李士實、劉吉、凌十一等,臣已先後具本奏報去後。 本年八月二十三日,會集知府伍文定等將各事情逐一研審,得布政梁宸等各執稱本年六 月十三日,寧王生日,延待各官酒席,次日進府謝酒,不期寧王謀逆,喝令官校多人將前各 官並先存後監。故戶部公差主事馬思聰,參義黃宏,原任參義今升陝西參政楊學禮等,俱各 背綁要殺。當將孫都御史、許副使押出斬首,其餘各官俱杻鐐發儀衛司等處監禁。王綸留府 用事,知府鄭瓛先被寧王誣奏見監,按察司瑞州府知府宋以方緣事在省,本日俱拿監儀衛司 ,差人將各衙門印信搜奪入府。後參議黃宏,主事馬思聰各不食,相繼在監身故。寧王差人 入監疏放各官杻鐐,王疇、鄭瓛二人不放。本月二十一日,將梁宸、胡濂、劉斐、賀銳各放 回本司。本日寧王傳檄各處,令人寫成布政司咨呈備雲檄文,轉呈府部,自將搜去印信印使 付與梁宸歛押。梁宸不合畏死聽從歛押訖。本月二十三日,寧王告廟出師祭旗,加授王綸贊 理軍務,與劉吉等一同領兵。王綸不合畏死聽從。本日又差柴內官等帶領人眾,將兩司庫內 官銀強搬入府,梁宸、賀銳在司署印,不合畏死,不行阻當。本日將楊璋仍拘儀衛司,各官 改監湖東道。本月二十六、七等日,寧王差儀賓李琳等將伊收積米谷給散省城軍民以邀人心 ,著令程杲、潘鵬監放。各不合畏死,到彼看放。二十七日,寧王因先遣承奉屠欽等帶領賊 兵往攻南京,各賊屯紮鄱陽湖上,久侯寧王不出,自行攻破南康、九江,掠取財物,二府人 民走散,寧王要得招撫以收人心,押令師夔前去曉諭。不合畏死,往彼安撫。本月二十八日 ,寧王因要起程往取南京,恐省城變動,欲結人心,又差偽千戶朱鎮送銀五百兩與布政司梁 宸、胡濂、劉斐、程杲、許效廉。各不合畏死,暫收入己。又將銀七百兩送按察司楊璋、唐 錦、賀銳、王疇、師夔、潘鵬、賴鳳。亦不合畏死,暫收入己。又押令劉斐、王□替伊巡守 ,並押令許效廉、賴鳳替伊接管放糧。各不合畏死,守城放米。七月初一日,差人將胡濂、 唐錦送還本司,楊學禮放令之任,將梁宸、程杲、楊璋、賀銳、王疇、潘鵬、馬驥、許清、 白昂、郟文、鄭瓛、宋以方脅拘上船,隨行分投差撥儀賓等官張嵩等帶領捨校看守,又將銀 二百兩差偽千戶吳景賢分送梁宸、胡濂、劉斐、許效廉等,及差萬銳送銀三百兩分送楊璋、 唐錦、賀銳、師夔、潘鵬、敕鳳。各又不合畏死,暫收入己。本月初八日,至安慶,見攻城 不克,因潘鵬系安慶人,差今逃引禮、白泓押同。潘鵬不合畏死聽從,□捧檄文,到彼招降 。本月十五日,寧王因聞提督王都御史兵將至省,回兵歸救省城。行至鄱陽湖地方,屢戰屢 敗。至二十六日早,蒙大兵突至,寧王被擒,各官因得脫走前來。知府宋以方不知存亡等因 。 隨據布、按二司呈開布政司梁宸、胡濂、劉斐、程斐、許效廉,按察使楊璋、唐錦、賀 銳、王疇、師夔、潘鵬、賴鳳,各令家人首送前銀,各在本司貯庫等因。 尤恐不的,吊取見監擒獲逆黨劉吉、屠欽、凌十一等,各供稱相同。 為照參政王綸脅受贊理,僉事潘鵬、師夔被脅招降撫民,情罪尤重,王綸、師夔又該直 隸、湖廣撫按等衙門各具本參奏,知府鄭瓛已經別案問結奏請,俱合候命下之日遵奉另行外 。參照布政梁宸、參政劉斐。程杲,參議許效廉,副使賀銳,僉事賴鳳,都指揮王□,或 行咨撫守,或盤庫放糧,勢雖由於迫脅,事已涉於順從。鎮守太監王宏,御史王金,主事金 山,布政胡濂,按察使楊璋,副使唐錦,僉事王疇,都指揮馬驥、許清、白昂、郟文,或被 拘於城內,或脅隨於舟中,事雖涉於順從,勢實由於迫脅,以上各官甘被囚虜而不能死,忍 受賊賄而不敢拒,責以人臣守身之節,皆已不能無虧;就其情罪輕重而言,尚亦不能無等。 伏願皇上大奮乾剛,取其罪犯之顯暴者,明正典刑,以為臣子不忠之戒;酌其心跡之堪憫者 ,量加黜謫,以存罪疑惟輕之仁。庶幾奸諛知警,國憲可明。

處置府縣從逆官員疏

十四年八月二十五日 正德十四年七月二十日,該臣興舉義兵,剿除逆賊,攻開省城。本日進城之後,隨據都 、布、按三司首領等官邢清等,南昌府等衙門同知等官何維周等,各投首到臣。於時逆賊未 獲,軍務方殷,暫將各官省候。 本月二十六日,宸濠就縛,逆黨盡擒,除已奏報去後,隨拘邢清等到官。審得各供稱本 年六月十四日寧王謀反,將鎮巡三司等官俱各被綁脅,當將孫都御史、許副使殺害。隨差人 將南昌府同知何維周,通判張元澄,檢校曹楫,南昌縣知縣陳大道,縣丞王儒,新建縣知縣 鄭公奇,南浦驛驛丞王洪,南浦遞運所大使張秀,俱拿杻鐐發監儀衛司。隨將各官行李並各 掌印俱搜檢入府。彼有邢清與本司都事翟瓚,檢校董俊,理問張裕,案牘陳學,司獄張達廣 ,濟庫大使胡玉,副使姚麟,織染局大使秦尚夔,副使戴瓛,按察司經歷尹昆,知事張澍、 照磨、雷燮,都指揮使司斷事章璠,吏目周鶴,司獄沈海、南昌前衛署指揮僉事夏繼春,經 歷周孟禮,鎮撫忻偉、呂升,正副千戶徐賢、鄭春、張斌、傅英、唐榮、杜昂、李瀚、陳偉 、姚鉞、吳耀,百戶徐隆、陳韜、張綱、王春、龔升,陳詔、馮淮、黃鑒、李欽、梅櫮、茆 富、陳瓚、王升、呂輔、趙昂、董鈺、姚芳、劉璘、李琇、李祥、陸奇,南昌府儒學訓導張 桓、瞿雲、汪潭,稅課司大使楊純廣,濟會大使左儀副使王大本、李譜,守支大使卓文正、 陳琳,副使鄧諤、李彬,南昌縣主簿張譽,典史方汝實,儒學訓導達賓,新建縣縣丞劉萬鐘 ,主簿熊辟,典史楊儒,儒學訓導區賓、金清,俱各聞風逃躲,不曾被拿。後寧王臨行,將 何維周等釋放,又將知事張澍拘拿上船,至今未知存亡。本年七月二十日,蒙大兵征剿,攻 入省城,邢清等方得奔走軍門投首等因。 據此,除將各官羈候,其鎮巡並三司堂上官南昌府知府另已參奏外,參照邢清等被執不 死,全無仗節之忠;聞變即逃,莫知討賊之義,俱合重罪。但責任既輕,賊勢復盛,力難設 施,情可矜憫。合無行撫按衙門依律問擬,以為將來之戒,惟復別有定奪。

收復九江南康參失事官員疏

十四年九月初十日 據委官江西撫州府知府陳槐,饒州府知府林鋮,建昌府知府曾璵,廣信府知府周朝佐, 各呈先因寧王謀反,奉臣案驗備行各府起兵擒剿,各遵依先後會集市汊等處。刻期破城之後 ,又奉臣牌照得九江、南康二府,先被寧王攻破,分留逆黨據守城池,西扼湖兵之應援,南 遏我師之追躡。仰賴宗社威靈,幸已克復省城。除遣知府伍文定、邢珣、徐璉、戴德孺分佈 哨道,邀擊寧賊,務在得獲所據,逆黨佔據府縣,應合分兵剿復。牌仰知府陳槐、林鋮前去 九江,曾璵、周朝佐前去南康,相機行事,務要攻復城池,以扼賊人之咽喉,平靖反側,以 剪逆黨之羽翼。居民人等不幸被脅,或因而逃竄者,就行出給告示,分投撫諭,使各回生理 。務將人民加意賑恤,激以忠義,撫以寬仁,權舉有司之職以理庶事,查處倉庫之積以足軍 資。一面分兵邀誘寧賊,毋令東下。仍備查各官棄城逃走,致賊焚掠屠戮之故,具由回報, 以憑參拿究治等因。 依奉陳槐選帶知縣傳南喬、陶諤等,林鋮選帶知縣馬津、越榮顯等,曾璵選帶檢校典節 知縣余瑩、縣丞陳全等,周朝佐選帶知縣譚縉、杜民表等各兵快一千餘名,由水路分哨剿賊 。十月二十四等日,寧賊回援省城,舟至鄱陽湖等處,與吉、贛等官兵相遇大戰。職等各 行領兵,連日在湖策應,與賊對敵。撫州府官兵擒斬賊犯共二百九十餘名顆,饒州府擒斬賊 犯共五百餘名顆,建昌府擒斬賊犯共四百八十餘名顆,廣信府擒斬賊犯共五百餘名顆,陸續 各解本院,轉送監察御史謝源、伍希儒處核實處決審發訖,各官隨各統兵直至九江、南康府 地方,照臣牌內行事。 知府陳槐、林鋮呈稱,先該九江兵備副使曹雷同該府知府汪穎等亦行督發瑞昌等縣兵快 ,與同九江衛掌印指揮劉勳等收召操軍前來,聲復城池。被賊探知官兵齊集,先行望風逃遁 。九江軍兵至城守扎,仍又分兵追至湖口等處剿殺賊黨。職等入城,撫回逃竄男婦萬餘名口 ,復業生理。會案行拘九江府衛裡老旗軍,查訪得副使曹雷先於六月初二日,帶同通判張雲 鵬前往彭澤縣水次兌糧;知府汪穎先因瘧痢兼以母病不能視事,於十五日暫將印信牒行推官 陳深署掌,庫藏未經交盤。至十七日丑時,德化縣老人羅倫口報寧王謀反,殺害巡撫等官, 彼有汪穎會同陳深並劉勳等點集城內官軍機兵火夫上城照依,原分南門迤東由盤石門、福星 門城上朵子軍衛把守,南門迤西由湓浦門至望京門城上朵子有司把守,東門把守官指揮丁睿 等三十四員,南門把守官指揮蕭綱等二十一員,西門把守官指揮孫璋等二十員,九江門把守 官指揮董方等十二員,福星北門把守官指揮李泮等十八員,共一百零五員。該衛軍人先因放 操回屯數多,一時不能齊集。十八日卯時,逆黨塗承奉等領船二百餘隻,裝載兵至福星北門 外紮營,就臨城下喝叫開門。指揮李泮等不從,各賊忿怒,分兵燒燬西門外軍民房屋潯陽驛 官廳等處;殺死虜來四人,臨門祭旗;隨用銃炮火槍火箭等器並力攻打,至辰時,賊遂梯援 上城。泮等俱各逃散,被賊將鎖鑰打脫,擁入。口稱省城、南康等府俱已收服,巡撫等官俱 各被害,官民不必逃散,只將印信來降。時汪穎、陳深、劉勳等俱在各把門首,因見力不能 支,同德化縣徐志道並前各門把守指揮千戶鎮撫及府縣儒學訓導倉場局務大小官員各懷印信 從南門逃避去訖。內九江衛左千戶所百戶白升、馬貴各遺失本所銅印一顆。隨被各賊將大盈 庫銀九千一百七十兩零,德化縣寄庫銀二百六十三兩零,湖口縣寄庫銀四百五十九兩零,鈔 廠寄庫銀三千餘兩,司獄司囚重犯十二名,輕犯二十九名,廣盈倉糧米二千四百四十石零, 盡行劫取釋放。又將軍器庫盔甲刀槍劫去,共一十一萬九千二百二十四件。九江衛被賊劫去 軍器二千六百三十九件,演武廳軍器一萬六百三十件,並鄉器八十餘件。鎮撫監賊犯蔡日奇 等七名,盡行劫取釋放。及燒燬大哨船五隻,軍捨房屋七十六間。駕去大哨船二隻,小哨船 十一隻。德化縣被賊將縣庫銀共三百二兩零,預備倉稻穀一萬七千二百石零。縣監輕重囚犯 二十名,盡行劫放。及燒燬官民房屋七百五十九間,殺死男婦一十五名。潯陽驛被賊燒燬宮 廳一座,耳房二間,及站船舖陳等物。惟指揮劉勳將兵備衙門賞功支剩銀三十兩六錢及贓罰 銀三十二兩並運軍行糧折銀二十九兩六錢收貯私家,捏開在衛被劫,事涉侵欺。 及查九江府鈔廠寄庫銀兩行,拘庫子皮廷貴等審供侵分料銀一千一百零六兩四錢,情由 在官,將各犯送府監候,拘齊未到人犯追問回報。 及查得僉事師夔持奉偽檄,前至九江安撫。因見府衛等官不從偽命,駕船去訖。 續查得該府所屬湖口縣於六月十七日酉時,被逆黨熊內官等押兵到縣,因無城池,知縣 章玄梅等帶印暫避縣後嶺背集兵。次日對敵,殺死逆黨魏清等,被賊殺死民快壯丁共一百二 十名,殺死居民一十一名,放出縣監重囚三名,輕犯一十一名,燒燬房屋二十間,民房一千 八百三十五間。本縣官庫銀兩先已窖藏,及各衙門印信,俱各見在,止被劫去在倉米一百五 十九石,在庫皮盔鐵銃弓弩三百件,鐵彈子三十二斤,及衣服靴鈔等物,並將遠近年分卷冊 ,俱各毀壞。 彭澤縣於六月十八日卯時被賊蜂擁上街,延燒房屋吏捨一百餘間,並無擄掠男婦。當有 知縣潘琨督同巡捕官兵守保,印信倉庫錢糧文卷俱全。 德化縣於六月十七日被從逆護衛指揮丁綱等統帶旗校到屯,點取軍丁,致被驚散鄉村男 婦。該縣嚴督兵快人等保守城池,俱各無虞。 除重複查勘明白,將湖口,彭澤二縣被害人民行令該府,斟酌被害重輕,將見在錢糧加 意賑恤。其德化縣被害之家,緣無錢可支,已行該府徑申本院,請發錢糧賑恤,使被害殘民 得以存濟。職等仍行多方撫諭,激以忠義,戒以勤儉,人皆感服遵聽,遂有更生之樂等因。 又據知府曾璵、周朝佐呈稱,查勘得南康府六月十六日夜,被賊船一千餘隻衝入本府。 彼有該府通判俞椿,推官王詡,公出未回,知府陳霖,同知張祿,通判蔡讓,因見城池新築 未完,民兵寡少,同附郭星子縣掌印佐二並府縣儒學倉場局務等官各帶印信潛避廬山,賊遂 入城,殺死官捨名快劉大等一十二名,被搬劫府庫金一兩五錢零,紫陽遺惠倉原貯谷一千七 石零,劫放府獄重輕囚犯一百一十一名,燒燬六房卷宗黃冊,及掠劫居民房屋家財。知府陳 霖等潛往各鄉集兵,陸續擒斬賊犯共二百三十餘名顆。至二十七日,余賊五百餘人奔來河下 。知府陳霖同州縣各官督兵擒斬賊犯一百餘名顆。適遇委官知府曾璵、周朝佐各帶官兵自王 家渡一路追賊到府,協力剿殺各起余賊,又擒殺賊共三百三十餘名顆,各解審訖。 查得星子縣知縣王淵之被賊追跌致死,署印縣丞曹時中當將印信付與吏熊正背負,同主 簿楊本祿俱入廬山,曹時中逃躲不知去向,兵快胡碧玉等五名被賊殺死,及劫擄居民男婦徐 仲德等五十八名口,焚燒房屋並劫掠居民共五百三十六人家。劫放獄囚弓正道等四十四名, 縣廊庫銀九十七兩零,及贓物鈔貫俱被劫去,止有銀二百一十三兩四錢八分系庫子戴汶泗收 藏回家,首出還官。陸續擒獲賊犯顏濟等二十名。 又查得都昌縣原無城池,聞賊入境,署印主簿王鼎,典史王仲祥,率兵迎敵,保守倉庫 ,俱不曾被劫。被賊殺死、淹死兵快居民段容等三十一名,焚燒劫掠居民共一千二百一十六 家。 又查建昌縣原無城池,逆黨儀賓李世英等帶領賊兵三百餘名來縣,知縣方鐸,縣丞錢惠 ,主簿王鉞,同儒學教諭唐汶等見勢不敵,各帶印信潛避集兵。當被李世英將獄禁囚犯熊澄 等八十四名盡行劫放,並無劫掠焚燒倉庫錢糧官民房屋。隨被方鐸陸續擒獲李世英等一百七 十五名口,解報訖。 又查訪勘得安義縣新創,城池未完,被逆黨旗校火信等領兵到縣,將官廳燒燬三間,六 房文卷俱被棄毀。知縣王軾因見賊勢眾多,退避集兵。主簿董國宜因男董茂隆投入寧府,懼 罪逃走。儒學訓導陳仕端等亦隨縣官避出。其倉庫獄禁居民房屋俱不曾被焚劫。王軾同各官 前後領兵擒斬賊共一千餘名顆,轉解訖。 撫回南康府各屬縣復業逃民一萬二千四百餘家。遵奉通行各屬,暫令管事及賑恤事宜, 另行申請等因,各呈到稱會同各官訪勘相同。 臣等議得九江、南康府衛所縣大小官員均有守土之寄,俱犯失事之律。欲將各官通革管 事待罪,緣地方殘破之餘,又系朝覲年分,無官可委更代,姑從權宜,暫行管事。其各府縣 被害人民,並缺乏軍資,已於先取見在錢糧內量數查發,前去賑給外。 參照九江地方當水陸之沖,據湖、湘之要,朝廷以其控帶南圻,屏蔽江右,實為要地, 故既有府衛之守,又特為兵備之設。其城池三面臨水,地勢四圍險固,平時守備若嚴,臨變 必難驟破。各該守備官員安於承平,寬縱軍土,雖預知賊報,而倉皇無備,及一聞賊至,而 望風奔走。指揮劉勳除監守自盜官錢外,與李泮等棄城先遁,致賊殘破。知府汪穎,推官陳 深,知縣徐志道等,因見守戰無兵,亦各懷印逃難。百戶白升等一印不保,安望守城。副使 曹雷職專兵備,防守不嚴,雖城破之日,偶幸不與,而失事之責,終為有因。 再照南康地方固稱土瘠民稀,然亦負山阻水,雖新創之城尚爾修築未完,而守土之職惟 當效死勿去。該府知府陳霖,同知陳祿,通判蔡讓,星子縣主簿楊永祿等,畏縮無備,逃難 棄城。湖口、建昌二縣知縣章玄梅、方鐸聞賊先遁,致殘縣治。安義縣知縣王軾,賊黨在境 ,不知先事之圖,後雖有功,無救地方之變。彭澤縣知縣潘琨,都昌縣主簿王鼎等,印信倉 庫雖獲無虞,而都昌被賊殺死兵快,彭澤被賊燒劫居民,失事之責,亦有攸歸。星子縣縣丞 曹時中,安義縣主簿董國宣,一則脫逃不首,一則縱子投賊。至於各該府縣首領儒學倉場局 務等官,雖無守土之責,俱有棄城職之罪。 以上各官,求情固有輕重,揆義俱犯憲條;雖有後獲之功,難掩先失之罪。又照近年以 來,士氣不振,兵律欠嚴,蓋由姑息屢行,激勵之方不立,規利避害者獲免,委身效職者難 容,是以偷靡成習,節義鮮彰。伏望皇上大奮乾剛,肅清綱紀,乞敕法司參詳情罪輕重,通 將各官究治如律。雖或量功末減,亦必各示懲創,庶有作新之機,足為將來之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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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 順生錄之五 別錄五奏疏五 乞寬免稅糧急救民困以弭災變疏

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 照得正德十四年七月內,節據吉安等一十三府所屬廬陵等縣,各申為旱災事,開稱本年 自三月至於秋七月不雨,禾苗未及發生,盡行枯死,夏稅秋糧,無從辦納,人民愁歎,將及 流離,申乞轉達寬免等因到臣。節差官吏、老人踏勘前項地方,委自三月以來,雨澤不降, 禾苗枯死。續該寧王謀反,乘釁鼓亂,傳播偽命,優免租稅。小人惟利是趨,洶洶思亂。臣 因通行告示,許以奏聞優免稅糧。諭以臣子大義,申祖宗休養生息之澤,暴寧王誅求無厭之 惡,由是人心稍稍安集,背逆趨順,老弱居守,丁壯出征,團保饋餉,邑無遺戶,家無遺夫 。就使雨陽時若,江西之民亦已廢耕耘之業,事征戰之苦;況軍旅旱乾,一時並作,雖富室 大戶,不免饑饉,下戶小民,得無轉死溝壑,流散四方乎?設或饑寒所迫,征輸所苦,人自 為亂,將若之何?如蒙乞敕該部暫將正德十四年分稅糧通行優免,以救殘傷之民,以防變亂 之階。伏望皇上罷冗員之俸,損不急之賞。止無名之征,節用省費,以足軍國之需,天下幸 甚。 緣由於本年七月三十日具題請旨,未奉明降。 隨蒙大駕親征,京邊官軍前後數萬,沓至並臨,填城塞郭。百姓戍守鋒鏑之餘,未及息 肩弛擔,又復救死扶傷,呻吟奔走,以給廝養一應誅求;妻孥鬻於草料,骨髓竭於征輸。當 是之時,鳥驚魚散,貧民老弱流離棄委溝壑;狡健者逃竄山澤,群聚為盜;獨遺其稍有家業 與良善守死者十之二三,又皆顛頓號呼於梃刃捶撻之下。郡縣官吏,鹹赴省城與兵馬住屯之 所奔命聽役,不復得親民事。上下洶洶,如駕漏船於風濤顛沛之中,惟懼覆溺之不暇,豈遑 復顧其他,為日後之慮,憂及稅賦之不免,征科之未完乎!當是之時,雖臣等亦皆奔走道路 ,危疑倉皇,恐不能為小民請一旦之命,豈遑為歲月之慮,憂及賦稅之不免,征課之未完, 而暇為之復請乎! 若是者又數月,京邊官軍始將有旅歸之期,而戶部歲額之征已下,漕運交兌之文已促, 督催之使,切責之檄,已交馳四集矣。流移之民聞官軍之將去,稍稍脅息延望,歸尋其故業 。足未入境,而頸已繫於追求者之手矣!夫荒旱極矣,而又因之以變亂;變亂極矣,而又竭 之以師旅;師旅極矣,而又竭之以供饋,益之以誅求,亟之以征斂。當是之時,有目者不忍 睹,有耳者不忍聞,又從而朘其膏血,有人心者而尚忍為之乎! 今遠近軍民號呼匍匐,訴告喧騰,求朝廷出帑藏以賑濟,久而未獲,反有追征之令。拱 然興怨,謂臣等昔日蠲賦之言為給已。竊相傷嗟,謂宸濠叛逆,獨知優免租稅以要人心。我 輩朝廷赤子,皆嘗竭骨髓、出死力以勤國難,今困窮已極,獨不蒙少加優恤,又從而追征之 ,將何以自全。是以令之而益不信,撫之而益憤憤,諭之而益呶呶,甫懷收復之望,又為流 徙之圖。計窮勢迫,匿而為奸,肆而為寇,兩月以來,有司之以鼠竊警報者,月無虛日。無 怪也,彼無家業衣食之資,無父母妻子之戀,而又旁有追呼之苦,上有捶剝之災,自非禮義 之士,孰肯閉口枵腹,坐以待死乎? 今朝廷亦嘗有寬恤之令矣,亦嘗有賑濟之典矣,然寬恤賑濟,內無帑藏之發,外無官府 之儲,而徒使有司措置。措置者豈能神輸而鬼運?必將取諸富民。今富民則又皆貧民矣!削 貧以濟貧,猶割心臠肉以啖口,口未飽而身先斃。且又有侵克之斃,又有漁獵之奸,民之賴 以生者,不能什一,民之坐而死者,常十九矣。故寬恤之虛文,不若蠲租之實惠;賑濟之難 及,不若免租之易行。今不免租稅,不息誅求,而徒曰寬恤賑濟。是奪其口中之食,而曰: 「吾將療汝之饑」;刳其腹腎之肉,而曰:「吾將救汝之死。」凡有血氣,皆將不信之矣。 夫戶部以國計為官,漕運以轉輸為任,今歲額之催,交兌之促,皆其職之使然。但民者 邦之本,邦本一搖,雖有粟,吾得而食諸?伏望皇上軫念地方塗炭之餘,小民困苦已極,思 邦本之當固,慮禍變之可憂,乞敕該部速將正德十四、十五年該省錢糧悉行寬免;其南昌、 南康、九江等府殘破尤甚者,重加寬貸,使得漸回喘息,修復生理。非但解江西一省之倒懸 ,臣等無地方變亂之禍,得免於誅戮,實天下之大幸,宗社之福也。 夫免江西一省之糧稅,不過四十萬石,今吝四十萬石而不肯蠲,異時禍變卒起,即出數 百萬石,既已無救於難矣。此其形跡已見,事理甚明者。臣等上不能會計征斂以足國用,下 不能建謀設策以濟民窮,徒痛哭流涕,一言小民疾苦之狀,惟陛下速將臣等黜歸田裡,早賜 施行,以紓禍變。 緣系寬免稅糧,急救民困,以弭災變事理,為此具本請旨。

計處地方疏

十五年五月十五日 臣惟財者民之心也;財散則民聚。民者邦之本也;本固則邦寧。故文帝以賜租致富樂之 效,太宗以裕民成給足之風。君民一體,古今同符。 臣會同巡按江西監察御史唐龍議照寧賊宸濠志窮荒度,謀肆併吞,其於民間田地山塘房 屋等項,或用勢強佔,或減價賤賣,或因官本准折,或摭別事抄收。有中人之家者,一遭其 毒,即無棲身之所。有上農之田者,一中其奸,即無用鋤之地。尤且虛填契書,以杜人言, 私置簿籍,以增租額。利歸一己,害及萬家。故先有副使胡世寧直言指陳,續該科道等官交 章舉發,言皆有據,事非無征。近奉詔書曰:「宸濠天性兇惡,自作不靖,強奪官民田產, 動以萬計。」則陛下明以燭奸,深知宸濠田產皆奪諸百姓者也。又曰:「占奪田產悉還本主 。」則陛下仁以憫下,盡欲舉百姓之田產而給還之也。聖言猶在,昭如日星,國信不移,堅 如金石。 始者,宸濠既敗,該臣等已行守巡等官,將該府及各賊黨田地房屋,許令府縣等官俱抄 沒在官,造報在冊矣。但委官查勘之時,正事變搶攘之際,業主驚散,俱未寧家,上司督責 ,急欲了事,依契溷查,憑人浪報,多寡是較,占買未分。明詔雖有給主之條,小民猶抱失 業之恨,昔之居,不得而居也,昔之田,不得而食也。澤未下究,怨徒上歸。況屋無主則毀 ,地不耕則荒。故兵馬之後,瓦柱僅存,田野之間,草萊漸長。兼以勢室豪強,恣行包侵之 計,奸徒私竊,動開埋沒之端。及今審處不早,將來遺失益多。 再照前項田產,多在南昌、新建二縣,受害獨深,人人被其誅求,家家被其檢括;且賊 師起事,抄掠尤慘,官兵破圍,傷殘未蘇;財盡已極,民困莫加。查得二縣額派兌軍淮安京 庫三項糧米共十一萬九千石有零,淮、益二府祿米共四千二石,節奏寬免,未奉停征。運官 守催,旗校逼取,勢急若火,案積如山,民納不前,官宜為處。 及照一方之統會在於省城,各府之錢糧並於司庫。查得本布政司官庫,先被賊兵劫搶, 繼因軍餉動支,官吏徒守乎空櫃,紙筆亦賒於舖家。大兵必有荒年,民窮必有盜賊,萬一變 生無常,釁起不測,則寸兵尺鐵皆無所需,束芻斗糧亦不能辦,公私失恃,緩急可憂。 再照省城各門城樓窩舖及諸司衙門,先是王府佔據,多屬疏隘,近因兵火蔓延,半遭蕩 焚,夫城樓者,一方防禦之所關,衙門者,諸司政令之所出,托始創新,固無民力,因陋就 簡,見有官房。 如蒙乞敕該部查議,將前項抄沒過寧府及各賊黨下田地山塘房屋等項,行令布政司會同 按察司各掌印官及分守分巡官並府縣官從實覆行查勘明白,委系占奪百姓者,遵照詔書內事 理,給還本主管業。及將於內官房酌量移改城樓窩舖衙門,余外無礙田地山塘房屋,仍令各 官公同照依時估變價,銀入官,先盡撥補南、新二縣、兌軍淮安京庫折銀糧米,及王府祿米 ,外有羨余,收貯布政司官庫,用備緩急。仍禁約勢豪之家,不得用強佔買,各委官亦不得 畏勢市恩,致招物議。凡撥給變賣事情,若有勢豪強佔強買及委官畏勢市恩各情弊,許撫按 衙門指實糾劾懲究。施行事完,該司將各項數目逕自造冊奏報,並呈該部查考。是蓋以百姓 之業,納百姓之糧,以地方之財,還地方之用。民沾惠而國不費,事就緒而財不傷。《書》 曰:「守邦在眾」,《易》曰:「聚人曰財」,惟陛下留意焉。 緣系計處地方事理,未敢擅便,為此具本請旨。

水災自劾疏

十五年五月十五日 臣惟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受人之牛羊而為之牧者,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 。 臣以匪才,繆膺江西巡撫之寄,今且數月,曾未能有分毫及民之政。而地方日以多故, 民日益困,財日益匱,災變日興,禍患日促。自春入夏,雨水連綿,江湖漲溢,經月不退。 自贛、吉、臨、瑞、廣、撫、南昌、九江、南康沿江諸郡,無不被害,黍苗淪沒,室廬漂蕩 ,魚鱉之民聚棲於木杪,商旅之舟經行於閭巷,潰城決限,千里為壑,煙火斷絕,惟聞哭聲 。詢諸父老,皆謂數十年來所未有也。除行各該司府州縣修省踏勘具奏外,夫變不虛生,緣 政而起,政不自弊,因官而作。官之失職,臣實其端,何所逃罪? 夫以江西之民,遭歷宸濠之亂,脂膏已竭。而又因之以旱荒,繼之以師旅,遂使豐稔連 年,曲加賑恤,尚恐生理未易完復,今又重以非常之災,危亟若此,當是之時,雖使稷、契 為牧,周、召作監,亦恐計未有措。況病廢昏劣如臣之尤者,而畀之悵然坐屍其間,譬使盲 夫駕敗舟於顛風巨海中,而責之以濟險,不待智者,知其覆溺無所矣。又況部使之催征益急 ,意外之誅求未已。在昔,一方被災,鄰省尚有接濟之望,今湖、湘連歲兵荒,閩、浙頻年 旱潦,兩廣之征剿未息,南畿之供饋日窮,淮、徐以北,山東、河南之間,聞亦饑饉相屬。 由此言之,自全之策既無所施,而四鄰之濟又已絕望,悠悠蒼天,誰任其咎! 靜言思究,臣罪實多!何者? 宸濠之變,臣在接境,不能圖於未形,致令猖突,震驚遠邇,乃勞聖駕親征,師徒暴於 原野,百姓殆於道路。朝廷之政令因而閼隔,四方之困憊由是日深。臣之大罪一也。徒避形 跡之嫌,苟為自全之計,隱忍觀望,幸而脫禍。不能直言極諫以悟主聽,臣之大罪二也。徒 以逢迎附和為忠,而不知日陷於有過;徒以變更遷就為權,而不知日紊於舊章;徒以掇拾羅 織為能,而不知日離天下之心;徒以聚斂征索為計,而不知日積小民之怨。此臣之大罪三也 。上不能有裨於國,下不能有濟於民,坐視困窮,淪胥以溺,臣之大罪四也。且臣憂悸之餘 ,百病交作,尪羸衰眊,視息僅存。以前四者之罪,人臣有一於此,亦足以召災而致變,況 備而有之,其所以速天神之怒,深下民之憤,而致災沴之集,又何疑乎。 伏惟皇上軫災恤變,別選賢能,代臣巡撫。即以臣為顯戮,彰大罰於天下,臣雖隕首, 亦云幸也。即不以之為顯戮,削其祿秩,黜還田裡,以為人臣不職之戒;庶亦有位知警,民 困可息,人怒可洩,天變可弭;而臣亦死無所憾。

重上江西捷音疏

十五年七月十七日遵奉大將軍鈞帖 照得先因宸濠圖危宗社,興兵作亂,已經具奏請兵征剿。間蒙欽差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 總兵官彼軍都督府太師鎮國公朱鈞帖,欽奉制敕,內開:「一遇有警,務要互相傳報,彼此 通知,設伏剿捕,務俾地方寧靖,軍民安堵。」 蒙此,臣看得宸濠虐焰張熾,臣以百數疲弱之卒,未敢輕舉驟進,乃退保吉安。一面督 率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等調集軍民兵快,召募四方報效義勇之士,會計一應解留錢糧,支給糧 餉,造作軍器戰船,責留回任監察御史謝源、伍希儒分職任事;一面約會該府鄉官致仕都御 史王懋中,養病痊可編修鄒守益,刑部郎中曾直,評事羅僑,丁憂御史張鰲山,先任浙江僉 事、今赴部調用劉藍,依親進士郭持平,軍門參謀驛丞王思、李中,致仕按察使劉遜,參政 黃繡,閒住知府劉昭等,相與激發忠義。 七月初二日,宸濠探知臣等兵尚未集,乃留兵萬餘,屬其心腹、宗支、郡王、儀賓、內 官並偽授都督、都指揮等官使守江西省城,而自引兵向闕。臣晝夜促各郡兵,期以本月十五 日會臨江之樟樹;而嚴督知府等官伍文定等各領兵,於十八日遂至豐城。分佈伍文定等攻廣 潤等七門。是日得報,宸濠伏兵千餘於新舊墳廠,以備省城之援。臣遣知縣劉守緒等領兵從 間道夜襲破之。十九日,申布朝廷之威,再暴宸濠之惡,約諸將二十日黎明各至信地。我兵 四面驟集,遂破江西,擒其居守宜春王拱條及偽太監萬銳等千有餘人。宸濠宮中眷屬聞變, 縱火自焚,延及居民房屋。臣當令各官分道救火,撫定居民,散釋脅從,搜獲原被劫收大小 衙門印信九十六顆,三司脅從布政使胡濂,參政劉斐,參議許效廉,副使唐錦,僉事賴鳳, 都指揮王□等,皆自首投罪。除將擒斬功次,發御史謝源、伍希儒權令審驗紀錄,及一面分 兵四路追躡宸濠嚮往,相機擒剿。 二十二日,臣等駐兵省城,督同知府伍文定等各領兵分道並進,擊其不意;都指揮余恩 領兵往來湖上,誘致賊兵。知府等官陳槐等各領兵四面設伏。二十三日,復得諜報宸濠先鋒 已至樵捨,風帆蔽江,前後數十里,不能計其數。二十四日早,賊兵鼓噪乘風而前,逼黃家 渡。臣督各兵四面擊賊,遂大潰,擒斬二千餘級,落水死者萬數。二十五日,又督各兵殊死 並進,炮及宸濠舟。宸濠退走,遂大敗。擒斬二千餘級,溺水死者不計其數。 二十六日,臣夜督伍文定等為火攻之具,四面兜集,火及宸濠副舟,眾遂奔敗。宸濠與 其妃嬪泣別,妃嬪宮人皆赴水死。我兵遂執宸濠,並其世子、郡王、將軍、儀賓及偽太師、 國師、元帥、參贊、尚書、都督、都指揮、指揮、千百戶等官李士實、劉養正、劉吉、屠欽 、王綸、熊瓊、盧珩、羅璜、丁瞶、王春、吳十三、秦榮、葛江、劉勳、何鏜、王信、吳國 七、火信等數百餘人,被執脅從太監王宏,御史王金,主事金山,按察使楊璋,僉事王疇, 潘鵬,參政程杲,布政梁宸,都指揮郟文、馬驥、白昂等,擒斬賊黨三千餘,落水死者萬餘 ,棄其衣甲器仗財物,與浮屍積聚,橫亙十餘里。余賊數百艘,四散逃潰。二十七日,戰樵 捨等處,又復擒斬千餘,落水死者殆盡。二十八日,知府陳槐等各與賊戰於沿湖諸處,擒斬 各千餘級。除將宸濠並其世子、郡王、將軍、儀賓、偽授太師、國師、元帥、參贊、尚書、 都督、都指揮、指揮等官各另監羈候解,被執脅從等官並各宗室別行議奏,及將擒斬俘獲功 次一萬一千有奇發御史謝源、伍希儒暫令審驗紀錄,另行造冊繳報外。 照得臣節該欽奉敕諭:「但有盜賊發生,即便嚴督各該兵備、守備、守巡各軍衛有司設 法調兵剿殺,其管領兵快人等官員,不問文職武職,若在軍前違期,並逗遛退縮,俱聽以軍 法從事。生擒盜賊,鞠問明白,亦聽就行斬首示眾。斬獲賊級,行令各該兵備、守備、守巡 官即時紀驗明白,備行江西按察司造冊奏繳,查照升賞激勸,欽此。」及准兵部咨:「為飛 報賊情事,該本部題稱合無本部通行申明:今後但有草賊生發,事情緊急,該管官司即便依 律調撥官軍,乘機剿捕;應合會捕者,亦就調發策應。如有仍前朦朧隱蔽,不即申報,以致 聚眾滋蔓,貽害地方,從重參究,決不輕貸」等因,題奉欽依,備咨前來。 又蒙欽差總督軍門發遣太監張永前到江西查勘宸濠反叛事情,安邊伯朱泰,太監張忠, 左都督朱暉,各領兵亦到南京、江西征剿。 續蒙欽差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後軍都督府太師鎮國公朱統率六師,奉天征討,及 統提督等官司禮監太監魏彬,平虜伯朱彬等,並督理糧餉兵部左侍郎等官王憲等,亦各繼至 南京。 臣續又節該奉敕:「如或江西別府報有賊情緊急,移文至日,爾要及時遣兵策應,毋得 違誤,欽此。」俱經欽遵外。 臣竊照宸濠烝淫奸暴,腥穢彰聞,數其罪惡,世所未有。不軌之謀,已逾一紀,積威所 劫,遠被四方。而旬月之間,遂克堅城,俘擒元惡,是皆欽差總督威德、指示、方略之所致 也。及照御史謝源、伍希儒監軍督哨,謀畫居多;知府伍文定、邢珣、徐璉、戴德孺、陳槐 、曾璵、林鋮、周朝佐,署都指揮僉事余恩,通判胡堯元、童琦、談儲,推官王瑋、徐文英 ,知縣李楫、李美、王冕、王軾、劉源清、劉守緒、傳南喬,通判楊昉、陳旦,指揮麻璽、 高睿、孟俊,知縣張淮、應恩、王庭、顧佖、萬士賢、馬津等,雖效績輸能亦有等列,然皆 首從義師,共收全功。其伍文定、邢珣、徐璉、戴德孺等,冒險衝鋒,功烈尤懋。鄉官都御 史王懋中,編修鄒守益,御史張鰲山,郎中曾直,評事羅僑,僉事劉藍,進士郭持平,驛丞 王思、李中,按察使劉遜,參政黃繡,知府劉昭等,仗義興兵,協張威武。以上各官,功勞 雖在尋常,征剿亦已難得,伏望皇上論功朝錫之餘,普加爵賞旌擢,以勸天下之忠義,以勵 將來之懦怯。 緣系捷音事理,為此具本請旨。

四乞省葬疏

十五年閏八月二十日 照得先准吏部咨:「該臣奏稱:『以父老祖喪,屢疏乞休,未蒙憐准。近者奉命扶疾赴 閩,意圖了事,即從彼地冒罪逃歸。旬月之前,亦已具奏。不意行至中途,遭值寧府反叛。 此系國家大變,臣子之義,不容捨之而去。又闔省巡撫方面等官,無一人見在者,天下事機 ,間不容髮,故復忍死,暫留於此,為牽制攻討之圖;俟命帥之至,即從初心,死無所避。 臣思祖母自幼鞠育之恩,不及一面為訣,每一號痛,割裂昏殞,日加尪瘠,僅存殘喘。母喪 權厝祖母之側,今葬祖母,亦欲因此改葬。臣父衰老日甚,近因祖喪,哭泣過節,見亦病臥 苫廬。臣今扶病,驅馳兵革,往來於廣信、南昌之間。廣信去家不數日,欲從其地不時乘間 抵家一哭,略為經畫葬事,一省父病。臣區區報國血誠,上通於天,不辭滅宗之禍,不避形 跡之嫌,冒非其任,以勤國難,亦望朝廷鑒臣此心,不以法例繩縛,使臣得少伸烏鳥之痛, 臣之感恩,死且圖報,搶攘哀控,不知所云』等因。具本奏奉聖旨:『王守仁奉命巡視福建 ,行至豐城,一聞宸濠反叛,忠憤激烈,即便倡率所在官司起集義兵,合謀剿殺,氣節可嘉 。已有旨著督兵討賊兼巡撫江西地方。所奏省親事情,待賊平之日來說。該部知道,欽此。 』」 備咨到臣,除欽遵外,近照寧王逆黨皆已仰賴皇上神武,廟堂成算,悉就擒獲;地方亦 已平靖;百姓室家相慶,得免徵調之苦,復有更生之樂,莫不感激洪恩,沾被德澤。獨臣以 父病日深,母喪未弊之故,日夜哀苦,憂病轉劇。犬馬驅馳之勞,不足齒錄,而烏鳥迫切之 情,實可矜憫。已蒙前旨,許「待賊平之日來說」,故敢不避斧鉞,復申前請。伏望皇上仁 覆曲成,容臣暫歸田裡,一省父病,經紀葬事,臣不勝苦切祈望之至等因。又經具本,於正 德十四年八月二十五日,差捨人來儀□奏去後,迄今已逾八月,未奉明旨。 臣旦暮惶惶,延頸以待,內積悲病之郁,外遭窘局之苦,新患交乘,舊病彌篤,方寸既 亂,神氣益昏,目眩耳聵,一切世事皆如夢寐。今雖抑情強處,不過閉門伏枕,呻呤喘息而 已。豈能供職盡分,為陛下巡撫一方乎?夫人臣竭忠委令以赴國事,及事之定,乃故使之不 得一省其親之疾,是沮義士之志,而傷孝子心也。且陛下既以許之,又復拘之,亦何以信於 後?臣素貪戀官爵,志在進取,亦非高潔獨行,甘心寂寞者。徒以疾患纏體,哀苦切心,不 得已而為此。今亦未敢便求休退,惟乞暫回田裡,一省父疾,經營母葬,臣亦因得就醫調理 ,少延喘息。苟情事稍伸,病不至甚,即當奔走赴闕,終效犬馬,昔人所謂報劉之日短,盡 忠於陛下之長也。臣不勝哀痛、號呼、懇切、控吁之至。具本又於正德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 差捨人王鼐□奏去後,迄今復六月,未奉明旨。 臣之痛苦,刻骨剜心,憂病纏結,與死為鄰,已無足論;而臣父衰疾日亟,呻吟床席, 思臣一見,晝夜涕洟,每得家書,號慟顛殞,蘇而復絕。夫虎狼惡獸,尚知父子;烏鳥微禽 ,猶懷反哺。今臣父病狼狽至此,惟慾望臣一歸,而臣乃依依貪戀官爵,未能決然逃去,是 禽獸之不若,何以立身於天地乎!夫人之大倫,內則父子,外則君臣。事君以忠,事父以孝 ;不忠不孝,為天下之大戮。縱復倖免國憲,然既辱於禽獸,則生不如死。臣之歸省父疾, 在朝廷視之,則一人之私情,自臣身言之,則一生之大節。往者寧藩之變,臣時欲歸省父疾 。然宗社危急,呼吸之間,存亡攸系,故臣捐九族之誅,委身以死國難。時則君臣之義為重 。今國難已平,兵戈已息,臣待罪巡撫,不過素餐屍位,以苟歲月。而臣父又衰老病篤若此 ,尚爾貪戀祿位而不去,此尚可以為子乎!不可以為子者,尚可以為臣乎!臣今待罪巡撫, 若不請而逃,竊恐傳聞遠邇,驚駭視聽。夫人臣死君之難,則捐其九族之誅而不恤,至其急 父之危,則亦捐其一身之戮而不顧。今復候命不至,臣必冒死逃歸。若朝廷憫其前後懇迫之 情,赦而不戮,臣死且圖銜結。若遂正以國典,臣獲一見老父而死,亦瞑目於地下矣。 臣不勝痛隕苦切,號控哀祈之至,除冒死一面,移疾舟次,沿途問醫,待罪候命外,緣 系四乞天恩,歸省父疾,回籍待罪事理,為此具本奏聞。

開豁軍前用過錢糧疏

十五年九月初四日 照得先因寧王變亂,該臣備行南贛等府,起調各項官軍兵快人等追剿,合用糧餉等項, 就仰聽將在官錢糧支給間。隨據吉安府申為處置軍餉事,開稱動調兵快數萬,本府錢糧數少 ,乞為急處等情。已經通行各府,速將見貯不拘何項錢糧,以三分為率,內將二分解赴軍前 接濟外。續為地方事,臣又看得各處軍兵雖已起調,但前項事情系國家大難,存亡所關,誠 恐兵力不敷,未免誤事,又行牌仰各該官司即選父子鄉兵在官操練,聽將官錢支作口糧,候 臣另有明文一至,隨即啟行去後,續照前項首惡並其謀黨,俱已擒斬。原調各處軍兵,久已 散歸。就經備行江西布政司通將各府州縣自用兵日起,至於制兵日止,用過一應在官錢糧等 項,逐一查明造報,以憑施行,未報。 查催間,又據江西按察司呈為緊急軍情事,聞稱先准江西布政司照會,正德十四年十月 初一日該蒙戶部員外郎黃著案驗,內開蒙本部題奉欽依,差在軍前整理糧草。今照各哨官軍 俱集江西省城,又聞聖駕亦將征討,跟隨官軍未知數目,駐紮月日未知久近,所有糧料草束 ,合仰備行本司掌印等官從長設法處置,或支動在官銀兩,選委能幹官員趁早多買糧草,預 備支應,庶無失誤等因到司。 彼時,巡按御史唐龍未到,本院押解逆犯宸濠等在途,查得江西省城司府及南、新二縣 並南、康二府庫藏,俱被寧賊搶劫空虛,無從措置。誠恐臨期失誤,就經會同江西布政司一 面議借軍門發候解京贓銀,及南昌府縣追到官本等銀給發,委官汪憲等各領買辦糧草供應; 一面議將各府派銀接濟,緣由會呈本院奉批俱准議,造冊繳報查考等因。依奉除南康、九江 、南昌三府縣殘破未派,備行撫州等十府,動支在官銀兩接濟。續因起首惡宸濠等並逆黨宮 眷等項,及補還原借解京贓銀官本等銀緊急,又經會呈議行各該府縣,暫借在官銀兩,前來 應濟,共計用過銀九千七百七十一兩四錢。其餘見存銀兩,俱系該解之數,悉行各府差人領 回,聽其收解外,呈乞施行等因到臣。 看得所呈前項供應糧料、買辦草料,及自臣起兵以來費用過錢糧,中間多系京庫折銀及 兌准糧米等項,俱系支給賞勞兵快人等,及供應北來官軍並犒賑軍民緊急支用,計出無聊, 事非得已,別無浪費分文,據法似應措補。但今兵荒殘破之餘,庫藏無不空虛,小民無不凋 敝,遠近人情洶洶,方求公帑賑濟,若復派補,必致變生不測。其聽解賊贓官本等銀,實系 寧賊搶劫官庫積蓄,刻剝小民脂膏,相應存留,以救困竭。今又盡數解京,地方空匱,委果 已極,查得各處用兵請給內帑,或借別省錢糧接濟。邇者寧賊非常之變,事起倉卒,雖欲請 給內帑,勢有不及。後蒙該部議准,許於廣東軍餉銀內支取十萬。隨幸賊勢平定,前項准借 銀兩亦遂停止,分毫不曾取用。 伏望皇上憫念地方師旅饑饉之餘,民窮財盡,困苦已極。近又加以水災為患,流離益甚 。乞敕該部查照,轉行江西布、按二司,將自用兵以來支取用費過各該府縣京庫折銀及兌准 糧米等項,通行查明,各計若干,照數開豁,免行追補。乃仰備造文冊,繳部查考。庶軍民 得以少蘇,而地方可免於意外之虞矣。

徵收秋糧稽遲待罪疏

十五年十二月初十日 據江西布政司呈:「准布政使陳策等咨,照得正德十四年稅糧,先准參議周文光奉戶部 勘合派屬征解,隨因聖駕南巡,各府州縣官俱集省城聽用,前項錢糧不暇追征。正德十五年 正月初二日,蒙巡按江西監察御史唐龍案驗為乞救兵燹窮民,以固邦本事,該巡撫蘇松,都 御史李充嗣題稱:江西變亂,南昌、南康、九江等府首被燒劫,其餘府縣,大軍臨省,供應 浩繁,要將該年稅糧盡行停免等因,備行分守南昌五道,勘議得:南昌府南、新二縣被害深 重,應免糧差三年;其餘州縣,並瑞州一十二府屬縣,俱應免糧關二年。回報到司,即轉呈 本院具題外。本年二月內,續蒙欽差戶部員外郎龍誥案驗為儹運糧儲事,備行本司督催該年 兌准錢糧交兌,遵依節行催征間。本年三月初五日,漕運衙門照扎坐到兌軍本色米八萬石, 折色米三十二萬石,改兌米一十七萬石,每石連耗折銀七錢,備行作急征完起運。本月二十 八日,又蒙撫按衙門案驗為地方極疲,速賜恩恤以安邦本事,該南京工科給事中王紀等奏奉 欽依,自正德十四年以前,一應錢糧果系小民拖欠未完的俱准暫且停征,還著各該官司設法 賑濟,毋視虛文。欽遵通行外,又蒙員外郎龍誥案牌將糧裡嚴加杖並,急如星火。小民紛紛 援例,赴司告豁。呈蒙撫按衙門批行本司給示曉諭,納糧人戶先將兌軍征解。小民方肯完納 。轉行參議魏彥昭督運。續因本官去任,又經呈批參政邢珣暫管督兌。本官於五月二十日遍 歷催儹,通將征完本色米八萬石兌完起運訖。其折色銀兩,催據廣信等府屬縣陸續征解。近 於十一月十三等日抄奉漕運衙門照扎備行本司,將兌運折色銀三十四萬三千兩務要征完足數 ,差官協同運官解部等因。依奉通行外,今照該年稅糧,委因事變兵荒經理不前,及專官管 提督官員更代不常,況奉部院明文征免不一,小民不服輸納,官府制肘難行,因而稽延。若 不預將前情轉達,誠恐查究罪及未便等因」,備呈到臣。 竊照江西錢糧,小民所以不肯輸納,與有司所以難於追征者。其故各有三,而究其罪歸 則責實在臣。何者? 宸濠之叛,首以偽檄除租要結人心。臣時起兵旁郡,恐其扇惑,即時移文遠近,宣佈朝 延恩德,蠲其租賦,許以奏免,諭以君臣之分,激其忠義之心,百姓丁壯出戰,老弱居守。 既而旱災益熾,民困益迫,然而小民不即離散者,以臣既為奏請,雖明旨未下,皆謂朝廷必 能免其租稅,尚可忍死以待也。夫危急之際,則啖之免租以竭其死力,事平之後,又罔民而 刻取之,人懷怨忿不平,此其不肯輸納之故一也。 及宸濠之亂稍定,而大軍隨至,供饋愈煩,誅求愈急,其顛連困踣之狀,臣於前奏已略 言之。百姓不任其苦,強者竄而為寇,弱者匿而為奸。繼而水災助禍,千里之民皆為魚鱉, 號哭載途,喧騰求賑。其時臣等既無帑藏之儲,又無倉廩可發,所以綏勞撫定之者,更無別 計,惟以奏免租稅為言。百姓睊睊胥讒,謂命在旦夕,不能救我而徒曰免稅免稅,豈可待邪 ?蓋其心以為免稅已不待言,尚恨其無以賑之也。已而既不能賑,又從而追納之,人怨益深 ,不平愈甚,此其不肯輸納之故二也。 當大軍之駐省,臣等趨走奔命,日不暇給,亦以為既有前奏,則賦稅必在所免,不復申 請。其時巡撫蘇松等處都御史李充嗣奏稱江西首被宸濠之害,乞將該年稅糧軍需等項俱行停 免。該戶部覆題:奉聖旨是,各被害地方,著撫按官嚴督所屬用心設法賑濟,欽此。」又該 給事中王紀奏本部覆題,「奉聖旨是,這地方委的疲睏已極,自正德十四年以前一應錢糧, 果系小民托欠未完的,俱准暫且停征,還著各該官司設法賑濟,毋視虛文,欽此。」俱欽遵 ,該部備咨前來,臣等正苦百姓呶呶,咨文一至,如解倒懸,即時宣佈。百姓聞之。歡聲雷 動,遞相傳告,旦夕之間,深山窮谷,無不畢達。自是而後,堅守蠲免之說,雖部使督臨, 或遣人下鄉催促,小民悉以為詐妄,群起而驅縛之。催征之令不復可行,此其不肯輸納之故 三也。 郡縣之官,親見百姓之困苦,又當震盪顛危之日,懼其為變,其始惟恐百姓不信免租之 說,指天畫地,誓以必不食言,既而時事稍平,則盡反其說而征之,固已不能出諸其口矣, 況從而鞭笞捶達之,其遽忍乎!此其難於追征之故一也。 三司各官,舊者既被驅脅,新者陸續而至,至則正當擾攘,分投供應,四出送迎,官離 其職,吏失其守,糾結紛拿,事無專責,如群手雜繰於亂絲之中,東牽西絆,莫知端緒。既 而部使驟臨,欲於旬月之間督並完集,神輸鬼運,有不能矣。此其難於追征之故二也。 夫背信而行,勢已不順,若使民間尚有可征之粟,必不得已,剜剝而取之,忍心者尚或 能辦也。而民之瘡痍已極矣,實無可輸之物矣,別夫離婦,棄子鬻女,有耳者不忍聞,有目 者不忍睹也。如是而必欲驅之死地,其將可行乎!此其難於追征之故三也。 夫小民之不肯輸納既如彼,而有司之難於追征又如此,後值部使身臨坐並,急於風火, 百姓怨謗紛騰,洶洶思亂,復如將潰之堤。臣於其時慮恐變生不測,謂各官與其激成地方之 禍,無益國事,身膏草野,以貽朝廷之憂,孰若姑靖地方,寧以一身當遲慢之戮乎。因諭各 官追征毋急,以紓民怨。各官內迫於部使,外窘於窮民,上調下輯,如居顛屋之下,東撐則 西頹,前支則後圮,強顏陵詬之辱,掩耳怨憝之言,身營閭閻之下,口說田野之間,曉以京 儲之不可缺,諭以國計之不得已,或轉為借貸,或教之典拆,忍心於捶骨剝脂之痛而浚其血 ,閉目於析骸食子之慘而責其逋。共計江西十四年分兌軍本色米八萬石,折色米三十二萬石 ,改兌米一十七萬石。臣始度其勢,以為決無可完之理,其後數月之間,亦復陸續起解完納 ,是皆出於意料之外,在各官誠窘局艱苦,疲瘁已極,亦可謂之勞而有功矣。今聞部使參奏 ,且將不免於罪,臣竊冤之。 昔之人固有催科政拙,而自署下考者,亦有矯制發廩,而願受其辜者,各官之以此獲罪 ,固亦其所甘心。但始之因叛亂旱荒而為之奏免者臣也;繼之因水災兵困而復為申奏者臣也 ;又繼之因朝廷兩有停征賑貸之旨,而為之宣佈於眾者,亦臣也;又繼之慮恐激成禍變,而 諭令各官從權緩徵者,又臣也;是各官之罪,皆臣之罪也。今使各官當遲慢之責,而臣獨倖 免,臣竊恥之。 夫司國計者,慮京儲之空匱,欲重徵收後期者之罪,而有罰俸降級之議,此蓋切於謀國 ,忠於事君者之不得已也。亦豈不念江西小民之困苦,與各官之難為哉?顧欲警眾集事,創 前而戒後,固有不得不然者,正所謂救焚身之患,不遑恤毛髮之焦,攻心腹之疾,不得避針 灼之苦耳。 伏望皇上憫各官之罪,出於事勢之無已,特從眚災肆赦之典,寬而宥之,則法雖若屈, 而理亦未枉。必謂行令之始,不欲苟撓,則各官之罪實由於臣,即請貶削臣之祿秩,放還田 裡,以伸國議。如此,則不惟情法兩得,而臣亦可以藉口江西之民免於欺上罔下之恥矣。臣 不勝惶懼待罪之至! 緣系徵收秋糧,稽遲待罪事理,為此具本請旨。

巡撫地方疏

十五年四月二十五日 據江西布政司呈:奉臣案驗,照得本院前任巡撫衙門近遭兵火廢毀,兼以地址僻隘低窪 ,每遇淋雨,潢潦浸灌。見今本院在於都司貢院諸處衙門寄駐,遷徙不常,居無定止,人無 定向。妨政失體,深為未便,合行議取,為此仰抄案回司,即便會同都、按二司官從長議查 省城居民沒官房屋及革毀一應衙門,可以拆修改造者。會議停當,呈來定奪,毋得違錯等因 。依奉會同都指揮僉事王繼善,按察使伍文定,議復前項衙門,先年建於永和門內,僻在一 隅,地勢低窪,切近東湖,一遇淫雨,輒遭浸漫。近因大軍駐紮,人馬作踐,俱各倒塌。及 查巡按衙門亦皆年久朽爛,逼側俱難居住。欲擇地蓋造,緣今地方兵荒之後,取之於官則官 庫空竭,斂之於民則民窮財盡,反覆思惟,無從措置。查得承奉司並織造機房各一所,系是 沒官之數,俱各空閒,地勢頗高,規模頗廣。合無呈請將承奉司暫改為都察院衙門,機房改 為巡按衙門,委官相度,趁時修理。如此則工費不繁,民力少節,實為兩便。 緣由呈詳到臣,查得先為計處地方事,該臣會同巡按御史唐龍議奏,乞將抄沒寧府及各 賊黨田地房屋令布、按二司掌印及守巡並府縣官員從實覆查,委系占奪百姓,遵照詔書內事 理,各給還本主管業。及將於內官房酌量移改城樓窩舖衙門,余外田地山塘房屋,仍令各官 公同照依時估變賣,價銀入官。先儘撥補南、新二縣兌軍淮安京庫折銀糧米,及王府祿米外 ,有餘羨收貯布政司官庫,用備緩急。緣由會本具題去後,未奉明旨。今呈前來,為照各項 衙門果已廢毀,當茲兵火之餘,民窮財盡,改創實難。今該司議將前項沒官房屋暫改,不費 於官,不勞於民,工省事易,誠亦兩便,似應准議。除行該司,一面委官趁時修改,暫且移 駐,以便聽理。候民困日蘇,財用充給之日,力可改創,再行議處。

剿平安義判黨疏

十六年五月十五日 據江西按察司按察使伍文定開稱:奉臣批據南康府通判林寬,安義縣知縣熊價,奉新縣 典史徐誠呈開俱奉本院紙牌及巡按御史唐龍、朱節等計委追剿逆賊楊本榮等。依奉前後誘捕 ,及於沿湖各處敵戰,擒斬共一百二十六名顆,並於楊子橋巢內搜獲伊原助逆領授南昌護衛 中千戶所印信一顆,合就解呈。奉批抑按察司會同都、布二司官將解到賊級紀驗,賊犯鞫審 明白,解赴軍門,以憑遵照欽奉敕諭事理,就行斬首示眾;有功員役分別等第,呈來給賞施 行。並蒙巡按江西臨察御史唐龍批:「按察司會同各掌印官審究,及將有功官役並陣亡之人 查明,具招呈報。」又蒙巡按江西臨察御史朱節批:「看得各犯罪惡貫盈,致勤提督衙門調 兵擒剿,事情重大。按察司會勘明白,中間如有事出脅從,情可矜疑者,通具呈報」等因。 依奉會同都指揮僉事高厚,左布政使陳策等,議得賊犯楊正賢等累世窮兇,鄱湖劇患, 近復從逆,幸而漏網,嘯聚劫囚,敵殺官兵,滔天之罪,遠近播聞。通判林寬等克承方略, 首事緝捕,雖有小衄,竟收成功。知縣熊價到任甫及半月,倉卒偶當其衝,終能有備,多所 擒獲。典史徐誠奉調領兵破賊,適中機會。署都指揮僉事馮勳鼓勇而前,賊遂奔潰。其典史 周祐陰謀散黨,隱然之跡,未可泯棄。合無呈乞鈞裁,將署都指揮僉事馮勳,通判林寬,知 縣熊價,典史徐誠,俱優加犒獎;林寬、熊價仍旌其除暴安民之勞;典史周祐另行賞□;隨 征南昌前衛千戶馬喜,新建縣縣丞黃仲仁,南昌縣主簿陳紀,安義縣主簿崔錠,建昌縣稅課 局大使江象,安義縣領哨義官楊震七,協守縣,治安義縣縣丞何全,典史陳恆昭,把截九里 三渡,南昌前衛指揮梁端,千戶周鎮,俱量行犒勞;其餘獲賊吏兵哨長保長總小甲人等,查 照近日告示事理,分別等第,一一給賞;陣亡陣傷義兵程碧、程魁七等,俱各優恤其家,給 賞湯藥之費。如此,庶使有功者錄而人所知勸,死事者酬而人無所憾矣。仍行該府縣將逆賊 楊正賢等妻男財產估變,價銀修築縣城,尤為便益。 緣由同查過功次文冊關繳到司,備由轉呈到臣,簿查正德十五年十一月初十日,據江 西按察司副使陳槐關稱:原問犯人胡順並楊子橋等家屬財產通該查抄解報,呈詳已批該司查 照施行,務得的實,毋致虧枉外,續據安義縣申稱:依奉拿獲楊子橋妻周氏,男楊華五、華 七、華八、月保並伊同居親弟楊子樓收監、起解間,十二月二十二日辰時,不期子樓未獲男 楊本榮統集百十餘徒,各持槍刀沖縣。當同巡捕主簿崔錠督領機兵防禦。彼賊勢勇,打入獄 門,劫去楊華五等,並原監楊正江、楊紹鑒及別犯胡清等一十八名,燒燬總甲張惟勝房屋, 劫掠舖戶傳甫七等貨物。隨即起集哨長陳魁四等屯兵設法擒獲楊華五等,仍舊收監。一面追 獲余賊楊子樓等,合行申報等情。 又據通判林寬呈稱首惡楊本榮、楊華二等照舊立寨嘯聚,批仰按察司會同各官議處。隨 據該司呈稱:依奉會同署都指揮僉事王繼善,左布政使陳策,副使顧應祥等議得楊本榮等罪 惡,據法即當督兵擒捕;但訪得楊姓一族,稔惡從亂者有數,若使兵刃一加,未免玉石未辨 。合行該縣再諭楊本榮等作急投首,庶幾楊紹鑒等之罪可辨,楊本榮之情可原。若使負固不 服,即將稔惡賊黨指實,申來議處。 呈詳到臣,照得本院前年駐兵省城,擒劫叛賊之後,即欲移兵撲滅逆黨楊子橋等。彼因 訪得各犯親族亦多良善連居,若大兵一臨,未免玉石俱焚,方爾遲疑。當據楊子橋等自行投 赴軍門,本院仰體朝廷好生之德,正欲保全一方之生靈,當即遵照詔書黃榜事理,將子橋等 量加杖責,釋放回家,諭令改惡遷善。其餘黨惡,悉不根究外,後因解京逆黨劉吉、陳賢等 供攀不已,朝廷之意:將復發兵加誅,則恐失信於下;將遂置而不問,則一般從逆之人乃至 極刑抄沒,而子橋等獨不略加懲創,亦何以警戒將來。故照舊釋其黨從以示信,獨行拘子橋 以明罰。其遷徙抄沒,亦止及於子橋一身。朝廷之處,可謂仁至義盡矣。為之親族黨與者, 正宜感激朝廷浩蕩再生之恩,皆宜爭出到官,輸誠效款,自相分別,洗滌其既往之愆,而顯 明其維新之善。卻乃略不改創,輒敢抗逆官府,沖縣劫囚,自求誅滅。據法論情,已在必誅 無赦。但念中間良善尚多,止因楊子橋同居稔惡之徒,繆以危言激誘,族黨扇惑鼓動,以至 於此,恐亦非其本心。今據三司各官呈議,亦與所訪略同。准依所議,姑有未即加兵,就經 批行該道守巡官先行分別善惡,令其親族非同惡者自行告明官司,各另屯住。其被脅之人, 若能投首到官,亦准免罪。有能並力擒捕首惡送官者,仍一體給賞。俱限一月之內投首輸服 。若過期不出,即將各犯背叛情由備細呈來,以憑發兵剿滅。一面行仰該縣及各附近官司整 集兵快義勇,固守把截,聽候本院進止。仍備出告示,曉諭遠近外。 續據通判林寬呈稱:遵照明文,密喚楊姓良善戶丁楊庸、楊邦、十五等七名到職,示以 禍福,給以犒賞。著令分別良善,止捕沖縣逆賊送官。隨該楊庸等誘擒逆賊九名到縣,又獲 賊犯十七名。隨給牌面,令通縣老人分投撫諭。而各賊仍前立寨不服。續又擒獲賊犯四各。 後聞官司要搗巢穴,連夜鼓挾鄰族,約有百十餘徒,擄船奔入鄱陽湖。欲即率即兵追剿,緣 該縣空虛,誠恐賊計中途回鋒衝突,未可輕出。除差人飛報沿河保長,立寨防剿,一面牒府 督率星子、建昌、都昌兵沿湖巡捕外,呈乞施行等因。 據呈,臣會同巡按御史等官看得賊既入湖,良善已分,正可四面合兵追剿,除行南昌守 巡兵備點選兵快,就行都司馮勳統領,星夜前去跟躡賊蹤,設法剿捕,就經批仰按察司,即 便通行該道守巡官及沿湖各該官司地方保甲人等一體集兵防剿追捕,毋令遠竄貽患。臣等又 慮安義縣治單弱,恐各賊乘虛歸劫,另行牌調奉新縣典史徐誠選兵四百,密從間道星夜前去 該縣,會同知縣熊價協力防剿。又行牌仰各官於九姓良善之中,挑選義勇武藝,及於沿湖諸 處,起集習水壯健慣戰之人,各官身自督領,密取知因鄉導,四路爪探,或躡賊蹤,或截要 路,或歸防縣治,張疑設伏,聲東擊西。一應事機,俱聽從宜施行;合用糧賞,就於司府庫 內原貯軍餉銀內支給。及差官□執令旗、令牌前去督押行事。軍兵人等但有軍前不聽號令, 及退縮逗遛,侵擾良善者,遵照敕諭事理,就以軍法從事。各官俱要竭忠盡力,慎重通果, 殺賊立功,以靖地方。若畏避輕忽,致賊滋蔓,貽患地方,軍令俱存,決難輕貸。完日通將 擒斬功次獲功人員等項一併開報,以憑施行去後。 今呈前因,照得臣先節該欽奉敕諭:「但有盜賊生發,即便設法調兵剿殺,聽爾隨宜處 置,欽此。」欽遵,除將前項有功官員支兵人等及陣亡被傷等項,俱准議於南昌府動支本院 貯庫支剩軍餉銀兩,除已犒獎給賞優恤外,其未經獎犒給賞優恤者,批仰該司查照等第,逐 一補給。賊屬男婦估價變賣銀兩,亦准修築該縣城垣支用。擒獲賊犯,鞫問明白,仍解軍門 斬首示眾。斬獲賊級,行令造冊繳報,並行巡按衙門知會外。 臣等議照叛黨楊正賢等肆其兇獷之習,恃其族類之繁,稔惡一方,流劫遠近。既積有世 代,比復興兵助逆,脫漏誅殄,略無悔創,乃敢攻縣劫獄,聚眾稱亂。惡貫滿盈,天怒人怨 ,遂爾一旦掃滅。在朝廷固猶疥癬之搔爬,在江西實亦疽癰之潰決。巡按御史唐龍、朱節運 謀監督,而按察使伍文定,布政使陳策等相與協議贊畫,都指揮馮勳及通判林寬、知縣熊價 等又各趨事效命,並力於下。論各勞績,皆宜旌錄。臣守仁臥病待罪之餘,僅存喘息,幸賴 諸臣,苟免咎愆。 緣系剿平叛黨事理,為此具本題知。

乞便道歸省疏

臣於正德十六年六月十六日欽奉敕旨:「以爾昔能剿平亂賊,安靖地方,朝廷新政之初 ,特茲召用。敕至,爾可馳驛來京,毋或稽遲,欽此。」 欽遵,已於本月二十日馳驛起程外,竊念臣自兩年以來,四上歸省之奏,皆以親老多病 ,懇乞暫歸省視,實皆出於人子迫切之至情。而其時復以權奸當事,讒嫉交興,非獨臣之愚 悃無由自明,且慮變起不測,身罹曖昧之禍,冀得因事退歸,父子苟全首領於牖下,故其時 雖以暫歸為請,而實有終身丘壑之念矣。既而宗社有靈,天啟神聖,入承大統,革故鼎新, 親賢任舊,向之為讒嫉者皆已誅斥略盡,陽德興而公道顯。臣於斯時,固已欣然改易其退遁 之心矣。當明良之會,聖人作而萬物睹,天下之士孰不欣然有觀光之願,而況臣之方在憂危 ,驟獲申雪者,若出陷阱而登之春台,其為喜幸感激何啻百倍,豈不欲朝發夕至,以一快其 拜舞踴躍之私,歸戴嚮往之誠乎。顧臣父既老且病,頃遭讒構之厄,危疑震恐,兇兇朝夕, 常有父子不及相見之痛。今幸脫洗殃咎,復睹天日,父子之情,固思一見顏面,以敘其悲慘 離隔之懷,以盡菽水歡欣之樂。況臣取道錢塘,迂程鄉土止有一日。此在親交之厚,將不能 已於情,而況父子天性之愛,重以連年苦切之思乎。故臣之此行,其冒罪歸省,亦情理之所 必不容已者。然不以之明請於朝而私竊行之,是欺君也;懼稽延之戮,而忍割情於所生,是 忘父也。欺君者不忠;忘父者不孝。世固未有不孝於父而能忠於其君者也,故臣敢冒罪以請 。伏望皇上以孝為治,範圍曲成,特寬稽命之誅,使臣得以少伸烏鳥之私,臣死且圖銜結, 臣不勝惶懼懇切之至! 辭封爵普恩賞以彰國典疏

嘉靖元年正月初十日 南京兵部尚書王守臣謹奏,為辭免封爵,普恩賞以彰國典事: 臣於正德十六年十二月十九等日,節准兵部、吏部咨,俱為捷音事,節該題奉聖旨:「 江西反賊剿平,地方安定,各該官員功績顯著,你部裡既會官集議,分別等第明白,王守仁 封伯爵,給與誥券,子孫世世承襲,照舊參贊機務,欽此。」「王守仁封新建伯,奉天翊衛 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還兼南京兵部尚書,照舊參贊機務,歲支祿米一千 石,三代並妻一體追封,飲此。」前後備咨到臣,俱欽遵外,臣聞命驚惶,莫知攸措。 竊念臣以凡庸,誤受國恩,在正德初年,以狂言被譴。先帝察無其他,隨加收錄,薦陟 清顯,繆膺軍旅之寄,猥承巡撫之令。後值寧藩肇變,臣時適嬰禍鋒,義當死難,不量勢力 ,與之掎角。賴朝廷威靈,幸無覆敗。既而讒言朋興,幾陷不測,臣之心事,未及自明。先 帝登遐,無階控吁。乃幸天啟神聖,陛下龍飛,開臣於覆盆之下,而照之以日月。憫惻慰勞 ,至勤詔旨,憐其烏鳥之情,使得歸省,推之大孝之仁,優之以存問。超歷常資,授以留都 本兵之任。懇疏辭免,慰旨益勤。在昔名臣碩輔,鮮有獲是於其君者,而況於臣之卑鄙淺劣 ,亦將何以堪此乎?今又加以封爵之崇,臣懼功微賞重,無其實而冒其名,憂禍敗之將及也 。夫人主與頻笑之微,不以假於匪人,而況爵賞之重乎?人臣之事君也,先其事而後其食, 食且不可,而況於封爵乎?且臣之所以不敢受爵,其說有四,然亦不敢不為陛下一陳其實矣 : 寧藩不軌之謀,積之十數年矣,持滿應機而發,不旬月而敗,此非人力所及也。上天之 意,厭亂思治,將啟陛下之神聖,以中興太平之業,故蹶其謀而奪之魄。斯固上天之為之也 ,而臣欲冒之,是叨天之功矣。其不敢受者一也。 先寧藩之未變,朝廷固已陰覺其謀,故改臣以提督之任,假臣以便宜之權,使據上游以 制其勢。故臣雖倉卒遇難,而得以從宜調兵,與之從事。當時帷幄謀議之臣,則有若大學士 楊廷和等,該部調度之臣,則有若尚書王瓊等,是皆有先事御備之謀,所謂發縱指示之功也 。今諸臣未蒙顯褒,而臣獨冒膺重賞,是掩人之善矣。其不敢受者二也。 變之初起,勢焰□熾,人心疑懼退沮。當時首從義師,自伍文定、邢珣、徐璉、戴德孺 諸人之外,又有知府陳槐、曾璵、胡堯元等,知縣劉源清、馬津、傅南喬、李美、李楫及楊 材、王冕、顧佖、劉守緒、王軾等,鄉官都御史王懋中,編修鄒守益,御史張鰲山、伍希儒 、謝源等,諸人臣今不能悉數,其間或催鋒陷陣,或遮邀伏擊,或贊畫謀議,監錄經紀。雖 其平日人品,或有清濁高下,然就茲一事而言,固亦鹹有捐軀效死之忠,戮力勤王之績,所 謂同功一體者也。今賞當其功者固已有之,然施不酬勞之人尚多也。其帳下之士,若聽選官 雷濟,已故義官蕭禹,致仕縣丞龍光,指揮高睿,千戶王佐等,或詐為兵檄以撓其進止,壞 其事機,或偽書反間以離其心腹,散其黨與,陰謀秘計,蓋有諸將士所不與知,而辛苦艱難 ,亦有諸部領所未嘗歷者。臣於捷奏本內,既不敢瑣瑣煩瀆。今聞紀功文冊,復為改造者多 所刪削。其餘或力戰而死於鋒鏑,或犯難而委於溝渠,陳力效能者尤不可以枚舉。是皆一時 號召之人,臣於顛沛搶攘之際,今已多不能記憶其姓名籍貫。復有舉人冀元亨者,為臣勸說 寧濠,反為奸黨招陷,竟死獄中。以忠受禍,為賊報仇。抱冤□恨,實由於臣。雖盡削臣職 ,移報元亨,亦無以贖此痛。此尤傷心慘目,負之於冥冥之中者。夫倡義調兵,雖起於臣, 然猶有先事者為之指措。而戮力成功,必賴於眾,則非臣一人之所能獨濟也。乃今諸將士之 賞尚多未稱,而臣獨蒙冒重爵,是襲下之能矣。其不敢受者三也。 夫周公之功大矣,亦臣子之分所當為。況區區犬馬之微勞,又皆偶逢機會,幸而集事者 ,奚足以為功乎?臣世受國恩,碎身粉骨,亦無以報。繆當提督重任,承乏戎行,苟免鰥曠 ,況又超擢本兵,既已叨冒逾分。且臣近年以來,憂病相仍,神昏志散,目眩耳聾,無復可 用於世。兼之親族顛危,命在朝夕。又不度德量分,自知止足,乃冒昧貪進,據非其有,是 忘己之恥矣。其不敢受者四也。 夫殃莫大於叨天之功,罪莫甚於掩人之善,惡莫深於襲下之能,辱莫重於記己之恥。四 者備而禍全,故臣之不敢受爵,非敢以辭榮也,避禍焉爾已。 伏願陛下鑒臣之辭出於誠懇,收還成命,容臣以今職終養老親,苟全余喘於林下,以所 以濫施於臣者普於眾,以明賞罰之典,以彰大小之功,以慰不均之望,以勵將來效忠赴義之 臣,臣死且不配矣。不勝受恩感激,懇切願望之至! 緣系辭免封爵,普恩賞以彰國典事理,謹具本題。

再辭封爵普恩賞以彰國典疏

嘉靖元年 臣於正德十六年十二月節准兵部、吏部咨,節該題奉聖旨:「江西反賊剿平,地方安靜 ,各試官員功績顯著,你部裡既會官集議,分別等第明白,王守仁封伯爵,給與誥卷,子孫 世世承襲,照舊參贊機務,欽此。」「王守仁封新建伯,奉天翊運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 光祿大夫柱國,還兼南京兵部尚書,照舊參贊機務,歲支祿米一千石,三代並妻一體追封, 欽此。」臣聞命驚惶,竊懼功微賞重,禍敗將及,已經具本辭免去後。隨於嘉靖元年七月十 九日准吏部咨,該臣奏前事,節奉聖旨:「論功行賞,古今令典,詩書所載,具可考見。卿 倡義督兵,剿除大患,盡忠報國,勞績可嘉,特加封爵,以昭公義,宜勉承恩命,所辭不允 。該部知道,欽此。」欽遵。 臣以積惡深重,禍延先人,臣方煢然瘠疚,僅未殞絕。聞命悸悚,魂魄散亂。已而伏塊 沈思,臣以微勞,冒膺重賞,所謂叨天之功,掩人之善,襲下之能,忘己之恥者,臣於前奏 已具陳之矣。然而聖旨殷優,獨加於臣,余皆未蒙采錄者,豈以江西之功果臣一人之所能獨 辦乎?朝廷爵賞,本以公於天下,而臣以一身掠眾美而獨承之,是臣擁□朝廷之大澤,而使 天下有不均之望也,罪不滋重已乎?夫廟堂之賞,朝廷之議也,臣不敢僭及。至於臣所相與 協力同事之人,則有不得不為一申白者。古者賞不逾時,欲人速得為善報也。今效忠赴義之 士延頸而待,已三年矣。此而更不一言,事日已遠,而意日已衰,誰復有為之論列者。故臣 輒敢割痛忍哀,冒斧鉞而控吁,氣息奄奄之中,忽不自覺其言之躁妄,亦其事有所感於昔, 而情有所激於其中也。 竊惟宸濠之變,實起倉卒,其氣勢張惶,積威凌劫,雖在數千里外,無不震駭失措,而 況江西諸郡縣近切剝床,觸目皆賊兵,隨處有賊黨。當此之時,臣以逆旅孤身,舉事其間, 雖仰仗威靈以號召遠近,然而未受巡撫之命,則各官非統屬也;未奉討賊之旨,其事乃義倡 也;若使其時郡縣各官果懷畏死偷生之心,但以未有成命,各保土地為辭,則臣亦可何如哉 。然而聞臣之調即感激奮勵,或提兵而至,或挺身而來,是非真有捐軀赴難之義,戮力報主 之忠,孰肯甘粉齏之禍,從赤族之誅,蹈必死之地,以希萬一難冀之功乎?然則凡在與臣共 事者,皆有忠義之誠者也。夫均秉忠義之誠以同赴國難,而功成行賞,臣獨當之,人將不食 其餘矣。此臣所為不敢受也。且宸濠之變,天實陰奪其魄而摧敗之速,是以功成之後,不復 以此同事諸人者為庸。使其時不幸而一蹶塗地,則粉身滅族之慘,亦同事諸人者自當之乎? 將猶可以藉眾議之解救而除免之乎?夫下之人犯必死之難以赴義,則上之人有必行之賞以報 功。今臣獨崇爵,而此同事諸人者乃或賞或否,或不行其賞而並削其績,或常未及播而罰已 先行,或虛受升職之名而因使退閒,或冒蒙不忠之號而隨以廢斥。由此言之,亦何苦捐身赴 義,以來此呶呶之口,而自求無實之殃乎?乃不若退縮引避,反可以全身遠害,安處富貴, 而逭於眾口之誹也。夫披堅執銳,身親行伍,以及期赴難,而猶不免於不忠之罰,則容有托 故推奸,坐而觀望者,又將何以加之?今不彼之議,而獨此之察,則已過矣。 昔人有蹊田而奪牛者,君子以為蹊田固有責,而奪牛則已甚。今人驅牛以耕我之田,既 種且獲矣,而追究其耕之未盡善也,復從而奪之牛,無乃太遠於人情乎?方今議者,或以某 也素貪而鄙,某也素躁而狂,故雖有功而當抑其賞,雖有勞而不贖其罪。噫!是亦過矣。 當宸濠之變,撫按三司等官鹹被驅縛,或死或從;其餘大小之職,近者就縻,遠者逃潰 矣。當此之時,苟知有從我者,皆可以為忠義之士,尚得追論其平時邪!況所謂若貪與鄙者 ,或出於饞嫉之口而未皆真邪?若居常處易,選擇而使,猶不免於失人,況一時烏合之眾; 而顧以此概之,其責於人終無已乎?夫考素行,別賢否,以激揚士風者,考課之常典;較功 力,信賞罰,以振作士氣者,軍旅之大權。故鄙猥之行,平時不恥於士列,而使貪使詐,軍 事有所不廢也。急難呼吸之際,要在摧鋒克敵而已,而暇逆計其他乎?當此之時,雖有御人 國門之寇,苟能效其智力以協濟吾事,亦將用之;用之而事果有成,亦必賞之。況乎均在士 人之列,同有勤事之忠者乎?人於平居無事,扼腕抵掌而談,孰不曰我能臨大節,死大難。 及當小小利害,未必至於死也,而或有倉皇失措者有矣。又況矢石之下,劍刃之間,前有必 死之形,而後有夷滅之禍,人亦何不設以身處其地而少亮之乎? 夫考課之典,軍旅之政,固並行而不相悖;然亦不可以混而施之。今人方有可錄之功, 吾且遂行其賞可矣。縱有既往之愆,亦得以今而贖。但據其顯然可見者,毋深求其隱然不可 見者賞行矣。而其人之過猶未改也,則從而行其黜謫。人將曰:昔以功而賞,今以罪而黜, 功罪顯而勸懲彰矣。今也將明軍旅之賞,而陰以考課之意行於其間,人但見其賞未施而罰已 及,功不錄而罪有加,不能創奸警惡,而徒以阻忠義之氣,快饞嫉之心。譬之投杯醪於河水 ,而曰:「是有醪焉,亦可飲而醉也」,非易牙之口將不能辨之矣,而求飲者之醉可得乎? 人臣於國家之難,凡其心之可望,力之可為,塗肝腦而膏髓骨,皆其職分所當。然則此 同事諸臣者,遂敢以此自為之功而邀賞於其上乎?顧臣與之同事同功,今賞積於臣,而彼有 未逮,臣復抗顏直受而不以一言,是使朝廷之上果以其功獨歸於臣,而此諸人者之績因臣之 為蔽而卒無以自顯於世也。且自平難以來,此同事諸人者,非獨為已斥諸權奸之所誣構挫辱 而已也,群憎眾嫉,惟事指摘搜羅以為快,曾未見有鳴其不平而伸其屈抑者。幸而陛下龍飛 ,赫然開日月之光,英賢輔翼,廓清風而鼓震電,於是陰氣始散而魍魎潛消。然而覆盆之下 ,尚或有未能自露者也。故臣敢不避矜誇僭妄之戮,而輒為諸臣者一訴其艱難抑鬱之情。 昔漢臣趙充國破羌而歸,人有訪之謙讓功能者。充國曰:「吾老矣,爵位已極,豈嫌伐 一時事以欺明主哉?兵政國之大事,當為後法,老臣不以余命,一為主上明言其利害,卒使 ,誰當復言之者?」卒以實對。夫人之忠於國也,殺身夷族有不避,而乃避其自矜功伐之嫌 乎?臣始遇變於豐城也,蓋舉事於倉卒茫昧之中,其時豈能逆睹其功之必就,謂有今日爵賞 之榮而為哉?徒以事關宗社,是以不計成敗利鈍,捐身家,棄九族,但以輸忠憤而死節,是 臣之初心也。至於號告三軍,則雖激之以忠義,而實歆之以爵祿延世之榮;勵之以名節,而 復動之以恩賞絢耀之美。是非敢以虛言誘之也,以為功而克成,則此爵祿恩賞亦有國之常典 ,理所必有也。今臣受殊賞而眾有未逮,是臣以虛言罔誘其下,竭眾人之死而共成之,掩眾 人之美而獨取之,見利忘信,始之以忠信,終之以貪鄙,外以欺其下,而內失其初心,亦何 顏面以視其人乎?故臣之不敢獨當殊賞者,非不知封爵之為榮也,所謂有重於封爵者,故不 為苟得耳。 伏願陛下鑒臣之言,不以為誇也,而因以察諸臣之隱;允臣之辭,不以為偽也,而因以 普諸臣之施。果以其賞在所薄與,則臣亦不得而獨厚;果以其賞或可厚與,則諸臣亦不得而 遂薄也。江西同事諸臣,臣於前奏亦已略舉;且該部具有成冊可查,不敢復有所塵瀆。臣在 衰絰憂苦之中,非可有言之日,事不容已而有是舉,不勝受恩感激,含哀冒死,戰慄惶懼, 懇切祈禱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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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六年六月 臣自正德十四年江西事平之後,身罹讒構,危疑洶洶,不保朝夕。幸遇聖上龍飛,天開 日朗,鑒臣螻蟻之忠,下詔褒揚洗滌,出臣於覆盆之下;進官封爵,召還京師。因乞便道歸 省,隨蒙賜敕遣官獎勞慰諭,錫以銀幣,犒以羊酒。臣感激天恩,雖粉骨碎身,云何能報。 不幸遭繼父喪,未獲赴闕陳謝。服滿之後,又連年病臥,喘息奄奄,苟避形跡。皇上天高地 厚之恩,迄今六年於此矣,尚未能一睹天顏,稽首闕廷之下,臣實瞻戴戀慕,晝夜熱中,若 身在芒刺。邇者曾蒙謝恩之召,臣之至願;惟不能即時就道,顧乃病臥呻吟,徒北望感泣, 神魂飛馳而已。 今年六月初六日,兵部差官□文前到臣家,內開奏奉欽依,以兩廣未靖,命臣總制軍務 ,督同都御史姚鏌等勘處者。臣聞命驚惶,莫知攸措。伏自思惟,臣於君命之召,當不俟駕 而行,矧茲軍旅,何敢言辭?顧臣病患久積,潮熱痰嗽,日甚月深,每一發咳,必至頓絕, 久始漸蘇。乃者謝恩之行,輕舟安臥,尚未敢強,又況兵甲驅勞,豈復堪任。夫委身以圖報 ,臣之本心也。若冒病輕出,至於僨事,死無及矣。 臣又伏思兩廣之役,起於土官仇殺,比之寇賊之攻劫郡縣,荼毒生靈者,勢尚差緩。若 處置得宜,事亦可集。姚鏌平日素稱老成慎重,一時利鈍前卻斯亦兵家之常,要在責成,難 拘速效。御史石金據事論奏,是蓋忠於陛下,將為國家宏仁覆久遠之圖,所以激勵鏌等,使 之集謀決策,收之桑榆也。 臣本書生,不習軍旅,往歲江西之役,皆偶會機宜,幸而成事。臣之才識,自視未及姚 鏌,且近年以來,又已多病。況茲用兵舉事,鏌等必嘗深思熟慮,得其始末條貫,中事少沮 ,輒以臣之庸劣參與其間,行事之際,所見或有同異,鏌等益難展佈。 夫軍旅之任,在號令嚴一,賞罰信果而已。慎擇主帥,授鋮分困,當聽其所為。臣以為 兩廣今日之事,宜專責鏌等,隆其委任,重其威權,略其小過,假以歲月,而要其成功。至 於終無底績,然後別選才能,兼於民情土俗素相諳悉,如南京工部尚書胡世寧,刑部尚書李 承勳者往代其任。 夫朝廷用人,不貴其有過人之才,而貴其有事君之忠,苟無事君之忠,而徒有過人之才 ,則其所謂才者,僅足以濟其一己之功利,全軀保妻子而已耳。如臣之迂疏多病,徒持文墨 議論,未必能濟實用者,誠宜哀其不逮,容令養疾田野。俟病痊之後,不終棄廢,或可量置 閒散之地,使自得效其涓埃。則朝廷於任賢御將之體,因物曲成之仁,道並行而不相背矣。 臣不敢苟冒任使以欺國事,不勝感恩激義,懇切祈望之至!

赴任謝恩遂陳膚見疏

六年十二月初一日 臣於病廢之餘,特蒙恩旨起用,授以兩廣軍旅重寄。臣自惟朽才病質,深懼不任驅使, 以誤國事,具本辭免。過蒙聖旨「卿識敏才高,忠誠體國,今兩廣多事,方藉卿威望撫定地 方,用紓朕南顧之懷。姚鏌已致仕了,卿宜星夜前去,節制諸司,調度軍馬,撫剿賊寇,安 戢兵民,勿再遲疑推諉,以負朕望。還差官舖馬裡□文前去敦趣赴任行事,該部知道,欽此 。」欽遵兵部移咨到臣,捧讀感泣,莫知攸措。 伏念世受國恩,粉骨齏骸,亦無能報。又況遭逢明聖,溫旨勤拳若是,何能復顧其他。 已於九月初八日扶病起程,沿途就醫,服藥調理,晝夜前進。奈秋暑旱澀,舟行甚難,至十 一月二十日,始抵梧州。思恩、田州之事,尚未及會同各官查審區處,然臣沿途涉歷,訪諸 士夫之論,詢諸行旅之口,頗有所聞,不敢不為陛下一言其略。 臣惟岑猛父子固有可誅之罪,然所以致彼若是者,則前此當事諸人亦宜分受其責。 蓋兩廣軍門專為諸瑤、僮及諸流賊而設,朝廷付之軍馬錢糧事權,亦已不為不專且重, 若使振其軍威,自足以制服諸蠻。然而因循怠弛,軍政日壞,上無可任之將,下無可用之兵 ,一有驚急,必須倚調土官狼兵,若猛之屬者而後行事。故此輩得以憑恃兵力,日增其桀驁 。今夫父兄之於子弟,苟役使頻勞,亦且不能無倦;況於此輩夷獷之性,歲歲調發,奔走道 途,不得顧其家室,其能以無倦且怨乎?及事之平,則又功歸於上,而彼無所與。兼有不才 有司,因而需索引誘,與之為奸,其能以無怒且慢乎?既倦且怨,又怒以慢;始而征發愆期 ,既而調遣不至。上嫉下憤,日深月積,劫之以勢而威益褻,籠之以詐而術愈窮;由是諭之 而益梗,撫之而益疑,遂至於有今日,加以叛逆之罪而欲征之。 夫即其已暴之惡征之,誠亦非過,然所以致彼若是,已非一朝一夕之故。且當反思其咎 ,姑務自責自勵,修我軍政,布我威德,撫我人民,使內治外攘而我有餘力,則近悅遠懷而 彼將自服,顧不復自反而一意憤怒之! 夫所可憤者,不過岑猛父子及其黨惡數人而已,其下萬餘之眾,固皆無罪之人也。今岑 猛父子及其黨惡數人既雲誅戮,已足暴揚,所遺二酋,原非有名惡目,自可寬宥者也。又不 勝二酋之憤,遂不顧萬餘之命,竭兩省之財,動三省之兵,使民男不得耕,女不得織,數千 里內騷然塗炭者兩年於茲。然而二酋之憤,至今尚未能雪也。徒爾兵連禍結,征發益多,財 饋益殫,民困益深,無罪之民死者十已六七。山瑤海賊乘釁搖動,窮迫必死之寇既從而煽誘 之,貧苦流亡之民又從而逃歸之,其可憂危何啻十百於二酋者之為患。其事已兆而變已形, 顧猶不此之慮,而汲汲於於二酋,則當事者之過計矣。 今當事者之於是役,其悴心憔思亦可謂勤且至矣。特發於憤激而狃為其難,是以勞而未 效。夫二酋者之沮兵拒險,亦不過畏罪逃死,苟為自全之計;非如四方流劫之賊攻城堡,掠 鄉村,虜財物,殺良民,日為百姓之患,人人欲得而誅之者。今驅困憊之民,使裹糧荷戈, 以征不為民患、素無仇怨之虜,此人心之所以不奮,而事之所以難濟也。 又今狼達土漢官兵亦不下數萬,與萬餘畏罪逋誅之虜相持已三月有餘,而未能一決者, 蓋以我兵發機太早,而四面防守太密,是乃投之無所往,而示之以必不活,益使彼先慮預備 ,並心協力,堅其必死之志以抗我師。就使我師將勇卒奮,決能取勝,亦必多殺士眾,非全 軍之道,又況人無戰志,而徒欲合圍待斃,坐收成功,此我兵之所以雖眾而勢日以懈,賊雖 寡而志日以合,備日密而氣日以銳者也。夫當事者之意,固無非欲計出萬全,然以用兵而言 ,亦已失之巧遲,所謂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矣。 臣愚以為且宜釋此二酋者之罪,開其自新之路。而彼猶頑梗自如,然後從而殺之,我亦 可以無憾。苟可曲全,則且姑務息兵罷餉,以休養瘡痍之民,以絕覬覦之奸,以弭不測之變 。迨於區處既定,德威既洽,蠻夷悅服之後,此二酋者遂能改惡自新,則我亦豈必固求其罪 。若其尚不知悛,執而殺之,不過一獄吏之事,何至兵甲之煩哉? 或者以為征之不克,而遽釋之,則紀綱疑於不振。臣竊以為不然。夫天子於天下之民物 ,如天覆地載,無不欲愛養而生全之,寧有蕞爾小丑,乃與之爭憤求勝,而謂之振紀綱者? 惟後世貪暴諸侯,強凌弱,眾吞寡,則必務於求勝而後已,斯固五霸之罪人也。昔苗頑不即 工,舜使禹、益徂征,三旬,苗民逆命,禹及班師振旅。夫以三聖人者為之君帥,以征一頑 苗,謂宜終朝而克捷。顧歷三旬之久,而復至於班師以歸,自今言之,其不振甚矣;然終致 有苗之格,而萬世稱聖;古之所謂振紀綱者,固若是耳。 臣以匪才,繆膺重命,得總制四省軍務,以從事於偏隅之小丑,非不知乘此機會,可以 僥倖成功,苟免於怯懦退避。然此必多調軍兵,多傷士卒,多殺無罪,多費糧餉,又不足以 振揚威武,信服諸夷,僅能取快於二酋之憤,而忘其遺患於兩省之民,但知徼功於目前,而 不知投艱於日後。此人臣喜事者之利,非國家之福,生民之庇,臣所不忍也。 臣又聞兩廣主計之吏,謂自用兵以來,所費銀兩已不下數十萬,梧州庫藏所遣,不滿五 萬之數矣;所食糧米已不下數十萬,梧州倉廩所存,不滿一萬之數矣。由是言之,尚可用兵 不息,而不思所以善後之圖乎? 臣又聞諸兩省士民之言,皆謂流官之設,亦徒有虛名而反受實禍。詰其所以,皆雲思恩 未設流官之前,土人歲出土兵三千以聽官府之調遣;既設流官之後,官府歲發民兵數千以防 土人之反覆。即此一事,利害可知。且思恩自設流官以來,十八九年之間,反者五六起,前 後征剿,曾無休息,不知調集軍兵若干,費用糧餉若干,殺傷良民若干。朝廷曾不能得其分 寸之益,而反為之憂勞征發。浚良民之膏血而塗諸無用之地,此流官之無益,亦斷然可睹矣 。但論者皆以為既設流官而復去之,則有更改之嫌,恐啟人言而招物議,是以寧使一方之民 久罹塗炭,而不敢明為朝廷一言,寧負朝廷而不敢犯眾議。甚哉!人臣之不忠也。苟利於國 而庇於民,死且為之矣,而何人言物議之足計乎! 臣始至,地方雖未能周知備歷,然形勢大略亦可概見。田州切鄰交趾,其間深山絕谷, 皆瑤、僮之所盤據,動以千百。必須仍存土官,則可藉其兵力,以為中土屏蔽。若盡殺其人 ,改土為流,則邊鄙之患,我自當之,自撤藩籬,非久安之計,後必有悔。思恩、田州處置 事宜,俟事平之日,遵照敕旨,公同各官另行議奏。但臣既有所聞見,不敢不先為陛下一言 ,使朝廷之上早有定處,臣等得一意奉行,不致往複查議,失誤事機,可以速安反側,實地 方之幸,臣等之幸。臣不勝受恩感激,竭忠願效之至。

辭巡撫兼任舉能自代疏

七年正月初二日 嘉靖六年十二月初二日,准本院咨節該吏部題奉聖旨:「王守仁暫令兼理巡撫兩廣等處 地方,寫敕與他,欽此。」欽遵外,臣聞命之餘,愈增惶懼。 竊念臣以迂疏多病之軀,繆承總制四省軍務之命,既已有不勝其任之憂矣。方爾晝夜驅 馳,圖其所以仰副朝廷之重委者,而尚未知所措。今又加巡撫之責,豈其所能堪乎。況兩廣 地方,比於他處,尤繁且難:蠻夷瑤、僮之巢穴,處處而是,攻劫搶擄之警報,日日而有; 近年以來,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郡縣之凋敝日甚,小民之困苦益深。巡撫之任,非得 才力精強者,重其事權,漸其官階,而久其職任,殆未可求效於歲月之間也。蓋非重其事權 則不可以漸其官階,非漸其官階則不以久其職任,非久其職任則凡所舉動,多苟且目前之計 ,而不為日後久長之謀,邀一時之虛名,而或遺百年之實禍。膏澤未洽於下,而小民無愛戴 感戀之誠;德威未敷於遠,而蠻夷無信服歸向之志。此巡撫兩廣之任,雖才能相繼,而治效 之所以未究也。 切見致仕副都御史伍文定質性勇果,識見明達,往歲寧藩之變,嘗從臣起兵討逆,臣備 知其能。今年力未衰,置之閒散,誠有可惜。若起而用之,以為巡撫,其於經略之方,撫綏 之術,必能不負所委。及照刑部左侍郎梁村,新升南贛副都御史汪鋐,亦皆才能素著,抑且 舊在兩廣,備諳土俗民情,皆足以堪斯任。乞敕吏部於三人之中選擇而使之。臣之駑劣多病 ,俾得專意思、田之役,幸而了事,容令照舊回還原籍調理。非獨巡撫得人,地方有所倚賴 ,而臣之不肖,亦苟免於覆餗之誚矣。

奏報田州思恩平復疏

七年二月十三日 嘉靖七年正月二十七日,據廣西田州府目民盧蘇、陸豹、黃筍、胡喜、邢相、盧保、羅 黃、王陳、羅寬、戴慶等連名具狀,為悔罪投降,陳情乞恩事,投稱:先因本府土官岑猛與 泗城州屢年互相仇殺,獲罪上司,於嘉靖五年六月內,致蒙奏請官兵征剿臨境。岑猛自思原 無反叛情由,意得招撫,先自同道士錢一真及親信家人逃躲歸順州界,蘇等俱各畏避,四散 逃入山林;止有各處寄住客戶千餘,躲避不及,冒犯官軍,俱蒙殺剿,目民人等俱不敢抵抗 官軍;惟有陸綬不曾遠遁,當被擒斬;其餘韋好、羅河等俱蒙官軍陸續搜山殺死。驀於當年 九月內,歸順土官岑璋書報岑猛見在該州,前月已將道士錢一真功次假作猛解報軍門,爾可 作急平定地方,來迎爾主。蘇等聽信,遣人即送衣服檳榔等件。岑璋一一收受,言說岑猛不 可輕易見人,官府得知累我。續於十月內,岑猛又差人促令邀同王受招復鄉村,因見府治空 虛,乘便入城休息。又遣迎岑猛、岑璋回說,爾今地方未定,姑候來春,我當發兵三十餘營 送爾主來,且替爾防寧。蘇等因此逃命屯聚,以候岑猛,並無叛心。嘉靖六年正月,有人傳 說岑猛於天泉巖內急病身死,屍骨被岑璋燒燬,金銀盡被收穫。隨遣人去歸順探問,又被岑 璋殺死。蘇等痛悔無由,竊思官男岑邦彥先已齊村病故,今聞岑猛又死,無可靠,欲出投訴 。切見四方軍馬充斥,聲言務要盡剿,又恐飛蟲附火,必損其身;又蒙上司陰使王受圖殺盧 蘇,又使盧蘇圖殺王受,反覆難信,投降無路,日切苦痛。今幸朝廷寬赦,欽命總制天星體 天行道,按臨在此,神鬼信服,蘇等方敢捨命求生,率領盍府目民男子大小人等共計四萬餘 名口盡數投降。伏乞憫念生靈草命,赦死立功,以贖前罪。哀乞憐憫岑猛原無反叛情罪,存 其一脈,俯順夷情,辦納糧差,實為萬幸等情。 並據思恩府頭目王受、盧蘇、黃容、盧平、韋文明、侶馬、黃留、黃石、陸宗、覃鑒、 潘成等,亦連名具狀,告同前事,投稱:本府原系土官,自改立流官,開圖立裡,土俗不便 ,奈緣小人冥頑,不諳漢法,屢次擾亂不定。受等同辭懇乞上司仍立目甲,不意反致官府嗔 怪。近又蒙官兵征剿田州,要將受等一概誅滅,必要窮追逐捕,只得逃遁山林。兼以八寨蠻 子原以剽掠為生,乘機假受姓名,每每攻圖城邑,劫擄鄉村,虛名受禍。受等即欲挺身投訴 ,見得四方軍馬把截,兼聞陰使盧蘇圖殺王受,又使王受圖殺盧蘇,反覆信,以此連年抱苦 ,控訴無由。且受等頗知利害,豈敢自速滅亡。今幸朝廷寬恩,命總制天星按臨在此,神鬼 信服,受等方敢率領所部目民男女大小人等共計三萬餘名口捨命投降,伏乞詳情赦死,以全 草命。更望俯順夷情,仍復目甲,使得辦納糧差,實為萬幸等因。各投訴到臣。 據此照得先於嘉靖六年七月初七日,為地方事,節奉敕諭:「先該廣西田州地方逆賊岑 猛為亂,已令提督兩廣等官都御史姚鏌等督兵進剿。隨該各官奏稱岑猛父子悉已擒斬,巢穴 蕩平,捷音上聞,已經降敕獎勵,論功行賞。續該各官復奏惡目盧蘇倡亂復叛,王受攻陷思 恩。及節據石金所奏,前項地方盧蘇、王受結為死黨,互相依倚,禍孽日深,將來不可收拾 。又參稱先後撫臣舉措失當,姚鏌等攘夷無策,輕信寡謀,圖田州已不可得,並思恩胥復失 之,要得通信查究追奪。兵部議奏,以各官先後所論事宜,意見不同,且兵連兩廣調遣,事 幹鄰境地方,必得重臣前去總制,督同議處,方得停當。今特命爾提督兩廣及江西、湖廣等 處地方軍務,星馳前去彼處,即查前項夷情,田州因何復叛,思恩因何失守。督同姚鏌等斟 酌事勢,將各夷叛亂未形者可撫則撫,反形已露者當剿即剿,一應主客官軍,從宜調遣,主 副將官及三司等官,悉聽節制。公同計議應設土官、流官,何者經久利便。並先今撫鎮等官 ,有功有過,分別大小輕重,明白奏聞區處。事體十分重大者,具奏定奪。朕以爾功績久著 ,才望素隆,特茲簡任。爾務以體國為心,聞命就道,竭忠盡力,大展謀猷,俾夷患殄除, 地方安靖,以紓朕西南之憂。仍須深慮卻顧,事出萬全,一勞永逸,以為廣人久遠之休。毋 得循例辭避,以孤眾望,欽此。」 欽遵,隨於九月內節該兵部咨為辭免重任乞恩養病事,臣奏奉聖旨:「卿識敏才高,忠 誠體國,今兩廣多事,方藉卿威望撫定地方,用紓朕南顧之懷。姚鏌已致仕了,卿宜星夜前 去,節制諸司,調度軍馬,撫剿賊寇,安戢兵民,勿再遲疑推諉,以負朕望。還差官舖馬裡 □文前去敦趣赴任行事。該部知道,欽此。」欽遵,當即啟行,至十一月二十一日抵梧州蒞 任。 十二月內,續准兵部咨為地方大計緊急用人事,該禮部右侍郎方獻夫奏,節奉聖旨:「 方獻夫所奏關係地方大計,鄭潤、朱麟與姚鏌事同一體,姚鏌已著致仕,鄭潤等因賊情未寧 ,暫且留用。今既這等說,鄭潤取回,代替的朕自簡用朱麟。應否去留著兵部會議,並堪任 更代的,推舉相應官兩員來看。田州應否設都御史在彼住扎,還著王守仁議處,具奉定奪, 欽此。」備咨前來知會,俱經欽遵外,本月初五日進至平南縣地方,與都御史姚鏌交代。二 十二等日,太監鄭潤,總兵官朱麟陸續各回梧州、廣州等處,聽候新任。 總兵、太監交代去訖,當臣公同巡按紀功御史石金,右布政林富,參政汪必東、鄒輗, 副使祝品、林大輅,僉事汪溱、張邦信、申惠、吳天挺,參將李璋、沈希儀、張經及舊任副 總兵今閒住都指揮同知張祐,並各見在軍前用事等官,會議得思恩、田州之役,兵連禍結兩 省,荼毒已逾二年,兵力盡於哨守,民脂竭於轉輸,官吏罷於奔走。即今地方已如破壞之 舟,漂泊於顛風巨浪中,覆溺之患,洶洶在目,不待智者而知之矣。今若必欲窮兵雪憤,以 收前功,未論其不克,縱復克之,亦有十患。何者? 今皇上方推至孝以治天下,惻怛之仁,覆被海宇,惟恐一物不得其所,雖一夫之獄,猶 慮有所虧枉,親臨斷決,況茲數萬無辜之赤子,而必欲窮搜極捕,使之焦類不遺,傷伐天地 之和,虧損好生之德,其患一也。 屯兵十萬,日費千金,自始事以來,所費銀米各已數十餘萬。前歲之冬,二酋復亂,至 今且余二年。未嘗與賊交一矢,接一戰,而其費已若此;今若復欲進兵,以近計之,亦須數 月,省約其費,亦須銀米各十餘萬。計今梧州倉庫所餘銀不滿五萬,米不滿一萬矣,兵連不 息,而財匱糧絕,其患二也。 調集之兵,遠近數萬,屯戍日久,人懷歸思。兼之水土不服,而前歲之疫死者一二萬人 ,眾情憂惑。自頃以來,疾病死者不可以數,無日無之。潰散逃亡,追捕斬殺而不能禁。其 未敵而已若此,今復驅之鋒鏑之下,必有土崩瓦解之勢,其患三也。 用兵以來,兩省之民,男不得耕,女不得織,已餘二年;衣食之道日窮,老稚轉乎溝壑 。今春若復進兵,又將廢一年之耕,百姓饑寒切身,群起而為盜,不逞之徒,因而號召之, 其禍殆有甚于思、田之亂者,其患四也。 論者皆以不誅二酋則無以威服土官,其殆不然。今所賴以誅二酋者,乃皆土官之兵,而 在我曾無一旅可恃之卒。又不能宣佈主上威德,明示賞罰,而徒以市井狙獪之謀相欺相誘, 計窮詐見,益為彼所輕侮。每一調發旗牌之官,十餘往反,而彼猶驁然不出,反挾此以肆其 貪求,縱其吞噬。我方有賴於彼,縱之而不敢問。彼亦知我之不能彼禁也,益狂誕而無所忌 。岑猛之僭妄,亦由此等積漸成之。是欲誅一二逃死之遺孽,而養成十數岑猛,其患五也。 兩廣盜賊,瑤、僮之巢穴動以數千百計,軍衛有司營堡關隘之兵,時嘗召募增補,然且 不敷。今復盡取而聚之思、田之一隅,山瑤海寇,乘間竊發,遂至無可捍御。近益窺我空虛 ,出掠愈頻,為患愈肆。今若復聞進兵,彼知事未易息,遠近相煽蜂起,我兵勢難中輟,救 之不能,棄之不可,其為慘毒可憂,尤有甚於饑寒之民,其患六也。 軍旅一動,饋運之夫,騎征之馬,各以千計。每夫一名,顧直一兩;馬一匹,四兩;馬 之死者則又追償其主之直;是皆取辦於南寧諸屬縣。百姓連年兵疲,困苦已極,而復重之以 此,其不亡而為盜者,則亦溝中之瘠矣,其患七也。 兩省土官於岑猛之滅,已各懷唇齒之疑,其各州土目於蘇、受之討,又皆有狐兔之憾, 是以遲疑觀望,莫肯效力。所憑恃者,獨湖兵耳。然前歲之疫,湖兵死者過半,其間固多借 倩而來,兵回之日,死者之家例有償命銀兩,總其所費,亦以萬數。今茲復調,踣頓道途。 不得顧其家室,亦已三年,勞苦怨郁,潛逃而歸者,相望於道,誅之不能,止因一隅之小憤 ,而重失三省土人之心,其間伏憂隱禍,殆難盡言,其患八也。 田州外捍交趾,內屏各郡,其間深山絕谷,又皆瑤、僮之所盤據。若必盡誅其人,異時 雖欲改土設流,亦已無民可守。非獨自撤藩籬,勢有不可,抑亦藉膏腴之田以資瑤、僮,而 為邊夷拓土開疆,其患九也。 既以兵克,必以兵守,歲歲調發,勞費無已。秦時勝、廣之亂,實興於閭左之戍。且一 夫制馭,變亂隨生,反覆相尋,禍將焉極,其患十也。 故為今日之舉,莫善於罷兵而行撫;撫之有十善。 活數萬無辜之死命,以明昭皇上好生之仁,同符虞舜有苗之征,使遠夷荒服無不感恩懷 德,培國家元氣以貽燕翼之謀,其善一也。息財省費,得節縮贏余以備他虞,百姓無椎脂刻 髓之苦,其善二也。久戍之兵得遂其思歸之願,而免於疾病死亡脫鋒鏑之慘,無土崩瓦解之 患,其善三也。又得及時耕種,不廢農作,雖在困窮之際,然皆獲顧其家室,亦各漸有回生 之望,不致轉徙自棄而為盜,其善四也。罷散土官之兵,各歸守其境土,使知朝廷自有神武 不殺之威,而無所恃賴於彼,陰消其桀驁之氣,而沮懾其僭妄之心,反側之奸自息,其善五 也。遠近之兵,各歸舊守,窮邊沿海,鹹得修復其備御,盜賊有所憚而不敢肆,城郭鄉村免 於驚擾劫掠,無虛內事外,顧此失彼之患,其善六也。息饋運之勞,省夫馬之役,貧民解於 倒懸,得以稍稍蘇復,起呻吟於溝壑之中,其善七也。土民釋兔死狐悲之憾,土官無唇亡齒 寒之危,湖兵遂全師早歸之願,莫不安心定志,涵育深仁而感慕德化,其善八也。思、田遺 民得還舊土,招集散亡,復其家室,因其土俗,仍置酋長,彼將各保其境土而人自為守,內 制瑤、僮,外防邊夷,中土得以安枕無事,其善九也,土民既皆誠心悅服,不須復以兵守, 省調發之費,歲以數千官軍,免踣頓道途之苦,居民無往來騷屑之患,商旅能通行,農安其 業,近悅遠來,德威覃被,其善十也。 夫進兵行剿之患既如彼,罷兵行撫之善復如此,然而當事之人乃猶往往利於進兵者,其 間又有二幸四毀焉。下之人幸有數級之獲,以要將來之賞;上之人幸成一時之捷,以蓋日前 之愆;是謂二幸。始謀請兵而終鮮成效,則有輕舉妄動之毀;頓兵竭餉而得不償失,則有浪 費財力之毀;聚數萬之眾,而竟無一戰之克,則有退縮畏避之毀;循土夷之情,而拂士夫之 議,則有形跡嫌疑之毀;是謂四毀。二幸蔽於其中,而四毀惕於其外,是以寧犯十患而不顧 ,棄十善而不為。夫人臣之事君也,殺其身而苟利於國,滅其族而有裨於上,皆甘心焉;豈 以僥倖之私,毀譽之末,而足以撓亂其志者!今日之撫,利害較然,事在必行,斷無可疑者 矣。於是眾皆以為然。 二十六日,臣至南寧府,乃下令盡撤調集防守之兵,數日之內,解散而歸者數萬有餘。 湖兵數千,道阻且遠,不易即歸,仍使分留南寧、賓州,解甲休養,待間而發。 初,盧蘇、王受等聞臣奉命前來查勘,始知朝廷亦無必殺之意,皆有投生之念,日夜懸 望,惟恐臣至之不速。已而聞太監、總兵等官復皆相繼召還,至是又見防守之兵盡撤,其投 生之念益堅,乃遣其頭目黃富等十餘人於正月初七日先付軍門訴苦,願得掃境投生,惟乞宥 免一死。臣等諭以朝廷之意正恐爾等虧枉,故特遣大臣前來查勘,開爾等更生之路,爾等果 能誠心投順,決當貸爾之死。因復開陳朝廷威德,備寫紙牌,使各持歸省諭盧蘇、王受等。 大意以為: 岑猛父子縱無叛逆之謀,即其兇殘酷暴,慢上虐下,自有可誅之罪。今其父子黨與俱已 伏其辜,爾等原非有名惡目,本無大罪,至於部下數萬之眾,尤為無辜。今因爾等阻兵負險 ,致令數萬無辜之民破家失業,父母死亡,妻子離散,奔逃困苦,已將兩年;又上煩朝廷興 師命將,勞擾三省之民,爾等之罪固已日深。但念爾等所以阻兵負險者亦無他意,不過畏罪 逃死,苟為自全之計,其情亦有可憫。方今聖上推至孝之仁,以子愛黎元,惟恐一物不得其 所,雖一夫之獄,尚恐或有虧枉,親臨斷決,何況爾等數萬之命,豈肯輕意剿殺。故今特遣 大臣前來查勘,開爾更生之路,非獨救此數萬無辜之民,亦使爾等得以改惡從善,捨死投生 。牌至,爾等部下兵夫即可解散,各歸復業安生。爾等即時出來投到,決當宥爾之死,全爾 身家。若遲疑觀望,則天討遂行,後悔無及。限爾二十日內;爾若不至,是朝廷必欲開爾生 路,而爾必欲自求死路,進兵殺爾,亦可以無憾矣。 蘇、受等得牌,皆羅拜踴躍,歡聲雷動。當即撤守備,具衣糧,盡率其眾掃境來歸,本 月二十六日,俱至南寧府城下,分屯為四營。明日,蘇、受等皆囚首自縛,各與其頭目數百 人赴軍門投見。號哀控訴,各具投狀,告稱前情,乞免一死,願得竭力報效。 臣等看得蘇、受等所訴情節,亦與臣等前後所聞所訪大略相同,其間雖有飾說,亦多真 情,良可哀憫,因復照前牌諭所稱,諭以朝廷恩德。以為朝廷既已赦爾等之死,許爾投降, 寧肯誘爾至此,又復殺爾,虧失信義;爾之一死,決當宥爾矣,爾可勿復憂疑。但爾蘇、受 二人擁眾負險,雖由畏死,然此一方為爾之故,騷擾二年有餘,至上煩九重慮,下疲三省之 民,若不略示責罰,亦何以舒洩軍民之憤。於是下盧蘇、王受於軍門,各杖之一百,眾皆合 辭扣首,為之請命,乃解其縛,諭以:「今日宥爾一死者,是朝廷天地好生之仁;杖爾一百 者,乃我等人臣執法之義。」於是眾皆扣首悅服。臣亦隨至其營,撫定餘眾,皆莫不感泣歡 呼,皆謂朝廷如此再生之恩,我等誓以死報。 及據狀末告「乞憐憫岑猛原無反叛情罪,存其一脈,俯順夷情,辦納糧差」一節,自臣 奉命而來,沿途詢諸商買行旅,訪諸士夫軍民,莫不以為宜從夷俗,仍立土官,庶可永久無 變;不然,反覆之患終恐不免。及臣至此,又公同大小各官審度事勢,屢經酌量議處,亦皆 以為治夷之道,宜順其情。臣於先次謝恩本內,已經略具奏聞,至是因其控告哀切,當即遵 照敕諭便宜事理,許以其情奏請。且諭以朝廷之意無非欲生全爾等,爾等但要誠心向化,改 惡從善,竭忠報國,勿慮朝廷不能順爾之情,於是又皆感激歡呼,皆謂朝廷如此再生之恩, 我等誓以死報,且乞即願殺賊立功以贖前罪。臣因諭以朝廷意惟願生全爾等,今爾方來投生 ,豈忍又驅之兵刃之下。爾等逃竄日久,家業破蕩,且宜速歸,完爾家室,及時耕種,修復 生理。至於各處盜賊,軍門自有區處,不須爾等剿除;待爾家事稍定,徐當調發爾等。於是 又皆感激歡呼,皆謂朝廷如此再生之恩,我等誓以死報。臣於是遂委右布政林富,舊任總兵 官張祐分投省諭,安插其眾,俱於二月初八日督令各歸復業去訖。地方之事幸遂平定。 皆皇上至孝達順之德,感格上下,神武不殺之威,震懾鬼神,風行於朝堂之上,而草偃 於百蠻之表,是以班師不待七旬,而頑夷即爾來格,不折一矢,不戮一卒,而全活數萬生靈 ,是所謂「綏之斯來,動之斯和」者也。臣以蹇劣,繆承任使,仰賴鴻休,得免罪責,快睹 盛明,豈勝慶幸。 除將設立土官及地方一應經久事宜,遵照敕旨,公同各官再行議處,另行具奏外,緣系 奏報平復地方事理,為此具本,專差冠帶捨人王洪親□,謹具題知。

地方緊急用人疏

七年二月十五日 先該禮部右待郎方獻夫奏前事,節奉聖旨:「田州應否設都御史在彼住扎,還著王守仁 議處,具奏定奪,欽此。」兵部備咨前來知會,除欽遵外,隨於今年正月二十七日該思恩、 田州二府土目盧蘇、王受等各率眾數萬自縛歸降,該臣遵照敕諭事理,悉已撫定。當遣廣 西右布政林富,舊任副總兵張祐,分投督領各夷,各歸原土復業安生。已經具本奏報外。 照得思恩、田州連年兵火殺戮之餘,官府民居悉已燒燬破蕩,雖蔀屋尋丈之廬,亦遭翻 挖發掘,曾無完土,荒村僻塢,不遺片瓦尺椽,傷心慘目,誠不忍見,各夷近已誠心投服, 毀棄兵戈,賣刀買牛,見已各事田作;自後反側之患,以臣料之,或已可免。但其風景淒戚 ,生意蕭條,憂惶困苦之餘,無以自存,必得老成寬厚之人撫恤綏柔之,臣等見其悲慘無聊 之狀,誠亦未忍一旦棄去而不顧。況思、田去梧州軍門水路一月之程,一時照料,有所不及 。近又與各官議欲於田州建立流官府治,以制御土官;修復城池廨宇等項,必須勞民動眾, 自非素得夷情者為之經理區畫,各夷雕弊之餘,豈復堪此騷屑;況議設知府等官皆未曾到, 一應事務,莫有任其責者。 看得右布政林富慈祥愷悌,識達行堅,素立信義,見在思、田地方安插各夷。合無准如 方獻夫所奏,將林富量改憲職,仍聽臣等節制,暫于思、田地方往來住扎,撫循緝理,其於 事理,亦甚相應。 臣又看得思、田地方原系蠻夷瑤、僮之區,不可治以中土禮法,雖流官之設,尚且不可 ,又況常設重臣,住扎其地,豈其所堪;則其供饋之費,送迎之勞,必且重貽地方異日之擾 ,斯亦不可不預言之者。合無將本官廩給口糧一應合用之費,及往來夫馬一應合用之人,俱 於南寧府衛取辦,銀兩於庫貯軍餉內支給,一不以于思、田之人;俟一年之後,各夷生理漸 復,府治城郭廨宇漸以完備,則將林富量移別處任用;而思、田止存知府理治,或設兵備官 一員於賓州住扎,或就以南寧兵備兼理,不時往來撫循。如此,則目前既可以得撫定綏柔之 益,而日後又可以免困頓煩勞之擾。臣之愚見,所議如此,惟復別有定奪,均乞聖明裁處。

地方急缺官員疏

七年二月十八日 先據廣西副總兵李璋呈前事,看得柳、慶地方新任參將王繼善既已病故,地方盜賊生發 ,不可一日缺官,乞暫委相應官一員前去代理等因到臣。該臣看得柳、慶地方,近因思、田 用兵不息,瑤賊乘間出掠;參將王繼善既已病故,而該道守巡兵備等官又以思、田之役皆在 軍門督餉督哨,地方重寄,委無一官之托。為照參將沈希儀雖系專設田州住扎官員,然田州 之事,臣與各官見駐南寧,自可分理。本官舊在柳、慶,夷情土俗,備能諳悉,而謀勇才能 ,足當一面,求可委用,無逾本官者。該臣遵照欽奉敕諭便宜事理,就行暫委本官前去管理 參將行事,聽候奏請外。 近該思恩、田州土目盧蘇、王受等率眾歸降,該臣行委右布政林富,閒住副總兵張祐, 分投督領各夷各歸原土復業安生,今各夷見已賣刀買牛,爭事農作,度其事勢,將來或可以 無反側之患;則前項駐紮參將,似亦可以無設。但今議於田州修復流官府治以控制土官,則 城郭廨宇之役,未免勞民動眾;瘡痍大病之後,各夷豈復堪此。臣等議調腹裡安靖地方官軍 、打手之屬約二千名,隱然有屯戍之形,而實以備修建之役,庶幾工可速就而又得免於起夫 之擾。然非統馭得人,則於各夷或亦未免有所驚疑。除布政林富已另行議奏外,看得閒住總 兵張祐才識通敏,計慮周悉,將略堪折沖之任,文事兼撫綏之長,今又見在思、田地方安插 各夷,皆能得其歡心。乞敕兵部俯從臣議,將張佑復其舊職,暫委督令前項各兵,經理修建 之役。仍令與布政林富更互往來于思、田之間,省諭安撫諸夷。其宇悉已完備,則將張祐量 改他處任用,而田州止存知府理治,仍乞將沈希儀或就改駐柳、慶地方守備。惟復別有定奪 ,均乞聖明裁處。

處置平復地方以圖久安疏

七年四月初六日 臣聞傳說之告高宗曰:「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設都,樹後王君公,承以大夫師長,不惟 逸豫,惟以亂民。」今天下郡縣之設,乃有大小繁簡之別,中土邊方之殊,流官土襲之不同 者,豈故為是多端哉?蓋亦因其廣谷大川風土之異氣,人生其間,剛柔緩急之異稟,服食器 用,好惡習尚之異類,是以順其情不違其俗,循其故不異其宜,要在使人各得其所,固亦惟 以亂民而已矣。 臣以迂庸,繆膺重命,勘處兵事於茲土,節該欽奉敕諭,謂「可撫則撫,當剿即剿」。 是陛下之心,惟在於除患安民,未嘗有所意必也。又節該欽奉敕諭,謂「賊平之後,公同議 處,應設土官流官,何者經久利便」。是陛下之心,惟在於安民息亂,未嘗有所意必也。始 者思、田梗化,既舉兵而加誅矣,因其悔罪來投,遂復宥而釋之。固亦莫非仰體陛下不嗜殺 人之心,惓惓憂憫赤子之無辜也。然而今之議者,或以為流官之設,中土之制也,已設流官 而復去之,則嫌於失中土之制;土官之設,蠻夷之俗也,已去土官而復設之,則嫌於從蠻之 俗。二者將不能逃於物議,其何以能建事而底績乎! 是皆不然。夫流官設而夷民服,何苦而不設流官乎?夫惟流官一設,而夷民因以騷亂, 仁人君子亦安忍寧使斯民之騷亂,而必於流官之設者?土官去而夷民服,何苦而必土官乎? 夫惟土官一去而夷民因以背叛,仁人君子亦安忍寧使斯民之背叛,而必於土官之去者。是皆 虞目前之毀譽,避日後之形跡,苟為週身之慮,而不為國家思久長之圖者也。其亦安能仰窺 陛下如天之仁,固平平蕩蕩,無偏無黨,惟以亂民為心乎! 臣于思恩、田州平復之後,即已仰遵聖諭,公同總鎮、鎮巡、副參、三司等官太監張賜 、御史石金等議應設流官、土官,何者經久利便,不得苟有嫌疑避忌,而心有不盡,謀有不 忠。乃皆以為宜仍土官以順其情,分土目以散其黨,設流官以制其勢。蓋蠻夷之性,譬猶禽 獸麋鹿,必欲制以中土之郡縣,而繩之以流官之法,是群麋鹿於堂室之中,而欲其馴擾帖服 ,終必觸樽俎,翻幾席,狂跳而駭擲矣。故必放之閒曠之區,以順適其獷野之性;今所以仍 土官之舊者,是順適其獷野之性也。然一惟土官之為,而不思有以散其黨與制其猖獗,是縱 麋鹿於田野之中,而無有乎牆墉之限,□牙童梏之道,終必長奔直竄而無以維縶之矣。今所 以分立土目者,是牆墉之限,□牙童梏之道也。然分立土目而終無連屬綱維於其間,是畜麋 鹿於苑囿,而無守視之人以時守其牆墉,禁其群觸,終將逾垣遠逝而不知,踐禾稼,決藩籬 ,而莫之省者。今所以特設流官者,是守視苑囿之人也。 議既僉同,臣猶以為土夷之心未必盡得,而窮山僻壤或有隱情也,則亦安能保其必行乎 。則又備歷田州、思恩之境,按行其村落而經理其城堡,因而以其所以處之之道詢諸其目長 ,率皆以為善。又以詢諸其父老子弟,又皆以為善。又以詢諸其頑鈍無恥,斯役下賤之徒, 則又亦皆以為善。然後信其可以久行,而庶或倖免於他日之戮也矣,夫然後敢具本以請。亦 恃聖明在上,洞見萬里,而無微不燭,故臣得以信其愚忠,不復有所顧忌。然猶反覆其辭而 更互其說者,非敢有虞於陛下不能亮臣之愚,良以今之士人,率多執己見而倡臆說,亦足以 搖眾心而僨成事,故臣不避煩舌之騰者,亦欲因是以曉之也。煩瀆聖聽,臣不勝戰粟惶懼之 至! 緣系處置平復地方以圖久安長治事理,未敢擅便,為此開坐具本請旨。 計開: 一,特設流官知府以制土官之勢。 臣等議得:思、田初服,朝廷威德方新,今雖仍設土官,數年之間,決知可無反側之慮 。但十餘年後,其眾日聚,其力日強,則其志日廣,亦將漸有縱肆並兼之患。故必特設流官 知府以節制之。其御之之道,則雖不治以中土之經界,而納其歲辦租稅之人,使之知有所歸 效;雖不蒞以中土之等威,而操其襲授調發之權,使之知有所統攝;雖不繩以中土之禮教, 而制其朝會貢獻之期,使之知有所尊奉;雖不嚴以中土之法禁,而申其冤抑不平之鳴,使之 知有所赴訴;因其歲時伏臘之請,慶賀參謁之來,而宣其間隔之情,通其上下之義;矜其不 能,教其不逮,寓警戒於溫恤之中,消倔強於涵濡之內,使之日馴月習,忽不自知其為善良 之歸。蓋含洪坦易以順其俗,而委曲調停以制其亂,此今日知府之設,所以異於昔日之流官 ,而為久安長治之策也。 臣等看得田州故地寬衍平曠,堪以建設流官衙門。但其沖射兇惡,居民弗寧。今擬因其 城垣略加改創修理,備立應設衙門。地僻事簡,官不必備。環府之田二甲,皆以屬之府官。 府官既無民事案牘之擾,終歲可以專力於農,為之辟其荒蕪,備其旱潦,通其溝洫;丁力不 足,則聽其募人耕種,官給牛具種子。歲收其入三分之一以廩官吏,而其餘以食佃人,城之 內外,漸置佃人廬捨,而歲益增募招徠以充實之。田州舊有商課,仍許設於河下薄取其稅, 以資祭祀賓旅柴薪馬伕之給。凡流官之所須者,一不以及於土夷。如此,則雖草創之地,而 三四年後,亦可以漸為富庶之鄉。若其經營之始,則且須仰給於南寧府庫。逮其城郭府治完 備,事體大定,然後總會其土夷之所輸,公田之所入,商稅之所積,每歲若干,而官吏之所 需者每歲若干,斟酌通融,立為經久之計。又必上司之制用者務從寬假,無太苛削,官吏其 土者得以優裕展佈,無侷促牽制之繁,此又體悉遠臣綏柔荒服之道也。至於思恩舊已設有流 官,但因開圖立裡,繩以郡縣之法,是以其民遂亂。今宜照舊仍設流官知府,聽其土目各以 土俗自治;而其連屬制御之道,悉如臣等前之所議,庶可經久無患,均乞聖明裁處。 一,仍立土官知州以順土夷之情。 臣等議得:岑氏世有田州,其系戀之私恩久結於人心。今岑猛雖誅,各夷無賢愚老少, 莫不悲愴懷思,願得復立其後。故蘇、受之變,翕然蜂起,不約而同。自官府論之,則皆以 為苗頑逆命之徒;在各夷言之,則皆自以為嬰、臼存孤之義。故自兵興以來,遠近軍民往往 亦有哀憐其志,而反不直官府之為者。況各夷告稱其先世岑伯顏者,嘗欽奉太祖高皇帝敕旨 :「岑、黃二姓五百年忠孝之家,禮部好生看他,著江夏侯護送岑伯顏為田州府土官知府, 職事傳授子孫,代代相繼承襲,欽此。」欽遵,其後如岑永通、岑祥、岑紹、岑鑒、岑鏞、 岑溥皆嘗著征討之績,有保障之功,猛之暴虐騷縱,罪雖可戮,而往歲姚源之役,近年劉召 之剿,亦皆間關奔走,勤勞在人。各夷告稱官兵未進之先,猛尚遣人奉表朝賀貢獻,又遣人 □本赴京控訴;官兵將進之時,猛遂率眾遠遁,未嘗敢有抗拒。以此言之,其無反叛之謀, 蹤跡頗明。今欲仍設土官以順各夷之情,而若非岑氏之後,彼亦終有未服。故今日土官之立 ,必須岑氏子孫而後可。 臣等看得田州府城之外,西北一隅,地形平坦,堪以居民。議以其地降為田州,而於舊 屬四十八甲之內,割其八甲以屬之,聽以其土俗自治。立岑猛之子一人,始授以署州事吏目 ;三年之後,地方寧靖,效有勤勞,則授以判官;六年之後,地方寧靖,效有勤勞,則授以 為同知;九年之後,地方寧靖,效有勤勞,則授以為知州,使承岑氏之祀而隸之流官知府。 其制御之道,則悉如臣等前之所議。如此,則朝廷於討猛之罪,記猛之勞,追錄其先世之忠 ,俯順其下民之望者,兼得之矣。昔文武之政,罪人不孥,興滅繼絕,而天下之民歸心。遠 近蠻夷見朝廷之所以處岑氏者若此,莫不曰猛肆其惡而舉兵加誅,法之正也;明其非叛而不 及其孥,仁之至也;錄其先忠而不絕其祀,德之厚也;不利其土而復與其民,義之盡也;矜 其冥頑而曲加生全,恩之極也。即此一舉,而四方之土官莫不畏威懷德,心悅誠服,信義昭 布,而蠻夷自此大定矣。此今日知州之設,所以異於昔日之土官,而為久安長治之策也。 臣等又看得岑猛之子,存者二人,其長者為岑邦佐,其幼者為岑邦相。邦佐自幼出繼武 靖州為知州;前者徒以誅猛之故,有司奏請安置於漳州。然彼實無可革之罪,今日田州之立 ,無有宜於邦佐者。但武靖當瑤賊之沖,而邦佐素得其民心,其才足能制御;邇者武靖之民 以盜賊昌熾,州民無主之故,往往來告,願得復還邦佐為知州,以保障地方。臣等方欲為之 上請,如欲更一人,諸夷未必肯服。莫若仍以邦佐歸之武靖,而立邦相於田州。用其強立有 能者於折沖捍御之所,而存其幼弱未立者於安守宗祀之區,庶為兩得其宜。至於思恩,則岑 浚之後已絕,自不必復有土官之設矣。均乞聖明裁處。 一,分設土官巡檢以散各夷之黨。 臣等議得:土官知州既立,若仍以各土目之兵盡屬於知州,則其勢並力眾,驕恣易生, 數年之後,必有報仇復怨,吞弱暴寡之事,則土官之患,猶如故也。且土目既屬於土官,而 操其生殺予奪之權,則彼但惟土官之是從,寧復知有流官知府者!則流官知府雖欲行其控御 節制之道,施其綏懷撫恤之仁,亦無因而與各土目者相接矣。 故臣等議以舊屬八甲割以立州之外,其餘四十甲者,每三甲或二甲立以為一巡檢司,而 屬之流官知府;每司立土巡檢一員,以土目之素為眾所信服者為之,而聽其各以土俗自治; 其始授以署巡檢司事土目,三年之後,而地方寧靖,效有勤勞,則授以冠帶;六年之後,而 地方寧靖,效有勤勞,則授以為土巡檢;其糧稅之人,則徑納於流官知府,而不必轉輸於州 之土官,以省其費;其軍馬之出,亦徑調於流官知府,而不必轉發於州之土官,以重其勞。 其官職土地,各得以傳諸子孫,則人人知自愛惜,而不敢輕犯法;其襲授予奪,皆必經由於 知府,則人人知所依附,而不敢輒攜二。勢分難合,息朋奸濟虐之謀;地小易制,絕恃眾跋 扈之患。如此,則土官既無羽翼爪牙之助,而不敢縱肆於為惡;土目各有土地人民之保,而 不敢黨比以為亂。此今日巡檢之設,所以異於昔日之土目,而為久安長治之策也。 至於思恩事體,悉與田州無異,亦宜割其目甲,分立以為土巡檢司,聽其以土俗自治, 而屬之流官知府;其辦納兵糧與連屬制御之道,一如田州。則流官之設,既不失朝廷之舊, 巡司之立,又足以散土夷之黨,而土俗之治,復可以順遠人之情,一舉而兩得矣。均乞聖明 裁處。 一,田州既改流官,亦宜更其府名。 初,岑猛之將變,忽有石自田州江心浮出,傾臥岸側。其時民間有「田石傾,田州兵。 田石平,田州寧」之謠。猛甚惡之,禁人勿言,密起百餘人夜平其石。旦即復傾。如是者屢 屢,已而果有兵變。今年二月,盧蘇等既有投順,歸視其石,則已平矣。皆共喜異,傳以為 祥。臣至田州,親視其石,聞土人之言如此。民間多取「田寧」二字私擬其名。臣等欲乞朝 廷遂以此意命之;雖非大義所關,亦足以新耳目而定人心之一端也。 其該府所設官員,臣等擬於知府之外,佐二則同知或通判一員,首領則經歷知事各一員 ,吏胥略具而已。今見在者,已有通判張華,知事林光甫,照磨李世亨;其知府亦已選有一 員陳能,然至今尚未到任。臣嘗訪詢其故,鹹謂陳能原奉朝旨,升廣西布政司右參政,管田 州府事,又賜之敕旨,以重其權。吏部奏有欽依令其先赴該司到任,然後往蒞田州。該司左 布政嚴紘謂其既掌府事,即系屬官,不得於該司到任。陳能遂竟還原籍,至今亦不復來。參 照嚴紘妄自尊大,但知立上司之體勢,而輒敢慢視敕旨,蔑廢部移,固已深為可罪。陳能則 褊狹使氣,徒欲申一己之小憤,而遂爾委朝命於草萊,棄職任如敝屣;使為人臣者而皆若是 ,則地方之責焉所寄托,而朝廷威令何以復行乎!臣等所訪如此,但未委虛的。乞將二人通 行提究,重加懲戒,以警將來。臣觀陳能氣性悻悻若此,亦非可使以綏柔新附之民者。看得 廣東化州知州林寬,舊任南康通判,剪緝安義諸賊,甚得調理;且其才識通敏,干辦勤勵, 臣時巡撫江西,深知其有可用;近因田州改建府治,修復城垣,地方無官可任,已經行文委 令經理其事。即若升以該府同知,而使之久於其職,其所建立,必有可觀。迨其累有成績, 遂擢以為知府,使終身其地,彼亦欣然過望,必且樂為不倦;為益地方,決知不少矣。 大抵田州之亂起於搜剔太甚,今其歸附,皆出誠心,原非以兵力強取而得者。故不必過 為振厲駕抑,急其機防,反足生變;但與之休養生息,略施控御其間可矣。夫走狗逐兔,而 捕鼠以狸,人之才器,各有所宜也。伏乞聖明采擇。 一,思恩府設立流官,亦宜如田州之數。 其知府一員吳期英見在,但已屢有奔逃之辱,難以復臨其下,然未有可去之罪,且宜改 用於他所,姑使之自效可矣。看得柳州府同知桂鏊,督餉賓州,思恩之人聞其行事,頗知信 向;近以修復思恩府治,委之經理,其所謀猷,雖未見有大過於人,然皆平實詳審,不為浮 飾,似于思恩之人為宜。苟未能灼知超然卓異之才,舉而用之,以一新政化,則得如鏊者器 而使之,姑且修弊補罅,休勞息困,以與久疲之民相安於無事,當亦能有所濟也。乞敕吏部 再加裁酌而改用之。 一,田州各甲,今擬分設為九土巡檢司;其思恩各城頭,今擬分設為九土巡檢司;各立 土目之素為眾所信服者管之。其連屬之制,升授之差,俱已備有前議。但各甲、城頭既已分 析,若無人管理,復恐或生弊端。臣等遵照敕諭便宜事理,已先行牌仰各頭目暫且各照分掌 管,辦納兵糧,候奏請命下,然後欽遵施行。 一,田州凌時甲、完冠砦陶甲、腮水源坤官位甲、舊朔勒甲兼州子半甲共四甲半,擬立 為凌時土巡檢司,擬以土目龍寄管之;緣龍寄先來投順,故分甲比眾獨多。 一,田州砦馬甲、略羅博、溫甲共三甲,擬立為砦馬土巡檢司,擬以土目盧蘇管之。 一,田州大田子甲、那帶甲、錦養甲共三甲,擬立為大田土巡檢司,擬以土目黃富管之 。 一,田州萬洞甲、周甲共二甲,擬立為萬洞土巡檢司,擬以土目陸豹管之。 一,田州陽院右鄧甲、控講水冊槐並畔甲共二甲,擬立為陽院土巡檢司,擬以土目林盛 管之。 一,田州思郎那召甲、捨甲共二甲,擬立為思郎土巡檢司,擬以土目胡喜管之。 一,田州累彩甲、子軒憂甲、篤忭下甲共三甲,擬立為累彩土巡檢司,擬以土目盧鳳管 之。 一,田州怕何甲、速甲,共二甲,擬為怕何土巡檢司,擬以土目羅玉管之。 一,田州武龍甲、裡定甲共二甲,擬立為武龍巡檢司,擬以土目黃筍管之。 一,田州栱甲、白石甲共二甲,擬立為栱甲土巡檢司,擬以土目邢相管之。 一,田州床甲、砦例甲共二甲,擬立為床甲土巡檢司,擬以土目盧保管之。 一,田州婪鳳甲、工堯降甲共二甲,擬立為婪鳳土巡檢司,擬以土目黃陳管之。 一,田州下隆甲、周甲共二甲,擬立為下隆土巡檢司,擬以土目黃對管之。 一,田州縣甲、環甫蛙可甲共二甲,擬立為縣甲土巡檢司、擬以土目羅寬管之。 一,田州篆甲、煉甲共二甲,擬立為篆甲土巡檢司,擬以土目王萊管之。 一,田州桑砦甲、義寧江那半甲共一甲半,擬立為砦桑土巡檢司,擬以土目戴德管之。 一,田州思幼東平夫棒甲盡甲子半甲共一甲半,擬立為思幼土巡檢司,擬以土目楊趙管 之。 一,田州侯周怕豐甲一甲,擬立為侯周土巡檢司,擬以土目戴慶管之。 一,思恩興隆七城頭兼都陽十城頭,擬立為土巡檢司,擬以土目韋貴管之;緣韋貴先來 向官,故授地比眾獨多。 一,思恩白山七城頭兼丹良十城頭,擬立為白山土巡檢司,擬以土目王受管之。 一,思恩定羅十二城頭,擬立為定羅土巡檢司,擬以土目徐五管之。 一,思恩安定六城頭,擬立為安定土巡檢司,擬以土目潘良管之。 一,思恩古零、通感、那學、下半四堡四城頭,擬立為古零土巡檢司,擬以土目覃益管 之。 一,思恩舊城十一城頭,擬立舊城土巡檢司,擬以土目黃石管之。 一,思恩那馬十六城頭,擬立為那馬土巡檢司,擬以土目蘇關管之。 一,思恩下旺一城頭,擬立為下旺土巡檢司,擬以土目韋文明管之。 一,思恩都陽中團一城頭,擬立為都陽土巡檢司,擬以土目王留管之。 右各目之內,惟田州之龍寄,思恩之韋貴、徐五,事體於各目不同,而韋貴又與徐五、 龍寄稍異。蓋韋於事變之始即來投順官府,又嘗效有勤勞,宜不待三年,而即與之以實授土 巡檢以旌其功;徐五亦隨韋貴順投,而效勞不及,龍寄雖無功勞,而投順在一年之前,二人 者宜次韋貴,不待三年而即與之以冠帶,三年而即與之以實授土巡檢。如此,則功罪之大小 ,投順之先後,皆有差等,而勸懲之道著矣。或又以盧蘇、王受不當與各土目並立者。臣等 又以為不然。方其率眾為亂,則蘇、受者固所謂罪之魁矣;及其率眾來降,則蘇、受者,又 所謂功之首也。況二府目民又皆素服二人,今若立各土目,而二人不與,非但二人者未能帖 然於眾目之下,眾目固亦未敢安然而處其上,非所以為定亂息爭之道也。故臣等仍議以盧蘇 、王受為眾目之首,庶幾事體穩帖,而人心允服矣。 一,田州、思恩各官目人等見監家屬男婦,初擬解京,今各目人等即已投順,則其家屬 男婦相應給還領養。均乞聖明裁允。 一,田州新服,用夏變夷,宜有學校。但瘡痍逃竄之餘,尚無受廛之民,焉有入學之士 。況齊膳廩餼,俱無所出,即欲建學,亦為徒勞。然風化之原,終不可緩。臣等議欲於附近 府州縣學教官之內,令提學官選委一員,暫領田州學事,聽各學生徒之願改田州府學及各處 儒生之願來田州附籍入學者,皆令寄名其間。所委教官,時至其地相與講肄游息,或於民間 興起孝弟,或倡遠近舉行鄉約,隨事開引,漸為之兆。俟休養生息一二年後,流移盡歸,商 旅湊集,民居已覺既庶,財力漸有可為,則如學校及陰陽醫學之類,典制之所宜備者,皆聽 該府官以次舉行上請,然後為之設官定製。如此,則施為有漸而民不知擾,似亦招徠填實之 道,鼓舞作新之機也。均乞聖明裁處。 一,思、田去梧州水陸一月之程,軍門隔遠,難於控馭調度;兼之府治雖立,而規制未 成,流官雖設,而職守未定;且瘡痍未復,人心憂惶,須得重臣撫理。臣等已經具題,乞將 右布政林富量升憲職,存留舊任;副總兵張祐,使之更迭往來於二府地方,綏緝經理;仍乞 賜以便宜規敕書,將南寧、賓州等府衛州縣及東蘭、南丹、泗城、那地、都康、向武等土官 衙門俱聽林富等節制。臣等所議地方經久事宜,候奏請命下之日,悉以委之林富等,使之欽 遵,以次施行,庶幾事無隳墮,而功可責成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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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四月十五日 據留撫田州、思恩等處地方,廣西布政司右布政林富,原任副總兵都指揮同知張祐等會 呈前事,開稱:「田州、思恩平復,居民悉已各安生理,土夷亦皆各事農耕,地方實已萬幸 。但惟八寨瑤賊,積年千百成徒,流劫州縣鄉村,殺害良民,虜掠子女生口財物,歲無虛月 ,月無虛旬。民遭荼毒冤苦,屢經奏告,乞要分兵剿滅者,已不知幾百十番。為因地方多事 ,若要進兵,未免重為民困,是以官府隱忍撫諭,冀其悔罪改過。而彼乃悍然不顧,愈加兇 橫,出劫益頻。蓋緣此賊有眾數萬,盤據山谷,憑恃險阻,南通交趾等夷,西接雲、貴諸蠻 ,東北與斷籐、牛腸、仙台、花相、風門、佛子及柳、慶、府江、古田諸處瑤賊迴旋連絡, 延袤週遭二千餘里,東掠西竄,南摽北突。近因思、田擾攘,各賊乘機出攻州縣鄉村,遠近 相煽,幾為地方大變。仰賴朝廷威令傳播,苟幸未動。緣此瑤賊之與居民,勢不兩立,若瑤 賊不除,則居民決無安生之理。乞要乘此軍威,速加征剿,庶不貽患地方。緣由呈乞照詳施 行等因。」 據此行間,隨據左江道守巡守備等官,左參議汪必東,僉事吳天挺,參將張經等會呈, 為請兵征剿積年窮兇極惡瑤賊,以除民患事,開稱:「斷籐峽、牛腸、六寺、磨刀等處瑤賊 ,上連八寨諸蠻,下通白竹、古陶、羅鳳、仙台、花相、風門、佛子等峒各賊,累年攻劫郡 縣鄉村,殺人放火,虜掠子女財畜,民遭荼毒,逃竄死亡,拋棄田業,居民日少,村落日空 ,延袤千百里內,皆已變為盜賊之區。各處被害軍民,累奏請兵誅剿,為因地方多事,兵力 不敷,官府隱忍招撫,期暫少息,而各賊愈肆猖獗。近因思、田用兵,遂與八寨及白竹、古 陶、羅鳳等賊乘勢朋比連結,殺虜搶劫,月無虛旬;扇惑搖動,將成大變。仰賴神武傳播, 幸未舉發。近幸思、田之諸夷感慕聖化,悉已自縛歸降,遠近向服;各山瑤、僮,亦皆出來 投撫,請給告示,願求自新,從此不敢為惡。雖其誠偽未可逆料,然皆尚有畏懼之心。獨此 斷籐各巢逆賊,自知罪在不赦,恃險如故,截路劫村,略無忌憚。若不乘此軍威,進兵剿滅 ,將來禍患,焉有紀極。」緣由會案呈詳到臣。 照得臣近因思、田之役,奉命前來,駐軍南寧府地方,與八寨瑤賊相去六日之程。朝廷 德威宣佈,雖外國遠夷皆知震懾嚮慕,輸情納款;而此瑤賊獨敢擁眾千百,四出劫掠武緣等 處鄉村,殺人放火,略無忌憚,此臣所親知;即此□熾桀驁,平時抑又可知。及照牛腸、六 寺、磨刀、古竹、古陶、羅鳳、仙台、花相、風門、佛子等巢稔惡各賊,自弘治、正德以來 ,至於今日,二三十年之間,節該桂平等縣被害人戶李子太等前後控奏,乞行剿除民害,不 下數十餘次,皆有部咨行令勘議計剿;若不及今討伐,其為地方之患,終無底極,誠有如各 官所呈者。況臣駐札南寧,小民紛紛訴苦,請兵急救荼毒,皆為朝不謀夕。各賊之惡,委已 數窮貫滿,神怒人怨,難復逋誅。即欲會案奏請,俟命下之日行事,切恐聲跡昭彰,反致衝 突奔竄。則雖調十數萬之眾,以一二年為期,亦未易平蕩了事。照得臣節該欽奉敕諭:「但 遇賊寇生發,即便相機,可撫則撫,可捕則捕,欽此。」欽遵,為照思、田變亂之時,該前 都御史等官姚鏌等奏調湖廣永、保二司土兵前來南寧等處聽用,近幸地方悉已平靖,各兵正 在班師放回之際,歸途所經,正與各賊巢穴相去不遠;況思、田二府新附,土目盧蘇、王受 等感激朝廷生全之恩,屢乞殺賊報效。俱各遵奉敕諭事理,除一面量調官軍,協同前項各兵 ,行委左江道守巡參將等官監統永、保二司宣慰官男領各頭目土兵人等分道進剿牛腸、六寺 、仙台、花相等賊,並行留撫思、田布政及右江分巡兵備守備等官監統思、田土目兵夫分道 進剿八寨等賊,所獲功次,俱仰該道分巡兵備官收解、紀功御史紀驗、造冊奏報,及行總鎮 太監張賜密切公同行事,並密行鎮巡等官知會外,緣系征剿積年稔惡瑤賊,以除民患,以安 地方事理,為此具本題知。

舉能撫治疏

七年五月二十五日 案照先該禮部右侍郎方獻夫奏前事,節奉聖旨:「田州應否設都御史在彼住扎,還著王 守仁議處具奏定奪,欽此。」兵部備咨前來知會,隨欽遵外,隨於今年正月二十七日,該思 恩、田州二府土目盧蘇、王受等各率眾數萬,自縛歸降,該臣遵照敕諭事理,悉已撫定。當 遣廣東右布政林富,舊任副總兵張祐,分投督領各夷,各歸原土復業安生。已經具本奏報外 ,為照思恩、田州連年兵火殺戮之餘,官府民居,悉已燒燬破蕩,雖蔀屋尋丈之廬,亦遭翻 挖發掘,曾無完土,荒村僻塢,不遺片瓦尺椽,傷心慘目,誠不忍見。各夷近已誠心投服, 毀棄兵戈,賣刀買牛,見已各事田作;自後反側之患,以臣料之,或已可免。但其風最淒戚 ,生意蕭條,憂惶困苦之餘,無以自存,非得老成寬厚之人撫恤綏柔之,臣等見其悲慘無聊 之狀,誠亦未忍一旦棄去而不顧。況思、田去梧州軍門水路一月之程,一時照料,有所不及 。近又與各官議欲於田州建立流官府治,以制御土官;修復城池廨宇等項,必須勞民動眾, 自非素得夷情者為之經理區畫,各夷雕弊之餘,豈復堪此騷屑;況議設知府等官,皆未曾到 ,一應事務,莫有任其責者。該臣看得右布政林富,慈祥愷悌,識達行堅,素立信義,見在 思、田地方安插,各夷皆能得其歡心。合無准如方獻夫所奏,將林富量升憲職,仍聽臣等節 制,暫于思、田地方往來住札,撫循緝理,其於事理,亦甚相應。俟一二年後,各夷生理漸 復,府治城郭廨宇漸已完備,則將林富量移別處任用,而思、田止存知府理治,或設兵備官 一員於賓州住札,或就以南寧兵備兼理,不時往來撫循。如此,則目前既可以得撫定綏柔之 益,而日後又可以免困頓勞煩之擾。已經具本於本年二月十五日差捨人湯祥□奏請旨。 續為處置平復地方,以圖久安長治事,節該臣看得思恩、田州二府地方,府治雖立而規 制未成,流官雖設而職守未定,且瘡痍未服,人心憂惶,乞將右布政林富量升憲職,及存留 舊任;副總兵張祐,使之更迭往來於二府地方綏緝經理;仍乞賜以便宜敕書,將南寧、貴州 等府衛州縣及東蘭、南丹、泗城、那地、都康、向武等土官衙門俱聽林富等節制。臣等所議 地方經久事宜,候奏請命下之日,悉以委之林富等,使之欽遵,以次施行,庶幾事無隳墮而 功可責成。又經條陳具本於本年四月初六日差承差楊宗□奏請旨,俱未奉明示。 本年五月二十二日,本官已蒙欽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撫治湖廣鄖陽等處地方去訖,所 有思、田二府撫循緝理官員,尚未奉有成命。如蒙皇上軫念邊方,俯從臣等所請,乞於兩廣 及鄰省附近地方各官內選用,庶可今其作速到任,不致久曠職業。臣本昧於知人,不敢泛然 僭舉。切照廣東右布政使王大用,湖廣按察使週期雍,皆才識過人,可以任重致遠。臣往年 巡撫南贛,二臣皆在屬司,為兵備僉事,與之周旋兵革之間,知其皆肯實心幹事。江西未叛 一年之前,臣嘗與週期雍密論宸濠之惡,不可不為之備,期雍歸去汀、漳,即為養兵蓄銳以 待。及臣遇變豐城,傳檄各省,獨期雍與布政席書聞變即發。當是時四方援兵皆莫敢動,迄 宸濠就擒,竟無一人至者,獨席書行至中途,復受臣檄,歸調海滄打手,又行至中途,聞事 平而止。其先後引領至江西省城者,惟週期雍、王大用兩人而已。當時以捷奏既上,隨復讒 言朋興,各臣之忠勤,遂不及一白,臣為之每懷歉然。即是而觀,其能竭忠赴義,不肯上負 國家,亦可知矣。乞敕吏部酌臣所議,於二臣之內選用其一,非惟地方付托得人,永有所賴 ,而臣等亦可免於身後之戮,地方幸甚。

邊方缺官薦才贊理疏

七年七月初六日 邇者思恩、田州之變,諸夷感慕聖化,悔罪求生。已蒙浩蕩之仁,宥納而撫全之,地方 亦即寧定矣。但凋弊之餘,必須得人以時綏緝。況兩府設立流官衙門及修築城池營堡等項, 百務並舉,若無專官夙夜經理催督,則事無統紀,功難責成。已經臣等具題,乞將右布政林 富等升職留撫;隨蒙將林富升任去訖。又經臣等仍乞推選相應官員替任,俱未奉明旨。 臣看得今歲例當朝覲,各該掌印官員不久皆將赴京,而廣西布、按二司等官適多遷轉去 任者,右布政林富升鄖陽副都御史,參政黃芳升江西布政副使,李如圭升陝西按察使,參政 龍誥、參議汪必東、僉事吳天挺等督押湖兵出境,往復之間,即須半年,參議鄒輗、僉事申 惠皆□捧表箋進京,其餘雖有一二新任官員,皆未到任,止存左布政嚴紘,按察使錢宏各掌 司印,僉事張邦信分巡桂林,李傑分巡蒼梧,而臣在南寧、思、田等處輿疾往來調度,再無 一官隨從贊理者。近日止有兵備副使翁素來管右江道事,緣其才性乃慈祥愷悌之人,用之中 土,分理司事,足為循良;而置之邊方瘴毒多事之鄉,則其稟質稍弱,不耐崎險,易生疾病 ,似於風土亦非所宜。臣看得為民副使陳槐,平生奮志忠節,才既有為,而又能不避艱險。 致仕知府朱袞,年力壯健,才識通敏。去任副使施儒,學明氣充,忠信果斷。閒往副使楊必 進,曉練軍務,識達事機。此四人者皆堪右江兵備之任。施儒舊為兵備於潮、惠,楊必進舊 為兵備於府江,皆嘗著有成績,兩地夷民至今思念不忘。若於四人之中選用其一,其餘地方 之事必有所濟。 及照田州新附之地,知府陳能尚未到任。該臣看得化州知州林寬,舊在江西,知其才能 足充任使,已經具奏行委,見在該府管事。但其稟質乃亦不禁炎瘴,於風土非宜,蒞事以來 ,終月臥病,呻吟床席,軀命且不能保,又何能經理地方之事乎?臣又訪得潮州府推官李喬 木者,才力足以有為,而又熟知土俗夷情,服於水土;但系梧州籍貫,稍有鄉里之嫌。臣看 得廣西軍衛有司衙門所屬官員及各學教職,亦皆多用本省士人,今田州雖設流官知府,而其 所屬乃皆土夷,自無鄉里之嫌可避,亦與各教職無異者。乞敕吏部改用林寬於別地,俯采臣 議,將李喬木改升田州同知;庶可使之久於其任,以責成功,則地方之幸,臣之幸也。 臣惟任賢圖治,得人實難,其在邊夷絕域反覆多事之地,則其難尤甚。何者?反覆邊夷 之地,非得忠實勇果通達坦易之才,固未易以定其亂。有其才矣,使不諳其土俗而悉其情性 ,或過剛使氣,率意徑行,則亦未易以得其心。得其心矣,使不耐其水土,而多生疾病,亦 不能以久居於其地,以收積累之效,而成可底之績。故用人於邊方,必兼是三者而後可。即 如右江一兵備,此臣之所最切心者,臣竊為吏部私計其人,終夜不寢,而思之竟未見有快心 如意者,蓋兼是三者而求之也。如前所舉四人者,固皆可用之才,今乃皆為時例所拘,棄置 不用,而更勞心遠索,則亦過矣。 臣近於南寧、思、田諸處,因無可用之才,調取其發身科第以遷謫而至者三四人,其志 向才識果自不群,足可任用。但到未旬日而輒以患病告歸,皆相繼狼狽扶攜而去矣。不得已 ,就其見在者而使之,則皆庸劣陋下,素不可齒於士類者。然無可奈何,則略其全體之惡而 用其一肢之能,既其終事,所就不能以尺寸,而破壞則尋丈矣。用是觀之,亦何怪乎斯土之 民愈困,亂愈積,而禍日以深也哉!是固相沿積習之弊,不及今一洗而改革之,邊患未見其 能有瘳也。 夫今之以朝覲考察而去者,固多貪暴不才之人矣;其間乃有雖無過人之才,而亦無顯著 之惡,尚在可用不可用之間者,皆未暇論;至其平生磊落自負,卓然思有所建立,而其學識 才能果足以有為者,乃為一時愛憎毀譽之所亂,亦遂忞然就抑而去,斯固天下之所共為不平 ,公論彌彰者,孰得而終掩之。陛下何不使在位大臣一時各舉十餘人之可用者,陛下合而考 之:若一人舉之而九人不舉,未可也;三人舉之而七人不舉,已在所察矣;五人舉之而五人 不舉,其察又宜詳矣;或七人八人舉之而一二人不舉,則其人之可用亦斷在不疑者矣。若此 者,亦在朝覲二次三次之後,或七年、或十年而後一舉,夫身退十年之後,則是非已明,公 論已定,雖有黨比,自不能容。今邊方絕域,無可用之人,至取其庸劣陋下者而使之,以滋 益地方之苦弊。其豪傑可用之才,乃為時例所拘,棄置而不用。夫所謂時例者,固朝廷為之 也,可拘而拘,不可拘而不拘,無不可者。陛下何忍一方之禍患日深月積,乃惜破例,而用 一人以救之乎?夫考察而去者,果皆貪惡庸劣陋之徒,則固營營苟苟,無時而不僥倖以求進 。若磊落自負,有過人之見者,則雖屈抑而退,自放於山水田野之間,亦足以自樂。今若用 之於邊夷困弊之地,殆亦未必其所欲。但為朝廷愛惜人才,則當此宵旰側席,遑遑求賢之日 ,而使有用之才廢棄終身,乃不得已至取其庸陋下者而用之,以益民困,豈不大可惜乎?臣 因地方缺人,心切其事,不覺其言之煩瀆。伏望陛下恕其愚妄,下臣議於吏部,採擇而去取 之。臣不勝瀆冒恐懼之至!

八寨斷籐峽捷音疏

七年七月初十日 據湖廣按察司分巡上湖南道監軍僉事汪溱,廣西按察司分巡左江道監軍僉事吳天挺,分 巡右江道監軍副使翁素等會呈,節據廣西領哨潯州衛指揮馬文瑞、王勳、唐宏、卞琚、張縉 、千戶劉宗本,永順統兵宣慰彭明輔,官男彭宗舜,保靖統兵宣慰彭九霄,及辰州等衛部押 指揮彭飛、張恩等,各呈前事,職等遵奉統領各該軍兵,依期於本年四月初二日密到龍村埠 登岸。當蒙統督參將張經,都指揮謝珮,督同宣慰彭明輔,分佈官男彭宗舜,頭目彭明弼、 彭傑,領土兵一千六百名;隨同領哨指揮馬文瑞,頭目向永壽、嚴謹,領土兵一千二百名; 隨同領哨指揮王勳,又督同宣慰彭九霄等,分佈官男彭藎臣,下報效頭目彭志明,領土兵六 百名;隨同領哨指揮唐宏,頭目彭九皋,領土兵六百名;隨同領哨指揮卞琚,頭目彭輔,領 土兵六百名;隨同領哨指揮張縉,頭目賈英,領土兵六百名;隨同領哨千戶劉宗本,並各哨 官員,領潯州等衛所及武靖州漢土官兵鄉導人等,共一千餘名;永順進剿牛腸,保靖進剿六 寺等賊巢,刻定初三日寅時一齊抵巢。 各賊先防湖兵經過,各將家屬生畜驅入巢後大山潛伏;賊首胡緣二等各率徒黨團結防拒 。然訪知本院住札南寧,寂無征剿消息,又不見調兵集糧,而湖兵之歸,又皆偃旗息鼓,略 無警備,遂皆怠弛,不以為意。至是突遇官兵四面攻圍,各賊倉惶失措,然猶恃其驍悍,蜂 擁來敵。當有彭明輔、彭九霄、彭宗舜並頭目田大有、彭輔等,督率目兵,奮不顧身,衝突 矢石,敵殺數合,賊鋒摧敗。當陣生擒斬獲首賊並次從賊徒、賊級六十九名顆,俘獲男婦及 奪回被虜人口、牛只、器械等項數多。余賊退敗,復據仙女大山,憑險結寨。各兵追圍,攀 木緣崖,設策仰攻至初四日,復破賊寨,當陣生擒斬獲首賊並次從賊徒、賊級六十二名顆。 初五日,復攻破油砟、石壁、大陂等巢,生擒斬獲首賊及次從賊徒、賊級七十九名顆,俘獲 男婦、牛只、器械等項數多。余賊奔至斷籐峽、橫石江邊,因追兵緊急,爭渡覆溺死者,約 有六百餘徒。官兵復從後奮勇追殺,當陣生擒獲斬首賊及次從賊徒、賊級六十五名顆,俘獲 男婦、牛畜、器械等項數多。各賊間有一二漏網,亦皆奔竄他境。官兵追殺,至於本月初十 日,遍搜山峒無遺。稟蒙收兵,回至潯州府住札間。隨蒙本院密切牌諭,復令職等移兵進剿 仙台等賊。 就於本月十一日夤夜仍前分佈各哨官兵,遵照牌內方略,永順於盤石、大黃江登岸,進 剿仙台、花相等處;保靖於烏江口、丹竹埠登岸,進剿白竹、古陶、羅鳳等處。刻定於十三 日寅時一齊抵巢。各賊聞知牛腸等巢破滅,方懷疑懼,謀欲據險自固。賊首黃公豹、廖公田 等各率徒黨,沿途設伏埋簽,合勢出拒。官兵驟進,翕如風雨。各賊雖已奪氣,然猶捨死沖 敵,比之牛腸等賊兇惡尤甚。各該官兵奮勇夾擊,爭先陷陣,生擒斬獲首賊及次從賊徒、賊 級四百九十名顆,俘獲賊屬男婦、牛畜、器械等項數多。各賊奔入永安邊界,地名立山,恃 險結寨。當蒙摘調指揮王良輔並目兵彭愷等於本月二十四日亦各分路並進,奮勇爭先,四面 仰攻。賊乃敗散,當陣生擒斬獲首賊及次從賊徒、賊級一百七十二名顆,俘獲男婦、牛畜、 器械數多。余賊遠竄,追殺無遺。 又據把截邀擊參將沈希儀解報擒斬首從賊徒、賊級八十六名顆。把截頭目鄧宗七,撫瑤 老人陳嘉猷,旗軍洪狗驢等,及貴縣典史蘇桂芳,把隘指揮孫龍官、捨覃鋙,潯州府捕盜通 判徐俊,平南知縣劉喬等,亦各呈解擒斬首從賊徒、賊級八十一名顆,俘獲男婦器械等項數 多。 又該督兵右布政林富,舊任副總兵張祐等,遵奉本院方略,分督田州府報效頭目盧蘇等 目兵及官軍人等三千名,思恩府報效頭目王受等目兵及官軍人等二千名,韋貴等目兵,及官 軍鄉款人等一千一百名,照依分定哨道,進剿八寨稔惡瑤賊,刻期於本年四月二十三日卯時 一齊抵巢。先於二十二日晚,於新墟地方集各土目人等申布本院密授方略,乘夜銜枚速進, 所過村寨,寂然不知有兵。黎明各抵賊寨,遂突破石門天險,我兵盡人。賊方驚覺,皆以為 兵從天降,震駭潰竄,莫知所為。我兵乘勝追斬,各賊且奔且戰。薄午,四遠各寨驍賊聚眾 二千餘徒,各執長標毒弩,並勢呼擁來拒,極其猛悍。我兵鼓噪奮擊而前,聲震崖谷,無不 一當十。賊既行失險奪氣,而我兵俞戰益奮,賊不能支,遂大奔潰。當陣生擒斬獲首賊及次 從賊徒、賊級二百九十一名顆,俘獲男婦、畜產、器械數多。賊皆分陣聚黨,奔入極高大山 ,據險立寨。我兵亦分道追躡圍剿,然崖壁峻絕,我兵自下仰攻,戰勢不便;賊從巔崖發石 滾木,多為所傷。於是多方設策,夜發精銳,掩其不備。二十四日,我兵復攻破古蓬等寨, 生擒斬獲首賊及次從賊徒、賊級共一百三名顆,俘獲數多。二十八日復攻破周安等寨,生擒 斬獲首賊及次從賊徒、賊級共一百四十六名顆,俘獲數多。五月初一日,復攻破古缽等寨, 生擒斬獲首從賊徒、賊級一百二十七名顆,俘獲數多。初十日,復攻破都者峒等寨,斬獲首 從賊徒、賊級一百四名顆,俘獲數多。 本月十二等日,復據參將沈希儀解到督領指揮孫繼武等官軍及遷江土目兵夫人等於高徑 、洛春、大潘等處追剿邀擊各寨奔賊,斬獲首從賊徒、賊級九十八名顆;都指揮高松解到督 領指揮程萬全等官軍及土目兵夫人等于思盧、北山等處搜剿截捕各寨奔賊,斬獲首從賊徒、 賊級九十一名顆;又據同知桂鏊監督思恩土目韋貴、徐五等目兵分剿銅盆等寨,斬獲首從賊 徒、賊級一百九十二名顆,俘獲數多;又據通判陳志敬督領武緣、應虛等處鄉兵搜剿大鳴等 山奔賊,斬獲首從賊徒、賊級八十六名顆。 又於本月十七等日,盧蘇、王受等復攻破黃田等寨,斬首從賊徒、賊級三百六十二名顆 ,俘獲數多。六月初七等日,復攻破鐵坑等寨,斬獲首從賊徒、賊級二百五十三名顆,俘獲 數多。又據指揮康壽、松千黌、王俊等督領官兵於錄茅等處把隘搜截,斬獲首從賊徒、賊級 四十八名顆。 各賊始雖敗潰,然猶或散或合,至是見其渠魁驍悍,悉就擒斬,遂各深逃遠竄。其稍有 強力者尚一千餘徒,將奔往柳、慶諸處賊巢。我兵四路夾追,及之於橫水江。各賊皆已入 舟離岸,兵不能及。然賊眾船小,皆層疊而載,舟不可運;復因爭渡,自相格鬥,適遇颶風 大作,各船盡覆,浮迫登岸得不死者,僅十二余徒而已。我兵既無舟渡,又風雨益甚,遂各 歸營。既晴,我兵仍分路入山搜剿,各賊茫無蹤跡。又復深入,見崖谷之間,顛墮而死者不 可勝計,臭惡薰蒸,不可復前。遠近崖峒之中,林木之下,堆疊死者男婦老少大約且四千有 餘。蓋各賊皆倉卒奔逃,不曾□有禾米,大雨之中,饑餓經旬,而既晴之後,烈日焚炙,瘴 毒蒸熾,又且半月有餘,故皆糜爛而死。八寨之賊略已蕩盡,雖有脫網,亦不能滿數十餘徒 矣。 本院議於八寨之中,據其要害,移設衛、所以控制諸蠻,復於三里設縣,以迭相引帶。 親臨相視思恩府基,景定衛縣規則。其時暑毒日甚,山溪水漲,皆惡流臭穢,飲者皆成疫痢 。本院因見各賊既已掃蕩,而我兵又多疾疫死亡,乃遂班師而出。 照得各職於本年三月二十三等日,先奉本院鈞牌:「據左江道守巡、守備等官呈稱斷籐 峽等處瑤賊,上連八寨,下通仙台、花相等峒,累年攻劫郡縣鄉村,殺害軍民,累奏請兵誅 剿,乞要乘此兵威剿滅等因,行仰各職監統各該官兵進剿各賊。諭令未至信地三日之前,停 軍中途,候約參將張經,與同守巡各官集議,先將進兵道路之險夷遠近,各巢賊徒之多寡強 弱,及所過良民村分之經由往復,面同各鄉導人等逐一備細講究明白,務要彼此習熟,若出 一人;然後刻定日時,偃旗息鼓,寂若無人,密至信地,乘夜速發,務使迅雷不及掩耳,將 各稔惡賊魁盡數擒剿,以除民害,以靖地方。除臨陣斬獲外,其餘脅從老弱,一切皆可宥免 。今茲之舉,惟以定亂安民為事,不以多獲首級為功。各官務要仰體朝廷憂憫困窮之心,俯 念地方久罹荼毒之苦,仍要禁約軍兵人等,所過良民村分,毋得侵擾一草一木,有犯令者, 當依軍法斬首示眾。各官既有地方責任,兼復素懷忠義,當茲委任,務竭心力以祛患安民。 事完之日,通將獲過功次開報紀功御史紀驗,以憑奏報。」奉此各職會同參議汪必東,僉事 汪溱、吳天挺,參將張經,都指揮謝珮,遵照軍門成算,分佈各哨官兵,申明紀律,嚴督依 期進剿前項各賊巢穴,獲功解報聞。 隨准參將張經手本密奉本院鈞牌:「仰候牛腸事畢,即便移兵進剿古陶諸賊。就使各賊 先已聞風逃遁,亦須整兵深入,掃其巢穴,以宣聲罪致討之威。若其遂能悔罪效順,亦宜姑 與招安。如其仍前憑險縱恣,兩征不已至於三,三征不已至於四,務在殄滅,以絕禍根。各 官就彼分定哨道,永順進剿仙台諸處,保靖進剿白竹諸處,各分鄉導人等引路進兵,務在計 慮周悉,相機而行,各毋偏執己見,致有誤事。彼中事勢,參將張經久於其地,必能知悉, 仍要本官勇當力任,斷決而行,不得含糊兩可,終難辭責。」又經遵照方略,依期進剿,獲 功解報聞。 又於四月初五等日,各職先奉本院密切鈞牌:「據右布政林富,副總兵張祐等呈稱八寨 瑤賊,毒害萬民,千百里內,塗炭已極。乞要乘此軍威,急除一方大患等因。本院看得八寨 之賊,既極驍猛,而石門天險,自來兵不能入,此可以計取,未易以兵力圖者。邇者思、田 既附,湖兵尚留,彼賊心懷疑懼,必已設有備御。今各州狼兵悉已罷敵,而思、田新附之民 方各歸事農耕,湖兵又已撤回,彼必以我為無復有意於彼,是以近日稍稍復出剽掠,是殆以 此探望官府舉動。今我若罔聞知,且聽其出沒,彼亦放縱懈弛,謂我不復能為。此正天亡之 時,機不可失。前者思、田各目感激朝廷再生之恩,求欲立功報效。當時許其休息三月,然 後調用。今已及期,仰右布政林富,副總兵張祐照牌事理,即便分投密切起調各目兵夫,迂 路前到南寧面聽約束行事。」各職遵奉起調,行至新墟地方,又密奉進兵方略,刻定日期。 當即遵奉連夜分哨速進,遂克攻破巢穴,連戰皆捷,斬獲功次解報間。 職等各蒙巡按廣西監察御史石金案驗:「為紀獲功次事,案行該道,各不妨監督,如遇 參將張經,舊任副總兵張祐等官各解到擒斬賊人賊級並俘獲賊屬男婦牛馬,俱要就彼審驗真 的,事完通查獲功員役,分別首從功次多寡,緣由造冊□報,以憑覆審奏報等因。」除遵奉 外,今據進剿斷籐峽谷,各哨土目官兵解到生擒斬獲首從賊徒、賊級一千一百四名顆,俘獲 賊屬五百六十八名口;進剿八寨,各哨土目官兵解到生擒斬獲首從賊徒、賊級一千九百一名 顆,俘獲賊屬五百八十七名口。兩處共計擒斬獲三千五名顆,俘獲賊屬一千一百五十五名口 。除遵照案驗事理,再行驗實造冊另報外,其各哨解到到生擒、斬獲、俘獲等項功次數目, 合先開報。 職等會同參照斷籐峽諸賊連絡數十餘巢,盤亙三百餘里,彼此掎角結聚,慰險稔惡,流 劫郡縣鄉村。自國初以來,屢征不服;至天順年間,該都御史韓雍統兵二十餘萬來平兩廣, 然後破其巢穴。兵退未久,各賊復攻陷潯州,據城大亂。後復合兵攻剿,兼行招撫,然後退 還巢穴。自是而後,官府曲加撫處,或時暫有數月之安,而稍不如意,輒復猖獗,殺掠愈毒 。蓋其祖父以來,狠戾相承,兇惡成性,不可改化。近年以來,官府剿撫之計益窮,各賊殘 毒之害日甚,蓋已至於不可支持矣。至於八寨諸賊,尤為兇悍猛惡,利鏢毒弩,莫當其鋒; 且其寨壁天險,進兵無路。自國初韓都督嘗以數萬之眾圍困其地,亦不能破,竟從招撫;其 後屢次合剿,一無所獲,反多撓喪;惟成化年間,土官岑瑞能懾服諸瑤,嘗合各州狼兵一入 其巢穴,斬獲二百餘級;已而賊勢大湧,力不能支,當遂退兵,亦以招安而罷。自是而後, 莫可誰何,流劫遠近,歲無虛月,民遭荼毒,冤苦無所控吁。自思、田多事,兩地之賊相連 煽動,將有不可明言之變,千里之間,方爾洶洶朝夕。今幸朝廷威德宣揚,軍門方略密授, 因湖廣之回兵而利導其順便之勢,作思、田之新附而善用其報效之機,翕若雷霆,疾如風雨 ,事舉而遠近不知有兵興之役,敵破而士卒莫測其舉動之端。兩地進兵,各不滿八千之眾, 而三月報績。共已逾三千之功,蓋其勞費未及大征十之一,而其斬獲加於大征三之二,遠近 室家相慶,道路歡騰,皆以為數十年來未見其斯舉也。 職等承乏任使,雖沖冒炎毒,攀援險阻,不敢不竭力效命;但僅遵奉方略,安能仰贊一 籌。照得宣慰彭明輔、彭九霄,官男彭宗舜等扶病冒暑,督兵剿賊,顛頓崖谷,僕而益奮, 遂能掃蕩巢穴,殄滅渠黨。即其忠義激發,誠亦人所難能。其思、田報效頭目盧蘇、王受等 ,感激再生之恩,共竭效死之報,自備資糧,爭先首敵,遂破賊險,搗自昔不到之巢,斬自 來難敵之寇。蓋有仰攻險寨墮崖而碎首者,猶曰:「我死不憾」;亦有仰受賊弩掛樹而裂肢 者,猶曰:「我死甘心。」民間傳誦,以為盧蘇、王受昔未招撫,惟恐其為地方之患,今既 招撫,乃復為地方除患,嘖嘖稱歎,謂其竭忠報德之誠,雖子弟之於父兄,亦不能是過矣。 再照督兵、督哨、防截、給餉等項,凡有事於軍前各官,雖其職有崇卑,功有大小,然皆沖 冒矢石炎瘴,備歷險阻艱難,比之往來大征,合圍守困,坐待成功,其為利害勞逸,相去倍 蓰。均乞錄奏,以勸將來等因到臣。 照得先該各官呈稱前項各巢各賊積年窮兇稔惡,千百里內,被其慘毒,萬姓冤苦,朝不 保夕,乞要乘此軍威,急救一方塗炭等因。其時臣方駐札南寧,目睹其害,誠不忍坐視斯民 之苦,一至此極。及查兵部屢次咨來題奉欽依事理,要將前項各賊即行發兵計剿,以除民患 ,正亦臣等職所當盡之責。但慮賊眾勢大,連絡千里,可以計破,難以力攻。欲俟再行奏請 ,命下然後舉行,必致形跡昭聞,雖用十萬之師,圖以歲年,亦未可克。故遂仰遵欽奉敕諭 :「但有賊盜生發,當撫則撫,可剿則剿」及「便宜行事」事理,一面密切相機行事,及密 行總鎮太監張賜知會,隨該鎮守兩廣豐城侯李旻亦相繼到任,又經轉行知會外。 今據各呈前因,該臣等會同總鎮太監張賜,總兵李旻,及鎮巡三司等官,看得八寨、斷 籐、牛腸、六寺、磨刀、古陶、白竹、羅鳳、龍尾、仙台、花相等賊巢穴連絡,盤據千百餘 里,兇悍驍猛,酷虐萬姓,流毒一方,自來征剿所不能克;果已貫盈罪極,神怒人怨,委有 如各官所呈者。是誠兩廣盜賊之淵藪根柢,此而不去,兩廣盜賊終未有衰息之漸也。乃今於 三月之內,止因湖廣便道之歸師,及用思、田報效之新附,兩地進兵,不滿八千,而斬獲三 千有奇,巢穴掃蕩,一洗萬民之冤,以除百年之患。此豈臣等知謀才略之所能及,皆是皇上 除患救民之誠心,默贊於天地鬼神,而神武不殺之威,任人不疑之斷,震懾遠邇,感動上下 ;且廟廊諸臣鹹能推誠舉任,公同協贊,惟國是謀,與人為善。故臣等得以展佈四體,無復 顧慮,信其力之所能為,竭其心之所可盡,動無不宜,舉無弗振,諸將用命,軍士效力,以 克致此。雖未足為可稱之功,而朝廷之上所以能使臣等獲成是功者,實可以為後世行事之法 矣。不然,則兵耗財竭,凋弊困苦之餘,僅僅自守,尚恐未克,而況敢望此意外之事哉? 照得宣慰彭明輔、彭九霄、官男彭宗舜等,皆沖犯暑毒,身親陷陣,事竣之後,狼狽扶 病而歸,生死皆未可必。其官男彭藎臣者,亦遣家丁遠來報效。兩年之間顛頓道途,疾疫死 亡,誠有人情所不能堪者。而彭明輔等忠義奮發,略無悔怠,即其一念報國之誠,殊有所不 可泯者。至於思、田報效頭目盧蘇、王受等,感激朝廷再生之恩,自備資糧,力辭軍餉,實 能捨死破敵,爭先陷陣,惟恐功效不立,無以自白其本心。謂子弟之於父兄,亦不過是,誠 非虛言。此皆臣所親見者也。 及照留撫思、田右布政林富,已聞都御史之擢,而忠義激發,猶且不計體面,必欲督兵 入巢,破賊而後出。是尤人所難能。舊任副總兵張祐,參將張經、沈希儀,湖廣督兵僉事汪 溱,廣西督兵僉事吳天挺,參議汪必東,副使汪素,湖廣督兵都指揮謝珮,廣西都指揮高崧 ,及各督哨、督押、指揮等官馬文瑞、王勳、唐宏、卞琚、張縉、彭飛、張恩、周徹宗、趙 璇、林節、劉鏜、武鑾,千戶劉宗本等,督剿縣丞林應聰,主簿李本,並防截、搜捕、調度 、給餉等項官員知府程雲鵬、蔣山卿,同知桂鏊、史立誠、舒柏,通判陳志敬、徐俊,知州 林寬、李東,諭召知縣劉喬,縣丞杜桐、蕭尚賢,經歷周奎等,雖其才猷功績各有大小等級 之殊,而利害勤苦,亦有緩急久暫之異,然當茲炎毒暑雨之中,瘴疫薰蒸,經冒鋒鏑之場, 出入崎險之地,固皆同效捍勤事之績,均有百死一生之危者也。 伏望皇上明昭軍旅之政,既行廟堂協贊舉任之上賞,亦錄諸臣分職供事之微勞,及將宣 慰彭明輔等特加升獎,官男彭宗舜、彭藎臣免其赴京,就彼襲替,以旌其報國之義。土目盧 蘇、王受等,亦曲賜恩典,或不待三年而遂錫之冠帶,以勵其報效之忠。如此,庶幾功無不 賞,而益興忠義之心,賞當其功,而自息僥倖之望矣。 臣以懦劣迂疏,繆蒙不世之知遇,授以軍旅重任,言無不錄,計無不行,且又慰以溫旨 ,使之不必顧忌。臣伏讀感泣,自誓此生鞠躬盡死以報深恩。今茲之役,本無足言,然亦自 幸苟無覆敗,以免戮辱。但恨身嬰危疾,自後任勞頗難,已具本告回養病,乞賜俯允,俾得 全復餘生,尚有圖報之日,臣不勝願望!

處置八寨斷籐峽以圖永安疏

嘉靖七年七月十二日 照得臣於去歲奉命勘處思、田兩府,皆蒙皇上天地好生之仁,悉從寬宥。兩府人民今皆 復業安居,化為無事寧靖之地,自此可以永無反覆之患,而免於防守屯息之勞矣。惟是八寨 及斷籐峽諸賊,積年痛毒生民,千百里內,塗炭已極。臣既目睹其害,不忍坐視而不救,遂 遵奉敕諭事理,乘機舉兵征剿。仰賴神武威德,幸已剪滅蕩平;一方倒懸之苦,略已為之一 解。但將來之患,不可以不預防,而事機之會,亦不可以輕失。臣因督兵,親歷諸巢,見其 形勢要害,各有宜改立衛所,開設縣治,以斷其脈絡而扼其咽喉者。若失今不為,則數年之 間,賊以漸復,歸聚生息,不過十年,又有地方之患矣。臣以多病之故,自度精神力量斷已 不能了此;但已心知其事勢不得不然,不敢仰負陛下之托,俯貽地方之憂,輒已遵奉敕諭, 便宜事理,一面相度舉行,不避煩瀆之誅,開陳上請,乞賜采擇施行,實地方之幸,臣等之 幸。 計開: 一,移築南丹衛城於八寨。 臣等看得八寨之賊實為柳、慶諸賊之根柢。蓋其東連柳州隴蛤、三都嶺、三北四等處賊 峒以數十,北連慶遠忻城、東歐、莫往、八仙等處賊峒亦以數十,西連東蘭等州及夷江、土 者等處賊峒以十數,南接思恩及賓州上林縣諸處賊村亦以十數。各處賊巢雖多,其小者僅百 數人,大者不過數百人及千人而止。各賊巢穴皆有山溪之限,險厄之守,不相通和。至期有 急,或欲有所攻劫,糾合會聚,然後有一二千之眾,多至數千者。惟八寨之賊每寨有眾千餘 ,四山環合,同據一險;無事則分路出劫,有警急奔入其巢;數千之眾皆不糾而聚,不約而 同,不謀而合。故名雖為「八」實則一寨,此八寨之賊所以勢眾力大,而自來攻之有不能克 者也。各巢之賊皆倚恃八寨為逋逃主,每有緩急,一投八寨,即無所致其窮詰。八寨為之一 呼,則群賊皆應聲而聚。故群賊之於八寨,猶車輪之有軸,樹木之有本。若八寨不除,則群 賊決無衰息之期也。今幸八寨悉已破蕩,正宜乘此平靖之時,據其要害,建置衛所,以控馭 群賊。 臣等看得周安堡正當八寨之中,四方賊巢道路之所,會議於其地創築一城,度可以居數 千之眾者,而移設南丹一衛於其間。蓋南丹衛舊在南丹州地方,為廣西極邊窮苦之地,非中 土之人所可居者。故自先年屢求內徙,今已三遷而至賓州,遂為中土富樂之鄉。賓州既有守 禦千戶一所官軍,而又益以南丹一衛,自遠來徙,無片田尺土之籍,但惟安居坐食,取給於 賓州。州城之內,皆職官旗捨之居;州民反避處於四遠村寨;每遇糧差徭役,然後入城。故 州官號令不行於城中,而政事牽沮,地方益弊。今計一衛之官軍雖不滿五百之數,蓋盡移其 家眾則亦不下二千。以二千之眾,而屯聚於一城,其氣勢亦已漸盛,足充守禦。遂清理屯田 之在八寨者,使之屯種,又分撥各賊佔據之田,使各官軍得以為業,以稍省俸給月糧之費, 彼亦無不樂從。且賓州之城既空,又可以還聚居民,修復有司之治,亦事之兩便者也。 臣等又看得遷江八所皆土官、指揮、千、百戶等職,舊有狼兵數千,以分制八寨瑤賊之 勢。後因賊勢日盛,各官皆不敢復入,反遂與之交通結契,及為之居停指引,分其劫掠之所 得,共為地方之害,已非一日。官府察知其奸,欲加懲究,則又倚賊為重,不可根極。近臣 督兵其地,悉將各官遵照敕諭事理,綁赴軍門,議欲斬首示眾,以警遠近。而各官哀求免死 ,願得殺賊立功自贖。然其時賊勢已平,遂許其各率土兵入屯八寨,就與該衛官軍分工效力 ,助築城垣。待城完之日,就與城外別築營堡,與南丹衛官軍掎角而守。亦各分撥賊田,使 之耕種,以資衣糧。今八所土兵雖已比舊衰耗,然亦尚有四千餘眾;若留其微弱者四所於外 ,以分屯其所遺之田,而調其強盛者四所於內,合南丹一衛之眾以守,亦且四千有餘,隱然 足為柳、慶之間一巨鎮矣。此鎮一立,則各賊之脈絡斷,咽喉絕,自將沮喪震懾,其勢莫敢 輕動;稍有反側者,據險出兵而撲之,夕發而旦至,各賊之交,自不能合,如取機上之肉, 下箸無弗得者;此真破車輪之軸,而諸輻自解,伐樹木之本,而眾干自枯。不過十年,柳、 慶諸賊不必征剿,皆將效順而服化矣。伏乞聖明裁允。 一,改築思恩府城於荒田 臣等看得思恩舊治,原在寨城山內,尚歷高山數十餘里。其后土官岑浚始移出,地名橋 利,就巖險壘石為城而居,四面皆斬山絕壁,府治亦在瑯確之上,芒利砱砑之石沖射抵觸, 如處戈矛劍戟之中。自岑浚被誅,繼是二十餘年,反者數起,曾不能有一歲之安。人皆以為 風氣所使,雖未可盡信,然頑石之上,不生嘉禾,而陰崖之下,必有狐鼠,要亦事理之有然 者。況其地瘴霧昏塞,薄午始開,中土之人來居,輒生疾疫。自春初思、田歸附之後,臣時 即已經營料理其事,竟未能有相應之地。近因督剿八寨,復親往相度,乃於未至橋利六十里 外地名荒田者,其地四野寬衍,皆膏腴之田,而後山起伏蜿蜒,敷為平原,環抱涵蓄,兩水 夾繞後山而出,合流於前,屈曲數十里,入武緣江水達於南寧,四面山勢重疊盤回,皆軒豁 秀麗,真可以建立府治。臣因信宿其地,為之景定方向,創設規則。諸夷來集,莫不踴躍歡 喜,爭先趨事赴工。遂令署府事同知桂鏊督令各役擇日興工。 蓋思恩舊治皆在萬山之中,水道不通,故各夷所須魚鹽諸貨類,皆遠出展轉鬻買,往反 旬月,十不致一,常多匱絕。舊府既地險氣惡,又無所資食,故各夷終歲不一至府治,情益 疏離,易生嫌隙。今府治既通江水,商貨自集,諸夷所須,皆仰給於府,朝夕絡繹,自然日 加親附歸向。而武緣都裡,舊嘗割屬思恩者,其始多因路險地隔,不供糧差;今荒田就系武 緣止戈鄉一圖二圖之地,四望平野,坦然大道,朝往夕反,無復阻隔;則該府之官自可因城 頭巡檢之制,循土俗以順各夷之情,又可開圖立裡,用漢法以治武緣之眾。夷夏交和,公私 兩便,則改築思恩府成於荒田者,是亦保治安民,勢不容已之事。伏乞聖明裁允。 一,改鳳化縣治於三里 臣等勘得思恩舊有鳳化一縣,然無城郭縣治廨宇;選來知縣等官,多借居民村,或寄其 家眷於賓州諸處,而遷徙無常,如流寓者然。上司憐其所依泊,則委之管理別印,或以公務 差遣,往來於外,以苟歲月。故鳳化之在思恩,徒寄虛名,而實無縣治。臣近督剿八寨,看 得上林縣地名三里者,乃在八寨之間。其地平廣博衍,東西數里外,石山周圍,如城自厚, 極高;石山之間,獨抽土山一脈,起頓昂伏,分為兩股,環抱而前,遂有兩水夾流土山之外 ,當心交合,出水之口,石山十餘重,錯互回盤,轉折二三十里,極外;石山合為城門,水 從此出,是為外隘。其間多良田茂林,村落相望,前此居民十餘家,皆極饒富,後為寨賊所 驅殺佔據,遂各四散逃亡,不敢歸視其土者,已二十餘年。今各賊既滅,遂空其地。不及今 創設縣治以據其險,或有漏殄之賊潛回其間,日漸生息結聚,後阻石門之險,前守外隘之塞 ,不過數年,又將漸為地方之梗矣。故臣以為宜割上林上、下無虞鄉三里之地屬之思恩,而 移設鳳化縣治於其內。量為築立城垣廨宇,選委才能之官興督其役。遠近聞之,不過三四月 ,而逃亡之民將盡來歸,各修復其田業,供其糧差,蔚然遂可以成一方之保障。且其南通南 丹新衛五六十里,南丹在石門之內,鳳化當石門之外,內外聲勢連合,而石門之險亡。西至 思恩一百餘里,取道於那學,沿途村寨,荒塞日久,因此兩地之人往來絡繹,而道途益通。 又上林舊在大鳴山與八寨各賊之間,勢極孤懸,今得鳳化為之唇齒,氣勢日益,雖割三里之 地以與鳳化,而綠茅、綠筱等村寨舊所亡失土田,皆將以次歸復,則亦失之於東而收於西矣 。 及照思恩雖已設立流官知府,然其所屬皆土目巡檢,舊屬鳳化一縣亦皆徒寄空名,實未 嘗有,今割武緣止戈一圖二圖之地改築思恩府城,而又割上林上、下無虞三里之地改設鳳化 縣治,固于思恩亦已稍有資輔。但自鳳化三里至於思恩一百五六十里,中間尚隔上林一縣。 臣以為並割上林一縣而通以屬之思恩,似於事勢為便,而於體統尤宜。何者? 柳州一府所屬二州十縣,賓州蓋柳州所屬者,且有上林、遷江兩縣,今思恩既設流官知 府,固亦一府之尊,而反不若柳州所屬之一州也,其於體統亦有所未稱矣。況賓州自有十五 里,而又有遷江一縣,雖割上林以與思恩,其地猶倍于思恩,未為遽損也。上林之屬賓州與 屬思恩,均之為一屬邑,亦未有所加損也。然以之屬于思恩,則思恩始可以成一府之規模, 而其間有無相須,緩急相援,氣勢相倚,流官之體統益尊,則土俗之歸向益謹,郡縣之政化 日新,則夷民之感發日易,固有不可盡言之益也。 夫立新縣以扼據地險,改屬縣以輔成府治,是皆所以父安地方者也。伏乞聖明裁允。 一,添設流官縣治于思龍。 照得南寧自宣化縣至於田寧,逆流十日之程。宣化所屬如思龍、十圖等處,相去尚有五 日六日,其間錯以土夷村寨,地既隔越,而窮鄉小民,畏見官府,故其糧差多在縣之宿奸老 蠹與之包團,因而以一科十,小民不勝迫脅,往往逃入夷寨,土夷又從而暴之,地日凋殘, 盜賊日起。近年以來,思龍之圖鄉民屢次奏乞添設縣治以便糧差。蓋亦內迫於縣民之奸,外 苦於土夷之暴,不得已而然。臣因人撫田寧,親歷其所。民之擁道控告者以千數,因停舟其 地,為之經理相度。得村名那久者,其地亦寬平深厚,江水縈迥環匝;傍有一江來會,亦正 於此合流。沿江民居千餘家,竹樹森翳,煙火相接,且向武各州道路皆經由其傍,亦為四通 之地。若於此分割宣化縣思龍一、五、六、七、八、九、十、十二及西鄉之六、八圖共十里 之地而設立一縣治,則非獨以便窮鄉小民之糧差賦役,亦足以鎮據要害,消沮盜賊。其間小 民村居,如那茄、馬坳、三顏、那排之類,未可悉數,皆久已淪入於夷,今若縣治一立,則 此等村寨諸夷自不得而隱占,皆將漸次歸復流官,而其地遂接比於田寧,固可以所設之縣而 遂以屬之田寧矣。 夫南寧一府所屬一州三縣。而宣化一縣自有五十二里,今雖分割十里之地以與田寧,而 宣化尚有四十二里,一縣之地,猶四倍於一府也。況田寧又系新創流官府治,所統皆土目巡 檢,今得此一屬縣為之傍輔,又自不同。臣於前割上林以屬思恩之議,已略言之矣。且左江 一帶,自蒼梧以達南寧,皆在流官腹裡之地;自南寧以達於田寧,自田寧以通於雲、貴、交 趾,則皆夷村土寨。稍有疑傳,易成閼隔。今田寧、思恩二府既皆改設流官,與南寧鼎峙而 立,而又得此新創一縣以疏附交連於其間,平居無事,商貨流通,厚生利用,一旦或有境外 之役,道路所經,皆流官衙門,從門庭中度兵,更無阻隔之患。此亦安民經國之事,勢所當 為者也。伏乞聖明裁允,仍定賜縣名,選官給印,地方幸甚。 一,增築守鎮城堡於五屯。 照得斷籐峽諸賊既平,守巡各官議調土、漢官兵數千於潯州,以防不測。該臣看得各賊 既滅,縱有一二漏網,其勢非三四年亦未能復聚。為今之計,正宜剿撫並行。蓋破滅窮兇各 賊者,所以懲惡,而撫恤向化諸瑤者,所以勸善。今懲惡之餘,即宜急為勸善之政,使軍衛 有司各官分投遍歷向化村寨,慰勞而存恤之,給以告示,賜以魚鹽,因而為之選立酋長;諭 以朝廷所以征剿各巢者,為其稔惡也,今爾等向化村寨,自安心樂業,益堅為善之志;但有 反側悖亂者,即宜擒送官府,自當重賞,以酬爾勞;其漏殄諸賊,果能誠心悔惡,亦皆許其 歸附,待以良民。夫使向化者益勸於為善而日加親附,則惡黨自孤,賊勢自散,不復能合; 縱遺一二,終將屈而順服矣。乃今則不然,賊既破剿而猶屯兵不散,使漏殄之徒得以藉口搖 惑遠近;其向化村分又略不加恤,奸惡之民復乘機而驅脅虐害之。彼見賊已破滅而復聚兵, 已心懷驚疑矣,而又外惑於賊黨之扇搖,內激於奸民之驅脅,遂勾結相連而起也;近年以來 所以亂始平而變復作,皆迷誤於相沿之弊而不察也。今各賊新破,勢決未敢輕出,雖屯數千 之眾,不過困頓坐食,徒穢擾民居,耗竭糧餉,而實無益於事。今始一解其倒懸,又復自聚 無用之兵以重困之,此豈計之得者哉?惟於各寨之中,相其要害之地,創立一鎮以控制之, 此則事理之所當行,亦正宜乘此掃蕩之餘而速圖之者。 其在斷籐、牛腸諸處,則既切近潯州府衛,不必更有所設。至於四方各寨,遍歷其要害 險阻,則惟五屯正當風門、佛子諸巢穴,而西通府江,北接荔浦各處瑤賊,最為緊要之區, 宜設一鎮,以控御遠邇。而舊已有千戶所統率官兵,亦幾及一千之數,困於差徭,日漸躲避 於附近土目村寨,官司失於清理,止有五百,其後上司不聞地方之艱難,又於五百之中分調 哨守於他所,而所餘遂不滿二百。即而賊亂四起,守禦缺乏,則又取調潮州之兵數百以來協 守五屯。事既紛亂,人無所遵,兼以統馭非人,故地方遂致大壞;且其屯堡牆垣亦甚卑隘, 不足以壯威設險。今宜開拓其地,增築高城,度可以居二千之眾,而設守備衙門於其內;取 回五百之中分調哨守於他所之兵,其自潮州調來協守者,則盡數發還原衛,以免兩地各兵背 離鄉土之苦,往覆道路之費;仍於附近土寨目兵之中,清查揀補其原避差役者,務足原數一 千;選委智略忠勇之官一員重任而專責之,使之訓練撫摩,敷之以威信,而懷之以仁恩;務 在地險既設而士心益和,自然動無不克而行無不利。參將兵備各官,又不時新至其地經理而 振作之,或案行其村寨,或勸督其農耕,或召其頑梗而曲示訓懲,或進其善良而優加獎賜, 或救恤其災患,或聽斷其是非,如農夫之去稂莠而養嘉禾,漸次耕耨而耘鋤之。無事之時, 隨意取調附近土官兵款或百人或七八十人,以協同哨守為名,使之兩月一更班,而絡繹往來 於道路,以慣習遠近各巢之耳目。自後我兵出入,自將無所驚疑。果有兇梗,當事舉動,然 後密調精悍可用土目一二千名,如尋常哨守然,以次潛集城中,畜力養銳,相機而發。夫無 事而屯數千之兵,則一月糧餉費逾千金,若每一年無屯軍之費,用之以築城設險,犒賞兵士 ,招來遠人,辦何軍不行,何工不就?此增築城堡以據要害,所謂謀成而敵自敗,城完而寇 自解,險設而敵自摧,威霸而奸自伏,正宜及今為之,而亦事勢之不可已焉者也。伏乞聖明 裁允。

查明岑邦相疏

七年七月十九日 准兵部咨:該本部題節奉欽依:「岑邦佐仍武靖知州,岑邦相著王守仁再查明白具奏, 欽此。」欽遵,照得先該臣等具題前事,內一件:「仍立土官知州以順土夷之情」。臣等議 得岑氏世有田州,久結於人心,岑猛雖沒,諸夷莫不願得復立其後;議於開設流官知府之外 ,就於該府四十八甲之內,割其八甲,降設田州,立岑猛之子一人,始授以署州事吏目;三 年之後,地方寧靖,效有勤勞,則授以為判官;六年之後,地方寧靖,效有勤勞,則授以為 同知;九年之後,地方寧靖,效有勤勞,則授以為知州。使承岑氏之祀而隸之流官知府。 當時臣等通拘該府大小土目及鄉老人等審問,岑猛之子應該承立者何人。乃眾口一詞, 以為岑猛四子,長子岑邦佐系正妻張氏所出,次子岑邦彥系庶妾林氏所出,三子岑邦輔系外 婢所生,四子岑邦相系次妾韋氏所出。猛嬖溺林氏,而張氏失愛,故邦佐自幼出繼武靖,而 以邦彥承襲官職。今邦彥既死,應該承立者莫宜於邦佐。 臣等當看得武靖地方正當瑤賊之沖,而邦佐自幼出繼,該州之民信服歸戴已久;況其才 力,足能制御各瑤,近日該州土目人等又相繼懇恩來告,願得復還邦佐;今欲改立一人,亦 未有可以代邦佐者。臣恐一失武靖各目之心,則於地方又多生一事;莫若仍還邦佐於武靖, 一以御地方之患,一以順各夷之情。至於田州新立,不過苟以無絕岑氏之祀,此其才否優劣 ,固有不必深論者。因論以邦佐出繼武靖既久,朝廷事體已定,不可復還,宜立其次者,岑 邦輔則可。於是各目人等又眾口一詞,以為邦輔名雖岑猛外婢所生,其實來歷不明,合府之 民,皆不欲立。惟邦相則次妾所生,實系岑猛的親骨血;況其質貌厚重謹實,眾心歸服;立 繼岑氏,庶不絕其真正一脈。臣等議得仍立土官者,專為不絕岑氏之後,以順諸夷之情也。 今眾心若此,亦合俯順。故當時直斷邦輔謂非岑猛之子,而止謂岑猛之子存者二人,亦所以 正名慎始,杜日後之紛爭也。俱具奏之時,因本內事體多端,文以繁瑣,若再加詳說,誠恐 有瀆聖聽,故遂簡略其詞。 今蒙朝廷明見萬里,洞徹細微,覆命臣等查奏;聞命惶懼,無所措躬。因思岑邦輔尚存 ,當時奏內不曾詳開所以不立邦輔之故,而直言岑猛之子存者二人,果系情節脫落,事體欠 明;臣等疏漏之罪,萬死有不容赦者矣。臣等近復通拘該府土目鄉老人等再加審問,而眾口 一詞,執說如前,陳請益篤。臣等反覆思惟,其事誠亦必須如此,而後穩帖無弊;故仍照原 議上請。蓋此等關係地方之事,臣等言雖或有所不敢盡,而心已無所不用其極,必求事出萬 全,永久無患,然後乃敢具奏。伏乞聖明宥其疏漏萬死之誅,仍敕該部俯從原議,立岑邦相 於田州,以曲順各夷之情。其岑邦輔者,聽其以官族名目隨住。如此,則名正事成,而人心 允服,實地方之幸,臣等之幸。

獎勵賞□謝恩疏

七年九月二十日 准兵部咨為奏報平復地方事,該臣題該本部覆題,節奉聖旨:「王守仁受命提督軍務, 蒞任未久,乃能開誠布恩,處置得宜,致令叛夷畏服,率眾歸降,罷兵息民,其功可嘉。寫 敕差行人□去獎勵,還賞銀五十兩,紵絲四表裡,布政司買辦羊酒送用,欽此。」隨於本年 九月初八日,該行人馮恩□捧敕書並前項彩幣銀兩等項到,於廣州府地方奉迎入城,當除望 闕謝恩,欽遵收領外,臣時臥病床褥,已餘一月,扶疾興伏,感激惶懼,顛頓昏眩,莫知攸 措。已而漸復甦息,伏自念思恩、田州數萬赤子,皆畏死逃生,本無可誅之罪。而前此當事 者議欲剿滅,故皆洶洶思亂,既已陷之必死之地,而無復生全之心矣。仰賴皇上好生之仁, 軫念遠夷,惟恐一物不得其所,特遣臣來勘處。臣亦何能少效一籌,不過宣揚深仁,敷昭神 武,而旬月之間,遂皆回心向化,捨死投生,面縛來歸。是皆皇上聖德格天,至誠所感,不 疾而速,是以綏之斯來,動之斯和,有莫知其所以然而然者,此豈臣等知謀才力能致毫髮於 其間哉?今乃誤蒙洪恩,重頒大賞,且又特遣行人□敕遠臨,事尤出於常格之外。臣亦何功 ,而敢當此;臣亦何人,而敢望此。只受之餘,戰悚惶惑,徒有感泣,惟誓此生鞠躬盡瘁, 竭犬馬之勞,以圖報稱而已。臣病日亟,自度此生恐不復能奔走闕廷,一睹天顏,以少罄其 螻蟻葵藿之誠,臣不勝刻心鏤骨,感激戀慕之至!

乞恩暫容回籍就醫養病疏

七年十月初十日 臣以憂病,跗伏田野,六年有餘。蒙陛下賜之再生之恩,錫之分外之福,每思稽首闕廷 ,一睹天顏,以申其螻蟻感激之誠,遂其葵藿傾戴之願。既困疾病,復畏譏讒,六年之間, 瞻望太息,竟未敢一出門庭。夫蒙人一顧之恩,尚必思其所以為酬,受人一言之知,亦必圖 其所以為報,何況君臣大義,天高地厚之恩!上之所以施於其下者,如雨露之沾濡,無時或 息,而下之所以承乎其上者,乃如頑石朽株,略無生動,此雖禽獸異類,稍有知覺者,亦不 能忍於其心。是以每一念及,則哽咽涕下,徒日夜痛心惕骨,行吁坐歎而已。 邇者繆蒙陛下過采大臣之議,授以軍旅重寄。自知才不勝任,病不任勞,輒乃觸冒上陳 辭謝。又蒙溫旨眷覆,慰諭有加。伏讀感泣,不復能顧其他,即日矢死就道。既而沿途備訪 其所以致此變亂之由,熟思其所以經理斡旋之計,乃甚有牴牾矛盾者。而其事勢既口顛覆破 漏,如將傾之屋,半溺之舟,莫知所措。其惟恐付托不效以孤陛下生成之德,以累大臣薦舉 之明,於是始益日夜危懼,而病亦愈甚。乃不意到任以來,旬月之間,不折一矢,不戮一卒 ,而兩頑民帖然來服;千里之內,去荊棘而行成坦途。其間雖有數處強大賊巢,素為廣西眾 賊之淵藪根株,屢嘗征討而不克者,亦就湖廣撤回之兵而乘其取道之便,用兩廣新附之民而 鼓其報效之勇,財力不至於大費,小民不及於疲勞,遂皆殲厥渠魁,蕩平巢穴,而遠近略已 寧靖。是皆陛下好生之至德昭格於上下,不殺之神武幽贊於神明,是以不言而信,不怒而威 ,陰宥默相,以克有此;固非愚臣意望之所敢及,豈其知謀才力為能辦此哉?竊自喜幸,以 為庶得藉此以免於覆敗之戮,不為諸臣薦揚之累,足矣。而臣之病勢乃日益增劇,百療無施 。臣又思之,是殆功過其事,名浮其實,福逾其分,所謂小人而有非望之獲,必有意外之災 者也。 臣自往年承乏南贛,為炎毒所乍,遂患咳嗽之疾,歲益滋甚。其後退伏林野,雖得稍就 清涼,親近醫藥,而病亦終不能止,但遇暑熱,輒復大作。去歲奉命入廣,與舊醫偕行,未 及中途,醫者先以水土不服,辭疾歸去。是後,既不敢輕用醫藥,而風氣益南,炎毒益甚。 今又加以遍身腫毒,喘嗽晝夜不息,心惡飲食,每日強吞稀粥數匙,稍多輒又嘔吐。當思恩 、田州之役,其時既已力疾從事,近者八寨既平,議於其中移衛設所,以控制諸蠻,必須身 親相度,方敢具奏;則又冒暑輿疾,上下巖谷,出入茅葦之中,竣事而出,遂爾不復能興。 今已輿至南寧,移臥舟次,將遂自梧道廣,待命於韶、雄之間。 新任太監、總兵亦皆相繼蒞任,各能守法奉公,無地方騷擾之患,兩省巡按等官,又皆 安靖行事,創滌往時煩苛搜刻之弊,方務安民。今日之兩廣,比之異時,庶可謂無事矣。臣 雖病發而歸,亦可以無去後之憂者。 夫竭忠以報國,臣之素志也;受陛下之深恩,思得粉身碎骨以自效,又臣近歲之所日夜 切心者也。病日就危,尚求苟全以圖後報,而為養病之舉,此臣之所大不得已也。惟陛下鑒 臣一念報主之誠,固非苟為避難以自偷安,能憫其瀕危垂絕不得已之至情,容臣得暫回原籍 就醫調治,倖存余息,鞠躬盡瘁,以報陛下,尚有日也。臣不勝懇切哀求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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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諱守仁,字伯安,姓王氏。其先出晉光祿大夫覽之裔,本琅琊人,至曾孫右將軍義 之,徙居山陰;又二十三世迪功郎壽,自達溪徙余姚;今遂為余姚人。壽五世孫綱,善鑒人 ,有文武才。國初誠意伯劉伯溫薦為兵部郎中,擢廣東參議,死苗難。子彥達綴羊革裹屍歸 ,是為先生五世祖。御史郭純上其事於朝,廟祀增城。彥達號秘湖漁隱,生高祖,諱與准, 精《禮》、《易》、嘗著《易微》數千言。永樂間,朝廷舉遺逸,不起,號遁石翁。曾祖諱 世傑,人呼為槐裡子,以明經貢太學卒。祖諱天敘,號竹軒,魏嘗齋瀚嘗立傳,敘其環堵蕭 然,雅歌豪吟,胸次灑落,方之陶靖節、林和靖。所著有《竹軒稿》、《江湖雜稿》行於世 。封翰林院修撰。自槐裡子以下,兩世皆贈嘉議大夫、禮部右侍郎,追贈新建伯。父諱華, 字聽輝,別號實庵,晚稱海日翁,嘗讀書龍泉山中,又稱龍山公。成化辛丑,賜進士及第第 一人,仕至南京吏部尚書,進封新建伯。龍山公常思山陰山水佳麗,又為先世故居,復自姚 徙越城之光相坊居之。先生嘗築陽明洞,洞距越城東南二十里,學者鹹稱陽明先生雲。 憲宗成化八年壬辰九月丁亥,先生生。 是為九月三十日。太夫人鄭娠十四月。祖母岑夢神人衣緋玉雲中鼓吹,送兒授岑,岑警 寤,已聞啼聲。祖竹軒公異之,即以雲名。鄉人傳其夢,指所生樓曰「瑞雲樓」。十有二年 丙申,先生五歲。 先生五歲不言。一日與群兒嬉,有神僧過之曰:「好個孩兒,可惜道破。」竹軒公悟, 更今名,即能言。一日誦竹軒公所嘗讀過書。訝問之。曰:「聞祖讀時已默記矣。」十有七 年辛丑,先生十歲,皆在越。 是年龍山公舉進士第一甲第一人。 十有八年壬寅,先生十一歲,寓京師。 龍山公迎養竹軒翁,因攜先生如京師,先生年才十一。翁過金山寺,與客酒酣,擬賦詩 ,未成。先生從傍賦曰:「金山一點大如拳,打破維揚水底天。醉倚紗高台上月,玉簫吹徹 洞龍眠」客大驚異,覆命賦蔽月山房詩。先生隨口應曰:「山近月遠覺月小,便道此山大於 月。若人有眼大如天,還見山小月更闊。」明年就塾師,先生豪邁不羈,龍山公常懷憂,惟 竹軒公知之。一日,與同學生走長安街,遇一相士。異之曰:「吾為爾相,後須憶吾言:須 拂領,其時入聖境;須至上丹台,其時結聖胎;須至下丹田,其時聖果圓。」先生感其言, 自後每對書輒靜坐凝思。嘗問塾師曰:「何為第一等事?」塾師曰:「惟讀書登第耳。」先 生疑曰:「登第恐未為第一等事,或讀書學聖賢耳。」龍山公聞之笑曰:「汝欲做聖賢耶? 」 二十年甲辰,先生十三歲,寓京師。 母太夫人鄭氏卒。居喪哭泣甚哀。 二十有二年丙午,先生十五歲,寓京師。 先生出遊居庸三關,即慨然有經略四方之志:詢諸夷種落,悉聞備御策;逐胡兒騎射, 胡人不敢犯。經月始返。一日,夢謁伏波將軍廟,賦詩曰:「卷甲歸來馬伏波,早年兵法鬢 毛皤。雲埋銅柱雷轟折,六字題文尚不磨。」時幾內石英、王勇盜起,又聞秦中石和尚、劉 千斤作亂,屢欲為書獻於朝。龍山公斥之為狂,乃止。 孝宗弘治元年戊申,先生十七歲,在越。 七月,親迎夫人諸氏於洪都。 外舅諸公養和為江西布政司參議,先生就官署委禽。合巹之日,偶閒行入鐵柱宮,遇道 士趺坐一榻,即而叩之,因聞養生之說,遂相與對坐忘歸。諸公遣人追之,次早始還。 官署中蓄紙數篋,先生日取學書,比歸,數篋皆空,書法大進。先生嘗示學者曰:「吾 始學書,對模古帖,止得字形。後舉筆不輕落紙,凝思靜慮,擬形於心,久之始通其法。既 後讀明道先生書曰:『吾作字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學。』既非要字好,又何學也?乃 知古人隨時隨事只在心上學,此心精明,字好亦在其中矣。」後與學者論格物,多舉此為證 。 二年己酉,先生十八歲,寓江西。 十二月,夫人諸氏歸余姚。 是年先生始慕聖學。先生以諸夫人歸,舟至廣信,謁婁一齋諒,語宋儒格物之學,謂「 聖人必可學而至」,遂深契之。 明年龍山公以外艱歸姚,命從弟冕、階、宮及妹婿牧,相與先生講析經義。先生日則隨 眾課業,夜則搜取諸經子史讀之,多至夜分。四子見其文字日進,嘗愧不及,後知之曰:「 彼已游心舉業外矣,吾何及也!」先生接人故和易善謔,一日悔之,遂端坐省言。四子未信 ,先生正色曰:「吾昔放逸,今知過矣。」自後四子亦漸斂容。 五年壬子,先生二十一歲,在越。 舉浙江鄉試。 是年場中夜半見二巨人,各衣緋綠,東西立,自言曰:「三人好作事。」忽不見。已而 先生與孫忠烈燧、胡尚書世寧同舉。其後宸濠之變,胡發其奸,孫死其難,先生平之,鹹以 為奇驗。 是年為宋儒格物之學。先生始待龍山公於京師,遍求考亭遺書讀之。一日思先儒謂「眾 物必有表裡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官署中多竹,即取竹格之;沉思其理不得,遂遇 疾。先生自委聖賢有分,乃隨世就辭章之學。 明年春,會試下第,縉紳知者鹹來慰諭。宰相李西涯戲曰:「汝今歲不第,來科必為狀 元,試作來科狀元賦。」先生懸筆立就。諸老驚曰:「天才!天才!」退有忌者曰:「此子 取上第,目中無我輩矣。」及丙辰會試,果為忌者所抑。同捨有以不第為恥者,先生慰之曰 :「世以不得第為恥,吾以不得第動心為恥。」識者服之。歸余姚,結詩社龍泉山寺。致仕 方伯魏瀚平時以雄才自放,與先生登龍山,對弈聯詩,有佳句輒為先生得之,乃謝曰:「老 夫當退數捨。」 十年丁己,先生二十六歲,寓京師。 是年先生學兵法。當時邊報甚急,朝廷推舉將才,莫不遑遽。先生念武舉之設,僅得騎 射搏擊之士,而不能收韜略統馭之才。於是留情武事,凡兵家秘書,莫不精究。每遇賓宴, 嘗聚果核列陣勢為戲。 十一年戊午,先生二十七歲,寓京師。 是年先生談養生。先生自念辭章藝能不足以通至道,求師友於天下又不數遇,心持惶惑 。一日讀晦翁上宋光宗疏,有曰:「居敬持志,為讀書之本,循序致精,為讀書之法。」乃 悔前日探討雖博,而未嘗循序以致精,宜無所得;又循其序,思得漸漬洽浹,然物理吾心終 若判而為二也。沉鬱既久,舊疾復作,益委聖賢有分。偶聞道士談養生,遂有遺世入山之意 。 十有二年己未,先生二十八歲,在京師。 舉進士出身。 是年春會試。舉南宮第二人,賜二甲進士出身第七人,觀政工部。 疏陳邊務。 先生未第時嘗夢威寧伯遺以弓劍。是秋欽差督造威寧伯王越墳,馭役夫以什伍法,休食 以時,暇即驅演「八陣圖」。事竣,威寧家以金帛謝,不受;乃出威寧所佩寶劍為贈,適與 夢符,遂受之。時有星變,朝廷下詔求言,及聞達虜猖獗,先生覆命上邊務八事,言極剴切 。 十有三年庚申,先生二十九歲,在京師。 授刑部雲南清吏司主事。 十有四年辛酉,先生三十歲,在京師。 奉命審錄江北。 先生錄囚多所平反。事竣,遂游九華,作《游九華賦》,宿無相、化城諸寺。是時道者 蔡蓬頭善談仙,待以客禮請問。蔡曰:「尚未。」有頃,屏左右,引至後亭,再拜請問。蔡 曰:「尚未。」問至再三,蔡曰:「汝後堂後亭禮雖隆,終不忘官相。」一笑而別。聞地藏 洞有異人,坐臥松毛,不火食,歷巖險訪之。正熟睡,先生坐傍撫其足。有頃醒,驚曰:「 路險何得至此!」因論最上乘曰:「周濂溪、程明道是儒家兩個好秀才。」後再至,其人已 他移,故後有會心人遠之歎。 十有五年壬戌,先生三十一歲,在京師。 八月,疏請告。 是年先生漸悟仙、釋二氏之非。先是五月覆命,京中舊遊俱以才名相馳騁,學古詩文。 先生歎曰:「吾焉能以有限精神為無用之虛文也!」遂告病歸越,築室陽明洞中,行導引術 。久之,遂先知。一日坐洞中,友人王思輿等四人來訪,方出五雲門,先生即命僕迎之,且 歷語其來跡。僕遇諸途,與語良合。眾驚異,以為得道。久之悟曰:「此簸弄精神,非道也 。」又屏去。已而靜久,思離世遠去,惟祖母岑與龍山公在念,因循未決。久之,又忽悟曰 :「此念生於孩提。此念可去,是斷滅種性矣。」明年遂移疾錢塘西湖,復思用世。往來南 屏、虎跑諸剎,有禪僧坐關三年,不語不視,先生喝之曰:「這和尚終日口巴巴說甚麼!終 日眼睜睜看甚麼!」僧驚起,即開視對語。先生問其家。對曰:「有母在。」曰:「起念否 ?」對曰:「不能不起。」先生即指愛親本性諭之,僧涕泣謝。明日問之,僧已去矣。 十有七年甲子,先生三十三歲,在京師。 秋,主考山東鄉試。 巡按山東監察御史陸偁聘主鄉試,試錄皆出先生手筆。其策問議國朝禮樂之制:老佛害 道,由於聖學不明;綱紀不振,由於名器太濫;用人太急,求效太速;及分封、清戎、御夷 、息訟,皆有成法。錄出,人佔先生經世之學。 九月改兵部武選清吏司主事。 十有八年乙丑,先生三十四歲,在京師。 是年先生門人始進。學者溺於詞章記誦,不復知有身心之學。先生首倡言之,使人先立 必為聖人之志。聞者漸覺興起,有願執贄及門者。至是專志授徒講學。然師友之道久廢,鹹 目以為立異好名,惟甘泉湛先生若水時為翰林庶吉士,一見定交,共以倡明聖學為事。 武宗正德元年丙寅,先生三十五歲,在京師。 二月,上封事,下詔獄,謫龍場驛驛丞。 是時武宗初政,奄瑾竊柄。南京科道戴銑、薄彥徽等以諫忤旨,逮擊詔獄。先生首抗疏 救之,其言:「君仁臣直。銑等以言為責,其言如善,自宜嘉納;如其未善,亦宜包容,以 開忠讜之路。乃今赫然下令,遠事拘囚,在陛下不過少示懲創,非有意怒絕之也。下民無知 ,妄生疑懼,臣切惜之!自是而後,雖有上關宗社危疑不制之事,陛下孰從而聞之?陛下聰 明超絕,苟念及此,寧不寒心?伏願追收前旨,使銑等仍舊供職,擴大公無我之仁,明改過 不吝之勇;聖德昭布,遠邇人民胥悅,豈不休哉!」疏入,亦下詔獄。已而廷杖四十,既絕 復甦。尋謫貴州龍場驛驛丞。 二年丁卯,先生三十六歲,在越。 夏,赴謫至錢塘。 先生至錢塘,瑾遣人隨偵。先生度不免,乃託言投江以脫之。因附商船游舟山,偶遇颶 風大作,一日夜至閩界。比登岸,奔山徑數十里,夜扣一寺求宿,僧故不納。趨野廟,倚香 案臥,蓋虎穴也。夜半,虎繞廊大吼,不敢入。黎明,僧意必斃於虎,將收其囊;見先生方 熟睡,呼始醒,驚曰:「公非常人也!不然,得無恙乎?」邀至寺。寺有異人,嘗識於鐵柱 宮,約二十年相見海上;至是出詩,有「二十年前曾見君,今來消息我先聞」之句。與論出 處,且將遠遁。其人曰:「汝有親在,萬一瑾怒逮爾父,誣以北走胡,南走粵,何以應之? 」因為蓍,得《明夷》,遂決策返。先生題詩壁間曰:「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雲過太空 ?夜靜海濤三萬里,月明飛錫下天風。」因取間道,由武夷而歸。時龍山公官南京吏部尚書 ,從鄱陽往省。十二月返錢塘,赴龍場驛。 是時先生與學者講授,雖隨地興起,未有出身承當,以聖學為己任者。徐愛,先生妹婿 也,因先生將赴龍場,納贄北面,奮然有志於學。愛與蔡宗兗、朱節同舉鄉貢,先生作《別 三子序》以贈之。 三年戊辰,先生三十七歲,在貴陽。 春,至龍場。 先生始悟格物致知。龍場在貴州西北萬山叢棘中,蛇虺魍魎,蠱毒瘴癘,與居夷人鳺舌 難語,可通語者,皆中土亡命。舊無居,始教之范土架木以居。時瑾憾未已,自計得失榮辱 皆能超脫,惟生死一念尚覺未化,乃為石墩自誓曰:「吾惟俟命而已!」日夜端居澄默,以 求靜一;久之,胸中灑灑。而從者皆病,自析薪取水作糜飼之;又恐其懷抑鬱,則與歌詩; 又不悅,復調越曲,雜以詼笑,始能忘其為疾病夷狄患難也。因念:「聖人處此,更有何道 ?」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語之者,不覺呼躍,從者皆驚。始知聖人之道 ,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事物者誤也。乃以默記《五經》之言證之,莫不吻合,因著《五經 臆說》。居久,夷人亦日來親狎。以所居湫濕,乃伐木構龍岡書院及寅賓堂、何陋軒、君子 亭、玩易窩以居之。思州守遣人至驛侮先生,諸夷不平,共毆辱之。守大怒,言諸當道。毛 憲副科令先生請謝,且諭以禍福。先生致書復之,守慚服。水西安宣慰聞先生名,使人饋米 肉,給使令,既又重以金帛鞍馬,俱辭不受。始朝廷議設衛於水西,既置城,已而中止,驛 傳尚存。安惡據其腹心,欲去之,以問先生。先生遺書析其不可,且申朝廷威信令甲,議遂 寢。已而宋氏酋長有阿賈、阿札者叛宋氏,為地方患,先生復以書詆諷之。安悚然,率所部 平其難,民賴以寧。 四年己巳,先生三十八歲,在貴陽。 提學副使席書聘主貴陽書院。 是年先生始論知行合一。始席元山書提督學政,問朱陸同異之辨。先生不語朱陸之學, 而告之以其所悟。書懷疑而去。明日復來,舉知行本體證之《五經》諸子,漸有省。往複數 四,豁然大悟,謂「聖人之學復睹於今日;朱陸異同,各有得失,無事辯詰,求之吾性本自 明也。」遂與毛憲副修葺書院,身率貴陽諸生,以所事師禮事之。 後徐愛因未會先生知行合一之訓,決于先生。先生曰:「試舉看。」愛曰:「如今人已 知父當孝,兄當弟矣,乃不能孝弟,知與行分明是兩事。」先生曰:「此被私慾隔斷耳,非 本體也。聖賢教人知行,正是要人復本體,故《大學》指出真知行以示人曰:『如好好色, 如惡惡臭。』夫見好色屬知,好好色屬行。只見色時已是好矣,非見後而始立心去好也。聞 惡臭屬知,惡惡臭屬行;只聞臭時,已是惡矣,非聞後而始立心去惡也。又如稱某人知孝, 某人知弟,必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稱他知孝知弟:此便是知行之本體。」愛曰:「古人 分知行為二,恐是要人用工有分曉否?」先生曰:「此正失卻古人宗旨。某嘗說知是行之主 意,行實知之功夫;知是行之始,行實知之成;已可理會矣。古人立言所以分知行為二者, 緣世間有一種人,懵懵然任意去做,全不解思惟省察,是之為冥行妄作,所以必說知而後 行無繆。又有一種人,茫茫然懸空去思索,全不肯著實躬行,是之為揣摸影響,所以必說 行而後知始真。此是古人不得已之教,若見得時,一言足矣。今人卻以為必先知然後能行, 且講習討論以求知,俟知得真時方去行,故遂終身不行,亦遂終身不知。某今說知行合一, 使學者自求本體,庶無支離決裂之病。」 五年庚午,先生三十九歲,在吉。 升廬陵縣知縣。 先生三月至廬陵。為政不事威刑,惟以開導人心為本。蒞任初,首詢裡役,察各鄉貧富 奸良之實而低昂之。獄牒盈庭,不即斷射。稽國初舊制,慎選裡正三老,坐申明亭,使之委 曲勸諭。民胥悔勝氣囂訟,至有涕泣而歸者。由是囹圄日清。在縣七閱月,遺告示十有六, 大抵諄諄慰父老,使教子弟,毋令蕩僻。城中失火,身禱返風,以血禳火,而火即滅。因使 城中辟火巷,定水次兌運,絕鎮守橫征,杜神會之借辦,立保甲以弭盜,清驛遞以延賓旅。 至今數十年猶踵行之。 語學者悟人之功。先是先生赴龍場時,隨地講授,及歸過常德、辰州,見門人冀元亨、 蔣信、劉觀時輩俱能卓立,喜曰:「謫居兩年,無可與語者,歸途乃幸得諸友!悔昔在貴陽 舉知行合一之教,紛紛異同,罔知所入。茲來乃與諸生靜坐僧寺,使自悟性體,顧恍恍若有 可即者。」既又途中寄書曰:「前在寺中所云靜坐事,非欲坐禪入定也。蓋因吾輩平日為事 物紛拿,未知為已,欲以此補小學收放心一段功夫耳。明道云:『才學便須知有用力處,既 學便須知有得力處。』諸友宜於此處著力,方有進步,異時始有得力處也。」 冬十有一月,入覲。 先生入京:館於大興隆寺,時黃宗賢綰為後軍都督府都事,因儲柴墟巏請見。先生與之 語,喜曰:「此學久絕,子何所聞?」對曰:「雖粗有志,實未用功。」先生曰:「人惟患 無志,不患無功。」明日引見甘泉,訂與終日共學。 按宗賢至嘉靖壬午春復執贄稱門人。 十有二月,升南京刑部四川清吏司主事。 論實踐之功。先生與黃綰、應良論聖學久不明,學者欲為聖人,必須廓清心體,使纖翳 不留,真性始見,方有操持涵養之地。應良疑其難。先生曰:「聖人之心如明鏡,纖翳自無 所容,自不消磨刮。若常人之心,如斑垢駁蝕之鏡,須痛刮磨一番,盡去駁蝕,然後纖塵即 見,才拂便去,亦不消費力。到此已是識得仁體矣。若駁蝕未去,其間固自有一點明處,塵 埃之落,固亦見得,才拂便去;至於堆積於駁蝕之上,終弗之能見也。此學利困勉之所由異 ,幸勿以為難而疑之也。凡人情好易而惡難,其間亦自有私意氣習纏蔽,在識破後,自然不 見其難矣。古之人至有出萬死而樂為之者,亦見得耳。向時未見得裡面意思,此功夫自無可 講處,今已見此一層,卻恐好易惡難,便流入禪釋去也。」 按先生立教皆經實踐,故所言懇篤若此。自揭良知宗旨後,吾黨又覺領悟太易,認虛見 為真得,無復向裡著己之功矣。故吾黨穎悟承速者,往往多無成,甚可優也。 六年辛未,先生四十歲,在京師。 正月,調吏部驗封清吏司主事。 論晦庵、象山之學。王輿庵讀象山書有契,徐成之與辯不決。先生曰:「是朱非陸,天 下論定久矣,久則難變也。雖微成之之爭,輿庵亦豈能遽行其說乎?」成之謂先生漫為含糊 兩解,若有以陰助輿庵而為之地者。先生以書解之曰:「輿庵是象山,而謂其專以尊德性為 主。今觀《象山文集》所載,未嘗不教其徒讀書。而自謂理會文字頗與人異者,則其意實欲 體之於身。其亟所稱述以誨人者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曰:『克己復禮。』曰 :『萬物皆備於我,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曰: 『先立乎其大者,而小者不能奪。』是數言者,孔子、孟軻之言也,烏在其為空虛乎?獨其 易簡覺悟之說,頗為當時所疑。然易簡之說出於《系辭》;覺悟之說,雖有同於釋氏,然釋 氏之說亦自有同於吾儒,而不害其為異者,惟在於幾微毫忽之間而已。亦何必諱於其同而遂 不敢以言,狃於其異而遂不以察之乎?是輿庵之是象山,固猶未盡其所以是也。吾兄是晦庵 ,而謂其專以道問學為事。然晦庵之言,曰:『居敬窮理。』曰:『非存心無以致知。』曰 :『君子之心常存敬畏,雖不見聞,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離於須臾之頃也 。』是其為言雖未盡瑩,亦何嘗不以尊德性為事,而又烏在其為支離乎?獨其平日汲汲於訓 解,雖韓文、《楚辭》、《陰符》、《參同》之屬,亦必與之註釋考辨,而論者遂疑玩物。 又其心慮恐學者之躐等,而或失之於妄作,必先之以格致而無不明,然後有以實之於誠正而 無所謬。世之學者掛一漏萬,求之愈煩,而失之愈遠,至有弊力終身,苦其難而卒無所入, 而遂議其支離。不知此乃後世學者之弊,而當時晦庵之自為,則亦豈至是乎?是吾兄之是晦 庵,固猶未盡其所以是也。夫二兄之所信而是者,既未盡其所以是,則其所疑而非者,亦豈 盡其所以非乎?僕嘗以為晦庵之與象山,雖其所以為學者若有不同,而要皆不失為聖人之徒 。今晦庵之學,天下之人,童而習之,既已入人之深,有不容於論辯者。而獨惟象山之學, 則以其嘗與晦庵之有言,而遂藩籬之;使若由、賜之殊科焉則可矣,而遂擯放廢斥,若碔砆 之與美玉,則豈不過甚矣乎?故僕嘗欲冒天下之譏,以為象山一暴其說,雖以此得罪無恨。 晦庵之學既已章明於天下,而象山猶蒙無實之誣,於今且四百年,莫有為之一洗者。使晦庵 有知,將亦不能一日安享於廟廡之間矣。此僕之至情,終亦必為兄一吐露者,亦何肯慢為兩 解之說以陰助於輿庵已乎?」 二月,為會試同考試官。 是年僚友方獻夫受學。獻夫時為吏部郎中,位在先生上,比聞論學,深自感悔,遂執贄 事以師禮。是冬告病歸西樵,先生為敘別之。 十月,升文選清吏司員外郎。 送甘泉奉使安南。先是先生升南都,甘泉與黃綰言於塚宰楊一清,改留吏部。職事之暇 ,始遂講聚。方期各相砥切,飲食啟處必共之。至是甘泉出使安南封國,將行,先生懼聖學 難明而易惑,人生別易而會難也,乃為文以贈。略曰:「顏子沒而聖人之學亡,曾子唯一貫 之旨傳之孟軻。絕又二千餘年,而周、程續。自是而後,言益詳,道益晦。孟氏患楊、墨, 周、程之際,釋、老大行。今世學者皆知尊孔、孟,賤楊、墨,擯釋、老,聖人之道若大明 於世。然吾從而求之,聖人不得而見之矣,其能有若墨氏之兼愛者乎?其能有若楊氏之為我 者乎?其能有若老氏之清淨自守、釋氏之究心性命者乎?吾何以楊、墨、老、釋之思哉?彼 於聖人之道異,然猶有自得也。而世之學者,章繪句琢以誇俗,詭心色取,相飾以偽,謂聖 人之道勞苦無功,非復人之所可為,而徒取辯於言辭之間,古之人有終身不能究者,今吾皆 能言其略,自以為若是亦足矣,而聖人之學遂廢。則今之所大患者,豈非記誦辭章之習?而 弊之所從來,無亦言之太詳、析之太精者之過歟?某幼不問學,陷溺於邪僻者二十年,而始 究心於老、釋。賴天之靈,因有所覺,始乃沿周、程之說求之,而若有得焉,顧一二同志之 外,莫予冀也,岌岌乎僕而復興。晚得於甘泉湛子,而後吾之志益堅,毅然若不可遏。則予 之資於甘泉多矣。甘泉之學,務求自得者也。世未之能知,其知者且疑其為禪。誠禪也,吾 猶未得而見,而況其所志卓爾若此?則如甘泉者,非聖人之徒歟?多言又烏足病也?夫多言 不足以病甘泉,與甘泉之不為多言病也,吾信之。吾與甘泉,有意之所在,不言而會,論之 所及,不約而同,期於斯道,斃而後已者,今日之別,吾容無言?夫惟聖人之學,難明而易 惑,習俗之降愈下而抑不可回,任重道遠,雖已無俟於言,顧復於吾心,若有不容已也,則 甘泉亦豈以予言為綴乎?」 七年壬申,先生四十一歲,在京師。 三月,升考功清吏司郎中。 按《同志考》,是年穆孔暉、顧應祥、鄭一初、方獻科、王道、梁谷、萬潮、陳鼎、唐 鵬、路迎、孫瑚、魏廷霖、蕭鳴鳳、林達、陳洸及黃綰、應良、朱節、蔡宗兗、徐愛同受業 。 十二月,升南京太僕寺少卿,便道歸省。 與徐愛論學。愛是年以祁州知州考滿進京,升南京工部員外郎。與先生同舟歸越,論《 大學》宗旨。聞之踴躍痛快,如狂如醒者數日,胸中混沌復開。仰思堯、舜、三王、孔、孟 千聖立言,人各不同,其旨則一。今之《傳習錄》所載首卷是也。其自敘云:「愛因舊說汩 沒,始聞先生之教,實駭愕不定,無人頭處。其後聞之既久,漸知反身實踐,然後始信先生 之學為孔門嫡傳,捨是皆傍蹊小徑,斷港絕河矣。如說格物是誠意功夫,明善是誠身功夫, 窮理是盡性功夫,道問學是尊德性功夫,博文是約禮功夫,惟精是惟一功夫,諸如此類,皆 落落難合。其後思之既久,不覺手舞足蹈。」 八年癸酉,先生四十二歲,在越。 二月,至越。 先生初計至家即與徐愛同游台、蕩,宗族親友絆弗能行。五月終,與愛數友期候黃綰不 至,乃從上虞入四明,觀白水,尋龍溪之源;登杖錫,至雪竇,上千丈巖,以望天姥、華頂 ;欲遂從奉化取道赤城。適久旱,山田盡龜圻,慘然不樂,遂自寧波還余姚。綰以書迎先生 。復書曰:「此行相從諸友,亦微有所得,然無大發明。其最所歉然,宗賢不同茲行耳。後 輩習氣已深,雖有美質,亦漸消盡。此事正如淘沙,會有見金時,但目下未可必得耳。」先 生茲游雖為山水,實注念愛、綰二子。蓋先生點化同志,多得之登遊山水間也。 冬十月,至滁州。 滁山水佳勝,先生督馬政,地僻官閒,日與門人遨遊瑯琊、瀼泉間。月夕則環龍潭而坐 者數百人,歌聲振山谷。諸生隨地請正,踴躍歌舞。舊學之士皆日來臻。於是從游之眾自滁 始。 孟源問:「靜坐中思慮紛雜,不能強禁絕。」先生曰:「紛雜思慮,亦強禁絕不得;只 就思慮萌動處省察克治,到天理精明後,有個物各付物的意思,自然精專無紛雜之念;《大 學》所謂『知止而後有定』也。」 九年甲戌,先生四十三歲,在滁。 四月,升南京鴻臚寺卿。 滁陽諸友送至鳥衣,不能別,留居江浦,候先生渡江。先生以詩促之歸曰:「滁之水, 入江流,江潮日復來滁州。相思若潮水,來往何時休?空相思,亦何益?欲慰相思情,不如 崇令德。掘地見泉水,隨處無弗得。何必驅馳為?千里遠相即。君不見堯羹與舜牆?又不見 孔與蹠對面不相識?逆旅主人多殷勤,出門轉盼成路人。」 五月,至南京。 自徐愛來南都,同志日親,黃宗明、薛侃、馬明衡、陸澄、季本、許相卿、王激、諸偁 、林達、張寰、唐俞賢、饒文璧、劉觀時、鄭騮、周積、郭慶、欒惠、劉曉、何鰲、陳傑、 楊杓、白說、彭一之、朱箎輩,同聚師門,日夕漬礪不懈。客有道自滁遊學之士多放言高論 ,亦有漸背師教者。先生曰:「吾年來欲懲末俗之卑污,引接學者多就高明一路,以救時弊 。今見學者漸有流入空虛,為脫落新奇之論,吾已悔之矣。故南畿論學,只教學者存天理, 去人欲,為省察克治實功。」王嘉秀、蕭惠好談仙佛,先生嘗警之曰:「吾幼時求聖學不得 ,亦嘗篤志二氏。其後居夷三載,始見聖人端緒,悔錯用功二十年。二氏之學,其妙與聖人 只有毫釐之間,故不易辨,惟篤志聖學者始能究析其隱微,非測憶所及也。」 十年乙亥,先生四十四歲,在京師。 正月,疏自陳,不允。 是年當兩京考察,例上疏。 立再從子正憲為後。 正憲字仲肅,季叔易直先生兗之孫,西林守信之第五子也。先生年四十四,與諸弟守儉 、守文、守章俱未舉子,故龍山公為先生擇守信子正憲立之,時年八齡。 是年御史楊典薦改祭酒,不報。 八月,擬《諫迎佛疏》。 時命太監劉允、烏思藏□幡供諸佛,奉迎佛徒。允奏請鹽七萬引以為路費,許之。輔臣 楊廷和等與戶部及言官各疏執奏,不聽。先生欲因事納忠,擬疏欲上,後中止。 疏請告。 是年祖母岑太夫人年九十有六,先生思乞恩歸一見為訣,疏凡再上矣,故辭甚懇切。 十有一年丙子,先生四十五歲,在南京。 九月,升都察院左歛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等處。 是時汀、漳各郡皆有巨寇,尚書王瓊特舉先生。 十月,歸省至越。 王思輿語季本曰:「陽明此行,必立事功。」本曰:「何以知之?」曰:「吾觸之不動 矣。」 十有二年丁丑,先生四十六歲。 正月,至贛。 先生過萬安,遇流賊數百,沿途肆劫,商舟不敢進。先生乃聯商舟,結為陣勢,揚旗鳴 鼓,如趨戰狀。賊乃羅拜於岸,呼曰:「饑荒流民,乞求賑濟!」先生泊岸,令人諭之曰: 「至贛後,即差官撫插。各安生理,毋作非為,自取戮滅。」賊懼散歸。以是年正月十六日 開府。 行十家牌法。先是贛民為洞賊耳目,官府舉動未形,而賊已先聞。軍門一老隸奸尤甚。 先生偵知之,呼入臥室,使之自擇生死。隸乃輸情吐實。先生許其不死。試所言悉驗。乃於 城中立十家牌法。其法編十家為一牌,開列各戶籍貫、姓名、年貌、行業,日輪一家,沿門 按牌審察,遇面生可疑人,即行報官究理。或有隱匿,十家連坐。仍告諭父老子弟:「務要 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婦隨,長惠幼順;小心以奉官法,勤謹以辦國課,恭儉以守家業 ,廉和以處鄉里;心要平恕,毋得輕易忿爭;事要含忍,毋得輒興詞訟;見善互相勸勉,有 惡互相懲戒;務興禮讓之風,以成敦厚之俗。」 選民兵。先生以南、贛地連四省,山險林深,盜賊盤據,三居其一,窺伺剽掠,大為民 患;當事者每遇盜賊猖獗,輒復會奏請調土軍狼達,往返經年,靡費逾萬;逮至集兵舉事, 即已魍魎潛形,班師旋旅,則又鼠狐聚黨,是以機宜屢失,而備御益弛。先生乃使四省兵備 官,於各屬弩手、打手、機快等項,挑選驍勇絕群、膽力出眾者,每縣多或十餘人,少或八 九人,務求魁傑;或懸召募,大約江西、福建二兵備各以五六百名為率,廣東、湖廣二兵備 各以四五百名為率,中間更有出眾者,優其廩餼,署為將領。除南、贛兵備自行編選,余四 兵備官仍於每縣原額數內揀選可用者,量留三分之二,委該縣賢能官統練,專以守城防隘為 事;其餘一分,揀退疲弱不堪者,免其著役,止出工食,追解該道,以益募賞。所募精兵, 專隨各兵備官屯紮,別選官分隊統押教習之。如此,則各縣屯戍之兵,既足以護守防截,而 兵備募召之士,又可以應變出奇;盜賊漸知所畏,平良益有所恃而無恐矣。二月,平漳寇。 初,先生道聞漳寇方熾,兼程至贛,即移文三省兵備,剋期起兵。自正月十六日蒞任, 才旬日,即議進兵。兵次長富村,遇賊大戰,斬獲頗多。賊奔象湖山拒守。我兵追至蓮花石 ,與賊對壘。會廣東兵至,方欲合圍,賊見勢急,遂潰圍而出。指揮覃桓、縣丞紀鏞馬陷, 死之。諸將請調狼兵,俟秋再舉,先生乃責以失律罪,使立功自贖。諸將議猶未決,先生曰 :「兵宜隨時,變在呼吸,豈宜各持成說耶?福建諸軍稍緝,鹹有立功贖罪心,利在速戰。 若當集謀之始,即掩賊不備,成功可必。今既聲勢彰聞,各賊必聯黨設械,以御我師,且宜 示以寬懈。而猶執乘機之說以張惶於外,是徒知吾卒之可擊,而不知敵之未可擊也。廣東之 兵意在倚重狼達土軍,然後舉事,諸賊亦候吾土兵之集,以卜戰期,乘此機候,正可奮怯為 勇,變弱為強。而猶執持重之說,以坐失事機,是徒知吾卒之未可擊,而不知敵之正可擊也 。善用兵者,因形而借勝於敵,故其戰勝不復,而應形於無窮。勝負之算,間不容髮,烏可 執滯哉?」於是親率諸道銳卒進屯上杭,密敕群哨,佯言犒眾退師,俟秋再舉。密遣義官曾 崇秀覘賊虛實,乘其懈,選兵分三路,俱於二月十九日乘晦夜銜枚並進,直搗象湖,奪其隘 口。諸賊失險,復據上層峻壁,四面滾木壘石,以死拒戰。我兵奮勇鏖戰,自辰至午,呼聲 振地。三省奇兵從間鼓噪突登,乃驚潰奔走。遂乘勝追剿。已而福建兵攻破長富村等巢三十 餘所,廣東兵攻破水竹、大重坑等巢一十三所,斬首從賊詹師富、溫火燒等七千有奇,俘獲 賊屬、輜重無算,而諸洞蕩滅。是役僅三月,漳南數十年逋寇悉平。 是月奏捷,具言福建僉事胡璉、參政陳策、副使唐澤、知府鐘湘、廣東僉事顧應祥、都 指揮楊懋、知縣張戩勞績,賜敕獎□,其餘升賞有差。初議進兵,諭諸將曰:「賊雖據險而 守,尚可出其不意,掩其不備,則用鄧艾破蜀之策,從間道以出。若賊果盤據持重,可以計 困,難以兵克,則用充國破羌之謀,減冗兵以省費。務在防隱禍於顯利之中,絕深奸於意料 之外,此萬全無失者也。」已而桓等狃於小勝,不從間道,故違節制,以致挫□。諸將志沮 ,遂請濟師。先生獨以為,見兵二千有餘,已為不少,不宜坐待濟師以自懈,遙制以失機也 。遂親督兵而出,卒成功。 四月,班師。 時三月不雨。至於四月,先生方駐軍上杭,禱於行台,得雨,以為未足。及班師,一雨 三日,民大悅。有司請名行台之堂曰:「時雨堂」,取王師若時雨之義也;先生乃為記。 五月,立兵符。 先生謂:「習戰之方,莫要於行伍;治眾之法,莫先於分數。」將調集各兵,每二十五 人編為一伍,伍有小甲;五十人為一隊,隊有總甲;二百人為一哨,哨有長,有協哨二人; 四百人為一營,營有官,有參謀二人;一千二百人為一陣,陣有偏將;二千四百人為一軍, 軍有副將、偏將無定員,臨事而設。小甲於各伍之中選才力優者為之,總甲於小甲之中選才 力優者為之,哨長於千百戶義官之中選材識優者為之。副將得以罰偏將,偏將得以罰營官, 營官得以罰哨長,哨長得以罰總甲,總甲得以罰小甲,小甲得以罰伍眾:務使上下相維,大 小相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自然舉動齊一,治眾如寡,庶幾有制之兵矣。編選既定, 仍每五人給一牌,備列同伍二十五人姓名,使之連絡習熟,謂之伍符。每隊各置兩牌,編立 字號,一付總甲,一藏本院,謂之隊符。每哨各置兩牌,編立字號,一付哨長,一藏本院, 謂之哨符,每營各置兩牌,編立字號,一付營官,一藏本院,謂之營符。凡遇徵調發符,比 號而行,以防奸偽。其諸緝養訓練之方,旗鼓進退之節,務濟實用行之。 奏設平和縣,移枋頭巡檢司。 先生以賊據險,久為民患,今幸破滅,須為拊背扼吭之策,乃奏請設平和縣治於河頭, 移河頭巡檢司於枋頭;蓋以河頭為諸巢之咽喉,而枋頭又河頭之唇齒也。且曰:「方賊之據 河頭也,窮兇極惡,至動三軍之眾,合二省之力,而始克蕩平。若不及今為久遠之圖,不過 數年,勢將復起,後悔無及矣。蓋盜賊之患,譬諸病人,興師征討者,針藥攻治之方;建縣 撫輯者,飲食調攝之道;徒恃攻治,而不務調攝,則病不旋踵,後雖扁鵲,倉公,無所施其 術也。」 按是月聞蔡宗兗、許相卿、季本、薛侃、陸澄同舉進士,先生曰:「入仕之始,意況未 免搖動,如絮在風中,若非粘泥貼網,亦自主張未得。不知諸友卻何如?想平時工夫,亦須 有得力處耳。」又聞曰仁在告買田霅上,為諸友久聚之計,遺二詩慰之。 六月,疏請疏通鹽法。 始,都御史陳金以流賊軍餉,於贛州立廠抽分廣鹽,許至袁、臨、吉三府發賣。然起正 德六年至九年而止。至是,先生以敕諭有便宜處置語,疏請暫行,待平定之日,仍舊停止。 從之。 九月,改授提督南、贛、汀、漳等處軍務,給旗牌,得便宜行事。 南、贛舊止以巡撫蒞之,至都御史周南會請旗牌,事畢繳還,不為定製。至是,先生疏 請,遂有提督之命。後不復,更疏以:「我國家有罰典,有賞格。然罰典止行於參提之後, 而不行於臨陣對敵之時;賞格止行於大軍征剿之日,而不行於尋常用兵之際,故無成功。今 後凡遇討賊,領兵官不拘軍衛有司,所領兵眾,有退縮不用命者,許領兵官軍前以軍法從事 ;領兵官不用命者,許總統官軍前以軍法從事。所領兵眾,有對敵擒斬功次,或赴敵陣亡, 從實具報,覆實奏聞,升賞如制。若生擒賊徒,問明即押赴市曹,斬之以徇,庶使人知警畏 ,亦可比於令典決不待時者。如此,則賞罰既明,人心激勵;盜起即得撲滅,糧餉可省,事 功可建。」又曰:「古者賞不逾時,罰不後事。過時而賞,與無賞同;後事而罰,不罰同。 況過時而不賞,後事而不罰,其何以齊一人心,作興士氣?雖使韓、白為將,亦不能有所成 。誠得以大軍誅賞之法,責而行之於平時,假臣等令旗令牌,便宜行事:如是而兵有不精, 賊有不滅,臣等亦無以逃其死矣!」事下兵部尚書王瓊,覆奏以為宜從所請。於是改巡撫為 提督,得以軍法從事,欽給旗牌八面,悉聽便宜。既而鎮守太監畢真謀於近幸,請監其軍。 瓊奏以為兵法最忌遙制,若使南、贛用兵而必待謀於省城鎮守,斷乎不可;惟省城有警,則 聽南、贛策應。事遂寢。 按敕諭有曰:「江西南安、贛州地方,與福建汀、漳二府,廣東南、韶、潮、惠四府, 及湖廣彬州、桂陽縣,壤地相接,山嶺相連,其間盜賊不時生發,東追則西竄,南捕則北奔 。蓋因地方各省,事無統屬,彼此推調,難為處置。先年嘗設有都御史一員,巡撫前項地方 ,就令督剿盜賊。但責任不專,類多因循苟且,不能申明賞罰,以勵人心,致令盜賊滋多, 地方受禍。今日所奏及各該部覆奏事理,特改命爾提督軍務,撫安軍民,修理城池,禁革奸 弊。一應軍馬錢糧事宜,但聽便宜區畫,以足軍餉。但有盜賊生發,即便設法調兵剿殺,不 許踵襲舊弊,招撫蒙蔽,重為民患。其管領兵快人等官員,不問文職武職,若在軍前違期, 並逗遛退縮者,俱聽軍法從事。生擒盜賊,鞠問明白,亦聽就行斬首示眾。」 撫諭賊巢。 是時漳寇雖平,而樂昌、龍川諸賊巢尚多嘯聚,將用兵剿之,先犒以牛酒銀布,復諭之 曰:「人之所共恥者,莫過於身被為盜賊之名;人心之所共憤者,莫過於身遭劫掠之苦。今 使有人罵爾等為盜,爾必憤然而怒;又使人焚爾室廬,劫爾財貨,掠爾妻女,爾必懷恨切骨 ,寧死必報。爾等以是加人,人其有不怨者乎?人同此心,爾寧獨不知?乃必欲為此,其間 想亦有不得已者。或是為官府所迫,或是為大戶所侵,一時錯起念頭,誤入其中,後遂不敢 出。此等苦情,亦甚可憫。然亦皆由爾等悔悟不切耳。爾等當時去做賊時,是生人尋死路, 尚且要去便去。今欲改行從善,是死人求生路,乃反不敢耶?若爾等肯如當初去做賊時拚死 出來,求要改行從善,我官府豈有必要殺汝之理?爾等久習惡毒,忍於殺人,心多猜疑。豈 知我上人之心,無故殺一雞犬尚且不忍,況於人命關天?若輕易殺之,冥冥之中,斷有還報 ,殃禍及於子孫,何苦而必欲為此。我每為爾等思念及此,輒至於終夜不能安寢,亦無非欲 為爾尋一生路。惟是爾等冥頑不化,然後不得已而興兵,此則非我殺之,乃天殺之也。今謂 我全無殺人之心,亦是誑爾;若謂必欲殺爾,又非吾之本心。爾等今雖從惡,其始同是朝廷 赤子。譬如一父母同生十子,八人為善,二人背逆,要害八人;父母之心,須去二人,然後 八人得以安生。均之為子,父母之心,何故必欲偏殺二子,不得已也。吾於爾等,亦正如此 。若此二子者,一旦悔惡遷善,號泣投誠,為父母者,亦必哀憫而赦之。何者?不忍殺其子 者,乃父母之本心也。今得遂其本心,何喜何幸如之;吾於爾等,亦正如此。聞爾等為賊, 所得苦亦不多,其間尚有衣食不充者。何不以爾為賊之勤苦精力,而用之於耕農,運之於商 賈;可以坐致饒富,而安享逸樂,放心縱意,游觀城市之中,優遊田野之內。豈如今日,出 則畏官避仇,入則防誅懼剿,潛形遁跡,憂苦終身,卒之身滅家破,妻子戮辱,亦有何好乎 ?爾等若能聽吾言,改行從善,吾即視爾為良民,更不追爾舊惡。若習性已成,難更改動, 亦由爾等任意為之。吾南調兩廣之狼達,西調湖湘之士兵,親率大軍,圍爾巢穴,一年不盡 ,至於兩年;兩年不盡,至於三年。爾之財力有限,吾之兵糧無窮,縱爾等皆為有翼之虎, 諒亦不能逃於天地之外矣。嗚呼!民吾同胞,爾等皆吾赤子,吾終不能撫恤爾等,而至於殺 爾,痛哉!痛哉!興言至此,不覺淚下。」 按是諭文藹然哀憐無辜之情,可以想見虞廷於羽之化矣。故當時酋長苦黃金巢、盧珂等 ,即率眾來投,願效死以報。 疏謝升賞。 朝廷以先生平漳寇功,升一級,銀二十兩,紵絲二表裡,降敕獎勵,故有謝疏。 疏處南,贛商稅。 始,南安稅商貨於折梅亭;以資軍餉,後多奸弊,仍並府北龜角尾,以疏聞。 十月,平橫水、桶岡諸寇。 南、贛西接湖廣桂陽,有桶岡、橫水諸賊巢;南接廣東樂昌,東接廣東龍川,有浰頭諸 賊巢。大賊首謝志珊,號征南王,糾率大賊鐘明貴、蕭規模、陳曰能等,約樂昌高快馬等大 修戰具,並造呂公車。聞廣東官兵方有事府江,欲先破南康,乘虛入廣。先是湖廣巡撫都御 史陳金題請三省夾攻。先生以桶岡、橫水、左溪諸賊荼毒三省,其患雖同,而事勢各異:「 以湖廣言之,則桶岡為賊之咽喉,而橫水,左溪為之腹心。以江西言之,則橫水、左溪為之 腹心,而桶岡為之羽翼。今議者不去腹心,而欲與湖廣夾攻桶岡,進兵兩寇之間,腹背受敵 ,勢必不利。今議進兵橫水、左溪,剋期在十一月朔。賊見我兵未集,師期尚遠,必以為先 事桶岡,觀望未備。乘此急擊之,可以得志。由是移兵臨桶岡,破竹之勢成矣。」於是決意 先攻橫水、左溪,分定哨道,指授方略,密以十月己酉進兵。至十一月己巳,凡破賊巢五十 餘,擒斬大賊首謝志珊等五十六,從賊首級二千一百六十八,俘獲賊屬二千三百二十四。眾 請乘勝進兵桶岡。先生復以桶岡天險,四塞中堅,其所由入,惟鎖匙龍、葫蘆洞。察坑、十 八磊、新池五處,然皆架棧梯壑,於崖巔坐發壘石,可以御我師。雖上章一路稍平,然迂迴 半月始達,湖兵從人,我師復往,事皆非便。況橫水、左溪余賊悉奔入,同難合勢,為守必 力。善戰者,其勢險,其節短。今我欲乘全勝之鋒,兼三日之程,爭百里之利,以頓兵於幽 谷,所謂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矣。莫若移屯近地,休兵養威,使人諭以禍福,彼必懼而請 伏。或有不從,乘而襲之,乃可以逞。因使其黨往說之。賊喜,方集議,而橫水、左溪奔入 之賊果堅持不可。往復遲疑,不暇為備,而我兵分道疾進,前後合擊,賊遂大敗。破巢三十 餘,擒斬大賊首藍天鳳等三十四,從賊首級一千一百四,俘獲賊屬二千三百,捷聞,賜敕獎 諭。 是役也,監軍副使楊璋,參議黃宏,領兵都指揮許清,指揮使郟文,知府邢珣、季學、 伍文定、唐淳,知縣王天與、張戩,指揮余恩、馮翔、縣丞舒富,隨征參謀等官,指揮謝泉 、馮廷瑞、姚璽,同知朱憲,推官危壽、徐文英,知縣陳允諧、黃文鸑、宋瑢、陸璥,千戶 陳偉、高睿等鹹上功。 酋長謝志珊就擒,先生問曰:「汝何得黨類之眾若此?」志珊曰:「亦不容易。」曰: 「何?」曰:「平生見世上好漢,斷不輕易放過;多方鉤致之,或縱其酒,或助其急,待其 相德,與之吐實,無不應矣。」先生退語門人曰:「吾儒一生求朋友之益,豈異是哉?」 十二月,班師。 師至南康,百姓沿途頂香迎拜。所經州、縣、隘、所,各立生祠。遠鄉之民,各肖像於 祖堂,歲時屍祝。 閏十二月,奏設崇義縣治,及茶寮隘上堡、鉛廠、長龍三巡檢司。 先生上言:「橫水、左溪、桶岡諸賊巢凡八十餘,界乎上猶、大庾、南康之中,四方相 距各三百餘里,號令不及,以故為賊所據。今幸削平,必建立縣治,以示控制。議割上猶、 崇議等三里,大庾、義安三里,南康、至坪一里,而特設縣治於橫水,道裡適均,山水合抱 ,土地平坦。仍設三巡檢司以遏要害。茶陵復當桶岡之中,西通桂陽、桂東,南連仁化。樂 昌,北接龍泉、永新,東入萬安、興國,宜設隘保障。令千戶孟俊伐木立柵,移皮袍洞隘兵 ,而益以鄰近隘夫守焉。」議上,悉從之,縣名崇義。 十有三年戊寅,先生四十七歲,在贛。 正月,征三浰。 與薛侃書曰:「即日已抵龍南,明日入巢,四路皆如期並進,賊有必破之勢矣。向在橫 水,嘗寄書仕德云:『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區區剪除鼠竊,何足為異?若諸賢掃蕩 心腹之寇,以收廓清平定之功,此誠大丈夫不世之偉績。數日來,諒已得必勝之策,奏捷有 期矣,何喜如之!梁日孚、楊仕德誠可與共學。廨中事累尚謙。小兒正憲,猶望時賜督責。 」時延尚謙為正憲師,兼倚以衙中政事,故雲。 二月,奏移小溪驛。 小溪驛舊當南康、南安中。丙子,大庾峰山里民懼賊仇殺,自願築城為衛。至是年二月 ,奏移驛其中。 三月,疏乞致仕,不允。 以病也。 襲平大帽、浰頭諸寇。 先生議攻取之宜,先橫水,次桶岡,次與廣東徐圖浰頭。方進兵橫水時,恐浰頭乘之, 乃為告諭,頗多感動。惟池仲容曰:「我等為賊非一年,官府來招非一次,告諭何足憑?待 金巢等無事,降未晚也。」金巢等至,乃釋罪,推誠撫之,各願自投。於是擇其眾五百人從 征橫水。橫水既破,仲容等始懼,遣其弟池仲安來附,意以緩兵。先生覺之。比征桶岡,使 截路上新池,以迂其歸,內嚴警備,外若寬假。被害者皆言池氏兇狡,兩經夾剿無功。其曰 :「狼兵易與耳,調來須半年,我避不須一月。」謂來不能速,留不能久也。鹹請濟師,不 從。乃密畫方略,使各歸部集,候期遏賊。及桶岡破,賊益懼,私為戰守之備。復使人賜酋 牛酒,以察其變。賊度不可隱,詐稱龍川新民盧珂、鄭志高等將行掩襲,故豫為防,非虞官 兵也。佯信之,因怒珂等擅兵仇殺,移檄龍川,使廉實將伐木開道討之。賊聞且信且懼,復 使來謝。會珂等告變,先生欲藉珂以紿三浰,密語珂曰:「吾姑毀狀,汝當再來;來則受杖 三十,系數旬,乃可。」珂知,既喜諾。先生復授其意參隨,密示行杖人,令極輕。至是假 怒珂,數罪狀,且將逮其屬盡斬之。而陰縱其弟集兵。先生先期召巡捕官,佯曰:「今大征 已畢,時和年豐,可令民家盛作鼓樂、大張燈會樂之,亦數十年一奇事也。」又曰:「樂戶 多住龜角尾,恐招盜,曷遷入城來。」於是街巷俱然燈鳴鼓。已旬余,又遣指揮余恩及黃表 頒歷三浰,推心招徠之、時仲容等疑先生圖己,既得歷,稍安。黃表輩從容曰:「若輩新民 ,禮節生疏,我來頒歷,若可高坐乎?」於是仲容率其黨九十三人,皆悍酋,來營教場;而 自以數人入見。先生呵曰:「若皆吾新民,不入見而營教場,疑我乎?」仲容惶恐曰:「聽 命耳。」即遣人引至祥符宮,見物宇整潔,喜出望外。是時十二月二十三也。先生既遣參隨 數人館伴,複製青衣油靴,教之習禮,以察其志意所向。審其貪殘終不可化,而士民鹹詬於 道曰:「此養寇貽害。」先生復決殲魁之念矣。逾日辭歸,先生曰:「自此至三浰八九日, 今即往,歲內未必至家;即至,又當走拜正節,徒自取勞苦耳。聞贛州今歲有燈,曷以正月 歸乎?」數日,復辭,先生曰:「正節尚未犒賞,奈何?」初二日,令有司大烹於宮,以次 日宴。是夕,令龍光潛入甲士,詰旦,盡殲之。先生自惜終不能化,日已過未刻,不食,大 腦暈,嘔吐。先時嘗密遣千戶孟俊督珂弟,集兵以防其變,及是夜將半,自率軍從龍南、冷 水直搗下學。賊故阻水石,錯立水中。先生躡蹺先行,諸軍繼之,無溺者。門堅甚。先生摘 百人,卷旗持炮火,緣後山登。須臾,後山炮火四發,旗幟滿山,守者狼顧,門遂破。時正 月七日丁未也。兵備副使楊璋,守備指揮郟文,知府陳祥、邢珣、季學,推官危壽,指揮余 恩、姚璽,縣丞舒富皆從。凡破巢三十有八,擒斬賊首五十八,從賊二千餘,余奔九連山往 議。九連山橫亙數百里,四面陡絕,須半月始達,而賊已據險。先生選精銳七百餘,皆衣賊衣 ,佯奔潰,乘暮至賊崖下。賊下招之,我兵佯應。既度險,扼其後路。次日,從上下擊, 西路伏起,一鼓擒之。撫其降酋張仲全等二百餘人。視地裡險易,立縣置隘,留兵防守而歸 。 先生未至贛時,已聞有三省夾攻之議。即謂「夾攻大舉,恐不足以滅賊」,乃進《攻治 疏》。謂:「朝廷若假以賞罰,使得便宜行事,動無掣肘,可以相機而發,一寨可攻,則攻 一寨;一巢可撲,則撲一巢。量其罪惡之淺深,而為剿撫之先後,則可以省供饋徵調之費。 日剪月削,澌盡灰滅。此則如昔人拔齒之喻,齒拔而兒不覺者也。若欲夾攻以快一朝之忿, 則計賊二萬,須兵十萬;積粟料財,數月而事始集。兵未出境,賊已深逃,鋒刃所加,不過 老弱脅從之輩耳。況狼兵所過,不減於盜。近年江西有姚源之役,福建有汀、漳之寇,府江 之師,方集於兩廣,偏橋之討,未息於湖、湘,若復加以大兵,民將何以堪命?此則一拔去 齒,而兒亦隨斃者也。」是疏方上,而夾攻成命已下矣。先生又以為夾攻之策,名雖三省大 舉,其實舉動次第,自有先後。如江西之南安,有上猶、大庾、桶岡等處賊巢,與湖廣桂東 、桂陽接境,夾攻之舉,止宜江西與湖廣會合,而廣東於仁化縣要害把截,不與焉。贛州之 龍南,有浰頭賊巢,與廣東龍川接境,夾攻之舉,止宜江西與廣東會合,而湖廣不與焉。廣 東樂昌、乳源賊巢,與湖廣宜章縣接境;惠州賊巢,與湖廣臨武縣接境;仁化縣賊巢,與湖 廣桂陽縣接境;夾攻之舉,止宜湖廣、廣東二省會合,而江西於大庾縣要害把截,不與焉。 若不此之察,必欲通待三省兵齊,然後進剿,則老師費財,為害匪細矣。今並力於上猶也, 則姑遣人佯撫樂昌諸賊,以安其心。彼見廣東既未有備,而湖廣之兵又不及己,乃幸旦夕之 生,必不敢越界以援上猶。及上猶既舉,而湖廣移兵以合廣東,則樂昌諸賊其勢已孤。二省 兵力益專,其舉益易,當是之時,龍川賊巢相去遼絕,自以為風馬牛不相及,彼見江西之兵 又徹,意必不疑。班師之日,出其不意,回軍合擊,蔑有不濟者矣。疏上,朝廷許以便宜 行事。桶岡既滅,湖廣兵期始至。恐其徒勞遠涉,即獎勵統兵參將史春,使之即日回軍,及 計斬浰頭,廣東尚不及聞。皆與前議合。 四月,班師,立社學。 先生謂民風不善,由於教化未明。今幸盜賊稍平,民困漸息,一應移風易俗之事,雖未 能盡舉,姑且就其淺近易行者,開導訓誨。即行告諭,發南、贛所屬各縣父老子弟,互相戒 勉,興立社學,延師教子,歌詩習禮。出入街衢,官長至,俱叉手拱立。先生或讚賞訓誘之 。久之,市民亦知冠服,朝夕歌聲,達於委巷,雍雍然漸成禮讓之俗矣。 按《訓蒙大意示教讀劉伯頌等》曰:「今教童子者,當以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為專,務 其培植涵養之方,則宜誘之歌詩,以發其志意;導之習禮,以肅其威儀;諷之讀書,以開其 知覺。今人往往以歌詩習禮為不切時務,此皆末俗庸鄙之見,烏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哉?大 抵童子之情,樂嬉戲而憚拘檢,如草木之始萌芽,舒暢之,則條達;摧撓之,則衰痿。故凡 誘之歌詩者,非但發其志意而已,亦所以洩其跳號呼嘯於詠歌,宣其幽抑結滯於音節也。導 之習禮者,非但肅其威儀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讓,而動盪其血脈,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 也。諷之讀書者,非但開其知覺而已,亦所以沉潛反覆而存其心,抑揚諷誦以宣其志也。若 責其檢束,而不知導之以禮,求其聰明,而不知養之以善;彼視學捨如囹獄而不肯入,視師 長如寇仇而不欲見矣:求其為善也得乎?」 五月,奏設和平縣。 和平縣治本和平峒羊子地,為三省賊沖要路。其中山水環抱,土地坦平,人煙輳集,千 有餘家。東去興寧、長樂、安遠,西抵河源,南界龍川,北際龍南,各有數日程。其山水阻 隔,道路遼遠,人跡既稀,奸宄多萃。相傳原系〔一〕循州龍川、雷鄉一州二縣之地,後為 賊據,止存龍川一縣。洪武中,賊首謝士真等相繼作亂,遂極陵夷。先生謂宜乘時修復縣治 ,以嚴控制;改和平巡檢司於浰頭,以遏要害。議上,悉從之。 六月,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蔭子錦衣衛,世襲百戶。辭免,不允。 旌橫水、桶岡功也,先生具疏辭免曰:「臣過蒙國恩,授以巡撫之寄。時臣方抱病請告 ,偶值前官有托疾避難之嫌,朝廷譴之簡書,臣遂狼狽蒞事。當是時,兵耗財匱,盜熾民窮 ,束手無策。朝廷念民命之顛危,慮臣力之薄劣,本兵議假臣以賞罰,則從之;議給臣以旗 牌,則從之;議改臣以提督,則從之;授之方略,而不拘以制;責其成功,而不限以時;由 是臣得以伸縮如志,舉動自由,一鼓而破橫水,再鼓而滅桶岡。振旅復舉,又一鼓而破三浰 ,再鼓而下九連。皆本兵之議,朝廷之斷也。臣亦何功之有,而敢冒承其賞乎?況臣福過災 生,已嘗懇疏求告;今乃求退獲進,引咎蒙賚,其如賞功之典何?」奏人,不允。 七月,刻古本《大學》。 先生出入賊壘,未暇寧居,門人薛侃、歐陽德、梁焯、何廷仁、黃弘綱、薛俊、楊驥、 郭治、周仲、周沖、周魁〔二〕、郭持平、劉道、袁夢麟、王舜鵬、王學益、餘光、黃槐密 、黃□、吳倫、陳稷劉、魯扶敝、吳鶴、薛僑、薛宗銓、歐陽昱,皆講聚不散。至是回軍休 士,始得專意於朋友,日與發明《大學》本旨,指示入道之方。先生在龍場時,疑朱子《大 學章句》非聖門本旨,手錄古本,伏讀精思,始信聖人之學本簡易明白。其書止為一篇,原 無經傳之分。格致本於誠意,原無缺傳可補。以誠意為主,而為致知格物之功,故不必增一 敬字。以良知指示至善之本體,故不必假於見聞。至是錄刻成書,傍為之釋,而引以敘。 刻《朱子晚年定論》。 先生序略曰:「昔謫官龍場,居夷處困,動心忍性之餘,恍若有悟。證諸《六經》、《 四子》,洞然無復可疑。獨於朱子之說,有相牴牾,恆疚於心。切疑朱子之賢,而豈其於此 尚有未察?及官留都,復取朱子之書而檢求之。然後知其晚歲固已大悟舊說之非,痛悔極艾 ,至以為自誑誑人之罪,不可勝贖。世之所傳《集注》、《或問》之類,乃其中年未定之說 ,自咎以為舊本之誤,思改正而未及。而其諸《語類》之屬,又其門人挾勝心以附己見,固 於朱子〔三〕平日之說猶有大相繆戾者。而世之學者,局於見聞,不過持循講習於此,其於 悟後之論,概乎其未有聞。則亦何怪乎予言之不信,而朱子之心無以自暴於後世也乎?予既 自幸說之不繆於朱子,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且慨夫世之學者,徒守朱子中年未定之 說,而不復知求其晚歲既悟之論,競相呶呶,以亂正學,不自知其已入於異端,輒采錄而裒 集之,私以示夫同志。庶幾無疑於吾說,而聖學之明可冀矣。」 《與安之書》曰:「留都時,偶因饒舌,遂至多口,攻之者環四面。取朱子晚年悔悟之 說,集為定論,聊藉以解紛耳。門人輩近刻之雩都,初聞甚不喜,然士夫見之,乃往往遂有 開發者,無意中得此一助,亦頗省頰舌之勞。近年篁墩諸公嘗有《道一》等編,見者先懷黨 同伐異之念,故卒不能有入,反激而怒。今但取朱子之所自言者表章之,不加一辭,雖有褊 心,將無所施其怒矣。有志向者一出指示之。」 八月,門人薛侃刻《傳習錄》。 侃得徐愛所遺《傳習錄》一卷,序二篇,與陸澄各錄一卷,刻於虔。 是年愛卒,先生哭之慟,愛及門獨先,聞道亦早。嘗游南嶽,夢一瞿縣撫其背曰:「爾 與顏子同德,亦與顏子同壽。」自南京兵部郎中告病歸,與陸澄謀耕霅上之田以俟師。年才 三十一。先生每語輒傷之。 九月,修濂溪書院。 四方學者輻輳,始寓射圃,至不能容,乃修濂溪書院居之。 先生大征既上捷,一日,設酒食勞諸生,且曰:「以此相報。」諸生瞿然問故。先生曰 :「始吾登堂,每有賞罰,不敢肆,常恐有愧諸君。比與諸君相對久之,尚覺前此賞罰猶未 也,於是思求其過以改之。直至登堂行事,與諸君相對時無少增損,方始心安。此即諸君之 助,固不必事事煩口齒為也。」諸生聞言,愈省各畏。 十月,舉鄉約。 先生自大征後,以為民雖格面,未知格心,乃舉鄉約告諭父老子弟,使相警戒,辭有曰 :「頃者頑卒倡亂,震驚遠邇。父老子弟,甚憂苦騷動。彼冥頑無知,逆天叛倫,自求誅戮 ,究言思之,實足憫悼。然亦豈獨冥頑者之罪,有司撫養之有缺,訓迪之無方,均有責焉。 雖然,父老之所以倡率飭勵於平日,無乃亦有所未至歟?今倡亂渠魁,皆就擒滅,脅從無辜 ,悉已寬貸,地方雖以寧復,然創今圖後,父老所以教約其子弟者,自此不可以不豫。故今 特為保甲之法,以相警戒。聊屬父老,其率子弟慎行之。務和爾鄰里,齊爾姻族,德義相勸 ,過失相規,敦禮讓之風,成淳厚之俗。」 十有一月,再請疏通鹽法。 據戶部覆疏,所允南、贛暫行鹽稅例止三年。先生念連年兵餉,不及小民,而止取鹽稅 ,所謂:不加賦而財足,所助不少。且廣鹽止行於南、贛,其利小,而淮鹽必行於袁、臨、 吉,以灘高也。故三府之民,長苦乏鹽。而私販者,水發,舟多蔽河而下,寡不敵眾,勢莫 能遏。乃上議以為廣鹽行,則商稅集,而用資於軍餉,賦省於貧民。廣鹽止,則私販興,而 弊滋於奸宄,利歸於豪右。況南、贛巢穴雖平,殘黨未盡,方圖保安之策,未有撤兵之期。 若鹽稅一革,軍餉之費,苟非科取於貧民,必須仰給於內帑。夫民已貧而斂不休,是驅之從 盜也;外已竭而殫其內,是復殘其本也。臣竊以為宜開復廣鹽,著為定例。」朝廷從之,至 今軍民受其利。 校勘記

〔一〕 系,原本誤作「非」,據《四部業刊》本改。 〔二〕 周魁,錢德洪嘉靖《文錄》本作「劉魁」 〔三〕 朱子,底本誤作「諸子」,據《四部業刊》本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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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有四年己卯,先生四十八歲,在江西。 正月,疏謝升蔭。 以三浰、九連功蔭子錦衣衛,世襲副千戶。上疏辭免,謂蔭子實非常典,私心終有未安 ;疾病已纏,圖報無日。疏入,不允。 疏乞致仕,不允。 以祖母疾亟故也。上書王晉溪瓊曰:「郴、衡諸處群孽,漏殄尚多。蓋緣進剿之時,彼 省土兵不甚用命,廣兵防夾稍遲,是以致此。閩中之變,亦由積漸所致。始於延平,繼於邵 武,又發於建寧、於汀漳、於沿海諸衛所。將來之禍,不可勝言,固非迂劣如某所能辦此也 。又況近日祖母病危,日夜痛苦,方寸已亂。望改授,使全首領以歸。」 六月,奉敕勘處福建叛軍,十五日丙子,至豐城,聞宸濠反,遂返吉安,起義兵。 時福州三衛軍人進貴等脅眾謀叛,奉敕往勘。以六月初九日啟行,十五日午,至豐城, 知縣顧佖迎,告濠反。先生遂返舟。 先是寧藩世蓄異志,至濠奸惡尤甚。正德初,與瑾納結,嘗風南昌諸生呈舉孝行,撫按 諸司表奏,以張聲譽。安成舉人劉養正,素有詞文名,屈致鼓眾,株連富民,朘剝財產,縱 大賊閔念四、凌十一等四出劫掠,以佐妄費。按察使陸完因濠器重,遂相傾附。及為本兵, 首復護衛,樹羽翼。而濠欲陰入第二子為武宗後,其內宮閻順等潛至京師,發奏,朝廷置不 問,且謫順等孝陵淨軍。濠益無忌。完改吏部。王瓊代為本兵,度濠必反,乃申軍律,督責 撫臣修武備,以待不虞。而諸路戒嚴,捕盜甚急。凌十一系獄劫逃,瓊責期必獲。濠始恐, 復風諸生頌己賢孝,挾當道奏之。武宗見奏,驚曰:「保官好升,保寧王賢孝,欲何為耶? 」是時江彬方寵幸,太監張忠欲附彬以傾錢寧,聞是言,乃密應曰:「錢寧、臧賢交通寧王 ,其意未可測也。」太監張銳初通濠,復用南昌人張儀言,附忠、彬自固。而御史熊蘭居南 昌,素仇濠,少師楊廷和亦欲革護衛免患,交為內主。上乃令太監韋霖傳旨。故事王府奏事 人辭見有常,今稽違非制,於是試御史蕭淮上疏曰:「近奉敕旨,王人無事不得延留京師, 臣有以仰窺陛下微意矣。臣不忍隱默,竊見寧王不遵祖訓,包藏禍心,多殺無辜,橫奪民產 ,虐害忠良,招納亡命,私造兵器,潛謀不軌。交通官校有年,如致仕侍郎李仕實,前鎮守 太監畢真,及諸前後附勢者,皆今日亂臣賊子,關係宗社安危,非細故也。或逮系至京,或 坐名罷削。布政使鄭岳、副使胡世寧,皆守正蒙害;宜亟起用,庶幾人知順逆,禍變可彌矣 。」疏入,忠、彬等贊之,欲內閣降敕責鎮巡,而給事中徐之鸞、御史沈約等又具奏其不法 。廷和恐禍及,欲濠上護衛自贖。同官外廷不知也。 一日,駙馬都尉崔元遣問瓊曰:「適聞宣召,明早赴闕,何事?」瓊問廷和。廷和佯驚 曰:「何事?」瓊微笑曰:「公勿欺我。」廷和忸怩徐曰:「宣德中,有疑於趙,嘗命駙馬 袁泰往諭,竟得釋,或此意也。」明旦,瓊至左順門,見元領敕,謂曰:「此大事,何不廷 宣?」乃留,當廷領之。敕有曰:「蕭淮所言,關係宗社大計,朕念親親,不忍加兵,特遣 太監賴義、駙馬都尉崔元、都御史顏顧壽往諭,革其護衛。」元領敕既行,廷和復令兵部發 兵觀變。瓊曰:「此不可洩。近給事中孫懋易贊建議選兵操江,為江西流賊設備。疏入,留 中日久,第請如擬行之,備兵之方無出此矣。」廷和默然。會濠偵卒林華者,聞朝議二三, 不得實,書夜奔告。值濠生辰,宴諸司,聞言大驚,以為詔使此來,必用昔日蔡震擒荊藩故 事。且舊制凡抄解宮眷,始遣駙馬親臣,固不記趙王事也。宴罷,密召士實、劉吉等謀之。 養正曰:「事急矣,明旦諸司入謝,即可行事。」是夜集兵以俟。比旦,諸司入謝,濠出立 露台,宣言於眾曰:「汝等知大義否?」都御史孫燧對曰:「不知。」濠曰:「太后有密旨 ,令我起兵監國,汝保駕否?」燧曰:「天無二日,民無二王,此是大義,不知其他。」濠 怒令縛之。按察司副使許逵從下大呼曰:「朝廷所遣大臣,反賊敢擅殺耶!」罵不絕口。校 尉火信曳出惠民門外,同遇害。是時日午,天忽陰曀,遂劫鎮巡諸司下獄,奪其印。於是太 監王宏、御史王金、公差主事馬思聰、金山布政使胡濂、參政陳杲、劉斐、參議許效廉、黃 宏、僉事顧鳳、都指揮許清、白昂,皆在系。思聰、宏不食死。濠乃偽置官屬,以吉暨余欽 、萬銳等為太監,迎士實為太師,先期迎養正、南浦驛為國師,閔念四等各為都指揮,參政 王倫為兵部尚書,季學暨僉事潘鵬、師夔輩俱聽役。脅布政使梁宸、按察使楊璋、副使唐錦 、都指揮馬驥,移咨府部,傳檄遠近,革年號,斥乘輿。分遣所親婁伯、王春等四出收兵。 始濠聞武宗嬖伶官臧賢,乃遣秦榮就學音樂,饋萬金及金絲寶壺。一日,武宗幸賢,賢 以壺注酒,訝其精澤巧麗,曰:「何從得此?」賢吐實。武宗曰:「寧叔何不獻我?」是時 小劉新得幸,濠失賄,深銜之。比罷歸,小劉笑曰:「爺爺尚思寧王物,寧王不思爺爺物足 矣!不記薦疏乎?」武宗乃益疑忠、彬,因贊蕭疏,遂及賢,賢不知也。濠遣人留賢家,多 復壁,外鑰木櫥,開則長巷,後通屋,甚隱,人無覺者。有旨大索賢家,林華遽走會同館, 得馬,故速歸。 初,寧獻王臞仙傳惠、靖、康三王,康王久無子,宮人南昌馮氏以成化丁酉生濠。康王 夢蛇入宮,啖人殆盡,心惡之,欲弗舉,以內人爭免,遂匿優人家,與秦榮同寢處。稍長, 淫宮中。康王憂憤且死,不令入訣。弘治丙辰襲位,通書史歌詞。至是謀逆,期以八月十五 日因入試官吏生校舉事,比林華至,始促反。 十九日,疏上變。 濠既戕害守臣,因劫諸司據會城,乃悉拘護衛集亡命,括丁壯,號兵十萬,奪運船順下 。戊寅,襲南康,知府陳霖等遁。己卯,襲九江,兵備曹雷、知府汪穎、指揮劉勳等遁,屬 縣聞風皆潰。濠初謀欲徑襲南京,遂犯北京,故乘勝剋期東下。先生聞變,返舟,值南風急 ,舟弗能前,乃焚香拜泣告天曰:「天若哀憫生靈,許我匡扶社稷,願即反風。若無意斯民 ,守仁無生望矣。」須臾,風漸止,北帆盡起。濠遣內官喻才領兵追急,是夜乃與幕士蕭禹 、雷濟等潛入魚舟得脫。然念兩京倉卒無備,欲沮撓之,使遲留旬月。於是故為兩廣機密大 牌,備兵部咨及都御史顏咨云:「率領狼達官兵四十八萬江西公於。」令雷濟等飛報搖之。 濠見檄,果疑懼,遲延未發。先生四晝夜至吉安,明日庚辰,上疏告變。乃與知府伍文定等 計,傳檄四方,暴發逆濠罪狀,檄列郡起兵以勤王。疏留。覆命巡按御史謝源、伍希儒、紀 功,張疑兵於豐城,又故張接濟官軍公移,備雲兵部咨題,准令許泰、卻永分領邊軍四萬, 從鳳陽陸路進;劉暉、桂勇分領京邊官軍四萬,從徐淮水陸並進,王守仁領兵二萬,楊旦等 領兵八萬,陳金等領兵六萬,分道並進,剋期夾攻南昌。且以原奉機密敕旨為據,故令各兵 徐行,待其出城,遮擊前後以誤之。又為李士實、劉養正內應偽書,賊將凌十一、閔念四投 降密狀,令濟光等親人計入於濠。濠乃留兵會城以觀變。至七月三日,諜知非實,乃屬宗支 栱條與萬銳等留兵萬餘守南昌,遣潘鵬持檄說安慶,季學說吉安,而自與宗支栱栟、士實、 養正等東下。賊眾六萬人,號十萬,以劉吉為監軍,王綸參贊軍務,指揮葛江為偽都督,總 一百四十餘隊,分五哨。出鄱陽,過九江,令師夔守之,直趨安慶。時欽、凌等攻圍雖已浹 旬,知府張文錦、守備都指揮楊銳、指揮使崔文同守不下。 按是時巡撫南畿都御史李克嗣飛章告變,瓊請會議左順門。眾觀望,猶不敢斥言濠反。 瓊獨曰:「豎子素行不義,今倉卒舉亂,殆不足慮。都御史王守仁據上游躡之,成擒必矣。 」乃從直房頃刻覆十三疏,首請下詔削濠屬籍,正賊名。次請命將出師,趨南都,命伯方壽 祥防江都,御史俞諫率淮兵翊南都,尚書王鴻儒主給餉。次請命守仁率南贛兵由臨、吉,都 御史秦金率湖兵由荊、瑞會南昌,克嗣鎮鎮江,許廷光鎮浙江,業蘭鎮儀真,遏賊沖。傳檄 江西諸路,但有忠臣義士,能倡義旅以擒反者,封侯。又請南京守備操江武職並五府掌印歛 書官各自陳取上裁,務在得人,以固根本。詔悉從之。先生在吉安,守益趨見曰:「聞濠誘 葉芳兵夾攻吉安。」先生曰:「芳必不叛。諸賊舊以茅為屋,叛則焚之。我過其巢,許其伐 鉅木創屋萬餘。今其黨各千餘,不肯焚矣。」益曰:「彼從濠,望封拜,可以尋常計乎?」 先生默然良久曰:「天下盡反,我輩固當如此做。」益惕然,一時胸中利害如洗。次早復見 曰:「昨夜思之,濠若遣逮老父奈何?已遣報之,急避他所。」 壬午,再告變。 叛黨方盛,恐中途有阻,故再上。 疏乞便道省葬,不允。 先生起兵,未奉成命。上便道省葬疏,意示遭變暫留,姑為牽制攻討,俟命師之至,即 從初心。時奉旨:「著督兵討賊,所奏省親事,待賊平之日來說。」 疏上偽檄。 六月二十二日,參政季學同南昌府學教授趙承芳旗校十二人□偽檄榜諭吉安府,至墨潭 ,領哨官縛送軍門。先生即固封以進。其疏略曰:「陛下在位一十四年,屢經變難,民心騷 動,尚爾巡游不已,致使宗室謀動干戈,冀竊大寶。且今天下之覬覦,豈特一寧王?天下之 奸雄,豈特在宗室?言念及此,懍骨寒心。昔漢武帝有輪台之悔,而天下向治;唐德宗下奉 天之詔,而士民感泣。伏望皇上痛自克責,易轍改弦;罷出奸諛,以回天下豪傑之心;絕跡 巡游,以杜天下奸雄之望;則太平尚有可圖,群臣不勝幸甚。」 甲辰,義兵發吉安。丙午,大會於樟樹。己酉,誓師。庚戌,次市汊。辛亥,拔南昌。 先生聞濠兵既出,乃促列郡兵剋期會於樟樹,自督知府伍文定等及通判談儲、推官王暐 ,以十三日甲辰發吉安。於是臨江知府戴德孺、袁州知府徐璉、贛州知府邢珣、瑞州通判胡 堯元、童琦、南安推官徐文英、贛州都指揮余恩、新淦知縣李美、泰和知縣李楫、寧都知縣 王天與、萬安知縣黃冕,各以其兵來赴。己酉,誓師於樟樹,次豐城。諜知賊設伏於新舊廠 ,以為省城之應,乃遣奉新知縣劉守緒領兵從間道夜襲破之。庚戌,發市汊,分佈既定,薄 幕齊發。辛亥黎時,各至信地。先是城中為備甚嚴,及廠賊潰奔入城,一城皆驚。又見我師 驟集,益奪其氣。眾乘之,呼噪梯□而登,遂入城,擒栱條、萬銳等千有餘人,所遺宮眷縱 火自焚。先生乃撫定居民,分釋協從,封府庫,收印信,人心始寧。於是胡濂、劉裴、許效 廉、唐錦、賴鳳、王□等皆自投首。初,會兵樟樹,眾以安慶被圍,急宜引兵赴之。先生曰 :「今南康、九江皆為賊據,我兵若越二城,直趨安慶,賊必回軍死門,是我腹背受敵也。 莫若先破南昌,賊失內據,勢必歸援。如此,則安慶之圍自解,而賊成擒矣。」卒如計雲。 遂促兵追濠。甲寅,始接戰。乙卯,戰於黃家渡。丙辰,戰於八字腦。丁巳,獲濠樵捨 ,江西平。 初,濠聞南昌告急,即欲歸援,遂解安慶圍,移沅子港。先分兵二萬趨南昌,身旋繼之 。二十二日,先生偵知其故,問眾計安出?多以賊勢強盛,宜堅壁觀釁,徐圖進止。先生曰 :「賊勢雖強,未逢大敵,惟以爵賞誘之。今進不得逞,退無所歸,眾已消沮。若出奇擊惰 ,不戰自潰:所謂先人有奪人之氣也。」會撫州知府陳槐、進賢知縣劉源清提兵亦至。乃遣 伍文定、邢珣、徐璉、戴德孺各領兵五百,分道並進,擊其不意。又遣余恩以兵四百,往來 湖上誘致之。陳槐、胡堯元、童琦、談儲、王暐、徐文英、李美、李楫、王冕、王軾、劉守 緒、劉源清等,各引兵百餘,四面張疑設伏,候文定等合擊之。分佈既定,甲寅,乘夜急進 。文定以正兵當賊鋒,恩繼之,珣繞出賊後,璉、德孺張兩翼以分其勢。乙卯,賊兵鼓噪乘 風逼黃家渡,氣驕甚。文定、恩佯北以致之。賊爭趨利,前後不相及。珣從後橫擊,直貫其 中。文定、恩乘之,夾以兩翼,四面伏起。賊大潰,退保八字腦。濠懼,厚賞勇者,且令盡 發九江、南康守城兵益之。是日建昌知府曾璵兵亦至。先生以為九江不破,則湖無外援;南 康不復,則我難後躡。乃遣槐領兵四百,合饒州知府林瑊兵攻九江,以廣信知府周朝佐取南 康。丙辰,賊復並力挑戰。我兵少卻,文定立銃炮間,火燎其須,殊死戰。炮人濠副舟,賊 大敗,擒斬二千餘,溺死者無算。乃聚樵捨,連舟為方陣,盡出金銀賞士。先生乃密為火攻 具,使珣擊其左,璉、德孺出其右,恩等設伏,期火發以合。丁巳,濠方晨朝群臣,責不用 命者,將引出斬之。爭論未決,我兵掩至,火及濠副舟,眾遂奔散。妃嬪與濠泣別,多赴水 死。濠為知縣王冕所執,與其世子眷屬,及偽黨士實、養正、劉吉、余欽、王綸、熊瓊、盧 衍、盧橫、丁樻、王春、吳十三、秦榮、葛江、劉勳、何塘、王行、吳七、火信等數百,復 執脅從官王宏、王金、楊璋、金山、王疇、程杲、潘鵬、梁宸、郟文、馬驥,白昂等,擒斬 三千,落水二萬餘,衣甲器械財物與浮屍橫十餘里。余賊數百艘逃潰,乃分兵追剿。戊午, 及於昌邑,大破之。至吳城,復斬擒千餘,死水中殆盡。己未,得槐等報,各擒斬復千餘。 蓋自起兵至破賊,曾不旬日,紀功凡一萬一千有奇。初先生屢疏力疾赴閩,值寧藩變,臣子 義不容捨。又闔省方面並無一人,事勢幾會,間不容髮,故復圖為牽制攻守,以俟命師之至 。疏入未報,即以捷聞。 洪嘗見龍光述張疑行間事甚悉,嘗問曰:「事濟否?」先生曰:「未論濟與不濟,且言 疑與不疑。」光曰:「疑固不免。」曰:「但得渠一疑,事濟矣。」後遇河圖為武林驛丞, 又言公欲稽留宸濠,何時非間,何事非間。嘗問光曰:「曾會劉養正否?」光對曰:「熟識 。」即使光行間,移養正家屬城內,善飲食之。縛□檄人欲斬,濟躡足,遂不問。一日發牌 票二百餘,左右莫知所往。臨省城,先以順逆禍福之理諭官民。聞銳與瑞昌王助逆,遣其心 腹胡景隆招回各兵,以離其黨。徒見成功之易,而不知其伐謀之神也。黃弘綱聞安吉居人疑 曰:「王公之戈,未知何向?」亟入告,先生笑而不答。出兵誓師,斬失律者殉營中,軍士 股慄,不敢仰視,不知即前□檄人也。後賊平,張、許謗議百出,天下是非益亂,非先生自 信於心,烏能遽白哉? 先是先生思豫備,會汀、漳兵備僉事週期雍以公事抵贛,知可與謀,且官異省,屏左右 語之。雍歸,即陰募驍勇,部勒以俟,故晨奉檄而夕就道。福建左布政使席書、嶺東兵備僉 事王大用,亦以兵來,道聞賊平,乃還。致仕都御史林俊聞變,夜范錫為佛狼機銃,並火藥 法,遣僕從間道來遺,勉以討賊。 先生入城,日坐都察院,開中門,令可見前後。對士友論學不輟。報至,即登堂遣之。 有言伍焚須狀,暫如側席,遣牌斬之。還坐,眾鹹色怖驚問。先生曰:「適聞對敵小卻,此 兵家常事,不足介意。」後聞濠已擒,問故行賞訖,還坐,鹹色喜驚問。先生曰:「適聞寧 王已擒,想不偽,但傷死者眾耳。」理前語如常。傍觀者服其學。 濠就擒,乘馬入,望見遠近街衢行伍整肅,笑曰:「此我家事,何勞費心如此!」一見 先生,輒詫曰:「婁妃,賢妃也。自始事至今,苦諫未納,適投水死,望遣葬之。」比使往 ,果得屍,蓋週身皆紙繩內結,極易辨。婁為諒女,有家學,故處變能自全。 八月,疏諫親征。 是時兵部會議命將討賊。武宗詔曰:「不必命將,朕當親率六師,奉天征討。」於是假 威武大將軍鎮國公行事,命太監張永、張忠、安邊伯許泰、都督劉暉,率京邊官軍萬餘,給 事祝續、御史張綸,隨軍紀功。雖捷音久上,不發,皆云:「元惡雖擒,逆黨未盡,不捕必 遺後患。」先生具疏諫止,略曰:「臣於告變之後,選將集兵,振威揚武,先攻省城,虛其 巢穴,繼戰鄱湖,擊其惰歸。今宸濠已擒,謀黨已獲,從賊已掃,閩、廣赴調軍士已散,地 方驚攪之民已帖。竊惟宸濠擅作辟威,睥睨神器,陰謀久蓄;招納叛亡,輦轂之動靜,探無 遺跡;廣置奸細,臣下之奏白,百不一通。發謀之始,逆料大駕必將親征,先於沿途伏有奸 黨,期為博浪、荊軻之謀。今逆不旋踵,遂已成擒。法宜解赴闕門,式昭天討。然欲付之部 下各官,誠恐潛布之徒乘隙竊發;或虞意外,臣死有餘憾矣。」蓋時事方艱,賊雖擒,亂未 已也。 是月疏免江西稅,益王,淮王餉軍,留朝覲官,恤重刑以實軍伍,處置署印府縣從逆人 ,參九江、南康失事,便道省葬,前後凡九上。 再乞便道省葬,不允。 與王晉溪書曰:「始懇疏乞歸,以祖母鞠育之恩,思一面為訣。後竟牽滯兵戈,不及一 見,卒抱終天之痛。今老父衰疾,又復日亟,而地方已幸無事,何惜一舉手投足之勞,而不 以曲全之乎?」 九月壬寅,獻俘錢塘,以病留。 九月十一日,先生獻俘發南昌。忠、泰等欲追還之,議將縱之鄱湖,俟武宗親與遇戰, 而後奏凱論功。連遣人追至廣信。先生不聽,乘夜過玉山、草萍驛。張永候於杭,先生見永 謂曰:「江西之民,久遭濠毒,今經大亂,繼以旱災,又供京邊軍餉,困苦既極,必逃聚山 谷為亂。昔助濠尚為脅從,今為窮迫所激,奸黨群起,天下遂成土崩之勢。至是興兵定亂, 不亦難乎?」永深然之,乃徐曰:「吾之此出,為群小在君側,欲調護左右,以默輔聖躬, 非為掩功來也。但皇上順其意而行,猶可挽回,萬一若逆其意,徒激群小之怒,無救於天下 大計矣。」於是先生信其無他,以濠付之,稱病西湖淨慈寺。 武宗嘗以威武大將軍牌遣錦衣千戶追取宸濠,先生不肯出迎。三司苦勸。先生曰:「人 子於父母亂命,若可告語,當涕泣以從,忍從諛乎?」不得已,令參隨負敕同迎以入。有司 問勞錦衣禮,先生曰:「止可五金。」錦衣怒不納。次日來辭,先生執其手曰:「我在正德 間下錦衣獄甚久,未見輕財重義有如公者。昨薄物出區區意,只求備禮。聞公不納,令我惶 愧。我無他長,止善作文字。他日當為表章,令錦衣知有公也。」於是復再拜以謝。其人竟 不能出他語而別。奉敕兼巡撫江西。 十一月,返江西。 先生稱病,欲堅臥不出,聞武宗南巡,已至維揚,群奸在側,人情洶洶。不得已,從京 口將徑趨行在。大學士楊一清固止之。會奉旨兼巡撫江西,遂從湖口還。 忠等方挾宸濠搜羅百出,軍馬屯聚,糜費不堪。續、綸等望風附會,肆為飛語,時論不 平。先生既還南昌,北軍肆坐慢罵,或故沖導起釁。先生一不為動,務待以禮。豫令巡捕官 諭市人移家於鄉,而以老羸應門。始欲犒賞北軍,泰等預禁之,令勿受。乃傳示內外,諭北 軍離家苦楚,居民當敦主客禮。每出,遇北軍喪,必停車問故,厚與之櫬,嗟歎乃去。久之 ,北軍鹹服。會冬至節近,預令城市舉奠。時新經濠亂,哭亡酹酒者聲聞不絕。北軍無不思 家,泣下求歸。先生與忠等語,不稍徇,漸已知畏。忠、泰自居所長,與先生較射於教場中 ,意先生必大屈。先生勉應之,三發三中,每一中,北軍在傍哄然,舉手嘖嘖。忠、泰大懼 曰:「我軍皆附王都耶!」遂班師。 十有五年庚辰,先生四十九歲,在江西。 正月,赴召次蕪湖。尋得旨,返江西。 忠、泰在南都讒先生必反,惟張永持正保全之。武宗問忠等曰:「以何驗反?」對曰: 「召必不至。」有詔面見,先生即行。忠等恐語相違,復拒之蕪湖半月。不得已,入九華山 ,每日宴坐草庵中。適武宗遣人覘之,曰:「王守仁學道人也,召之即至,安得反乎?」乃 有返江西之命。始忠等屢矯偽命,先生不赴,至是永有幕士順天、檢校錢秉直急遣報,故得 實。 先生赴召至上新河,為諸幸讒阻不得見。中夜默坐,見水波拍岸,汩汩有聲。思曰:「 以一身蒙謗,死即死耳,如老親何?」謂門人曰:「此時若有一孔可以竊父而逃,吾亦終身 長往不悔矣。」 江彬欲不利于先生,先生私計彬有他,即計執彬武宗前,數其圖危宗社罪,以死相抵, 亦稍償天下之忿。徐得永解。其後刑部判彬有曰:「虎旅夜驚,已幸寢謀於牛首;宮車宴駕 ,那堪遺恨於豹房。」若代先生言之者。 以晦日重過開先寺,留石刻讀書台後,詞曰:「正德己卯六月乙亥,寧藩濠以南昌叛, 稱兵向闕,破南康、九江,攻安慶,遠近震動。七月辛亥,臣守仁以列郡之兵復南昌,宸濠 擒,餘黨悉定。當此時,天子聞變赫怒,親統六師臨討,遂俘宸濠以歸。於赫皇威!神武不 殺,如霆之震,靡擊而折。神器有歸,孰敢窺竊。天鑒於宸濠,式昭皇靈,嘉靖我邦國。正 德庚辰正月晦,提督軍務都御史王守仁書。」從征官屬列於左方。明日游白鹿洞,徘徊久之 ,多所題識。 二月,如九江。 先生以車駕未還京,心懷憂惶。是月出觀兵九江,因游東林、天池、講經台諸處。 是月,還南昌。 三月,請寬租。 江西自己卯三月不雨,至七月,禾苗枯死。繼遭濠亂,小民乘隙為亂。先生盡心安戢, 許乞優恤。至是部使數至,督促日追,先生上疏略曰:「日者流移之民,聞官軍將去,稍稍 脅息,延望歸尋故業,足未入境,而頸已繫於追求者之手矣!夫荒旱極矣,而因之以變亂; 變亂極矣,而又加之以師旅;師旅極矣,而又加之以供饋。益之以誅求,亟之以征斂。當是 之時,有目者不忍觀,有耳者不忍聞,又從而剼其膏血,有人心者尚忍乎?寬恤之虛文,不 若蠲租之實惠;賑濟之難及,不若免稅之易行。今不免租稅,不息誅求,而徒曰寬恤賑濟, 是奪其口中之食,而曰吾將療汝之饑;刳其腹腎之肉,而曰吾將救汝之死:凡有血氣者,皆 將不信之矣。」 按是年與巡按御史唐龍、朱節上疏計處寧藩變產官銀,代民上納,民困稍蘇。 三疏省葬,不允。 五月,江西大水,疏自劾。 是年四月,江西大水,漂溺公私廬捨,田野崩陷。先生上疏自劾四罪。且曰:「自春入 夏,雨水連綿,江湖漲溢,經月不退。自贛、吉、臨、瑞、廣、撫、南昌、九江、南康,沿 江諸路,無不被害。黍苗淪沒,室廬漂蕩,魚鱉之民聚棲於木杪,商旅之舟經行於閭巷,潰 城決堤,千里為壑,煙火斷絕,惟聞哭聲。詢之父老,皆謂數十年所未有也。伏惟皇上軫災 恤變,別選賢能,代臣巡撫。即不以臣為顯戮,削其祿秩,黜還田裡,以為人臣不職之戒, 庶亦有位知警,民困可息,天變可弭,人怒可洩:而臣亦死無憾矣。」 按是時武宗猶羈南畿,進諫無由,姑敘地方災異以自劾,冀君心開悟而加意黎元也。 六月,如贛。 十四日,從章口入玉笥大秀宮。十五日,宿雲儲。十八日,至吉安,游青原山,和黃山 谷詩,遂書碑。行至泰和,少宰羅欽順以書問學。先生答曰:「來教訓某《大學》古本之復 ,以人之學,但當求之於內,而程、朱格物之說,不免求之於外,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 所補之傳。非敢然也。學豈有內外乎?《大學》古本乃孔門相傳舊本耳。朱子疑其有脫誤, 而改正補緝之;在某則謂其本無脫誤,悉從其舊而已矣。失在過信孔子則有之,非故去朱子 之分章而削其傳也。夫學貴得之心。求之於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為是也, 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於心而是也,雖其言之出於庸常,不敢以為非也,而況其出於孔 子者乎?且舊本之傳數千載矣,今讀其文辭,既明白而可通,論其功夫,又易簡而可入,亦 何所按據而斷其此段之必在於彼,彼段之必在於此?與此之如何而缺,彼之如何而誤?而遂 正補緝之,無乃重於背朱而輕於叛孔已乎?來教謂:『如必以學不資於外求,但當反觀內省 以為務,則「正心誠意」四字,亦何不盡之有?何必入門之際,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也?』 誠然誠然。若語其要,則『修身』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 何必又言『誠意』?『誠意』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物』?惟其工夫之 詳密,而要之只是一事,所以為精一之學,此正不可不思者也。夫理無內外,性無內外,故 學無內外。講習討論,未嘗非內也;反觀內省,未嘗遺外也。夫謂學必資於外求,是以己性 為有外也,是義外也,用智者也;謂反觀內省為求之於內,是以己性為有內也,是有我也, 自私者也:是皆不知性之無內外也。故曰:『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 』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此可以知格物之學矣。格物者,《大學》之實下手處,徹首徹 尾,自始學至聖人,只此工夫而已。非但入門之際,有此一段也。夫正心、誠意、致知、格 物,皆所以修身而格物者,其所以用力日可見之地。故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 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誠意者,誠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 也:此豈有內外彼此之分哉?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則謂之性;以其主宰而言,則 謂之心;以其主宰之發動而言,則謂之意;以其發動之明覺而言,則謂之知;以其明覺之感 應而言,則謂之物。故就物而言,謂之格;就知而言,謂之致,就意而言,謂之誠;就心而 言,謂之正。正者,正此也;誠者,誠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皆所謂窮理以 盡也。天下無性外之理,無性外之物。學之不明,皆由世之儒者認理為外,認物為外,而不 知義外之說,孟子蓋嘗辟之,乃至襲陷其內而不覺,豈非亦有似是而難明者歟?不可以不察 也。凡執事所以致疑於格物之說者,必謂其是內而非外也;必謂其專事於反觀內省之為,而 遺棄其講習討論之功也;必謂其一意於綱領本原之約,而脫略於支條節目之詳也;必謂其沉 溺於枯杭虛寂之偏,而不盡於物理人事之變也。審如是,豈但獲罪於聖門,獲罪於朱子?是 邪說誣民,叛道亂正,人得而誅之也,而況於執事之正直哉?審如是,世之稍明訓詁,聞先 哲之緒綸者,皆知其非也,而況執事之高明乎哉?凡某之所謂格物,其於朱子九條之說,皆 包羅統括於其中;但為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謂毫釐之差耳。然毫釐之差,而千里之謬實 起於此,不可不辨。」 是月至贛。 先生至贛,大閱士卒,教戰法。江彬遣人來觀動靜。相知者俱請回省,無蹈危疑。先生 不從,作《啾啾吟》解之,有曰:「東家老翁防虎患,虎夜入室銜其頭。西家小兒不識虎, 持竿驅虎如驅牛。」且曰:「吾在此與童子歌詩習禮,有何可疑?」門人陳九川等亦以為言 。先生曰:「公等何不講學,吾昔在省城,處權豎,禍在目前,吾亦帖然;縱有大變,亦避 不得。吾所以不輕動者,亦有深慮焉耳。」 洪昔葺師疏,《便道歸省》與《再報濠反疏》同日而上,心疑之,豈當國家危急存亡之 日而暇及此也?當是時,倡義興師,濠且旦夕擒矣,猶疏請命將出師,若身不與其事者。至 《諫止親征疏》,乃歎古人處成功之際難矣哉! 七月,重上江西捷音。 武宗留南都既久,群黨欲自獻俘襲功。張永曰:「不可。昔未出京,宸濠已擒,獻俘北 上,過玉山,渡錢塘,經人耳目,不可襲也。」於是以大將軍鈞帖令重上捷音。先生乃節略 前奏,入諸人名於疏內,再上之。始議北旋。 尚書霍韜曰:「是役也,罪人已執,猶動眾出師;地方已寧,乃殺民奏捷。誤先朝於過 舉,搖國是於將危。蓋忠、泰之攘功賊義,厥罪滔天,而續、綸之詭隨敗類,其黨惡不才亦 甚矣。」御史黎龍曰:「平藩事,不難於成功,而難於倡義。蓋以逆濠之反,實有內應,人 懷觀望,而一時勤王諸臣,皆捐軀亡家,以赴國難。其後忌者構為飛語,欲甘心之,人心何 由服乎?後有事變,誰復肯任之者?」費文獻公宏《送張永還朝序》曰:「茲行也,定禍亂 而不必功出於己:開主知而不使過歸乎上;節財用不欲久困乎民;扶善類而不欲罪移非辜。 且先是發瑾罪狀,首以規護衛為言,實以逆謀之成,萌於護衛之復,其早辨預防,非有體國 愛民之心,不能及此。」 洪謂:「平藩事不難於倡義,而難於處忠、泰之變。蓋忠、泰挾天子以偕亂,莫敢誰何 ?豹房之謀,無日不在畏,即據上游不敢騁,卒能保乘輿還宮,以起世宗之正始。開先勒石 所謂:『神器有歸,孰敢窺竊。』又曰:『嘉靖我邦國。』則改元之兆先征於茲矣。噫!豈 偶然哉!」 先生在贛時,有言萬安上下多武士者。先生令參隨往紀之。命之曰:「但多膂力,不問 武藝。」已而得三百餘人。龍光問曰:「宸濠既平,紀此何為?」曰:「吾聞交址有內難, 出其不意而搗之,一機會也。」後二十年,有登庸之役,人皆相傳先生有預事謀,而不知當 時計有所在也。 八月,咨部院雪冀元亨冤狀。 先是宸濠攬結名士助己,凡仕江右者,多隆禮際。武陵冀元亨為公子正憲師,忠信可托 ,故遣往謝,徉與濠論學。濠大笑曰:「人癡乃至此耶!」立與絕。比返贛述故,先生曰: 「禍在茲矣。」乃衛之間道歸。及是張、許等索釁不得,遂逮元亨,備受考掠,無片語阿順 。於是科道交疏論辯,先生備咨部院白其冤。世宗登極,詔將釋。前已得疾,後五日卒於獄 。同門陸澄、應典輩備棺殮。訃聞,先生為位慟哭之。元亨字惟乾,舉鄉試。其學以務實不 欺為主,而謹於一念。在獄視諸囚不異一體,諸囚日涕泣,至是稍稍聽學自慰。湖廣逮其家 ,妻李與二女俱不怖,曰:「吾夫平生尊師講學,肯有他乎?」手治麻枲不輟。暇則誦《書 》歌《詩》。事白,守者欲出之。李曰:「不見吾夫,何歸?」按察諸僚婦欲相會,辭不敢 赴。已乃潔一室,就視則囚服不釋麻枲。有問者,答曰:「吾夫之學不出閨門衽席間。」聞 者悚愧。元亨既卒,先生移文恤其家。 羅洪先贈女兄夫周汝方序略曰:「憶龍岡嘗自贛病歸,附廬陵劉子吉舟。劉與陽明先生 素厚善,會母死,往請墓誌。實濠事暗相邀結,不合而返。至舟,顧龍岡呻吟昏瞀,意其熟 寢也。呼門人王儲,歎曰:『初意專倚陽明,兩日數調以言,若不喻意,更不得一肯綮,不 上此船明矣。此事將遂已乎,且吾安得以一身當重擔也?』儲拱手曰:『先生氣弱,今天下 屬先生,先生安所退托?陽明何足為有無哉?』劉曰:『是固在我,多得數人更好。陽明曾 經用兵爾。』儲曰:『先生以陽明為才乎,吾見其怯也。』劉曰:『誠然。贛州峒賊,髦頭 耳,乃終日練兵,若對大敵,何其張惶哉?』相與大笑而罷。龍岡反捨,語予若此,己卯二 月也。其年六月,濠反,子吉與儲附之。七月,陽明先生以兵討賊。八月俘濠。是時議者紛 然,予與龍岡竊歎莫能辨。比見詆先生者,問之曰:『吾惡其言是而行非,蓋其偽也。龍岡 舌尚在,至京師,見四方人士,猶有為前言者否乎?盍以語予者語之。』其後養正既死,先 生過吉安,令有司葬其母,復為文以奠。辭曰:『嗟嗟!劉生子吉,母死不葬,爰及干戈; 一念之差,遂至於此,嗚呼哀哉!今吾葬子之母,聊以慰子之魂。蓋君臣之義,雖不得私於 子之身,而朋友之情,猶得以盡於子之母也,嗚呼哀哉!』其事在是年六月。」 閏八月,四疏省葬,不允。 初,先生在贛,聞祖母岑太夫人訃,及海日翁病,欲上疏乞歸,會有福州之命。比中途 遭變,疏請命將討賊,因乞省葬。朝廷許以賊平之日來說。至是凡四請。嘗聞海日翁病危, 欲棄職逃歸,後報平復,乃止。一日,問諸友曰:「我欲逃回,何無一人贊行?」門人周仲 曰:「先生思歸一念,亦似著相。」先生良久曰:「此相安能不著?」 九月,還南昌。 先生再至南昌。武宗駕尚未還宮,百姓嗷嗷,乃興新府工役,檄各院道取濠廢地逆產, 改造貿易,以濟饑代稅,境內稍蘇。嘗遺守益書曰:「自到省城,政務紛錯,不復有相講習 如虔中者。雖自己舵柄不敢放手,而灘流悍急,須仗有力如吾謙之者持篙而來,庶能相助更 上一灘耳。」泰州王銀服古冠服,執木簡,以二詩為贄,請見。先生異其人,降階迎之。既 上坐,問:「何冠?」曰:「有虞氏冠。」問:「何服?」曰:「老萊子服。」曰:「學老 萊子乎?」曰:「然。」曰:「將止學服其服,未學上堂詐跌掩面啼哭也?」銀色動,坐漸 側。及論致知格物,悟曰:「吾人之學,飾情抗節,矯諸外;先生之學,精深極微,得之心 者也。」遂反服執弟子禮。先生易其名為「艮」,字以「汝止。」 進賢舒芬以翰林謫官市舶,自恃博學,見先生問律呂。先生不答,且問元聲。對曰:「 元聲制度頗詳,特未置密室經試耳。」先生曰:「元聲豈得之管灰黍石間哉?心得養則氣自 和,元氣所由出也。《書》雲『詩言志』,志即是樂之本;『歌永言』,歌即是制律之本。 永言和聲,俱本於歌。歌本於心,故心也者,中和之極也。」芬遂躍然拜弟子。 是時陳九川、夏良勝、萬潮、歐陽德、魏良弼、李遂、舒芬及襲衍日侍講席,而巡按御 史唐龍、督學僉事邵銳,皆守舊學相疑,唐復以徹講擇交相勸。先生答曰:「吾真見得良知 人人所同,特學者未得啟悟,故甘隨俗習非。今苟以是心至,吾又為一身疑謗,拒不與言, 於心忍乎?求真才者,譬之淘沙而得金,非不知沙之汰者十去八九,然未能捨沙以求金為也 。」當唐、邵之疑,人多畏避,見同門方巾中衣而來者,俱指為異物。獨王臣、魏良政、良 器、鐘文奎、吳子金等挺然不變,相依而起者日眾。 十有六年辛巳,先生五十歲,在江西。 正月,居南昌。 是年先生始揭致良知之教。先生聞前月十日武宗駕入宮,始舒憂念。自經宸濠、忠、泰 之變,益信良知真足以忘患難,出生死,所謂考三王,建天地,質鬼神,俟後聖,無弗同者 。乃遺書守益曰:「近來信得致信得致良知三字,真聖門正法眼藏。往年尚疑未盡,今自多 事以來,只此良知無不具足。譬之操舟得舵,平瀾淺瀨,無不如意,雖遇顛風逆浪,舵柄在 手,可免沒溺之患矣。」一日,先生喟然發歎。九川問曰:「先生何歎也?」曰:「此理簡 易明白若此,乃一經沉埋數百年。」九川曰:「亦為宋儒從知解上入,認識神為性體,故聞 見日益,障道日深耳。今先生拈出良知二字,此古今人人真面目,更復奚疑?」先生曰:「 然譬之人有冒別姓墳墓為祖墓者,何以為辨?只得開壙將子孫滴血,真偽無可逃矣。我此良 知二字,實千古聖聖相傳一點滴骨血也。」又曰:「某於此良知之說,從百死千難中得來, 不得已與人一口說盡。只恐學者得之容易,把作一種光景玩弄,不實落用功,負此知耳。」 先生自南都以來,凡示學者,皆令存天理去人欲以為本。有問所謂,則令自求之,未嘗指天 理為何如也。間語友人曰:「近欲發揮此,只覺有一言發不出,津津然如含諸口,莫能相度 。」久乃曰:「近覺得此學更無有他,只是這些子,了此更無餘矣。」旁有健羨不已者,則 又曰:「連這些子亦元放處。」今經變後,始有良知之說。 錄陸象山子孫。 先生以象山得孔、孟正傳,其學術久抑而未彰,文廟尚缺配享之典,子孫未沾褒崇之澤 ,牌行撫州府金溪縣官吏,將陸氏嫡派子孫,仿各處聖賢子孫事例,免其差役;有俊秀子弟 ,具名提學道送學肄業。 按象山與晦翁同時講學,自天下崇朱說,而陸學遂泯。先生刻《象山文集》,為序以表 彰之。席元山嘗聞先生論學於龍場,深病陸學丕顯,作《鳴冤錄》以寄先生。稱其身任斯道 ,庶幾天下非之而不顧。 五月,集門人於白鹿洞。 是月,先生有歸志,欲同門久聚,共明此學。適南昌府知府吳嘉聰欲成府志,時蔡宗兗 為南康府教授,主白鹿洞事,遂使開局於洞中,集夏良勝、舒芬、萬潮、陳九川同事焉。先 生遺書促鄒守益曰:「醉翁之意蓋有在,不專以此煩勞也。區區歸遁有日。聖天子新政英明 。如謙之亦宜束裝北上,此會宜急圖之,不當徐徐而來也。」 庚辰春,甘泉湛先生避地發履塚下,與霍兀崖韜、方叔賢同時家居為會,先生聞之曰: 「英賢之生,何幸同時共地,又可虛度光陰,失此機會耶?」是秋,兀崖過洪都,論《大學 》,輒持舊見。先生曰:「若傳習書史,考正古今,以廣吾見聞則可;若欲以是求得入聖門 路,譬之採摘枝葉,以綴本根,而欲通其血脈,蓋亦難矣。」至是,甘泉寄示《學庸測》, 叔賢寄《大學》、《洪範》。先生遺書甘泉曰:「隨處體認天理,是真實不誑語。究兄命意 發端,卻有毫釐未協。修齊治平,總是格物,但欲如此節節分疏,亦覺說話太多。且語意務 為簡古,比之本文,反更深晦。莫若淺易其詞,略指路徑,使人自思得之,更覺意味深長也 。」遺書叔賢曰:「道一而已。論其大本一原,則《六經》、《四書》無不可推之而同者, 又不特《洪範》之於《大學》而已。譬之草木,其同者生意也;其花實之疏密,枝葉之高下 ,亦欲盡比而同之,吾恐化工不如是之雕刻也。君子論學固惟是之從,非以必同為貴。至於 入門下手處,則有不容於不辨者。」先是倫彥式以訓嘗過虔中問學,是月遣弟以諒遺書問曰 :「學無靜根,感物易動,處事多悔,如何?」先生曰:「三言者病亦相因。惟學而別求靜 根,故感物而懼其易動;感物而懼其易動,是故處事而多悔也。心無動靜者也,故君子之學 ,其靜也常覺,而未嘗無也,故常應常寂,動靜皆有事焉,是之謂集義。集義故能無祗悔, 所謂『動亦定,靜亦定』者也。心一而已,靜其體也,而復求靜根焉,是撓其體也;動其用 也,而懼其易動焉,是廢其用也。故求靜之心即動也,惡動之心非靜也,是之謂動亦動,靜 亦動,將迎起伏相迎於無窮矣。故循理之謂靜,從欲之謂動。」六月,赴內召,尋止之,升 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遂疏乞便道省葬。 六月十六日,奉世宗敕旨,以「爾昔能剿平亂賊,安靜地方,朝廷新政之初,特茲召用 。敕至,爾可馳驛來京,毋或稽遲。」先生即於是月二十日起程,道由錢塘。輔臣阻之,潛 諷科道建言,以為「朝廷新政,武宗國喪,資費浩繁,不宜行宴賞之事」。先生至錢塘,上 疏懇乞便道歸省。朝廷准令歸省,升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按《乞歸省疏》略曰:「臣 自兩年以來,四上歸省奏,皆以親老多病,懇乞暫歸省視。復權奸讒嫉,恐罹曖昧之禍,故 其時雖以暫歸為請,而實有終身丘壑之念矣。既而天啟神聖,人承大統,親賢任舊,向之為 讒嫉者,皆以誅斥,陽德興而公道顯。臣於斯時,若出陷阱而登之春台也,豈不欲朝發夕至 ,一快其拜舞踴躍之私乎?顧臣父老且病,頃遭讒構,朝夕常有父子不相見之痛。今幸脫洗 殃咎,復睹天日,父子之情,固思一見顏面以敘其悲慘離隔之懷。況臣取道錢塘,迂程鄉土 ,止有一日。此在親交之厚,將不能已於情,而況父子乎?然不以之明請於朝,而私竊行之 ,是欺君也;懼稽延之戮,而忍割情於所生,是忘父也。欺君者不忠,忘父者不孝:故臣敢 冒罪以請。」 與陸澄論養生:「京中人回,聞以多病之故,將從事於養生。區區往年蓋嘗斃力於此矣 。後乃知養德、養身只是一事。元靜所云『真我』者,果能戒謹恐懼而專心於是,則神住、 氣住、精住,而仙家所謂長生久視之說,亦在其中矣。老子、彭籛之徒,乃其稟賦有若此者 ,非可以學而至。後世如白玉蟾、丘長春之屬,皆是彼所稱述以為祖師者,其得壽皆不過五 六十。則所謂長生之說,當必有所指也。元靜氣弱多病,但宜清心寡慾,一意聖賢,如前所 謂『真我』之說;不宜輕信異道,徒自惑亂聰明,斃精竭神,無益也。」 八月,至越。 九月,歸余姚省祖瑩。 先生歸省祖瑩,訪瑞雲樓,指藏胎衣地,收淚久之,蓋痛母生不及養,祖母死不及殮也 。日與宗族親友宴游,隨地指示良知。德洪昔聞先生講學江右,久思及門,鄉中故老猶執先 生往跡為疑,洪獨潛伺動支,深信之,乃排眾議,請親命,率二侄大經、應揚及鄭寅、俞大 本,因王正心通贄請見。明日,夏淳、范引年、吳仁、柴鳳、孫應奎、諸陽、徐珊、管州、 谷鐘秀、黃文渙、周於德、楊珂等凡七十四人。 十月二日,封新建伯。 制曰:「江西反賊剿平,地方安定,各該官員,功績顯著。你部裡既會官集議,分別等 第明白。王守仁封新建伯,奉天翊衛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還兼兩京兵部 尚書,照舊參贊機務,歲支祿米壹千石,三代並妻一體追封,給與誥卷,子孫世世承襲。正 德十六年十二月十九日,准兵部吏部題。」差行人□白金文綺慰勞。兼下溫旨存問父華於家 ,賜以羊酒。至日,適海日翁誕辰,親朋咸集,先生捧觴為壽。翁蹙然曰:「寧濠之變,皆 以汝為死矣而不死,皆以事難平矣而卒平。讒構朋興,禍機四發,前後二年,岌乎知不免矣 。天開日月,顯忠遂良,穹官高爵,濫冒封賞,父子復相見於一堂,茲非其幸歟!然盛者衰 之始,福者禍之基,雖以為幸,又以為懼也。」先生洗爵而跪曰:「大人之教,兒所日夜切 心者也。」聞者皆歎會遇之隆,感盈盛之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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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元年壬午,先生五十一歲,在越。 正月,疏辭封爵。 先是先生平賊擒濠,俱瓊先事為謀,假以便宜行事,每疏捷,必先歸功本兵,宰輔憾焉 。至是,欲阻先生之進,乃抑同事諸人,將紀功冊改造,務為刪削。先生曰:「冊中所載, 可見之功耳。若夫帳下之士,或詐為兵檄,以撓其進止;或偽書反間,以離其腹心;或犯難 走役,而填於溝壑;或以忠抱冤,而構死獄中,有將士所不與知,部領所未嘗歷,幽魂所未 及洩者,非冊中所能盡載。今於其可見之功,而又裁削之,何以勵效忠赴義之士耶!」乃上 疏乞辭封爵,且謂:「殃莫大於叨天之功,罪莫大於掩人之善,惡莫深於襲下之能,辱莫重 於忘己之恥:四者備而禍全。此臣之不敢受爵者,非以辭榮也,避禍焉爾已。」疏上,不報 。 二月,龍山公卒。 二月十二日己丑,海日翁年七十,疾且革。時朝廷推論征藩之功,進封翁及竹軒、槐裡 公,俱為新建伯。是日,部咨適至,翁聞使者已在門,促先生及諸弟出迎,曰:「雖倉遽, 烏可以廢禮?」問已成禮,然後瞑目而逝。先生戒家人勿哭,加新冕服拖紳,飭內外含禭諸 具,始舉哀,一哭頓絕,病不能勝。門人子弟紀喪,因才任使。以仙居金克厚謹恪,使監廚 。克厚出納品物惟謹,有不慎者追還之,內外井井。室中齋食,百日後,令弟侄輩稍進乾肉 ,曰:「諸子豢養習久,強其不能,是恣其作偽也。稍寬之、使之各求自盡可也。」越俗宴 吊,客必列餅糖,設文綺,烹鮮割肥,以競豐侈,先生盡革之。惟遇高年遠客,素食中間肉 二器,曰:「齋素行於幕內,若使弔客同孝子食,非所以安高年而酬賓旅也。」後甘泉先生 來吊,見肉食不喜,遣書致責。先生引罪不辯。是年克厚與洪同貢於鄉,連舉進士,謂洪曰 :「吾學得司廚而大益,且私之以取科第。先生常謂學必操事而後實,誠至教也。」 先生臥病,遠方同志日至,乃揭帖於壁曰:「某鄙劣無所知識,且在憂病奄奄中,故凡 四方同志之辱臨者,皆不敢相見;或不得已而相見。亦不敢有所論說,各請歸而求諸孔、孟 之訓可矣。夫孔、孟之訓,昭如日月,凡支離決裂,似是而非者,皆異說也。有志於聖人之 學者,外孔、孟之訓而他求,是捨日月之明,而希光於螢爝之微也,不亦繆乎?」 七月,再疏辭封爵。 七月十九日,准吏部咨:「欽奉聖旨:卿倡義督兵,剿除大患,盡忠報國,勞績可嘉, 特加封爵,以昭公義。宜勉承恩命,所辭不允。」先是先生上疏辭爵,乞普恩典,蓋以當國 者不明軍旅之賞,而陰行考察,或賞或否,或不行賞而並削其績,或賞未及播而罰已先行, 或虛受升職之名而因使退閒,或冒蒙不忠之號而隨以廢斥,乃歎曰:「同事諸臣,延頸而待 且三年矣!此而不言,誰復有為之論列者?均秉忠義之氣,以赴國難,而功成行賞,惟吾一 人當之,人將不食其餘矣。」乃再上疏曰:「日者宸濠之變,其橫氣積威,雖在千里之外, 無不震駭失措,而況江西諸郡縣近切剝床者乎?臣以逆旅孤身,舉事其間。然而未受巡撫之 命,則各官非統屬也;未奉討賊之旨,其事乃義倡也,若使其時郡縣各官,果畏死偷生,但 以未有成命,各保土地為辭,則臣亦可如何哉?然而聞臣之調,即感激奮勵,挺身而來,是 非真有捐軀赴難之義,戮力報主之忠,孰肯甘粉齏之禍,從赤族之誅,以希萬一難冀之功乎 ?然則凡在與臣共事者,皆有忠義之誠者也。夫考課之典,軍旅之政,固並行而不相悖,然 亦不可混而施之。今也將明旅之賞,而陰以考課之意行於其間,人但見其賞未施而罰已及, 功不錄而罪有加,不能創奸警惡,而徒以阻忠義之氣,快讒嫉之心;譬之投杯醪於河水,而 求飲者之醉,可得乎?」疏上不報。 時御史程啟充、給事毛玉倡議論劾,以遏正學,承宰輔意也。陸澄時為刑部主事,上疏 為六辯以折之。先生聞而止之曰:「無辯止謗,嘗聞昔人之教矣。況今何止於是。四方英傑 ,以講學異同,議論紛紛,吾儕可勝辯乎?惟當反求諸己,苟其言而是歟,吾斯尚有未信歟 ,則當務求其非,不得輒是己而非人也。使其言而非歟,吾斯既以自信歟,則當益求於自慊 ,所謂默而成之,不言而信者也。然則今日之多口,孰非吾儕動心忍性,砥礪切磋之地乎? 且彼議論之興,非必有所私怨於我,亦將以為衛夫道也。況其說本自出於先儒之緒論,而吾 儕之言驟異於昔,反若鑿空杜撰者,固宜其非笑而駭惑矣。未可專以罪彼為也。」 是月德洪赴省城,辭先生請益。先生曰:「胸中須常有舜、禹有天下不與氣象。」德洪 請問。先生曰:「舜、禹有天下而身不與,又何得喪介於其中?」 二年癸未,先生五十二歲,在越。 二月。 南宮策士以心學為問,陰以辟先生。門人徐珊讀《策問》,歎曰:「吾惡能昧吾知以幸 時好耶!」不答而出。聞者難之。曰:「尹彥明後一人也。」同門歐陽德、王臣、魏良弼等 直接發師旨不諱,亦在取列,識者以為進退有命。德洪下第歸,深恨時事之乖。見先生,先 生喜而相接曰:「聖學從茲大明矣。」德洪曰:「時事如此,何見大明?」先生曰:「吾學 惡得遍語天下士?今會試錄,雖窮鄉深谷無不到矣。吾學既非,天下必有起而求真是者。」 鄒守益、薛侃、黃宗明、馬明衡、王艮等侍,因言謗議日熾。先生曰:「諸君且言其故 。」有言先生勢位隆盛,是以忌嫉謗;有言先生學日明,為宋儒爭異同,則以學術謗;有言 天下從游者眾,與其進不保其往,又以身謗。先生曰:「三言者誠皆有之,特吾自知諸君論 未及耳。」請問。曰:「吾自南京已前,尚有鄉願意思。在今只信良知真是真非處,更無掩 藏回護,才做得狂者。使天下盡說我行不掩言,吾亦只依良知行。」請問鄉願狂者之辨。曰 :「鄉願以忠信廉潔見取於君子,以同流合污無忤於小人,故非之無舉,刺之無刺。然究其 心,乃知忠信廉潔所以媚君子也,同流合污所以媚小人也,其心已破壞矣,故不可與人堯、 舜之道。狂者志存古人,一切紛囂俗染,舉不足以累其心,真有鳳凰翔於千仞之意,一克念 即聖人矣。惟不克念,故闊略事情,而行常不掩。惟其不掩,故心尚未壞而庶可與裁。」曰 :「鄉願何以斷其媚世?」曰:「自其議狂狷而知之。狂狷不與俗諧,而謂生斯世也,為斯 世也,善斯可矣,此鄉願志也。故其所為皆色取不疑,所以謂之『似』。三代以下,士之取 盛名於時者,不過得鄉願之似而已。然究其忠信廉潔,或未免致疑於妻子也。雖欲純乎鄉願 ,亦未易得,而況聖人之道乎?」曰:「狂狷為孔子所思,然至於傳道,終不及琴張輩而傳 曾子,豈曾子亦狷者之流乎?」先生曰:「不然,琴張輩狂者之稟也,雖有所得,終止於狂 。曾子中行之稟也,故能悟入聖人之道。」 先生《與黃宗賢書》曰:「近與尚謙、子華、宗明講《孟子》『鄉願狂狷』一章,頗覺 有所警發,相見時須更一論。四方朋友來去無定,中間不無切磋砥勵之益,但真有力量能擔 荷得者,亦自少見。大抵近世學者無有必為聖人之志,胸中有物,未得清脫耳。聞引接同志 ,孜孜不怠,甚善!但論議須謙虛簡明為佳。若自處過任,而詞意重複,卻恐無益而有損。 」 《與尚謙書》曰:「謂自咎罪疾只緣輕傲二字,足知用力懇切。但知輕傲處便是良知, 致此良知,除卻輕傲,便是格物。得致知二字,千古人品高下真偽,一齊覷破,毫髮不容掩 藏:前所論鄉願,可熟味也。二字在虔時終日論此,同志中尚多未徹。近於古本序中改數語 ,頗發此意,然見者往往亦不能察。今寄一紙,幸更熟味。此乃千古聖學之秘,從前儒者多 不善悟到,故其說入於支離外道而不覺也。」 九月,改葬龍山公於天柱峰。鄭太夫人於徐山。 鄭太夫人嘗附葬余姚穴湖,既改殯郡南石泉山,及合葬公,開壙有水患,先生夢寐不寧 ,遂改葬。 十有一月,至蕭山。 見素林公自都御史致政歸,道錢塘,渡江來訪,先生趨迎於蕭山,宿浮峰寺。公相對感 慨時事,慰從行諸友,及時勉學,無負初志。 張元沖在舟中問:「二氏與聖人之學所差毫釐,謂其皆有得於性命也。但二氏於性命中 著些私利,便謬千里矣。今觀二氏作用,亦有功於吾身者,不知亦須兼取否?」先生曰:「 說兼取,便不是。聖人盡性至命,何物不具,何待兼取?二氏之用,皆我之用:即吾盡性至 命中完養此身謂之仙;即吾盡性至命中不染世累謂之佛。但後世儒者不見聖學之全,故與二 氏成二見耳。譬之廳堂三間共為一廳,儒者不知皆吾所用,見佛氏,則割左邊一間與之;見 老氏,則割右邊一間與之;而己則自處中間,皆舉一而廢百也。聖人與天地民物同體,儒、 佛、老、莊皆吾之用,是之謂大道。二氏自私其身,是之謂小道。」 三年甲申,先生五十三歲,在越。 正月。 門人日進。 郡守南大吉以座主稱門生,然性豪曠不拘小節,先生與論學有悟,乃告先生曰:「大吉 臨政多過,先生何無一言?」先生曰:「何過?」大吉歷數其事。先生曰:「吾言之矣。」 大吉曰:「何?」曰:「吾不言,何以知之?」曰:「良知。」先生曰:「良知非我常言而 何?」大吉笑謝而去。居數日,復自數過加密,且曰:「與其過後悔改,曷若預言不犯為佳 也。」先生曰:「人言不如自悔之真。」大吉笑謝而去。居數日,復自數過益密,且曰:「 身過可勉,心過奈何?」先生曰:「昔鏡未開,可得藏垢;今鏡明矣,一塵之落,自難住腳 。此正人聖之機也,勉之!」於是辟稽山書院,聚八邑彥士,身率講習以督之。於是蕭謬、 楊汝榮、楊紹芳等來自湖廣,楊仕鳴、薛宗鎧、黃夢星等來自廣東,王艮、孟源、周沖等來 自直隸,何秦、黃弘綱等來自南贛,劉邦采、劉文敏等來自安福,魏良政、魏良器等來自新 建,曾忭來自泰和。宮剎卑隘,至不能容。蓋環坐而聽者三百餘人。先生臨之,只發《大學 》萬物同體之旨,使人各求本性,致極良知以至於至善,功夫有得,則因方設教。故人人悅 其易從。 海寧董沄號蘿石,以能詩聞於江湖,年六十八,來游會稽,聞先生講學,以杖肩其瓢笠 詩捲來訪。入門,長揖上坐。先生異其氣貌,禮敬之,與之語連日夜。沄有悟,因何秦強納 拜。先生與之徜徉山水間。沄日有聞,忻然樂而忘歸也。其鄉子弟社友皆招之反,且曰:「 翁老矣,何乃自苦若是?」沄曰:「吾方幸逃於苦海,憫若之自苦也,顧以吾為苦耶!吾方 揚鬐於渤澥,而振羽於雲霄之上,安能復投網罟而入樊籠乎?去矣,吾將從吾之所好。」遂 自號曰從吾道人,先生為之記。 八月,宴門人於天泉橋。 中秋月白如晝,先生命侍者設席於碧霞池上,門人在侍者百餘人。酒半酣,歌聲漸動。 久之,或投壺聚算,或擊鼓,或泛舟。先生見諸生興劇,退而作詩,有「鏗然捨瑟春風裡, 點也雖狂得我情」之句。明日,諸生入謝。先生曰:「昔者孔子在陳,思魯之狂士。世之學 者,沒溺於富貴聲利之場,如拘如囚,而莫之省脫。及聞孔子之教,始知一切俗緣,皆非性 體,乃豁然脫落。但見得此意,不加實踐以入於精微,則漸有輕滅世故,闊略倫物之病。雖 比世之庸庸瑣瑣者不同,其為未得於道一也。故孔子在陳思歸,以裁之使入於道耳。諸君講 學,但患未得此意。今幸見此,正好精詣力造,以求至於道。無以一見自足而終止於狂也。 」 是月,舒柏有敬畏累灑落之問,劉侯有入山養靜之問。先生曰:「君子之所謂敬畏者, 非恐懼憂患之謂也,戒慎不睹,恐懼不聞之謂耳。君子之所謂灑落者,非曠蕩放逸之謂也, 乃其心體不累於欲,無入而不自得之謂耳。夫心之本體,即天理也。天理之昭明靈覺,所謂 良知也。君子戒懼之功,無時或間,則天理常存,而其昭明靈覺之本體,自無所昏蔽,自無 所牽擾,自無所歉餒愧作,動容周旋而中禮,從心所欲而不逾:斯乃所謂真灑落矣。是灑落 生於天理之常存,天理常存生於戒慎恐懼之無間。孰謂敬畏之心反為灑落累耶?」謂劉侯曰 :「君子養心之學如良醫治病,隨其虛實寒熱而斟酌補洩之,是在去病而已,初無一定之方 ,必使人人服之也。若專欲入坐窮山,絕世故,屏思慮,則恐既已養成空寂之性,雖欲勿流 於空寂,不可得矣。」 論聖學無妨於舉業。 德洪攜二弟德周仲實讀書城南。洪父心漁翁往視之。魏良政、魏良器輩與游禹穴諸勝, 十日忘返。問曰:「承諸君相攜日久,得無妨課業乎?」答曰:「吾舉子業無時不習。」家 君曰:「固知心學可以觸類而通,然朱說亦須理會否?」二子曰:「以吾良知求晦翁之說, 譬之打蛇得七寸矣,又何憂不得耶?」家君疑未釋,進問先生。先生曰:「豈特無妨,乃大 益耳!學聖賢者,譬之治家,其產業、第宅、服食、器物皆所自置,欲請客,出其所有以享 之;客去,其物具在,還以自享,終身用之無窮也。今之為舉業者,譬之治家不務居積,專 以假貸為功,欲請客,自廳事以至供具,百物莫不遍借,客幸而來,則諸貸之物一時豐裕可 觀;客去,則盡以還人,一物非所有也;若請客不至,則時過氣衰,借貸亦不備;終身奔勞 ,作一窶人而已。是求無益於得,求在外也。」明年乙酉大比,稽山書院錢楩與魏良政並發 解江、浙。家君聞之笑曰:「打蛇得七寸矣。」 是時大禮議起,先生夜坐碧霞池,有詩曰:「一雨秋涼入夜新,池邊孤月倍精神。潛魚 水底傳心訣,樓鳥枝頭說道真。莫謂天機非嗜欲,須知萬物是吾身。無端禮樂紛紛議,誰與 青天掃舊塵?」又曰:「獨坐秋庭月色新,乾坤何處更閒人?高歌度與清風去,幽意自隨流 水春。千聖本無心外訣,《六經》須拂鏡中塵。卻憐擾擾周公夢,未及惺惺陋巷貧。」蓋有 感時事,二詩已示其微矣。 四月,服闋,朝中屢疏引薦。霍兀涯、席元山、黃宗賢、黃宗明先後皆以大禮問,竟不 答。 十月,門人南大吉續刻《傳習錄》。 《傳習錄》薛侃首刻於虔,凡三卷。至是年,大吉取先生論學書,復增五卷,續刻於越 。 四年乙酉,先生五十四歲,在越。 正月,夫人諸氏卒。四月,祔葬於徐山。 是月,作稽山書院《尊經閣記》。略曰:「聖人之扶人極憂後世而述《六經》也,猶之 富家者之父祖,慮其產業庫藏之積,其子孫者或至於遺亡失散,卒困窮而無以自全也,而記 籍其家之所有以貽之,使之世守其產業庫藏之積而享用焉,以免於困窮之患。故《六經》者 ,吾心之記籍也,而《六經》之實則具於吾心;猶之產業庫藏之實,種種色色,具存於其家 ,其記籍者,特名狀數目而已。而世之學者不知求《六經》之實於吾心,而徒考索於影響之 間,牽制於文義之末,硜硜然以為是《六經》矣。是猶富家之子孫,不務守成規享用其產業 庫藏之實積,日遺忘散失,至於窶人丐夫,而猶囂囂然指其記籍曰:『斯吾產業庫藏之積也 。』何以異於是?」 按,是年南大吉匾蒞政之堂曰「親民堂」,山陰知縣吳嬴重修縣學,提學僉事萬潮與監 察御史潘仿拓新萬松書院於省城南,取試士之未盡錄者廩餼之,鹹以記請,先生皆為作記。 六月,禮部尚書席書薦。 先生服闋,例應起復,御史石金等交章論薦,皆不報。尚書席書為疏特薦曰:「生在臣 前者見一人,曰楊一清;生在臣後者見一人,曰王守仁。且使親領誥卷,趨闕謝恩。」於是 楊一清入閣辦事。明年有領卷謝恩之召,尋不果。 九月,歸姚省墓。 先生歸,定會於龍泉寺之中天閣,每月以朔望初八廿三為期。書壁以勉諸生曰:「雖有 天下易生之物,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承諸君子不鄙,每予來歸,咸集於此 ,以問學為事,甚盛意也。然不能旬日之留,而旬日之間又不過三四會。一別之後,輒復離 群索居,不相見者動經年歲。然則豈惟十日之寒而已乎?若是而求萌薛之暢茂條達,不可得 矣。故予切望諸君勿以予之去留為聚散,或五六日,八九日,雖有俗事相妨,亦須破冗一會 於此。務在誘掖獎勸,砥礪切磋,使道德仁義之習日親日近,則勢利紛華之染亦日遠日疏: 所謂相觀而善,百工居肆以成其事者也。相會之時,尤須虛心遜志,相親相敬。大抵朋友之 交,以相下為益,或議論未合,要在從容涵育,相感以成;不得動氣求勝,長傲遂非,務在 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其或矜己之長,攻人之短,粗心浮氣,矯以沽名,訐以為道,挾勝心 而行憤嫉,以圮族敗群為志,則雖日講時習於此,亦無益矣。」 答顧東橋璘書有曰:「朱子所謂格物雲者,是以吾心而求理於事事物物之中,如求孝子 之理於其親之謂也。求孝之理果在於吾之心耶?抑果在於親之身耶?假而果在於親之身,而 親沒之後,吾心遂無孝之理與?見孺子之入井,必有惻隱之理,是惻隱之理果在孺子之身與 ?抑在於吾身之良知與?以是例之,萬事萬物之理,莫不皆然。是可以見析心與理為二之非 矣。若鄙人所謂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致 吾心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故曰:『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 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與理而為一者也。合心與理而為一,則凡區區前之所云 ,與朱子晚年之論,皆可不言而喻矣。」又曰:「心者身之主也,而心之虛靈明覺,即所謂 本然良知也。其虛靈明覺之良知應感而動者,謂之意;有知而後有意,無知則無意矣。知非 意之體乎?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如意用於事親,即事親為一物;意用於治民, 則治民為一物;意用於讀書,即讀書為一物;意用於聽訟,即聽訟為一物;凡意之所在,無 有無物者,有是意,即有是物,無是意,即無是物。物非意之用乎?『格』字之義,有以『 至』字訓者。如『格於文祖』,必純孝誠敬,幽明之間,無一不得其理,而後謂之格;有苗 之頑,實文德誕敷而後格,則亦兼有『正』字之義在其間,未可專以『至』字盡之也。如『 格其非心』,『大臣格君心之非』之類,是則一皆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之義,而不可以『至』 字為訓矣。且《大學》格物之訓,又安知不以『正』字為義乎?如以『至』字為義者,必曰 窮至事物之理,而後其說始通。是其用功之要全在一『窮』字,用力之地全在一『理』字也 。若上去一『窮』字,下去一『理』字,而直曰『致知在至物』,其可通乎?夫窮理盡性, 聖人之成訓見於《系辭》者也。苟格物之說而果即窮理之義,則聖人何不直曰『致知在窮理 』,而必為此轉折不完之語,以啟後世之弊耶?蓋《大學》格物之說,自與《系辭》窮理大 旨雖同,而微有分辨。窮理者,兼格致城正而為功也;故言窮理,則格致誠正之功皆在其中 ;言格物,則必兼舉致知、誠意、正心,而後其功始備而密。今偏舉格物而遂謂之窮理,此 非惟不得格物之旨,並窮理之義而失之矣。」其末繼以拔本塞源之論,其略曰:「聖人之心 ,視天下之人無內外遠近,凡有血氣,皆其昆弟赤子之親,莫不安全而教養之,以遂其萬物 一體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異於聖人也,特其間於有我之私,隔於物慾之蔽;大者 以小,通者以塞,甚有視其父子、兄弟如仇仇者。聖人有憂之,是以推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 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復其心體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則堯、舜、禹之 相授,所謂『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而其節目,則舜之命契,所謂『父子有親 ,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當是之時,人無異見,家無異習 ,安此者謂之聖,勉此者謂之賢,而背此者,雖啟明如朱,亦謂之不肖。下至閭井田野農工 商賈之賤,莫不皆有是學,而惟以成其德行為務。何者?無有聞見之雜,記誦之煩,辭章之 靡濫,功利之馳逐,而但使之孝其親,弟其長,信其朋友,以復其心體之同然,則人亦孰不 能之乎?學校之中,惟以成德為事;有長於禮樂,長於政教,長於水土播植者,則就其成德 而因使益精其能。迨夫舉德而任,則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視才之稱否, 而不以崇卑為輕重;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苟當其能,則終身安於卑瑣 而不以為賤。當是時,才質之下者,則安其農工商賈之分,各勤其業以相生相養,而無有乎 希高慕外之心;才能之異若皋、夔、稷、契者,則出而各效其能,或營衣食,或通有無,或 備器用,集謀並力,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願。譬之一身,目不恥其無聰,而耳之所涉,目必 營焉;足不恥其無執,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蓋其元氣充周,血脈條暢,是以癢痾呼吸, 感觸神應,有不言而喻之妙。此聖人之學所以惟在復心體之同然,而知識技能,非所以與論 也。三代以降,教者不復以此為教,而學者不復以此為學。霸者之徒,竊取先生之近似者, 假之於外以內濟其私,天下靡然宗之,聖人之道遂以蕪塞。世之儒者慨然悲傷,蒐獵先聖王 之典章法制,而掇拾修補於煨燼之餘,聖學之門牆遂不可復觀。於是乎有訓詁之學,而傳之 以為名;有記誦之學,而言之以為博;有詞章之學,而侈之以為麗。相矜以知,相軋以勢, 相爭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聲譽。其出而仕也,理錢谷者,則欲並夫兵刑;典禮樂者, 又欲與於銓軸;處郡縣,則思藩臬之高;居台諫,則望宰執之要。故不能其事,則不得以兼 其官;不通其說,則不可以要其譽;記誦之廣,適以長其敖也;知識之多,適以行其惡也; 聞見之博,適以肆其辯也;辭章之富,適以飾其偽也。嗚呼!以若是之積染,以若是之心志 ,而又講之以若是之學術,宜其聞吾聖人之教,而視之以為贅疣柄鑿矣。非豪傑之士無所待 而興者,吾誰與望乎!」 十月,立陽明書院於越城。 門人為之也。書院在越城西郭門內光相橋之東。後十二年丁酉,巡按御史門大周汝員建 祠於樓前,匾曰:「陽明先生祠」。 五年丙戌,先生五十五歲,在越。 三月,與鄒守益書。 守益謫判廣德州,築復古書院以集生徒,刻《諭俗禮要》以風民俗。書至,先生復書贊 之曰:「古之禮存於世者,老師宿儒當年不能窮其說,世之人苦其煩且難,遂皆廢置而不 行。故今之為人上而欲導民於禮者,非詳且備之為難,惟簡切明白而使人易行之為貴耳。中 間如四代位次,及祔祭之類,向時欲稍改以從俗者,今昔斟酌為之,於人情甚協。蓋天下古 今之人,其情一而已矣。先王制禮,皆因人情而為之節文,是以行之萬世而皆准。其或反之 吾心而有所未安者,非其傳記之訛闕,則必古今風氣習俗之異宜者矣。此雖先王未之有,亦 可以義起,三王之所以不相襲禮也。後世心學不講,人失其情,難乎與之言禮。然良知之在 人心,則萬古如一日,苟順吾心之良知以致之,則所謂不知足而為屨,我知其不為蕢矣。非 天子不議禮制度,今之為此,非以議禮為也,徒以末世廢禮之極,聊為之兆以興起之,故特 為此簡易之說,欲使之易知易從焉耳。冠婚喪祭之外,附以鄉約,其於民俗亦甚有補。至於 射禮,似宜別為一書以教學者,而非所以求諭於俗。今以附於其間,卻恐民間以非所常行, 視為不切;又見其說之難曉,遂並其冠婚喪祭之易曉者而棄之也。文公《家禮》所以不及於 射,或亦此意也與?」 按祠堂位祔之制。 或問:「文公《家禮》高曾祖檷之位皆西上,以次而東,於心切有未安。」先生曰:「 古者廟門皆南向,主皆東向。合祭之時,昭之遷主列於北牖,穆之遷主列於南牖,皆統於太 祖東向之尊,是故西上,以次而東。今祠堂之制既異於古,而又無太祖東向之統,則西上之 說誠有所未安。」曰:「然則今當何如?」曰:「禮以時為大,若事死如事生,則宜以高祖 南向,而曾祖檷東西分列,席皆稍降而弗正對,似於人心為安。曾見浦江之祭,四代考妣皆 異席,高考妣南向,曾祖檷考皆西向,妣皆東向,各依世次,稍退半席。其於男女之別,尊 卑之等,兩得其宜。但恐民間廳事多淺隘,而器物亦有所不備,則不能以通行耳。」又問: 「無後者之祔,於己之子侄,固可下列矣,若在高曾之行,宜何如祔?」先生曰:「古者大 夫三廟,不及其高矣。適士二廟,不及其曾矣。今民間得祀高曾,蓋亦體順人情之至,例以 古制,則既為僭,況在行之無後者乎?」古者士大夫無子,則為之置後,無後者鮮矣。後世 人情偷薄,始有棄貧賤而不嗣者。古所謂無後,皆殤子之類耳。祭法:王下祭殤五,適子, 適孫,適曾孫,適玄孫,適來孫。諸侯下祭三,大夫二,適士及庶人祭子而止。則無後之祔 ,皆子孫屬也。今民間既得假四代之祀,以義起之,雖及弟侄可矣。往年湖湘一士人家,有 曾伯祖與堂叔祖皆賢而無後者,欲為立嗣,則族眾不可,欲弗祀,則思其賢有所不忍。以聞 於某。某曰:『不祀二三十年矣,而追為之祀,勢有所不行矣。若在士大夫家,自可依古族 屬之義,於春秋二社之次,特設一祭。凡族之無後而親者,各以昭穆之次配祔之,於義亦可 也。』」 四月,復南大吉書。 大吉入覲,見黜於時,致書先生,千數百言,勤勤懇懇,惟以得聞道為喜,急問學為事 ,恐卒不得為聖人為憂,略無一字及於得喪榮辱之間。先生讀之歎曰:「此非真有朝聞夕死 之志者,未易以涉斯境也!」於是復書曰:「世之高抗通脫之士,捐富貴,輕利害,棄爵祿 ,決然長往而不顧者,亦皆有之。彼其或從好於外道詭異之說,投情於詩酒山水技藝之樂, 又或奮發於意氣,牽溺於嗜好,有待於物以相勝,是以去彼取此而後能。及其所之既倦,意 衡心郁,情隨事移,則憂愁悲苦,隨之而作,果能捐富貴,輕利害,棄爵祿,快然終身,無 入而不自得已乎?夫惟有道之士,真有以見其良知之昭明靈覺,廓然於太虛而同體。太虛之 中,何物不有,而無一物能為太虛之障礙。故凡慕富貴,憂貧賤,欣戚得喪,愛憎取捨之類 ,皆足以蔽吾聰明睿知之體,窒吾淵泉時出之用。如明目之中而翳之以塵沙,聰耳之中而塞 之以木楔也。其疾痛郁逆,將必速去之為快,而何能忍於時刻乎?關中自古多豪傑。橫渠之 後,此學不講,或亦於四方無異矣。自此有所振發興起,變氣節為聖賢之學,將必自吾元善 昆季始也。今日之歸,謂天為無意乎?」 答歐陽德書。 德初見先生於虔,最年少,時已領鄉薦。先生恆以「小秀才」呼之。故遣服役,德欣欣 恭命,雖勞不怠。先生深器之。嘉靖癸未第進士,出守六安州。數月,奉書以為初政倥傯, 後稍次第,始得於諸生講學。先生曰:「吾所講學,正在政務倥傯中。豈必聚徒而後為講學 耶?」又嘗與書曰:「良知不因見聞而有,而見聞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滯於見聞,而亦 不離於見聞。孔子云:『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良知之外,則無知矣。故致良知是聖門教 人第一義。今雲專求之見聞之末,則落在第二義矣。若曰致其良知而求之見聞,則語意之間 未免為二。此與專求之見聞之末者,雖稍不同,其為未得精一之旨則一也。」 德洪與王畿並舉南宮,俱不廷對,偕黃弘綱、張元沖同舟歸越。先生喜,凡初及門者, 必令引導,俟志定有入,方請見。每臨坐,默對焚香,無語。 八月,答聶豹書。 是年夏,豹以御史巡按福建,渡錢塘來見先生。別後致書,謂:「思、孟、周、程無意 相遭於千載之下,與其盡信於天下,不若真信於一人。道固自在,學亦自在。」先生答書略 曰:「讀來諭,誠見君子不見是而無悶之心,乃區區則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間,非以計人之 信與不信也。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萬物,本吾一體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 切於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無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所謂 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無間於聖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之君子惟務致其良知,則自能 公是非,同好惡,視人猶己,視國猶家,而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求天下無治不可得矣。古之 人所以能見善不啻若己出,見惡不啻若己入,視民之饑溺,猶己之饑溺,而一夫不獲,若己 推而納諸溝中者,非故為是而蘄天下之信己也;務致其良知,求其自慊而已矣。後世良知之 學不明,天下之人外假仁義之名,而內以行私利之實:詭詞以阿俗,矯行以干譽;掩人之善 ,而襲以為己長。訐人之私,而竊以為己直;忿以相勝,而猶謂之徇義;險以相傾,而猶謂 之疾惡;妒賢嫉能,而猶自以為公是非;恣情縱欲,而猶自以為同好惡。相凌相賊,自其一 家骨肉之親,已不能無彼此藩籬之隔,而況於天下之大,民物之眾,又何能一體而視之乎! 僕誠賴天之靈,偶有見於良知之學,以為必由此而後天下可得而治,是以每念斯民之陷溺, 則為之戚然痛心,忘其身之不肖,而思以此救之,亦不自知其量者。天下之人,見其若是, 遂相於非笑而詆斥,以為是病狂喪心之人耳。嗚呼!吾方疾痛之切體,而暇計人之非笑乎! 昔者孔子之在當時,有議其為諂者,有議其為佞者,有毀其未賢,詆其為不知禮,而侮之以 為「東家丘」者,有嫉而阻之者,有惡而欲殺之者。晨門荷蕢之徒,皆當時之賢士,且曰: 「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雖子路在升堂之列,尚 不能無疑於其所見,不悅於其所欲往,而且以之為迂。則當時之不信夫子者,豈特十之一二 而已乎?然而夫子汲汲遑遑,若求亡子於道路,而不假於暖席者,寧以蘄人之信我知我而已 哉?僕之不肖,何敢以夫子之道為己任?顧其心亦已稍知疾痛之在身,是以彷徨四顧,相求 其有助於我者,相與講去其病耳。今誠得豪傑同志之士,共明良知之學於天下,使天下之人 皆知自致其良知,一洗讒妒勝忿之習,以躋於大同,則僕之狂病,固將脫然以愈,而終免於 喪心之患矣,豈不快哉!會稽素號山水之區,深林長谷,信步皆是,寒暑晦明,無時不宜。 良朋四集,道義日新。天地之間,寧復有樂於是者?孔子云「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 。」僕與二三同志,方將請事斯語,奚暇外慕?獨其切膚之痛,乃有未能恝然者,輒復云爾 。」 按,豹初見稱晚生,後六年出守蘇州,先生已違世四年矣。見德洪、王畿曰:「吾學誠 得諸先生,尚冀再見稱贄,今不及矣。茲以二君為證,具香案拜先生。」遂稱門人。 十一月庚申,子正億生。 繼室張氏出。先生初得子,鄉先達有靜齋、六有者,皆逾九十,聞而喜,以二詩為賀。 先生次韻謝答之,有曰「何物敢雲繩祖武?他年只好共爺長」之句,蓋是月十有七日也。 先生初命名正聰,後七年壬辰,外舅黃綰因時相避諱,更今名。 十二月,作《惜陰說》。 劉邦采合安福同志為會,名曰「惜陰」,請先生書會籍。先生為之說曰:「同志之在安 成者,間月為會五日,謂之「惜陰」,其志篤矣。然五日之外,孰非惜陰時乎?離群而索居 ,志不能無少懈,故五日之會,所以相稽切焉耳。嗚乎!天道之運,無一息之或停,吾心良 知之運,亦無一息之或停。良知即天道,謂之『亦』,則猶二之矣。知良知之運無一息之或 停者,則知惜陰矣。知惜陰者,則知致其良知矣。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此其所以學如不及,至於發憤忘食也。堯、舜兢兢業業,成湯日新又新,文王純亦不已, 周公坐以待旦:惜陰之功,寧獨大禹為然?子思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 知微之顯,可以入德矣。』或曰:雞鳴而起,孳孳為利,兇人為不善,亦惟日不足,然則小 人亦可謂之惜陰乎?」 按,先生明年丁亥過吉安,寄安福諸同志書曰:「諸友始為惜陰之會,當時惟恐只成虛 語,邇來乃聞遠近豪傑聞風而至者以百數,此可以見良知之同然,而斯道大明之幾於此亦可 以卜之矣。明道有云:『寧學聖人而不至,不以一善而成名。』此為有志聖人而未能真得聖 人之學者,則可如此說。若今日所講良知之說,乃真是聖學之的傳,但從此學聖人,卻無不 至者。惟恐吾儕尚有一善成名之意,未肯專心致志於此耳。 六年丁亥,先生五十六歲,在越。 正月。 先生與宗賢書曰:「人在仕途,比之退處山林時,工夫難十倍;非得良友時時警發砥礪 ,平日誌向鮮有不潛移默奪,弛然日就頹靡者。近與誠甫言,京師相與者少,二君必須彼此 約定,便見微有動氣處,即須提起致良知話頭,互相規切。凡人言語正到快意時,便截然能 忍默得;意氣正到發揚時,便翕然能收斂得;憤怒嗜欲正到騰沸時,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 天下之大勇不能也。然見得良知親切時,其功夫又自不難,緣此數病,良知之所本無,只因 良知昏昧蔽塞而後有,若良知一提醒時,即如白日一出,魍魎自消矣。《中庸》謂:『知恥 近乎勇。』只是恥其不能致得自己良知耳。今人多以言語不能屈服得人,意氣不能陵軋得人 ,憤怒嗜欲不能直意任情為恥;殊不知此數病者,皆是蔽塞自己良知之事,正君子之所宜深 恥者。古之大臣,更不稱他知謀才略,只是一個斷斷無他技,休休如有容而已。諸君知謀才 略,自是超然出於眾人之上,所未能自信者,只是未能致得自己良知,未全得斷斷休休體段 耳。須是克去己私,真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實康濟得天下,挽回三代之治,方是不負如此 聖明之君,方能不枉此出世一遭也。」 四月,鄒守益刻《文錄》於廣德州。 守益錄先生文字請刻。先生自標年月,命德洪類次,且遺書曰:「所錄以年月為次,不 復分別體類,蓋專以講學明道為事,不在文辭體制間也。」明日,德洪掇拾所遺請刻,先生 曰:「此便非孔子刪述《六經》手段。三代之教不明,蓋因後世學者繁文盛而實意衰,故所 學忘其本耳。比如孔子刪《詩》,若以其辭,豈止三百篇;惟其一以明道為志,故所取止。 此例《六經》皆然。若以愛惜文辭,便非孔子垂范後世之心矣。」德洪曰:「先生文字,雖 一時應酬不同,亦莫不本於性情;況學者傳誦日久,恐後為好事者攙拾,反失今日裁定之意 矣。」先生許刻附錄一卷,以遣守益,凡四冊。 五月,命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征思、田。 六月,疏辭,不允。 先是廣西田州岑猛為亂,提督都御史姚鏌征之。奏稱猛父子悉擒,已降敕論功行賞訖。 遺目盧蘇、王受構眾煽亂,攻陷思恩。鏌復合四省兵征之,久弗克;為巡按御史石金所論。 朝議用侍郎張璁、桂萼薦,特起先生總督兩廣及江西、湖廣軍務,度量事勢,隨宜撫剿,設 土官流官孰便,並核當事諸臣功過以聞;且責以體國為心,毋或循例辭避。先生聞命,上疏 言:「臣伏念君命之召,當不俟駕而行,矧茲軍旅,何敢言辭?顧臣患痰疾增劇,若冒疾輕 出,至於僨事,死無及矣。臣又復思,思、田之役,起於土官仇殺,比之寇賊之攻劫郡縣, 荼毒生靈者,勢尚差緩。若處置得宜,事亦可集。鏌素老成,一時利鈍,亦兵家之常。御史 石金據事論奏,所以激勵鏌等,使之善後,收之桑榆也。臣以為今日之事,宜專責鏌等,隆 其委任,重其威權,略其小過,假以歲月,而要其成功。至於終無底績,然後別選才能,兼 諳民情土俗,如尚書胡世寧、李承勳者,往代其任,事必有濟。」疏入,詔鏌致仕,遣使敦 促上道。 八月。 先生將入廣,嘗為《客坐私祝》曰:「但願溫恭直諒之友,來此講學論道,示以孝友謙 和之行,德業相勸,過失相規,以教訓我子弟,使無陷於非僻;不願狂躁惰慢之徒,來此博 弈飲酒,長傲飾非,導以驕奢淫蕩之事,誘以貪財黷貨之謀,冥頑無恥,扇惑鼓動,以益我 子弟之不肖。嗚乎!由前之說,是謂良士;由後之說,是為兇人;我子弟苟遠良士而近兇人 ,是謂逆子。戒之戒之!嘉靖丁亥八月,將有兩廣之行,書此以戒我子弟,並以告夫士友之 辱臨於斯者,請一覽教之。」 九月壬午,發越中。 是月初八日,德洪與畿訪張元沖舟中,因論為學宗旨。畿曰:「先生說知善知惡是良知 ,為善去惡是格物,此恐未是究竟話頭。」德洪曰:「何如?」畿曰:「心體既是無善無惡 ,意亦是無善無惡,知亦是無善無惡,物亦是無善無惡。若說意有善有惡,畢竟心亦未是無 善無惡。」德洪曰:「心體原來無善無惡,今習染既久,覺心體上見有善惡在,為善去惡, 正是復那本體功夫。若見得本體如此,只說無功夫可用,恐只是見耳。」畿曰:「明日先生 啟行,晚可同進請問。」是日夜分,客始散,先生將入內,聞洪與畿候立庭下,先生復出, 使移席天泉橋上。德洪舉與畿論辯請問。先生喜曰:「正要二君有此一問!我今將行,朋友 中更無有論證及此者,二君之見正好相取,不可相病。汝中須用德洪功夫,德洪須透汝中本 體。二君相取為益,吾學更無遺念矣。」德洪請問。先生曰:「有只是你自有,良知本體原 來無有,本體只是太虛。太虛之中,日月星辰,風雨露雷,陰霾饐氣,何物不有?而又何一 物得為太虛之障?人心本體亦復如是。太虛無形,一過而化,亦何費纖毫氣力?德洪功夫須 要如此,便是合得本體功夫。」畿請問。先生曰:「汝中見得此意,只好默默自修,不可執 以接人。上根之人,世亦難遇。一悟本體,即見功夫,物我內外,一齊盡透,此顏子、明道 不敢承當,豈可輕易望人?二君已後與學者言,務要依我四句宗旨: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 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以此自修,直躋聖位;以此接人,更 無差失。」。畿曰:」本體透後,於此四句宗旨何如?」先生曰:「此是徹上徹下語,自初 學以至聖人,只此功夫。初學用此,循循有入,雖至聖人,窮究無盡。堯、舜精一功夫,亦 只如此。」先生又重囑付曰:「二君以後再不可更此四句宗旨。此四句中人上下無不接著。 我年來立教,亦更幾番,今始立此四句。人心自有知識以來,已為習俗所染,今不教他在良 知上實用為善去惡功夫,只去懸空想個本體,一切事為,俱不著實。此病痛不是小小,不可 不早說破。」是日洪、畿俱有省。 甲申,渡錢塘。 先生游吳山、月巖、嚴灘,俱有詩。過釣台曰:「憶昔過釣台,驅馳正軍旅。十年今始 來,復以兵戈起。空山煙霧深,往跡如夢裡。微雨林徑滑,肺病雙足胝。仰瞻台上雲,俯濯 台下水。人生何碌碌?高尚乃如此。瘡痛念同胞,至人匪為己。過門不遑入,憂勞豈得已。 滔滔良自傷,果哉末難已。」跋曰:「右正德己卯獻俘行在,過釣台而弗及登,今茲復來, 又以兵革之役,兼肺病足瘡,徒顧瞻悵望而已。書此付桐廬尹沈元材刻置亭壁,聊以紀經 行歲月雲耳。時從行進士錢德洪、王汝中、建德尹楊思臣及元材,凡四人。」 丙申,至衢。 西安雨中,諸生出候,因寄德洪、汝中,並示書院諸生:「幾度西安道,江聲暮雨時。 機關鷗鳥破,蹤跡水雲疑。仗鉞非吾事,傳經愧爾師。天真泉石秀,新有鹿門期。」德洪、 汝中方卜築書院,盛稱天真之奇,並寄及之:「不踏天真路,依稀二十年。石門深竹徑,蒼 峽瀉雲泉。泮壁環胥海,龜疇見宋田。文明原有象,卜築豈無緣?」今祠有仰止祠、環海樓 、太極雲、泉瀉雲諸亭。 戊戌,過常山。 詩曰:長生徒有慕,苦乏大藥資。名山遍深歷,悠悠鬢生絲。微軀一系念,去道日遠而 。中歲忽有覺,九還乃在茲。非爐亦非鼎,何坎復何離?本無終始究,寧有死生期?彼哉游 方士,詭辭反增疑。紛然諸老翁,自傳困多岐。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為?千聖皆過影,良 知乃吾師。」 十月,至南昌。 先生發舟廣信,沿途諸生徐樾,張士賢、桂輗等請見,先生俱謝以兵事未暇,許回途相 見。徐樾自貴溪追至余干,先生令登舟。樾方自白鹿洞打坐,有禪定意。先生目而得之,令 舉似。曰:「不是。」已而稍變前語。又曰:「不是。」已而更端。先生曰:「近之矣。此 體豈有方所,譬之此燭,光無不在,不可以燭上為光。」因指舟中曰:「此亦是光,此亦是 光。」直指出舟外水面曰:「此亦是光。」樾領謝而別。明日至南浦,父老軍民俱頂香林立 ,填途塞巷,至不能行。父老頂輿傳遞入都司。先生命父老軍民就謁,東入西出,有不捨者 ,出且復入,自辰至未而散,始舉有司常儀。明日謁文廟,講《大學》於明倫堂,諸生屏擁 ,多不得聞。唐堯臣獻茶,得上堂旁聽。初堯臣不信學,聞先生至,自鄉出迎,心已內動。 比見擁謁,驚曰:「三代後安得有此氣象耶!」及聞講,沛然無疑。同門有黃文明、魏良器 輩笑曰:「逋逃主亦來投降乎?」堯臣曰:「須得如此大捕人,方能降我,爾輩安能?」 至吉安,大會士友螺川。 諸生彭簪、王釗、劉陽、歐陽瑜等偕舊遊三百餘,迎入螺川驛中。先生立談不倦,曰: 「堯、舜生知安行的聖人,猶兢兢業業,用困勉的工夫。吾儕以困勉的資質,而悠悠蕩蕩, 坐享生知安行的成功,豈不誤己誤人?」又曰:「良知之妙,真是周流六虛,變通不居。若 假以文過飾非,為害大矣。」臨別囑曰:「工夫只是簡易真切,愈真切,愈簡易;愈簡易, 愈真切。」 十一月,至肇慶。 是月十八日抵肇慶。先生寄書德洪、畿曰:「家事賴廷豹糾正,而德洪、汝中又相與薰 陶切劘於其間,吾可以無內顧矣。紹興書院中同志,不審近來意向如何?德洪、汝中既任其 責,當能振作接引,有所興起。會講之約,但得不廢,其間縱有一二懈弛,亦可因此夾持, 不致遂有傾倒。余姚又得應元諸友作興鼓舞,想益日異而月不同。老夫雖出山林,亦每以自 慰。諸賢皆一日千里之足,豈俟區區有所警策,聊亦以此視鞭影耳。即日已抵肇慶,去梧不 三四日可到。方入冗場,紹興書院及余姚各會同志諸賢,不能一一列名字。」 乙未,至梧州,上謝恩疏。 二十日,梧州開府。十二月朔,上疏曰:「田州之事,尚未及會議審處。然臣沿途咨訪 ,頗有所聞,不敢不為陛下一言其略。臣惟岑猛父子固有可誅之罪,然所以致彼若是者,則 前此當事諸人,亦宜分受其責。蓋兩廣軍門專為諸瑤、僮及諸流賊而設,事權實專且重,若 使振其兵威,自足以制服諸蠻。夫何軍政日壞,上無可任之將,下無可用之兵,有警必須倚 調土官狼兵,若猛之屬者,而後行事。故此輩得以憑恃兵力,日增桀驁。及事之平,則又功 歸於上,而彼無所與,固不能以無怨憤。始而征發愆期,既而調遣不至。上嫉下憤,日深月 積,劫之以勢而威益褻,籠之以詐而術愈窮。由是諭之而益梗,撫之而益疑,遂至於有今日 。今山瑤海賊,乘釁搖動,窮追必死之寇,既從而煽誘之,貧苦流亡之民,又從而逃歸之, 其可憂危奚啻十百於二酋者之為患。其事已兆,而變已形,顧猶不此之慮,而汲汲於二酋, 則當事者之過計矣。臣又聞諸兩廣士民之言,皆謂流官久設,亦徒有虛名,而受實禍。詰其 所以,皆雲未設流官之前,土人歲出土兵三千,以聽官府之調遣;既設流官之後,官府歲發 民兵數千,以防土人之反覆。即此一事,利害可知。且思恩自設流官,十八九年之間,反者 數起,征剿日無休息。浚良民之膏血,而塗諸無用之地,此流官之無益,亦斷可識矣。論者 以為既設流官,而復去之,則有更改之嫌,恐招物議,是以寧使一方之民久罹塗炭,而不敢 明為朝廷一言,寧負朝廷,而不敢犯眾議。甚哉!人臣之不忠也。苟利於國而庇於民,死且 為之,而何物議之足計乎!臣始至,雖未能周知備歷,然形勢亦可概見矣。田州切近交趾, 其間深山絕谷,瑤、僮盤據,動以千百。必須存土官,藉其兵力,以為中土屏蔽。若盡殺其 人,改土為流,則邊鄙之患,我自當之;自撤藩籬,後必有悔。」奏下,尚書王時中持之, 得旨:「守仁才略素優,所議必自有見。事難遙度,俟其會議熟處,要須情法得中,經久無 患。事有宜亟行者,聽其便宜,勿懷顧忌,以貽後患。」 初,總督命下,具疏辭免;及豫言處分思、田機宜,凡當路相知者,皆寓書致意。與楊 少師曰:「惟大臣報國之忠,莫大於進賢去讒。自信山林之志已堅,而又素受知己之愛,不 復嫌避,故輒言之。乃今適為己地也。昔有以邊警薦用彭司馬者,公獨不可,曰:『彭始成 功,今或少挫,非所以完之矣。』公之愛惜人才,而欲成全之也如此,獨不能以此意推之某 乎?果不忍終棄,病痊,或使得備散局,如南北太常國子之任,則圖報當有日也。」與黃綰 書曰:「往年江西赴義將士,功久未上,人無所動,再出,何面目見之?且東南小丑,特瘡 疥之疾;百辟讒嫉朋比,此則腹心之禍,大為可憂者。諸公任事之勇,不思何以善後?大都 君子道長,小人道消,疾病既除,元氣自復。但去病太亟,亦耗元氣,藥石固當以漸也。」 又曰:「思、田之事,本無緊要,只為從前張惶太過,後難收拾:所謂生事事生是已。今必 得如奏中所請,庶圖久安,否則反覆未可知也。」與方獻夫書曰:「聖主聰明不世出,今日 所急,惟在培養君德,端其志向,於此有立,是謂一正君而國定。然非真有體國之誠,其心 斷斷休休者,亦徒事其名而已。」又曰:「諸公皆有薦賢之疏,此誠君子立朝盛節,但與名 其間,卻有所未喻者。此天下治亂盛衰所繫,君子小人進退存亡之機,不可以不慎也。譬諸 養蠶,便雜一爛蠶其中,則一筐好蠶盡為所壞矣。凡薦賢於朝,與自己用人不同:自己用人 ,權度在我;若薦賢於朝,則評品宜定。小人之才,豈無可用,如砒硫芒硝,皆有攻毒破癰 之功,但混於參苓蓍術之間而進之,鮮不誤矣。」又曰:「思、田之事已壞,欲以無事處之 。要已不能;只求減省一分,則地方亦可減省一分之勞擾耳。此議深知大拂喜事者之心,然 欲殺敵千無罪之人,以求成一將之功,仁者之所不忍也。」 十有二月,命暫兼理巡撫兩廣,疏辭,不允。 七年戊子,先生五十七歲,在梧。 二月,思、田平。 先生疏略曰:「臣奉有成命,與巡按紀功御史石金、布政使林富等,副使祝品、林文輅 等,參將李璋、沈希儀等,會議思、田之役,兵連禍結,兩省荼毒,已逾二年,兵力盡於哨 守,民脂竭於轉輸,官吏罷於奔走;今日之事,已如破壞之舟,漂泊於顛風巨浪,覆溺之患 ,洶洶在目,不待知者而知之矣。」因詳其十患十善,二幸四毀,反覆言之。且曰:「臣至 南寧乃下令盡撤調集防守之兵,數日之內,解散而歸者數萬。惟湖兵數千,道阻且遠,不易 即歸,仍使分留賓寧,解甲休養,待間而發。初蘇、受等聞臣奉命處勘,始知朝廷無必殺之 意,皆有投生之念,日夜懸望,惟恐臣至之不速。已而聞太監、總兵相繼召還,至是又見守 兵盡撤,其投生之念益堅,乃遣其頭目黃富等先赴軍門訴苦,願得掃境投生,惟乞宥免一死 。臣等諭以朝廷之意,正恐爾等有所虧枉,故特遣大臣處勘,開爾等更生之路;爾等果能誠 心投順,決當貸爾之死。因復露布朝廷威德,使各持歸省諭,剋期聽降。蘇、受等得牌,皆 羅拜踴躍,歡聲雷動;率眾掃境,歸命南寧城下,分屯四營。蘇、受等囚首自縛,與其頭目 數百人赴軍門請命。臣等諭以朝廷既赦爾等之罪,豈復虧失信義;但爾等擁眾負固,雖由畏 死,然騷動一方,上煩九重之慮,下疲三省之民,若不示罰,何以洩軍民之憤?於是下蘇、 受於軍門,各杖之一百,乃解其縛,諭於今日宥爾一死者,朝廷天地好生之仁,必杖爾示罰 者,我等人臣執法之義。於是眾皆叩首悅服,臣亦隨至其營,撫定其眾,凡一萬七千,濈濈 道路,踴躍歡聞,皆謂朝廷如此再生之恩,我等誓以死報,且乞即願殺賊立功贖罪。臣因諭 以朝廷之意,惟欲生全爾等,今爾等方來投生,豈忍又驅之兵刃之下。爾等逃竄日久,且宜 速歸,完爾家室,修復生理。至於諸路群盜,軍門自有區處,徐當調發爾等。於是又皆感泣 歡呼,皆謂朝廷如此再生之恩,我等誓以死報。臣於是遂委布政使林富、前副總張祐督令復 業,方隅平安。是皆皇上神武不殺之威,風行於廟堂之上,而草偃於百蠻之表,是以班師不 待七旬,而頑夷即爾來格,不折一矢,不戮一卒,而全活數萬生靈。是所謂綏之斯來,動之 斯和者也。」疏入,敕遣行人獎勵,賞銀五十兩,紵絲四襲,所司備辦羊酒,其餘各給賞有 差。先生為文勒石曰:「嘉靖丙戌夏,官兵伐田,隨與思、恩之人相比相煽,集軍四省,洶 洶連年。於時皇帝憂憫元元,容有無辜而死者乎?乃令新建伯王守仁曷往視師,其以德綏, 勿以兵虔。班師撤旅,信義大宣。諸夷感慕,旬日之間,自縛來歸者一萬七千。悉放之還農 ,兩省以安。昔有苗徂征,七旬來格;今未期月而蠻夷率服,綏之斯來,速於郵傳,舞於之 化,何以加焉。爰告思、田,毋忘帝德。爰勒山石,昭此赫赫。文武聖神,率土之濱。凡有血 氣,莫不尊親。」 四月,議遷都台於田州,不果。 先是有制,王守仁暫令兼理巡撫兩廣,既受命,先生乃疏言:「臣以迂疏多病之軀,謬 承總制四省軍務之命,方懷不勝其任之憂,今又加以巡撫之責,豈其所能堪乎?且兩廣之事 ,實重且難,巡撫之任,非得才力精強者,重其事權,進其官階,而久其職任,殆未可求效 於歲月之間也。致仕副都御史伍文定,往歲寧藩之變,常從臣起兵,具見經略;侍郎梁材、 南贛副都御史汪鋐,亦皆才能素著,足堪此任;願選擇而使之。」會侍郎方獻夫建白,宜於 田州特設都御史一人,撫綏諸夷,下議。先生復疏言:「布政使林富可用,或量改憲職,仍 聽臣等節制,暫于思、田住札,撫綏其眾。然而要之蠻夷之區,不可治以漢法,雖流官之設 ,尚且弗便,而又可益之以都台乎?今且暫設,凡一切廩餼車馬,悉取辦於南寧府衛,取給 於軍餉,不以干思、田之人。俟年餘經略有次,思、田止責知府理治,或設兵備憲臣一人於 賓州,或以南寧兵備兼理;如此,則目前既得輯寧之效,而日後又可免煩勞之擾矣。」又以 柳慶缺參將,特薦用沈希儀,且請起用前副總兵張祐,俾與富協心共事。未幾,升富副都御 史,撫治鄖陽以去。先生再薦布政使王大用、按察使週期雍,又以邊方缺官,且言副使陳槐 、施儒、楊必進,知府朱袞,皆堪右江兵備之任;知州林寬可為田州知府;推官李喬木可為 同知。且言:「任賢圖治,得人實難,其在邊方反覆多事之地,其難尤甚。蓋非得忠實、勇 果、通達、坦易之才,未易以定其亂。有其才矣,使不諳其土俗,則亦未易以得其本心。得 其心矣,使不耐其水土,亦不能以久居其地,以成其功。故用人於邊方,必兼是三者而後可 。如前四人者,固皆可用之才;今乃皆為時例所拘,棄置不用,而更勞心遠索,則亦過矣。 」疏上,俱未果行。 興思、田學校。 先生以田州新服,用夏變夷,宜有學校。但瘡痍逃竄,尚無受廛之民,即欲建學,亦為 徒勞。然風化之原,又不可緩也。乃案行提學道,著屬儒學,但有生員,無拘廩增,願改田 州府學,及各處儒生願附籍入學者,本道選委教官,暫領學事,相與講肄游息,興起孝弟, 或倡行鄉約,隨事開引,漸為之兆。俟建有學校,然後將各生徒通發該學肄業,照例充補廩 增起貢。 五月,撫新民。 先生因左江道參議等官汪必東等稱:「古陶、白竹、石馬等賊,近雖誅剿,然尚有流出 府江諸處者。誠恐日後為患,乞調歸順土官岑瓛兵一千名,萬承、龍英共五百名,或韋貴兵 一千名,住扎平南、桂平沖要地方。」及該府知府程雲鵬等亦申量留湖兵,及調武靖州狼兵 防守。乃諭之曰:「始觀論議,似亦區畫經久之計;徐考成功,終亦支吾目前之計。蓋用兵 之法,伐謀為先;處夷之道,攻心為上。今各瑤征剿之後,有司即宜誠心撫恤,以安其心。 若不服其心,而徒欲久留湖兵,多調狼卒,憑藉兵力,以威劫把持,謂為可久之計,則亦末 矣。殊不知遠來客兵,怨憤不肯為用,一也。供饋之需,稍不滿意,求索訾詈,將無抵極, 二也。就居民間,騷擾濁亂,易生仇隙,三也。困頓日久,資財耗竭,適以自弊,四也。欲 借此以衛民,而反為民增一苦;欲借此以防賊,而反為吾招一寇,其可行乎?合行知府程雲 鵬、公同指揮周胤宗,及各縣知縣等官,親至已破賊巢各鄰近良善村寨,以次加厚撫恤,給 以告示,犒以魚鹽,待以誠信,敷以德恩。諭以朝廷所以誅剿各賊者,為其稔惡不悛,若爾 等良善守分村寨,我官府何嘗輕動爾等一草一木?爾等各宜益堅向善之心,毋為彼所扇惑搖 動。從而為之推選眾所信服,立為酋長,以連屬之。若各賊果能改惡遷善,實心向化,今日 來投,今日即待以良善,決不追既往之惡。爾等即可以此意傳告開諭之。我官府亦就實心撫 安招來,量給鹽米,為之經紀生業。亦就為之選立酋長,使有統率,毋令渙散。一面清查侵 佔田土,開立裡甲,以息日後之爭。禁約良民,毋使乘機報復,以激其變。如農夫之植嘉禾 ,以去稂莠,深耕易耨,芸菑灌溉,專心一事,勤誠無情,必有秋獲。夫善者益知所動,則 助惡者日衰;惡者益知所懲,則向善者益眾:此撫柔之道,而非專有恃於甲兵者也。」又曰 :「該府議欲散撤顧倩機快等項,調取武靖州土兵,使之就近防守一節,區畫頗當。然以三 千之眾,而常在一處屯頓坐食,亦未得宜。必須分作六班,每五百名為一班,每兩個月日而 更一次。若有雕剿等項,然後通行起調,然必須於城市別立營房,毋使與民雜處,然後可免 於騷擾嫌隙。蓋以十家牌門之兵,而為守土安民之本;以武靖起調之兵,而備追捕剿截之用 :此亦經權交濟相須之意也。自今以後,免其秋調各處哨守等役,專在潯州地方聽憑守備參 將調用。凡遇緊急調取,即要星馳赴信地,不得遲違時刻。守巡各官,仍要時加戒諭撫輯, 毋令日久玩弛,又成虛應故事。」 六月,興南寧學校。 先生謂:「理學不明,人心陷溺,是以士習日偷,風教不振。」日與各學順生朝夕開講 ,已覺漸有奮發之志。又恐窮鄉僻邑,不能身至其地,委原任監察御史降合浦縣丞陳逅主教 靈山諸縣,原任監察御史降揭陽縣主簿季本主教敷文書院。仍行牌諭曰:「仰本官每日拘集 該府縣學諸生,為之勤勤開誨,務在興起聖賢之學,一洗習染之陋。其諸生該赴考試者,臨 期起送;不該赴試者,如常朝夕娶會。考德問業之外,或時出與經書論策題目,量作課程; 就與講析文義,以無妨其舉業之功。大抵學絕道喪之餘,未易解脫舊聞舊見,必須包蒙俯就 ,涵育薰陶,庶可望其漸次改化。諒本官平素最能孜孜汲引,則今日必能循循善誘。諸生之 中,有不率教者,時行檟楚,以警其情。本院回軍之日,將該府縣官員師生查訪勤惰,以示 勸懲。」 又牌諭曰:「照得安上治民,莫善於禮,冠婚喪祭,固宜家喻而戶曉者。今皆廢而不講 ,欲求風俗之美,其可得乎?況茲邊方遠郡,土夷錯雜,頑梗成風,有司徒具刑驅勢迫,是 謂以火濟火,何益於治?若教之以禮,庶幾所謂小人學道則易使矣。福建莆田生員陳大章, 前來南寧遊學,叩以冠婚鄉射諸儀,頗能通曉。近來各學諸生,類多束書高閣,飽食嬉游, 散漫度日。豈若使與此生朝夕講習於儀文節度之間,亦足以收其放心,固其肌膚之會,筋骸 之束,不猶愈於博弈之為賢乎?仰南寧府官吏即便館谷陳生於學捨,於各學諸生之中,選取 有志習禮及年少質美者,相與講解演習。自此諸生得於觀感興起,砥礪切磋,修之於其家, 而被於里巷,達於鄉村;則邊徼之地,遂化為鄒魯之鄉,亦不難矣。」 七月,襲八寨、斷籐峽,破之。 八寨、斷籐峽諸蠻賊,有眾數萬,負固稔惡,南通交趾諸夷,西接雲、貴諸蠻,東北與 牛場、仙台、花相、風門、佛子及柳慶、府江、古田諸瑤迴旋連絡,延袤二千餘里,流劫出 沒,為害歲久。比因有事思、田,勢不暇及。至是,先生以思、田既平,蘇、受新附,乃因 湖廣保靖歸師之便,令布政使林富、副總兵張祐等,出其不意,分道征之。富、祐率右江及 思、田兵進剿八寨諸賊。參議汪必東、副使翁素、僉事汪溱,率左江及永、保土兵進剿斷籐 峽諸賊。令該道分巡兵備收解,紀功御史冊報,及行太監張賜並各鎮巡知會,一月之內,大 破其眾,斬獲三千有奇。先生見諸賊巢穴既已掃蕩,而我兵疾疫,遂班師奏捷。 按,疏言:「斷籐峽諸賊,犄角屯聚,自國初以來,屢征不服。至天順間,都御史韓雍 統兵二十萬,然後破其巢穴。撤兵無何,賊復攻陷潯州,據城大亂。後復合兵,量從剿撫。 自後竊發無時,兇惡成性,不可改化。至於八寨諸賊,尤為兇猛,利鏢毒弩,莫當其鋒;且 其寨壁天險,進兵無路。自國初都督韓觀,嘗以數萬之眾圍困其地,亦不能破,竟從招撫而 罷。報後興師合剿,一無所獲,反多撓喪。惟成化間,土官岑瑛嘗合狼兵深入,斬獲二百。 已而賊勢大湧,力不能支,亦從撫罷。今因湖廣之回兵,而利導其順便之勢,作思、田之新 附,而善用其報效之機。兩地進兵,各不滿八千之眾,而三月報捷,共已逾三千之功。兩廣 父老皆以為數十年來未有此舉也。」 疏請經略思、田及八寨、斷籐峽。 初,先生既平思、田,乃上疏曰:「臣以迂庸,繆當兵事於茲土,承製假以撫剿便宜。 是陛下之心惟在於除患安民,未嘗有所意必也。又諭令賊平之後,議設土流孰便。是陛下之 心惟在於安民息亂,未嘗有所意必也。始者思、田梗化,既舉兵而加誅矣,因其悔罪投降, 遂復宥而釋之。固亦莫非仰承陛下不嗜殺人之心,惓惓憂憫赤子之無辜也。凡為經略事宜有 三:特設流官知府以制土官之勢;仍立土官知府以順土夷之情;分設土官巡檢以散各夷之黨 。擬府名為『田寧』,以應讖謠,而定人心。設州治於府之西北,立猛第三子邦相為吏目。 待其有功,漸升為知州。分設思恩土巡檢司九,田州土巡檢司十有八,以蘇、受並土目之為 眾所服者世守之。」既而復破八寨、斷籐峽。又上疏曰:」臣因督兵親歷諸巢,見其形勢要 害,各有宜改立衛所,開設縣治,以斷其脈絡,而扼其咽喉者。若失今不為,則數年之間, 賊復漸來,必歸聚生息;不過十年,又有地方之患矣。臣以遵制便宜,相度舉行,凡為經略 事宜有六:移南丹衛城於八寨;改築思恩府治於荒田;改鳳化縣治於三里;增設隆安縣治; 置流官于思龍,以屬田寧;增築守鎮城堡於五屯。」事下,本兵持之,戶部復請覆勘,學士 霍韜等上疏曰:「臣等廣人也,是役也,臣等嘗為守仁計曰:『前當事者,凡若三省兵若干 萬,梧州軍門費用軍儲若干萬,復從廣東布政司支用銀米若干萬,殺死、疫死官兵、土兵若 干萬,僅得田州小寧五十日,而思恩叛矣。』今守仁不殺一卒,不費斗米,直宣揚威德,遂 使思、田頑叛,稽首來服。雖舜格有苗,何以過此?乃若八寨賊、斷籐峽賊,又非思、田之 比。八寨為諸賊淵藪,而斷籐峽為八寨羽翼也。廣西有八寨諸賊,猶人有心腹病也。八寨不 平,則兩廣無安枕期也。今守仁沉機不露,一舉平之。百數十年豺虎窟穴,掃而清之,如拂 塵然。臣等是以歎服守仁能體陛下之仁,以懷綏思、田向化之民;又能體陛下之義,以討服 八寨、斷籐梗化之賊:仁義兩得之也。夫守仁之成功,有八善焉:乘湖兵歸路之便,兵不調 而自集,一也。因思、田效命之助,勞而不怨,二也。機出意外,賊不能遁,所誅者渠惡, 非濫殺報功者比,三也。因歸師無糧運費,四也。一舉成功,民不知擾,五也。平八寨、平 斷籐峽,則極惡者先誅,其細小巢穴,可漸德化,得撫剿之宜,六也。八寨不平,則西而柳 、慶,東而羅旁、祿水、新寧、思平之賊,合數千里,共為窟穴,雖調兵數十萬,未易平伏 ,今八寨平定,則諸賊可以漸次撫剿,兩廣良民可以漸次安業,紓聖明南顧之憂,七也。韓 雍雖平斷籐峽賊矣,旋復有倡亂者,八寨乃百六十年所不能誅之劇賊。今守仁既平其巢窟, 即徙建城邑以鎮定之,則惡賊失險,後日不能為變,逋賊來歸,且化為良民矣。誅惡綏良, 得民父母之體,八也。或議:『守仁奉命有事思、田,遂剿八寨,可乎?』臣則曰:昔吳、 楚反攻梁,景帝詔周亞夫救梁。亞夫不奉詔,而絕吳、楚糧道,遂破吳、楚,而平七國,安 漢社稷。傳曰:『閫以外,將軍制之。』又曰:『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國家、利社稷,專之 可也,古之道也。』是故亞夫知制吳、楚,在絕其食道,而不在於救梁;是故雖有詔命,有 所不受。今守仁知思、田可以德懷也,遂納其降而安定之。知八寨諸賊未易服也,遂因時仗 義而討平之。雖無詔命,先發後聞可也,況有便宜從事之旨乎?或曰:『建置城邑,大事也 ;區處錢糧,戶部職也;不先奉命而輒興工,可乎?』臣則曰:昔者范仲淹之守西邊也,欲 築大順城,慮敵人爭之,乃先具版築,然後巡邊,急速興工,一月成城。西夏覺而爭之,已 不及矣。守仁於建置城邑之役,不仰足戶部而後有處,其以一肩而分聖明南顧之憂,不以為 功,反以為過,可乎?臣等目擊八寨之賊,為地方大患百數十年,一旦仰賴聖明,任用守仁 ,以底平定,不勝慶忭,今兵部功賞未行,戶部覆題再勘,臣恐機會一失,大功遂阻,城保 不築,逋賊復聚,地方可慮。是故冒昧建言,唯聖明察焉。」 九月,疏謝獎勵賞賚。 賞思、田功也。九月初八日,行人馮恩□捧欽賜至鎮,故有謝疏。 與德洪、畿書:「地方事幸遂平息,相見漸可期矣。近年不審同志聚會如何,得無法堂 前今已草深一丈否?想臥龍之會,雖不能大有所益,亦不宜遂爾荒落;且存餼羊,後或興起 ,亦未可知。余姚得應元諸友相與倡率,為益不小。近有人自家鄉來,聞龍山之講,至今不 廢,亦殊可喜。書到,望遍寄聲,益相與勉之。九十弟與正憲輩,不審早晚能來親近否?誘 掖接引之功,與人為善之心,當不俟多喋也。魏廷豹決能不負所托,兒輩或不能率教,亦望 相與夾持之。」 十月,疏請告。 先生以疾劇,上疏請告,具言:「臣自往年承乏南、贛,為炎毒所中,遂患咳痢之疾。 歲益滋甚。其後退休林野,稍就醫藥,而疾亦終不能止。自去歲入廣,炎毒益甚。力疾從事 ,竣事而出,遂爾不復能興。今已輿至南寧,移臥舟次,將遂自梧道廣,待命於韶、雄之間 ,夫竭忠以報國,臣之素志也。受陛下之深恩,思得粉身齏骨以自效,又臣之所日夜切心者 也。病日就危,而尚求苟全以圖後報,而為養病之舉,此臣之所以大不得已也。」疏入,未 報。 謁伏波廟。 先生十五歲時嘗夢謁伏波廟,至是拜祠下,宛然如夢中,謂茲行殆非偶然。因識二詩。 其一曰:「四十年前夢裡詩,此行天定豈人為?徂征敢倚風雲陣,所過如同時雨師。尚喜遠 人知向望,卻慚無術救瘡痍。從來勝算歸廊廟,恥說兵戈定四夷。」其二詩曰:「樓船金鼓 宿烏蠻,魚麗群舟夜上灘。月繞旌旗千嶂靜,風傳鈴木九溪寒。荒夷未必先聲服,神武由來 不殺難。想見虞廷新氣象,兩階干羽五雲端。」是月與豹書:「近歲山中講學者,往往多說 勿忘勿助工夫甚難。問之,則云:『才著意,便是助;才不著意,便是忘;所以甚難。』區 區因問之云:『忘是忘個甚麼?助是助個甚麼?』其人默然無對,始請問。區區因與說:『 我此間講學,卻只說個必有事焉,不說勿忘勿助。必有事焉者,只是時時去集義。若時時去 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間斷,此便是忘了,即須勿忘。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 時欲速求效,此便是助了,即須勿助。其工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就其間提撕 警覺而已。若是工夫原不間斷,即不須更說勿忘;原不欲速求效,即不須更說勿助。此其工 夫何等明白簡易,何等灑脫自在。今卻不去必有事上用工,而乃懸空守著一個勿忘勿助,漭 漭蕩蕩,只做得個沉空守寂,學成一個癡騃漢,事來,即便牽滯紛擾,不復能經綸宰制。此 皆由學術誤人之故,甚可憫矣。』」 又與鄒守益書曰:「隨處體認天理,勿忘勿助之說,大約未嘗不是。只要根究下落,即 未免捕風捉影。縱令鞭辟向裡,亦與聖門致良知之功尚隔一塵。若復失之毫釐,便有千里之 繆矣。世間無志之人,既已見驅於聲利辭章之習,間有知得自己性分當求者,又被一種似是 而非之學兜絆羈縻,終身不得出頭。緣人未有真為聖人之志,未免挾有見小欲速之私,則此 種學問極足支吾眼前得過。是以雖在豪傑之士,而任重道遠,志稍不力,即且安頓其中者多 矣。」 祀增城先廟。 先生五世祖諱綱者,死苗難,廟祀增城。是月,有司復新祠宇,先生謁祠奉祀。過甘泉 先生廬,題詩於壁曰:「我祖死國事,肇禮在增城。荒祠幸新復,適來奉初蒸。亦有兄弟好 ,念言思一尋。蒼蒼見葭色,宛隔環瀛深。入門散圖史,想見抱膝吟。賢郎敬父執,童僕意 相親。病軀不遑宿,留詩慰殷勤。落落千百載,人生幾知音。道同著形跡,期無負初心。」 又題甘泉居曰:「我聞甘泉居,近連菊坡麓。十年勞夢思,今來快心目。徘徊欲移家,山南 尚堪屋。渴飲甘泉泉,饑食菊坡菊。行看羅浮雲,此心聊復足。」與德洪、畿書:「書來見 近日工夫之有進,足為喜慰!而余姚、紹興諸同志又能相聚會講切,奮發興起,日勤不懈, 吾道之昌,真有火燃泉達之機矣,喜幸當何如哉!此間地方悉已平靖,只因二三大賊巢,為 兩省盜賊之根株淵藪,積為民患者,心亦不忍不為一除剪,又復遲留二三月;今亦了事矣, 旬月間便當就歸途也。守儉、守文二弟,近承夾持啟迪,想亦漸有所進。正憲尤極懶惰,若 不痛加針砭,其病未易能去。父子兄弟之間,情既迫切,責善反難,其任乃在師友之間。想 平日骨肉道義之愛,當不俟於多囑也。」與何性之書:「區區病勢日狼狽,自至廣城,又增 水瀉,日夜數行不得止。至今遂兩足不能坐立,須稍定,即逾嶺而東矣。諸友皆不必相候。 果有山陰之興,即須早鼓錢塘之舵,得與德洪、汝中輩一會聚,彼此當必有益。區區養病本 去已三月,旬日後必得旨。亦遂發舟而東,縱未能遂歸田之願,亦必得一還陽明洞,與諸友 一面而別,且後會又有可期也。千萬勿復遲疑,徒耽誤日月。總及隨舟而行,沿途官吏送迎 請謁,斷亦不能有須臾之暇。宜悉此意,書至即撥冗。德洪、汝中輩,亦可促之早為北上之 圖。伏枕潦草。」 十一月乙卯,先生卒於南安。 是月廿五日,逾梅嶺至南安。登舟時,南安推官門人周積來見。先生起坐,咳喘不已。 徐言曰:「近來進學如何?」積以政對。遂問道體無恙。先生曰:「病勢危亟,所未死者, 元氣耳。」積退而迎醫診藥。廿八日晚泊,問:「何地?」侍者曰:「青龍舖。」明日,先 生召積人。久之,開目視曰:「吾去矣!」積泣下,問「何遺言?」先生微哂曰:「此心光 明,亦復何言?」頃之,瞑目而逝,二十九日辰時也。贛州兵備門人張思聰追至南安,迎入 南野驛,就中堂沐浴衾斂如禮。先是先生出廣,布政使門人王大用備美材隨舟。思聰親敦匠 事,舖梱設褥,表裡裼襲。門人劉邦採來奔喪事。十二月三日,思聰與官屬師生設祭入棺。 明日,輿櫬登舟。士民遠近遮道,哭聲振地,如喪考妣。至贛,提督都御史汪鋐迎祭於道, 士民沿途擁哭如南安。至南昌,巡按御史儲良材、提學副使門人趙淵等請改歲行,士民昕夕 哭奠。 八年己丑正月,喪發南昌。 是月連日逆風,舟不能行。趙淵祝於柩曰:「公豈為南昌士民留耶?越中子弟門人來候 久矣。」忽變西風,六日直至弋陽。先是德洪與畿西渡錢塘,將入京殿試,聞先生歸,遂迎 至嚴灘,聞訃,正月三日成喪於廣信,訃告同門。是日,正憲至。初六日,會於弋陽。初十 日,過玉山,弟守儉、守文,門人欒惠、黃洪、李珙、范引年、柴鳳至。 二月庚午,喪至越。 四日,子弟門人奠柩中堂,遂飾喪紀,婦人哭門內,孝子正憲攜弟正億與親族子弟哭門 外,門人哭幕外,朝夕設奠如儀。每日門人來吊者百餘人,有自初喪至卒葬不歸者。書院及 諸寺院聚會如師存。是時朝中有異議,爵蔭贈謚諸典不行,且下詔禁偽學。詹事黃綰上疏曰 :「忠臣事君,義不苟同;君子立身,道無阿比。臣昔為都事,今少保桂萼時為舉人,取其 大節,與之交友。及臣為南京都察院經歷,見大禮不明,相與論列。相知二十餘年,始終無 間。昨臣薦新建伯王守仁堪以柄用,萼與守仁舊不相合,因不謂然,小人乘間構隙。然臣終 不以此廢萼平生也。但臣於事君之義,立身之道,則有不得不明者。臣所以深知守仁者,蓋 以其功與學耳。然功高而見忌,學古而人不識,此守仁之所以不容於世也。蓋其功之大者有 四:其一,宸濠不軌,謀非一日,內而內臣如魏彬等,嬖倖如錢寧、江彬等,文臣如陸完等 ,為之內應;外而鎮守如畢真、劉朗等,為之外應;故當時中外諸臣,多懷觀望。若非守仁 忠義自許,身任討賊之事,不顧赤族之禍,倡義以勤王,運籌以伐謀,則天下安危未可知。 今乃皆以為伍文定之功,是輕發縱而重走狗,豈有兵無勝算,而濠可徒搏而擒者乎?其二, 大帽、茶寮、浰頭、桶岡諸賊寨勢連四省,兵連累歲。若非蚤平,南方自此多事。守仁臨鎮 ,次第底定。其三,田州、思恩構釁有年,事不得息,民不得已,故起守仁以往,定以兵機 ,感以誠信,乃使盧、王之徒崩角來降,感泣受杖,遂平一方之難。其四,自來八寨為兩廣 腹心之疾,其間守戍官軍,與賊為黨,莫可奈何。守仁假永順狼兵,盧、王降卒,並而襲之 ,遂去兩廣無窮之巨害,實得兵法便宜之算。夫兵兇戰危,守仁所立戰功,皆除大患,卒之 以死勤事。夫兵政國之大事,宜為後世法,可以終泯其功乎?其學之大要有三:一曰『致良 知』實本先民之言,蓋致知出於孔氏,而良知出於孟軻性善之論。二曰『親民』,亦本先民 之言,蓋《大學》舊本所謂親民者,即百姓不親之親,凡親賢樂利,與民同其好惡,而為潔 矩之道者是已。此所據以從舊本之意,非創為之說也。三曰『知行合一』,亦本先民之言, 蓋知至至之,知終終之,只一事也。守仁發此,欲人言行相顧,勿事空言以為學也。是守仁 之學,弗詭於聖,弗畔於道,乃孔門之正傳也,可以終廢其學乎?」然以萼之非守仁,遂致 陛下失此良弼,使守仁不獲致君堯、舜,誰之過與?臣不敢以此為萼是也。況賞罰者,御世 之權。以守仁之功德,勞於王事,乃常典不及,削罰有加,廢褒忠之典,倡黨錮之禁,非所 以輔明主也。守仁客死,妻子孱弱,家童載骨,蒿埋空山,鬼神有知,當為惻然。臣實不忍 見聖明之世有此事也。假使守仁生於異世,猶當追崇,況在今日哉?且永順之眾,盧、王之 徒,素慕守仁威德;如此舉措,恐失其望,關係夷情,亦非細故。臣昔與守仁為友,幾二十 年。一日憤寡過之不能,守仁從而覺之,若有深省,遂復師事之。是臣於守仁,實非苟然相 信,如世俗師友者也。臣於君父之前,處師友之間,既有所懷,不敢不盡。昔萼為小人所讒 ,臣為之憤;既而得白,臣為之喜;固非臣之私也。今守仁之抱冤,亦猶萼之負屈。伏願擴 一視之仁,特敕所司,優以恤典贈謚,仍與世襲,並開學禁,以昭聖政。若此事不明,則萼 之與臣,終不能以自忘。故臣敢言及於此,所以蓋事陛下之忠,且以補萼之過,亦以盡臣之 義也。」疏入,不報。於是給事中周延抗疏論列,謫判官。 十一月,葬先生於洪溪。 是月十一日發引,門人會葬者千餘人,麻衣衰屨,扶柩而哭。四方來觀者莫不交涕。洪 溪去越城三十里,入蘭亭五里,先生所親擇也。先是,前溪入懷與左溪會,沖嚙右麓,術者 心嫌,欲棄之。有山翁夢神人緋袍玉帶立於溪上,曰:「吾欲還溪故道。」明日雷雨大作, 溪泛,忽從南岸,明堂周闊數百尺,遂定穴。門人李珙等築治,更番,晝夜不息者月餘,而 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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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九年庚寅五月,門人薛侃建精舍於天真山,祀先生。 天真距杭州城南十里,山多奇巖古洞,下瞰八卦田,左抱西湖,前臨胥海,師昔在越講 學時,嘗欲擇地當湖海之交,目前常見浩蕩,圖卜築以居,將終老焉。起征思、田,洪、畿 隨師渡江,偶登茲山,若有會意者。臨發以告,師喜曰:「吾二十年前游此,久念不及,悔 未一登而去。」至西安,遺以二詩,有「天真泉石秀,新有鹿門期」及「文明原有象,卜築 豈無緣」之句。侃奔師喪,既終葬,患同門聚散無期,憶師遺志,遂築祠於山麓。同門董沄 、劉侯、孫應奎、程尚寧、范引年、柴鳳等董其事,鄒守益、方獻夫、歐陽德等前後相役; 齋廡庖湢具備,可居諸生百餘人。每年祭期,以春秋二仲月仲丁日,四方同志如期陳禮儀, 懸鐘磬,歌詩,侑食。祭畢,講會終月。 十年辛卯五月,同門黃弘綱會黃綰於金陵,以先生胤子王正億請婚。 先是師殯在堂,有忌者行譖於朝,革錫典世爵。有司默承風旨媒孽,其家鄉之惡少遂相 煽,欲以魚肉其子弟。胤子正億方四齡,與繼子正憲離仳竄逐,蕩析厥居。明年夏,門人大 學士方獻夫署吏部,擇刑部員外王臣升浙江僉事,分巡浙東,經紀其家,奸黨稍阻。弘綱以 洪,畿擬是冬赴京殿試,恐失所托。適綰升南京禮部侍郎,弘綱問計。綰曰:「吾室遠莫計 ,有弱息,願妻之。情關至戚,庶得處耳。」是月,洪、畿趨金陵為正億問名。綰曰:「老 母家居,未得命,不敢專。」洪、畿復走台,得太夫人命,於是同門王艮遂行聘禮焉。 十一年壬辰正月,門人方獻夫合同志會於京師。 自師沒,桂萼在朝,學禁方嚴。薛侃等既遭罪譴,京師諱言學。至是年,編修歐陽德、 程文德、楊名在翰林,侍郎黃宗明在兵部,戚賢、魏良弼,沈謐等在科,與大學士方獻夫俱 主會。於時黃綰以進表入,洪、畿以趨廷對入,與林春、林大欽、徐樾,朱衡、王惟賢、傅 頤等四十餘人始定日會之期,聚於慶壽山房。 九月,正億趨金陵。 正億外侮稍息,內釁漸萌。深居家扃,同門居守者,或經月不得見,相懷憂逼。於是同 門僉事王臣、推官李逢,與歐陽德、王艮、薛僑、李珙、管州議以正億趨金陵,將依舅氏居 焉。至錢塘,惡少有躡其後載者。跡既露,諸子疑其行。請卜,得鼎二之上吉,乃徉言共分 胤子金以歸。惡黨信為實,弛謀。有不便者,遂以分金騰謗,流入京師。臣以是被中黜職。 十二年癸巳,門人歐陽德合同志會於南畿。 自師沒,同門既襄事於越。三年之後歸散四方,各以所入立教,合併無時。是年,歐陽 德、季本、許相卿、何廷仁、劉陽、黃弘綱嗣講東南,洪亦假事入金陵。遠方志士四集,類 萃群趨,或講於城南諸剎,或講於國子雞鳴。倡和相稽,疑辯相繹,師學復有繼興之機矣。 十三年甲午正月,門人鄒守益建復古書院於安福,祀先生。 師在越時,劉邦采首創惜陰會於安福間月為會五日。先生為作《惜陰說》。既後,守益 以祭酒致政歸,與邦采、劉文敏、劉子和、劉陽、歐陽瑜、劉肇袞、尹一仁等建復古、連山 、復真諸書院,為四鄉會。春秋二季,合五郡,出青原山,為大會。凡鄉大夫在郡邑者,皆 與會焉。於是四方同志之會,相繼而起,惜陰為之倡也。 三月,門人李遂建講捨於衢麓,祀先生。 先自師起征思、田,舟次西安,門人欒惠、王璣等數十人雨中出候。師出天真二詩慰之 。明年師喪,還玉山,惠偕同門王修、徐霈、林文[王夔]等迎櫬於草萍驛,憑棺而哭者數百 人。至西安,諸生追師遣教,莫知所寄。洪、畿乃與璣、應典等定每歲會期。是年遂為知府 ,從諸生請,築室於衢之麓。設師位,歲修祀事。諸生柴惟道、徐天民、王之弼、徐惟緝、 王之京、王念偉等,又分為龍游、水南會,徐用檢、唐汝禮、趙時崇、趙志皋等為蘭西會, 與天真遠近相應,往來講會不輟,衢麓為之先也。 五月,巡按貴州監察御史王杏建王公祠於貴陽。 師昔居龍場,誨擾諸夷。久之,夷人皆式崇尊信。提學副使席書延至貴陽,主教書院。 士類感德,翕然向風。是年杏按貴陽,聞里巷歌聲,藹藹如越音;又見士民歲時走龍場致奠 ,亦有遙拜而祀於家者;始知師教入人之深若此。門人湯哻、葉梧、陳文學等數十人請建祠 以慰士民之懷。乃為贖白雲庵舊址立祠,置膳田以供祀事。杏立石作《碑記》。記略曰:「 諸君之請立祠,欲追崇先生也。立祠足以追崇先生乎?構堂以為宅,設位以為依,陳俎豆以 為享,祀似矣。追崇之實,會是足以盡之乎?未也。夫尊其人,在行其道,想像於其外,不 若佩教於其身。先生之道之教,諸君所親承者也。德音鑿鑿,聞者飫矣;光范不不,炙者切 矣;精蘊淵淵,領者深矣。諸君何必他求哉?以聞之昔日者而傾耳聽之,有不以道,則曰: 『非先生之法言也,吾何敢言?』以見之昔日者而凝目視之,有不以道,則曰『非先生之德 行也,吾何敢行?』以領之昔日者而潛心會之,有不以道,則曰:『非先生之精思也,吾何 敢思?』言先生之言,而德音以接也;行先生之行,而光范以睹也;思先生之思,而精蘊以 傳也,其為追崇也何尚焉!」 十四年乙未,刻先生《文錄》於姑蘇。 先是洪、畿奔師喪,過玉山,檢收遣書。越六年,洪教授姑蘇,過金陵,與黃綰、聞人 詮等議刻《文錄》。洪作《購遣文疏》,遣諸生走江、浙、閩、廣、直隸搜獵逸稿。至是年 二月,鳩工成刻。 巡按直隸監察御史曹煜建仰止祠於九華山,祀先生。 九華山在青陽縣,師嘗兩游其地,與門人江囗囗、柯喬等宿化城寺數月。寺僧好事者, 爭持紙索詩,通夕灑翰不倦。僧蓄墨跡頗富,思師夙范,刻師像於石壁,而亭其上,知縣祝 增加葺之。是年煜因諸生請,建祠於亭前,扁曰「仰止」。鄒守益捐資,令僧買贍田,歲供 祀事。越隆慶戊辰,知縣沈子勉率諸生講學於斯,增葺垣宇贍田。煜祭文見《青陽志》。 十五年丙申,巡按浙江監察御史張景、提學僉事徐階,重修天真精舍,立祀田。 門人禮部尚書黃綰作《碑記》。記曰:「今多書院,興必由人,或仕於斯,或游於斯, 或生於斯,或功德被於斯;必其人實有足重者,表表在人,思之不見,而後立書院以祀之。 聚四方有志,樹之風聲,講其道以崇其化。浙江之上龍山之麓,有曰天真書院,立祀陽明先 生者也。蓋先生嘗游於斯,既沒,故於斯創精舍,講先生之學,以明先生之道。夫人知之, 豈待予言哉?正德己卯,寧濠之變,起事江右,將窺神器,四方岌岌,日危於死。浙為下游 ,通衢八道,財賦稱甲。濠意欲先得之。故陰置腹心,計為之應。因先生據其上游,奮身獨 當之,濠速敗,浙賴以寧,卒免鋒刃荼毒之苦:皆先生之功也。則今日書院之創,非徒講學 ,又以明先生之功也。書院始于先生門人行人薛侃、進士錢德洪、王畿,合同志之資為之。 繼而門人僉事王臣、主事薛僑,有事於浙,又增治之,始買田七十餘畝。蒸嘗輯理,歲病不 給。侍御張君按浙,乃躋書院而歎曰,『先生之學,論同性善。先生之功,在於社稷。皆所 宜祀,矧覆澤茲土尤甚,惡可忽哉!』乃屬提學僉事徐君階,命紹興推官陳讓,以會稽廢寺 田八十餘畝為莊,屬之書院。又出法台贖金三百兩,命杭州推官羅大用及錢塘知縣王釴買宋 人所為龜疇田九十餘畝以益之。於是需足人聚,風聲益樹,而道化行矣。昔宋因書院而為學 校,今於學校之外復立書院,蓋久常特新之意與?予嘗登茲山,坐幽巖,步危磴,俯江流之 洄浙,引蒼渤之冥茫,北覽西湖,南目禹穴,雲樹蒼蒼,晴嵐窅窅於是愴然而悲,悄然而戚 ,恍見先生之如在而能不忘也。乃知學校之設既遠,遠則常,常則玩,玩則怠,怠則學之道 其疏乎?書院之作既近,近則新,新則惕,惕則勵,勵則學之道其修乎?茲舉也,立政立教 之先務,益於吾浙多矣。」 十六年丁酉十月,門人周汝員建新建伯祠於越。 是年汝員以御史按浙。先是師在越,四方同門來游日眾,能仁、光相、至大、天妃各寺 院,居不能容。同門王艮、何秦等乃謀建樓居齋捨於至大寺左,以居來學。師沒後,同門相 繼來居,依依不忍去。是年,汝員與知府湯紹恩拓地建祠於樓前。取南康蔡世新肖師像,每 年春秋二仲月,郡守率有司主行時祀。 十一月,僉事沈謐建書院於文湖,祀先生。 文湖在秀水縣北四十里,廣環十里,中橫一州,四面澄碧,書院創焉。謐初讀《傳習錄 》,有悟師學,即期執贄請見。師征思、田,弗遂。及聞訃,追悼不已。後為行人,聞薛子 侃講學京師,乃歎曰:「師雖沒,天下傳其道者尚有人也。」遂拜薛子,率同志王愛等數十 人講學於其中,置田若干畝以贍諸生。是年,巡按御史周汝員立師位於中堂,春秋二仲月, 率諸生虔祀事,歌師詩以侑食。既後,謐起歛江西,為師遍立南贛諸祠。比沒,參政孫宏軾 、副使劉愨設謐位,附食於師。謐子進士啟原增置贍田,與愛等議附薛子位。祭期定季丁日 。同志與祭天真者俱趨文湖,於今益盛。 十七年戊戌,巡按浙江監察御史傅鳳翔建陽明祠於龍山。 龍山在余姚縣治右。辛巳年,師歸省祖塋,門人夏淳、孫升、吳仁、管州、孫應奎、范 引年、柴鳳、楊珂、周於德、錢大經、應揚、谷鐘秀、王正心、正思、俞大本、錢德、周仲 實等,侍師講學於龍泉寺之中天閣。師親書三八會期於壁。吳仁聚徒於閣中,合同志講會不 輟。丁亥秋,師出征思、田,每遺書洪、畿,必念及龍山之會。是年傳以諸生請建祠於閣之 上方,每年春秋二仲月,有司主行時祀。 十八年己亥,江西提學副使徐階建仰止祠於洪都,祀先生。 自階典江西學政,大發師門宗旨,以倡率諸生。於是同門吉安鄒守益、劉邦采、羅洪先 ,南昌李遂、魏良弼、良貴、王臣、裘衍、撫州陳九川、傅默、吳悌、陳介等,與各郡邑選 士俱來合會焉。魏良弼立石紀事。 吉安士民建報功祠於廬陵,祀先生。 祠在廬陵城西隅。師自正德庚午蒞廬陵,日進父老子弟告諭之,使之息爭睦族,興孝悌 ,敦禮讓,民漸向化。興利剔蠹,賑疫禳災,皆有實惠。七越月而去,民追思之。既提督南 贛,掃蕩流賊,定逆濠之亂,皆切民命。及聞師訃,喪過河下,沿途哀號,如喪考妣。乃相 與築祠,名曰:「報功」,歲修私祀。後曾孔化、賀鈞、周祉、王時椿,時槐、陳嘉謨等相 與協成,制益宏麗,春秋郡有司主祀。十九年庚子,門人周桐、應典等建書院於壽巖,祀先 生。 壽巖在永康西北鄉,巖多瑞石,空洞塏爽。四山環翠,五峰前擁。桐、典與同門李珙、 程文德講明師旨。嵌巖作室,以居來學。諸生盧可久、程梓等就業者百有餘人。立師位於中 堂,歲時奉祀,定期講會,至今不輟。 二十一年壬寅,門人范引年建混元書院於青田,祀先生。 書院在青田縣治。引年以經師為有司延聘主青田教事,講藝中時發師旨。諸生葉天秩七 十有餘人,聞之惕然有感,復肅儀相率再拜,共進師學。又懼師聯無所,樹藝不固,乃糾材 築室,肖師像於中堂;謂范子之學出於王門,追所自也。范子卒,春秋配食。乞洪作《仰止 祠碑記》,御史洪恆紀其詳。後提學副使阮鶚增建為心極書院,畿作《碑記》。記略曰:「 心極之義,其昉諸古乎?孔子『《易》有太極,是生兩儀』,以至定吉兇而生大業,所以通 神明之德,類萬物之情,而冒天下之道,無非《易》也。《易》者無他,吾心寂感、有無相 生之機之象也。天之道為陰陽;地之道為剛柔;人之道為仁義:三極於是乎立。象也者,像 此者也。陰陽相摩,剛柔相蕩,仁義相禪,藏乎無扃之鍵,行乎無轍之途,立乎無所倚之地 ,而神明出焉,萬物備焉。故曰:『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此 孔子之精蘊也。當時及門之徒,惟顏氏獨得其宗。觀夫喟然之歎,有曰:『如有所立,卓爾 。』有無之間不可以致詰,雖欲從之,未由也已。故曰『發聖人之蘊,顏子也。』顏子沒而 聖學遂亡。後千餘載,濂溪周子始復追尋其緒,發為『無極而太極』之說,蓋幾之矣。而後 儒紛紛之議,尚未能一無惑乎!千載之寥寥也。蓋漢之儒者泥於有象,一切仁義、忠孝、禮 樂、教化、經綸之跡,皆認以為定理,必先講求窮索,執為典要,而後以為應物之則,是為 有得於太極似矣,而不知太極為無中之有,不可以有名也。隋、唐以來,老、佛之徒起而攘 臂其間,以經綸為糟粕,乃復矯以竊冥玄虛之見,甚至掊擊仁義,蕩滅禮教,一切歸之於無 ,是為有得於無極似矣,而不知無極為有中之無,非可以無名也。周子洞見二者之弊,轉相 謬溺,不得已而救之,建立《圖說》,以顯聖學之宗,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中正仁義雲 者,太極之謂;而主靜雲者,無極之謂;人極於是乎立焉。議者乃以無極之言謂出於老氏, 分中正仁義為動靜,而不悟主靜無慾之旨,亦獨何哉?夫自伏羲一畫以啟心極之原,神無方 而易無體,即無極也。孔子固已言之矣,而周子之得聖學之傳無疑也。夫聖學以一為要。一 者,無慾也。人之欲大約有二:高者蔽於意見;卑者蔽於嗜欲:皆心之累也。無慾則一;無 慾則明通公溥而聖可學矣。君子寡慾,故修之而吉;小人多欲,故悖之而兇。吉兇之幾,極 之立與不立於此焉分,知此則知亟峰阮子所謂心極之說矣。」 二十三年甲辰,門人徐珊建虎溪精舍於辰州,祀先生。精舍在府城隆興寺之北。師昔還 自龍場,與門人冀元亨、蔣信、唐愈賢等講學於龍興寺,使靜坐密室,悟見心體。是年,珊 為辰同知,請於當道,與諸同志大作祠宇、置贍田。鄒守益為作《精舍記》,羅洪先作《性 道堂記》。又有見江亭、玉芝亭、鷗鷺軒,珊與其弟楊珂俱多題志。 二十七年戊申八月,萬安同志建雲興書院,祀先生。 書院在白雲山麓,前對芙蓉峰,幕下秀出如圭,大江橫其下。同志朱衡、劉道、劉弼、 劉峴、王舜韶、吳文惠、劉中虛等迎予講學於精修觀,諸生在座者百五十人有奇。晚游城煙 ,見民居井落,邑屋華麗。洪曰:「民庶且富,而諸君敷教之勤若此,可謂禮義之鄉矣。」 衡曰:「是城四十年前猶為赤土耳。」問之。曰:「南、贛峒賊,流劫無常,妻女相率而泣 曰:『賊來曷避,惟一死可恃耳。』師來,蕩平諸峒,百姓始得築城生聚,乃有今日,皆師 之賜也。」洪嘉歎不已。乃謂曰:「沐師德澤之深若此,南來郡邑,俱有祠祀,何是地獨無 ?」眾皆蹙然曰:「有志未遂耳。」乃責洪作疏糾材。是夕來相助者盈二百金。舉人周賢宣 作文祀土,眾役並興。中遭異議,止之。至嘉靖甲子,衡為尚書,賢宣為方伯,與太僕卿劉 愨復完書業,祭祀規制大備,名曰:「雲興書院」雲。 九月,門人陳大倫建明經書院於韶,祀先生。 書院在府城。先是同門知府鄭騮作明經館,與諸生課業,倡明師學。至是大倫守韶,因 更建書院,立師位,與陳白沙先生並祀。是月,洪謁甘泉湛先生,逾庾嶺,與諸生鄧魯、駱 堯知、胡直、王城、劉應奎、鐘大賓、魏良佐、潘槐、莫如德、張昂等六十三人謁師祠,相 與人南華二賢閣,與鄧魯、胡直等共闡師說。至隆慶己巳,知府李渭大修祠宇,集諸生與黃 城等身證道要,師教復振。 二十九年庚戌正月,吏部主事史際建嘉義書院於溧陽,祀先生。 書院在溧陽救荒淹。史際因歲青,築淹塘以活饑民,塘成而建書院於上。延四方同志講 會,館谷之。籍其田之所入,以備一邑饑荒,名曰「嘉義」,欽玉音也。際與呂光洵議延洪 主教事。乃先幣聘,越三年,茲來定盟。是月,同志周賢宣、趙大河、諸生彭若思、彭適、 袁端化、王襞、徐大經、陳三謨等數十人,際率子侄史繼源、繼志、史銓、史珂、史繼書、 繼辰、致詹,偕吾子婿葉邁、鄭安元、錢應度、應量、應禮、應樂定期來會,常不下百餘人 。立師與甘泉湛先生位,春秋奉祀。 《天成篇》揭嘉義堂示諸生曰:「吾人與萬物混處於天地之中,為天地萬物之宰者,非 吾身乎?其能以宰乎天地萬物者,非吾心乎?心何以能宰天地萬物也?天地萬物有聲矣,而 為之辨其聲者誰歟?天地萬物有色矣,而為之辨其色者誰歟?天地萬物有味矣,而為之辨其 味者誰歟?天地萬物有變化矣,而神明其變化者誰歟?是天地萬物之聲非聲也,由吾心聽, 斯有聲也;天地萬物之色非色也,由吾心視,斯有色也;天地萬物之味非味也,由吾心嘗, 斯有味也;天地萬物之變化非變化也,由吾心神明之,斯有變化也:然則天地萬物也,非吾 心則弗靈矣。吾心之靈毀,則聲、色、味,變化不得而見矣。聲、色、味變化不可見,則天 地萬物亦幾乎息矣。故曰:『人者,天地之心,萬物之靈也,所以主宰乎天地萬物者也。』 吾心為天地萬物之靈者,非吾能靈之也。吾一人之視,其色若是矣,凡天下之有目者,同是 明也;一人之聽,其聲若是矣,凡天下之有耳者,同是聰也;一人之嘗,其味若是矣,凡天 下之有口者,同是嗜也;一人之思慮,其變化若是矣,凡天下之有心知者,同是神明也。匪 徒天下為然也,凡前乎千百世已上,其耳目同,其口同,其心知同,無弗同也;後乎千百世 已下,其耳目同,其口同,其心知同,亦無弗同也。然則明非吾之目也,天視之也;聰非吾 之耳也,天聽之也;嗜非吾之口也,天嘗之也;變化非吾之心知也,天神明之也。故目以天 視,則盡乎明矣;耳以天聽,則竭乎聽乎;口以天嘗,則不爽乎嗜矣;思慮以天動,則通乎 神明矣。天作之,天成之,不參以人,是之謂天能,是之謂天地萬物之靈。 吾心為天地萬物之靈,惟聖人為能全之,非聖人能全之也,夫人之所同也。聖人之視 色與吾目同矣,而目能不引於色者,率天視也;聖人之聽聲與吾耳同矣,而耳能不蔽於聲者 ,率天聽也;聖人之嗜味與吾口同矣,而口能不爽於味者,率天嘗也;聖人之思慮與吾心知 同矣,而心知不亂于思慮者,通神明也。吾目不引於色,以全吾明焉,與聖人同其視也;吾 耳不蔽於聲,以全吾聰焉,與聖人同其聽也;吾口不爽於味,以全吾嗜焉,與聖人同其嘗也 ;吾心知不亂于思慮,以全吾神明焉,與聖人同其變化也。故曰:「聖人可學而至,謂吾心 之靈與聖人同也。然則非學聖人也,能自率吾天也。」 吾心之靈與聖人同,聖人能全之,學者求全焉。然則何以為功耶?有要焉,不可以支求 也。吾目蔽於色矣,而後求去焉,非所以全明也;吾耳蔽於聲矣,而後求克焉,非所以全聰 也;吾口爽於味矣,而後求復焉,非所以全嗜也;吾心知亂于思慮矣,而後求止焉,非所以 全神明也。靈也者,心之本體也,性之德也,百體之會也;徹動靜,通物我,亙古今,無時 乎弗靈,無時乎或間者也。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皆自率是靈以通百物, 勿使間於欲焉已矣。其功雖不同,其靈未嘗不一也。吾率吾靈而發之於目焉,自辨乎色而不 引乎色,所以全明也;發之於耳焉,自辨乎聲而不蔽乎聲,所以全聰也;發之於口焉,自辨 乎味而不爽乎味,所以全嗜也;發之于思慮焉,萬感萬應,不動聲臭,而其靈常寂大者,立 而百體通,所以全神明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必率是靈而無間於欲焉 ,是天作之,人復之,是之謂天成,是之謂致知之學。」 增刻先生《朱子晚年定論》。《朱子定論》,師門所刻止一卷,今洪增錄二卷,共三卷 ,際令其孫致詹梓刻於書院。 重刻先生《山東甲子鄉試錄》。《山東甲子鄉試錄》皆出師手筆,同門張峰判應天府, 欲番刻於嘉義書院,得吾師繼子正憲氏原本刻之。 四月,門人呂懷等建大同樓於新泉精舍,設師像,合講會。 精舍在南畿崇禮街。初,史際師甘泉先生,築室買田為館谷之資。是年,懷與李遂、劉 起宗、何遷、余胤緒、呂光洵、歐陽塾、歐陽瑜、王與槐、陸光祖、龐嵩、林烈及諸生數十 人,建樓於精舍,設師與甘泉像為講會。會畢,退坐昧昧室,默對終夕而別。是月,洪送王 正億人冑監。至金山,遂人金陵趨會焉。何遷時為吏部文選司郎中,偕四司同僚邀余登報恩 寺塔,坐第一層,問曰:「聞師門禁學者靜坐,慮學者偏靜淪枯槁也,似也。今學者初入門 ,此心久濡俗習,淪浹膚髓,若不使求密室,耳目與物無所睹聞,澄思絕慮,深入玄漠,何 時得見真面目乎?師門亦嘗言之,假此一段以補小學之功。又云:『心罹疾痼,如鏡面斑垢 ,必先磨去,明體乃見,然後可使一塵不容。』今禁此一法,恐令人終無所入。」洪對曰: 「師門未嘗禁學者靜坐,亦未嘗立靜坐法以入人。」曰:「捨此有何法可入?」曰:「只教 致良知。良知即是真面目。良知明,自能辨是與非,自能時靜時動,不偏於靜。」曰:「何 言師門不禁靜坐?」曰:「程門歎學者靜坐為善學,師門亦然。但見得良知頭腦明白,更求 靜處精煉,使全體著察,一滓不留;又在事上精煉,使全體著察,一念不欺。此正見吾體動 而無動,靜而無靜,時動時靜,不見其端,為陰為陽,莫知其始:斯之謂動靜皆定之學。」 曰:「偏於求靜,終不可與入道乎?」曰:「離喜怒哀樂以求中,必非未發之中;離仁敬孝 慈以求止,必非緝熙之止;離視聽言動以求仁,必非天下歸仁之仁。是動靜有間矣,非合內 合外,故不可與語入道。」曰:「師門亦有二教乎?」曰:「師嘗言之矣,『吾講學亦嘗誤 人,今較來較去,只是致良知三字無病。』」眾皆起而歎曰:「致知則存乎心悟,致知焉盡 矣!」下塔,由畫廊指《真武流形圖》曰:「觀此亦可以證儒佛之辯。」眾皆曰:「何如? 」曰:「真武山中久坐,無得,欲棄去。感老嫗磨針之喻,復入山中二十年,遂成至道。今 若畫《堯流形圖》,必從克明峻德,親九族,以至協和萬邦;畫《舜流形圖》,必從舜往於 田,自耕稼陶漁,以至七十載陟方;又何時得在金碧山水中枯坐二三十年,而後可以成道耶 ?」諸友大笑而別。 三十年辛亥,巡按貴州監察御史趙錦建陽明祠於龍場。 龍場舊有龍岡書院,師所手植也。至是錦建祠三楹於書院北,旁翼兩序,前為門,仍題 曰「龍岡書院」,周垣繚之,奠師位於中堂。巡撫都御史張鶚翼、廉使張堯年、參政萬虞愷 、提學副使謝東山,共舉祠祀。羅洪先撰《祠碑記》。記略曰:「予嘗考龍場之事,于先生 之學有大辨焉。夫所謂良知雲者,本之孩童固有,而不假於學慮,雖匹夫匹婦之愚,固與聖 人無異也。乃先生自敘,則謂困於龍場三年,而後得之。固有不易者,則何以哉?今夫發育 之功,天地之所固有也。然天地不常有其功,一氣之斂,閉而成冬,風露之撼薄,霜霰之嚴 凝,隕積摧敗,生意蕭然,其可謂寂莫而枯槁矣。郁極而軋,雷霆奮焉。百蟄啟,群草茁, 氤氳動盪於宇宙之間者,則向之風霰為之也。是故藏不深則化不速,蓄不固則致不遠,屈伸 剝復之際,天地且不違,而況於人乎?先生以豪傑之才,振迅雄偉,脫屣於故常,於是一變 而為文章,再變而為氣節。當其倡言於逆瑾蠱政之時,撻之朝而不悔,其憂思懇款,意氣激 烈,議論鏗訇,真足以凌駕一時而托名後世,豈不快哉!及其擯斥流離,而於萬里絕域,荒 煙深箐,狸鼯豺虎之區,形影孑立,朝夕惴惴,既無一可騁者;而且疾病之與居,瘴癘之與 親,情迫於中,忘之有不能,勢限於外,去之有不可,輾轉煩瞀,以需動忍之益,蓋吾之一 身已非吾有,而又何有於吾身之外。至於是,而後如大夢之醒,強者柔,浮者實,凡平日所 挾以自快者,不惟不可以常恃,而實足以增吾之機械,盜吾之聰明。其塊然而生,塊然而死 ,與吾獨存而未始加損者,則固有之良知也。然則先生之學,出之而愈張,晦之而愈光。鼓 舞天下之人至於今日不怠者,非雷霆之震,前日之龍場,其風霰也哉?嗟乎!今之言良知者 ,莫不曰固有固有。問其致知之功,任其固有焉耳,亦嘗於枯槁寂寞而求之乎?所謂盜聰明 、增機械者,亦嘗有辨於中否乎?生於憂患,死於安樂,豈有待於人乎?」 三十一年壬子,提督南贛都御史張烜建復陽明王公祠於郁孤山。 祠在贛州郁孤台前,濂溪祠之後。嘉靖初年,軍衛百姓思師恩德不已,百姓乃糾材建祠 於郁孤台,以虔屍祝。軍衛官兵建祠於學宮右,塑像設祀,俱有成式。繼後異議者,移郁孤 祠像於報功祠後,湫隘慢褻,軍民懷忿。至是,署兵備僉事沈謐訪詢其故,父老子弟相與涕 泣申告。謐謁師像,為之泫然出涕。報功祠舊有贍田米三十八石,見供春秋二祭。郁孤祠則 取諸贛縣,均平銀兩。乃具申軍門。 烜如其議,修葺二祠,迎師像於郁孤台,廟貌嚴飾,煥然一新。軍衛有司各申虔祝,父 老子弟歲臘駿奔。烜作記,立石紀事。 師自征三浰,山寇盡平。即日班師,立法定製。令贛屬縣俱立社學,以宣風教。城中立 五社學,東曰義泉書院,南曰正蒙書院,西曰富安收院書,又西曰鎮寧書院,北曰龍池書院 。選生儒行義表俗者,立為教讀。選子弟秀穎者,分入書院,教之歌詩習禮,申以孝悌,導 之禮讓。未期月而民心不變,革奸宄而化善良。市廛之民皆知服長衣,叉手拱揖而歌誦之聲 溢於委巷。浸浸乎三代之遺風矣。繼後異議者盡墮成規,而五院為強暴者私據,禮樂之教息 矣。至是,謐詢士民之情,罪逐僭據,修舉廢墜,五社之學復完。慎選教讀子弟而淬礪之, 風教復興,渢渢乎如師在日矣。 建復陽明王公祠於南安。 南安青龍舖,師所屬纊之地也,士民哀號哭泣,相與建祠於學宮之右。歲時父老子弟奔 走祝奠,有司即為崇祀,廟貌宏麗。後為京師流言,承奉風旨者,遂遷祠於委巷,隘陋污穢 ,人心不堪。謐與有司師生議,復舊址原制,樓五楹,前門五楹,取委巷祠址之值於民助。 完工作,具申軍門。 烜從之。自是師祠與聖廟並垂不朽矣。 三十二年癸丑,江西僉事沈謐修復陽明王公祠於信豐縣。 按謐《虔南公移錄》曰:「贛州府所屬十一縣,俱有前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陽明王公祠, 巍然並存。蓋因前院功業文章,足以匡時而華國;謀猷軍旅,足以御暴而捍災。南、贛士民 鹹思慕之。歌頌功德,久而不衰,尚有談及而下淚者。本縣原有祠堂,後有塞門什主者,廢 為宴憩之所,是誠何心哉!為此仰本縣官史照牌事例,限三日內即查究清理,仍為灑掃立主 ,因舊為新。不惟一邑師生故老,得以俱興瞻仰之私,而凡過信豐之墟者,鹹得以盡展拜俎 豆之禮。古人所謂愛禮存羊,禮失求野之意,即是可見矣。」時謐署南贛兵備事,故雲。 三月,改建王公祠於南康。 南康舊有祠,在學宮右。後因異議者遷師像於旭山韓公祠內。謐往謁祠,見二像並存於 一室:王公有祭而無祠;韓公有祠而無祭。其室且卑陋。訪祠西有鄉約所,前有堂三間,後 有閣一座,規模頗勝。乃置師像於堂而復其祭。韓公祠另為立祭。使原有祠者,因祠而舉祭 ;原有祭者,因祭而立祠。則兩祠之勢並峙,而各全其尊;報功之典同行,而鹹盡其義矣。 三月,安遠縣知縣吳卜相請建王公報功祠。 安遠舊無師祠,百姓私立牌於小學,父老子弟相率饋奠,始伸歲臘之情。卜相見之,乃 惕然曰:「此吾有司之責也。」乃具申舊院道謂:「前都御史陽明王公,功在天下,而安遠 為用武之地;教在萬世,而虔州為首善之區。本縣正德年間中,有廣寇葉芳擁眾數千,肆 行剽掠,民不聊生。自受本院撫剿以來,立籍當差,無異於土著之齊民;後生小子,不忘乎 良知之口授。今詢輿情,擇縣西舊堤備所空處,堪以修建祠堂。本縣將日逐自理詞訟銀兩, 買辦供費,庶財省而功倍,祀專而民悅。」嘉靖二十九年。申據前提督軍門盧,俱如議行之 。見今像貌森嚴,祠宇宏麗,申兵備僉事沈、提督軍門張,扁其堂曰「仰止」,門曰「報功 祠」。烜為作記,立石紀事。 四月,瑞金縣知縣張景星請建王公報功祠。 按《虔南公移錄》,景星申稱:「正德初年,歲祲民饑,畬賊沖熾,民不聊生,逃亡過 半。賴提督軍門王公剪除兇惡,宣佈德威,發粟賑饑,逃民復業。感恩思德,欲報無酎。今 有耆民蘇等願自助財鳩工,拓鄉校右,以崇祠像;李珩祿願自助早田八十畝,以承春秋屍祝 。」僉事沈謐嘉獎之,申照軍門,張烜嚴立規制,題曰「報功」,立石紀事。 六月,崇義縣知縣王廷耀重修陽明王公祠。 崇義縣在上猶、大庾、南康之中,相距各三百餘里,師所奏建也。數十年來,居民井落 ,草木茂密,生聚繁衍。百姓追思功德,家設像以致奠祝。至是,廷耀請於前軍門盧會民, 建師祠於儒學東隅。盧從之。僉事沈謐、巡縣廷耀,請新舊制。謐為增其未備,設制定祀如 信豐諸縣,立石紀事。 九月,太僕少卿呂懷、巡按御史成守節改建陽明祠於琅琊山。 山去城五里。舊有祠在豐樂亭右,湫隘不容俎豆。茲改建紫薇泉上。是年,畿謁師祠, 與懷、戚賢等數十人大會於祠下。十月,洪自寧國與貢安國謁師祠,見同門高年,猶有能道 師教人初人之功者。 三十三年甲寅,巡按直隸監察御史閭東、寧國知府劉起宗建水西書院,祀先生。 水西在涇縣、大溪之西,有上中下三寺。初與諸生會集,寓於各寺方丈。既而諸生日眾 ,僧捨不能容,乃築室於上寺之隙地,以備講肆。又不足,提學御史黃洪毗與知府劉起宗創 議建精舍於上寺右。未就,巡按御史閭東、提學御史趙鏜繼至。起宗復申議。於是屬知縣邱 時庸恢弘其制,督成之。邑之士民好義者,競來相役。南陵縣有寡婦陳氏,曹按妻也,遣其 子廷武輸田八十畝有奇,以廩餼來學。於時書院館谷具備,遂成一名區雲。起宗禮聘洪、畿 間年至會。 三十四年乙卯,歐陽德改建天真仰止祠。 德揭天真祠曰:「據師二詩,石門、蒼峽、龜疇、胥海皆上院之景,吾師神明所依也。 今祠建山麓,恐不足以安師靈。」適其徒御史胡宗憲、提學副使阮鶚,俱有事吾浙,即責其 改建祠於其上院,扁其額曰「仰止」。江西提學副使王宗沐訪南康生祠,塑師像,遣生員徐 應隆迎至新祠,為有司公祭,下祠塑師燕居像,為門人私祭。鄒守益撰《天真仰止祠記》。 記曰:「嘉靖丙辰,錢子德洪聚青原、連山之間,議葺《陽明先生年譜》,且曰:『仰止之 祠,規模聳舊觀矣,宜早至一記之。』未果趨也。乃具顛末以告。天真書院本天真、天龍、 淨明三寺地。歲庚寅,同門王子臣、薛子侃、王子畿暨德洪建書院,以祀先生新建伯。中為 祠堂,後為文明閣、藏書室、望海亭,左為嘉會堂、遊藝所、傳經樓,右為明德堂、日新館 ,傍為翼室。置田以供春秋祭祀。歲甲寅,今總制司馬梅林胡公宗憲按浙,今中丞阮公鶚視 學,謀於同門黃子弘綱、主事陳子宗虞,改祠於天真上院,距書院半里許。以薛子侃、歐陽 子德、王子臣附,俱有事師祠也。左為敘勳堂,右為齋堂,後崖為雲泉樓,前為祠門。門之 左通慈雲嶺,磴道橫亙若虹。立石牌坊於嶺上,題曰『仰止』。下接書院,百步一亭,曰『 見疇』,曰『瀉雲』,曰『環海』。右拓基為淨香庵,以居守僧。外為大門,合而題之曰『 陽明先生祠』。門外半壁池。跨池而橋曰『登雲橋』。外即龜田亭。其上曰『太極』雲。歲 丁已春,總制胡公平海夷而歸,思敷文教以戢武士,命同門杭二守、唐堯臣重刻先生《文錄 》、《傳習錄》於書院,以嘉惠諸生。重修祠宇,加丹堙泉石之勝,辟凝霞、玄陽之洞,梯 上真,躡蟾窟,經蒼峽,採十真以臨四眺,湘煙越嶠,縱足萬狀,窮島怒濤,坐收樽俎之間 。四方游者愕然,以為造物千年所秘也。文明有象,先生嘗詠之。而一旦盡發於群公,鬼神 其聽之矣。守益拜首而復曰:真之動以天也微矣,果疇而仰應,又疇而止之。先師之訓曰: 『有而未嘗有,是真有也;無而未嘗無,是真無也;見而未嘗見,是真見也。』而反覆師旨 ,慨乎顏子知幾之傳。故其詩曰:『無聲無臭,而乾坤萬有基焉』,是無而未嘗無也。又曰 :『不離日用常行,而直造先天未畫焉』,是有而未嘗有也。無而未嘗無,故視聽言動於天 則,欲罷而不能;有而未嘗有,故天則穆然,無方無體,欲從而末由。茲顏氏之所以為真見 也。吾儕之服膺師訓久矣,飭勵事為,而未達行著習察之蘊,則倚於滯像,研精性命,而不 屑人倫庶物之實;則倚於浚虛,自邇而遠,自卑而高,未免於歧也。而入門升堂,奚所仰而 止乎!獨知一脈,天德所由立,而王道所由四達也。慎之為義,從心從真,不可人力加損。 稍涉加損,便入人為而偽矣。古之人受命如舜,無憂如文,繼志述事如武王、周公,格帝饗 廟,運天下於掌,舉由孝弟以達神明,無二塗轍。故曰:夫微之顯,誠之不可掩如此,指真 之動以天也。先師立艱履險,磨瑕去垢,從直諫遠謫,九死一生,沛然有悟於千聖相傳之訣 。析支離於眾淆,融闕漏於二氏,獨揭良知以醒群夢。故惠流於窮民,威襲於巨寇,功昭於 宗社,而教思垂於喜類。雖罹讒而遇娼,欲掩而彌章。身沒三十年矣,干戈倥傯中,表揚日 力。此豈聲音笑貌可襲取哉?惟梅林子嘗學於金台,至取師門學術勳烈相與研之。既令余姚 ,諳練淬勵,薦拜簡命,神謀鬼謀,出入千古,旁觀駭汗,而竟以成功,若於先師有默解者 。繼自今督我同游暨於來學,駿奔詠歌,務盡齋明盛服之實。其望也若跂,其至也若休,將 三千三百,盎然仁體,罔俾支離闕漏。雜之以古所稱忠信篤敬,參前倚衡,蠻貊無異於州裡 ,省刑薄斂,親上死長,持挺於秦、楚。是發先師未展之秘,達為赤舄,隱為陋巷,俾聖代 中和位育之休熙,光天化日之中,是謂仰止之真。」 三十五年丙辰二月,提學御史趙鏜修建復初書院,祀先生。 書院在廣德州治。初鄒守益謫判廣德,創建書院,置贍田,以延四方來學。率其徒濮漢 、施天爵過越,見師而還。復初之會,遂振不息。後漢、天爵出宦游,是會興復不常者二十 年。至洪、畿主水西會,往來廣德,諸生張槐、黃中、李天秩等邀會五十人,過必與停驂信 宿。是年,漢、天爵致政歸,知州莊士元、州判何光裕,申鏜復大修書院,設師位,以歲修 祀事。 五月,湖廣兵備僉事沈寵建仰止祠於崇正書院,祀先生。 書院在蘄州麒麟山。寵與州守同門谷鐘秀建書院,以合州之選士,講授師學。是年,與 鄉大夫顧問、顧闕,迎洪於水西。諸生鐘沂、史修等一百十人有奇,合會於立誠堂。寵率州 守首舉祀事。屬洪撰《仰止祠記》。其略曰:「二三子,爾知天下有不因世而異,不以地而 隔,不為形而拘者,非良知之謂乎?夫子於諸生,世異地隔形疏,而願祠而祀之,屍而祝之 ,非以良知潛通於其間乎?昔舜、文之交也,世之相後,千有餘歲;地之相去千有餘裡,揆 其道則若合符節者,何也?為其良知同也。苟求其同,豈惟舜、文為然哉?赤子之心與大人 同;夫婦之愚不肖與聖人同;蒸民之不識不知與帝則同。故考諸往聖而非古也;俟諸百世而 非今也;無弗同也,無弗足也。故歷千載如一日焉,地不得而間也;通千萬人如一心焉,形 不得而狗也。三代而降,世衰道微,而良知真體炯然不滅。故夫子一登其端,而吾人一觸其 幾,恍然如出幽谷而睹天日。故諸生得之易而信之篤者,為良知同也。雖然,諸生今日得之 若易,信之若篤矣,亦尚思其難而擬其信之若未至乎?昔者夫子之始倡是學也,天下非笑詆 訾,幾不免於陷阱者屢矣。夫子憫人心之不覺也,忘其身之危困,積以誠心,稽以實得,見 之行事。故天下之同好者,共起而以身承之,以政明之。故諸生之有今日,噫亦難矣!諸生 今日之得若火燃泉達,能繼是無間,必信其燎原達海,以及於無窮,斯為真信也已。是在二 三子圖之。」 四十二年癸亥四月,先師年譜成。 師既沒,同門薛侃、歐陽德、黃弘綱、何性之、王畿、張元沖謀成年譜,使各分年分地 搜集成蒿,總裁於鄒守益。越十九年庚戌,同志未及合併。洪分年得師始生至謫龍場,寓史 際嘉義書院,具稿以復守益。又越十年,守益遣書曰:「同志注念師譜者,今多為隔世人矣 ,後死者寧無懼乎?」譜接龍場,以續其後,修飾之役,吾其任之。」洪復寓嘉義書院具稿 ,得三之二。壬戌十月,至洪都,而聞守益訃。遂與巡撫胡松吊安福,訪羅洪先於松原。洪 先開關有悟,讀《年譜》若有先得者。乃大悅,遂相與考訂。促洪登懷玉,越四月而譜成。 八月,提學御史耿定向、知府羅汝芳建志學書院於宣城,祀先生。 洪、畿初赴水西會,過寧國府,諸生周怡、貢安國、梅守德、沈寵、余珊、徐大行等二 百人有奇,延至景德寺,講會相繼不輟。是年,畿至。定向、汝芳規寺隙地,建祠立祀,於 今講會益盛。後知府鐘一元扁為「昭代真儒」,遵聖諭也。 四十三年甲子,少師徐階撰《先生像記》。 記曰:「陽明先生像一幅,水墨寫。嘉靖己亥,予督學江西,就士人家摹得先生燕居像 二,朝衣冠像一。明年庚子夏,以燕居之一贈呂生,此幅是也。先生在正德間,以都御史巡 撫南贛,督兵敗宸濠,平定大亂,拜南京兵部尚書,封新建伯。其後以論學為世所忌,竟奪 爵。予往來吉、贛,問其父老雲,濠之未叛也,先生奉命按事福州,乞歸省其親,乘單舸下 南昌。至豐城聞變,將走還幕府,為討賊計。而吉安太守松月伍公議適合。郡又有積穀可養 士,因留吉安。征諸郡兵與濠戰湖中,敗擒之,其事皆有日月可按覆。而忌者謂先生始赴濠 之約,後持兩端,遁歸。為伍所強,會濠攻安慶不克,乘其沮喪,幸成功。夫人苟有約,其 敗征未見,必不遁。凡攻討之事,勝則侯,不勝則族。苟持兩端,雖強不必不留。武皇帝之 在御也,政由嬖倖。濠悉與結納,至或許為內應。方其崛起,天下皆不敢意其遽亡。先生引 兵而西,留其家吉安之公署,聚薪環之。戒守者曰:『兵敗即縱火,毋為賊辱。』嗚乎!此 其功豈可謂幸成,而其心事豈不皎然如日月哉?忌者不與其功足矣。又舉其心事誣之,甚矣 小人之不樂成人善也。自古君子為小人所誣者多矣,要其終必自暴白。乃予所深慨者,今世 士大夫,高者談玄理,其次為柔願,下者直以貪黷奔競,謀自利其身。有一人焉,出死力, 為國家平定大亂,而以忌厚誣之,其勢不盡驅士類入於三者之途不止。凡為治不患無事功, 患無賞罰。議論者,賞罰所從出也。今天下漸以多事,庶幾得人焉,馳驅其間,而平時所議 論者如此,雖在上智,不以賞罰為勸懲,彼其激勵中才之具,不已疏乎?此予所深慨也。濠 之亂,孫、許二公死於前,先生平定之於後,其跡不同,同有功於名教。江西會城,孫、許 皆廟食,而先生無祠。予督學之二年,始祀先生於後圃。未幾被召,因摹像以歸,將示同志 者,而首以贈呂生。予嘗見人言,此像于先生極似。以今觀之,貌殊不武,然獨以武功顯於 此,見儒者之作用矣。呂生誠有慕乎,尚於其學求之。」 巡按江西監察御史成守節重修洪都王公仰止祠。 大學士李春芳作《碑記》。記曰:「陽明先生祠,少師存翁徐公督學江右時所創建也。 公二十及第宏詞博學,燁然稱首詞林,一時詞林宿學,皆自以為不及。而公則曰:『學豈文 詞已也。』日與文莊歐陽公窮究心學。聞陽明先生良知之說而深契焉。江右為陽明先生過化 ,公既闡明其學以訓諸生,而又為崇祀無所,不足以擊眾志,乃於省城營建祠宇,肖先生像 祀之。遴選諸生之俊茂者,樂群其中,名曰『龍沙會』。公課藝暇,每以心得開示諸生。而 一時諸生多所興起雲。既公召還,洊躋綸閣,為上所親信,蓋去江右幾二十年矣。有告以祠 宇傾圮者,則愀然動心,捐賜金九十,屬新建錢令修葺之。侍御甘齋成君聞之曰:『此予責 也。』遂身任其事,鳩工招材,飾其所已敝,增其所未備,堂宇齋捨,煥然改觀。不惟妥神 允稱,而諸生之興起者,益勃勃不可御矣。噫!公當樞筦之任,受心膂之寄,無論幾務叢委 ,即宸翰咨答,日三四至,而猶之不可以已也。夫致知學發自孔門,而孟子良知之說,則又 發所未發。陽明先生合而言之曰『致良知』,則好善惡惡之意誠,推其極,家國天下可坐而 理矣。公篤信先生之學,而日以驗之身心,施之政事,秉鈞之初,即發私饋,屏貪墨,示以 好惡,四海響風。不數年而人心吏治,翕然不變。此豈有異術哉?好善惡惡之意誠於中也。 故學非不明之患,患不誠耳。知善知惡,良知具存。譬之大明當天,無微不照,當好當惡, 當賞當罰,當進當退,錙銖不爽,各當天則。循其則而應之,則平平蕩蕩,無有作好,無有 作惡,而天下平矣。故誠而自謙,則好人所好,惡人所惡,而為仁;不誠而自欺,則好人所 惡,惡人所好,而為不仁。苟為不仁,生於其心,害於其事,蠹治戕民,有不可勝言者矣。 公為此懼,又舉明道《定性》、《識仁》二書發明其義,以示海內學者,而致知之學益明以 切。諸生能心惟其義而體諸身,則於陽明先生之學幾矣。業新捨者,其尚體公之意,而殫力 於誠,以為他日致用之地哉!」 四十五年丙寅,刻先生《文錄續編》成。 師《文錄》久刻於世。同志又以所遣見寄,匯錄得為卷者六。嘉興府知府徐必進見之曰 :「此於師門學術皆有關切,不可不遍行。」同志董生啟予征少師存齋公序,命工入梓,名 曰《文錄續編》,並《家乘》三卷行於世雲。 今上皇帝隆慶元年丁卯五月,詔贈新建侯,謚文成。 丁卯五月,詔病故大臣有應得恤典贈謚而未得者,許部院科道官議奏定奪。於是給事中 辛自修、岑用賓等,御史王好問、耿定向等上疏:「原任新建伯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 王守仁,功勳道德,宜膺殊恤。」下吏、禮二部會議,得:「王守仁具文武之全才,闡聖賢 之絕學,筮官郎署,而抗疏以犯中璫,甘受炎荒之謫。建台江右,而提兵以平巨逆,親收社 稷之功。偉節奇勳,久見推於輿論。封盟錫典,豈宜遽奪於身終?」疏上,詔贈新建侯,謚 文成。制曰:「竭忠盡瘁,固人臣職分之常;崇德報功,實國家激勸之典。矧通侯班爵,崇 亞上公,而節惠易名,榮逾華袞。事必待乎論定,恩豈容以久虛?爾故原任新建伯南京兵部 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維岳降靈,自天祐命。爰從弱冠,屹為宇宙人豪。甫拜省 郎,獨奪乾坤正論。身瀕危而志愈壯;道處困而造彌深。紹堯、孔之心傳,微言式闡;倡周 、程之道術,來學攸宗。蘊蓄既宏,猷為不著;遺艱投大,隨試皆宜;戡亂解紛,無施勿效 。閩、粵之箐巢盡掃,而擒縱如神,東南之黎庶舉安,而文武足憲。爰及逆藩稱亂,尤資仗 鉞淵謀。旋凱奏功,速於吳、楚之三月;出奇決勝,邁彼淮、蔡之中宵。是嘉社稷之偉勳, 申盟帶礪之異數。既復撫夷兩廣,旋至格苗七旬。謗起功高,賞移罰重;爰遵遺詔,兼采公 評,續相國之生封;時庸旌伐,追曲江之殊恤,庶以酬勞。茲贈為新建侯,謚文成,錫之誥 命。於戲!鐘鼎勒銘,嗣美東征之烈;券綸昭錫,世登南國之功。永為一代之宗臣,實耀千 年之史冊。冥靈不昧,寵命其承!」六月十七日,遣行人司行人賜造墳域,遣浙江布政使司 堂上正官參政,與祭七罈。 二年戊辰六月,先生嗣子正億襲伯爵。 元年三月,給事中辛自修、岑用賓等為開讀事上疏,請復伯爵。吏部尚書楊博奉旨移咨 江西巡撫都御史任士憑,會同巡按御史蘇朝宗查覆征藩實跡,及浙江巡撫都御史趙孔昭、巡 按御史王得春奏應復爵蔭相同。於是吏部奉欽依會同成國公朱希忠、戶部尚書馬森等議得: 「本爵一聞逆濠之變,不以非其職守,急還吉安,倡義勤王。未逾旬朔,而元兇授首,立消 東南尾大之憂。不動聲色,而奸宄蕩平,坐貽宗磐石之固。較之開國佐命,時雖不同,擬之 靖遠咸寧,其功尤偉。委應補給誥券,容其子孫承襲,以彰與國鹹休,永世無窮之報。」議 上,詔遵先帝原封伯爵,與世襲。至三年五月,御史傅寵奏議爵蔭,吏部復請欽依,會同成 國公朱希忠、戶部尚書劉體乾議得:「誠意伯劉基食糧七百石,乃太祖欽定;靖遠伯王驥一 千石,新建伯王守仁一千石,系累朝欽定,多寡不同。夫封爵之典,論功有六:曰開國,曰 靖難,曰御胡,曰平番,曰征蠻,曰擒反;而守臣死綏,兵樞宣猷,督府剿寇,鹹不與焉。 蓋六功者,關社稷之重輕,系四方之安危,自非茅土之封,不足以報之。至於死綏、宣猷、 剿寇,則皆一身一時之事,錫以錦衣之蔭則可,概欲剖符,則未可也。竊照新建伯王守仁, 乃正德十四年親捕反賊宸濠之功。南昌、南贛等府,雖同邦域,分土分民,各有專責,提募 兵而平鄰賊,不可不謂之倡義。南康、九江等處,首罹荼毒,且進且攻,人心搖動,以藩府 而叛朝廷,不可不謂之勁敵。出其不意,故俘獻於旬月之間。若稍懷遲疑,則賊謀益審,將 不知其所終。攻其必救,故績收乎萬全之略。若少有疏虞,則賊黨益繁,自難保其必濟。膚 功本自無前,奇計可以范後。靖遠威寧,姑置不論,即如寧夏安化之變,比之江西,難易迥 絕。游擊仇鉞,於時得封咸寧伯,人無間言。同一藩服捕反,何獨於新建伯而疑之乎?所據 南京各道御史,欲要改蔭錦衣衛,於報功之典未盡,激勸攸關,難以輕擬。合無將王守仁男 正億襲新建伯,不必改議,以後子孫仍照臣等先次會題,明旨許其世襲。」詔從之,准照舊 世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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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乃作而歎曰:譜之成也,非苟然哉!陽明夫子身明其道於天下,緒山、念庵諸先 生心闡斯道於後世;上以承百世正學之宗,下以啟百世後聖之矩。讀是譜者,可忽易哉!乃 取敘書匯而錄之,以附譜後。使後之志師學者,知諸先生為道之心身,斯譜其無窮乎? 陽明先生年譜序

錢德洪 嘉靖癸亥夏五月,陽明先生年譜成,門人錢德洪稽首敘言曰:昔堯、舜、禹開示學端以 相授受,曰「允執厥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噫!此三言者,萬世聖學之宗與?「執中 」,不離乎四海也。「中」也者,人心之靈,同體萬物之仁也。「執中」而離乎四海,則天 地萬物失其體矣。故堯稱峻德,以自親九族,以至和萬邦;舜稱玄德,必自定父子以化天下 。堯、舜之為帝,禹、湯、文、武之為王,所以致唐虞之隆,成三代之盛治者,謂其能明是 學也。後世聖學不明,人失其宗,紛紛役役,疲極四海,不知「中」為何物。伯術興,假借 聖人之似以持世,而不知逐乎外者遺乎內也。佛老出,窮索聖人之隱微以全生,而不知養乎 中者遺乎外也。教衰行弛,喪亂無日,天祿亦與之而永終。噫,夫豈無自而然哉!寥寥數千 百年,道不在位,孔子出,祖述堯、舜、顏、曾、思、孟、濂溪、明道繼之,以推明三聖之 旨,斯道燦燦然復明於世。惜其空言無征,百姓不見三代之治,每一傳而復晦,寥寥又數百 年。 吾師陽明先生出,少有志於聖人之學。求之宋儒不得,窮思物理,卒遇危疾,乃築室陽 明洞天,為養生之術。靜攝既久,恍若有悟,蟬脫塵盆,有飄飄遐舉之意焉。然即之於心若 未安也,復出而用世。謫居龍場,衡困拂郁,萬死一生,乃大悟「良知」之旨。始知昔之所 求,未極性真,宜其疲神而無得也。蓋吾心之靈,徹顯微,忘內外,通極四海而無間,即三 聖所謂「中」也。本至簡也而求之繁,至易也而求之難,不其謬乎?征藩以來,再遭張、許 之難,呼吸生死,百煉千摩,而精光煥發,益信此知之良,神變妙應而不流於蕩,淵澄靜寂 而不墮於空,征之千聖莫或紕繆,雖百氏異流,鹹於是乎取證焉。噫!亦已微矣。始教學者 悟從靜入,恐其或病於枯也,揭「明德」、「親民」之旨,使加「誠意」、「格物」之功, 至是而特揭「致良知」三字,一語之下,洞見全體,使人人各得其中。由是以昧入者以明出 ,以塞入者以通出,以憂憤入者以自得出。四方學者翕然來宗之。噫!亦云兆矣。天不[來 犬心]欲遺,野死遐荒,不得終見三代之績,豈非千古一痛恨也哉! 師既沒,吾黨學未得止,各執所聞以立教。儀范隔而真意薄,微言隱而口說騰。且喜為 新奇譎秘之說,凌獵超頓之見,而不知日遠於倫物。甚者認知見為本體,樂疏簡為超脫,隱 幾智於權宜,蔑禮教於任性。未及一傳而淆言亂眾,甚為吾黨憂。邇年以來,亟圖合併,以 宣明師訓,漸有合異統同之端,謂非良知昭晰,師言之尚足征乎?譜之作,所以征師言耳。 始謀於薛尚謙,顧三紀未就。同志日且凋落,鄒子謙之遺書督之。洪亦大懼湮沒,假館於史 恭甫嘉義書院,越五月,草半就。趨謙之,而中途聞訃矣。偕撫君、胡汝茂往哭之。返見羅 達夫閉關方嚴,及讀譜,則喟然歎曰:「先生之學,得之患難幽獨中,蓋三變以至於道。今 之談『良知』者,何易易也!」遂相與刊正。越明年正月,成於懷玉書院,以復達夫。比歸 ,復與王汝中、張叔謙、王新甫、陳子大賓、黃子國卿、王子健互精校閱,曰:「庶其無背 師說乎?」命壽之梓。然其事則核之奏牘,其文則稟之師言,罔或有所增損。若夫力學之次 ,立教之方,雖因年不同,其旨則一。洪竊有取而三致意焉。噫!後之讀譜者,尚其志逆神 會,自得於微言之表,則斯道庶乎其不絕矣。僭為之序。

陽明先生年譜考訂序

羅洪先 嘉靖戊申,先生門人錢洪甫聚青原,言年譜,歛以先生事業多在江右,而直筆不阿,莫 洪先若,遂舉丁丑以後五年相屬。又十六年,洪甫攜年譜稿二三冊來,謂之曰:「戊申青原 之聚,今幾人哉!洪甫懼,始堅懷玉之留。」明年四月,年譜編次成書,求踐約,會滁陽。 胡汝茂巡撫江右,擢少司馬,且行,刻期入梓,敬以旬日畢事。已而即工稍緩,復留月餘。 自始至卒,手自更正,凡八百數十條。其見聞可據者,刪而書之。歲月有稽,務盡情實,微 涉揚詡,不敢存一字。大意貴在傳信,以俟將來。於是年譜可觀。 洪先因訂年譜,反覆先生之學,如適途者顛仆沉迷泥淖中,東起西陷,亦既困矣,然卒 不為休也。久之,得小蹊徑,免於沾途,視昔之險道有異焉。在他人宜若可以已矣,然卒不 為休也。久之,得大康莊,視昔之蹊徑又有異焉。在他人宜若可以已矣,乃其意則以為出於 險道而一旦至是,不可謂非過幸。彼其才力足以特立而困為我者固尚眾也,則又極力呼號, 冀其偕來以共此樂。而顛迷愈久,呼號愈切。其安焉而弗之悟者,顧視其呶呶,至老死不休 ,而翻以為笑。不知先生蓋有大不得已者惻於中。嗚呼!豈不尤異也乎?故善學者竭才為上 ,解悟次之,聽言為下。蓋有密證殊資,嘿持妙契,而不知反躬自求實際,以至不副夙期者 ,多矣。固未有歷涉諸難,深入真境,而觸之弗靈,發之弗瑩,必有俟於明師面臨,至語私 授,而後信久遠也。洪先談學三年,而先生卒,未嘗一日得及門。然於三者之辨,今已審矣 。學先生之學者視此何哉?無亦曰是必有得乎其人,而年譜者固其影也。

刻陽明先生年譜序

王 畿 年譜者何?纂述始生之年,自幼而壯,以至於終,稽其終始之行實而譜焉者也。其事則 仿於《孔子家語》,而表其宗傳,所以示訓也。《家語》出於漢儒之臆說,附會假借,鮮稽 其實;致使聖人之學黯而弗明,偏而弗備,駁而弗純,君子病焉。求其善言德行,不失其宗 者,莫要於《中庸》。蓋子思子憂道學之失傳,發此以詔後世。其言明備而純,不務臆說; 其大旨則在「未發之中」一言,即虞廷道心之微也。本諸心之性情,致謹於隱微顯見之幾, 推諸中和位育之化,極之乎無聲無臭,而後為至,蓋家學之秘藏也。孟某氏受業子思之門, 自附於私淑,以致願學之誠;於尹、夷、惠則以為不同道;於諸子則以為姑捨是;自生民以 來,莫盛於孔子,毅然以見而知之為己任,差等百世之上,若觀諸掌中,是豈無自而然哉? 所不同者何道,所捨者何物,所願者何事,端緒毫釐之間,必有能辨之者矣。漢儒不知聖人 之學本諸性情,屑屑然取證於商羊萍實,防風之骨,肅慎之矢之跡,以遍物為知,必假知識 聞見助而發之,使世之學者不能自信其心,倀倀然求知於其外,漸染積習,其流之弊歷千百 年而未已也。 我陽明先師崛起絕學之後,生而穎異神靈,自幼即有志於聖人之學。蓋嘗氾濫於辭章, 馳騁於才能,漸潰於老釋,已乃折衷於群儒之言,參互演繹,求之有年,而未得其要。及居 夷三載,動忍增益,始超然有悟於「良知」之旨:無內外,無精粗,一體渾然,是即所謂「 未發之中」也。其說雖出於孟某氏,而端緒實原於孔子。其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蓋 有不知而作,我無是也。」言「良知」無知而無不知也。而知識聞見不與焉。此學脈也。師 以一人超悟之見,呶呶其間,欲以挽回千百年之染習,蓋亦難矣。浸幽浸昌,浸微浸著,風 動雷行,使天下靡然而從之,非其有得於人心之同然,安能捨彼取此,確然自信而不惑也哉 ?雖然,道一而已,學一而已。「良知」不由知識聞見而有,而知識聞見莫非「良知」之用 。文辭者,道之華;才能者,道之干;虛寂者,道之原;群儒之言,道之委也,皆所謂「良 知」之用也。有捨有取,是內外精粗之見未忘,猶有二也。無聲無臭,散為萬有,神奇臭腐 ,隨化屢遷,有無相乘之機,不可得而泥也。是故溺於文辭,則為陋矣。道心之所達,「良 知」未嘗無文章也。役於才藝,則為鄙矣。天之所降,百姓之所與,「良知」未嘗無才能也 。老佛之沉守虛寂,則為異端。無思無為,以通天下之故,「良知」未嘗無虛寂也。世儒之 循守典常,則為拘方。有物有則,以適天下之變,「良知」未嘗無典要也。蓋得其要則臭腐 化為神奇,不得其要則神奇化為臭腐。非天下之至一,何足以與於此?夫儒者之學,務於經 世,但患於不得其要耳。昔人謂以至道治身,以土苴治天下,是猶泥於內外精粗之二見也。 動而天游,握其機以達中和之化,非有二也。功著社稷而不屍其有,澤究生民而不宰其能, 教彰士類而不居其德,周流變動,無為而成,莫非「良知」之妙用,所謂渾然一體者也。如 運斗極,如轉戶樞,列宿萬象,經緯闔辟,推蕩出入於大化之中,莫知其然而然。信乎儒者 有用之學,「良知」之不為空言也。師之纘承絕學,接孔孟之傳以上窺姚姒,所謂聞而知之 者非耶? 友人錢洪甫氏與吾黨二三小子慮學脈之無傳而失其宗也,相與稽其行實終始之詳,纂述 為譜,以示將來。其於師門之秘,未敢謂盡有所發;而假借附會,則不敢自誣,以滋臆說之 病。善讀者以意逆之,得於言銓之外,聖學之明,庶將有賴,而是譜不為徒作也已。故曰所 以示訓也。

又

胡 松 人有恆言,真才固難,而全才尤難也。若陽明先生,豈不亶哉其人乎?方先生抗議忤權 ,投荒萬里,處約居貧,困心衡慮,煢然道人爾。及稍遷令尹,漸露鋒穎矣。未幾內遷,進 南太僕若鴻臚,官曹簡暇,日與門人學子講德問業,尚友千古。人皆譁之為禪。後擢歛副都 御史至封拜,亦日與門人學子論學不輟。而山賊逆藩之變,一鼓殲之。於是人始服先生之才 之美矣。雖服先生之才,而猶疑先生之學,誠不知其何也? 松嘗謂先生之學與其教人,大抵無慮三變。始患學者之心紛擾而難定也,則教人靜坐反 觀,專事收斂。學者執一而廢百也,偏於靜而遺事物,甚至壓世惡事,合眼習觀,而幾於禪 矣,則揭言知行合一以省之。其言曰:「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又曰:「知為行主意 ,行為知工夫。」而要於去人欲而存天理。其後,又恐學者之泥於言詮,而終不得其本心也 ,則專以「致良知」為作聖為賢之要矣。不知者與未信者,則又病「良知」之不足以盡道, 而群然吠焉。豈知「良知」即「良心」之別名。是「知」也,維天高明,維地廣博,雖無聲 臭,萬物皆備;古今千聖萬賢,天下百慮萬事,誰能外此「知」者。而「致」之為言,則篤 行固執,允迪實際,服膺弗失,而無所弗用其極,並舉之矣。豈專守靈明,用知而自私耶? 用智自私,而不能流通著察於倫物雲為之感,而或牽引轉移於情染伎倆之私,雖名無不周遍 ,而實難於研慮,雖稱莫之信果,而實近於蕩恣,甚至藐兢業而病防檢,私徒與而挾悻嫉, 廢人道而群鳥獸,此則禪之所以病道者爾!先生之學則豈其然乎?故其當大事,決大疑,夷 大難,不動聲色,不喪匕鬯,而措斯民於衽席之安,皆其「良知」之推致而無不足,而非有 所襲取於外。 他日讀書,竊疑孔子之言,而曰:「我戰則克,祭則受福。」夫聖非誇也,未嘗習為戰 與斗也,又非有祝詛厭勝之術也,而雲必克與福,得無殆於誣歟?是未知天人之心之理之一 也。夫君子齋戒以養心,恐懼而慎事,則與天合德,而聰明睿知,文理密察,溥博淵泉,而 時出之矣。則何福之不獲,何戰之弗克,而又奚疑焉?不然,傳何以曰:「明乎郊社之禮, 楴嘗之義,治國其如視諸掌乎?」夫郊社、楴嘗之禮,則何與於治國之事也?夫道一而已矣 ,通則皆通,塞則皆塞。文豈為文,武豈為武,蓋尚父之鷹揚本於敬義,而周公之東征破斧 實哀其人而存之。彼依托之徒,呼喝叱吒,豪蕩弗檢,自詭為道與學,而欲舉天下之事,只 見其勞而敝矣。 緒山錢子,先生高第弟子也,編有先生年譜舊矣。而猶弗自信,溯錢塘,逾懷玉,道臨 川,過洪都,適吉安,就正於念庵諸君子。念庵子為之刪繁舉要,潤飾是正,而補其闕軼, 信乎其文則省,其事則增矣。計為書七卷,既成,則謂予曰:「君滁人,先生蓋嘗過化,而 今繼居其官,且與討論,君宜敘而刻之。」余謝不敢而又弗克辭也,則以竊所聞於諸有道者 論次如左,俾後世知先生之才之全,蓋出於其學如此。必就其學而學焉,庶幾可以弗畔矣夫 。

又

王宗沐 昔者孔子自序其平生得學之年,自十五以至七十,然後能從心所欲,不逾矩。其間大都 詣入之深,如浚井者,必欲極底裡以成;而修持之漸,如歷階者,不容躐一級而進。至哉粹 乎!千古學脈之的也。然宗沐嘗仰而思之,使孔子不至七十而沒,豈其終不至於從心耶?若 再引而未沒也,則七十而後,將無復可庸之功耶?嗟呼!此孔子所謂苦心,吾恐及門之徒, 自顏、曾而下,有不得而聞者矣。 夫矩,心之體而物之則也。心無定體,以物為體。方其應於物也,而體適呈焉,炯然煥 然,無起無作,不以一毫智識意解參於其間,是謂動以天也,而自適於則。加之則涉於安排 ,減之則闕而不貫。毫釐幾微,瞬目萬里,途轍倚著,轉與則背,此非有如聖人之志,畢餘 生之力,精研一守,以至於忘體忘物,獨用全真,則固未有能湊泊其藩者。而況於橫心之所 欲,而望其自然不逾於矩哉?此聖學所以別於異端,斃而後已,不知老之將至者也。不逾矩 由不惑出。而不惑者,吾心之精明本體,所謂知也。自宋儒濂溪、明道之沒,而此學不傳。 我朝陽明王先生,蓋學聖人之學者。其事功文章,與夫歷涉發跡,頗為世所奇,而爭傳 之以為怪。年幾六十而沒。而其晚歲,始專揭「致良知」為聖學大端,良有功於聖門。予嘗 覽鏡其行事,而參讀其書,見其每更患難,則愈精明,負重難,則愈堅定;然後知先生英挺 之稟雖異於人,而所以能邃於此學,而發揮於作用者,亦不能不待於歷歲踐悟之漸。而世顧 奇其發跡與夫事業文章之餘,夫亦未知所本也與? 先生高弟余姚錢洪甫氏以親受業,乃能譜先生履歷始終,編年為書。凡世所語奇事不載 ,而于先生之學,前後悟入,語次猶詳。書成而俾予為之序。

論年譜書

鄒守益 浮峰公歸浙,托書促聚復真,以了先師年譜,竟不獲報。烏泉歸,審去歲兄在燕峰館修 年譜,以大水乃旋。今計可脫稿,為之少慰。同門群公如中離、靜庵、善山、洛村、南野皆 勤勤在念,又作隔世人矣。努力一來,了此公案,師門固不藉此,然後死者之責,將誰執其 咎,佇望佇望!歸自武夷,勞與暑並,靜養寡出,始漸就愈。老年精力,更須愛惜,願及時 勵之。風便,早示瑤音,以快懸跂。

論年譜書凡九首

羅洪先 數年一晤,千里而來,人生幾何,幾聚散遂已矣,可不悲哉!信宿相對,受益不淺。正 通書爐峰問行蹤,書扇至矣。好心指摘,感骨肉愛,兒輩何知,辱誨真語,且波其父,兩世 銜戢,如何為報?計南浦尚有數月留,稍暇裁謝也。年譜自別後即為冊事奪去,自朝至暮, 不得暇,竟無頃刻相對。期須於歲晚圖之,幸無汲汲。所欲語諸公者,面時當不忘。別後見 諸友幸語收靜之功。居今之世,百務紛紛,中更不回首,寧有生意。不患其不發揚,患不枯 槁耳。會語教兒輩者可以語諸友也,如何? 天寒歲暮,孤舟漾漾,不知何日始抵南浦,此心念之。忽思年譜非細事,兄亦非閒人, 一番出遊,一番歲月,亦無許多閒光陰。須為決計,久留僻地一二月,方可成功。前所言省 城內外,終屬喧囂是非之場,斷非著書立言之地,又不過終日揖讓飲宴而已,何益於久處哉 ?今為兄計,歲晚可過魯江公連山堂靜處;且須謝絕城中士友,勿復往來。可久則春中始發 ,不然初正仍鼓懷玉之棹。閒居數月,日間會友,皆立常規。如此,更覺穩便。即使柏泉公 有扳留意,亦勿依違。如此,方有定向,不至優遊廢事矣。弟欲寄語並譜草,亦當覓便風不 長遠也。深思為畫此策,萬萬俯聽,不惑人言,至懇至懇! 玉峽人來,得手書,知兄拳拳譜草。前遇便曾附一簡,為公畫了譜之計極周悉,幸俯聽 。且近時人之好尚不同,訛言誚謗,極能敗人興味。縱不之顧,恐於侍坐之愆,不免犯瞽之 戒,知公必不忍也。附此不盡。 倏焉改歲,區區者年六十矣。七十古稀,亦止十年間。十年月日,可成何事?前此只轉 瞬耳,可不懼哉!前連二書,望留兄了譜事。只留魯江兄宅上,百凡皆便。有朋友相聚者, 令寄食於鄰。如此,賓主安矣。不然,柏泉公有館谷之令,則處懷玉為極當,好景好人好日 月,最是難得。如不肖弟者,已不得從,可輕視哉!省中萬不可留,毋為人言所誑,再囑再 囑!年譜一卷,反覆三日,稍有更正。前欲書者,乃合巹日事。而觀綱上言學,心若未安, 今已入目。於目中諸書揭標,令人觸目,亦是提醒人處。入梓日以白黑地別之。二卷、三卷 如舉「良知」之說,皆可揭標於目中矣,望增入。不識兄今何在,便風示知之。 正月遣使如吳江迎沈君,曾附年譜稿並小簡上,想已即達。龍光之聚,言之使人興動。 弟謬以不肖所講言之諸兄,是執事說假譬以興發之。在諸君或有自得,在不肖聞之愧耳。供 張不煩有司,甚善。只恐往來酬應,亦費時日。兼彼此不便,則何如?諸君之意方專誠,不 知何以為去留也?年譜續修者,望寄示。柏泉公為之序,極善,俟人至當促之。來簡「精詣 力究」四字,真吾輩猛省處;千載聖人不數數,只為欠此四字。近讀《擊壤》之集,亦覺此 老收手太早。若是孔子,直是停腳不得也。願共勉之。 承別簡數百言,反覆於僕之稱謂。謂僕心師陽明先生,稱後學不稱門人,與童時初志不 副。稱門人於沒後,有雙江公故事可援,且謬加許可,以為不辱先生門牆。此皆愛僕太過, 特為假借推引耳。在僕固有所不敢。竊意古人之稱謂,皆據實不苟焉,以著誠也。昔之願學 孔子者莫如孟子。孟子嘗曰:「予未得為孔子徒也。」蓋歎之也。彼其歎之雲者,謂未得親 炙見而知之,以庶幾於速肖焉耳,固未始即其願學而遂自謂之徒也。夫得及門,雖互鄉童子 亦與其進;不得及門,雖孟子不敢自比於三千。後之師法者,宜如何哉?此僕之所以不敢也 。雖然,僕于先生之學,病其未有得耳。如得其門,稱謂之門不門,何足輕重?是為僕謀者 ,在願學,不在及門也。今之稱後學者,恆不易易。必其人有足師焉,然後書之。如是則僕 之稱謂,實與名應,宜不可易。若故江公與僕兩人,一則嘗侍坐,一則未納贄,事體自別, 不得引以為例。且使僕有不得及門之歎,將日俯焉跂而及之,亦足以為私淑之助,未惟戚也 。惟兄言。 廿六日吐洩大作,醫雲內有感冒,五日後方雲無事。在五六日中,自分與兄永訣。方見 門前光景,未能深入,究意亦無奈何。惟此自知耳,雖父子間,不能一語接也。初四日復見 正月廿日書,始知廿四之期決不可留,人為悵悵。蓋兄在南浦一日未安,則弟不能安松原一 日。今離去太遠,此心如何!此心如何!見兄論夜坐詩,中間指先天之病,非謂先天也,謂 學也。記得白沙夜坐有云:「些兒若問天根處,亥子中間得最真。」又云:「吾儒自有中和 在,誰會求之未發前?」是白沙無心於言也。信口拈來,自與道合。白沙雖欲靳之,有不可 得者也。不肖正欲反其意,而言不自達,為之愧愧。然不敢妄言,乃遵兄終身之惠,不敢不 敬承。病戒多言,復此喋喋,不任惶恐。附此再呈不次。 前病中承示行期,即力疾具復。未幾,王使來,復辱惠以年譜。即日命筆裁請。緣其中 有當二三人細心商量者,而執事得先生真傳,面對口語,不容不才億度,比別樣敘作用不同 ,故須再請於執事,務細心端凝,曲盡當時口授大義,使他年無疑於執事可也。自整不妨連 下,或至來年總寄來。不肖不敢不盡其愚。此千載之事,非一時草草。然捨今不為,後一輩 人更不可望矣。峽江胡君知事者,書來托之,斷不稽緩。 八月十一日始得兄六月朔日書,則知弟六月下旬所寄書,未知何日至也。柏泉公七月發 年譜來,日夕相對,得盡寸長。平生未嘗細覽文集,今一一詳究,始知先生此學進為始末之 序。因之頗有警悟。故於《年譜》中手自披校,凡三四易稿,于兄原本,似失初制,誠為僭 妄。弟體兄虛心求益,不復敢有彼我限隔耳。如己卯十一日始自京口返江西,游匡廬,庚辰 正月赴召歸,重遊匡廬,二月九江還南昌;又乙亥年自陳疏,乃己亥年考察隨例進本,不應 復有納忠切諫之語,亦遂舉據文集改正之。其原本所載,本稿不敢濫入,豈當時先生有是稿 未上歟?愚意此稿只入集,不應遂入《年譜》。不及請正,今已付新建君入梓,惟兄善教之 。草草裁復,不盡請正。 得吳堯山公書,知《年譜》已刻成。承陸北川公分惠,可以達鄙意矣。綿竹共四十部, 此外寄奉龍溪兄十部,伏惟鑒入。雖然,今所傳者,公之影響耳。至於此學精微,則存乎人 自得之,固不在有與無多與少也。弟去歲至今,皆在病中,無能復舊。然為學之意,日夕懇 懇。始知垂老惟有此事緊要。若得影響,即可還造化,無他欠事也。兄別去一年,此件自覺 如何?前輩凋落,雙翁已歸土。所賴倡明此學者,卻在吾輩。吾輩若不努力,稍覺散漫,即 此已矣,無復可望矣。得罪千古,非細事也,悲哉悲哉!千里寄言,不盡繾綣。

答論年譜書 凡十首

錢德洪 承兄下榻,信宿對默,感教實多。兄三年閉關,焚舟破釜,一戰成功,天下之太宇定矣 。斯道屬兄,後學之慶也,珍重珍重!更得好心消盡,生死毀譽之念忘,則一體萬化之情顯 ,盡乎仁者,如何如何?師譜一經改削,精彩迥別,謝兄點鐵成金手也。東去譜草有繼上, 乞賜留念。外詩扇二柄,寄令郎以昭,並祈賜正。詩曰:「我昔游懷玉,而翁方閉關。數年 論睽合,豈泥形跡間。今日下翁榻,相對無怍顏。月魄入簾白,松標當戶閒。我默鏡黯黯, 翁言玉珊珊。劍神不費解,調古無庸彈。喜爾侍翁側,傾聽屹如山。見影思立圭,植根貴刪 繁。遠求憂得門,況乃生宮闤。毋恃守成易,俯惟創業艱。」又書會語一首:「程門學善靜 坐,何也?曰:其憫人心之不自覺乎?聲利百好,擾擾外馳,不知自性之靈,炯然在獨也。 稍離奔騖,默悟真百感紛紜,而真體常寂,此極深研幾之學也。入聖之幾,庶其得於斯乎? 」 奉讀手詔,感惓惓別後之懷。心同道同,不忘爾我,一語不遺,其徹心髓,真所謂「同 心之言,其臭如蘭」也,感惕如之何!年來同志凋落,慨師門情事未終,此身悵悵無依。今 見兄誕登道岸,此理在天地間,已得人主張,吾身生死短長,烏足為世多寡,不覺脫然無系 矣。此番相別,夫豈苟然哉,宜兄之臨教益切也。師譜得兄改後,謄清再上,尚祈必盡兄意 ,無容遺憾,乃可成書。令朗美質,望奮志以聖人為己任,斯不辜此好歲月耳。鄉約成冊, 見兄仁覆一邑,可以推之天下矣。信在言前,不動聲色,天載之神也。余惟嗣上不備。 別後沿途阻風,舟弗能前。至除夜,始得到龍光寺。諸友群聚,提兄「丕顯待旦」一語 為柄,聽者莫不聳然反惕。謂兄三年閉關,即與老師居夷處困,動忍熟仁之意同。蓋慨古人 之學必精詣力究,深造獨得,而後可以為得,誠非忽慢可承領也。諸生於是日痛發此意。兄 雖在關,示道標的,後學得所趨矣,喜幸喜幸!城中王緝諸生,夙辦柴米,為久留計,供應 不涉有司。五日一講會,余時二人輪班,代接賓客,使生得靜處了譜。見其志誠懇,姑與維 舟信宿以試之。若果如眾計,從之;若終涉分心,必難留矣。二書承示周悉,同體之愛也。 今雖久暫未定,必行兄意,不敢如前堅執硬主也。柏泉公讀兄《年譜》,深喜經手自別,決 無可疑,促完其後。昨乞作序冠首,兄有書達,幸督成之。留稿乞付來人,蓋欲付人謄真也 。 兄於師譜,不稱門人,而稱後學,謂師存日,未獲及門委贄也。兄謂古今稱門人,其義 止於及門委贄乎!子貢謂:「得其門者或寡矣。」孔子之徒三千人,非皆及門委贄者乎!今 載籍姓名,七十二人之外無聞焉,豈非委贄而未聞其道者,與未及門者同乎?韓子曰:「道 之所在,師之所在也。」夫道之所在,吾從而師之,師道也,非師其人也。師之所在,吾從 而北面之,北面道也,非北面其人也。兄嘗別周龍岡,其序曰:「予年十四時,聞陽明先生 講學於贛,慨然有志就業。父母憐恤,不令出戶庭。然每見龍岡從贛回,未嘗不憤憤也。」 是知有志受業,已在童時,而不獲通贄及門者,非兄之心也,父母受護之過也。今服膺其學 既三紀矣。匪徒得其門,且升其堂,入其室矣。而又奚歉於稱門人耶?昔者方西樵叔賢與師 同部曹,僚也;及聞夫子之學,非僚也,師也,遂執弟子禮焉。黃久庵宗賢見師於京師,友 也;再聞師學於越,師也,非友也,遂退執弟子禮。聶雙江文蔚見先生於存日,晚生也;師 沒而刻二書於蘇,曰:「吾昔未稱門生,冀再見也,今不可得矣。」時洪與汝中游蘇,設香 案告師稱門生,引予二人以為證。汪周潭尚寧始未信師學,及提督南贛,親見師遺政,乃頓 悟師學,悔未及門而形於夢,遂謁師祠稱弟子,遺書於洪、汝中以為證。夫始未有聞,僚也 ,友也;既得所聞,從而師事之,表所聞也。始而未信師學於存日,晚生也;師沒而學明, 證於友,形於夢,稱弟子焉,表所信也。吾兄初擬吾黨承顏本體太易,並疑吾師之教。年來 翕聚精神,窮深極微,且閉關三年,而始信古人之學不顯待旦,通晝夜,合顯微而無間。試 與裡人定圖徭冊,終日紛囂,自謂無異密室。乃見吾師進學次第,每於憂患顛沛,百煉純鋼 ,而自征三年所得,始洞然無疑。夫始之疑吾師者,非疑吾師也,疑吾黨之語而未詳也;今 信吾師者,非信吾師也,自信所得而征師之先得也。則兄於吾師之門,一啟關鑰,宗廟百官 皆故物矣。稱入室弟子,又何疑乎?譜草承兄改削編述,師學惟兄與同,今譜中稱門人,以 表兄信心,且從童時初志也,其無辭。 南浦之留,見諸友相期懇切,中亦有八九輩,肯向裡求入,可與共學矣。亦見其中有一 種異說,為不羈少年,助其愚狂,故願與有志者反覆論正,指明師旨,庶幾望其適道。諸生 留此,約束頗嚴,但無端應酬,終不出兄所料。已與柏泉公論別,決二十日發舟登懷玉矣。 兄第五簡復至,感一體相成之愛,無窮已也,仰謝仰謝!精詣力究,昨據兄獨得之功而言, 來簡揭出四字以示,更覺反惕。謂:「康節收手太早,若在孔門,自不容停腳矣。」實際之 言,真確有味,聞者能無痛切乎?別簡謂:「孟子不得為孔子徒,蓋歎己不得親炙,以成速 肖也。」誦言及此,尤負慚恐。親炙而不速肖,此弟為兄罪人也。兄之所執,自有定見,敢 不如教。閒中讀兄夜坐十詩,詞句清絕,造悟精深,珍味入口,令人雋永。比之宋儒感興諸 作,加一等矣,幸教幸教!然中有願正者,與兄更詳之。吾黨見得此意,正宜藏蓄,默修默 證,未宜輕以示人。恐學者以知解承功未至,而知先及本體,作一景象,非徒無益,是障之 也。蓋古人立言,皆為學者設法,非以自盡其得也。故引而不發,更覺意味深長。然其所未 發者,亦已躍如。何也?至道非以言傳,至德非以言入也。故歷勘古訓,凡為愚夫愚婦立法 者,皆聖人之言也。為聖人說道,妙發性真者,皆賢人之言也。與富家翁言,惟聞創業之艱 。與富家子弟言,惟聞享用之樂。言享用之樂,非不足以歆聽而起動作也,然終不如創業者 之言近而實也,此聖賢之辨也。調息殺機亥子諸說,知兄寓言,然亦宜藏默。蓋學貴精,最 忌駁。道家說「性命」,與聖人所間毫釐耳。聖人於家、國、天下同為一體。豈獨自遺其身 哉?彼所謂「術」,皆吾修身中之實功,特不以微軀系念,輒起絕俗之想耳。關尹子曰:「 聖人知之而不為。」聖人既知矣,又何不為耶?但聖人為道,至易至簡,不必別立爐灶,只 致良知,人已俱得矣。知而不為者,非不為也,不必如此為也。夫自吾師去後,茫無印正。 今幸兄主張斯道,慨同志凋落,四方講會雖殷,可與言者亦非不多,但爐中火旺,會見有融 釋時,毫釐滓化未盡,火力一去,滓復凝矣;更望其成金足色,永無變動,難也;而況庸一 言之雜其耳乎?兄為後學啟口容聲,關係匪細,立言之間,不可不慎也。故敢為兄妄言之。 幸詳述以進我。情關血脈,不避喋喋,惟兄其諒之。 前月二十五日,舟發章江。南昌諸友追送,阻風樵捨。五日入撫州,吊明水兄。又十日 而始出境。舟中特喜無事,得安靜構思,譜草有可了之期矣。乏人抄寫,先錄庚辰八月至癸 未二月稿奉上。亟祈改潤,即付來手。到廣信,再續上。出月中旬,計可脫稿也。龍溪兄玉 山遺書謂:「初以念庵兄之學偏於枯槁,今極耐心,無有厭煩,可謂得手。但恐不厭煩處落 見,略存一毫知解;雖無知解,略著一些影子;尚須有針線可商量處,兄以為何如?」不肖 復之曰:「吾黨學問,特患不得手;若真得手。『良知』自能針線,自能商量。苟又依人商 量而脫,則恐又落商量知解,終不若『良知』自照刷之為真也。」云云。昨接兄回書,云: 「好心指摘,感骨肉愛。」只此一言,知兄真得手矣;真能盡性盡仁,致踐履之實,以務求 於自慊矣。滄海處下,盡納百川,而不自知其深也;泰山盤旋,凌出霄漢,而不自知其高也 。「良知」得手,更復奚疑?故不肖不以龍溪之疑而復疑兄也,兄幸教焉何如?舟中諸生問 :「如何是知解?如何是影子?」洪應之曰:「念翁憫吉水瑤賊不均,窮民無告,量己之智 足與周旋,而又得當道相知,信在言前,勢又足以完此,故集一邑賢大夫、賢士友,開局以 共成此事。此誠出於萬物一體,誠愛惻怛之至情,非有一毫外念參於其中也。若斯時有一毫 是非毀譽、利害人我,相參於其中,必不能自信之真而自為之力矣。比非盡性盡仁,『良知 』真自得手,烏足與語。此或有一毫影子,曰:我閉關日久,姑假此以自試,即是不倚靜知 解。終日與人紛紛,而自覺無異密室,此即是不厭動知解。謂我雖自信,而同事者或未可以 盡信,不信在人,於我無污,此即是不污其身之知解。謂我之首事,本以利民,若不耐心, 是遺其害矣;我之首事,本以宜民,若不耐心,是不盡人情矣;我之首事,本承當道之托, 若不耐心,無以慰知己;此又落在不耐心之知解也。『良知』自無是非毀譽利害人我之間, 自能動靜合一,自能人我同過,自能盡人之情,慰知己之遇。特不由外入,起此知解。毫釐 影子與『良知』本體尚隔一塵。一塵之隔,千里之間也。」諸生聞之,俱覺惕然有警。並附 以奉陳左右;亦與局中同事諸君一照刷,可以發一笑也。幸教幸教! 連日與水洲兄共榻,見其氣定神清,真肯全體脫落,猛火爐段,有得手矣。自是當無退 轉也。但中有一種宿惑,信夢為真,未易與破耳。久之當望殊途同歸。然窺其微,終有師門 遺意在也。師門之學,未有究極根柢者。苟能一路精透,始信聖人之道至廣大,至精微,儒 、佛、老、莊更無剩語矣。世之學者,逐逐世累,固無足與論。有志者又不能純然歸一,此 適道之所以難也。吾師開悟後學,汲汲求人,終未有與之敵體承領者。臨別之時,稍承剖悉 ,但得老師一期望而已,未嘗滿其心而去也。數十年來,因循歲月,姑負此翁。所幸吾兄得 手,今又得水洲共學,師道尚有賴也。但願簡易直截,於人倫日用間無事揀擇,便入神聖, 師門之囑也。《大學》一書,此是千古聖學宗要,望兄更加詳究;略涉疑議,便易入躐等徑 約之病也,慎之慎之!即日上懷玉,期完譜尾,以承批教,歸日當卜出月終旬也。 譜草苟完,方自懷玉下七盤嶺,忽接手教,開緘宛如見兄於少華峰下,清灑殊絕,感賜 深也。四卷所批種種皆至意。先師千百年精神,同門逡巡數十年,且日凋落,不肖學非夙悟 ,安敢輒承。非兄極力主裁,慨然舉筆,許與同事,不敢完也。又非柏泉公極力主裁,名山 勝地,深居廩食,不能完也。豈先師精神,前此久未就者,時有所待耶?伸理冀元亨一段, 如兄數言簡而核,後當俱如此下筆也。聞老師遣冀行,為劉養正來致濠殷勤,故冀有此行, 答其禮也。兄所聞核,幸即裁之。舖張二字,最切病端,此貧子見金而喜也。平時稍有得, 每與師意會,便起讚歎稱羨。富家子只作如常茶飯,見金而起喜心者,貧子態也。此非老成 持重,如兄巨眼,安能覷破。兄即任意盡削之,不肖得兄舉筆,無不快意,決無護持疼痛也 ,信之信之!教學三變諸處,俱如此例。若不可改,盡削去之。其餘所批,要收不可少處。 此弟之見正竊比于兄者。 自古聖賢,未有不由憂勤惕勵而能成其德業。今之學者,只要說微妙玄通,凌躐超頓, 在言語見解上轉。殊不知老師與人為善之心,只要實地用功,其言自謙遜卑抑。《大學》「 誠意」章:「惟不自欺者,其心自謙,非欲謙也,心常不自足也。」兄所批教處,正見近來 實得與師意同也。 舒國裳在師門,《文錄》無所見,惟行福建市舶司取至軍門一牌。《傳習續錄》則與陳 維濬、夏於中同時在坐問答語頗多。且有一段,持紙乞寫「拱把桐梓」一章,欲時讀以省。 師寫至「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句,因與座中諸友笑曰:「國裳中過狀元來,豈尚不知所 以養,時讀以自警耶?」在座者聞之,皆竦然汗背。此東廓語也。 又丙午年游安福復古書院,諸友說張石盤初不信師學。人有辯者。張曰:「豈有好人及 其門耶?」辯者曰:「及門皆好人也。」張曰:「東廓豈及門乎?」辯者曰:「已在贛及門 矣。」又曰:「舒國裳豈及門乎?」曰:「國裳在南昌及門矣。」張始默然俯首,後亦及門 。 是年,石盤攜其子會復古。其子舉人囗囗,至今常在會,未有及門之說。昨南昌聞之諸 友,相傳因問律呂元聲,乃心服而拜,蓋其子侄輩敘其及門之端也。昨見兄疑,又檢中離《 續同志考》,舒芬名在列。則其諸所相傳者不誣也。如兄之教,去前「不欲」一段,存後「 問元聲」語可矣。 徐珊嘗為師刻《居夷集》,蓋在癸未年,及門則辛巳年九月,非龍場時也。 繼後可商量處甚多,兄有所見,任舉筆裁之。茲遣徐生時舉持全集面正門下。弟心力已 竭,雖聞指教,更不能再著思矣。惟兄愛諒之。 不肖五月季旬到舍下,又逾月十日,始接兄二月四日峽江書。一隔千里,片紙之通,遂 難若此,感慨又何深也!玉體久平復,在懷玉已得之柏泉兄。茲讀來諭,更覺相警之情也。 深入究竟,雖父子之間,不能一語接,誠然誠然!此可與千古相感,而不可與對面相傳,在 有志者自究自竟之耳。天根亥子,白沙詩中亦洩此意。達「性命」之微者,信口拈來,自與 道合。但我陽明先師全部文集,無非此意,特無一言攙入者,為聖學立大防也。兄之明教究 悉,然於此處幸再詳之。兄臥處卑濕,早晚亦須開關,逕行登眺,以舒洩蔽郁之氣,此亦去 病之一端也。徐時舉來,師《譜》當已出稿,乞早遣發,遠仰遠仰! 春來與王敬所為赤城會,歸天真,始接兄峽江書,兼讀師《譜》考訂,感一體相成之心 ,慶師教之有傳也。中間題綱整潔,增錄數語,皆師門精義,匪徒慶師教之有傳,亦以驗兄 閉關所得,默與師契,不疑其所行也。 去年歸自懷玉,黃滄溪讀譜草,與見吾、肖溪二公互相校正,亟謀梓行。未兒,滄溪物 故,見吾閩去,刻將半矣。六卷已後,尚得證兄考訂。然前刻已定,不得盡如所擬,俟番刻 ,當以兄考訂本為正也。中間增采《文錄》、《外集》、《傳習續錄》數十條,弟前不及錄 者,是有說,願兄詳之。 先師始學,求之宋儒。不得入,因學養生,而沉酣於二氏,恍若得所入焉。至龍場,再 經憂患,而始豁然大悟「良知」之旨。自是出與學者言,皆發「誠意」「格物」之教。病學 者未易得所入也,每談二氏,猶若津津有味。蓋將假前日之所入,以為學者入門路徑。辛巳 以後,經寧藩之變,則獨信「良知」,單頭直入,雖百家異術,無不具足。自是指發道要, 不必假途傍引,無不曲暢旁通。故不肖刻《文錄》,取其指發道要者為《正錄》,其涉假借 者,則厘為《外集》。譜中所載,無非此意。蓋欲學者志專歸一,而不疑其所往也。 師在越時,同門有用功懇切而泥於舊見,郁而不化者,時出一險語以激之,如水投石, 於烈焰之中,一擊盡碎,纖滓不留,亦千古一大快也。聽者於此等處,多好傳誦,而不究其 發言之端。譬之用藥對症,雖芒硝大黃,立見奇效;若不得症,未有不因藥殺人者。故聖人 立教,只指揭學問大端,使人自證自悟;不欲以峻言隱語,立偏勝之劑,以快一時聽聞,防 其後之足以殺人也。 師歿後,吾黨之教日多歧矣。洪居吳時,見吾黨喜為高論,立異說,以為親得師傳,而 不本其言之有自。不得已,因其所舉而指示言之端。私錄數條,未敢示人。不意為好事者竊 錄。甲午主試廣東,其錄已久嶺表。故歸而刪正;刻《傳習續錄》於水西,實以破傳者之疑 ,非好為多述,以聳學者之聽也。故譜中俱不采入。而兄今節取而增述焉。然刪刻苦心,亦 不敢不謂兄一論破也,願更詳之。 室遠,書扎往復甚難,何時合併,再圖面證,以了未盡之私!德教在思,寤寐如見,惟 不惜遐音,仰切仰切!是書復去,念庵隋以計報,竟不及一見,痛哉痛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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