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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之,朔紿騶硃儒,曰:「上以若曹無益于縣官,耕田力作固不及人,臨眾處官不 能治民,從軍擊虜不任兵事,無益于國用,徒索衣食,今欲盡殺若曹。」硃儒大恐,啼 泣。朔教曰:「上即過,叩頭請罪。」居有頃,聞上過,硃儒皆號泣頓首。上問:「何 為?」對曰:「東方朔言上欲盡誅臣等。」上知朔多端,召問朔:「何恐硃儒為?」對 曰:「臣朔生亦言,死亦言。硃儒長三尺餘,奉一囊粟,錢二百四十。臣朔長九尺餘, 亦奉一囊粟,錢二百四十。硃儒飽欲死,臣朔饑欲死。臣言可用,幸異其禮;不可用, 罷之,無令但索長安米。」上大笑,因使待詔金馬門,稍得親近。
上嘗使諸數家射覆,置守宮盂下,射之,皆不能中。朔自贊曰:「臣嘗受《易》, 請射之。」乃別蓍布卦而對曰:「臣以為龍又無角,謂之為蛇又有足,□□脈脈善緣壁 ,是非守宮即蜥蜴。」上曰:「善。」賜帛十匹。複使射他物,連中,輒賜帛。
時,有幸倡郭舍人,滑稽不窮,常侍左右,曰:「朔狂,幸中耳,非至數也。臣願 令朔複射,朔中之,臣榜百,不能中,臣賜帛。」乃覆樹上寄生,令朔射之。朔曰:「 是寠藪也。」舍人曰:「果知朔不能中也。」朔曰:「生肉為膾,幹肉為脯;著樹為寄 生,盆下為寠藪。」上令倡監榜舍人,舍人不勝痛,呼□。朔笑之曰:「咄!口無毛, 聲□□,尻益高。」舍人恚曰:「朔擅詆欺天子從官,當棄市。」上問朔:「何故詆之 ?」對曰:「臣非敢詆之,乃與為隱耳。」上曰:「隱雲何?」朔曰:「夫口無毛者, 狗竇也;聲□□者,鳥哺□也;尻益高者,鶴俯啄也。」舍人不服,因曰:「臣願複問 朔隱語,不知,亦當榜。」即妄為諧語曰:「令壺齟,老柏塗,伊優亞,狋吽牙。何謂 也?」朔曰:「令者,命也。壺者,所以盛也。齟者,齒不正也。老者,人所敬也。柏 者,鬼之廷也。塗者,漸洳徑也。伊優亞者,辭未定也。狋吽牙者,兩犬爭也。」舍人 所問,朔應聲輒對,變詐鋒出,莫能窮者,左右大驚。上以朔為常侍郎,遂得愛幸。
久之,伏日,詔賜從官肉。大官丞日晏下來,朔獨拔劍割肉,謂其同官曰:「伏日 當蚤歸,請受賜。」即懷肉去。大官奏之。朔入,上曰:「昨賜肉,不待詔,以劍割肉 而去之,何也?」朔免冠謝。上曰:「先生起,自責也!」朔再拜曰:「朔來!朔來! 受賜不待詔,何無禮也!拔劍割肉,一何壯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歸遺細君,又何 仁也!」上笑曰:「使先生自責,乃反自譽!」複賜酒一石,肉百斤,歸遺細君。
初,建元三年,微行始出,北至池陽,西至黃山,南獵長楊,東遊宜春。微行常用 飲酎已。八九月中,與侍中常侍武騎及待詔隴西北地良家子能騎射者期諸殿門,故有「 期門」之號自此始。微行以夜漏下十刻乃出,常稱平陽侯。旦明,入山下馳射鹿豕狐兔 ,手格熊羆,馳騖禾稼稻粳之地。民皆號呼罵詈,相聚會,自言鄠杜令。令往,欲謁平 陽侯,諸騎欲擊鞭之。令大怒。使吏呵止,獵者數騎見留,乃示以乘輿物,久之乃得去 。時夜出夕還,後齎五日糧,會朝長信官,上大歡樂之。是後,南山下乃知微行數出也 ,然尚迫于太后,未敢遠出。丞相禦史知指,乃使右輔都尉徼循長楊以東,右內史發小 民共待會所。後乃私置更衣,從宣曲以南十二所,中休更衣,投宿諸宮,長楊、五柞、 倍陽、宣曲尤幸。於是上以為道遠勞苦,又為百姓所患,乃使太中大夫吾丘壽王與待詔 能用算者二人,舉籍阿城以南,□□以東,宜春以西,提封頃畝,乃其賈直,欲除以為 上林苑,屬之南山。又詔中尉、左右內史表屬縣草田,欲以償鄠杜之民。吾丘壽王奏事 ,上大說稱善。時朔在傍,進諫曰:
臣聞謙遜靜愨,天表之應,應之以福;驕溢靡麗,天表之應,應之以異。今陛下累 郎台,恐其不高也;弋獵之處,恐其不廣也。如天不為變,則三輔之地盡可以為苑,何 必盩厔、鄠、杜乎!奢侈越制,天為之變,上林雖小,臣尚以為大也。
夫南山,天下之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從汧、隴以東,商、雒以西 ,厥壤肥饒。漢興,去三河之地,止霸、產以西,都涇、渭之南,此所謂天下陸海之地 ,秦之所以虜西戎兼山東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銀、銅、鐵,豫章、檀、柘,異類之 物,不可勝原,此百工所取給,萬民所卬足也。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饒 ,土宜姜芋,水多蛙魚,貧者得以人給家足,無饑寒之憂。故□、鎬之間號為土膏,其 賈畝一金。今規以為苑,絕陂池水澤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國家之用,下奪農桑 之業,棄成功,就敗事,損耗五穀,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荊棘之林,而長養麋鹿,廣狐 兔之苑,大虎狼之虛,又壞人塚墓,發人室廬,令幼弱懷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 不可二也。斥而營之,垣而囿之,騎馳東西,車騖南北,又有深溝大渠,夫一日之樂不 足以危無堤之輿,是其不可三也。故務苑囿之大,不恤農時,非所以強國富人也。
夫殷作九市之宮而諸侯畔,靈王起章華之台而楚民散,秦興阿房之殿而天下亂。糞 土愚臣,忘生觸死,逆盛意,犯隆指,罪當萬死,不勝大願,願陳《泰階六符》,以觀 天變,不可不省。
是日因奏《泰階》之事,上乃拜朔為太中大夫給事中,賜黃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 ,如壽王所奏雲。
久之,隆慮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隆慮主病困,以金千斤、錢千萬為昭平 君豫贖死罪,上許之。隆慮主卒,昭平君日驕,醉殺主傅,獄系內宮。以公主子,廷尉 上請請論。左右人人為言:「前又入贖,陛下許之。」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死以 屬我。」於是為之垂涕歎息良久,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誣先帝之法, 吾何面目入高廟乎!又下負萬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盡悲。朔前上壽,曰 :「臣聞聖王為政,賞不避仇讎,誅不擇骨肉。《書》曰:『不偏不党,王道蕩蕩。』 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難也。陛下行之,是以四海之內元元之民各得其所,天下幸 甚!臣朔奉觴,昧死再拜上萬歲壽。」上乃起,入省中,夕時召讓朔,曰:「傳曰『時 然後言,人不厭其言』。今先生上壽,時乎?」朔免冠頓首曰:「臣聞樂太盛則陽溢, 哀太盛則陰損,陰陽變則心氣動,心氣動則精神散,精神散而邪氣及。銷憂者莫若酒, 臣朔所以上壽者,明陛下正而不阿,因以止哀也。愚不知忌諱,當死。」先是,朔嘗醉 入殿中,小遺殿上,劾不敬。有詔免為庶人,待詔宦者署。因此對複為中郎,賜帛百匹 。
初,帝姑館陶公主號竇太主,堂邑侯陳午尚之。午死,主寡居,年五十餘矣,近幸 董偃。始偃與母以賣珠為事,偃年十三,隨母出入主家。左右言其姣好,主召見,曰; 「吾為母養之。」因留第中,教書計相馬禦射,頗讀傳記。至年十八而冠,出則執轡, 入則侍內。為人溫柔愛人,以主故,諸公接之,名稱城中,號曰董君。主因推令散財交 士,令中府曰:「董君所發,一日金滿百斤,錢滿百萬,帛滿千匹,乃白之。」安陵爰 叔者,爰盎兄子也,與偃善,謂偃曰:「足下私侍漢主,挾不測之罪,將欲安處乎?」 偃懼曰:「憂之久矣,不知所以。」爰叔曰:「顧城廟遠無宿宮,又有萩竹籍田,足下 何不白主獻長門園?此上所欲也。如是,上知計出於足下也,則安枕而臥,長無慘怛之 憂。久之不然,上且請之,於足下何如?」偃頓首曰:「敬奉教。」入言之主,主立奏 書獻之。上大說,更名竇大主園為長門宮。主大喜,使偃以黃金百斤為爰叔壽。
叔因是為董君畫求見上之策,令主稱疾不朝。上往臨疾,問所欲,主辭謝曰:「妾 幸蒙陛下厚恩,先帝遺德,奉朝請之禮,備臣妾之儀,列為公主,賞賜邑入,隆天重地 ,死無以塞責。一日卒有不勝灑掃之職,先狗馬填溝壑,竊有所恨,不勝大願,願陛下 時忘萬事,養精游神,從中掖庭回輿,枉路臨妾山林,得獻觴上壽,娛樂左右。如是而 死,何恨之有!」上曰:「主何憂?幸得愈。恐群臣從官多,大為主費。」上還,有頃 ,主疾愈,起謁,上以錢千萬從主飲。後數日,上臨山林,主自執宰敝膝,道入登階就 坐。坐未定,上曰:「願謁主人翁。」主乃下殿,去簪珥,徒跣頓首謝曰:「妾無狀, 負陛下,身當伏誅。陛下不致之法,頓首死罪。」有詔謝。主簪履起,之東廂自引董君 。董君綠幘傅□,隨主前,伏殿下。主乃贊:「館陶公主胞人臣偃昧死再拜謁。」因叩 頭謝,上為之起。有詔賜衣冠上。偃起,走就衣冠。主自奉食進觴。當是時,董君見尊 不名,稱為「主人翁」,飲大歡樂。主乃請賜將軍、列侯、從官金錢雜繒各有數。於是 董君貴寵,天下莫不聞。郡國狗馬蹴鞠劍客輻湊董氏。常從遊戲北宮,馳逐平樂,觀雞 鞠之會,角狗馬之足,上大歡樂之。於是上為竇太主置酒宣室,使謁者引內董君。
是時,朔陛戟殿下,辟戟而前曰:「董偃有斬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謂也 ?」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敗男女之化,而亂婚姻之禮,傷王制,其 罪二也。」陛下富於春秋,方積思於《六經》,留神于王事,馳騖于唐、虞,折節於三 代,偃不遵經勸學,反以靡麗為右,奢侈為務,盡狗馬之樂,極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 ,徑淫辟之路,是乃國家之大賊,人主之大蜮。偃為淫首,其罪三也。昔伯姬燔而諸侯 憚,奈何乎陛下?」上默然不應良久,曰:「吾業以設飲,後而自改。」朔曰:「不可 。夫宣室者,先帝之正處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故淫亂之漸,其變為篡,是以豎貂 為淫而易牙作患,慶父死而魯國全,管、蔡誅而周室安。」上曰:「善。」有詔止,更 置酒北宮,引董君從東司馬門。東司馬門更名東交門。賜朔黃金三十斤。董君之寵由是 日衰,至年三十而終。後數歲,竇太主卒,與董君會葬於霸陵。是後,公主貴人多逾禮 制,自董偃始。
時,天下侈靡趨末,百姓多離農畝。上從容問朔:「吾欲化民,豈有道乎?」朔對 曰:「堯、舜、禹、湯、文、武、成、康上古之事,經歷數千載,尚難言也,臣不敢陳 。願近述孝文皇帝之時,當世耆老皆聞見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綈,足履革 舄,以韋帶劍,莞蒲為席,兵木無刃,衣縕無文,集上書囊以為殿帷;以道德為麗,以 仁義為准。於是天下望風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以城中為小,圖起建章,左鳳闕,右 神明,號稱千門萬戶;木土衣綺繡,狗馬被繢罽;宮人簪玳瑁,垂珠璣;設戲車,教馳 逐,飾文采,叢珍怪;撞萬石之鐘,擊雷霆之鼓,作俳優,舞鄭女。上為淫侈如此,而 欲使民獨不奢侈失農,事之難者也。陛下誠能用臣朔之計,推甲乙之帳燔之於四通之衢 ,卻走馬示不復用,則堯、舜之隆宜可與比治矣。《易》曰:『正其本,萬事理;失之 毫釐,差以千里。』願陛下留意察之。」
朔雖詼笑,然時觀察顏色,直言切諫,上常用之。自公卿在位,朔皆敖弄,無所為 屈。
上以朔口諧辭給,好作問之。嘗問朔曰:「先生視朕何如主也?」朔對曰:「自唐 、虞之隆,成、康之際,未足以諭當世。臣伏觀陛下功德,陳五帝之上,在三王之右。 非若此而已,誠得天下賢士,公卿在位鹹得其人矣。譬若以周、邵為丞相,孔丘為御史 大夫,太公為將軍,畢公高拾遺於後,弁嚴子為衛尉,皋陶為大理,後稷為司農,伊尹 為少府,子贛使外國,顏、閔為博士,子夏為太常,益為右扶風,季路為執金吾,契為 鴻臚,龍逢為宗正,伯夷為京兆,管仲為馮翊,魯般為將作,仲山甫為光祿,申伯為太 僕,延陵季子為水衡,百里奚為典屬國,柳下惠為大長秋,史魚為司直,蘧伯玉為太傅 ,孔父為詹事,孫叔敖為諸侯相,子產為郡守,王慶忌為期門,夏育為鼎官,羿為旄頭 ,宋萬為式道侯。」上乃大笑。
是時,朝廷多賢材,上複問朔:「方今公孫丞相,大夫、董仲舒、夏侯始昌、司 馬相如、吾丘壽王、主父偃、硃買臣、嚴助、汲黯、膠倉、終軍、嚴安、徐樂、司馬遷 之倫,皆辯知閎達,溢于文辭,先生自視,何與比哉?」朔對曰:「臣觀其□齒牙,樹 頰胲,吐脣吻,擢項頤,結股腳,連脽尻,遺蛇其跡,行步偊旅,臣朔雖不肖,尚兼此 數子者。」朔之進對澹辭,皆此類也。」
武帝既招英俊,程其器能,用之如不及。時方外事胡、越,內興制度,國家多事, 自公孫弘以下至司馬遷,皆奉使方外,或為郡國守相至公卿,而朔嘗至太中大夫,後常 為郎,與枚皋、郭舍人俱在左右,詼啁而已。久之,朔上書陳農戰強國之計,因自訟獨 不得大官,欲求試用。其言專商鞅、韓非之語也,指意放蕩,頗複詼諧,辭數萬言,終 不見用。朔因著論,設客難己,用位卑以自慰諭。其辭曰:
客難東方朔曰:「蘇秦、張儀一當萬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澤及後世。今子大夫 修先王之術,慕聖人之義,諷誦《詩》、《書》、百家之言,不可勝數,著於竹帛,脣 腐齒落,服膺而不釋,好學樂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智能海內無雙,則可謂博聞辯智 矣。然悉力盡忠以事聖帝,曠日持久,官不過侍郎,位不過執戟,意者尚有遺行邪?同 胞之徒無所容居,其故何也?」
東方先生喟然長息,仰而應之曰:「是固非子之所能備也。彼一時也,此一時也, 豈可同哉?夫蘇秦、張儀之時,周室大壞,諸侯不朝,力政爭權,相禽以兵,並為十二 國,未有雌雄,得士者強,失士者亡,故談說行焉。身處尊位,珍寶充內,外有廩倉, 澤及後世,子孫長享。今則不然。聖帝流德,天下震懾,諸侯賓服,連四海之外以為帶 ,安於覆盂,動猶運之掌,賢不肖何以異哉?遵天之道,順地之理,物無不得其所;故 綏之則安,動之則苦;尊之則為將,卑之則為虜;抗之則在青雲之上,抑之則在深泉之 下;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雖欲盡節效情,安知前後?夫天地之大,士民之眾,竭 精談說,並進輻湊者不可勝數,悉力募之,困於衣食,或失門戶。使蘇秦、張儀與僕並 生於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常侍郎乎?故曰時異事異。
「雖然,安可以不務修身乎哉!《詩》雲:『鼓鐘于宮,聲聞於外。』『鶴鳴於九 皋,聲聞於天。』苟能修身,何患不榮!太公體行仁義,七十有二乃設用於文、武,得 信厥說,封于齊,七百歲而不絕。此士所以日夜孳孳,敏行而不敢怠也。辟若鶺鴒,飛 且鳴矣。傳曰:『天不為人之惡寒而輟其冬,地不為人之惡險而輟其廣,君子不為小人 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計其功。 』《詩》雲:『禮義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故曰:『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纊充耳,所以塞聰。』明有所不見,聰有所不聞,舉大德,赦 小過,無求備於一人之義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優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 使自索之。蓋聖人教化如此,欲自得之;自得之,則敏且廣矣。
「今世之處士,魁然無徒,廓然獨居,上觀許由,下察接輿,計同範蠡,忠合子胥 ,天下和平,與義相扶,寡耦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於我哉?若夫燕之用樂毅,秦之 任李斯,酈食其之下齊,說行如流,曲從如環,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內定,國家安 ,是遇其時也,子又何怪之邪?語曰『以管窺天,以蠡測海,以莛撞鐘』,豈能通其條 貫,考其文理,發其音聲哉!繇是觀之,譬猶鼱鼩之襲狗,孤豚之咋虎,至則靡耳,何 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處士,雖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適足以明其不知權變而終或于大 道也。」
又設非有先生之論,其辭曰:
非有先生仕于吳,進不稱往古以厲主意,退不能揚君美以顯其功,默然無言者三年 矣。吳王怪而問之,曰:「寡人獲先人之功,寄於眾賢之上,夙興夜寐,未嘗敢怠也。 今先生率然高舉,遠集吳地,將以輔治寡人,誠竊嘉之,體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視 靡曼之色,耳不聽鐘鼓之音,虛心定志欲聞流議者三年於茲矣。今先生進無以輔治,退 不揚主譽,竊不為先生取之也。蓋懷能而不見,是不忠也;見而不行,主不明也。意者 寡人殆不明乎?」非有先生伏而唯唯。吳王曰:「可以談矣,寡人將竦意而覽焉。」先 生曰:「於戲!可乎哉?可乎哉?談何容易!夫談有悖於目、拂於耳、謬於心而便於身 者;或有說於目、順於耳、快於心而毀于行者。非有明王聖主,孰能聽之?」吳王曰: 「何為其然也?『中人已上可以語上也。』先生試言,寡人將聽焉。」
先生對曰:「昔者關龍逢深諫於桀,而王子比干直言于紂,此二臣者,皆極慮盡忠 ,閔王澤不下流,而萬民騷動,故直言其失,切諫其邪者,將以為君之榮,除主之禍也 。今則不然,反以為誹謗君之行,無人臣之禮,果紛然傷于身,蒙不辜之名,戮及先人 ,為天下笑,故曰談何容易!是以輔弼之臣瓦解,而邪諂之人並進,遂及蜚廉、惡來革 等,二人皆詐偽,巧言利口以進其身,陰奉雕□刻鏤之好以納其心。務快耳目之欲,以 苟容為度。遂往不戒,身沒被戮,宗廟崩弛,國家為虛,放戮聖賢,親近讒夫。《詩》 不雲乎?『讒人罔極,交亂四國』,此之謂也。故卑身賤體,說色微辭,愉愉呴呴,終 無益於主上之治,則志士仁人不忍為也。將儼然作矜嚴之色,深言直諫,上以拂主之邪 ,下以損百姓之害,則忤於邪主之心,曆於衰世之法。故養壽命之士莫肯進也,遂居深 山之間,積土為室,編蓬為戶,彈琴其中,以詠先王之風,亦可以樂而忘死矣。是以伯 夷、叔齊避周,餓于首陽之下,後世稱其仁。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談何容易 !」
於是吳王懼然易容,捐薦去幾,危坐而聽。先生曰:「接輿避世,箕子被發陽狂, 此二人者,皆避濁世以全其身者也。使遇明王聖主,得清燕之閑,寬和之色,發憤畢誠 ,圖畫安危,揆度得失,上以安主體,下以便萬民,則五帝、三王之道可幾而見也。故 伊尹蒙恥辱、負鼎俎、和五味以幹湯,太公釣于渭之陽以見文王。心合意同,謀無不成 ,計無不從,誠得其君也。深念遠慮,引義以正其身,推恩以廣其下,本仁祖義,褒有 德,祿賢能,誅惡亂,總遠方,一統類,美風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變天性,下不 奪人倫,則天地和洽,遠方懷之,故號聖王。臣子之職既加矣,於是裂地定封,爵為公 侯,傳國子孫,名顯後世,民到於今稱之,以遇湯與文王也。太公、伊尹以如此,龍逢 、比干獨如彼,豈不哀哉!故曰談何容易!」
於是吳王穆然,俯而深惟,仰而泣下交頤,曰:「嗟乎!余國之不亡也,綿綿連連 ,殆哉,世之不絕也!」於是正明堂之朝,齊君臣之位,舉賢材,布德惠,施仁義,賞 有功;躬節儉,減後宮之費,損車馬之用;放鄭聲,遠佞人,省庖廚,去侈靡;卑宮館 ,壞苑囿,填池塹,以予貧民無產業者;開內藏,振貧窮,存耆老,恤孤獨;薄賦斂, 省刑辟。行此三年,海內晏然,天下大洽,陰陽和調,萬物鹹得其宜;國無災害之變, 民無饑寒之色,家給人民,畜積有餘,囹圄空虛;鳳凰來集,麒麟在郊,甘露既降,硃 草萌牙;遠方異俗之人鄉風慕義,各奉其職而來朝賀。故治亂之道,存亡之端,若此易 見,而君人者莫肯為也,臣愚竊以為過。故《詩》雲:「王國克生,惟周之楨,濟濟多 士,文王以寧。」此之謂也。
朔之文辭,此二篇最善。其餘《封泰山》、《責和氏璧》及《皇太子生禖》、《屏 風》、《殿上柏柱》、《平樂觀賦獵》,八言、七言上下,《從公孫弘借車》,凡劉向 所錄朔書具是矣。世所傳他事皆非也。
贊曰:劉向言少時數問長老賢人通于事及朔時者,皆曰朔口諧倡辯,不能持論,喜 為庸人誦說,故令後世多傳聞者。而楊雄亦以為朔言不純師,行不純德,其流風遺書蔑 如也。然朔名過實者,以其詼達多端,不名一行,應諧似優,不窮似智,正諫似直,穢 德似隱。非夷、齊而是柳下惠,戒其子以上容:「首陽為拙,柱下為工;飽食安步,以 仕易農;依隱玩世,詭及不逢」。其滑稽之雄乎!朔之詼諧,逢占射覆,其事浮淺,行 於眾庶,童兒牧豎莫不眩耀。而後世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語附著之朔,故詳錄焉。
漢書 卷六十六
【公孫劉田王楊蔡陳鄭傳第三十六】
公孫賀字子叔,北地義渠人也。賀祖父昆邪,景帝時為隴西守,以將軍擊吳、楚有 功,封平曲侯,著書十餘篇。
賀少為騎士,從軍數有功。自武帝為太子時,賀為舍人,及武帝即位,遷至太僕。 賀夫人君孺,衛皇后姊也,賀由是有寵。元光中為輕車將軍。軍馬邑。後四歲,出雲中 。後五歲,以車騎將軍從大將軍青出,有功,封南□侯。後再以左將軍出定襄,無功, 坐酎金,失侯。複以浮沮將軍出五原二千餘裏,無功。後八歲,遂代石慶為丞相,封葛 繹侯。時朝廷多事,督責大臣。自公孫弘後,丞相李蔡、嚴青翟、趙週三人比坐事死。 石慶雖以謹得終,然數被譴。初,賀引拜為丞相,不受印綬,頓首涕泣,曰:「臣本邊 鄙,以鞍馬騎射為官,材誠不任宰相。」上與左右見賀悲哀,感動下泣,曰:「扶起丞 相。」賀不肯起,上乃起雲,賀不得已拜。出,左右問其故,賀曰:「主上賢明,臣不 足以稱,恐負重責,從是殆矣。」
賀子敬聲,代賀為太僕,父子並居公卿位。敬聲以皇后姊子,驕奢不奉法,征和中 擅用北軍錢千九百萬,發覺,下獄。是時,詔捕陽陵硃安世不能得,上求之急,賀自請 逐捕安世以贖敬聲罪。上許之。後果得安世。安世者,京師大俠也,聞賀欲以贖子,笑 曰:「丞相禍及宗矣。南山之行不足受我辭,斜穀之木不足為我械。」安世遂從獄中上 書,告敬聲與陽石公主私通,及使人巫祭祠詛上,且上甘泉當馳道埋偶人,祝詛有惡言 。下有司案驗賀,窮治所犯,遂父子死獄中,家族。
巫蠱之禍起自硃安世,成于江充,遂及公主、皇后、太子,皆敗。語在《江充》、 《戾園傳》。
劉屈□,武帝庶兄中山靖王子也,不知其始所以進。
征和二年春,制詔禦史:「故丞相賀倚舊故乘高勢而為邪,興美田以利子弟賓客, 不顧元元,無益邊穀,貨賂上流,朕忍之久矣。終不自革,乃以邊為援,使內郡自省作 車,又令耕者自轉,以困農煩擾畜者,重馬傷枆,武備衰減;下吏妄賦,百姓流亡;又 詐為詔書,以奸傳硃安世。獄已正於理。其以涿郡太守屈□為左丞相,分丞相長史為兩 府,以待天下遠方之選。夫親親任賢,周、唐之道也。以澎戶二千二百封左丞相為澎侯 。」
其秋,戾太子為江充所譖,殺充,發兵入丞相府,屈□挺身逃,亡其印綬。是時, 上避暑在甘泉宮,丞相長史乘疾置以聞。上問:「丞相何為?」對曰:「丞相秘之,未 敢發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謂秘也?丞相無周公之風矣。周公不誅管、蔡乎 ?」乃賜丞相璽書曰:「捕斬反者,自有賞罰。以牛車為櫓,毋接短兵,多殺傷士眾。 堅閉城門,毋令反者得出。」
太子既誅充發兵,宣言帝在甘泉病困,疑有變,奸臣欲作亂。上於是從甘泉來,幸 城西建章宮,詔發三輔近縣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將。太子亦遣使者撟制赦長安 中都官囚徒,發武庫兵,命少傅石德及賓客張光等分將,使長安囚如侯持節發長水及宣 曲胡騎,皆以裝會。侍郎莽通使長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節有詐,勿聽也。」 遂斬如侯,引騎入長安,又發輯濯士,以予大鴻臚商丘城。初,漢節純赤,以太子持赤 節,故更為黃旄加上以相別。太子召監北軍使者任安發北軍兵,安受節已,閉軍門,不 肯應太子。太子引兵去,驅四市人凡數萬眾,至長樂西闕下,逢丞相軍,合戰五日,死 者數萬人,血流入溝中。丞相附兵浸多,太子軍敗,南奔覆盎城門,得出。會夜司直田 仁部閉城門,坐令太子得出,丞相欲斬仁。御史大夫暴勝之謂丞相曰:「司直,吏二千 石,當先請,奈何擅斬之?」丞相釋仁。上聞而大怒,下吏責問御史大夫曰:「司直縱 反者,丞相斬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勝之皇恐,自殺。及北軍使者任安,坐受 太子節,懷二心,司直田仁縱太子,皆要斬。上曰:「侍郎莽通獲反將如侯,長安男子 景通從通獲少傅石德,可謂元功矣。大鴻臚商丘成力戰獲反將張光。其封通為重合侯, 建為德侯,成為秺侯。」諸太子賓客,嘗出入宮門,皆坐誅。其隨太子發兵,以反法族 。吏士劫略者,皆徙敦煌郡。以太子在外,始置屯兵長安諸城門。後二十余日,太子得 于湖。語在《太子傳》。
其明年,貳師將軍李廣利將兵出擊匈奴,丞相為祖道,送至渭橋,與廣利辭決。廣 利曰:「願君侯早請昌邑王為太子。如立為帝,君侯長何憂乎?」屈□許諾。昌邑王者 ,貳師將軍女弟李夫人子也。貳師女為屈□子妻,故共欲立焉。是時,治巫蠱獄急,內 者令郭穰告丞相夫人以丞相數有譴,使巫祠社,祝詛主上,有惡言,及與貳師共禱祠, 欲令昌邑王為帝。有司奏請案驗,罪至大逆不道。有詔載屈□廚車以徇,要斬東市,妻 子梟首華陽街。貳師將軍妻子亦收。貳師聞之,降匈奴,宗族遂滅。
車千秋,本姓田氏,其先齊諸田徙長陵。千秋為高寢郎。會衛太子為江充所譖敗, 久之,千秋上急變訟太子冤,曰:「子弄父兵,罪當答;天子之子過誤殺人,當何罷哉 !臣嘗夢見一白頭翁教臣言。」是時,上頗知太子惶恐無他意,乃大感寤,召見千秋。 至前,千秋長八尺餘,體貌甚麗,武帝見而說之,謂曰:「父子之間,人所難言也,公 獨明其不然。此高廟神靈使公教我,公當遂為吾輔佐。」立拜千秋為大鴻臚。數月,遂 代劉屈□為丞相,封富民侯。千秋無他材能術學,又無伐閱功勞,特以一言寤意,旬月 取宰相封侯,世未嘗有也。反漢使者至匈奴,單于問曰:「聞漢新拜丞相,何用得之? 」使者曰:「以上書言事故。」單于曰:「苟如是,漢置丞相,非用賢也,妄一男子上 書即得之矣。」使者還,道單于語。武帝以為辱命,欲下之吏。良久,乃貰之。
然千秋為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稱,逾於前後數公。初,千秋始視事,見上連年治太 子獄,誅罰尤多,群下恐懼,思欲寬廣上意,尉安眾庶。乃與禦史、中二千石共上壽頌 德美,勸上施恩惠,緩刑罰,玩聽音樂,養志和神,為天下自虞樂。上報曰:「朕之不 德,自左丞相與貳師陰謀逆亂,巫蠱之禍流及士大夫。朕日一食者累月,乃何樂之聽? 痛士大夫常在心,既事不咎。雖然,巫蠱始發,詔丞相、禦史督二千石求捕,廷尉治, 未聞九卿、廷尉有所鞫也。曩者,江充先治甘泉宮人,轉至未央椒房,以及敬聲之疇、 李禹之屬謀人匈奴,有司無所發,令丞相親掘蘭台蠱驗,所明知也。至今余巫頗脫不止 ,陰賊侵身,遠近為蠱,朕愧之甚,何壽之有?敬不舉君之觴!謹謝丞相、二千石各就 館。書曰:『毋偏毋党,王道蕩蕩。』毋有複言。」
後歲余,武帝疾,立皇子鉤弋夫人男為太子,拜大將軍霍光、車騎將軍金日磾、御 史大夫桑弘羊及丞相千秋,並受遺詔,輔道少主。武帝崩,昭帝初即位,未任聽政,政 事一決大將軍光。千秋居丞相位,謹厚有重德。每公卿朝會,光謂千秋曰:「始與君侯 俱受先帝遺詔,今光治內,君侯治外,宜有以教督,使光毋負天下。」千秋曰:「唯將 軍留意,即天下幸甚。」終不肯有所言。光以此重之。每有吉祥嘉應,數褒賞丞相。訖 昭帝世,國家少事,百姓稍益充實。始元六年,詔郡國舉賢良文學士,問以民所疾苦, 於是鹽鐵之議起焉。
千秋為相十二年,薨,諡曰定侯。初,千秋年老,上優之,朝見,得乘小車入宮殿 中,故因號曰「車丞相」。子順嗣侯,官至雲中太守,宣帝時以虎牙將軍擊匈奴,坐盜 增鹵獲自殺,國除。
桑弘羊為御史大夫八年,自以為國家興榷管之利,伐其功,欲為子弟得官,怨望霍 光,與上官桀等謀反,遂誅滅。
王,濟南人也。以郡縣吏積功,稍遷為被陽令。武帝末,軍旅數發,郡國盜賊群 起,繡衣禦史暴勝之使持斧逐捕盜賊,以軍興從事,誅二千石以下。勝之過被陽,欲斬 ,已解衣伏質,仰言曰:「使君顓殺生之柄,威震郡國,令夏斬一,不足以增威 ,不如時有所寬,以明恩貸,令盡死力。」勝之壯其言,貰不誅,因與相結厚。
勝之使還,薦,征為右輔都尉,守右扶風。上數出幸安定、北地,過扶風,宮館 馳道修治,供張辦。武帝嘉之,駐車,拜為真,視事十餘年。昭帝時為御史大夫,代 車千秋為丞相,封宜春侯。明年薨,諡曰敬侯。
子譚嗣,以列侯與謀廢昌邑王立宣帝,益封三百戶。薨,子鹹嗣。王莽妻即咸女, 莽篡位,宜春氏以外戚寵。自傳國至玄孫,莽敗,乃絕。
楊敞,華陰人也。給事大將軍莫府,為軍司馬,霍光愛厚之,稍遷至大司農。元鳳 中,稻田使者燕倉知上官桀等反謀,以告敞。敞素謹累事,不敢言,乃移病臥。以告諫 大夫杜延年,延年以聞。蒼、延年皆封,敞以九卿不輒言,故不得侯。後遷御史大夫, 代王為丞相,封安平侯。
明年,昭帝崩。昌邑王征即位,淫亂,大將軍光與車騎將軍張安世謀欲廢王更立。 議既定,使大司農田延年報敞。敞驚懼,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延年起至 更衣,敞夫人遽從東箱謂敞曰:「此國大事,今大將軍議已定,使九卿來報君侯。君侯 不疾應,與大將軍同心,猶與無決,先事誅矣。」延年從更衣還,敞、夫人與延年參語 許諾,請奉大將軍教令,遂共廢昌邑王,立宣帝。宣帝即位月餘,敞薨,諡曰敬侯。子 忠嗣,以敞居位定策安宗廟,益封三千五百戶。
忠弟惲,字子幼,以忠任為郎,補常侍騎,惲母,司馬遷女也。惲始讀外祖《太史 公記》,頗為《春秋》。以材能稱。好交英俊諸儒,名顯朝廷,擢為左曹。霍氏謀反, 惲先聞知,因侍中金安上以聞,召見言狀。霍氏伏誅,惲等五人皆封,惲為平通侯,遷 中郎將。
郎官故事,令郎出錢市財用,給文書,乃得出,名曰「山郎」。移病盡一日,輒償 一沐,或至歲餘不得沐。其豪富郎,日出遊戲,或行錢得善部。貨賂流行,傳相放效。 惲為中郎將,罷山郎,移長度大司農,以給財用。其疾病休謁洗沐,皆以法令從事。郎 、謁者有罪過,輒奏免,薦舉其高弟有行能者,至郡守、九卿。郎官化之,莫不自厲, 絕請謁貨賂之端,令行禁止,宮殿之內翕然同聲。由是擢為諸吏光祿勳,親近用事。
初,惲受父財五百萬,及身封侯,皆以分宗族。後母無子,財亦數百萬,死皆子惲 ,惲盡複分後母昆弟。再受訾千余萬,皆以分施。其輕財好義如此。
惲居殿中,廉潔無私,郎官稱公平。然惲伐其行治,又性刻害,好發人陰伏,同位 有忤己者,必欲害之,以其能高人。由是多怨於朝廷,與太僕戴長樂相失,卒以是敗。
長樂者,宣帝在民間時與相知,及即位,拔擢親近。長樂嘗使行事肄宗廟,還謂掾 史曰:「我親面見受詔,副帝肄,秺侯禦。」人有上書告長樂非所宜言,事下廷尉。長 樂疑惲教人告之,亦上書告惲罪。
高昌侯車奔入北掖門,惲語富平侯張延壽曰:「聞前曾有奔車抵殿門,門關折,馬 死,而昭帝崩。今複如此,天時,非人力也。」左馮翊韓延壽有罪下獄,惲上書訟延壽 。郎中丘常謂惲曰:「聞君侯訟韓馮翊,當得活乎?」惲曰:「事何容易!脛脛者未必 全也。我不能自保,真人所謂鼠不容穴銜窶數者也。」又中書謁者令宣持單于使者語, 視諸將軍、中朝二千石。惲曰:「冒頓單于得漢美食好物,謂之殠惡,單于不來明甚。 」惲上觀西閣上畫人,指桀、紂畫謂樂昌侯王武曰:「天子過此,一二問其過,可以得 師矣。」畫人有堯、舜、禹、湯,不稱而舉桀、紂。惲聞匈奴降者道單于見殺,惲曰: 「得不肖君,大臣為畫善計不用,自令身無處所。若秦時但任小臣,誅殺忠良,竟以滅 亡;令親任大臣,即至今耳。古與今如一丘之貉。」惲妄引亡國以誹謗當世,無人臣禮 。又語長樂曰:「正月以來,天陰不雨,此《春秋》所記,夏侯君所言。行必不至河東 矣。」以主上為戲語,尤悖逆絕理。
事下廷尉。廷尉定國考問,左驗明白,奏:
惲不服罪,而召戶將尊,欲令戒飭富平侯延壽,曰:「太僕定有死罪數事,朝暮人 也。惲幸與富平侯婚姻,今獨三人坐語,侯言『時不聞惲語』,自與太僕相觸也。」尊 曰:「不可。」惲怒,持大刀,曰:「蒙富平侯力,得族罪!毋泄惲語,令太僕聞之亂 餘事。」惲幸得列九卿諸吏,宿衛近臣,上所信任,與聞政事,不竭忠愛,盡臣子義, 而妄怨望,稱引為訞惡言,大逆不道,請逮捕治。
上不忍加誅,有詔皆免惲、長樂為庶人。
惲既失爵位,家居治產業,起室宅,以財自娛。歲余,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孫會宗 ,知略士也,與惲書諫戒之,為言大臣廢退,當闔門惶懼,為可憐之意,不當治產業, 通賓客,有稱譽。惲宰相子,少顯朝廷,一朝以暗昧語言見廢,內懷不服,報會宗書曰 :
惲材朽行穢,文質無所底,幸賴先人餘業得備宿衛,遭遇時變以獲爵位,終非其任 ,卒與禍會。足下哀其愚,蒙賜書,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竊恨足下不深惟其終 始,而猥隨俗之毀譽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過,默而息乎,恐違孔氏「各言爾 志」之義,故敢略陳其愚,唯君子察焉!
惲家方隆盛時,乘硃輪者十人,位在列卿,爵為通侯,總領從官,與聞政事,曾不 能以此時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與群僚同心並力,陪輔朝廷之遺忘,已負竊位素 餐之責久矣。懷祿貪勢,不能自退,遭遇變故,橫被口語,身幽北闕,妻子滿獄。當此 之時,自以夷滅不足以塞責,豈意得全首領,複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聖主之恩,不可 勝量。君子游道,樂以忘憂;小人全軀,說以忘罪。竊自思念,過已大矣,行已虧矣, 長為農夫以沒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園治產,以給公上,不意當複用此為 譏議也。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故君父至尊親,送其終也,有時而既。臣之得罪, 已三年矣。田家作苦,歲時伏臘,亨羊□羔,鬥酒自勞。家本秦也,能為秦聲。婦,趙 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數人,酒後耳熱,仰天拊缶而呼烏烏。其詩曰:「田彼南山 ,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其。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是日也,拂衣而喜, 奮袖低卬,頓足起舞,誠淫荒無度,不知其不可也。惲幸有餘祿,方糴賤販貴,逐什一 之利,此賈豎之事,污辱之處,惲親行之。下流之人,眾毀所歸,不寒而慄。雖雅知惲 者,猶隨風而靡,尚何稱譽之有!董生不雲乎?「明明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 夫意也;明明求財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為謀。」今子尚 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責僕哉!
夫西河魏土,文侯所興,有段幹木、田子方之遺風,漂然皆有節概,知去就之分。 頃者,足下離舊土,臨安定,安定山谷之間,昆戎舊壤,子弟貪鄙,豈習俗之移人哉? 於今乃睹子之志矣。方當盛漢之隆,願勉旃,毋多談。
又惲兄子安平侯譚為典屬國,謂惲曰:「西河太守建平杜侯前以罪過出,今征為御 史大夫。侯罪薄,又有功,且複用。」惲曰:「有功何益?縣官不足為盡力。」惲素與 蓋寬饒、韓延壽善,譚即曰:「縣官實然,蓋司隸、韓馮翊皆盡力吏也,俱坐事誅。」 會有日食變,騶馬猥佐成上書告惲「驕奢不悔過,日食之咎,此人所致。」章下廷尉案 驗,得所予會宗書,宣帝見而惡之。廷尉當惲大逆無道,要斬。妻子徙酒泉郡。譚坐不 諫正惲,與相應,有怨望語,免為庶人。召拜成為郎,諸在位與惲厚善者,未央衛尉韋 玄成、京兆尹張敞及孫會宗等,皆免官。
蔡義,河內溫人也。以明經給事大將軍莫府。家貧,常步行,資禮不逮眾門下,好 事者相合為義買犢車,令乘之。數歲,遷補覆盎城門候。
久之,詔求能為《韓詩》者,征義待詔,久不進見。義上疏曰:「臣山東草萊之人 ,行能亡所比,容貌不及眾,然而不棄人倫者,竊以聞道于先師,自托於經術也。願賜 清閒之燕,得盡精思於前。」上召見義,說《詩》,甚說之,擢為光祿大夫給事中,進 授昭帝。數歲,拜為少府,遷御史大夫,代楊敝為丞相,封陽平侯。又以定策安宗廟益 封,加賜黃金二百斤。
義為丞相時年八十餘,短小無鬚眉,貌似老嫗,行步俯僂,常兩吏扶夾乃能行。時 大將軍光秉政,議者或言光置宰相不選賢,苟用可專制者。光聞之,謂侍中左右及官屬 曰:「以為人主師當為宰相,何謂云云?此語不可使天下聞也。」
義為相四歲,薨,諡曰節侯。無子,國除。
陳萬年字幼公,沛郡相人也。為郡吏,察舉,至縣令,遷廣陵太守,以高弟入為右 扶風,遷太僕。
萬年廉平,內行修,然善事人。賂遺外戚許、史,傾家自盡,尤事樂陵侯史高。丞 相丙吉病,中二千石上謁問疾。遣家丞出謝,謝已皆去,萬年獨留,昏夜乃歸。及吉病 甚,上自臨,問以大臣行能。吉薦于定國、杜延年及萬年,萬年竟代定國為御史大夫八 歲,病卒。
子咸字子康,年十八,以萬年任為郎。有異材,抗直,數言事,刺譏近臣,書數十 上,遷為左曹。萬年嘗病,召咸教戒於床下,語至夜半,鹹睡,頭觸屏風。萬年大怒, 欲仗之,曰:「乃公教戒汝,汝反睡,不聽吾言,何也?」咸叩頭謝曰:「具曉所言, 大要教鹹諂也。」萬年乃不復言。
萬年死後,元帝擢咸為禦史中丞,總領州郡奏事,課第諸刺史,內執法殿中,公卿 以下皆敬憚之。是時,中書令石顯用事顓權,鹹頗言顯短,顯等恨之。時槐裏令硃雲殘 酷殺不辜,有司舉奏,未下。鹹素善雲,雲從刺候,教令上書自訟。於是石顯微伺知之 ,白奏鹹漏泄省中語,下獄掠治,減死,髡為城旦,因廢。
成帝初即位,大將軍王鳳以鹹前指言石顯,有忠直節,奏請咸補長史。遷冀州刺史 ,奉使稱意,征為諫大夫。複出為楚內史,北海、東郡太守。坐為京兆尹王章所薦,章 誅,鹹免官。起家複為南陽太守。所居以殺伐立威,豪猾吏及大姓犯法,輒論輸府,以 律程作司空,為他臼木杵,舂不中程,或私解脫鉗釱,衣服不如法,輒加罪笞。督作劇 ,不勝痛,自絞死,歲數百千人,久者蟲出腐爛,家不得收。其治放嚴延年,其廉不知 。所居調發屬縣所出食物以自奉養,奢侈玉食。然操持掾史,郡中長吏皆令閉門自斂, 不得逾法。公移敕書曰:「即各欲求索自快,是一郡百太守也,何得然哉!」下吏畏之 ,豪強執報,令行禁止,然亦以此見廢。咸,三公子,少顯名於朝廷,而薛宣、硃博、 翟方進、孔光等仕宦絕在鹹後,皆以廉儉先至公卿,而咸滯於郡守。
時,車騎將軍王音輔政,信用陳湯。咸數賂遺湯,予書曰:「即蒙子公力,得入帝 城,死不恨。」後竟征入為少府。少府多寶物、屬官,鹹皆鉤校,發其奸臧,沒入辜榷 財物。官屬及諸中宮黃門、鉤盾、掖庭官吏,舉奏按論,畏鹹,皆失氣。為少府三歲, 與翟方進有隙。方進為丞相,奏:「鹹前為郡守,所在殘酷,毒螫加於吏民。主守盜, 受所監。而官媚邪臣陳湯以求薦舉。苟得無恥,不宜處位。」鹹坐免。頃之,紅陽侯立 舉鹹方正,為光祿大夫給事中,方進複奏免之。後數年,立有罪就國,方進奏歸鹹故郡 ,以憂死。
鄭弘字稚卿,泰山剛人也。兄昌字次卿,亦好學,皆明經,通法律政事。次卿為太 原、涿郡太守,弘為南陽太守,皆著治跡,條教法度,為後所述。次卿用刑罰深,不如 弘平,遷淮陽相,以高第入為右扶風,京師稱之。代韋玄成為御史大夫。六歲,坐與京 房論議免,語在《房傳》。
贊曰:所謂鹽鐵議者,起始元中,徵文學賢良問以治亂,皆對願罷郡國鹽鐵、酒榷 均輸,務本抑末,毋與天下爭利,然後教化可興。御史大夫弘羊以為此乃所以安邊竟, 制四夷,國家大業,不可廢也。當時相詰難,頗有其議文。至宣帝時,汝南桓寬次公治 《公羊春秋》舉為郎,至廬江太守丞,博通善屬文,推衍鹽鐵之議,增廣條目,極其論 難,著數萬言,亦欲以究治亂,成一家之法焉。其辭曰:「觀公卿賢良文學之議,『異 乎吾所聞』。聞汝南硃生言,當此之時,英俊並進,賢良茂陵唐生、文學魯國萬生之徒 六十有餘人咸聚闕庭,舒六藝之風,陳治平之原,知者贊其慮,仁者明其施,勇者見其 斷,辯者騁其辭,齗齗焉,行行焉,雖未詳備,斯可略觀矣。中山劉子推言王道,撟當 世,反諸正,彬彬然弘博君子也。九江祝生奮史魚之節,發憤懣,譏公卿,介然直而不 撓,可謂不畏強圉矣。桑大夫據當世,合時變,上權利之略,雖非正當,巨儒宿學不能 自解,博物通達之士也。然攝公卿之柄,不師古始,放於末利,處非其位,行非其道, 果隕其性,以及厥宗。車丞相履伊、呂之列,當軸處中,括囊不言,容身而去,彼哉! 彼哉!若夫丞相、禦史兩府之士,不能正議以輔宰相,成同類,長同行,阿意苟合,以 說其上,『鬥筲之徒,何足選也!』」
漢書 卷六十七
【楊胡硃梅雲傳第三十七】
楊王孫者,孝武時人也。學黃、老之術,家業千餘,厚自奉養生,亡所不致。及病 且終,先令其子,曰:「吾欲裸葬,以反吾真,必亡易吾意。死則為布囊盛屍,入地七 尺,既下,從足引脫其囊,以身親土。」其子欲默而不從,重廢父命;欲從之,心又不 忍,乃往見王孫友人祁侯。
祁侯與王孫書曰:「王孫苦疾,僕迫從上祠雍,未得詣前。願存精神,省思慮,進 醫藥,厚自持。竊聞王孫先令裸葬,令死者亡知則已,若其有知,是戮屍地下,將裸見 先人,竊為王孫不取也。且《孝經》曰『為之棺槨衣衾』,是亦聖人之遺制,何必區區 獨守所聞?願王孫察焉。」
王孫報曰:「蓋聞古之聖王,緣人情不忍其親,故為制禮,今則越之,吾是以裸葬 ,將以矯世也。夫厚葬誠亡益于死者,而俗人競以相高,靡財單幣,腐之地下。或乃今 日入而明日發,此真與暴骸于中野何異!且夫死者,終生之化,而物之歸者也。歸者得 至,化者得變,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形亡聲,乃合道情。夫飾外以華眾,厚 葬以隔真,使歸者不得至,化者不得變,是使物各失其所也。且吾聞之,精神者天之有 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離形,各歸其真,故謂之鬼,鬼之為言歸也。其屍塊然獨處 ,豈有知哉?裹以幣帛,隔以棺槨,支體絡束,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鬱為枯臘,千載 之後,棺槨朽腐,乃得歸土,就其真宅。由是言之,焉用久客!昔帝堯之葬也,□木為 櫝,葛□為緘,其穿下不亂泉,上不泄殠。故聖王生易尚,死易葬也。不加功於亡用, 不損財於亡謂。今費財厚葬,留歸隔至,死者不知,生者不得,是謂重惑。於戲!吾不 為也。」
祁侯曰:「善。」遂裸葬。
胡建字子孟,河東人也。孝武天漢中,守軍正丞,貧亡車馬,常步與走卒起居,所 以尉薦走卒,甚得其心。時監軍禦史為奸,穿北軍壘垣以為賈區,建欲誅之,乃約其走 卒曰:「我欲與公有所誅,吾言取之則取,斬之則斬。」於是當選士馬日,監禦史與護 軍諸校列坐堂皇上,建從走卒趨至堂皇下拜謁,因上堂皇,走卒皆上。建指監禦史曰: 「取彼。」走卒前曳下堂皇。建曰:「斬之。」遂斬禦史。護軍諸校皆愕驚,不知所以 。建亦已有成奏在其懷中,遂上奏曰:「臣聞軍法,立武以威眾,誅惡以禁邪。今監禦 史公穿軍垣以求賈利,私買賣以與士市,不立剛毅之心,勇猛之節,亡以帥先士大夫, 尤失理不公。用文吏議,不至重法。《黃帝李法》曰:『壁壘已定,穿窬不由路,是謂 奸人,奸人者殺。』臣謹按軍法曰:『正亡屬將軍,將軍有罪以聞,二千石以下行法焉 。』丞于用法疑,執事不諉上,臣謹以斬,昧死以聞。」制曰:「《司馬法》曰『國容 不入軍,軍容不入國』,何文吏也?三王或誓於軍中,欲民先成其慮也;或誓於軍門之 外,欲民先意以待事也;或將交刃而誓,致民志也。』建又何疑焉?」建由是顯名。
後為渭城令,治甚有聲。值昭帝幼,皇后父上官將軍安與帝姊蓋主私夫丁外人相善 。外人驕恣,怨故京兆尹樊福,使客射殺之。客臧公主廬,吏不敢捕。渭城令建將吏卒 圍捕。蓋主聞之,與外人、上官將軍多從奴客往,奔射追吏,吏散走。主使僕射劾渭城 令遊徼傷主家奴。建報亡它坐。蓋主怒,使人上書告建侵辱長公主,射甲舍門。知吏賊 傷奴,辟報故不窮審。大將軍霍光寢其奏。後光病,上官氏代聽事,下吏捕建,建自殺 。吏民稱冤,至今渭城立其祠。
硃雲字游,魯人也,徙平陵。少時通輕俠,借客報仇。長八尺餘,容貌甚壯,以勇 力聞。年四十,乃變節從博士白子友受《易》,又事前將軍蕭望之受《論語》,皆能傳 其業。好倜儻大節,當世以是高之。
元帝時,琅邪貢禹為御史大夫,而華陰守丞嘉上封事,言「治道在於得賢,禦史之 官,宰相之副,九卿之右,不可不選。平陵硃雲,兼資文武,忠正有智略,可使以六百 石秩試守御史大夫,以盡其能。」上乃下其事問公卿。太子少傅匡衡對,以為「大臣者 ,國家之股肱,萬姓所瞻仰,明王所慎擇也。傳曰下輕其上爵,賤人圖柄臣,則國家搖 動而民不靜矣。今嘉從守丞而圖大臣之位,欲以匹夫徒步之人而超九卿之古,非所以重 國家而尊社稷也。自堯之用舜,文王于太公,猶試然後爵之,又況硃雲者乎?雲素好勇 ,數犯法亡命,受《易》頗有師道,其行義未有以異。今御史大夫禹潔白廉正,經術通 明,有伯夷、史魚之風,海內莫不聞知,而嘉猥稱雲,欲令為御史大夫,妄相稱舉,疑 有奸心,漸不可長,宜下有司案驗以明好惡。」嘉竟坐之。
是時,少府五鹿充宗貴幸,為《梁丘易》。自宣帝時善梁丘氏說,元帝好之,欲考 其異同,令充宗與諸《易》家論。充宗乘貴辯口,諸儒莫能與抗,皆稱疾不敢會。有薦 雲者,召入,攝□登堂,抗著而請,音動左右。既論難,連拄五鹿君,故諸儒為之語曰 :「五鹿岳嶽,硃雲折其角。」由是為博士。
遷杜陵令,坐故縱亡命,會赦,舉方正,為槐裏令。時中書令石顯用事,與充宗為 黨,百僚畏之。唯禦史中丞陳鹹年少抗節,不附顯等,而與雲相結。雲數上疏,言丞相 韋玄成容身保位,亡能往來,而咸數毀石顯。久之,有司考雲,疑風吏殺人。群臣朝見 ,上問丞相以雲治行。丞相玄成言雲暴虐亡狀。時,陳鹹在前,聞之,以語雲。雲上書 自訟,鹹為定奏草,求下禦史中丞。事下丞相,丞相部吏考立其殺人罪。雲亡入長安, 複與鹹計議。丞相具發其事,奏:「咸宿衛執法之臣,幸得進見,漏泄所聞,以私語雲 ,為定奏草,欲令自下治,後知雲亡命罪人,而與交通,雲以故不得。」上於是下鹹、 雲獄,減死為城旦。鹹、雲遂廢錮,終無帝世。
至成帝時,丞相故安昌侯張禹以帝師位特進,甚尊重。雲上書求見,公卿在前。雲 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謂『鄙夫不可與事君 』,『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願賜尚方斬馬劍,斷佞臣一人以厲其餘。」上問 :「誰也??對曰:「安昌侯張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訕上,廷辱師傅,罪死 不赦。」禦史將雲下,雲攀殿檻,檻折。雲呼曰:「臣得下從龍逢、比干游於地下,足 矣!未知聖朝何如耳?」禦史遂將雲去。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免冠解印綬,叩頭殿下曰: 「此臣素著狂直於世。使其言是,不可誅;其言非,固當容之。臣敢以死爭。」慶忌叩 頭流血。上意解,然後得已。及後當治檻,上曰:「勿易!因而輯之,以旌直臣。」
雲自是之後不復仕,常居鄠田,時出乘牛車從諸生,所過皆敬事焉。薛宣為丞相, 雲往見之。宣備賓主禮,因留雲宿,從容謂雲曰:「在田野亡事,且留我東閣,可以觀 四方奇士。」雲曰:「小生乃欲相吏邪?」宣不敢複言。
其教授,擇諸生,然後為弟子。九江嚴望及望兄子元,字仲,能傳雲學,皆為博士 。望至泰山太守。
雲年七十餘,終於家。病不呼醫飲藥。遺言以身服斂,棺周於身,士周於槨,為丈 五墳,葬平陵東郭外。
梅福字子真,九江壽春人也。少學長安,明《尚書》、《穀梁春秋》,為郡文學, 補南昌尉。後去官歸壽春,數因縣道上言變事,求假軺傳,詣行在所條對急政,輒報罷 。
是時,成帝委任大將軍王鳳,鳳專勢擅朝,而京兆尹王章素忠直,譏刺鳳,為鳳所 誅。王氏浸盛,災異數見,群下莫敢正言。福複上書曰:
臣聞箕子佯狂于殷,而為周陳《洪範》;叔孫通遁秦歸漢,製作儀品。夫叔孫先非 不忠也,箕子非疏其家而畔親也,不可為言也。昔高祖納善若不及,從諫若轉圜,聽言 不求其能,舉功不考其素。陳平起於亡命而為謀主,韓信拔于行陳而建上將。故天下之 士雲合歸漢,爭進奇異,知者竭其策,愚者盡其慮,勇士極其節,怯夫勉其死。合天下 之知,並天下之威,是以舉秦如鴻毛,取楚若拾遺,此高祖所以亡敵於天下也。孝文皇 帝起于代穀,非有周、召之師,伊、呂之佐也,循高祖之法,加以恭儉。當此之時,天 下幾平。繇是言之,循高祖之法則治,不循則亂。何者?秦為亡道,削仲尼之跡,滅周 公之軌,壞井田,除五等,禮廢樂崩,王道不通,故欲行王道者莫能致其功也。孝武皇 帝好忠諫,說至言,出爵不待廉茂,慶賜不須顯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厲志竭精以赴闕廷 自□鬻者不可勝數。漢家得賢,于此為盛。使孝武皇帝聽用其計,升平可致。於是積屍 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緣間而起。所以計慮不成而謀議泄者,以眾賢聚於本朝 ,故其大臣勢陵不敢和從也。方今布衣乃窺國家之隙,見間而起者,蜀郡是也。及山陽 亡徒蘇令之群,蹈藉名都大郡,求党與,索隨和,而亡逃匿之意。此皆輕量大臣,亡所 畏忌,國家之權輕,故匹夫欲與上爭衡也。
士者,國之重器;得士則重,失士則輕。《詩》雲:「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廟 堂之議,非草茅所當言也。臣誠恐身塗野草,屍並卒伍,故數上書求見,輒報罷。臣聞 齊桓之時有以九九見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 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關自鬻;繆公行伯,繇余歸德。今欲 致天下之士,民有上書求見者,輒使詣尚書問其所言,言可採取者,秩以升鬥之祿,賜 以一束之帛。若此,則天下之士發憤懣,吐忠言,嘉謀日聞於上,天下條貫,國家表裏 ,爛然可睹矣。夫以四海之廣,士民之數,能言之類至眾多也。然其俊傑指世陳政,言 成文章,質之先聖而不繆,施之當世合時務,若此者,亦亡幾人。故爵祿束帛者,天下 之□石,高祖所以厲世摩鈍也。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則不然, 張誹謗之罔,以為漢驅除,倒持泰阿,授楚其柄。故誠能勿失其柄,天下雖有不順,莫 敢觸其鋒,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為漢世宗也。今不循伯者之道,乃欲以三代選舉之 法取當時之士,猶察伯樂之圖,求騏驥於市,而不可得,亦已明矣。故高祖棄陳平之過 而獲其謀,晉文召天王,齊桓用其仇,有益於時,不顧逆順,此所謂伯道者也。一色成 體謂之醇,白黑雜合謂之駁。欲以承平之法治暴秦之緒,猶以鄉飲酒之禮理軍市也。
今陛下既不納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鵲遭害,則仁鳥增逝;愚者蒙戮,則知士 深退。間者愚民上疏,多觸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眾。自陽朔以來,天下以言為 諱,朝廷尤甚,群臣皆承順上指,莫有執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書,陛下之所善 ,試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蔔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資質 忠直,敢面引廷爭,孝元皇帝擢之,以厲具臣而矯曲朝。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惡惡 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家。折直士之節,結諫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 不敢爭,天下以言為戒,最國家之大患也。願陛下循高祖之軌,杜亡秦之路,數禦《十 月》之歌,留意《亡逸》之戒,除不急之法,下亡諱之詔,博鑒兼聽,謀及疏賤,令深 者不隱,遠者不塞,所謂「辟四門,明四目」也。且不急之法,誹謗之微者也。「往者 不可及,來者猶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奪,外戚之權日以益隆,陛下不見其形,願 察其景。建始以來,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災亡與比數。陰盛陽微,金鐵 為飛,此何景也!漢興以來,社稷三危。呂、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親親之道,全之 為右,當與之賢師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寵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驕逆,至於夷 滅,此失親親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賢,不能為子孫慮,故權臣易世則危。《書》曰:「 毋若火,始庸庸。」勢陵于君,權隆於主,然後防之,亦亡及已。
上遂不納。成帝久亡繼嗣,福以為宜建三統,封孔子之世以為殷後,複上書曰:
臣聞「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政者職也,位卑而言高者罪也。越職觸罪,危言世 患,雖伏質橫分,臣之願也。守職不言,沒齒身全,死之日,屍未腐而名滅,雖有景公 之位,伏曆千駟,臣不貪也。故願一登文石之陛,涉赤墀之途,當戶牖之法坐,盡平生 之愚慮。亡益于時,有遺於世,此臣寢所以不安,食所以忘味也。願陛下深省臣言。
臣聞存人所以自立也,壅人所以自塞也。善惡之報,各如其事。昔者秦滅二周,夷 六國,隱士不顯,逸民不舉,絕三絕,滅天道,是以身危子殺,厥孫不嗣,所謂壅人以 自塞者也。故武王克殷,未下車,存五帝之後,封殷于宋,紹夏於杞,明著三統,示不 獨有也。是以姬姓半天下,遷廟之主,流出於戶,所謂存人以自立者也。今成湯不祀, 殷人亡後,陛下繼嗣久微,殆為此也。《春秋經》曰:「宋殺其大夫。」《穀梁傳》曰 :「其不稱名姓,以其在祖位,尊之也。」此言孔子故殷之後也,雖不正統,封其子孫 以為殷後,禮亦宜之。何者?諸侯奪宗,聖庶奪適。傳曰「賢者子孫宜有土」而況聖人 ,又殷之後哉!昔成王以諸侯禮葬周公,而皇天動威,雷風著災。今仲尼之廟不出闕裏 ,孔氏子孫不免編戶,以聖人而歆匹夫之祀,非皇天之意也。今陛下誠能據仲尼之素功 ,以封其子孫,則國家必獲其福,又陛下之名與天亡極。何者?追聖人素功,封其子孫 ,未有法也,後聖必以為則。不滅之名,可不勉哉!
福孤遠,又譏切王氏,故終不見納。
初,武帝時,始封周後姬嘉為周子南君,至元帝時,尊周子南君為周承休侯,位次 諸侯王。使諸大夫博士求殷後,分散為十餘姓,郡國往往得其大家,推求子孫,絕不能 紀。時,匡衡議,以為「王者存二王后,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統也。其犯誅絕之罪者絕 ,而更封他親為始封君,上承其王者之始祖。《春秋》之義,諸侯不能守其社稷者絕。 今宋國已不守其統而失國矣,則宜更立殷後為始封君,而上承湯統,非當繼宋之絕侯也 ,宜明得殷後而已。今之故宋,推求其嫡,久遠不可得;雖得其嫡,嫡之先已絕,不當 得立。《禮記》孔子曰:『丘,殷人也。』先師所共傳,宜以孔子世為湯後。」上以其 語不經,遂見寢。至成帝時,梅福複言宜封孔子後以奉湯祀。綏和元年,立二王后,推 跡古文,以《左氏》、《穀梁》、《世本》、《禮記》相明,遂下詔封孔子世為殷紹嘉 公。語在《成紀》。是時,福居家,常以讀書養性為事。
至元始中,王莽顓政,福一朝棄妻子,去九江,至今傳以為仙。其後,人有見福於 會稽者,變名姓,為吳市門卒雲。
雲敞字幼孺,平陵人也。師事同縣吳章,章治《尚書經》為博士。平帝以中山王即 帝位,年幼,莽秉政,自號安漢公。以平帝為成帝后,不得顧私親,帝母及外家衛氏皆 留中山,不得至京師。莽長子宇,非莽隔絕衛氏,恐帝長大後見怨。宇與吳章謀,夜以 血塗莽門,若鬼神之戒,冀以懼莽。章欲因對其咎。事發覺,莽殺宇,誅滅衛氏,謀所 聯及,死者百余人。章坐要斬,磔屍東市門。初,章為當世名儒,教授尤盛,弟子千余 人,莽以為惡人党,皆當禁錮,不得仕宦。門人盡更名他師。敞時為大司徒掾,自劾吳 章弟子,收抱章屍歸,棺斂葬之,京師稱焉。車騎將軍王舜高其志節,比之欒布,表奏 以為掾,薦為中郎諫大夫。莽篡位,王舜為太師,複薦敞可輔職。以病免。唐林言敞可 典郡,擢為魯郡大尹。更始時,安車征敞為御史大夫,複病免去,卒於家。
贊曰:「昔仲尼稱不得中行,則思狂狷。觀楊王孫之志,賢于秦始皇遠矣。世稱硃 雲多過其實,故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亡是也。」胡建臨敵敢斷,武昭於外。斬 伐奸隙,軍旅不隊。梅福之辭,合于《大雅》,雖無老成,尚有典刑;殷監不遠,夏後 所聞。遂從所好,全性市門。雲敞之義,著于吳章,為仁由己,再入大府,清則濯纓, 何遠之有?
漢書 卷六十八
【霍光金日磾傳第三十八】
霍光字子孟,票騎將軍去病弟也。父中孺,河東平陽人也,以縣吏給事平陽侯家, 與侍者衛少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畢歸家,娶婦生光,因絕不相聞。久之,少女弟 子夫得幸于武帝,立為皇后,去病以皇后姊子貴幸。既壯大,乃自知父為霍中孺,未及 求問。會為票騎將軍擊匈奴,道出河東,河東太守郊迎,負弩矢先驅,至平陽傳舍,遣 吏迎霍中孺。中孺趨入拜謁,將軍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為大人遺體也。」中 孺扶報叩頭,曰:「老臣得托命將軍,此天力也。」去病大為中孺買田宅、奴婢而去。 還,複過焉,乃將光西至長安,時年十余歲,任光為郎,稍遷諸曹、侍中。去病死後, 光為奉車都尉、光祿大夫,出則奉車,入侍左右,出入禁闥二十餘年,小心謹慎,未嘗 有過,甚見親信。
征和二年,衛太子為江充所敗,而燕王旦、廣陵王胥皆多過失。是時,上年老,寵 姬鉤弋趙婕妤有男,上心欲以為嗣,命大臣輔之。察群臣唯光任大重,可屬社稷。上乃 使黃門畫者畫周公負成王朝諸侯以賜光。後元二年春,上游五柞宮,病篤,光涕泣問曰 :「如有不諱,誰當嗣者?」上曰:「君未諭前畫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 頓首讓曰:「臣不如金日磾。」日磾亦曰:「臣外國人,不如光。」上以光為大司馬大 將軍,日磾為車騎將軍,及太僕上官桀為左將軍,搜粟都尉桑弘羊為御史大夫,皆拜臥 內床下,受遺詔輔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襲尊號,是為孝昭皇帝。帝年八歲,政事 一決於光。
先是,後元元年,侍中僕射莽何羅與弟重合侯通謀為逆,時,光與金日磾、上官桀 等共誅之,功未錄。武帝病,封璽書曰:「帝崩發書以從事。」遺詔封金日磾為秺侯, 上官桀為安陽侯,光為博陸侯,皆以前捕反者功封。時,衛尉王莽子男忽侍中,揚語曰 :「帝崩,忽常在左右,安得遺詔封三子事!群兒自相貴耳。」光聞之,切讓王莽,莽 鴆殺忽。
光為人沉靜詳審,長財七尺三寸,白皙,疏眉目,美須髯。每出入下殿門,止進有 常處,郎僕射竊識視之,不失尺寸,其資性端正如此。初輔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聞 其風采。殿中嘗有怪,一夜群臣相驚,光召尚符璽郎,郎不肯授光。光欲奪之,郎按劍 曰:「臣頭可得,璽不可得也!」光甚誼之。明日,詔增此郎秩二等。眾庶莫不多光。
光與左將軍桀結婚相親,光長女為桀子安妻。有女年與帝相配,桀因帝姊鄂邑蓋主 內安女後宮為婕妤,數月立為皇后。父安為票騎將軍,封桑樂侯。光時休沐出,桀輒入 代光決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長公主。公主內行不修,近幸河間丁外人。桀、安欲為 外人求封,幸依國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光不許。又為外人求光祿大夫,欲令得召見 ,又不許。長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數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慚。自先帝時,桀已 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並為將軍,有椒房中宮之重,皇后親安女,光乃其外祖,而 顧專制朝事,繇是與光爭權。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懷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鹽鐵,為國興利,伐 其功,欲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於是蓋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與燕王旦通謀,詐令 人為燕王上書,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稱蹕,太官先置。」又引:「蘇武前使匈 奴,拘留二十年不降,還乃為典屬國,而大將軍長史敞亡功為搜粟都尉,又擅調益莫府 校尉。光專權自恣,疑有非常。臣旦願歸符璽,入宿衛,察奸臣變。」候司光出沐日奏 之。桀欲從中下其事,桑弘羊當與諸大臣共執退光。書奏,帝不肯下。
明旦,光聞之,止畫室中不入。上問:「大將軍安在?」左將軍桀時曰:「以燕王 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詔召大將軍。光入,免冠頓首謝,上曰:「將軍冠。朕知是書 詐也,將軍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將軍之廣明都郎,屬耳;調校 尉以來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將軍為非,不須校尉。」是時,帝年十四,尚書 左右皆驚,而上書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懼,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聽。
後桀黨有譖光者,上輒怒曰:「大將軍忠臣,先帝所屬以輔朕身,敢有毀者坐之。 」自是桀等不敢複言,乃謀令長公主置酒請光,伏兵格殺之,因廢帝,迎立燕王為天子 。事發覺,光盡誅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蓋主皆自殺。光威震海內。昭帝既 冠,遂委任光,訖十三年,百姓充實,四夷賓服。
元平元年,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獨有廣陵王胥在,群臣議所立,鹹特廣陵王。 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內不自安。郎有上書言:「周太王廢太伯立王季,文王 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雖廢長立少可也。廣陵王不可以承宗廟。」言合光意。光 以其書視丞相敞等,擢郎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太后詔,遣行大鴻臚事少府樂成、宗正 德、光祿大夫吉、中郎將利漢迎昌邑王賀。
賀者,武帝孫,昌邑哀王子也。既至,即位,行淫亂。光憂懣,獨以問所親故吏大 司農田延年。延年曰:「將軍為國柱石,審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選賢而立之? 」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嘗有此不?」延年曰:「伊尹相殷,廢太甲以安宗廟,後世 稱其忠。將軍若能行此,亦漢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給事中,陰與車騎將軍張安世圖 計,遂召丞相、禦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會議未央宮。光曰:「昌邑 王行昏亂,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驚鄂失色,莫敢發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 離席按劍,曰:「先帝屬將軍以幼孤,寄將軍以天下,以將軍忠賢能安劉氏也。今群下 鼎沸,社稷將傾,且漢之傳諡常為孝者,以長有天下,令宗廟血食也。如令漢家絕祀, 將軍雖死,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乎?今日之議,不得旋踵。群臣後應者,臣請劍斬之。 」光謝曰:「九卿責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當受難。」於是議者皆叩頭,曰:「萬 姓之命在於將軍,唯大將軍令。」
光即與群臣俱見白太后,具陳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廟狀。皇太后乃車駕幸未央承明殿 ,詔諸禁門毋內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還,乘輦欲歸溫室,中黃門宦者各持門扇,王入 ,門閉,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為?」大將軍跪曰:「有皇太后詔,毋內昌邑群 臣。」王曰:「徐之,何乃驚人如是!」光使盡驅出昌邑群臣,置金馬門外。車騎將軍 安世將羽林騎收縛二百餘人,皆送廷尉詔獄。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 謹宿衛,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負天下,有殺主名。」王尚未自知當廢,謂左右:「我故 群臣從官安得罪,而大將軍盡系之乎?」頃之,有太后詔召王,王聞召,意恐,乃曰: 「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帳中,侍禦數百人皆持兵,其門武士陛 戟,陳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聽詔。光與群臣連名奏王,尚書令讀奏曰 :
丞相臣敞、大司馬大將軍臣光、車騎將軍臣安世、度遼將軍臣明友、前將軍臣增、 後將軍臣充國、御史大夫臣誼、宜春侯臣譚、當塗侯臣聖、隨桃侯臣昌樂、杜侯臣屠耆 堂、太僕臣延年,太常臣昌、大司農臣延年、宗正臣德、少府臣樂成、廷尉臣光,執金 吾臣延壽、大鴻臚臣賢、左馮翊臣廣明、右扶風臣德、長信少府臣嘉、典屬國臣武、京 輔都尉臣廣漢、司隸校尉臣辟兵、諸吏文學光祿大夫臣遷、臣畸、臣吉、臣賜、臣管、 臣勝、臣梁、臣長幸、臣夏侯勝、太中大夫臣德、臣卬昧死言皇太后陛下:臣敞等頓首 死罪。天子所以永保宗廟總一海內者,以慈孝、禮誼、賞罰為本。孝昭皇帝早棄天下, 亡嗣,臣敞等議,禮曰「為人後者為之子也」,昌邑王宜嗣後,遣宗正、大鴻臚、光祿 大夫奉節使征昌邑王典喪。服斬縗,亡悲哀之心,廢禮誼,居道上不素食,使從官略女 子載衣車,內所居傳舍。始至謁見,立為皇太子,常私買雞豚以食。受皇帝信璽、行璽 大行前,就次發璽不封。從官更持節,引內昌邑從官騶宰官奴二百余人,常與居禁闥內 敖戲。自之符璽取節十六,朝暮臨,令從官更持節從。為書曰:「皇帝問侍中君卿:使 中禦府令高昌奉黃金千斤,賜君卿取十妻。」大行在前殿,發樂府樂器,引內昌邑樂人 ,擊鼓歌吹作俳倡。會下還,上前殿,擊鐘磬,召內泰壹宗廟樂人輦道牟首,鼓吹歌舞 ,悉奏眾樂。發長安廚三太牢具祠閣室中,祀已,與從官飲啖。駕法駕,皮軒鸞旗,驅 馳北官、桂宮,弄彘鬥虎。召皇太后禦小馬車,使官奴騎乘,遊戲掖庭中。與孝昭皇帝 宮人蒙等淫亂,詔掖庭令敢泄言要斬。
太后曰:「止!為人臣子當悖亂如是邪!」王離席伏。尚書令複讀曰:
取諸侯王、列侯、二千石綬及墨緩、黃綬以並佩昌邑郎官者免奴。變易節上黃旄以 赤。發禦府金錢、刀劍、玉器、采繒、賞賜所與遊戲者。與從官官奴夜飲,湛沔於酒。 詔太官上乘輿食如故。食監奏未釋服未可禦故食,複詔太官趣具,無關食鹽。太官不敢 具,即使從官出買雞豚,詔殿門內,以為常。獨夜設九賓溫室,延見姊夫昌邑關內侯。 祖宗廟祠未舉,為璽書使使者持節,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園廟,稱嗣子皇帝。受璽以來 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節詔諸官署徵發,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文學、光祿大夫夏侯 勝等及侍中傅嘉數進諫以過失,使人簿責勝,縛嘉系獄。荒淫迷惑,失帝王禮誼,亂漢 制度。臣敞等數進諫,不變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
臣敞等謹與博士臣霸、臣雋舍、臣德、臣虞舍、臣射、臣倉議,皆曰:「高皇帝建 功業為漢太祖,孝文皇帝慈仁節儉為太宗,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後,行淫辟不軌。《詩》 雲:『籍曰未知,亦既抱子。』五辟之屬,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 天王出居於鄭』,繇不孝出之,絕之於天下也。宗廟重于君,陛下未見命高廟,不可以 承天序,奉祖宗廟,子萬姓,當廢。」臣請有司御史大夫臣誼、宗正臣德、太常臣昌與 太祝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廟。臣敞等昧死以聞。
皇太后詔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詔,王曰:「聞天子有爭臣七人,雖亡道不失 天下。」光曰:「皇太后詔廢,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脫其璽組,奉上太后,扶 王下殿,出金馬門,群臣隨送。王西面拜,曰:「愚戇不任漢事。」起就乘輿副車。大 將軍光送至昌邑邸,光謝曰:「王行自絕於天,臣等駑怯,不能殺身報德。臣甯負王, 不敢負社稷。願王自愛,臣長不復見左右。」光涕泣而去。群臣奏言:「古者廢放之人 屏于遠方,不及以政,請徙王賀漢中房陵縣。」太后詔歸賀昌邑,賜湯沐邑二千戶。昌 邑群臣坐亡輔導之誼,陷王於惡,光悉誅殺二百餘人。出死,號呼市中曰:「當斷不斷 ,反受其亂。」
光坐庭中,會丞相以下議定所立。廣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刺王反誅,其子不在議中 。近親唯有衛太子孫號皇曾孫在民間,鹹稱述焉。光遂複與丞相敞等上奏曰:「《禮》 曰:『人道親親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大宗亡嗣,擇支子孫賢者為嗣。孝武皇帝曾孫 病已,武帝時有詔掖庭養視,至今年十八,師受《詩》、《論語》、《孝經》,躬行節 儉,慈仁愛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後,奉承祖宗廟,子萬姓。臣昧死以聞。」皇太后詔曰 :「可。」光遣宗正劉德至曾孫家尚冠裏,洗沐賜禦衣,太僕以軨獵車迎曾孫就齋宗正 府,入未央宮見皇太后,封為陽武侯。已而光奉上皇帝璽綬,謁于高廟,是為孝宣皇帝 。明年,下詔曰:「夫褒有德,賞元功,古今通誼也。大司馬、大將軍光宿衛忠正,宣 德明恩,守節乘誼,以安宗廟。其以河北、東武陽益封光萬七千戶。」與故所食凡二萬 戶。賞賜前後黃金七千斤,錢六千萬,雜繒三萬匹,奴婢百七十人,馬二千匹,甲第一 區。
自昭帝時,光子禹及兄孫雲皆中郎將,雲弟山奉車都尉、侍中,鄰胡、越兵。光兩 女婿為東西宮衛尉,昆弟諸婿外孫皆奉朝請,為諸曹大夫、騎都尉,給事中。党親連體 ,根據於朝廷。光自後元秉持萬機,及上即位,乃歸政。上廉讓不受,諸事皆先關白光 ,然後奏禦天子。光每朝見,上虛己斂容,禮下之已甚。
光秉政前後二十年,地節二年春病篤,車駕自臨問光病,上為之涕泣。光上書謝恩 曰:「願分國邑三千戶,以封兄孫奉車都尉山為列侯,奉兄票騎將軍去病祀。」事下丞 相、禦史,即日拜光子禹為右將軍。
光薨,上及皇太后親臨光喪。太中大夫任宣與侍御史五人持節護喪事。中二千石治 莫府塚上。賜金錢、繒絮、繡被百領,衣五十篋,璧珠璣玉衣,梓宮、便房、黃腸題湊 各一具,樅木外臧槨十五具。東園溫明,皆如乘輿制度。載光屍柩以□輬車,黃屋在纛 ,發材官輕車北軍五校士軍陳至茂陵,以送其葬。諡曰宣成侯。發三河卒穿複士,起塚 祠堂。置園邑三百家,長丞奉守如舊法。
既葬,封山為樂平侯,以奉車都尉領尚書事。天子思光功德,下詔曰:「故大司馬 、大將軍、博陸侯宿衛孝武皇帝三十有餘年,輔孝昭皇帝十有餘年,遭大難,躬秉誼, 率三公、九卿、大夫定萬世冊,以安社稷,天下蒸庶咸以康寧。功德茂盛,朕甚嘉之。 複其後世,疇其爵邑,世世無有所與,功如蕭相國。」明年夏,封太子外祖父許廣漢為 平恩侯。複下詔曰:「宣成侯光宿衛忠正,勤勞國家,善善及後世,其封光兄孫中郎將 雲為冠陽侯。」
禹既嗣為博陸侯,太夫人顯改光時所自造塋制而侈大之。起三出闕,築神道,北臨 昭靈,南出承恩,盛飾祠室,輦閣通屬永巷,而幽良人婢妾守之。廣治第室,作乘輿輦 ,加畫繡茵馮,黃金塗,韋絮薦輪,侍婢以五采絲挽顯,遊戲第中。初,光愛幸監奴馮 子都,常與計事,及顯寡居,與子都亂。而禹、山亦並繕治第宅,走馬馳逐平樂館。雲 當朝請,數稱病私出,多從賓客,張圍獵黃山苑中,使蒼頭奴上朝謁,莫敢譴者。而顯 及諸女,晝夜出入長信宮殿中,亡期度。
宣帝自在民間聞知霍氏尊盛日久,內不能善。光薨,上始躬親朝政,御史大夫魏相 給事中。顯謂禹、雲、山:「女曹不務奉大將軍余業,今大夫給事中,他人一間,女能 複自救邪?」後兩家奴爭道,霍氏奴入禦史府,欲蹋大夫門,禦史為叩頭謝,乃去。人 以謂霍氏,顯等始知憂。會魏大夫為丞相,數燕見言事。平恩侯與侍中金安上等徑出入 省中。時,霍山自若領尚書,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關尚書,群臣進見獨往來,於是霍 氏甚惡之。
宣帝始立,立微時許妃為皇后。顯愛小女成君,欲遣之,私使乳醫淳於衍行毒藥殺 許後,因勸光內成君,代立為後,語在《外戚傳》。始,許後暴崩,吏捕諸醫,劾衍侍 疾亡狀不道,下獄。吏簿問急,顯恐事敗,即具以實語光。光大驚,欲自發舉,不忍, 猶與。會奏上,因署衍勿論。光薨後,語稍泄。於是上始聞之而未察,乃徙光女婿度遼 將軍、未央衛尉、平陵侯范明友為光祿勳,次婿諸吏中郎將、羽林監任勝出為安定太守 。數月,複出光姊婿給事中光祿大夫張朔為蜀郡太守,群孫婿中郎將王漢為武威太守。 頃之,複徙光長女婿長樂衛尉鄧廣漢為少府。更以禹為大司馬,冠小冠,亡印綬,罷其 右將軍屯兵官屬,特使禹官名與光俱大司馬者。又收范明友度遼將軍印綬,但為光祿勳 。及光中女婿趙平為散騎、騎都尉、光祿大夫將屯兵,又收平騎都尉印綬。諸領胡越騎 、羽林及兩宮衛將屯兵,悉易以所親信許、史子弟代之。
禹為大司馬,稱病。禹故長史任宣候問,禹曰:「我何病?縣官非我家將軍不得至 是,今將軍墳墓未幹,盡外我家,反任許、史,奪我印綬,令人不省死。」宣見禹恨望 深,乃謂曰:「大將軍時何可複行!持國權柄,殺生在手中。廷尉李種、王平、左馮翊 賈勝胡及車丞相女婿少府徐仁皆坐逆將軍意下獄死。使樂成小家子得幸將軍,至九卿封 侯。百官以下但事馮子都、王子方等,視丞相亡如也。各自有時,今許、史自天子骨肉 ,貴正宜耳。大司馬欲用是怨恨,愚以為不可。」禹默然。數日,起視事。
顯及禹、山、雲自見日侵削,數相對啼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縣官信之 ,盡變易大將軍時法令,以公田賦與貧民,發揚大將軍過失。又諸儒生多窶人子,遠客 饑寒,喜妄說狂言,不避忌諱,大將軍常仇之,今陛下好與諸儒生語,人人自使書對事 ,多言我家者。嘗有上書言大將軍時主弱臣強,專制擅權,今其子孫用事,昆弟益驕恣 ,恐危宗廟,災異數見,盡為是也。其言絕痛,山屏不奏其書。後上書者益黠,盡奏封 事,輒下中書令出取之,不關尚書,益不信人。」顯曰:「丞相數言我家,獨無罪乎? 」山曰:「丞相廉正,安得罪?我家昆弟諸婿多不謹。又聞民間訁雚言霍氏毒殺許皇后 ,甯有是邪?」顯恐急,即具以實告山、雲、禹。山、雲、禹驚曰:「如是,何不早告 禹等!縣官離散斥逐諸婿,用是故也。此大事,誅罰不小,奈何?」於是始有邪謀矣。
初,趙平客石夏善為天官,語平曰:「熒惑守禦星,禦星,太僕奉車都尉也,不黜 則死。」平內憂山等。雲舅李竟所善張赦見雲家卒卒,謂竟曰:「今丞相與平恩侯用事 ,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誅此兩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長安男子張章告之,事下 廷尉。執金吾捕張赦、石夏等,後有詔止勿捕。山等愈恐,相謂曰:「此縣官重太后, 故不竟也。然惡端已見,又有弑許後事,陛下雖寬仁,恐左右不聽,久之猶發,發即族 矣,不如先也。」遂令諸女各歸報其夫,皆曰:「安所相避?」
會李竟坐與諸侯王交通,辭語及霍氏,有詔雲、山不宜宿衛,免,就第。光諸女遇 太后無禮,馮子都數犯法,上並以為讓,山、禹等甚恐,顯夢第中井水溢流庭下,灶居 樹上,又夢大將軍謂顯曰:「知捕兒不?亟下捕之。」第中鼠暴多,與人相觸,以尾畫 地。鴞數鳴殿前樹上。第門自壞。雲尚冠裏宅中門亦壞。巷端人共見有人居雲屋上,徹 瓦投地,就視,亡有,大怪之。禹夢車騎聲正訁雚來捕禹,舉家憂愁。山曰:「丞相擅 減宗廟羔、菟、蛙,可以此罪也。」謀令太后為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 范明友、鄧廣漢承太后制引斬之,因廢天子而立禹。約定未發,雲拜為玄菟太守,太中 大夫任宣為代郡太守。山又坐寫秘書,顯為上書獻城西第,八馬千匹,以贖山罪。書報 聞,會事發覺,雲、山、明友自殺,顯、禹、廣漢等捕得。禹要斬,顯及諸女昆弟皆棄 市。唯獨霍後廢處昭台宮,與霍氏相連坐誅滅者數千家。
上乃下詔曰:「乃者東織室令史張赦使魏郡豪李竟報冠陽侯雲謀為大逆,朕以大將 軍故,抑而不揚,冀其自新。今大司馬博陸侯禹與母宣成侯夫人顯及從昆弟子冠陽侯雲 、樂平侯山諸姊妹婿謀為大逆,欲詿誤百姓。賴宗廟神靈,先發得,咸伏其辜,朕甚悼 之。諸為霍氏所詿誤,事在丙申前,未發覺在吏者,皆赦除之。男子張章先發覺,以語 期門董忠,忠告在曹楊惲,惲告侍中金安上。惲召見對狀,後章上書以聞。侍中史高與 金安上建發其事,言無入霍氏禁闥,卒不得遂其謀,皆讎有功。封章為博成侯,忠高昌 侯,惲平通侯,安上都成侯,高樂陵侯。」
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奢則不遜,不遜必侮上。侮上者,逆 道也。在人之右,眾必害之。霍氏秉權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 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即愛厚之,宜以時抑制,無使至亡。」書三 上,輒報聞。其後霍氏誅滅,而告霍氏者皆封。人為徐生上書曰:「臣聞客有過主人者 ,見其灶直突,傍有積薪,客謂主人,更為曲突,遠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 不應。俄而家果失火,鄰里共救之,幸而得息。於是殺牛置酒,謝其鄰人,灼爛者在於 上行,餘各以功次坐,而不錄言曲突者。人謂主人曰:『鄉使聽客之言,不費牛、酒, 終亡火患。今論功而請賓,曲突徙薪亡恩澤,焦頭爛額為上客耶?』主人乃寤而請之, 今茂陵徐福數上書言霍氏且有變,宜防絕之。鄉使福說得行,則國亡裂土出爵之費,臣 亡逆亂誅滅之敗。往事既已,而福獨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貴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 發灼爛之右。」上乃賜福帛十匹,後以為郎。
宣帝始立,謁見高廟,大將軍光從驂乘,上內嚴憚之,若有芒刺在背。後車騎將軍 張安世代光驂乘,天子從容肆體,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誅,故俗傳之曰:「威 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禍萌於驂乘。」
至成帝時,為光置守塚百家,吏卒奉詞焉。元始二年,封光從父昆弟曾孫陽為博陸 侯,千戶。
金日磾字翁叔,本匈奴休屠王太子也。武帝元狩中,票騎將軍霍去病將兵擊匈奴右 地,多斬首,虜獲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票騎複西過居延,攻祁連山,大克獲。於是 單于怨昆邪、休屠居西方多為漢所破,召其王欲誅之。昆邪、休屠恐,謀降漢。休屠王 後悔,昆邪王殺之,並將其眾降漢。封昆邪王為列侯。日磾以父不降見殺,與母閼氏、 弟倫俱沒入官,輸黃門養馬,時年十四矣。
久之,武帝游宴見馬,後宮滿側。日磾等數十人牽馬過殿下,莫不竊視,至日磾獨 不敢。日磾長八尺二寸,容貌甚嚴,馬又肥好,上異而問之,具以本狀對。上奇焉,即 日賜湯沐衣冠,拜為馬監,遷侍中、駙馬都尉、光祿大夫。日磾既親近,未嘗有過失, 上甚信愛之,賞賜累千金,出則驂乘,入侍左右。貴戚多竊怨,曰:「陛下妄得一胡兒 ,反貴重之!」上聞,愈厚焉。
日磾母教誨兩子,甚有法度,上聞而嘉之。病死,詔圖畫于甘泉宮,署曰「休屠王 閼氏」。日磾每見畫常拜,鄉之涕泣,然後乃去。日磾子二人皆愛,為帝弄兒,常在旁 側。弄兒或自後擁上項,日磾在前,見而目之。弄兒走且啼曰:「翁怒。」上謂日磾「 何怒吾兒為?」其後弄兒壯大,不謹,自殿下與宮人戲,日磾適見之,惡其淫亂,遂殺 弄兒。弄兒即日磾長子也。上聞之大怒,日磾頓首謝,具言所以殺弄兒狀。上甚哀,為 之泣,已而心敬日磾。
初,莽何羅與江充相善,及充敗衛太子,何羅弟通用誅太子時力戰得封。後上知太 子冤,乃夷滅充宗族黨與。何羅兄弟懼及,遂謀為逆。日磾視其志意有非常,心疑之, 陰獨察其動靜,與俱上下。何羅亦覺日磾意,以故久不得發。是時,上行幸林光宮,日 磾小疾臥廬。何羅與通及小弟安成矯制夜出,共殺使者,發兵。明旦,上未起,何羅亡 何從外入。日磾奏廁心動,立入坐內戶下。須臾,何羅袖白刃從東箱上,見日磾,色變 ,走趨臥內欲入,行觸寶瑟,僵。日磾得抱何羅,因傳曰:「莽何羅反!」上驚起,左 右拔刃欲格之,上恐並中日磾,止勿格。日磾捽胡投何羅殿下,得禽縛之,窮治,皆伏 辜。由是著忠孝節。
日磾自在左右,目不忤視者數十年。賜出宮女,不敢近。上欲內其女後宮,不肯。 其篤慎如此,上尤奇異之。及上病,屬霍光以輔少主,光讓日磾。日磾曰:「臣外國人 ,且使匈奴輕漢。」於是遂為光副。光以女妻日磾嗣子賞。初,武帝遺詔以討莽何羅功 封日磾為秺侯,日磾以帝少不受封。輔政歲餘,病困,大將軍光白封日磾,臥授印綬。 一日,薨,賜葬具塚地,送以輕車介士,軍陳至茂陵,諡曰敬侯。
日磾兩子,賞、建,俱侍中,與昭帝略同年,共臥起。賞為奉車,建駙馬都尉。及 賞嗣侯,佩兩綬。上謂霍將軍曰:「金氏兄弟兩人不可使俱兩綬邪?」霍光對曰:「賞 自嗣父為侯耳。」上笑曰:「侯不在我與將軍乎?」光曰:「先帝之約,有功乃得封侯 。」時年俱八九歲。宣帝即位,賞為太僕,霍氏有事萌牙,上書去妻。上亦自哀之,獨 得不坐。元帝時為光祿勳,薨,亡子,國除。元始中繼絕世,封建孫當為秺侯,奉日磾 後。
初,日磾所將俱降弟倫,字少卿,為黃門郎,早卒。日磾兩子貴,及孫則衰矣。而 倫後嗣遂盛,子安上始貴顯封侯。
安上字子侯,少為侍中,惇篤有智,宣帝爰之。頗與發舉楚王廷壽反謀,賜爵關內 侯,食邑三百戶。後霍氏反,安上傳禁門闥,無內霍氏親屬,封為都成侯,至建章衛尉 。薨,賜塚塋杜陵,諡曰敬侯。四子,常、敞、岑、明。
岑、明皆為諸曹、中郎將,常光祿大夫。元帝為太子時,敞為中庶子,幸有寵,帝 即位,為騎都尉光祿大夫、中郎將侍中。元帝崩,故事,近臣皆隨陵為園郎,敞以世名 忠孝,太后詔留侍成帝,為奉車水衡都尉,至衛尉。敞為人正直,敢犯顏色,左右憚之 ,唯上亦難焉。病甚,上使使者問所欲,以弟岑為托。上召岑,拜為使主客。敞子涉本 為左曹,上拜涉為侍中,使待幸綠車載送衛尉舍。須臾卒。敞三子,涉、參、饒。
涉明經儉節,諸儒稱之。成帝時為侍中、騎都尉,領三輔胡、越騎。哀帝即位,為 奉車都尉,至長信少府。而參使匈奴,匈奴中郎將、越騎校尉、關內都尉,安定、東海 太守。饒為墟騎校尉。
涉兩子,湯、融,皆侍中、諸曹、將、大夫。而涉之從父弟欽舉明經,為太子門大 夫,哀帝即位,為太中大夫給事中,欽從父弟遷為尚書令,兄弟用事。帝祖母傅太后崩 ,欽使護作,職辦,擢為泰山、弘農太守,著威名。平帝即位,征為大司馬司直、京兆 尹。帝年幼,選置師友,大司徒孔光以明經高行為孔氏師,京兆尹金欽以家世忠孝為金 氏友。徙光祿大夫、侍中,秩中二千石,封都成侯。
時,王莽新誅平帝外家衛氏,召明禮少府宗伯鳳入說為人後之宜,白令公卿、將軍 、侍中、朝臣並聽,欲以內厲平帝而外塞百姓之議。欽與族昆弟秺侯當俱封。初,當曾 祖父日磾傳子節侯賞,而欽祖父安上傳子夷侯常,皆亡子,國絕,故莽封欽、當奉其後 。當母南即莽母功顯君同產弟也。當上南大行為太夫人。欽因緣謂當:「詔書陳日磾功 ,亡有賞語。當名為以孫繼祖也,自當為父、祖父立廟。賞故國君,使大夫主其祭。」 時,甄邯在旁,庭叱欽,因劾奏曰:「欽幸得以通經術,超擢侍帷幄,重蒙厚恩,封襲 爵號,知聖朝以世有為人後之誼。前遭故定陶太後背本逆天,孝哀不獲厥福,乃者呂寬 、衛寶複造奸謀,至於返逆,咸伏厥辜。太皇太后懲艾悼懼,逆天之咎,非聖誣法,大 亂之殃,誠欲奉承天心,遵明聖制,專一為後之誼,以安天下之命,數臨正殿,延見群 臣,講習《禮經》。孫繼祖者,謂亡正統持重者也。賞見嗣日磾,後成為君,持大宗重 ,則《禮》所謂『尊祖故敬宗』,大宗不可以絕者也。欽自知與當俱拜同誼,即數揚言 殿省中,教當云云。當即如其言,則欽亦欲為父明立廟而不入夷侯常廟矣。進退異言, 頗惑眾心,亂國大綱,開禍亂原,誣祖不孝,罪莫大焉。尤非大臣所宜,大不敬。秺侯 當上母南為太夫人,失禮不敬。」莽白太后,下四輔、公卿、大夫、博士、議郎,皆曰 :「欽宜以時即罪。」謁者召欽詣詔獄,欽自殺。邯以綱紀國體,亡所阿私,忠孝尤著 ,益封千戶。更封長信少府涉子右曹湯為都成侯。湯受封日,不敢還歸家,以明為人後 之誼。益封為後,莽複用欽弟遵,封侯,曆九卿位。
贊曰:霍光以結髮內侍,起於階闥之間,確然秉志,誼形於主。受繈褓之托,任漢 室之寄,當廟堂,擁幼君,摧燕王,僕上官,因權制敵,以成其忠。處廢置之際,臨大 節而不可奪,遂匡國家,安社稷。擁昭立宣,光為師保,雖周公、阿衡,何以加此!然 光不學亡術,暗于大理,陰妻邪謀,立女為後,湛溺淫溢之欲,以增顛覆之禍,死財三 年,宗族誅夷,哀哉!昔霍叔封于晉,晉即河東,光豈其苗裔乎!金日磾夷狄亡國,羈 虜漢庭,而以篤敬寤主,忠信自著,勒功上將,傳國後嗣,世名忠孝,七世內侍,何其 盛也!本以休屠作金人為祭天主,故因賜姓金氏雲。
漢書 卷六十九
【趙充國辛慶忌傳第三十九】
趙充國字翁孫,隴西上邽人也,後徙金城鄰居。始為騎士,以六郡良家子善騎射補 羽林。為人沉勇有大略,少好將帥之節,而學兵法,通知四夷事。
武帝時,以假司馬從貳師將軍擊匈奴,大為虜所圍。漢軍乏食數日,死傷者多,充 國乃與壯士百余人潰圍陷陳,貳師引兵隨之,遂得解。身被二十餘創,貳師奏狀,詔征 充國詣行在所。武帝親見視其創,嗟歎之,拜為中郎,遷連騎將軍長史。
昭帝時,武都氐人反,充國以大將軍、護軍都尉將兵擊定之,遷中郎將,將屯上穀 ,還為水衡都尉。擊匈奴,獲西祁王,擢為後將軍,兼水衡如故。
與大將軍霍光定冊尊立宣帝,封營平侯。本始中,為蒲類將軍征匈奴,斬虜數百級 ,還為後將軍、少府。匈奴大發十余萬騎,南旁塞,至符奚廬山,欲入為寇。亡者題除 渠堂降漢言之,遣充國將四萬騎屯緣邊九郡。單于聞之,引去。
是時,光祿大夫義渠安國使行諸羌,先零豪言願時渡湟水北,逐民所不田處畜牧。 安國以聞。充國劾安國奉使不敬。是後,羌人旁緣前言,抵冒渡湟水,郡縣不能禁。元 康三年,先零遂與諸羌種豪二百余人解仇交質盟詛。上聞之,以問充國,對曰:「羌人 所以易制者,以其種自有豪,數相攻擊,勢不一也。往三十餘歲,西羌反時,亦先解仇 合約攻令居,與漢相距,五六年乃定。至征和五年,先零豪封煎等通使匈奴,匈奴使人 至小月氏,傳告諸羌曰:『漢貳師將軍眾十余萬人降匈奴。羌人為漢事苦。張掖、酒泉 本我地,地肥美,可共擊居之。』以此觀匈奴欲與羌合,非一世也。間者匈奴困于西方 ,聞烏桓來保塞,恐兵複從東方起,數使使尉黎、危須諸國,設以子女貂裘,欲沮解之 。其計不合。疑匈奴更遣使至羌中,道從沙陰地,出鹽澤,過長坑,入窮水塞,南抵屬 國,與先零相直。臣恐羌變未止此,且複結聯他種,宜及未然為之備。」後月余,羌侯 狼何果遣使至匈奴借兵,欲擊善阝善、敦煌以絕漢道。充國以為:「狼何,小月氏種, 在陽光西南,勢不能獨造此計,疑匈奴使已至羌中,先零、□、開乃解仇作約。到秋馬 肥,變必起矣。宜遣使者行邊兵豫為備,敕視諸羌,毋令解仇,以發覺其謀。」於是兩 府複白遣義渠安國行視諸羌,分別善惡。安國至,召先零諸豪三十餘人,以尤桀黠,皆 斬之。縱兵擊其種人,斬首千餘級。於是諸降羌及歸義羌侯楊玉等恐怒,亡所信鄉,遂 劫略小種,背畔犯塞,攻城邑,殺長吏。安國以騎都尉將騎三千屯備羌,至浩亹,為虜 所擊,失亡車重兵器甚眾。安國引還,至令居,以聞。是歲,神爵元年春也。
時,充國年七十餘,上老之,使御史大夫丙吉問誰可將者,充國對曰:「亡逾於老 臣者矣。」上遣問焉,曰:「將軍度羌虜何如,當用幾人?」充國曰:「百聞不如一見 。兵難逾度,臣願馳至金城,圖上方略。然羌戎小夷,逆天背畔,滅亡不久,願陛下以 屬老臣,勿以為憂。」上笑曰:「諾。」
充國至金城,須兵滿萬騎,欲渡河,恐為虜所遮,即夜遣三校銜枚先渡,渡輒營陳 ,會明,畢,遂以次盡渡。虜數十百騎來,出入軍傍。充國曰:「吾士馬新倦,不可馳 逐。此皆驍騎難制,又恐其為誘兵也。擊虜以殄滅為期,小利不足貪。」令軍勿擊。遣 騎候四望狹中,亡虜。夜引兵上至落都,召諸校司馬,謂曰:「吾知羌虜不能為兵矣。 使虜發數千人守杜四望狹中,兵豈得入哉!」充國常以遠斥候為務,行必為戰務,止必 堅營壁,尤能持重,愛士卒,先計而後戰。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饗軍士,士皆欲為用 。虜數挑戰,充國堅守。捕得生口,言羌豪相數責曰:「語汝亡反,今天子遣趙將軍來 ,年八九十矣,善為兵。今請欲一鬥而死,可得邪!」
充國子右曹中郎將卬,將期門佽飛、羽林孤兒、胡越騎為支兵,至令居,虜並出絕 轉道,卬以聞。有詔將八校尉與驍騎都尉、金城太守合疏捕山間虜,通轉道津渡。
初,□、開豪靡當兒使弟雕庫來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後數日果反。雕庫種人頗在先 零中,都尉即留雕庫為質。充國以為亡罪,乃遣歸告種豪:「大兵誅有罪者,明白自別 ,毋取並滅。天子告諸羌人,犯法者能相捕斬,除罪。斬大豪有罪者一人,賜錢四十萬 ,中豪十五萬,下豪二萬,大男三千,女子及老小千錢,又以其所捕妻子財物盡與之。 」充國計欲以威信招降□、開及劫略者,解散虜謀,徼極乃擊之。
時,上已發三輔、太常徒弛刑,三河、潁川、沛郡、淮陽、汝南材官,金城、隴西 、天水、安定、北地、上郡騎士、羌騎,與武威、張掖、酒泉太守各屯其郡者,合六萬 人矣。酒泉太守辛武賢奏言:「郡兵皆屯備南出,北邊空虛,勢不可久。或日至秋冬乃 進兵,此虜在竟外之冊。今虜朝夕為寇,土地寒苦,漢馬不能冬,屯兵在武威、張掖、 酒泉萬騎以上,皆多羸瘦。可益馬食,以七月上旬齎三十日糧,分兵並出張掖、酒泉合 擊□、開在鮮水上者。虜以畜產為命,今皆離散,兵即分出,雖不能盡誅,亶奪其畜產 ,虜其妻子,複引兵還,冬複擊之,大兵仍出,虜必震壞。」
天子下其書充國,令與校尉以下吏士知羌事者博議。充國及長史董通年以為:「武 賢欲輕引萬騎,分為兩道出張掖,回遠千里。以一馬自佗負三十日食,為米二斛四鬥, 麥八斛,又有衣裝兵器,難以追逐。勤勞而至,虜必商軍進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 林。隨而深入,虜即據前險,守後厄,以絕糧道,必有傷危之憂,為夷狄笑,千載不可 複。而武賢以為可奪其畜產,虜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計也。又武威縣、張掖日勒皆 當北塞,有通穀水草。臣恐匈奴與羌有謀,且欲大入,幸能要杜張掖、酒泉以絕西域, 其郡兵尤不可發。先零首為畔逆,它種劫略。故臣愚冊,欲捐□、開暗昧之過,隱而勿 章,先行先零之誅以震動之,宜悔過反善,因赦其罪,選擇良吏知其俗者捬循和輯,此 全師保勝安邊之冊。」天子下其書。公卿議者鹹以為先零兵盛,而負□、開之助,不先 破□、開,則先零未可圖也。
上乃拜侍中樂成侯許延壽為強弩將軍,即拜酒泉太守武賢為破羌將軍,賜璽書嘉納 其冊。以書敕讓充國曰:
皇帝問後將軍,甚苦暴露。將軍計欲至正月乃擊□羌,羌人當獲麥,已遠其妻子, 精兵萬人欲為酒泉、敦煌寇。邊兵少,民守保不得田作。今張掖以東粟石百餘,芻槁束 數十。轉輸並起,百姓煩擾。將軍將萬余之眾,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爭其畜食,欲至冬 ,虜皆當畜食,多藏匿山中依險阻,將軍士寒,手足皸瘃,甯有利哉?將軍不念中國之 費,欲以歲數而勝微,將軍誰不樂此者!
今詔破羌將軍武賢將兵六千一百人,敦煌太守快將二千人,長水校尉富昌、酒泉候 奉世將婼、月氏兵四千人,亡慮萬二千人。齎三十日食,以七月二十二日擊□羌,入鮮 水北句廉上,去酒泉八百里,去將軍可千二百里。將軍其引兵便道西並進,雖不相及, 使虜聞東方北方兵並來,分散其心意,離其黨與,雖不能殄滅,當有瓦解者。已詔中郎 將卬將胡越佽飛射士步兵二校尉,益將軍兵。
今五星出東方,中國大利,蠻夷大敗。太白出高,用兵深入敢戰者吉,弗敢戰者凶 。將軍急裝,因天時,誅不義,萬下必全,勿複有疑。
充國既得讓,以為將任兵在外,便宜有守,以安國家。乃上書謝罪,因陳兵利害, 曰:
臣竊見騎都尉安國前幸賜書,擇羌人可使使□、諭告以大軍當至,漢不誅□,以解 其謀。恩澤甚厚,非臣下所能及。臣獨私美陛下盛德至計亡已,故遣開豪雕庫宣天子至 德,□、開之屬皆聞知明詔。今先零羌楊玉將騎四千及煎鞏騎五千,阻石山木,候便為 寇,□羌未有所犯。今置先零,先擊□,釋有罪,誅亡辜,起一難,就兩害,誠非陛下 本計也。
臣聞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餘」,又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今□羌欲為敦煌 、酒泉寇,宜飭兵馬,練戰士,以須其至,坐得致敵之術,以逸擊勞,取勝之道也。今 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發之行攻,釋致虜之術而從為虜所致之道,臣愚以為不便。先 零羌虜欲為背畔,故與□、開解仇結約,然其私心不能亡恐漢兵至而□、開背之也。臣 愚以為其計常欲先赴□、開之急,以堅其約,先擊□羌、先零必助之。今虜馬肥,糧食 方饒,擊之恐不能傷害,適使先零得施德於□羌,堅其約,合其黨。虜交堅黨合,精兵 二萬餘人,迫脅諸小種,附著者稍眾,莫須之屬不輕得離也。如是,虜兵寢多,誅之用 力數倍,臣恐國家憂累繇十年數,不二三歲而已。
臣得蒙天子厚恩,父子俱為顯列。臣位至上卿,爵為列侯,犬馬之齒七十六,為明 詔填溝壑,死骨不朽,亡所顧念。獨思惟兵利害至熟悉也,于臣之計,先誅先零已,則 □、開之屬不煩兵而服矣。先零已誅而□、開不服,涉正月擊之,得計之理,又其時也 。以今進兵,誠不見其利,唯陛下裁察。
六月戊申奏,七月甲寅璽書報從充國計焉。
充國引兵至先零在所。虜久屯聚,解弛,望見大軍,棄車重,欲渡湟水,道厄狹, 充國徐行驅之。或曰逐利行遲,充國曰:「此窮寇不可迫也。緩之則走不顧,急之則還 致死。」諸校皆曰:「善。」虜赴水溺死者數百,降及斬首五百餘人,鹵馬、牛羊十萬 余頭,車四千餘兩。兵至□地,令軍毋燔聚落芻牧田中。□羌聞之,喜曰:「漢果不擊 我矣!」豪靡忘使人來言:「願得還複故地。」充國以聞,未報。靡忘來自歸,充國賜 飲食,遣還諭種人。護軍以下皆爭之,曰:「此反虜,不可擅遣。」充國曰:「諸君但 欲便文自營,非為公家忠計也。」語未卒,璽書報,令靡忘以贖論。後□竟不煩兵而下 。
其秋,充國病,上賜書曰;「制詔後將軍:聞苦腳脛、寒泄,將軍年老加疾,一朝 之變不可諱,朕甚憂之。今詔破羌將軍詣屯所,為將軍副,急因天時大利,吏士銳氣, 以十二月擊先零羌。即疾劇,留屯毋行,獨遣破羌、強弩將軍。」時,羌降者萬餘人矣 。充國度其必壞,欲罷騎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會得進兵璽書,中郎將卬懼, 使客諫充國曰:「誠令兵出,破軍殺將以傾國家,將軍守之可也。即利與病,又何足爭 ?一旦不合上意,遣繡衣來責將軍,將軍之身不能自保,何國家之安?」充國歎曰:「 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虜得至是邪?往者舉可先行羌者,吾舉辛武賢,丞相禦 史複白遣義渠安國,竟沮敗羌。金城、湟中谷斛八錢,吾謂耿中丞,糴二百萬斛穀,羌 人不敢動矣。耿中丞請糴百萬斛,乃得四十萬斛耳。義渠再使,且費其半。失此二冊, 羌人故敢為逆。失之毫釐,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決,四夷卒有動搖,相因而 起,雖有知者不能善其後,羌獨足憂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為忠言。」遂上屯田奏 曰:
臣聞兵者,所以明德除害也,故舉得於外,則福生於內,不可不慎。臣所將吏士馬 牛食,月用糧谷十九萬九千六百三十斛,鹽千六百九十三斛,茭槁二十五萬二百八十六 石。難久不解,繇役不息。又恐它夷卒有不虞之變,相因並起,為明主憂,誠非素定廟 勝之冊。且羌虜易以計破,難用兵碎也,故臣愚以為擊之不便。
計度臨羌東至浩亹,羌虜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墾,可二千頃以上,其間郵亭多壞敗 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材木大小六萬餘枚,皆在水次。願罷騎兵,留馳刑應募,及淮陽 、汝南步兵與史士私從者,合凡萬二百八十一人,用谷月二萬七千三百六十三斛,鹽三 百八斛,分屯要害處。冰解漕下,繕鄉亭,浚溝渠,治湟狹以西道橋七十所,令可至鮮 水左右。田事出,賦人二十畝。至四月草生,發郡騎及屬國胡騎伉健各千,倅馬什二, 就草,為田者遊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積畜,省大費。今大司農所轉穀至者,足支萬人 一歲食。謹上田處及器用簿,唯陛下裁許。
上報曰:「皇帝問後將軍,言欲罷騎兵萬人留田,即如將軍之計,虜當何時伏誅, 兵當何時得決?孰計其便,複奏。」充國上狀曰:
臣聞帝王之兵,以全取勝,是以貴謀而賤戰。戰而百勝,非善之善者也,故先為不 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蠻夷習俗雖殊於禮義之國,然其欲避害就利,愛親戚,畏死亡,一 也。今虜亡其美地薦草,愁子寄託遠遁,骨肉心離,人有畔志,而明主般師罷兵,萬人 留田,順天時,因地利,以待可勝之虜,雖未即伏辜,兵決可期月而望。羌虜瓦解,前 後降者萬七百餘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輩,此坐支解羌虜之具也。
臣謹條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更士萬人,留頓以為武備,因田致穀, 威德並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虜,令不得歸肥饒之地,貧破其眾,以成羌虜相畔之漸, 二也。居民得並田作,不失農業,三也。軍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歲,罷騎兵以省大 費,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穀至臨羌,以示羌虜,揚威武,傳世折沖之具,五 也,以閒暇時下所伐材,繕治郵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 之虜竄於風寒之地,離霜露疾疫瘃墮之患,坐得必勝之道,七也。亡經阻遠追死傷之害 ,八也。內不損威武之重,外不令虜得乘間之勢,九也。又亡驚動河南大開、小開使生 它變之憂,十也。治湟狹中道橋,令可至鮮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從枕席上過師, 十一也。大費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 臣充國材下,犬馬齒衰,不識長冊,唯明詔博詳公卿議臣采擇。
上複賜報曰:「皇帝問後將軍,言十二便,聞之。虜雖未伏誅,兵決可期月而望, 期月而望者,謂今冬邪?謂何時也?將軍獨不計虜聞兵頗罷,且丁壯相聚,攻擾田者及 道上屯兵,複殺略人民,將何以止之?又大開、小開前言曰:『我告漢軍先零所在,兵 不往擊,久留,得亡效五年時不分別人而並擊我?』其意常恐。今兵不出,得亡變生, 與先零為一?將軍孰計複奏。」充國奏曰:
臣聞兵以計為本,故多算勝少算。先零羌精兵今餘下過七八千人,失地遠客,分散 饑凍。□、開、莫須又頗暴略其贏弱畜產,畔還者不絕,皆聞天子明令相捕斬之賞。臣 愚以為虜破壞可日月冀,遠在來春,故曰兵決可期月而望。竊見北邊自敦煌至遼東萬一 千五百餘裏,乘塞列隧有吏卒數千人,虜數大眾攻之而不能害。今留步士萬人屯田,地 勢平易,多高山遠望之便,部曲相保,為塹壘木樵,校聯不絕,便兵弩,飭鬥具。烽火 幸通,勢及並力,以逸待勞,兵之利者也。臣愚以為屯田內有亡費之利,外有守禦之備 。騎兵雖罷,虜見萬人留田為必禽之具,其土崩歸德,宜不久矣。從今盡三月,虜馬贏 瘦,必不敢捐其妻子于他種中,遠涉河山而來為寇。又見屯田之士精兵萬人,終不敢複 將其累重還歸故地。是臣之愚計,所以度虜且必瓦解其處,不戰而自破之冊也。至於虜 小寇盜,時殺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聞戰不必勝,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勞眾。 誠令兵出,雖不能滅先零,亶能令虜絕不為小寇,則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釋坐勝之道 ,從乘危之勢,往終不見利,空內自罷敝,貶重而自損,非所以視蠻夷也。又大兵一出 ,還不可複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復發也。且匈奴不可不備,烏桓不可不憂。 今久轉運煩費,傾我不虞之用以澹一隅,臣愚以為不便。校尉臨眾幸得承威德,奉厚幣 ,拊循眾羌,諭以明詔,宜皆鄉風。雖其前辭嘗曰「得亡效五年」,宜亡它心,不足以 故出兵。臣竊自惟念。奉詔出塞,引軍遠擊,窮天子之精兵,散車甲于山野,雖亡尺寸 之功,媮得避慊之便,而亡後咎餘責,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臣幸得奮 精兵,討不義,久留天誅,罪當萬死。陛下寬仁,未忍加誅,令臣數得熟計。愚臣伏計 孰甚,不敢避斧鉞之誅,昧死陳愚,唯陛下省察。
充國奏每上,輒下公卿議臣。初是充國計者什三,中什五,最後什八。有詔詰前言 不便者,皆頓首服。丞相魏相曰:「臣愚不習兵事利害,後將軍數畫軍冊,其言常是, 臣任其計可必用也。」上於是報充國曰:「皇帝問後將軍,上書言羌虜可勝之道,今聽 將軍,將軍計善。其上留屯田及當罷者人馬數。將軍強食,慎兵事,自愛!」上以破羌 、強弩將軍數言當擊,又用充國屯田處離散,恐虜犯之,於是兩從其計,詔兩將軍與中 郎將□出擊。強弩出,降四千餘人,破羌斬首二千級,中郎將卬斬首降者亦二千餘級, 而充國所降複得五千餘人。詔罷兵,獨充國留屯田。
明年五月,充國奏言:「羌本可五萬人軍,凡斬首七千六百級,降者三萬一千二百 人,溺河湟饑餓死者五六千人,定計遺脫與煎鞏、黃羝俱亡者不過四千人。羌靡忘等自 詭必得,請罷屯兵。」奏可。充國振旅而還。
所善浩星賜迎說充國,曰:「眾人皆以破羌、強弩出擊,多斬首獲降,虜以破壞。 然有識者以為虜勢窮困,兵雖不出,必自服矣。將軍即見,宜歸功於二將軍出擊,非愚 臣所及。如此,將軍計未失也。」充國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極,豈嫌伐一時事以欺 明主哉!兵勢,國之大事,當為後法。老臣不以餘命一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誰 當複言之者?」卒以其意對。上然其計,罷遣辛武賢歸酒泉太守官,充國複為後將軍衛 尉。
其秋,羌若零、離留、且種、庫共斬先零大豪猶非、楊玉首,及諸豪弟澤、陽雕 、良、靡忘皆帥煎鞏、黃羝之屬四千餘人降漢。封若零、弟澤二人為帥眾王,離留、 且種二人為侯,庫為君,陽雕為言兵侯,良為君,靡忘為獻牛君。初置金城屬國以 處降羌。
詔舉可護羌校尉者,時充國病,四府舉辛武賢小弟湯。充國遽起奏:「湯使酒,不 可典蠻夷。不如湯兄臨眾。」時,湯已拜受節,有詔更用臨眾。後臨眾病免,五府複舉 湯,湯數醉句羌人,羌人反畔,卒如充國之言。
初,破羌將軍武賢在軍中時與中郎將卬宴語,卬道:「車騎將軍張安世始嘗不快上 ,上欲誅之,卬家將軍以為安世本持橐簪筆事孝武帝數十年,見謂忠謹,宜全度之。安 世用是得免。」及充國還言兵事,武賢罷歸故官,深恨,上書告卬泄省中語。卬坐禁止 而入至充國莫府司馬中亂屯兵,下吏,自殺。
充國乞骸骨,賜安車駟馬、黃金六十斤,罷就第。朝庭每有四夷大議,常與參兵謀 ,問籌策焉。年八十六,甘露二年薨,諡曰壯侯。傳子至孫欽,欽尚敬武公主。主亡子 ,主教欽良人習詐有身,名它人子。欽薨,子岑嗣侯,習為太夫人。岑父母求錢財亡已 ,忿恨相告。岑坐非子免,國除。元始中,修功臣後,複封充國曾孫亻及為營平侯。
初,充國以功德與霍光等列,畫未央宮。成帝時,西羌嘗有警,上思將帥之臣,追 美充國,乃召黃門郎楊雄即充國圖畫而頌之,曰:
明靈惟宣,戎有先零。先零昌狂,侵漢西疆。漢命虎臣,惟後將軍,整我六師,是 討是震。既臨其域,諭以威德,有守矜功,謂之弗克。請奮其旅,於□之羌,天子命我 ,從之鮮陽。營平守節,屢奏封章,料敵制勝,威謀靡亢。遂克西戎,還師於京,鬼方 賓服,罔有不庭。昔周之宣,有方有虎,詩人歌功,乃列於《雅》。在漢中興,充國作 武,赳赳桓桓,亦紹厥後。
充國為後將軍,徙杜陵。辛觀自羌軍還後七年,複為破羌將軍,征烏孫至敦煌,後 不出,征未到,病卒。子慶忌至大官。
辛慶忌字子真,少以父任為右校丞,隨長羅侯常惠屯田烏孫赤穀城,與歙侯戰,陷 陳卻敵。惠奏其功,拜為侍郎,遷校尉,將吏士屯焉耆國。還為謁者,尚未知名。遠帝 初,補金域長史,舉茂材,遷郎中、車騎將,朝廷多重之者,轉為校尉,遷張掖太守, 徙酒泉,所在著名。
成帝初,征為光祿大夫,遷左曹中郎將,至執金吾。始武賢與趙充國有隙,後充國 家殺辛氏,至慶忌為執金吾,坐子殺趙氏,左遷酒泉太守。歲余,大將軍王鳳薦慶忌: 「前在兩郡著功跡,征入,曆位朝廷,莫不信鄉。質行正直,仁勇得眾心,通於兵事, 明略威重行國柱石。父破羌將軍武賢顯名前世,有威西夷。臣鳳不宜久處慶忌之右。」 乃複征為光祿大夫、執金吾。數年,坐小法左遷雲中太守,複征為光祿勳。
時,數有災異,丞相司直何武上封事曰:「虞有宮之奇,晉獻不寐;衛青在位,淮 南寢謀。故賢人立朝,折沖厭難,勝於亡形。《司馬法》曰:『天下雖安,忘戰必危。 』夫將不豫設,則亡以應卒;士不素厲,則難使死使。是以先帝建列將之官,近戚主內 ,異姓距外,故奸軌不得萌動而破滅,誠萬世之長冊也。光祿勳慶忌行義修正,柔毅敦 厚,謀慮深遠。前在邊郡,數破敵獲虜,外夷莫不聞。乃者大異並見,未有其應。加以 兵革久寢。《春秋》大災未至而豫禦之,慶忌家在爪牙官以備不虞。」其後拜為右將軍 、諸吏、散騎、給事中,歲余徙為左將軍。
慶忌居處恭儉,食飲被服尤節約,然性好輿馬,號為鮮明,唯是為奢。為國虎臣, 遭世承平,匈奴、西域親附,敬其威信。年老卒官。長子通為護羌校尉,中子遵函谷關 都尉,少子茂水衡都尉出為郡守,皆有將帥之風。宗族支屬至二千石者十餘人。
元始中,安漢公王莽秉政,見慶忌本大將軍鳳所成,三子皆能,欲親厚之。是時, 莽方立威柄,用甄豐、甄邯以自助,豐、邯新貴,威震朝廷。水衡都尉茂自見名臣子孫 ,兄弟並列,不甚詘事兩甄。時,平帝幼,外家衛氏不得在京師,而護羌校尉通長子次 兄素與帝從舅衛子伯相善,兩人俱遊俠,賓客甚盛。及呂寬事起,莽誅衛氏。兩甄構言 諸辛陰與衛子伯為心腹,有背恩不說安漢公之謀。於是司直陳崇舉奏其宗親隴西辛興等 侵陵百姓,威行州郡。莽遂按通父子、遵、茂兄弟及南郡太守辛伯等,皆誅殺之。辛氏 繇是廢。慶忌本狄道人,為將軍,徙昌陵。昌陵罷,留長安。
贊曰:秦、漢已來,山東出相,山西出將。秦時將軍白起,郿人;王翦,頻陽人。 漢興,郁郅王圍、甘延壽,義渠公孫賀、傅介子,成紀李廣、李蔡,杜陵蘇建、蘇武, 上邽上宮桀、趙充國,襄武廉褒,狄道辛武賢、慶忌,皆以勇武顯聞。蘇、辛父子著節 ,此其可稱列者也,其餘不可勝數。何則?山西天水、隴西、安定、北地處勢迫近羌胡 ,民俗修習戰備,高上勇力鞍馬騎射。故《秦詩》曰:「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皆 行。」其風聲氣俗自古而然,今之歌謠慷慨,風流猶存耳。
漢書 卷七十
【傅常鄭甘陳段傳第四十】
傅介子,北地人也,以從軍為官。先是,龜茲、樓蘭皆嘗殺漢使者,語在《西域傳 》。至元鳳中,介子以駿馬監求使大宛,因詔令青樓蘭、龜茲國。
介子至樓蘭,責其王教匈奴遮殺漢使:「大兵方至,王苟不教匈奴,匈奴使過至諸 國,何為不言?」王謝服,言:「匈奴使屬過,當至烏孫,道過龜茲。」介子至龜茲, 複責其王,王亦服罪。介子從大宛還到龜茲,龜茲言:「匈奴使從烏孫還,在此。」介 子因率其吏士共誅斬匈奴使者。還奏事,詔拜介子為中郎,遷平樂監。
介子謂大將軍霍光曰:「樓蘭、龜茲數反復而不誅,無所懲艾。介子過龜茲時,其 王近就人,易得也,願往刺之,以威示諸國。」大將軍曰:「龜茲道遠,且驗之于樓蘭 。」於是白遣之。
介子與士卒俱齎金幣,揚言以賜外國為名。至樓蘭,樓蘭王意不親介子,介子陽引 去,至其西界,使譯謂曰:「漢使者持黃金、錦繡行賜諸國,王不來受,我去之西國矣 。」即出金幣以示譯。譯還報王,王貪漢物,來見使者。介子與坐飲,陳物示之。飲酒 皆醉,介子謂王曰:「天子使我私報王。」王起隨介子入帳中,屏語,壯士二人從後刺 之,刃交胸,立死。其貴人左右皆散走。介子告諭以:「王負漢罪,天子遣我業誅王, 當更立前太子質在漢者。漢兵方至,毋敢動,動,滅國矣!」遂持王首還詣闕,公卿將 軍議者咸嘉其功。上乃下詔曰:「樓蘭王安歸嘗為匈奴間,候遮漢使者,發兵殺略衛司 馬安樂、光祿大夫忠、期門郎遂成等三輩,及安息、大宛使,盜取節印、獻物,甚逆天 理。平樂監傅介子持節使誅斬樓蘭王安歸首,縣之北闕,以直報怨,不煩師從。其封介 子為義陽侯,食邑七百戶。士刺王者皆補侍郎。」
介子薨,子敞有罪不得嗣,國除。元始中,繼功臣世,複封介子曾孫長為義陽侯, 王莽敗,乃絕。
常惠,太原人也。少時家貧,自奮應募,隨移中監蘇武使匈奴,並見拘留十餘年, 昭帝時乃還。漢嘉其勤勞,拜為光祿大夫。
是時,烏孫公主上書言:「匈奴發騎田車師,車師與匈奴為一,共侵烏孫,唯天子 救之!」漢養士馬,議欲擊匈奴。會昭帝崩,宣帝初即位,本始二年,遣惠使烏孫。公 主及昆彌皆遣使,因惠言:「匈奴連發大兵擊烏孫,取車延、惡師地,收其人民去,使 使脅求公主,欲隔絕漢。昆彌願發國半精兵,自給人馬五萬騎,盡力擊匈奴。唯天子出 兵以救公主、昆彌!」於是漢大發十五萬騎,五將軍分道出,語在《匈奴傳》。
以惠為校尉,持節護烏孫兵。昆彌自將翕侯以下五萬餘騎,從西方入至右穀蠡庭, 獲單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騎將以下三萬九千人,得馬、牛、驢、騾、橐佗五萬餘匹, 羊六十余萬頭,烏孫皆自取鹵獲。惠從吏卒十餘人隨昆彌還,未至烏孫,烏孫人盜惠印 綬節。惠還,自以當誅。時,漢五將皆無功,天子以惠奉使克獲,遂封惠為長羅侯。複 遣惠持金幣還賜烏孫貴人有功者,惠因奏請龜茲國嘗殺校尉賴丹,未伏誅,請便道擊之 ,宣帝不許。大將軍霍光風惠以便宜從事。惠與吏士五百人俱至烏孫,還過,發西國兵 二萬人,令副使發龜茲東國二萬人,烏孫兵七千人,從三面攻龜茲,兵未合,先遣人責 其王以前殺漢使狀。王謝曰:「乃我先王時為貴人姑翼所誤耳,我無罪。」惠曰:「即 如此,縛姑翼來,吾置王。」王執姑翼詣惠,惠斬之而還。
後代蘇武為典屬國,明習外國事,勤勞數有功。甘露中,後將軍趙充國薨,天子遂 以惠為右將軍,典屬國如故。宣帝崩,惠事元帝,三歲薨,諡曰壯武侯。傳國至曾孫, 建武中乃絕。
鄭吉,會稽人也,以卒伍從軍,數出西域,由是為郎。吉為人強執,習外國事。自 張騫通西域,李廣利征伐之後,初置校尉,屯田渠黎。至宣帝時,吉以侍郎田渠黎,積 穀,因發諸國兵攻破車師,遷衛司馬,使護鄯善以西南道。
神爵中,匈奴乖亂,日逐王先賢撣欲降漢,使人與吉相聞。吉發渠黎、龜茲諸國五 萬人迎日逐王,口萬二千人、小王將十二人隨吉至河曲,頗有亡者,吉追斬之,遂將詣 京師。漢封日逐王為歸德侯。
吉既破車師,降日逐,威震西域,遂並護車師以西北道,故號都護。都護之置自吉 始焉。
上嘉其功效,乃下詔曰:「都護西域騎都尉鄭吉,拊循外蠻,宣明威信,迎匈奴單 于從兄日逐王眾,擊破車師兜訾城,功效茂著。其封吉為安遠侯,食邑千戶。」吉於是 中西或則立莫府,治烏壘城,鎮撫諸國,誅伐懷集之。漢之號令班西域矣,始自張騫而 成于鄭吉。語在《西域傳》。
吉薨,諡曰繆侯。子光嗣,薨,無子,國除。元始中,錄功臣不以罪絕者,封吉曾 孫永為安遠侯。
甘延壽字君況,北地鬱郅人也。少以良家子善騎射為羽林,投石拔距絕於等倫,嘗 超逾羽林亭樓,由是遷為郎。試弁,為朝門,以材力愛幸。稍遷至遼東太守,免官。車 騎將軍許嘉薦延壽為郎中,諫大夫,使西域都護、騎都尉,與副校尉陳湯共誅斬郅支單 于,封義成侯。薨,諡曰壯侯。傳國至曾孫,王莽敗,乃絕。
陳湯字子公,山陽瑕兵人也。少好書,博達善屬文。家貧丐貸無節,不為州裏所稱 。西至長安求官,得太官獻食丞。數歲,富平侯張勃與湯交,高其能。初元二年,元帝 詔列侯舉茂材,勃舉湯。湯待遷,父死不奔喪,司隸奏湯無循行,勃選舉故不以實,坐 削戶二百,會薨,因賜諡曰繆侯。湯下獄論。後複以薦為郎,數求使外國。久之,遷西 域副校尉,與甘延壽俱出。
先是,宣帝時匈奴乖亂,五單于爭立,呼韓邪單于與郅支單于俱遣子入侍,漢兩受 之。後呼韓邪單于身入稱臣朝見,郅支以為呼韓邪破弱降漢,不能自還,即西收右地。 會漢發兵送呼韓邪單于,郅于由是遂西破呼偈、堅昆、丁令,兼三國而都之。怨漢擁護 呼韓邪而不助己,困辱漢使者漢乃始等。初元四年,遣使奉獻,因求侍子,願為內附。 漢議遣衛司馬谷吉送之。御史大夫貢禹、博士匡衡以為《春秋》之義「許夷狄者不一而 足」,今郅支單于鄉化未醇,所在絕遠,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還。吉上書言:「中國 與夷狄有羈縻不絕之義,今既養全其子十年,德澤甚厚,空絕而不送,近從塞還,示棄 捐不畜,使無鄉從之心,棄前恩,立後怨,不便。議者見前江乃始無應敵之數,知勇俱 困,以致恥辱,即豫為臣憂。臣幸得建強漢之節,承明聖之詔,宣諭厚恩,不宜敢桀。 若懷禽獸,加無道於臣,則單于長嬰大罪,必遁逃遠舍,不敢近邊。沒一使以安百姓, 國之計,臣之願也。願送至庭。」上以示朝者,禹複爭,以為吉往必為國取悔生事,不 可許。右將軍馮奉世以為可遣,上許焉。既至,郅支單于怒,竟殺吉等。自知負漢,又 聞呼韓邪益強,遂西奔康居。康居王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康居甚尊敬郅 支,欲倚其威以脅諸國。郅支數借兵擊烏孫,深入至赤穀城,殺略民人,驅畜產,烏孫 不敢追,西邊空虛,不居者且千里。郅支單于自以大國,威名尊重,又乘勝驕,不為康 居王禮,怒殺康居王女及貴人、人民數百,或支解投都賴水中。發民作城,日作五百人 ,二歲乃已。又遣使責闔蘇、大宛諸國歲遺,不敢不予。漢遣使三輩至康居求谷吉等死 ,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詔,而因都護上書言:「居困厄,願歸計強漢,遣子入侍。」 其驕嫚如此。
建昭三年,湯與延壽出西域。湯為人沉勇有大慮,多策謀,喜奇功,每過城邑山川 ,常登望。既領外國,與延壽謀曰:「夷狄畏服大種,其天性也。西域本屬匈奴,今郅 支單于威名遠聞,侵陵烏孫、大宛,常為康居畫計,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國,北擊伊列 ,西取安息,南排月氏、山離烏弋,數年之間,城郭諸國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戰伐, 數取勝,久畜之,必為西域患。郅支單于雖所在絕遠,蠻夷無金城強弩之守,如發屯田 吏士,驅從烏孫眾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則無所之,守則不足自保,千載之功可一朝而 成也。」延壽亦以為然,欲奏請之,湯曰:「國家與公卿議,大策非凡所見,事必不從 。」延壽猶與不聽。會其久病,湯獨矯制發城郭諸國兵、車師戊己校尉屯田使士。延壽 聞之,驚起,欲止焉。湯怒,按劍叱延壽曰:「大眾已集會,豎子欲沮眾邪?延壽遂從 之,部勒行陳,益置揚威、白虎、合騎之校,漢兵,胡兵合四萬餘人,延壽、湯上疏自 劾奏矯制,陳言兵狀。
即日引軍分行,別為六校,其三校從南道逾蔥嶺徑大宛,其三校都護自將,發溫宿 國,從北道入赤谷,過烏孫,涉康居界,至闐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闐將數千騎,寇赤穀 城東,殺略大昆彌千餘人,驅畜產甚多,從後與漢軍相及,頗寇盜後重。湯縱胡兵擊之 ,殺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還付大昆彌,其馬、牛、羊以給軍食。又捕 得抱闐貴人伊奴毒。
入康居東界,令軍不得為寇。間呼其貴人屠墨見之,諭以威信,與飲盟遣去。徑引 行,未至單于城可六十裏,止營。複捕得康居貴人貝色子男開牟以為導。貝色子即屠墨 母之弟,皆怨單于,由是具知郅支情。
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裏,止營。單于遣使問:「漢兵何以來?」應曰:「單于上 書言居困厄,願歸計強漢,身入朝見。天子哀閔單于棄大國,屈意康居,故使都護將軍 來迎單于妻子,恐左右驚動,故未敢至城下。」使數往來相答報。延壽、湯因讓之:「 我為單于遠來,而至今無名王大人見將軍受事者,何單于忽大計,失客主之禮也!兵來 道遠,人畜罷極,食度日盡,恐無以自還,願單于與大臣審計策。」
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賴水上,離城三裏,止營傅陳。望見單于城上立五采幡幟,數 百人披甲乘城,又出百餘騎往來馳城下,步兵百餘人夾門魚鱗陳,講習用兵。城上人更 招漢軍曰「鬥來!」百余騎馳赴營,營皆張弩持滿指之,騎引卻。頗遣吏士射城門騎步 兵,騎步兵皆入。延壽、湯令軍聞鼓音皆薄城下,四周圍城,各有所守,穿塹,塞門戶 ,鹵楯為前,戟弩為後,卬射城中樓上人,樓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從木城中射 ,頗殺傷外人。外人發薪燒木城。夜,數百騎欲出外,迎射殺之。
初,單于聞漢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己,為漢內應,又聞烏孫諸國兵皆發,自以無 所之。郅支已出,複還,曰:「不如堅守。漢兵遠來,不能久攻。」單于乃被甲在樓上 ,諸閼氏夫人數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單于鼻,諸夫人頗死。單于下騎,傳戰大內 。夜過半,木城穿,中人卻入土城,乘城呼。時,康居兵萬餘騎分為十餘處,四面環城 ,亦與相應和。夜,數奔營,不利,輒卻。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鉦鼓 聲動地。康居兵引卻。漢兵四面推鹵楯,並入土城中。單于男女百余人走入大內。漢兵 縱火,吏士爭入,單于被創死。軍候假丞杜勳斬單于首,得漢使節二及谷吉等所齎帛書 。諸鹵獲以畀得者。凡斬閼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級,生虜百四十五人,降 虜千餘人,賦予城郭諸國所發十五王。
於是延壽、湯上疏曰:「臣聞天下之大義,當混為一,昔有康、虞,今有強漢。匈 奴呼韓邪單于已稱北籓,唯郅支單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為強漢不能臣也。 郅支單于慘毒行于民,大惡通於天。臣延壽、臣湯將義兵,行天誅,賴陛下神靈,陰陽 並應,天氣精明,陷陳克敵,斬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縣頭槁街蠻夷邸間,以示萬里, 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事下有司。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壽以為:「郅支及名王 首更曆諸國,蠻夷莫不聞知。《月令》春:『掩骼埋胔』之時,宜勿縣。」車騎將軍許 嘉、右將軍王商以為:「春秋夾穀之會,優施笑君,孔子誅之,方盛夏,首足異門而出 。宜縣十日乃埋之。」有詔將軍議是。
初,中書令石顯嘗欲以姊妻延壽,延壽不取。及丞相、禦史亦惡其矯制,皆不與湯 。湯素貪,所鹵獲財物入塞多不法。司隸校尉移書道上,系吏士按驗之。湯上疏言:「 臣與吏士共誅郅支單于,幸得禽滅,萬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勞道路。今司隸反逆收系按 驗,是為郅支報仇也!」上立出吏士,令縣道具酒食以過軍。既至,論功,石顯、匡衡 以為:「延壽、湯擅興師矯制,幸得不誅,如複加爵土,則後奉使者爭欲乘危徼幸,生 事於蠻夷,為國招難,漸不可開。」元帝內嘉延壽、湯功,而重違衡、顯之議,議久不 決。
故宗正劉向上疏曰:「郅支單于囚殺使者吏士以百數,事暴揚外國,傷威毀重,群 臣皆閔焉。陛下赫然欲誅之,意未嘗有忘。西域都護延壽、副校尉湯承聖指,倚神靈, 總百蠻之君,攬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絕域,遂蹈康居,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斬郅 支之首,縣旌萬里之外,揚威昆山之西,掃谷吉之恥,立昭明之功,萬夷懾伏,莫不懼 震。呼韓邪單于見郅支已誅,且喜且懼,鄉風馳義,稽首來賓,願守北籓,累世稱臣。 立千載之功,建萬世之安,群臣大勳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為宣王誅獫狁而百蠻 從,其《詩》曰:「嘽々焞々,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蠻荊來威。』《易》 曰:『有嘉折首,獲匪其醜。』言美誅首惡之人,而諸不順者皆來從也。今延壽、湯所 誅震,雖《易》之折首、《詩》之雷霆不能及也。論大功者不錄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 瑕。《司馬法》曰『軍賞不逾月』,欲民速得為善之利也。蓋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 之歸,周厚賜之,其《詩》曰:『吉甫燕喜,既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千里 之鎬猶以為遠,況萬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壽、湯既未獲受祉之報,反屈捐命之功,久 挫於刀筆之前,非所以勸有功厲戎士也。昔齊桓公前有尊周之功,後有滅項之罪;君子 以功覆過而為之諱行事。貳師將軍李廣利捐五萬之師,靡億萬之費,經四年這勞,而廑 獲駿馬三十匹,雖斬宛王毋鼓之首,猶不足以複費,其私罪惡甚多。孝武以為萬里征伐 ,不錄其過,遂封拜兩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餘人。今康居國強于大宛,郅支之號重于 宛王,殺使者罪甚于留馬,而延壽、湯不煩漢士,不費鬥糧,比于貳師,功德百之。且 常惠隨欲擊之烏孫,鄭吉迎自來之日逐,猶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勞則大於方叔、吉 甫,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近事之功則高於安遠、長羅,而大功未著,小惡數布 ,臣竊痛之!宜以時解縣通籍,除過勿治,尊寵爵位,以勸有功。」
於是天子下詔曰:「匈奴郅支單于背畔禮義,留殺漢使者、吏士,甚逆道理,朕豈 忘之哉!所以優遊而不征者,重協師眾,勞將帥,故隱忍而未有雲也。今延壽、湯睹便 宜,乘時利,結城郭諸國,擅興師矯制而征之。賴天地宗廟之靈,誅討郅支單于,斬獲 其首,及閼氏、貴人、名王以下千數。雖逾義幹法,內不煩一夫之役,不開府庫之臧, 因敵之糧以贍軍用,立功萬里之外,威震百蠻,名顯四海。為國除殘,兵革之原息,邊 竟得以安。然猶不免死亡之患,罪當在於奉憲,朕甚閔之!其赦延壽、湯罪,勿治。詔 公卿議封焉。議者皆以為宜如軍法捕斬單于令。匡衡、石顯以為「郅支本亡逃失國,竊 號絕域,非真單于」。元帝取安遠侯鄭吉故事,封千戶,衡、顯複爭。乃封延壽為義成 侯。賜湯爵關內侯,食邑各三百戶,加賜黃金百斤。告上帝、宗廟,大赦天下。拜延壽 為長水校尉,湯為射聲校尉。
延壽遷城門校尉、護軍都尉,薨於官。成帝初即位,丞相衡複奏:「湯以吏二千石 奉使,顓命蠻夷中,不正身以先下,而盜所收康居財物,戒官屬曰絕域事不復校。雖在 赦前,不宜處位。」湯坐免。
後湯上書言康居王侍子非王子也。按驗,實王子也。湯下獄當死。太中大夫谷永上 疏訟湯曰:「臣聞楚有子玉得臣,文公為之仄席而坐;趙有廉頗、馬服,強秦不敢窺兵 井陘;近漢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鄉沙幕。由是言之,戰克之將,國之爪牙,不可 不重也。蓋『君子聞鼓鼙之聲,則思將率之臣』。竊見關內侯陳湯,前使副西域都護, 忿郅支之無道,閔王誅之不加,策慮□億,義勇奮發,卒興師奔逝,橫厲烏孫,逾集都 賴,屠三重城,斬郅支首,報十年之逋誅,雪邊吏之宿恥,威震百蠻,武暢西海,漢元 以來,征伐方外之將,未嘗有也。今湯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系,歷時不決,執憲之吏欲 致之大辟。昔白起為秦將,南拔郢都,北坑趙括,以纖介之過,賜死杜郵,秦民憐之, 莫不隕涕。今湯親秉鉞,席捲喋血萬里之外,薦功祖廟,告類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義 。以言事為罪,無赫赫之惡。《周書》曰:『記人之功,忘人之過,宜為君者也。』夫 犬馬有勞于人,尚加帷蓋之報,況國之功臣者哉!竊恐陛下忽于鼙鼓之聲,不察《周書 》之意,而忘帷蓋之施,庸臣遇湯,卒從吏議,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厲死難 之臣也。」書奏,天子出湯,奪爵為士伍。
後數歲,西域都護段會宗為烏孫兵所圍,驛騎上書,願發城郭敦煌兵以自救。丞相 王商、大將軍王鳳及百僚議數日不決。鳳言:「湯多籌策,習外國事,可問。」上召湯 見宣室。湯擊郅支時中塞病,兩臂不詘申。湯入見,有詔毋拜,示以會宗奏。湯辭謝, 曰:「將相九卿皆賢材通明,小臣罷癃,不足以策大事。」上曰:「國家有急,君其毋 讓。」對曰:「臣以為此必無可憂也。」上曰:「何以言之?」湯曰:「夫胡兵五而當 漢兵一,何者?兵刃樸鈍,弓弩不利。今聞頗得漢巧,然猶三而當一。又兵法曰『客倍 而主人半然後敵』,今圍會宗者人眾不足以勝會宗,唯陛下勿憂!且兵輕行五十裏,重 行三十裏,今會宗欲發城郭敦煌,歷時乃至,所謂報仇之兵,非救急之用也!」上曰: 「奈何?其解可必乎?度何時解?」湯知烏孫瓦合,不能久攻,故事不過數日。因對曰 :「已解矣!」詘指計其日,曰:「不出五日,當有吉語聞。」居四日,軍書到,言已 解。大將軍鳳奏以為從事中郎,莫府事一決于湯。湯明法令,善因事為勢,納說多從。 常受人金錢作章奏,卒以此敗。
初,湯與將作大匠解萬年相善。自元帝時,渭陵不復徙民起邑。成帝起初陵,數年 後,樂霸陵曲亭南,更營之。萬年與湯議,以為:「武帝時工楊光以所作數可意,自致 將作大匠,及大司農、中丞耿壽昌造杜陵賜爵關內侯,將作大匠乘馬延年以勞苦秩中二 千石;今作初陵而營起邑居,成大功,萬年亦當蒙重賞。子公妻家在長安,兒子生長長 安,不樂東方,宜求徙,可得賜田宅,俱善。」湯心利之,即上封事言:「初陵,京師 之地,最為肥美,可立一縣。天下民不徙諸陵三十餘歲矣,關東富人益眾,多規良田, 役使貧民,可徙初陵,以強京師,衰弱諸侯,又使中家以下得均貧富,湯願與妻子家屬 徙初陵,為天下先。」於是天子從其計,果起昌陵邑,後徙內郡國民。萬年自詭三年可 成,後卒不就,群臣多言其不便者。下有司議,皆曰:「昌陵因卑為高,積土為山,度 便房猶在平地上,客土之中不保幽冥之靈,淺外不固,卒徒工庸以巨萬數,至然脂火夜 作,取土東山,且與谷同賈。作治數年,天下遍被其勞,國家罷敝,府臧空虛,下至眾 庶,熬熬苦之。故陵因天性,據真土,處勢高敞,旁近祖考,前又已有十年功緒,宜還 複故陵,勿徙民。」上乃下詔罷昌陵,語在《成紀》。丞相、禦史請廢昌陵邑中室,奏 未下,人以問湯:「第宅不徹,得毋復發徙?」湯曰:「縣官且順聽群臣言,猶且復發 徙之也。」
時,成都侯商新為大司馬衛將軍輔政,素不善湯。商聞此語,白湯惑眾,下獄治, 按驗諸所犯。湯前為騎都尉王莽上書言:「父早死,獨不封,母明君共養皇太后,尤勞 苦,宜封。」竟為新都侯。後皇太后同母弟苟參為水衡都尉,死,子亻及為侍中,參妻 欲為亻及求封,湯受其金五十斤,許為求比上奏。弘農太守張匡坐臧百萬以上,狡猾不 道,有詔即訊,恐下獄,使人報湯。湯為訟罪,得逾冬月,許射錢二百萬,皆此類也。 事在赦前。後東萊郡黑龍冬出,人以問湯,湯曰:「是所謂玄門開。微行數出,出入不 時,故龍以非時出也。」又言當復發徙,傳相語者十餘人。丞相禦史奏:「湯惑眾不道 ,妄稱詐歸異於上,非所宜言,大不敬。」廷尉增壽議,以為:「不道無正法,以所犯 劇易為罪,臣下承用失其中,故移獄廷尉,無比者先以聞,所以正刑罰,重人命也。明 主哀憫百姓,下制書罷昌陵勿徙吏民,已申布。湯妄以意相謂且復發徙,雖頗驚動,所 流行者少,百姓不為變,不可謂惑眾。湯稱詐,虛設不然之事,非所宜言,大不敬也。 」制曰:「廷尉增壽當是。湯前有討郅支單于功,其免湯為庶人,徙邊。」又曰:「故 將作大匠萬年佞邪不忠,妄為巧詐,多賦斂,煩繇役,興卒暴之作,卒徒蒙辜,死者連 屬,毒流眾庶,海內怨望。雖蒙赦令,不宜居京師。」於是湯與萬年俱徙敦煌。久之, 敦煌太守奏:「湯前親誅郅支單于,威行外國,不宜近邊塞。」詔徙安定。
議郎耿育上書言便宜,因冤訟湯曰;「延壽、湯為聖漢揚鉤深致遠之威,雪國家累 年之恥,討絕域不羈之君,系萬里難制之虜,豈有比哉!先帝嘉之,仍下明詔,宣著其 功,改年垂曆,傳之無窮。應是,南郡獻白虎,邊陲無警備。會先帝寢疾,然猶垂意不 忘,數使尚書責問丞相,趣立其功。獨丞相匡衡排而不予,封延壽、湯數百戶,此功臣 戰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承建業之基,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動,國家無事,而大臣傾 邪,讒佞在朝,曾不深惟本末之難,以防未然之戒,欲專主威,排妒有功,使湯塊然被 冤拘囚,不能自明,卒以無罪,老棄敦煌,正當西域通道,令威名折沖之臣旅踵及身, 複為郅支遺虜所笑,誠可悲也!至今奉使外蠻者,未嘗不陳郅支之誅以揚漢國之盛。夫 援人之功以懼敵,棄人之身以快讒,豈不痛哉!且安不忘危,盛必慮衰,今國家素無文 帝累年節儉富饒之畜,又無武帝薦延梟俊禽敵之臣,獨有一陳湯耳!假使異世不及陛下 ,尚望國家追錄其功,封表其墓,以勸後進也。湯幸得身當聖世,功曾未久,反聽邪臣 鞭逐斥遠,使亡逃分竄,死無處所。遠覽之士,莫不計度,以為湯功累世不可及,而湯 過人情所有,湯尚如此,雖複破絕筋骨,暴露形骸,猶複製於脣舌,為嫉妒之臣所系虜 耳。此臣所以為國家尤戚戚也。」書奏,天子還湯,卒于長安。
死後數年,王莽為安漢公秉政,既內德湯舊恩,又欲諂皇太后,以討郅支功尊元帝 廟稱高宗。以湯、延壽前功大賞薄,及候丞杜勳不賞,乃益封延壽孫遷千六百戶,追諡 湯曰破胡壯侯,封湯子馮為破胡侯,勳為討狄侯。
段會宗字子孫,天水上邽人也。竟甯中,以杜陵令五府舉為西域都護、騎都尉、光 祿大夫。西域敬其威信。三歲,更盡還,拜為沛郡太守。以單于當朝,徙為雁門太守。 數年,坐法免。西域諸國上書願得會宗,陽朔中複為都護。
會宗為人好大節,矜功名,與谷永相友善。谷永閔其老複遠出,予書戒曰:「足下 以柔遠之令德,複典都護之重職,甚休甚休!若子之材,可優遊都城而取卿相,何必勒 功昆山之仄,總領百蠻,懷柔殊俗?子之所長,愚無以喻。雖然,朋友以言贈行,敢不 略意。方今漢德隆盛,遠人賓服,傅、鄭、甘、陳之功沒齒不可複見,願吾子因循舊貫 ,毋求奇功,終更亟還,亦足以複雁門之踦,萬里之外以身為本。願詳思愚言。」
會宗既出,諸國遣子弟郊迎。小昆彌安日前為會宗所立,德之,欲往謁,諸翕侯止 不聽,遂至龜茲謁。城郭甚親附。康居太子保蘇匿率眾萬餘人欲降,會宗奏狀,漢遣衛 司馬逢迎。會宗發戊己校尉兵隨司馬受降。司馬畏其眾,欲令降者皆自縛,保蘇匿怨望 ,舉眾亡去。會宗更盡還,以擅發戊己校尉之兵乏興,有詔贖論。拜為金城太守,以病 免。
歲餘,小昆彌為國民所殺,諸翕侯大亂。征會宗為左曹中郎將、光祿大夫,使安輯 烏孫,立小昆彌兄末振將,定其國而還。
明年,末振將殺大昆彌,會病死,漢恨誅不加。元延中,複遣會宗發戊己校尉諸國 兵,即誅末振將太子番丘。會宗恐大兵入烏孫,驚番丘,亡逃不可得,即留所發兵墊婁 地,選精兵三十弩,徑至昆彌所在,召番丘,責以:「末振將骨肉相殺,殺漢公主子孫 ,未伏誅而死,使者受詔誅番丘。」即手劍擊殺番丘。官屬以下驚恐,馳歸。小昆彌烏 犁靡者,末振將兄子也,勒兵數千騎圍會宗,會宗為言來誅之意:「今圍守殺我,如取 漢牛一毛耳。宛王郅支頭縣槁街,烏孫所知也。」昆彌以下服,曰:「末振將負漢,誅 其子可也,獨不可告我,令飲食之邪?」會宗曰:「豫告昆彌,逃匿之,為大罪。即飲 食以付我,傷骨肉恩,故不先告。」昆彌以下號泣罷去。會宗還奏事,公卿議會宗權得 便宜,以輕兵深入烏孫,即誅番丘。宣明國威,宜加重賞。天子賜會宗爵關內侯,黃金 百斤。
是時,小昆彌季父卑爰□擁眾欲害昆彌,漢複遣會宗使安輯,與都護孫建並力。明 年,會宗病死烏孫中,年七十五矣,城郭諸國為發喪立祠焉。
贊曰:自元狩之際,張騫始通西域,至於地節,鄭吉建都護之號,訖王莽世,凡十 八人,皆以勇略選,然其有功跡者具此。廉褒以恩信稱,郭舜以廉平著,孫建用威重顯 ,其餘無稱焉。陳湯儻□,不自收斂,卒用困窮,議者閔之,故備列雲。
漢書 卷七十一
【雋疏于薛平彭傳第四十一】
雋不疑字曼倩,勃海人也。治《春秋》,為郡文學,進退必以禮,名聞州郡。
武帝末,郡國盜賊群起,暴勝之為直指使者,衣繡衣,持斧,逐捕盜賊,督課郡國 ,東至海,以軍興誅不從命者,威振州郡。勝之素聞不疑賢,至勃海,遣吏請與相見。 不疑冠進賢冠,帶□具劍,佩環玦,褒衣博帶,盛服至門上謁。門下欲使解劍,不疑曰 :「劍者,君子武備,所以衛身,不可解。請退。」吏白勝之。勝之開閣延請,望見不 疑容貌尊嚴,衣冠甚偉,勝之躧履起迎。登堂坐定,不疑據地曰:「竊伏海瀕,聞暴公 子威名舊矣,今乃承顏接辭。凡為吏,太剛則折,太柔則廢,威行施之以恩,然後樹功 揚名,永終天祿。」勝之知不疑非庸人,敬納其戒,深接以禮意,問當世所施行。門下 諸從事皆州郡選吏,側聽不疑,莫不驚駭。至昏夜,罷去。勝之遂表薦不疑,征詣公車 ,拜為青州刺史。
久之,武帝崩,昭帝即位,而齊孝王孫劉澤交結郡國豪桀謀反,欲先殺青州刺史。 不疑發覺,收捕,皆伏其辜。擢為京兆尹,賜錢百萬。京師吏民敬其威信。每行縣錄囚 徒還,其母輒問不疑:「有所平反,活幾何人?」即不疑多有所平反,母喜笑,為飲食 言語異于他時;或亡所出,母怒,為之不食。故不疑為吏,嚴而不殘。
始元五年,有一男子乘黃犢車,建黃旐,衣黃襜褕,著黃冒,詣北闕,自謂衛太子 。公車以聞,詔使公卿、將軍、中二千石雜識視。長安中吏民聚觀者數萬人。右將軍勒 兵闕下,以備非常。丞相、禦史、中二千石至者並莫敢發言。京兆尹不疑後到,叱從吏 收縛。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曰:「諸君何患于衛太子!昔蒯聵違命出 奔,輒距而不納,《春秋》是之。衛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來自詣,此罪人也。 」遂送詔獄。
天子與大將軍霍光聞而嘉之,曰:「公卿大臣當用經術明於大誼。」由是名聲重於 朝廷,在位者皆自以不及也。大將軍光欲以女妻之,不疑固辭,不肯當。久之,以病免 ,終於家。京師紀之。後趙廣漢為京兆尹,言:「我禁奸止邪,行於吏民,至於朝廷事 ,不及不疑遠甚。」廷尉驗治何人,竟得奸詐。本夏陽人,姓成名方遂,居湖,以蔔筮 為事。有故太子舍人嘗從方遂蔔,謂曰:「子狀貌甚似衛太子。」方遂心利其言,幾得 以富貴,即詐自稱詣闕,廷尉逮召鄉里知識者張宗祿等,方遂坐誣罔不道,要斬東市。 一雲姓張名延年。
疏廣字仲翁,東海蘭陵人也。少好學,明《春秋》,家居教授,學者自遠方至。征 為博士、太中大夫。地節三年,立皇太子,選丙吉為太傅,廣為少傅,數月,吉遷御史 大夫,廣徙為太傅。
廣兄子受字公子,亦以賢良舉為太子家令。受好禮恭謹,敏而有辭。宣帝幸太子宮 ,受迎謁應對,及置酒宴,奉觴上壽,辭禮閒雅,上甚歡說。頃之,拜受為少傅。
太子外祖父特進平恩侯許伯以為太子少,白使其弟中郎將舜監護太子家。上以問廣 ,廣對曰:「太子國儲副君,師友必于天下英俊,不宜獨親外家許氏。且太子自有太傅 、少傅。官屬已備,今複使舜護太子家,視陋,非所以廣太子德于天下也。」上善其言 ,以語丞相魏相,相免冠謝曰:「此非臣等所能及。」廣由是見器重,數受賞賜。太子 每朝,因進見,太傅在前,少傅在後。父子並為師傅,朝廷以為榮。
在位五歲,皇太子年十二,通《論語》、《孝經》。廣謂受曰:「吾聞『知足不辱 ,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今仕官至二千石,宦成名立,如此不去,懼 有後悔,豈如父子相隨出關,歸老故鄉,以壽命終,不亦善乎?」受叩頭曰:「從大人 議。」即日父子俱移病。滿三月賜告,廣遂稱篤,上疏乞骸骨。上以其年篤老,皆許之 ,加賜黃金二十斤,皇太子贈以五十斤。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設祖道,供張東都門外,送 者車數百兩,辭決而去。及道路觀者皆曰:「賢哉二大夫!」或歎息為之下泣。
廣既歸鄉里,日令家共具設酒食,請族人故舊賓客,與相娛樂。數問其家金余尚有 幾所,趣賣以共具。居歲餘,廣子孫竊謂其昆弟老人廣所愛信者曰:「子孫幾及君時頗 立產業基址,今日飲食,費且盡。宜從丈人所,勸說君買田宅。」老人即以閒暇時為廣 言此計,廣曰:「吾凱老悖不念子孫哉?顧自有舊田廬,令子孫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 ,與凡人齊。今複增益之以為贏餘,但教子孫怠惰耳。賢而多財,則捐其志;愚而多財 ,則益其過。且夫富者,眾人之怨也;吾既亡以教化子孫,不欲益其過而生怨。又此金 者,聖主所以惠養老臣也,故樂與鄉黨宗族共饗其賜,以盡吾餘日,不亦可乎!」於是 族人說服。皆以壽終。
于定國字曼倩,東海郯人也。其父于公為縣獄吏、郡決曹,決獄平,羅文法者於公 所決皆不恨。郡中為之生立祠,號曰於公祠。
東海有孝婦,少寡,亡子,養姑甚謹,姑欲嫁之,終不肯。姑謂鄰人曰:「孝婦事 我勤苦,哀其亡子守寡。我老,久累丁壯,奈何?」其後姑自經死,姑女告吏:「婦殺 我母」。吏捕孝婦,孝婦辭不殺姑。吏驗治,孝婦自誣服。具獄上府,於公以為此婦養 姑十餘年,以孝聞,必不殺也。太守不聽,於公爭之,弗能得,乃抱其具獄,哭於府上 ,因辭疾去。太守竟論殺孝婦。郡中枯旱三年。後太守至,卜筮其故,於公曰:「孝婦 不當死,前太守強斷之,咎黨在是乎?」於是太守殺牛自祭孝婦塚,因表其墓,天立大 雨,歲孰。郡中以此大敬重於公。
定國少學法于父,父死,後定國亦為獄中、郡決曹,補廷尉史,以選與禦史中丞從 事治反者獄,以材高舉侍御史,遷禦史中丞。會昭帝崩,昌邑王征即位,行淫亂,定國 上書諫。後王廢,宣帝立,大將軍光領尚書事,條奏群臣諫昌邑王者皆超遷。定國由是 為光祿大夫,平尚書事,甚見任用。數年,遷水衡都尉,超過廷尉。
定國乃迎師學《春秋》,身執經,北面備弟子禮。為人廉恭,尤重經術士,雖卑賤 徒步往過,定國皆與鈞禮,恩敬甚備,學士咸稱焉。其決疑平法,務在哀鰥寡,罪疑從 輕。加審慎之心。朝廷稱之曰:「張釋之為廷尉,天下無冤民;于定國為廷尉,民自以 不冤。」定國食酒至數石不亂,冬月治請讞,飲酒益精明。為廷尉十八歲,遷御史大夫 。
甘露中,代黃霸為丞相,封西平侯。三年,宣帝崩,元帝立,以定國任職舊臣,敬 重之。時陳萬年為御史大夫,與定國並位八年,論議無所拂。後貢禹代為御史大夫,數 處駁議,定國明習政事,率常丞相議可。然上始即位,關東連年被災害,民流入關,言 事者歸咎于大臣。上於是數以朝日引見丞相、禦史,入受詔,條責以職事,曰:「惡吏 負賊,妄意良民,至亡辜死。或盜賊發,吏不亟追而反系亡家,後不敢複告,以故浸廣 。民多冤結,州郡不理,連上書者交于闕廷。二千石選舉不實,是以在位多不任職。民 田有災害,吏不肯除,收趣其租,以故重困。關東流民饑寒疾疫,已詔吏轉漕,虛倉廩 開府臧相振救,賜寒者衣,至春猶恐不贍。今丞相、禦史將欲何施以塞此咎?悉意條狀 ,陳朕過失。」定國上書謝罪。
永光元年,春霜夏寒,日青亡光,上複以詔條責曰:「郎有從東方來者,言民父子 相棄。丞相、禦史案事之吏匿不言邪?將從東方來者加增之也?何以錯繆至是?欲知其 實。方今年歲未可預知也,即有水旱,其憂不細。公卿有可以防其未然,救其已然者不 ?各以誠對,毋有所諱。」定國惶恐,上書自劾,歸侯印,乞骸骨。上報曰:「君相朕 躬,不敢怠息,萬方之事,大錄於君。能毋過者,其唯聖人。方今承周、秦之敝,俗化 陵夷,民寡禮誼,陰陽不調,災咎之發,不為一端而作,自聖人推類以記,不敢專也, 況於非聖者乎!日夜惟思所以,未能盡明。經曰:『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君雖任職 ,何必顓焉?其勉察郡國守相群牧,非其人者毋令久賊民。永執綱紀,務悉聰明,強食 慎疾。」定國遂稱篤,固辭。上乃賜安車駟馬、黃金六十斤,罷就第。數歲,七十餘薨 。諡曰安侯。
子永嗣。少時,耆酒多過失,年且三十,乃折節修行,以父任為侍中中郎將、長水 校尉。定國死,居喪如禮,孝行聞。由是以列侯為散騎、光祿勳,至御史大夫。尚館陶 公主施。施者,宣帝長女,成帝姑也,賢有行,永以選尚焉。上方欲相之,會永薨。子 恬嗣。恬不肖,薄於行。
始,定國父于公,其閭門壞,父老方共治之。於公謂曰:「少高大閭門,令容駟馬 高蓋車。我治獄多陰德,未嘗有所冤,子孫必有興者。」至定國為丞相,永為御史大夫 ,封侯傳世雲。
薛廣德字長卿,沛郡相人也。以《魯詩》教授楚國,龔勝、舍師事焉。蕭望之為御 史大夫,除廣德為屬,數與論議,器之,薦廣德經行宜充本朝。為博士,論石渠,遷諫 大夫,代貢禹為長信少府、御史大夫。
廣德為人溫雅有醖藉。及為三公,直言諫爭。始拜旬日間,上幸甘泉,郊泰時畤, 禮畢,因留射獵。廣德上書曰:「竊見關東困極,人民流離。陛下日撞亡秦之鐘,聽鄭 、衛之樂,臣誠悼之。今士卒暴露,從官勞倦,願隊下亟反官,思與百姓同憂樂,天下 幸甚。」上即日還。其秋,上酎祭宗廟,出便門,欲禦樓船,廣德當乘輿車,免冠頓首 曰:「宜從橋。」詔曰:「大夫冠。」廣德曰:「陛下不聽臣,臣自刎,以血污車輪, 陛下不得入廟矣!」上不說。先驅光祿大夫張猛進曰:「臣聞主聖臣直。乘船危,就橋 安,聖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聽。」上曰:「曉人不當如是邪!」乃從橋。
後月餘,以歲惡民流,與丞相定國、大司馬車騎將軍史高俱乞骸骨,皆賜安車駟馬 、黃金六十斤,罷。廣德為御史大夫,凡十月免。東歸沛,太守迎之界上。沛以為榮, 縣其安車傳子孫。
平當字子思,祖父以訾百萬,自下邑徙平陵。當少為大行治禮丞,功次補大鴻臚文 學,察廉為順陽長、栒邑令,以明經為博士,公卿薦當論議通明,給事中。每有災異, 當輒傅經術,言得失。文雅雖不能及蕭望之、匡衡,然指意略同。
自元帝時,韋玄成為丞相,奏罷太上皇寢廟園,當上書言:「臣聞孔子曰:『如有 王者,必世而後仁。』三十年之間,道德和洽,制禮興樂,災害不生,禍亂不作。今聖 漢受命而王,繼體承業二百餘年,孜孜不怠,政令清矣。然風俗未和,陰陽未調,災害 數見,意者大本有不立與?何德化休征不應之久也!禍福不虛,必有因而至者焉。宜深 跡其道而務修其本。昔者帝堯南面而治,先『克膽俊德,以親九族』,而化及萬國《孝 經》曰『天地之性人為貴,人之行莫大於孝,孝莫大于嚴父,嚴父莫大于配天,則周公 其人也。』夫孝子善述人之志,周公既成文、武之業而製作禮樂,修嚴父配天之事,知 文王不欲以子臨父,故推而序之,上極於後稷而以配天。此聖人之德,亡以加於孝也。 高皇帝聖德受命,有天下,尊太上皇,猶周文、武之追王太王、王季也。此漢之始祖, 後嗣所宜尊奉以廣盛德,孝之至也。《書》雲:『正稽古建功立事,可以永年,傳於亡 窮。』」上納其言,下詔複太上皇寢廟園。
頃之,使行流民幽州。舉奏刺史二千石勞徠有意者,言勃海鹽池可且勿禁,以救民 急。所過見稱,奉使者十一人,為最,遷丞相司直。坐法,左遷逆方刺史,複征入為太 中大夫給事中,累遷長信少府、大鴻臚、光祿勳。
先是,太后姊子衛尉淳於長白言昌陵不可成,下有司議。當以為作治連年,可遂就 。上既罷昌陵,以長首建忠策,複下公卿議封長。當又以為長雖有善言,不應封爵之科 。坐前議不正,左遷钜鹿太守。後上遂封上。當以經明《禹貢》,使行河,為騎都尉, 領河堤。
哀帝即位,征當為光祿大夫、諸吏、散騎,複為光祿勳、御史大夫,至丞相。以冬 月,賜爵關內侯。明年春,上使使者召,欲封當。當病篤,不應召。室家或謂當:「不 可強起受侯印為子孫耶?」當曰:「吾居大位,已負素餐之責矣,起受侯印,還臥而死 ,死有餘罪。今不起者,所以為子孫也。」遂上書乞骸骨。上報曰:「朕選於眾,以君 為相,視事日寡,輔政未久,陰陽不調,冬無大雪,旱氣為災,朕之不德,何必君罪? 君何疑而上書乞骸骨,歸關內侯爵邑?使尚書令譚賜君養牛一,上尊酒十石。君其勉致 醫藥以自持。」後月餘,卒。子晏以明經歷位大司徒,封防鄉侯。漢興,唯韋、平父子 至宰相。
鼓宣字子佩,淮陽陽夏人也。治《易》,事張禹,舉為博士,遷東平太傅。禹以帝 師見尊信,薦宣經明有威重,可任政事,繇是入為右扶風,遷廷尉,以王國人出為太原 太守。數年,複入為大司農、光祿勳、右將軍。哀帝即位,徙為左將軍。歲余,上欲令 丁、傅處爪牙官,乃策宣曰:「有司數奏言諸侯國人不得宿衛,將軍不宜典兵馬,處大 位。朕唯將軍任漢將之重,而子又前取淮陽王女,婚姻不絕,非國之制。使光祿大夫曼 賜將軍黃金五十斤、安車駟馬,其上左將軍印綬,以關內侯歸家。」
宣罷數歲,諫大夫鮑宣數薦宣。會元壽元年正月朔日蝕,鮑宣複言,上乃召宣為光 祿大夫,遷御史大夫,轉為大司空,封長平侯。
會哀帝崩,新都侯王莽為大司馬,秉政專權。宣上書言:「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 任,則覆亂美實。臣資性淺薄,年齒老眊,數伏疾病,昏亂遺忘,願上大司空、長平侯 印綬,乞骸骨歸鄉里,俟置溝壑。」莽白太后,策宣曰:「惟君視事日寡,功德未效, 迫於老眊昏亂,非所以輔國家、綏海內也。使光祿勳豐冊詔君,其上大司空印綬,便就 國。」莽恨宣求退,故不賜黃金、安車駟馬。宣居國數年,薨,諡曰頃侯。傳子至孫, 王莽敗,乃絕。
贊曰:雋不疑學以從政,臨事不惑,遂立名跡,終始可述。疏廣行止足之計,免辱 殆之累,亦其次也。于安國父子哀鰥哲獄,為任職臣。薛廣德保縣車之榮,平當逡遁有 恥,彭宣見險而止,異乎「苟患失之」者矣。
漢書 卷七十二
【王貢兩龔鮑傳第四十二】
昔武王伐紂,遷九鼎於雒邑,伯夷、叔齊薄之,餓死于首陽,不食其祿,周猶稱盛 德焉。然孔子賢此二人,以為「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也。而《孟子》亦雲:「聞伯夷 之風者,貪夫廉,懦夫有立志」;「奮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莫不興起,非賢人而能若 是乎!」
漢興有園公、綺裏季、夏黃公,角裏先生,此四人者,當秦之世,避而入商雒深山 ,以待天下之定也。自高祖聞而召之,不至。其後呂後用留侯計,使皇太子卑辭束帛致 禮,安車迎而致之。四人既至,從太子見,高祖客而敬焉,太子得以為重,遂用自安。 語在《留侯傳》。
其後谷口有鄭子真,蜀有嚴君平,皆修身自保,非其服弗服,非其食弗食。成帝時 ,元舅大將軍王鳳以禮聘子真,子真遂不亻出而終。君平卜筮於成都市,以為:「蔔筮 者賤業,而可以惠眾人。有邪惡非正之問,則依蓍龜為言利害。與人子言依於孝,與人 弟言依于順,與人臣言依於忠,各因勢導之以善,從吾言者,已過半矣。」裁日閱數人 ,得百錢足自養,財閉肆下簾而授《老子》。博覽亡不通,依老子、嚴周之指著書十余 萬言。楊雄少時從遊學,以而仕京師顯名,數為朝廷在位賢者稱君平德。杜陵李強素善 雄,久之為益州牧,喜謂雄曰:「吾真得嚴君平矣。」雄曰:「君備禮以待之,彼人可 見而不可得詘也。」強心以為不然。及至蜀,致禮與相見,卒不敢言以為從事,乃歎曰 :「楊子雲誠知人!」君平年九十餘,遂以其業終,蜀人愛敬,至今稱焉。及雄著書言 當世士,稱此二人。其論曰:「或問: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盍勢諸名卿可幾?曰:君 子德名為幾。梁、齊、楚、趙之君非不富且貴也,惡虖成其名!谷口鄭子真不詘其志, 耕於岩石之下,名震于京師,豈其卿?豈其卿?楚兩龔之潔,其清矣乎!蜀嚴湛冥,不 作苟見,不治苟得,久幽而不改其操,雖隨、和何以加諸?舉茲以旃,不亦寶乎!」
自園公、綺裏季、夏黃公、角裏先生、鄭子真、嚴君平皆未嘗仕,然其風聲足以激 貪厲俗,近古之逸民也。若王吉、貢禹,兩龔之屬,皆以禮讓進退雲。
王吉字子陽,琅邪皋虞人也。少好學明經,以郡吏舉孝廉為郎,補若盧右丞,遷雲 陽令。舉賢良為昌邑中尉,而王好遊獵,驅馳國中,動作亡節,吉上疏諫,曰:
臣聞古者師日行三十裏,吉行五十裏,《詩》雲:「匪風發兮,匪車揭兮,顧瞻周 道,中心怛兮。」說曰:是非古之風也,發發者;是非古之車也,揭揭者。蓋傷之也。 今者大王幸方與,曾不半日而馳二百里,百姓頗廢耕桑,治道牽馬,臣愚以為民不可數 變。昔召公述職,當民事時,舍於棠下而聽斷焉。是時,人皆得其所,後世思其仁恩, 至乎不伐甘棠,《甘棠》之詩是也。
大王不好書術而樂逸游,馮式撙銜,馳騁不止,口倦乎叱吒,手苦於□轡,身勞乎 車輿;朝則冒霧露,晝則被塵埃,夏則為大暑之所暴炙,冬則為風寒之所偃薄。數以耎 脆之玉體犯勤勞之煩毒,非所以全壽命之宗也,又非所以進仁義之隆也。
夫廣夏之下,細旃之上,明師居前,勸誦在後,上論唐、虞之際,下及殷、周之盛 ,考仁聖之風,習治國之道,焉發憤忘食,日新厥德,其樂豈徒銜橛之間哉!休則 俯仰詘信以利形,進退步趨以實下,吸新吐故以練臧,專意積精以適神,於以養生,豈 不長哉!大王誠留意如此,則心有堯、舜之志,體有喬、松之壽,美聲廣譽登而上聞, 則福祿其輳而社稷安矣。
皇帝仁聖,至今思慕未怠,於官館囿池弋獵之樂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 聖意。諸侯骨肉,莫親大王,大王于屬則子也,於位則臣也,一身而二任之責加焉,恩 愛行義□介有不具者,于以上聞,非饗國之福也。臣吉愚戇,願大王察之。
王賀雖不遵道,然猶知敬禮吉,乃下令曰:「寡人造行不能無惰,中尉甚忠,數輔 吾過。使謁者千秋賜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脯五束。」其後複放從自若。吉輒諫爭 ,甚得輔弼之義,雖不治民,國中莫不敬重焉。
久之,昭帝崩,亡嗣,大將軍霍光秉政,遣大鴻臚、宗正迎昌邑王。吉即奏書戒王 曰:「臣聞高宗諒暗,三年不言。今大王以喪事征,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發 。且何獨喪事,凡南面之君何言哉?天不言,四時行焉,百物生焉,願大王察之。大將 軍仁愛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聞,事孝武皇帝二十餘年未嘗有過。先帝棄群臣,屬以 天下,寄幼孤焉,大將軍抱持幼君繈褓之中,布政施教,海內晏然,雖周公、伊尹亡以 加也。今帝崩,亡嗣,大將軍惟思可以奉宗廟者,攀援而立大王,其仁厚豈有量哉!臣 願大王事之敬之,政事一聽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願留意,常以為念。」
王既到,即位二十餘日以行淫亂廢。昌邑群臣坐在國時不舉奏王罪過,令漢朝不聞 知,又不能輔道,陷王大惡,皆下獄誅。唯吉與郎中令龔遂以忠直數諫正得減死,髡為 城旦。
起家複為益州刺史,病去官,複征為博士、諫大夫。是時,宣帝頗修武帝故事,宮 室車服盛於昭帝。時外戚許、史、王氏貴寵,而上躬親政事,任用能吏。吉上疏言得失 ,曰:
陛下躬聖質,總萬方,帝王圖籍日陳於前,惟思世務,將興太平。詔書每下,民欣 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謂至恩,未可謂本務也。
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時,言聽諫從,然未有建萬世之長策,舉明主於 三代之隆者也。其務在於期會簿書,斷獄聽訟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
臣聞聖王宣德流化,必自近始。朝廷不備,難以言治;左右不正,難以化遠。民者 ,弱而不可勝,愚而不可欺也。聖主獨行于深宮,得則天下稱誦之,失則天下鹹言之。 行發於近,必見於遠,故謹選左右,審擇所使。左右所以正身也,所使所以宣德也。《 詩》雲:「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此其本也。
《春秋》所以大一統者,六合同風,九州共貫也。今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禮義科 指可世世通行者也,獨設刑法以守之。其欲治者,不知所由,以意穿鑿,各取一切,權 譎自在,故一變之後不可複修也。是以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戶異政,人殊服,詐 偽萌生,刑罰亡極,質樸日銷,恩愛浸薄。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非空言也 。王者未制禮之時,引先王禮宜於今者而用之。臣願陛下承天心,發大業,與公卿大臣 延及儒生,述舊禮,明王制,驅一世之民濟之仁壽之域,則俗何以不若成、康,壽何以 不若高宗?竊見當世趨務不合於道者,謹條奏,唯陛下財擇焉。
吉意以為:「夫婦,人倫大綱,夭壽之萌也。世俗嫁娶太早,未知為人父母之道而 有子,是以教化不明而民多夭。聘妻送女亡節,則貧人不及,故不舉子。又漢家列侯尚 公主,諸侯則國人承翁主,使男事女,夫詘於婦,逆陰陽之位,故多女亂。古者衣服車 馬貴賤有章,以褒有德而別尊卑,今上下僭差,人人自製,是以貪財誅利,不畏死亡。 周之所以能致治,刑措而不用者,以其禁邪於冥冥,絕惡於未萌也。」又言:「舜、湯 不用三公九卿之世而舉皋陶、伊尹,不仁者遠。今使俗吏得任子弟,率多驕驁,不通古 今,至於積功治人,亡益於民,此《伐檀》所為作也。宜明選求賢,除任子之令。外家 及故人可厚以財,不宜居位。去角抵,減樂府,省尚方,明視天下以儉。古者工不造雕 緣,商不通侈靡,非工商之獨賢,政教使之然也。民見儉則歸本,本立而末成。」其 指如此,上以其言迂闊,不甚寵異也。吉遂謝病歸琅邪。
始吉少時學問,居長安。東家有大棗樹垂吉庭中,吉婦取棗以啖吉。吉後知之,乃 去婦。東家聞而欲伐其樹,鄰里共止之,因固請吉令還婦。裏中為之語曰:「東家有樹 ,王陽婦去;東家棗完,去婦複還。」其厲志如此。
吉與貢禹為友,世稱「王陽在位,貢公彈冠」,言其取捨同也。元帝初即位,遣使 者征貢禹與吉。吉年老,道病卒,上悼之,複遣使者吊祠雲。
初,吉兼通《五經》,能為騶氏《春秋》,以《詩》、《論語》教授,好梁丘賀說 《易》,令子駿受焉。駿以孝廉為郎。左曹陳鹹薦駿賢父子,經明行修,宜顯以厲俗。 光祿勳匡衡亦舉駿有專對材。遷諫大夫,使責淮陽憲王。遷趙內史。吉坐昌邑王被刑後 ,戒子孫毋為王國吏,故駿道病,免官歸。起家複為幽州刺史,遷司隸校尉,奏免丞相 匡衡,遷少府,八歲,成帝欲大用之,出駿為京兆尹,試以政事。先是,京兆有趙廣漢 、張敞、王尊、王章,至駿皆有能名,故京師稱曰:「前有趙、張,後有三王。」而薛 宣從左馮翊代駿為少府,會御史大夫缺,谷永奏言:「聖王不以名譽加于實效。考績用 人之法,薛宣政事已試。」上然其議。宣為少府月餘,遂超御史大夫,至丞相,駿乃代 宣為御史大夫,並居位。六歲病卒,翟方進代駿為大夫。數月,薛宣免,遂代為丞相。 眾人為駿恨不得封侯。駿為少府時,妻死,因不復娶,或問之,駿曰:「德非曾參,子 非華、元,亦何敢娶?」
駿子崇以父任為郎,曆刺史、郡守,治有能名。建平三年,以河南太守征入為御史 大夫數月。是時,成帝舅安成恭侯夫人放寡居,共養長信宮,坐祝詛下獄,崇奏封事, 為放言。放外家解氏與崇為婚,哀帝以崇為不忠誠,策詔崇曰:「朕以君有累世之美, 故逾列次。在位以來,忠誠匡國未聞所由,反懷詐諼之辭,欲以攀救舊姻之家,大逆之 辜,舉錯專恣,不遵法度,亡以示百僚。」左遷為大司農,後徙衛尉、左將軍。平帝即 位,王莽秉政,大司空彭宣乞骸骨罷,崇代為大司空,封扶平侯。歲余,崇複謝病乞骸 骨,皆避王莽,莽遣就國。歲余,為傅婢所毒,薨,國除。
自吉至崇,世名清廉,然材器名稱稍不能及父,而祿位彌隆。皆好車馬衣服,其自 奉養極為鮮明,而亡金銀錦繡之物。及遷徙去處,所載不過囊衣,不畜積餘財。去位家 居,亦布衣疏食。天下服其廉而怪其奢,故俗傳「王陽能作黃金」。
貢禹字少翁,琅邪人也。以明經潔行著聞,征為博士、涼州刺史,病去官。複舉賢 良為河南令。歲餘,以職事為府官所責,免冠謝。禹曰:「冠一免,安複可冠也!」遂 去官。
元帝初即位,征禹為諫大夫,數虛己問以政事。是時,年歲不登,郡國多困,禹奏 言:
古者宮室有制,宮女不過九人,秣馬不過八匹;牆塗而不雕,木摩而不刻,車輿器 物皆不文畫,苑囿不過數十裏,與民共之;任賢使能,什一而稅,無它賦斂徭戍之役, 使民歲不過三日,千里之內自給,千里之外各置貢職而已。故天下家給人足,頌聲並作 。
至高祖、孝文、孝景皇帝,循古節儉,宮女不過十余,廄馬百餘匹。孝文皇帝衣綈 履革,器亡雕文金銀之飾。後世爭為奢侈,轉轉益甚,臣下亦相放效,衣服履褲刀劍亂 於主上,主上時臨潮入廟,眾人不能別異,甚非其宜。然非自知奢僭也,猶魯昭公曰: 「吾何僭矣?」
今大夫僭諸侯,諸侯僭天子,天子過天道,其日久矣。承衰救亂,矯復古化,在於 陛下。臣愚以為盡如太古難,宜少放古以自節焉。《論語》曰:「君子樂節禮樂。」方 今宮室已定,亡可奈何矣,其餘盡可減損。故時齊三服官輸物不過十笥,方今齊三服官 作工各數千人,一歲費數巨萬。蜀廣漢主金銀器,歲各用五百萬。三工官官費五千萬, 東西織室亦然。廄馬食粟將萬匹。臣禹嘗從之東宮,見賜懷案,盡文畫金銀飾,非當所 以賜食臣下也。東宮之費亦不可勝計。天下之民所為大饑餓死者,是也。今民大饑而死 ,死又不葬,為犬豬食。人至相食,而廄馬食粟,苦其大肥,氣甚怒至,乃日步作之。 王者受命於天,為民父母,固當若此乎!天不見耶?武帝時又多取好女至數千人,以填 後宮。及棄天下,昭帝幼弱,霍光專事,不知禮正,妄多臧金錢財物,鳥、獸、魚、鱉 、牛、馬、虎、豹生禽,凡百九十物,盡瘞臧之,又皆以後宮女置於園陵,大失禮,逆 天心,又未必稱武帝意也。昭帝晏駕,光復行之。至孝宣皇帝時,陛下惡有所言,群臣 亦隨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過度,諸侯妻妾或至數百人,豪富吏民 畜歌者至數十人,是以內多怨女,外多曠夫。及眾庶葬埋,皆虛地上以實地下。其過自 上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罪也。
唯陛下深察古道,從其儉者,大減損乘輿服禦器物,三分去二。子產多少有命,審 察後宮,擇其賢者留二十人,餘悉歸之。及諸陵園女亡子者,宜悉遣。獨杜陵宮人數百 ,誠可哀憐也。廄馬可亡過數十匹。獨舍長安城南苑地以為田獵之囿,自城西南至山西 至鄠皆複其田,以與貧民。方今天下饑饉,可亡大自損減以救之,稱天意乎?天生聖人 ,蓋為萬民,非獨使自娛樂而已也。故《詩》曰:「天難諶斯,不易為王」;「上帝臨 女,毋貳爾心。」「當仁不讓」,獨可以聖心參諸天地,揆之往古,不可與臣下議也。 若其阿意順指,隨君上下,臣禹不勝拳拳,不敢不盡愚心。
天子納善其忠,乃下詔令太僕減食谷馬,水衡減食肉獸,省宜春下苑以與貧民,又 罷角抵諸戲及齊三服官。遷禹為光祿大夫。
頃之,禹上書曰:「臣禹年老貧窮,家訾不滿萬錢,妻子糠豆不贍,裋褐不完。有 田百三十畝,陛下過意征臣,臣賣田百畝以供車馬。至,拜為諫大夫,秩八百石,俸錢 月九千二百。廩食太官,又蒙賞賜四時雜繒、綿絮、衣服、酒肉、諸果物,德厚甚深。 疾病侍醫臨治,賴陛下神靈,不死而活。又拜為光祿大夫,秩二千石,俸錢月萬二千。 祿賜愈多,家日以益富,身日以益尊,誠非草茅愚臣所當蒙也。伏自念終亡以報厚德, 日夜慚愧而已。臣禹犬馬之齒八十一,血氣衰竭,耳目不聰明,非複能有補益,所謂素 餐屍祿洿朝之臣也。自痛去家三千里,凡有一子,年十二,非有在家為臣具棺槨者也。 誠恐一旦□僕氣竭,不復自還,洿席薦於宮室,骸骨棄捐,孤魂不歸。不勝私願,願乞 骸骨,及身生歸鄉里,死亡所恨。」
天子報曰:「朕以生有伯夷之廉,史魚之直,守經據占,不阿當世,孳孳於民,俗 之所寡,故親近生,幾參國政。今未得久聞生之奇論也,而雲欲退,意豈有所恨與?將 在位者與生殊乎?往者嘗令金敞語生,欲及生時祿生之子,既已諭矣,今複雲子少。夫 以王命辨護生家,雖百子何以加?傳曰亡懷土,何必思故鄉!生其強飯慎疾以自輔。」 後月余,以禹為長信少府。會御史大夫陳萬年卒,禹代為御史大夫,列于三公。
自禹在位,數言得失,書數十上。禹以為古民亡賦算口錢,起武帝征伐四夷,重賦 於民,民產子三歲則出口錢,故民重困,至於生子輒殺,甚可悲痛。宜令兒七歲去齒乃 出口錢,年二十乃算。
又言古者不以金錢為幣,專意于農,故一夫不耕,必有受其饑者。今漢家鑄錢,及 諸鐵官皆置吏卒徒,攻山取銅鐵,一歲功十萬人已上,中農食七人,是七十萬人常受其 饑也。鑿地數百丈,銷陰氣之精,地臧空虛,不能含氣出雲,斬伐林木亡有時禁,水旱 之災未必不由此也。自五銖錢起已來七十餘年,民坐盜鑄錢被刑者眾,富人積錢滿室, 猶亡厭足。民心動搖,商賈求利,東西南北各用智巧,好衣美食,歲有十二之利,而不 出租稅。農夫父子暴露中野,不避寒暑,捽土,手足胼胝,已奉穀租,又出稿稅,鄉部 私求,不可勝供。故民棄本逐末,耕者不能半。貧民雖賜之田,猶賤賣以賈,窮則起為 盜賊。何者?末利深而惑于錢也。是以奸邪不可禁,其原皆起于錢也。疾其末者絕其本 ,宜罷采珠玉金銀鑄錢之官,無複以為幣。市井勿得販賣,除其租銖之律,租稅祿賜皆 以布帛及谷,使百姓一歸於農,復古道便。
又言諸離宮及長樂宮衛可減其太半,以寬徭役。又諸官奴婢十萬余人戲遊亡事,稅 良民以給之,歲費五六巨萬,宜免為庶人,廩食,令代關東戍卒,乘北邊亭塞候望。
又欲令近臣自諸曹、侍中以上,家亡得私販賣,與民爭利,犯者輒免官削爵,不得 仕宦。禹又言:
孝文皇帝時,貴廉潔,賤貪污,賈人、贅婿及吏坐贓者皆禁錮不得為吏,賞善罰惡 ,不阿親戚,罪白者伏其誅,疑者以與民,亡贖罪之法,故令行禁止,海內大化,天下 斷獄四百,與刑錯亡異。武帝始臨天下,尊賢用士,辟地廣境數千里,自見功大威行, 遂從耆欲,用度不足,乃行一切之變,使犯法者贖罪,入穀者補吏,是以天下奢侈,官 亂民貧,盜賊並起,亡命者眾。郡國恐伏其誅,則擇便巧吏書習于計簿能欺上府者,以 為右職;奸軌不勝,則取勇猛能操切百姓者,以苛暴威服下者,使居大位。故亡義而有 財者顯於世,欺謾而善書者尊於朝,悖逆而勇猛者貴於官。故俗皆曰:「何以孝弟為? 財多而光榮。何以禮義為?史書而仕宦。何以謹慎為?勇猛而臨官。」故黥劓而髡鉗者 猶複攘臂為政於世,行雖犬彘,家富勢足,目指氣使,是為賢耳。故謂居官而置富者為 雄桀,處奸而得利者為壯士,兄勸其弟,父勉其子,俗之壞敗,乃至於是!察其所以然 者,皆以犯法得贖罪,求士不得真賢,相,守崇財利,誅不行之所致也。
今欲興至治,致太平,宜除贖罪之法。相、守選舉不以實,及有臧者,輒行其誅, 亡但免官,則爭盡力為善,貴孝弟,賤賈人,進真賢,舉實廉,而天下治矣。孔子,匹 夫之人耳,以樂道正身不解之故,四海之內,天下之君,微孔子之言亡所折中。況乎以 漢地之廣,陛下之德,處南面之尊,秉萬乘之權,因天地之助,其于變世易俗,調和陰 陽,陶冶萬物,化正天下,易於決流抑隊。自成、康以來,幾且千歲,欲為治者甚眾, 然而太平不復興者,何也?以其舍法度而任私意,奢侈行而仁義廢也。
陛下誠深念高祖之苦,醇法太宗之治,正已以先下,選賢以自輔,開進忠正,致誅 奸臣、遠放諂佞,赦出園陵之女,罷倡樂,絕鄭聲,去甲乙之帳,退偽薄之物,修節儉 之化,驅天下之民皆歸於農,如此不解,則三王可侔,五帝可及。唯陛下留意省察,天 下幸甚。
天子下其議,令民產子七歲乃出口錢,自此始。又罷上林宮館希幸禦者,及省建章 、甘泉宮衛卒,減諸侯王廟衛卒,省其半。餘雖未盡從,然嘉其質直之意。禹又奏欲罷 郡國廟,定漢宗廟迭毀之禮,皆未施行。
為御史大夫數月卒,天子賜錢百萬,以其子為郎,官至東郡都尉。禹卒後,上追思 其議,竟下詔罷郡國廟,定迭毀之禮。然通儒或非之,語在《韋玄成傳》。
兩龔皆楚人也,勝字君賓,舍字君倩。二人相友,並著名節,故世謂之楚兩龔。少 皆好學明經,勝為郡吏,舍不仕。
久之,楚王入朝,聞舍高名,聘舍為常侍,不得已隨王,歸國固辭,願卒學,複至 長安。而勝為郡吏,三舉孝廉,以王國人不得宿衛補吏,再為尉,一為丞,勝輒至官乃 去。州舉茂才,為重泉令,病去官。大司空何武、執金吾閻崇薦勝,哀帝自為定陶王固 已聞其名,征為諫大夫。引見,勝薦龔舍及亢父甯壽、濟陰侯嘉,有詔皆征。勝曰:「 竊見國家征醫巫,常為駕,征賢者宜駕。」上曰:「大夫乘私車來耶?」勝曰:「唯唯 。」有詔為駕。龔舍、侯嘉至,皆為諫大夫。甯壽稱疾不至。
勝居諫官,數上書求見,言百姓貧,盜賊多,吏不良,風俗薄,災異數見,不可不 憂。制度泰奢,刑罰泰深,賦斂泰重,宜以儉約先下。其言祖述王吉、貢禹之意。為大 夫二歲余,遷丞相司直,徒光祿大夫,守右扶風。數月,上知勝非撥煩吏,乃複還勝光 祿大夫、諸吏給事中。勝言董賢亂制度,由是逆上指。
後歲余,丞相王嘉上書薦故廷尉梁相等,尚書劾奏嘉「言事恣意,迷國罔上,不道 。」下將軍中朝者議,左將軍公孫祿,司隸鮑宣、光祿大夫孔光等十四人皆以為嘉應迷 國不道法。勝獨書議曰:「嘉資性邪僻,所舉多貪殘吏。位列三公,陰陽不和,諸事並 廢,咎皆繇嘉,迷國不疑,今舉相等,過微薄。」日暮議者罷。明旦復會,左將軍祿問 勝:「君議亡所據,今奏當上,宜何從?」勝曰:「將軍以勝議不可者,通劾之。」博 士夏侯常見勝應祿不和,起至勝前謂曰:「宜如奏所言。」勝以手推常曰:「去!」
後數日,複會議可複孝惠、孝景廟不,議者皆曰宜複。勝曰:「當如禮。」常複謂 勝:「禮有變。」勝疾言曰:「去!是時之變。」常恚,謂勝曰:「我視君何若,君欲 小與眾異,外以采名,君乃申徒狄屬耳!」
先是,常又為勝道高陵有子殺母者,勝白之,尚書問:「誰受?」對曰:「受夏侯 常。」尚書使勝問常,常連恨勝,即應曰:「聞之白衣,戒君勿言也。奏事不詳,妄作 觸罪。」勝窮,無以對尚書,即自劾奏與常爭言,洿辱朝廷。事下禦史中丞,召詰問, 劾奏「勝吏二千石,常位大夫,皆幸得給事中,與論議,不崇禮義,而居公門下相非恨 ,疾言辯訟,惰謾亡狀,皆不敬。」制曰:「貶秩各一等。」勝謝罪,乞骸骨。上乃複 加賞賜,以子博為侍郎,出勝為渤海太守。勝謝病不任之官,積六月免歸。
上複征為光祿大夫,勝常稱疾臥,數使子上書乞骸骨,會哀帝崩。
初,琅邪邴漢亦以清行徵用,至京兆尹,後為太中大夫。王莽秉政,勝與漢俱乞骸 骨。自昭帝時,涿郡韓福以德行征至京師,賜策書束帛遣歸。詔曰:「朕閔勞以官職之 事,其務修孝弟以教鄉里。行道舍傳舍,縣次具酒肉,食從者及馬。長吏以時存問,常 以歲八月賜羊一頭,酒二斛。不幸死者,賜衤複衾一,祠以中牢。」於是王莽依故事, 白遣勝、漢。策曰:「惟元始二年六月庚寅,光祿大夫、太中大夫耆艾二人以老病罷。 太皇太后使謁者僕射策詔之曰:蓋聞古者有司年至則致仕,所以恭讓而不盡其力也。今 大夫年至矣,朕湣以官職之事煩大夫,其上子若孫若同產、同產子一人。大夫其修身守 道,以終高年。賜帛及行道舍宿,歲時羊酒衣衾,皆如韓福故事。所上子男皆除為郎。 」於是勝、漢遂歸老於鄉里。漢兄子曼容亦養志自修,為官不肯過六百石,輒自免去, 其名過出於漢。
初,龔舍以龔勝薦,征為諫大夫,病免。複征為博士,又病去。頃之,哀帝遣使者 即楚拜舍為太山太守。舍家居在武原,使者至縣請舍,欲令至廷拜授印綬。舍曰:「王 者以天下為家,何必縣官?」遂於家受詔,便道之官。既至數月,上書乞骸骨。上征舍 ,至京兆東湖界,固稱病篤。于子使使者收印綬,拜舍為光祿大夫。數賜告,舍終不肯 起,乃遣歸。
舍亦通《五經》,以《魯詩》教授。舍、勝既歸鄉里,郡二千石長吏初到官皆至其 家,如師弟子之禮。舍年六十八,王莽居攝中卒。
莽既篡國,遣五威將帥行天下風俗,將帥親奉羊、酒存問勝。明年,莽遣使者即拜 勝為講學祭酒,勝稱疾不應徵。後二年,莽複遣使者奉璽書,太子師友祭酒印綬,安車 駟馬迎勝,即拜,秩上卿,先賜六月祿直以辦裝,使者與郡太守、縣長吏、三老官屬、 行義諸生千人以上入勝裏致詔。使者欲令勝起迎,久立門外,勝稱病篤,為床室中戶西 南牖下,東首加朝服□紳。使者入戶,西行南面立,致詔付璽書,遷延再拜奉印綬,內 安車駟馬,進謂勝曰:「聖朝未嘗忘君,製作未定,待君為政,思聞所欲施行,以安海 內」。勝對曰:「素愚,加以年老被病,命在朝夕,隨使君上道,必死道路,無益萬分 。」使者要說,至以印綬就加勝身,勝輒推不受。使者即上言:「方盛夏暑熱,勝病少 氣,可須秋涼乃發。」有詔許。使者五日一與太守俱問起居,為勝兩子及門人高暉等言 :「朝廷虛心待君以茅土之封,雖疾病,宜動移至傳舍,示有行意,必為子孫遺大業。 」暉等白使者語,勝自知不見聽,即謂暉等:「吾受漢家厚恩,無以報,今年老矣,旦 暮入地,誼豈以一身事二姓,下見故主哉?」勝因敕以棺斂喪事:「衣周於身,棺周於 衣。勿隨俗動吾塚,種柏,作祠堂。」語畢,遂不復開口飲食,積十四日死,死時七十 九矣。使者、太守臨斂,賜衤複衾祭祠如法。門人衰絰治喪者百數。有老父來吊,哭甚 哀,既而曰:「嗟乎!薰以香自燒,膏以明自銷。龔生竟夭天年,非吾徒也。」遂趨而 出,莫知其誰。勝居彭城廉裏,後世刻石表其裏門。
鮑宣字子都,渤海高城人也。好學,明經,為縣鄉嗇夫,守束州丞。後為都尉、太 守功曹,舉孝廉為郎,病去官,複為州從事。大司馬、衛將軍王商辟宣,薦為議郎,後 以病去。哀帝初,大司空何武除宣為西曹掾,甚敬重焉,薦宣為諫大夫,遷豫州牧。歲 余,丞相司直郭欽奏「宣舉錯煩苛,代二千石署吏聽訟,所察過詔條。行部乘傳去法駕 ,駕一馬,舍宿鄉亭,為眾所非。」宣坐免。歸家數月,複征為諫大夫。
宣每居位,常上書諫爭,其言少文多實。是時,帝祖母傅太后欲與成帝母俱稱尊號 ,封爵親屬,丞相孔光、大司空師丹、何武、大司馬傅喜始執正議,失傅太后指,皆免 官。丁、傅子弟並進,董賢貴幸,宣以諫大夫從其後,上書諫曰:
竊見孝成皇帝時,外親持權,人人牽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賢人路,濁亂天下,奢 泰亡度,窮困百姓,是以日蝕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征,陛下所親見也,今奈何反復 劇於前乎?朝臣亡有大儒骨鯁、白首耆艾、魁壘之士,論議通古今、喟然動眾心、憂國 如饑渴者,臣未見也。敦外親小童及幸臣董賢等在公門省戶下,陛下欲與此共承天地, 安海內,甚難。今世俗謂不智者為能,謂智者為不能。昔堯放四罪而天下服,今除一吏 而眾皆惑;古刑人尚服,今賞人反惑。請寄為奸,群小日進。國家空虛,用度不足。民 流亡,去城郭,盜賊並起,吏為殘賊,歲增於前。
凡民有七亡:陰陽不和,水旱為災,一亡也;縣官重責更賦租稅,二亡也;貪吏並 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強大姓蠶食亡厭,四亡也;苛吏徭役,失農桑時,五亡也; 部落鼓鳴,男女遮列,六亡也;盜賊劫略,取民財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 酷吏毆殺,一死也;治獄深刻,二死也;冤陷亡辜,三死也;盜賊橫發,四死也;怨讎 相殘,五死也;歲惡饑餓,六死也;時氣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無一得,欲望國安 ,誠難;民有七死而無一生,欲望刑措,誠難。此非公卿、守、相貪殘成化之所致邪? 群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祿,豈有肯加惻隱於細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在營私家, 稱賓客,為奸利而已。以苟容曲從為賢。以拱默屍祿為智,謂如臣宣等為愚。陛下擢臣 岩穴,誠冀有益毫毛,豈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門之地哉!
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為皇太子,下為黎庶父母,為天牧養元元,視之當如 一,合《屍鳩》之詩。今貧民菜食不厭,衣又穿空,父子夫婦不能相保,誠可為酸鼻。 陛下不救,將安所歸命乎?奈何獨私養外親與幸臣董賢,多賞賜以大萬數,使奴從賓客 漿酒霍肉,蒼頭廬兒皆用致富!非天意也。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 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說民服,豈不難哉!
方陽侯孫寵、宜陵侯息夫躬辯足以移眾,強可用獨立,奸人之雄,或世尤劇者也, 宜以時罷退。及外親幼童未通經術者,皆宜令休就師傅。急征故大司馬傅喜使領外親。 故大司空何武、師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將軍彭宣,經皆更博士,位皆曆三公,智謀威 信,可與建教化,圖安危。龔勝為司直,郡國皆慎選舉,三輔委輸官不敢為奸,可大委 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海內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眾,曾不能忍武等邪 !治天下者當用天下之心為心,不得自專快意而已也。上之皇天見譴,下之黎庶怨恨, 次有諫爭之臣,陛下苟欲自薄而厚惡臣,天下猶不聽也。臣雖愚戇,獨不知多受祿賜, 美食太官,廣田宅,厚妻子,不與惡人結仇怨以安身邪?誠迫大義,官以諫爭為職,不 敢不竭愚。惟陛下少留神明,覽《五經》之文,原聖人之至意,深思天地之戒。臣宣呐 鈍於辭,不勝忄卷々,盡死節而已。
上以宣名儒,優容之。
是時,郡國地震,民訛言行籌,明年正月朔日蝕,上乃征孔光,免孫寵、息夫躬, 罷侍中諸曹黃門郎數十人。宣複上書言:
陛下父事天,母事也,子養黎民,即位已來,父虧明,母震動,子訛言相驚恐。今 日蝕於三始,誠可畏懼。小民正月朔日尚恐毀敗器物,何況於日虧乎!陛下深內自責, 避正殿,舉直言,求過失,罷退外親及旁仄素餐之人,征拜孔光為光祿大夫,發覺孫寵 、息夫躬過惡,免官遣就國,眾庶歙然,莫不說喜。天人同心,人心說則天意解矣。乃 二月丙戌,白虹虷日,連陰不雨,此天有憂結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
侍中、駙馬都尉董賢本無葭莩之親,但以令色諛言自進,賞賜亡度,竭盡府藏,併 合三第尚以為小,複壞暴室。賢父子坐使天子使者將作治第,行夜吏卒皆得賞賜。上塚 有會,輒太官為供。海內貢獻當養一君,今反盡之賢家,豈天意與民意耶!天不可久負 ,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誠欲哀賢,宜為謝過天地,解仇海內,免遣就國,收乘輿 器物,還之縣官。如此,可以父子終其性命;不者,海內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
孫寵、息夫躬不宜居國,可皆免以視天下。複征何武、師丹、彭宣、傅喜,曠然使 民易視,以應天心,建立大政,以興太平之端。
高門去省戶數十步,求見出入,二年未省,欲使海瀕仄陋自通,遠矣!願賜數刻之 間,極竭毣々之思,退入三泉,死亡所恨。
上感大異,納宣言,征何武、彭宣,旬月皆複為三公。拜宣為司隸。時,哀帝改司 隸校尉但為司隸,官比司直。
丞相孔光四時行園陵,官屬以令行馳道中,宣出逢之,使吏鉤止丞相掾史,沒入其 車馬,摧辱宰相。事下禦史,中丞、侍御史至司隸官,欲捕從事,閉門不肯內。宣坐距 閉使者,亡人臣禮,大不敬,不道,下廷尉獄。博士弟子濟南王咸舉幡太學下,曰:「 欲救鮑司隸者會此下。」諸生會者千餘人。朝日,遮丞相孔光自言,丞相車不得行,又 守闕上書。上遂抵宣罪減死一等,髡鉗。宣既被刑,乃徙之上黨,以為其地宜田牧,又 少豪俊,易長雄,遂家于長子。
平帝即位,王莽秉政,陰有篡國之心,乃風州郡以罪法案誅諸豪桀,及漢忠直臣不 附己者,宣及何武等皆死。時,名捕隴西辛興,興與宣女婿許紺俱過宣,一飯去,宣不 知情,坐系獄,自殺。
自成帝至王莽時,清名之士,琅邪又有紀逡王思,齊則薛方子容,太原則郇越臣仲 、郇相稚賓,沛郡則唐林子高、唐尊伯高,皆以明經飭行顯名於世。
紀逡、兩唐皆仕王莽,封侯貴重,曆公卿位。唐林數上疏諫正,有忠直節。唐尊衣 敝履空,以瓦器飲食,又以曆遺公卿,被虛偽名。
郇越、相,同族昆弟也,並舉州郡孝廉、茂材,數病,去官。越散其先人訾千余萬 ,以分施九族州裏,志節尤高。相王莽時征為太子四友,病死,莽太子遣使裞以衣衾, 其子攀棺不聽,曰:「死父遺言,師友之送勿有所受,今于皇太子得托友官,故不受也 。」京師稱之。
薛方嘗為郡掾祭酒,嘗征不至,及莽以安車迎方,方因使者辭謝曰:「堯、舜在上 ,下有巢由,今明主方隆唐、虞之德,小臣欲守箕山之節也。」使者以聞,莽說其言, 不強致。方居家以經教授,喜屬文,著詩賦數十篇。
始隃麋郭欽,哀帝時為丞相司直,奏免豫州牧鮑宣、京兆尹薛修等,又奏董賢,左 遷盧奴令,平帝時遷南郡太守。而杜陵蔣詡元卿為兗州刺史,亦以廉直為名。王莽居攝 ,欽、詡皆以病免官,歸鄉里,臥不出戶,卒於家。
齊栗融客卿、北海禽慶子夏、蘇章遊卿、山陽曹竟子期皆儒生,去官不仕於莽。莽 死,漢更始征竟以為丞相,封侯,欲視致賢人,銷寇賊。竟不受侯爵。會赤眉人長安, 欲降竟,竟手劍格死。
世祖即位,征薛方,道病卒。兩龔、鮑宣子孫皆見褒表,至大官。
贊曰:《易》稱「君子之道也,或出或處,或默或語」,言其各得道之一節,譬諸 草木,區以別矣。故曰山林之士往而不能反,朝廷之士入而不能出,二者各有所短。春 秋列國卿大夫及至漢興將相名臣,懷祿耽寵以失其世者多矣!是故清節之士於是為貴。 然大率多能自治而不能治人。王、貢之材,優於龔、鮑。守死善道,勝實蹈焉。貞而不 諒,薛方近之。郭欽、蔣詡好遁不汙,絕紀、唐矣!
漢書 卷七十三
【韋賢傳第四十三】
韋賢字長孺。魯國鄒人也。其先韋孟,家本彭城,為楚元王傅,傅子夷王及孫王戊 。戊荒淫不遵道,孟作詩風諫。後遂去位,徒家于鄒,又作一篇。其諫詩曰:
肅肅我祖,國自豕韋,黼衣硃紱,四牡龍旂。彤弓斯征,撫寧遐荒,總齊群邦,以 翼大商,迭披大彭,勳績惟光。至於有周,曆世會同。王赧聽譖,實絕我邦。我邦既絕 ,厥政斯逸,賞罰之行,非由王室。庶尹群後,靡扶靡衛,五服崩離,宗周以隊。我祖 斯微,遷于彭城,在予小子,勤誒厥生,厄此嫚秦,耒耜以耕。悠悠嫚秦,上天不寧, 乃眷南顧,授漢於京。
于赫有漢,四方是征,靡適不懷,萬國逌平。乃命厥弟,建侯于楚,俾我小臣,惟 傅是輔。兢兢元王,恭儉淨一,惠此黎民,納彼輔弼。饗國漸世,垂烈於後,乃及夷王 ,克奉厥緒。咨命不永,唯王統祀,左右陪臣,此惟皇士。
如何我王,不思守保,不惟履冰,以繼祖考!邦事是廢,逸遊是娛,犬馬繇繇,是 放是驅。務彼鳥獸,忽此稼苗,烝民以匱,我王以愉。所弘非德,所親非悛,唯囿是恢 ,唯諛是信。睮々諂夫,咢咢黃發,如何我王,曾不是察!既藐下臣,追欲從逸,嫚彼 顯祖,輕茲削黜。
嗟嗟我王,漢之睦親,曾不夙夜,以休令聞!穆穆天子,臨爾下土,明明群司,執 憲靡顧。正遐由近,殆其怙茲,嗟嗟我王,曷不此思!
非思非鑒,嗣其罔則,彌彌其失,岌岌其國。致冰匪霜,致隊靡嫚,瞻惟我王,昔 靡不練。興國救顛,孰違悔過,追思黃發,秦繆以霸。歲月其徂,年其逮耇,于昔君子 ,庶顯於後。我王如何,曾不斯覺!黃發不近,胡不時監!
其在鄒詩曰:
微微小子,既耇且陋,豈不牽位,穢我王朝。王朝肅清。唯俊之庭,顧瞻餘躬,懼 穢此征。
我之退征,請于天子,天子我恤,矜我發齒。赫赫天子,明哲且仁,懸車之義,以 洎小臣。嗟我小子,豈不懷土?庶我王寤,越遷于魯。
既去禰祖,惟懷惟顧,祁祁我徒,戴負盈路。爰戾于鄒,剪茅作堂,我徒我環,築 室於牆。
我即□逝,心存我舊,夢我瀆上,立于王朝。其夢如何?夢爭王室。其爭如何?夢 王我弼。寤其外邦,歎其喟然,念我祖考,泣涕其漣。微微老夫,咨既遷絕,洋洋仲尼 ,視我遺烈。濟濟鄒魯,禮義唯恭,誦習弦歌,於異他邦。我雖鄙耇,心其好而,我徒 侃爾,樂亦在而。
孟卒于鄒。或曰其子孫好事,述先人之志而作是詩也。
自孟至賢五世。賢為人質樸少欲,篤志於學,兼能《禮》、《尚書》,以《詩》教 授,號稱鄒魯大儒。征為博士,給事中,進授昭帝《詩》,稍遷光祿大夫、詹事,至大 鴻臚。昭帝崩,無嗣,大將軍霍光與公卿共尊立孝宣帝。帝初即位,賢以與謀議,安宗 廟,賜爵關內侯,食邑。徙為長信少府,以先帝師,甚見尊重。本始三年,代蔡義為丞 相,封扶陽侯,食邑七百戶。時,賢七十餘,為相五歲,地節三年以老病乞骸骨,賜黃 金百斤,罷歸,加賜第一區。丞相致仕自賢始。年八十二薨,諡曰節侯。
賢四子:長子方山為高寢令,早終;次子弘,至東海太守;次子舜,留魯守墳墓; 少子玄成,複以明經歷位至丞相。故鄒魯諺曰:「遺子黃金滿□,不如一經。」
玄成字少翁,以父任為郎,常侍騎。少好學,修父業,尤謙遜下士。出遇知識步行 ,輒下從者,與載送之,以為常。其接人,貧賤者益加敬,繇是名譽日廣。以明經擢為 諫大夫,遷大河都尉。
初,玄成兄弘為太常丞,職奉宗廟,典諸陵邑,煩劇多罪過。父賢以弘當為嗣,故 敕令自免。弘懷謙,不去官。及賢病篤,弘竟坐宗廟事系獄,罪未決。室家問賢當為後 者,賢恚恨不肯言。於是賢門下生博士義倩等與宗家計議,共矯賢令,使家丞上書言大 行,以大河都尉玄成為後。賢薨,玄成在官聞喪,又言當為嗣,玄成深知其非賢雅意, 即陽為病狂,臥便利,妄笑語昏亂。征至長安,既葬,當襲爵,以病狂不應召。大鴻臚 奏狀,章下丞相、禦史案驗。玄成素有名聲,士大夫多疑其欲讓爵辟兄者。案事丞相史 乃與玄成書曰:「古之辭讓,必有文義可觀,故能垂榮於後。今子獨壞容貌,蒙恥辱, 為狂癡,光耀暗而不宣。微哉!子之所託名也。僕素愚陋,過為宰相執事,願少聞風聲 。不然,恐子傷高而僕為小人也。」玄成友人侍郎章亦上疏言:「聖王貴以禮讓為國, 宜優養玄成,勿枉其志,使得自安衡門之下。」而丞相、禦史遂以玄成實不病,劾奏之 。有詔勿劾,引拜。玄成不得已受爵。宣帝高其節,以玄成為河南太守。兄弘太山都尉 ,遷東海太守。
數歲,玄成征為未央衛尉,遷太常。坐與故平通侯楊惲厚善,惲誅,党友皆免官。 後以列侯侍祀孝惠廟,當晨入廟,天雨淖,不駕駟馬車而騎至廟下。有司劾奏,等輩數 人皆削爵為關內侯。玄成自傷貶黜父爵,歎曰:「吾何面目以奉祭祀!」作詩自劾責, 曰:
赫矣我祖,侯于豕韋,賜命建伯,有殷以綏。厥績既昭,車服有常,朝宗商邑,四 牡翔翔,德之令顯,慶流于裔,宗周至漢,群後曆世。
肅肅楚傅,輔翼元、夷,厥駟有庸,惟慎惟祗。嗣王孔佚,越遷于鄒,五世壙僚, 至我節侯。
惟我節侯,顯德遐聞,左右昭、宣,五呂以訓。既耇致位,惟懿惟奐,厥賜祁祁, 百金洎館。國彼扶陽,在京之東,惟帝是留,政謀是從。繹繹六轡,是列是理,威儀濟 濟,朝享天子。天子穆穆,是宗是師,四方遐爾,觀國之輝。
茅土之繼,在我俊兄,惟我俊兄,是讓是形。于休厥德,於赫有聲,致我小子,越 留於京。惟我小子,不肅會同,惰彼車服,黜此附庸。
赫赫顯爵,自我隊之;微微附庸,自我招之。誰能忍愧,寄之我顏;誰將遐征,從 之夷蠻。於赫三事,匪俊匪作,於蔑小子,終焉其度。誰謂華高,企其齊而;誰謂德難 ,厲其庶而。嗟我小子,于貳其尤,隊彼令聲,申此擇辭。四方群後,我監我視,威儀 車服,唯肅是履!
初,宣帝寵姬張婕妤男淮陽憲王好政事,通法律,上奇其才,有意欲以為嗣,然用 太子起于細微,又早失母,故不忍也。久之,上欲感風憲王,輔以禮讓之臣,乃召拜玄 成為淮陽中尉。是時,王未就國,玄成受詔,與太子太傅蕭望之及《五經》諸儒雜論同 異于石渠閣,條奏其對。及元帝即位,以玄成為少府,遷太子太傅,至御史大夫。永光 中,代于定國為丞相。貶黜十年之間,遂繼父相位,封侯故國,榮當世焉。玄成複作詩 ,自著複玷缺之艱難,因以戒示子孫,曰:
于肅君子,既令厥德,儀服此恭,棣棣其則。咨餘小子,既德靡逮,曾是車服,荒 嫚以隊。
明明天子,俊德烈烈,不遂我遺,恤我九列。我既茲恤,惟夙惟夜,畏忌是申,供 事靡惰。天子我監,登我三事,顧我傷隊,爵複我舊。
我即此登,望我舊階,先後茲度,漣漣孔懷。司直禦事,我熙我盛;群公百僚,我 嘉我慶。於異卿士,非同我心,三事惟艱,莫我肯矜。赫赫三事,力雖此畢,非我所度 ,退其罔日。昔我之隊,畏不此居,今我度茲,戚戚其懼。
嗟我後人,命其靡常,靖享爾位,瞻仰靡荒。慎爾會同,戒爾車服,無惰爾儀,以 保爾域。爾無我視,不慎不整;我之此複,惟祿之幸。於戲後人,惟肅惟栗。無忝顯祖 ,以蕃漢室!
玄成為相七年,守正持重不及父賢,而文采過之。建昭三年薨,諡曰共侯。初,賢 以昭帝時徙平陵,玄成別徙杜陵,病且死,因使者自白曰:「不勝父子恩,願乞骸骨, 歸葬父墓。」上許焉。
子頃侯寬嗣。薨,子僖侯育嗣。薨,子節侯沉嗣。自賢傳國至玄孫乃絕。玄成兄高 寢令方山子安世曆郡守、大鴻臚、長樂衛尉,朝廷稱有宰相之器,會其病終。而東海太 守弘子賞亦明《詩》。哀帝為定陶王時,賞為太傅。哀帝即位,賞以舊恩為大司馬車騎 將軍,列為三公,賜爵關內侯,食邑千戶,亦年八十余,以壽終。宗族至吏二千石者十 餘人。
初,高祖時,令諸侯王都皆立太上皇廟。至惠帝尊高帝廟為太祖廟,景帝尊孝文廟 為太宗廟,行所嘗幸郡國各立太祖、太宗廟。至宣帝本始二年,複尊孝武廟為世宗廟, 行所巡狩亦立焉。凡祖宗廟在郡國六十八,合百六十七所。而京師自高祖下至宣帝,與 太上皇、悼皇考各自居陵旁立廟,並為百七十六。又園中各有寢、便殿,日祭於寢,月 祭于廟,時祭於便殿。寢,日四上食;廟,歲二十五祠;便殿,歲四祠。又有一遊衣冠 。而昭靈後、武哀王、昭哀後、孝文太后、孝昭太后、衛思後、戾太子、戾後各有寢園 ,與諸帝合,凡三十所。一歲祠,上食二萬四千四百五十五,用衛士四萬五千一百二十 九人,祝宰樂人萬二千一百四十七人,養犧牲卒不在數中。
至元帝時,貢禹奏言:「古者天子七廟,今孝惠、孝景廟皆親盡,宜毀。及郡國廟 不應古禮,宜正定。」天子是其議,未及施行而禹卒。光永四年,乃下詔先議罷郡國廟 ,曰:「朕聞明王之禦世也,遭時為法,因事制宜。往者天下初定,遠方未賓,因嘗所 親以立宗廟,蓋建威銷萌,一民之至權也。今賴天地之靈,宗廟之福,四方同軌,蠻貊 貢職,久遵而不定,令疏遠卑賤共承尊祀,殆非皇天祖宗之意,朕甚懼焉。傳不雲乎? 『吾不與祭,如不祭。』其與將軍、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諸大夫、博士、議郎議 。」丞相玄成、御史大夫鄭弘、太子太傅嚴彭祖、少府歐陽地餘、諫大夫尹更始等七十 人皆曰:「臣聞祭,非自外至者也,繇中出,生於心也。故唯聖人為能饗帝,孝子為能 饗親。立廟京師之居,躬親承事,四海之內各以其職來助祭,尊親之大義,五帝、三王 所共,不易之道也。《詩》雲:『有來雍雍,至止肅肅,相維辟公,天子穆穆。』《春 秋》之義,父不祭于支庶之宅,君不祭於臣僕之家,王不祭于下土諸侯。臣等愚以為宗 廟在郡國,宜無修,臣請勿複修。」奏可。因罷昭靈後、武哀王、昭哀後、衛思後、戾 太子、戾後園,皆不奉祠,裁置吏卒守焉。
罷郡國廟後月餘,複下詔曰:「蓋聞明王制禮,立親廟四,祖宗之廟,萬世不毀, 所以明尊祖敬宗,著親親也。朕獲承祖宗之重,惟大禮未備,戰慄恐懼,不敢自顓,其 與將軍、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諸大夫、博士議。」玄成等四十四人奏議曰:「《 禮》,王者始受命,諸侯始封之君,皆為太祖。以下,五廟而迭毀,毀廟之主臧乎太祖 ,五年而再殷祭,言一禘祫也。祫祭者,毀廟與未毀廟之主皆合食于太祖,父為昭,子 為穆,孫複為昭,古之正禮也。《祭義》曰:『王者禘其祖自出,以其祖配之,而立四 廟。』言始受命而王,祭天以其祖配,而不為立廟,親盡也。立親廟四,親親也。親盡 而迭毀,親疏之殺,示有終也。周之所以七廟者,以後稷始封,文王、武王受命而王, 是以三廟不毀,與親廟四而七。非有後稷始封,文、武受命之功者,皆當親盡而毀。成 王成二聖之業,制禮作樂,功德茂盛,廟猶不世,以行為諡而已。《禮》,廟在大門之 內,不敢遠親也。臣愚以為高帝受命定天下,宜為帝者太祖之廟,世世不毀,承後屬盡 者宜毀。今宗廟異處,昭穆不序,宜入就太祖廟而序昭穆如禮。太上皇、孝惠、孝文、 孝景廟皆親盡宜毀,皇考廟親未盡,如故。」大司馬車騎將軍許嘉等二十九人以為,孝 文皇帝除誹謗,去肉刑,躬節儉,不受獻,罪人不帑,不私其利,出美人,重絕人類, 賓賜長老,收恤孤獨,德厚侔天地,利澤施四海,宜為帝者太宗之廟。廷尉忠以為,孝 武皇帝改正朔,易服色,攘四夷,宜為世宗之廟。諫大夫尹更始等十八人以為,皇考廟 上序于昭穆,非正禮,宜毀。
於是上重其事,依違者一年,乃下詔曰:「蓋聞王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尊尊之大義 也;存親廟四,親親之至恩也。高皇帝為天下誅暴除亂,受命而帝,功莫大焉。孝文皇 帝國為代王,諸呂作亂,海內搖動,然群臣黎庶靡不一意,北面而歸心,猶謙辭固讓而 後即位,削亂秦之跡,興三代之風,是以百姓晏然,鹹獲嘉福,德莫盛焉。高皇帝為漢 太祖,孝文皇帝為太宗,世世承祀,傳之無窮,朕甚樂之。孝宣皇帝為孝昭皇帝後,于 義一體。孝景皇帝廟及皇考廟皆親盡,其正禮儀。」玄成等奏曰:「祖宗之廟世世不毀 ,繼祖以下,五廟而迭毀。今高皇帝為太祖,孝文皇帝為太宗,孝景皇帝為昭,孝武皇 帝為穆,孝昭皇帝與孝宣皇帝俱為昭。皇考廟親未盡。太上、孝惠廟皆親盡,宜毀。太 上廟主宜瘞園,孝惠皇帝為穆,主遷于太祖廟,寢園皆無複修。」奏可。
議者又以為《清廟》之詩言交神之禮無不清靜,今衣冠出遊,有車騎之眾,風雨之 氣,非所謂清靜也。「祭不欲數,數則瀆,瀆則不敬。」宜復古禮,四時祭于廟,諸寢 園日月間祀皆可勿複修。上亦不改也。明年,玄成複言:「古者制禮,別尊卑貴賤,國 君之母非適不得配食,則薦於寢,身沒而已。陛下躬至孝,承天心,建祖宗,定迭毀, 序昭穆,大禮既定,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寢祠園宜如禮勿複修。」奏可。
後歲余,玄成薨,匡衡為丞相。上寢疾,夢祖宗譴罷郡國廟,上少弟楚孝王亦夢焉 。上詔問衡,議欲複之,衡深言不可。上疾久不平。衡惶恐,禱高祖、孝文、孝武廟曰 :「嗣曾孫皇帝恭承洪業,夙夜不敢康寧,思育休烈,以章祖宗之盛功。故動作接神, 必因古聖之經。往者有司以為前因所幸而立廟,將以系海內之心,非為尊祖嚴親也。今 賴宗廟之靈,六合之內莫不附親,廟宜一居京師,天子親奉,郡國廟可止毋修。皇帝祗 肅舊禮,尊重神明,即告於祖宗而不敢失。今皇帝有疾不豫,乃夢祖宗見戒以廟,楚王 夢亦有其序。皇帝悼懼。即詔臣衡複修立。謹案上世帝王承祖禰之大禮,皆不敢不自親 。郡國吏卑賤,不可使獨承。又祭祀之義以民為本,間者歲數不登,百姓困乏,郡國廟 無以修立。《禮》,凶年則歲事不舉,以祖禰之意為不樂,是以不敢複。如誠非禮義之 中,違祖宗之心,咎盡在臣衡,當受其殃,大被其疾,隊在溝瀆之中。皇帝至孝肅慎, 宜蒙祐福。唯高皇帝、孝文皇帝、孝武皇帝省察,右饗皇帝之孝,開賜皇帝眉壽亡疆, 令所疾日瘳,平復反常,永保宗廟,天下幸甚!」
又告謝毀廟曰:「往者大臣以為,在昔帝王承祖宗之休典,取象於天地,天序五行 ,人親五屬,天子奉天,故率其意而尊其制。是以禘嘗之序,靡有過五。受命之君躬接 于天,萬世不墮。繼烈以下,五廟而遷,上陳太祖,間歲而祫,其道應天,故福祿永終 。太上皇非受命而屬盡,義則當遷。又以為孝莫大于嚴父,故父之所尊子不敢不承,父 之所異子不敢同。禮,公子不得為母信,為後則於子祭,于孫止,尊祖嚴父之義也。寢 日四上食,園廟間祠,皆可亡修。皇帝思慕悼懼,未敢盡從。惟念高皇帝聖德茂盛,受 命溥將,欽若稽古,承順天心,子孫本支,陳錫亡疆。誠以為遷廟合祭,久長之策,高 皇帝之意,乃敢不聽?即以令日遷太上、孝惠廟,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寢,將以昭祖宗 之德,順天人之序,定無窮之業。今皇帝未受茲福,乃有不能共職之疾。皇帝願複修承 祀,臣衡等鹹以為禮不得。如不合高皇帝、孝惠皇帝、孝文皇帝、孝武皇帝、孝昭皇帝 、孝宣皇帝、太上皇、孝文太后、孝昭太后之意,罪盡在臣衡等,當受其咎。今皇帝尚 未平,詔中朝臣具複毀廟之文。臣衡中朝臣咸複以為天子之祀義有所斷,禮有所承,違 統背制,不可以奉先祖,皇天不祐,鬼神不饗。《六藝》所載皆言不當,無所依緣以作 其文。事如失指,罪乃在臣衡,當深受其殃。皇帝宜厚蒙祉福,嘉氣日興,疾病平復, 永保宗廟,與天亡極,群生百神,有所歸息。」諸廟皆同文。
久之,上疾連年,遂盡複諸所罷寢廟園,皆修祀如故,初,上定迭毀禮,獨尊孝文 廟為太宗,而孝武廟親未盡,故未毀。上於是乃複申明之,曰:「孝宣皇帝尊孝武廟曰 世宗,損益之禮,不敢有與焉。他皆如舊制。」唯郡國廟遂廢雲。
元帝崩,衡奏言:「前以上體不平,故複諸所罷祠,卒不蒙福。案衛思後、戾太子 、戾後園,親未盡。孝惠、孝景廟親盡,宜毀。及太上皇、孝文、孝昭太后、昭靈後、 昭哀後、武哀王祠,請悉罷,勿奉。」奏可。初,高後時患臣下妄非議先帝宗廟寢園官 ,故定著令,敢有擅議者棄市。至元帝改制,蠲除此令。成帝時以無繼嗣,河平元年複 複太上皇寢廟園,世世奉祠。昭靈後、武哀王、昭哀後並食於太上寢廟如故,又複擅議 宗廟之命。
成帝崩,哀帝即位。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奏言:「永光五年制書,高皇帝為漢太 祖,孝文皇帝為太宗。建昭五年制書,孝武皇帝為世宗。損益之禮,不敢有與。臣愚以 為迭毀之次,當以時定,非令所為擅議宗廟之意也。臣請與群臣雜議。」奏可。於是, 光祿勳彭宣、詹事滿昌、博士左咸等五十三人皆以為繼祖宗以下,五廟而迭毀,後雖有 賢君,猶不得與祖宗並列。子孫雖欲褒大顯揚而立之,鬼神不饗也。孝武皇帝雖有功烈 ,親盡宜殿。
太僕王舜、中壘校尉劉歆議曰:
臣聞周室既衰,四夷並侵,獫狁最強,於今匈奴是也。至宣王而伐之,詩人美而頌 之曰「薄伐獫狁,至於太原」,又曰「嘽々推推,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荊 蠻來威」,故稱中興。及至幽王,犬戎來伐,殺幽王,取宗器。自是之後,南夷與北夷 交侵,中國不絕如線。《春秋》紀齊桓南伐楚,北伐山戎,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 髮左衽矣。」是故棄桓之過而錄其功,以為伯首。及漢興,冒頓始強,破東胡,禽月氏 ,並其土地,地廣兵強,為中國害。南越尉佗總百粵,自稱帝。故中國雖平,猶有四夷 之患,且無寧歲。一方有急,三面救之,是天下皆動而被其害也。孝文皇帝厚以貨賂, 與結和親,猶侵暴無已。甚者,興師十餘萬眾,近屯京師及四邊,歲發屯備虜,其為患 久矣,非一世之漸也。諸侯郡守連匈奴及百粵以為逆者非一人也。匈奴所殺郡守、都尉 ,略取人民,不可勝數。孝武皇帝湣中國罷勞無安寧之時,乃遣大將軍、驃騎、伏波、 樓船之屬,南滅百粵,起七郡;北攘匈奴,降昆邪十萬之眾,置五屬國,起朔方,以奪 其肥饒之地;東伐朝鮮,起玄菟、樂浪,以斷匈奴之左臂;西伐大宛,並三十六國,結 烏孫,起敦煌、酒泉、張掖,以隔婼羌,裂匈奴之右肩。單于孤特,遠遁於幕北。四垂 無事,斥地遠境,起十餘郡。功業既定,乃封丞相為富民侯,以大安天下,富實百姓, 其規□可見。又招集天下賢俊,與協心同謀,興制度,改正朔,易服色,立天下之祠, 建封禪,殊官號,存周後,定諸侯之制,永無逆爭之心,至今累世賴之。單于守籓,百 蠻服從,萬世之基也,中興之功未有高焉者也。高帝建大業,為太祖;孝文皇帝德至厚 也,為文太宗;孝武皇帝功至著也,為武世宗,此孝宣帝所以發德音也。
《禮記•王制》及《春秋穀梁傳》,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三,士二。天子七日而 殯,七月而葬;諸侯五日而殯,五月而葬。此喪事尊卑之序也,與廟數相應。其文曰: 「天子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諸侯二昭二穆,與太祖之廟而五。」故德厚者流光 ,德薄者流卑。《春秋左氏傳》曰:「名位不同,禮亦異數。」自上以下,降殺以兩, 禮也。七者,其正法數,可常數者也。宗不在此數中。宗,變也,苟有功德則宗之,不 可預為設數。故于殷,太甲為太宗,大戊曰中宗,武丁曰高宗。周公為《毋逸》之戒, 舉殷三宗以勸成王。繇是言之,宗無數也,然則所以勸帝者之功德博矣。以七廟言之, 孝武皇帝未宜殿;以所宗言之,則不可謂無功德。《禮記》祀典曰:「夫聖王之制祀也 ,功施於民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救大災則祀之。」竊觀孝武皇帝,功德皆兼而 有焉。凡在於異姓,猶將特祀之,況于先祖?或說天子五廟無見文,又說中宗、高宗者 ,宗其道而毀其廟。名與實異,非尊德貴功之意也。《詩》雲:「蔽芾甘棠,勿剪勿伐 ,邵伯所茇。」思其人猶愛其樹,況宗其道而毀其廟乎?迭毀之禮自有常法,無殊功異 德,固以親疏相推及。至祖宗之序,多少之數,經傳無明文,至尊至重,難以疑文虛說 定也。孝宣皇帝舉公卿之議,用眾儒之謀,既以為世宗之廟,建之萬世,宣佈天下。臣 愚以為孝武皇帝功烈如彼,孝宣皇帝崇立之如此,不宜毀。
上覽其議而從之。制曰:「太僕舜、中壘校尉歆議可。」
歆又以為「禮,去事有殺,故《春秋外傳》曰:『日祭,月祀,時享,歲貢,終王 』祖禰則日祭,曾高則月祀,二祧則時享,壇墠則歲貢,大禘則終王。德盛而遊廣,親 親之殺也;彌遠則彌尊,故禘為重矣。孫居王父之處,正昭穆,則孫常與祖相代,此遷 廟之殺也。聖人于其祖,出於情矣,禮無所不順,故無毀廟。自貢禹建迭毀之議,惠、 景及太上寢園廢而為虛,失禮意矣。」
至平帝元始中,大司馬王莽奏:「本始元年丞相義等議,諡孝宣皇帝親曰悼園,置 邑三百家,至元康元年,丞相相等奏,父為士,子為天子,祭以天子,悼園宜稱尊號曰 『皇考』,立廟,益故奉園民滿千六百家,以為縣。臣愚以為皇考廟本不當立,累世奉 之,非是。又孝文太后南陵、孝昭太后雲陵園,雖前以禮不復修,陵名未正。謹與大司 徒晏等百四十七人議,皆曰孝宣皇帝以兄孫繼統為孝昭皇帝後,以數,故孝元世以孝景 皇帝及皇考廟親未盡,不毀。此兩統貳父,違于禮制。案義奏親諡曰『悼』,裁置奉邑 ,皆應經義。相奏悼園稱『皇考』,立廟,益民為縣,違離祖統,乖繆本義。父為士, 子為天子,祭以天子者,乃謂若虞舜、夏禹、殷湯、周文、漢之高祖受命而王者也,非 謂繼祖統為後者也。臣請皇高祖考廟奉明園毀勿修,罷南陵、雲陵為縣。」奏可。
司徒掾班彪曰:漢承亡秦絕學之後,祖宗之制因時施宜。自元、成後學者蕃滋,貢 禹毀宗廟,匡衡改郊兆,何武定三公,後皆數複,故紛紛不定。何者?禮文缺微,古今 異制,各為一家,未易可偏定也。考觀諸儒之議,劉歆博而篤矣。
漢書 卷七十四
【魏相丙吉傳第四十四】
魏相字弱翁,濟陰定陶人也,徙平陵。少學《易》,為郡卒史,舉賢良,以對策高 第,為茂陵令。頃之,御史大夫桑弘羊客詐稱禦史止傳,丞不以時謁,客怒縛丞。相疑 其有奸,收捕,案致其罪,論棄客市,茂陵大治。
後遷河南太守,禁止奸邪,豪強畏服。會丞相車千秋死,先是千秋子為雒陽武庫令 ,自見失父,而相治郡嚴,恐久獲罪,乃自免去。相使掾追呼之,遂不肯還。相獨恨曰 :「大將軍聞此令去官,必以為我用丞相死不能遇其子。使當世貴人非我,殆矣!」武 庫令西至長安,大將軍霍光果以責過相曰:「幼主新立,以為函谷京師之固,武庫精兵 所聚,故以丞相弟為關都尉,子為武庫令。今河南太守不深惟國家大策,苟見丞相不在 而斥逐其子,何淺薄也!」後人有告相賊殺不辜,事下有司。河南卒戍中都官者二三千 人,遮大將軍,自言願複留作一年以贖太守罪。河南老弱萬余人守關欲入上書,關吏以 聞。大將軍用武庫令事,遂下相廷尉獄。久系逾冬,會赦出。複有詔守茂陵令,遷楊州 刺史。考案郡國守相,多所貶退。相與丙吉相善,時吉為光祿大夫,與相書曰:「朝廷 已深知弱翁治行,方且大用矣。願少慎事自重,臧器於身。」相心善其言,為霽威嚴。 居部二歲,征為諫大夫,複為河南太守。
數年,宣帝即位,征相入為大司農,遷御史大夫。四歲,大將軍霍光薨,上思其功 德,以其子禹為右將軍,兄子樂平侯山複領尚書事。相因平恩侯許伯奏封事,言:「《 春秋》譏世卿,惡宋三世為大夫,及魯季孫之專權,皆危亂國家。自後元以來,祿去王 室,政繇塚宰。今光死,子複為大將軍,兄子秉樞機,昆弟諸婿據權勢,在兵官。光夫 人顯及諸女皆通籍長信宮,或夜詔門出入,驕奢放縱,恐浸不制。宜有以損奪其權,破 散陰謀,以固萬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又故事諸上書者皆為二封,署其一曰副,領尚 書者先發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複因許伯白,去副封以防雍蔽。宣帝善之,詔 相給事中,皆從其議。霍氏殺許後之謀始得上聞。乃罷其三侯,令就第,親屬皆出補吏 。於是韋賢以老病免,相遂代為丞相,封高平侯,食邑八百戶。及霍氏怨相,又憚之, 謀矯太后詔,先召斬丞相,然後廢天子。事發覺,伏誅。宜帝始親萬機,厲精為治,練 群臣,核名實,而相總領眾職,甚稱上意。
元康中,匈奴遣兵擊漢屯田車師者,不能下。上與後將軍趙充國等議,欲因匈奴衰 弱,出兵擊其右地,使不敢複擾西域。相上書諫曰:臣聞之,救亂誅暴,謂之義兵,兵 義者王;敵加於己,不得已而起者,謂之應兵,兵應者勝;爭恨小故,不忍憤怒者,謂 之忿兵,兵忿者敗;利人土地貨寶者,謂之貪兵,兵貪者破;恃國家之大,矜民人之眾 ,欲見威於敵者,謂之驕兵,兵驕者滅: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間者匈奴嘗有 善意,所得漢民輒奉歸之,未有犯於邊境,雖爭屯田車師,不足致意中。今聞諸將軍欲 興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邊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萊之實,常 恐不能自存,難以動兵。『軍旅之後,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氣,傷陰陽之和也 。出兵雖勝,猶有後憂,恐災害之變因此以生。今郡國守、相多不實選,風俗尤薄,水 旱不時。案今年計,子弟殺父兄、妻殺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為此非小變也。 今左右不憂此,乃欲發兵報纖介之忿於遠夷,殆孔子所謂『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 蕭牆之內』也。願陛下與平昌侯、樂昌侯、平恩侯及有識者詳議乃可。」上從相言而止 。
相明《易經》,有師法,好觀漢故事及便宜章奏,以為古今異制,方今務在奉行故 事而已。數條漢興已來國家便宜行事,及賢臣賈誼、朝錯、董仲舒等所言,奏請施行之 ,曰:「臣聞明主在上,賢輔在下,則君安虞而民和睦。臣相幸得備位,不能奉明法, 廣教化,理四方,以宣聖德。民多背本趨末,或有饑寒之色,為陛下之憂,臣相罪當萬 死。臣相知能淺薄,不明國家大體,明用之宜,惟民終始,未得所由。竊伏觀先帝聖德 仁恩之厚,勤勞天下,垂意黎庶,憂水旱之災,為民貧窮發倉廩,賑乏餧;遣諫大夫博 士巡行天下,察風俗,舉賢良,平冤獄,冠蓋交道;省諸用,寬租賦,弛山澤波池,禁 秣馬酤酒貯積,所以周急繼困,慰安元元,便利百姓之道甚備。臣相不能悉陳,昧死奏 故事詔書凡二十三事。臣謹案王法必本于農而務積聚,量入制用以備凶災,亡六年之畜 ,尚謂之急。元鼎三年,平原、勃海、太山、東郡溥被災害,民餓死于道路。二千石不 豫慮其難,使至於此,賴明詔振救,乃得蒙更生。今歲不登,穀暴騰踴,臨秋收斂猶有 乏者,至春恐甚,亡以相恤。西羌未平,師旅在外,兵革相乘,臣竊寒心,宜早圖其備 。唯陛下留神元元,帥繇先帝盛德以撫海內。」上施行其策。
又數表采《易陰陽》及《明堂月令》奏之,曰:
臣相幸得備員,奉職不修,不能宣廣教化。陰陽未和,災害未息,咎在臣等。臣聞 《易》曰:「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四時不忒;聖王以順動,故刑罰清而民服。」 天地變化,必繇陰陽,陰陽之分,以日為紀。日冬夏至,則八風之序立,萬物之性成, 各有常職,不得相干。東方之神太昊,乘『震』執規司春;南方之神炎帝,乘『離』執 衡司夏;西方之神少昊,乘『兌』,執矩司秋;北方之神顓頊,乘『坎』執權司冬;中 央之神黃帝,乘『坤』、『艮』執繩司下土。茲五帝所司,各有時也。東方之卦不可以 治西方,南方之卦不可以治北方。春興『兌』治則饑,秋興『震』治則華,冬興『離』 治則泄,夏興『坎』治則雹。明王謹於尊天,慎於養人,故立羲和之官以乘四時,節授 民事。君動靜以道,奉順陰陽,則日月光明,風雨時節,寒暑調和。三者得敘,則災害 不生,五穀熟,絲麻遂,草木茂,鳥獸蕃,民不夭疾,衣食有餘。若是,則君尊民說, 上下亡怨,政教不違,禮讓可興。夫風雨不時,則傷農桑;農桑傷,則民饑寒;饑寒在 身,則亡廉恥,寇賊奸宄所繇生也。臣愚以為陰陽者,王事之本,群生之命,自古賢聖 未有不繇者也。天子之義,必純取法天地,而觀於先聖。高皇帝所述書《天子所服第八 》曰:「大謁者臣章受詔長樂宮,曰:『令群臣議天子所服,以安治天下。』相國臣何 、御史大夫臣昌謹與將軍臣陵、太子太傅臣通等議:『春夏秋冬天子所服,當法天地之 數,中得人和。故自天子王侯有土之君,下及兆民,能法天地,順四時,以治國家,身 亡禍殃,年壽永究,是奉宗廟安天下之大禮也。臣請法之。中謁者趙堯舉春,李舜舉夏 ,湯舉秋,貢禹舉冬,四人各職一時。』大謁者襄章奏,制曰:『可。』」孝文皇帝 時,以二月施恩惠於天下,賜孝弟力田及罷軍卒,祠死事者,頗非時節。御史大夫朝錯 時為太子家令,奏言其狀。臣相伏念陛下恩澤甚厚,然而災氣未息,竊恐詔令有未合當 時者也。願陛下選明經通知陰陽者四人,各主一時,時至明言所職,以和陰陽,天下幸 甚!
相數陳便宜,上納用焉。
相敕掾史案事郡國及休告從家還至府,輒白四方異聞,或有逆賊風雨災變,郡不上 ,相輒奏言之。時,丙吉為御史大夫,同心輔政,上皆重之。相為人嚴毅,不如吉寬。 視事九歲,神爵三年薨,諡曰憲侯。子弘嗣,甘露中有罪削爵為關內侯。
丙吉字少卿,魯國人也。治律令,為魯獄史。積功勞,稍遷至廷尉右監。坐法失官 ,歸為州從事。武帝末,巫蠱事起,吉以故廷尉監征,詔治巫蠱郡邸獄。時,宣帝生數 月,以皇曾孫坐衛太子事系,吉見而憐之。又心知太子無事實,重哀曾孫無辜,吉擇謹 厚女徒,令保養曾孫,置閑燥處。吉治巫蠱事,連歲不決。後元二年,武帝疾,往來長 楊、五柞宮,望氣者言長安獄中有天子氣,於是上遣使者分條中都官詔獄系者,亡輕重 一切皆殺之。內謁者令郭穰夜到郡邸獄,吉閉門拒使者不納,曰:「皇曾孫在。他人亡 辜死者猶不可,況親曾孫乎!」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還以聞,因劾奏吉。武帝亦寤, 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獄系者獨賴吉得生,恩及四海矣。曾孫病,幾不全 者數焉,吉數敕保養乳母加致醫藥,視遇甚有恩惠,以私財物給其衣食。
後吉為車騎將軍軍市令,遷大將軍長史,霍光甚重之,入為光祿大夫給事中。昭帝 崩,無嗣,大將軍光遣吉迎昌邑王賀。賀即位,以行淫亂廢,光與車騎將軍張安世諸大 臣議所立,未定。吉奏記光曰:「將軍事孝武皇帝,受繈褓之屬,任天下之寄,孝昭皇 帝早崩亡嗣,海內憂懼,欲亟聞嗣主,發喪之日以大誼立後,所立非其人,複以大誼廢 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廟群生之命在將軍之一舉。竊伏聽於眾庶,察其所言, 諸侯宗室在位列者,未有所聞於民間也。而遺詔所養武帝曾孫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吉 前使居郡邸時見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經術,有美材,行安而節和。願將軍詳大議 ,參以蓍龜,豈宜褒顯,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後決定大策,天下幸甚!」光 覽其議,遂尊立皇曾孫,遣宗正劉德與吉迎曾孫于掖庭。宣帝初即位,賜吉爵關內侯。
吉為人深厚,不伐善。自曾孫遭遇,吉絕口不道前恩,故朝廷莫能明其功也。地節 三年,立皇太子,吉為太子太傅,數月,遷御史大夫。及霍氏誅,上躬親政,省尚書事 。是時,掖庭宮婢則令民夫上書,自陳嘗有阿保之功。章下掖庭令考問,則辭引使者丙 吉知狀。掖庭令將則詣禦史府以視吉。吉識,謂則曰:「汝嘗坐養皇曾孫不謹督笞,汝 安得有功?獨渭城胡組、淮陽郭徵卿有恩耳。」分別奏組等共養勞苦狀。詔吉求組、征 卿,已死,有子孫,皆受厚賞。詔免則為庶人,賜錢十萬。上親見問,然後知吉有舊恩 ,而終不言。上大賢之,制詔丞相:「朕微眇時,御史大夫吉與朕有舊恩,厥德茂焉。 《詩》不雲乎?『亡德不報』。其封吉為博陽侯,邑千三百戶。」臨當封,吉疾病,上 將使人加紳而封之,及其生存也。上憂吉疾不起,太子太傅夏侯勝曰:「此未死也。臣 聞有陰德者,必饗其樂以及子孫。今吉未獲報而疾甚,非其死疾也。」後病果愈。吉上 書固辭,自陳不宜以空名受賞。上報曰:「朕之封君,非空名也,而君上書歸侯印,是 顯朕不德也。方今天下少事,君其專精神,省思慮,近醫藥,以自持。」後五歲,代魏 相為丞相。
吉本起獄法小吏,後學《詩》、《禮》,皆通大義。及居相位,上寬大,好禮讓。 掾史有罪臧,不稱職,輒予長休告,終無所案驗。客或謂吉曰:「君侯為漢相,奸吏成 其私,然無所懲艾。」吉曰:「夫以三公之府有案吏之名,吾竊陋焉。」後人代吉,因 以為故事,公府不案吏,自吉始。
于官屬掾史,務掩過揚善。吉馭吏耆酒,數逋蕩,嘗從吉出,醉嘔丞相車上。西曹 主吏白欲斥之,吉曰:「以醉飽之失去士,使此人將複何所容?西曹地忍之,此不過汙 丞相車茵耳。」遂不去也。此馭吏邊郡人,習知邊塞發奔命警備事,嘗出,適見驛騎持 赤白囊,邊郡發奔命書馳來至。馭吏因隨驛騎至公車刺取,知虜入雲中、代郡,遽歸府 見吉白狀,因曰:「恐虜所入邊郡,二千石長吏有老病不任兵馬者,宜可豫視。」吉善 其言,召東曹案邊長吏,瑣科條其人。未已,詔召丞相、禦史,問以虜所入郡吏,吉具 對。御史大夫卒遽不能詳知,以得譴讓。而吉見謂憂邊思職,馭吏力也。吉乃歎曰:「 士亡不可容,能各有所長。向使丞相不先聞馭吏言,何見勞勉之有?」掾史繇是益賢吉 。
吉又嘗出,逢清道群鬥者,死傷橫道,吉過之不問,掾史獨怪之。吉前行,逢人逐 牛,牛喘吐舌,吉止駐,使騎吏問:「逐牛行幾裏矣?」掾史獨謂丞相前後失問,或以 譏吉,吉曰:「民鬥相殺傷,長安令、京兆尹職所當禁備逐捕,歲竟丞相課其殿最,奏 行賞罰而已。宰相不親小事,非所當于道路問也。方春少陽用事,未可大熱,恐牛近行 ,用暑故喘,此時氣失節,恐有所傷害也。三公典調和陰陽,職當憂,是以問之。」掾 史乃服,以吉知大體。
五鳳三年春,吉病篤。上自臨問吉,曰:「君即有不諱,誰可以自代者?」吉辭謝 曰:「群臣行能,明主所知,愚臣無所能識。」上固問,吉頓首曰:「西河太守杜延年 明於法度,曉國家故事,前為九卿十餘年,今在郡治有能名。廷尉于定國執憲詳平,天 下自以不冤。太僕陳萬年事後母孝,惇厚備于行止。此三人能皆在臣右,唯上察之。」 上以吉言皆是而許焉。及吉薨,御史大夫黃霸為丞相,征西河太守杜延年為御史大夫, 會其年老,乞骸骨。病免。以廷尉于定國代為御史大夫。黃霸薨,而定國為丞相,太僕 陳萬年代定國為御史大夫,居位皆稱職,上稱吉為知人。
吉薨,諡曰定侯。子顯嗣,甘露中有罪削爵為關內侯,官至衛尉、太僕。始顯少為 諸曹,嘗從祠高廟,至夕牲日,乃使出取齋衣。丞相吉大怒,謂其夫人曰:「宗廟至重 ,而顯不敬慎,亡吾爵者必顯也。」夫人為言,然後乃已。吉中子禹為水衡都尉,少子 高為中壘校尉。
元帝時,長安士伍尊上書言:「臣少時為郡邸小吏,竊見孝宣皇帝以皇曾孫在郡邸 獄。是時,治獄使者丙吉見皇曾孫遭離無辜,吉仁心感動,涕泣淒惻,選擇複作胡組養 視皇孫,吉常從。臣尊日再侍臥庭上。後遭條獄之召,吉扞拒大難,不避嚴刑峻法。既 遭大赦,吉謂守丞誰知,皇孫不當在官,使誰如移書京兆尹,遣與胡組俱送京兆尹,不 受,複還。及組日滿當去,皇孫思慕,吉以私錢顧組,令留與郭徽卿並養數月,乃遣組 去。後少內嗇夫白吉曰:『食皇孫亡詔令』。時,吉得食米肉,月月以給皇孫。吉即時 病,輒使臣尊朝夕請問皇孫,視省席蓐燥濕。候伺組、徽卿,不得令晨夜去皇孫敖蕩, 數奏甘毳食物。所以擁全神靈,成育聖躬,功德已無量矣。時豈豫知天下之福,而徼其 報哉!誠其仁恩內結於心也。雖介之推割肌以存君,不足以比。教宣皇帝時,臣上書言 狀,幸得下吉,吉謙讓不敢自伐,刪去臣辭,專歸美於組、徽卿。組、徽卿皆以受田宅 賜錢,吉封為博陽侯,臣尊不得比組、徽卿。臣年老居貧,死在旦暮,欲終不言,恐使 有功不著。吉子顯坐微文奪爵為關內侯,臣愚以為宜複其爵邑,以報先入功德。」先是 ,顯為太僕十餘年,與官屬大為奸利,臧千余萬,司隸校尉昌案劾,罪至不道,奏請逮 捕。上曰:「故丞相吉有舊恩,朕不忍絕。」免顯官,奪邑四百戶。後複以為城門校尉 。顯卒,子昌嗣爵關內侯。
成帝時,修廢功,以吉舊恩尤重,鴻嘉元年制詔丞相禦史:「蓋聞褒功德,繼絕統 ,所以重宗廟,廣賢聖之路也。故博陽侯吉以舊恩有功而封,今其祀絕,朕甚憐之。夫 善善及子孫,古今之通誼也,其封吉孫中郎將、關內侯昌為博陽侯,奉吉後。」國絕三 十二歲複續雲。昌傳子至孫,王莽時乃絕。
贊曰:古之制名,必繇象類,遠取諸物,近取諸身。故經謂君為元首,臣為股肱, 明其一體,相待而成也。是故君臣相配,古今常道,自然之勢也。近觀漢相,高祖開基 ,蕭、曹為冠,孝宣中興,丙、魏有聲。是時,黜陟有序,眾職修理,公卿多稱其位, 海內興於禮讓。覽其行事,豈虛乎哉!
漢書 卷七十五
【眭兩夏侯京翼李傳第四十五】
眭弘字孟,魯國蕃人也。少時好俠,鬥雞走馬,長乃變節,從嬴公受《春秋》。以 明經為議郎,至符節令。
孝昭元鳳三年正月,泰山、萊蕪山南匈匈有數千人聲,民視之,有大石自立,高丈 五尺,大四十八圍,入地深八尺,三石為足。石立後有白烏數千下集其旁。是時,昌邑 有枯社木臥複生,又上林苑中大柳樹斷枯臥地,亦自立生,有蟲食樹葉成文字,曰「公 孫病已立」,孟推《春秋》之意,以為「石、柳,皆陰類,下民之象;泰山者,岱宗之 岳,王者易姓告代之外。今大石自立,僵柳複起,非人力所為,此當有從匹夫為天子者 。枯社木複生,故廢之家公孫氏當復興者也。」孟意亦不知其所在,即說曰:「先師董 仲舒有言,雖有繼體守文之君,不害聖人之受命。漢家堯後,有傳國之運。漢帝宜誰差 天下,求索賢人,禪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如殷、週二王后,以承順天命。」孟使友 人內官長賜上此書。時,昭帝幼,大將軍霍光秉政,惡之,下其書廷尉。奏賜、孟妄設 襖言惑眾,大逆不道,皆伏誅。後五年,孝宣帝興於民間,即位,征孟子為郎。
夏侯始昌,魯人也。通《五經》,以《齊詩》、《尚書》教授。自董仲舒、韓嬰死 後,武帝得始昌,甚重之。始昌明於陰陽,先言柏梁台災曰,至期日果災。時,昌邑王 以少子愛,上為選師,始昌為太傅。年老,以壽終。族子勝亦以儒顯名。
夏侯勝字長公。初,魯共王分魯西寧鄉以封子節侯,別屬大河,大河後更名東平, 故勝為東平人。勝少孤,好學,從始昌受《尚書》及《洪範五行傳》,說災異。後事□ 卿,又從歐陽氏問。為學精孰,所問非一師也。善說禮服。征為博士、光祿大夫。會昭 帝崩,昌邑王嗣立,數出。勝當乘輿前諫曰:「天久陰而不雨,臣下有謀上者,陛下出 欲何之?」王怒,謂勝為襖言,縛以屬吏。吏白大將軍霍光,光不舉法。是時,光與車 騎將軍張安世謀欲廢昌邑王。光讓安世以為泄語,安世實不言。乃召問勝,勝對言:「 在《洪範傳》曰『皇之不極,厥罰常陰,時則下人有伐上者』,惡察察言,故雲臣下有 謀。」光、安世大驚,以此益重經術士。後十餘日,光卒與安世白太后,廢昌邑王,尊 立宣帝。光以為群臣奏事東宮,太后省政,宜知經術,白令勝用《尚書》授太后。遷長 信少府,賜爵關內侯,以與謀廢立,定策安宗廟,益千戶。
宣帝初即位,欲褒先帝,詔丞相禦史曰:「朕以眇身,蒙遺德,承聖業,奉宗廟, 夙夜惟念。孝武皇帝躬仁誼,厲威武,北征匈奴,單于遠循,南平氐羌、昆明、甌駱兩 越,東定□、貉、朝鮮,廓地斥境,立郡縣,百蠻率服,款塞自至,珍貢陳於宗廟;協 音律,造樂歌,薦上帝,封太山,立明堂,改正朔,易服色;明開聖緒,尊賢顯功,興 滅繼絕,褒周之後;備天地之禮,廣道術之路。上天報況,符瑞並應,寶鼎出,白麟獲 ,海效巨魚,神人並見,山稱萬歲。功德茂盛,不能盡宣,而廟樂未稱,朕甚悼焉。其 與列侯、二千石、博士議。」於是群臣大議廷中,皆曰:「宣如詔書。」長信少府勝獨 曰:「武帝雖有攘四夷廣土斥境之功,然多殺士眾,竭民財力,奢泰亡度,天下虛耗, 百姓流離,物故者半。蝗蟲大起,赤地數千里,或人民相食,畜積至今未複。亡德澤於 民,不宜為立廟樂。」公卿共難勝曰:「此詔書也。」勝曰:「詔書不可用也。人臣之 誼,宜直言正論,非苟阿意順指。議已出口,雖死不悔。」於是丞相義,御史大夫廣明 劾奏勝非議詔書,毀先帝,不道,及丞相長史黃霸阿縱勝,不舉劾,俱下獄。有司遂請 尊孝武帝廟為世宗廟,奏《盛德》、《文始》、《五行》之舞,天下世世獻納,以明盛 德。武帝巡狩所幸郡國凡四十九,皆立廟,如高祖、太宗焉。
勝、霸既久系,霸欲從勝受經,勝辭以罪死。霸曰:「『朝聞道,夕死可矣』。」 勝賢其言,遂授之。系再更冬,講論不怠。
至四年夏,關東四十九郡同日地動,或山崩,壞城郭室屋,殺六千餘人。上乃素服 ,避正殿,遣使者吊問吏民,賜死者棺錢。下詔曰:「蓋災異者,天地之戒也。朕承洪 業,托士民之上,未能和群生。曩者地震北海、琅邪,壞祖宗廟,朕甚懼焉。其與列侯 、中二千石博問術士,有以應變,補朕之闕,毋有所諱。」因大赦。勝出為諫大夫、給 事中,霸為揚州剌吏。
勝為人質樸守正,簡易亡威儀。見時謂上為君,誤相字於前,上亦以是親信之。嘗 見,出道上語,上聞而讓勝,勝曰:「陛下所言善,臣故揚之。堯言布於天下,至今見 誦。臣以為可傳,故傳耳。」朝廷每有大議,上知勝素直,謂曰:「先生通正言,無懲 前事。」
勝複為長信少府,遷太子太傅。受詔撰《尚書》、《論語說》,賜黃金百斤。年九 十卒官,賜塚塋,葬平陵。太后賜錢二百萬,為勝素服五日,以報師傅之恩,儒者以為 榮。
始,勝每講授,常謂諸生曰:「士病不明經術,經術苟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 。學經不明,不如歸耕。」
勝從父子建字長卿,自師事勝及歐陽高,左右采獲,又從《五經》諸儒問與《尚書 》相出入者,牽引以次章句,具文飾說。勝非之曰:「建所謂章句小儒,破碎大道。」 建亦非勝為學疏略,難以應敵。建卒自顓門名經,為議郎、博士,至太子少傅。勝子兼 為左曹太中大夫,孫堯至長信少府、司農、鴻臚,曾孫蕃郡守、州牧、長樂少府。勝同 產弟子賞為梁內史,梁內史子定國為豫章太守。而建子千秋亦為少府、太子少傅。
京房字君明,東郡頓丘人也。治《易》,事梁人焦延壽。延壽字贛。贛貧賤,以好 學得幸梁王。梁王共其資用,令極意學。既成,為郡史,察舉補小黃令。以候司先知奸 邪,盜賊不得發。愛養吏民,化行縣中。舉最當遷,三老官屬上書願留贛,有詔許增秩 留,卒于小黃。贛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必京生也。」其說長於災變,分六十四卦 ,更直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為候:各有占驗。房用之尤精。好鐘律,知音聲。初元四年 以孝廉為郎。
永光、建昭間,西羌反,日蝕,又久青亡光,陰霧不精。房數上疏,先言其將然, 近數月,遠一歲,所言屢中,天子說之。數召見問,房對曰:「古帝王以功舉賢,則萬 化成,瑞應著,末世以毀譽取人,故功業廢而致災異。宜令百官各試其功,災異可息。 詔使房作其事,房奏考功課吏法。上令公卿朝臣與房會議溫室,皆以房言煩碎,令上下 相司,不可許。上意鄉之。時,部刺史奏事京師,上召見諸刺史,令房曉以課事,刺史 複以為不可行。唯御史大夫鄭私、光祿大夫周堪初言不可,後善之。
是時,中書令石顯顓權,顯友人五鹿充宗為尚書令,與房同經,論議相非。二人用 事,房嘗宴見,問上曰:「幽、厲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 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邪,將以為賢也?」上曰:「賢之。」房曰: 「然則今何以知其不賢也?」上曰:「以其時亂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賢必 治,任不肖必亂,必然之道也。幽、厲何不覺寤而更求賢,曷為卒任不肖以至於是?」 上曰:「臨亂之君各賢其臣,令皆覺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齊桓公、秦二 世亦嘗聞此君而非笑之,然則任豎習、趙高、政治日亂,盜賊滿山,何不以幽、厲蔔之 而覺寤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來耳。」房因免冠頓首,曰:「《春秋》紀二 百四十二年災異,以視萬世之君。今陛下即位已來,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湧, 地震石隕,夏霜冬雷,春凋秋榮,隕霜不殺,水旱螟蟲,民人饑疫,盜賊不禁,刑人滿 市,《春秋》所記災異盡備。陛下視今為治邪,亂邪?」上曰:「亦極亂耳。尚何道! 」房曰:「今所任用者誰與?」上曰:「然幸其愈於彼,又以為不在此人也。」房曰: 「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後之視今,猶今之視前也。」上良久乃曰:「今為亂者誰 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何故用之?」房曰:「上最 所信任,與圖事帷幄之中進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指謂石顯,上亦知之,謂房曰:「 已諭。」
房罷出,後上令房上弟子曉知考功課吏事者,欲試用之。房上中郎任良、姚平,「 願以為刺史,試考功法,臣得通籍殿中,為奏事,以防雍塞。」石顯、五鹿充宗皆疾房 ,欲遠之,建言宜試以房為郡守。元帝於是以房為魏郡太守,秩八百石居,得以考功法 治郡。房自請,願無屬刺史,得除用它郡人,自第吏千石已下,歲竟乘傳奏事。天子許 焉。
房自知數以論議為大臣所非,內與石顯、五鹿充宗有隙,不欲遠離左右,及為太守 ,憂懼。房以建昭二年二月朔拜,上封事曰:「辛酉已來,蒙氣衰去,太陽精明,臣獨 欣然,以為陛下有所定也。然少陰倍力而乘消息。臣疑陛下雖行此道,猶不得如意,臣 竊悼懼。守陽平侯鳳欲見未得,至己卯,臣拜為太守,此言上雖明下猶勝之效也。臣出 之後,恐必為用事所蔽,身死而功不成,故願歲盡乘傳奏事,蒙哀見許。乃辛巳,蒙氣 複乘卦,太陽侵色,此上大夫覆陽而上意疑也。已卯、庚辰之間,必有欲隔絕臣令不得 乘傳奏事者。」
房未發,上令陽平侯鳳承制詔房,止無乘傳奏事。房意愈恐,去至新豐,因郵上封 事曰:「臣前以六月中言《遁卦》不效,法曰:『道人始去,寒,湧水為災。』至其七 月,湧水出。臣弟子姚平謂臣曰:『房可謂知道,未可謂通道也。房言災異,未嘗不中 ,今湧水已出,道人當遂死,尚複何言?』臣曰:『陛下至仁,于臣尤厚,雖言而死, 臣猶言也。』平又曰:『房可謂小忠,未可謂大忠也。昔秦時趙高用事,有正先者,非 刺高而死,高威自此成,故秦之亂,正先趣之。』今臣得出守郡,自詭效功,恐未效而 死。惟陛下毋使臣塞湧水之異,當正先之死,為姚平所笑。」
房至陝,複上封事曰:「乃丙戌小雨,丁亥蒙氣去,然少陰並力而乘消息,戊子益 甚,到五十分,蒙氣複起。此陛下欲正消息,雜卦之党並力而爭,消息之氣不勝。強弱 安危之機不可不察。己醜夜,有還風,盡辛卯,太陽複侵色,至癸巳,日月相薄,此邪 陰同力而太陽為之疑也。臣前白九年不改,必有星亡之異。臣願出任良試考功,臣得居 內,星亡之異可去。議者知如此於身不利,臣不可蔽,故雲使弟子不若試師。臣為刺史 又當奏事,故複雲為刺史恐太守不與同心,不若以為太守,此其所以隔絕臣也。陛下不 違其言而遂聽之,此乃蒙氣所以不解,太陽亡色者也。臣去朝稍遠,太陽侵色益甚,唯 陛下毋難還臣而易逆天意。邪說雖安於人,天氣必變,故人可欺,天不可欺也,願陛下 察焉。」房去月餘,竟征下獄。
初,淮陽憲王舅張博從房受學,以女妻房。房與相親,每朝見,輒為博道其語,以 為上意欲用房議,而群臣惡其害己,故為眾所排。博曰:「淮陽王上親弟,敏達好政, 欲為國忠。今欲令王上書求入朝,得佐助房。」房曰:「得無不可?」博曰:「前楚王 朝薦士,何為不可?」房曰:「中書令石顯、尚書令五鹿君相與合同,巧佞之人也,事 縣官十餘年;及丞相韋侯,皆久亡補於民,可謂亡功矣。此尤不欲行考功者也。淮陽王 即朝見,勸上行考功,事善;不然,但言丞相、中書令任事久而不治,可休丞相,以御 史大夫鄭弘代之,遷中書令置他官,以鉤盾令徐立代之,如此,房考功事得施行矣。」 博具從房記諸所說災異事,因令房為淮陽王作求朝奏草,皆持柬與淮陽王。石顯微司具 知之,以房親近,未敢言。及房出守郡,顯告房與張博通謀,非謗政治,歸惡天子,詿 誤諸侯王,語在《憲王傳》。初,房見道幽、厲事,出為御史大夫鄭弘言之。房、博皆 棄市,弘坐免為庶人。房本姓李,推律自定為京氏,死時年四十一。
翼奉字少君,東海下邳人也。治《齊詩》,與蕭望之、匡衡同師。三人經術皆明, 衡為後進,望之施之政事,而奉□學不仕,好律曆陰陽之占。元帝初即位,諸儒薦之, 征待詔宦者署,數言事宴見,天子敬焉。
時,平昌侯王臨以宣帝外屬侍中,稱詔欲從奉學其術。奉不肯與言,而上封事曰: 「臣聞之于師,治道要務,在知下之邪正。人誠鄉正,雖愚為用;若乃懷邪,知益為害 。知下之術,在於六情十二律而已。北方之情,好也;好行貪狼,申子主之。東方之情 ,怒也;怒行陰賊,亥卯主之。貪狼必待陰賊而後動,陰賊必待貪狼而後用,二陰並行 ,是以王者忌子卯也。《禮經》避之,《春秋》諱焉。南方之情,惡也;惡行廉貞,寅 午主之。西方之情,喜也;喜行寬大,已酉主之。二陽並行,是以王者吉午酉也。《詩 》曰:『吉日庚午。』上方之情,樂也;樂行奸邪,辰未主之。下方之情,哀也;哀行 公正,戌醜主之。辰未屬陰,戌醜屬陽,萬物各以其類應。今陛下明聖虛靜以待物至, 萬事雖眾,何聞而不諭,豈況乎執十二律而禦六情!於以知下參實,亦甚優矣,萬不失 一,自然之道也。乃正月癸未日加申,有暴風從西南來。未主奸邪,申主貪狼,風以大 陰下抵建前,是人主左右邪臣之氣也。平昌侯比三來見臣,皆以正辰加邪時。辰為客, 時為主人。以律知人情,王者之秘道也,愚臣誠不敢以語邪人。」
上以奉為中郎,召問奉:「來者以善日邪時,孰與邪日善時?」奉對曰:「師法用 辰不用日。辰為客,時為主人。見於明主,侍者為主人。辰正時邪,見者正,侍者邪; 辰邪時正,見者邪,侍者正。忠正之見,侍者雖邪,辰時俱正;大邪之見,侍者雖正, 辰時俱邪。即以自知侍者之邪,而時邪辰正,見者反邪;即以自知侍者之正,而時正辰 邪,見者反正。辰為常事,時為一行。辰疏而時精,其效同功,必參五觀之,然後可知 。故曰:察其所繇,省其進退,參之六合五行,則可以見人性,知人情。難用外察,從 中甚明,故詩之為學,情性而已。五性不相害,六情更興廢。觀性以曆,觀情以律,明 主所宜獨用,難與二人共也。故曰:『顯諸仁,臧諸用。』露之則不神,獨行則自然矣 ,唯奉能用之,學者莫能行。」
是歲,關東大水,郡國十一饑,疫尤甚。上乃下詔江海陂湖園池屬少府者以假貧民 ,勿租稅;損大官膳,減樂府員,損苑馬,諸官館稀禦幸者勿繕治;太僕、少府減食谷 馬,水衡省食肉獸。明年二月戊午,地震。其夏,劉地人相食。七月己酉,地複震。上 曰:「蓋聞賢聖在位,陰陽和,風雨時,日月光,星辰靜,黎庶康寧,考終厥命。今朕 共承天地,托于公侯之上,明不能燭,德不能綏,災異並臻,連年不息。乃二月戊午, 地大震於隴西郡,毀落太上皇廟殿壁木飾,壞敗道縣城郭官寺及民室屋,厭殺人眾,山 崩地裂,水泉湧出。一年地再動,天惟降災,震驚朕躬。治有大虧,咎至於此。夙夜兢 兢,不通大變,深懷鬱悼,未知其序。比年不登,元元因乏,不勝饑寒,以陷刑辟,朕 甚閔焉,□怛於心。已詔吏虛倉廩,開府臧,振救貧民,群司其茂思天地之戒,有可蠲 除減省以便萬姓者,各條奏。悉意陳朕過失,靡有所諱。」因赦天下,舉直言極諫之士 。奉奏封事曰:
臣聞之于師曰,天地設位,懸日月,布星辰,分陰陽,定四時,列五行,以視聖人 ,名之曰道。聖人見道,然後知王治之象,故畫州土,建君臣,立律曆,陳成敗,以視 賢者,名之曰經。賢者見經,然後知人道之務,則《詩》、《書》、《易》、《春秋》 、《禮》、《樂》是也。《易》有陰陽,《詩》有五際,《春秋》有災異,皆列終始, 推得失,考天心,以言王道之安危。至秦乃不說,傷之以法,是以大道不通,至於滅亡 。今陛下明聖,深懷要道,燭臨萬方,布德流惠,靡有闕遺。罷省不急之用,振救困貧 ,賦醫藥,賜棺錢,恩澤甚厚。又舉直言,求過失,盛德純備,天下幸甚。
臣奉竊學《齊詩》,聞五際之要《十月之交》篇,知日蝕、地震之效昭然可明,猶 巢居知風,穴處知雨,亦不足多,適所習耳。臣聞人氣內逆,則感動天地;天變見於星 氣日蝕,地變見於奇物震動。所以然者,陽用其精,陰用其形,猶人之有五臟六體,五 臟象天,六體象地。故髒病則氣色發於面,體病則欠申動於貌。今年太陰建於甲戌,律 以庚寅初用事,曆以甲午從春。曆中甲庚,曆得參陽,性中仁義,情得公正貞廉,百年 之精歲也。正以精歲,本首王位,日臨中時接律而地大震,其後連月久陰,雖有大令, 猶不能複,陰氣盛矣。古者朝廷必有同姓以明親親,必有異姓以明賢賢,此聖王之所以 大通天下也。同姓親而易進,異姓疏而難通,故同姓一,異姓五,乃為平均。今左右亡 同姓,獨以舅後之家為親,異姓之臣又疏。二後之党滿朝,非特處位,勢尤奢僭過度, 呂、霍、上官足以蔔之,甚非愛人之道,又非後嗣之長策也。陰氣之盛,不亦宜乎!
臣又聞未央、建章、甘泉宮才人各以百數,皆不得天性。若杜陵園,其已禦見者, 臣子不敢有言,雖然,太皇太后之事也。及諸侯王園,與其後宮,宜為設員,出其過制 者,此損陰氣應天救邪之道也。今異至不應,災將隨之。其法大水,極陰生陽,反為大 旱,甚則有火災,春秋宋伯□是矣。唯陛下財察。
明年夏四月乙未,孝武園白鶴館災。奉自以為中,上疏曰:「臣前上五際地震之效 ,曰極陰生陽,恐有火災。不合明聽,未見省答,臣竊內不自信。今白鶴館以四月乙未 ,時加於卯,月宿亢災,與前地震同法。臣奉乃深知道之可信也。不勝拳拳,願複賜間 ,卒其終始。」
上複延問以得失。奉以為祭天地于雲陽汾陰,及諸寢廟不以親疏迭毀,皆煩費,違 古制。又宮室苑囿,奢泰難供,以故民困國虛,亡累年之畜。所繇來久,不改其本,難 以末正,乃上疏曰:
臣聞昔者盤庚改邑以興殷道,聖人美之。竊聞漢德隆盛,在於孝文皇帝躬行節儉, 外省徭役。其時未有甘泉、建章及上林中諸離宮館也。未央宮又無高門、武台、麒麟、 鳳皇、白虎、玉堂、金華之殿,獨有前殿、曲台、漸台、宣室、溫室、承明耳。孝文欲 作一台,度用百金,重民之財,廢而不為,其積土基,至今猶存,又下遺詔,不起山墳 。故其時天下大和,百姓洽足,德流後嗣。
如令處於當今,因此制度,必不能成功名。天道有常,王道亡常,亡常者所以應有 常也。必有非常之主,然後能立非常之功。臣願陛下徙都于成周,左據成皋,右阻黽池 ,前鄉崧高,後介大河,建滎陽,扶河東,南北千里以為關,而入敖倉;地方百里者八 九,足以自娛;東厭諸侯之權,西遠羌胡之難,陛下共已亡為,按成周之居,兼盤庚之 德,萬歲之後,長為高宗。漢家郊兆寢廟祭祀之禮多不應古,臣奉誠難亶居而改作,故 願陛下遷都正本。眾制皆定,亡複繕治宮館不急之費,歲可餘一年之畜。
臣聞三代之祖積德以王,然皆不過數百年而絕。周至成王,有上賢之材,因文、武 之業,以周、召為輔,有司各敬其事,在位莫非其人。天下甫二世耳,然周公猶作詩、 書深戒成王,以恐失天下。《書》則曰:「王毋若殷王紂。」其《詩》則曰:「殷之未 喪師,克配上帝;宜監於殿,駿命不易。」今漢初取天下,起于豐沛,以兵征伐,德化 未洽,後世奢侈,國家之費當數代之用,非直費財,又乃費士。孝武之世,暴骨四夷, 不可勝數。有天下雖未久,至於陛下八世九主矣,雖有成王之明,然亡周、召之佐。今 東方連年饑饉,加之以疾疫,百姓菜色,或至相食。地比震動,天氣混濁,日光侵奪。 繇此言之,執國政者豈可以不懷怵惕而戒萬分之一乎!故臣願陛下因天變而徙都,所謂 與天下更始者也。天道終而複始,窮則反本,故能延長而亡窮也。今漢道未終,陛下本 而始之,于以永世延祚,不亦優乎!如因丙子之孟夏,順太陰以東行,到後七年之明歲 ,必有五年之餘蓄,然後大行考室之禮,雖周之隆盛,亡以加此。唯陛下留神,詳察萬 世之策。
書奏,天子異其意,答曰:「問奉:今園廟有七,雲東徙,狀何如?」奉對曰「昔 成王徙洛,般庚遷殷,其所避就,皆陛下所明知也。非有聖明,不能一變天下之道。臣 奉愚戇狂惑,唯陛下裁赦。」
其後,貢禹亦言當定迭毀禮,上遂從之。及匡衡為丞相,奏徙南北郊,其議皆自奉 發之。
奉以中郎為博士、諫大夫,年老以壽終。子及孫,皆以學在儒官。
李尋字子長,平陵人也。治《尚書》,與張孺、鄭寬中同師。寬中等守師法教授, 尋獨好《洪範》災異,又學天文月令陰陽。事丞相翟方進,方進亦善為星曆,除尋為吏 ,數為翟侯言事。帝舅曲陽侯王根為大司馬票騎將軍,厚遇尋。是時多災異,根輔政, 數虛己問尋。尋見漢家有中衰厄會之象,其意以為且有洪水為災,乃說根曰:
《書》雲「天聰明」,蓋言紫宮極樞,通位帝紀,太微四門,廣開大道,五經六緯 ,尊術顯士,翼張舒布,燭臨四海,少微處士,為比為輔,故次帝廷,女宮在後。聖人 承天,賢賢易色,取法於此。天官上相上將,皆顓面正朝,憂責甚重,要在得人。得人 之效,成敗之機,不可不勉也。昔秦穆公說諓々之言,任仡仡之勇,身受大辱,社稷幾 亡。悔過自責,思惟黃發,任用百里奚,卒伯西域,德列王道。二者禍福如此,可不慎 哉!
夫士者,國家之大寶,功名之本也。將軍一門九候,二十硃輪,漢興以來,臣子貴 盛,未嘗至此。夫物盛必衰,自然之理,唯有賢友強輔,庶幾可以保身命,全子孫,安 國家。
《書》曰:「曆象日月星辰」,此言仰視天文,俯察地理,觀日月消息,侯星辰行 伍,揆山川變動,參人民謠俗,以制法度,考禍福。舉措悖逆,咎敗將至,徵兆為之先 見。明君恐懼修正,側身博問,轉禍為福;不可救者,即蓄備以待之,故社稷亡憂。
竊見往者赤黃四塞,地氣大發,動土竭民,天下擾亂之征也。彗星爭明,庶雄為桀 ,大寇之引也。此二者已頗效矣。城中訛言大水,奔走上城,朝廷驚駭,女孽入宮,此 獨未效。間者重以水泉湧溢,旁宮闕仍出。月、太白入東井,犯積水,缺天淵。日數湛 于極陽之色。羽氣乘宮,起風積雲。又錯以山崩地動,河不用其道。盛冬雷電,潛龍為 孽。繼以隕星流彗,維、填上見,日蝕有背鄉。此亦高下易居,洪水之征也。不憂不改 ,洪水乃欲蕩滌,流彗乃欲掃除;改之,則有年亡期。故屬者頗有變改,小貶邪猾,日 月光精,時雨氣應,此皇天右漢亡已也,何況致大改之!
宜急博求幽隱,拔擢天士,任以大職。諸□茸佞諂,抱虛求進,乃用殘賊酷虐聞者 ,若此之徒,皆嫉善憎忠,壞天文,敗地理,湧躍邪陰,湛溺太陽,為主結怨於民,宜 以時廢退,不當得居位。誠必行之,凶災銷滅,子孫之福不旋日而至。政治感陰陽,猶 鐵炭之低卬,見效可信者也。及諸蓄水連泉,務通利之。修舊堤防,省池澤稅,以助損 邪陰之盛。案行事,考變易,訛言之效,未嘗不至。請征韓放,掾周敞、王望可與圖之 。
相於是薦尋。哀帝初即位,召尋待詔黃門,使侍中衛尉傅喜問尋曰:「間者水出地 動,日月失度,星辰亂行,災異仍重,極言毋有所諱。」尋對曰:
陛下聖德,尊天敬地,畏命重民,悼懼變異,不忘疏賤之臣,幸使重臣臨問,愚臣 不足以奉明詔。竊見陛下新即位,開大明,除忌諱,博延名士,靡不並進。臣尋位卑術 淺,過隨眾賢待詔,食太官,衣禦府,久汙玉堂之署。比得召見,亡以自效。複特見延 問至誠,自以逢不世出之命,願竭愚心,不敢有所避,庶幾萬分有一可采。唯棄須臾之 間,宿留瞽言,考之文理,稽之《五經》,揆之聖意,以參天心。夫變異之來,各應象 而至,臣謹條陳所聞。
《易》曰:「縣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夫日者,眾陽之長,輝光所燭,萬里同晷 ,人君之表也。故日將旦,清風發,群陰伏,君以臨朝,不牽於色。日初出,炎以陽, 君登朝,佞不行,忠直進,不蔽障。日中輝光,君德盛明,大臣奉公。日將入,專以一 ,君就房,有常節。君不修道,則日失其度,暗昧亡光。各有雲為:其于東方作,日初 出時,陰雲邪氣起者,法為牽於女謁,有所畏難;日出後,為近臣亂政;日中,為大臣 欺誣;日且入,為妻妾役使所營。間者日尤不精,光明侵奪失色,邪氣珥蜺數作。本起 于晨,相連至昏,其日出後至日中間差愈。小臣不知內事,竊以日視陛下志操,衰于始 初多矣。其咎恐有以守正直言而得罪者,傷嗣害世,不可不慎也。唯陛下執乾剛之德, 強志守度,毋聽女謁邪臣之態。諸保阿乳母甘言悲辭之托,斷而勿聽。勉強大誼,絕小 不忍;良有不得已,可賜以貨財,不可私以官位,誠皇天之禁也。日失其光,則星辰放 寬。陽不能制陰,陰桀得作。間者太白正晝經天。宜隆德克躬,以執不軌。
臣聞月者,眾陰之長,銷息見伏,百里為品,千里立表,萬里連紀,妃後大臣諸侯 之象也。朔晦正終始,弦為繩墨,望成君德,春夏南,秋冬北。間者,月數以春夏與日 同道,過軒轅上後受氣,入太微帝廷揚光輝,犯上將近臣,列星皆失色,厭厭如滅,此 為母后與政亂朝,陰陽俱傷,兩不相便。外臣不知朝事,竊信天文即如此,近臣已不足 仗矣。屋大柱小,可為寒心。唯陛下親求賢士,無強所惡,以崇社稷,尊強本朝。
臣聞五星者,五行之精,五帝司命,應王者號令為之節度。歲星主歲事,為統首, 號令所紀,今失度而盛,此君指意欲有所為,未得其節也。又填星不避歲星者,後帝共 政,相留于奎、婁,當以義斷之。熒惑往來亡常,周曆兩宮,作態低卬,入天門,上明 堂,貫尾亂宮。太白髮越犯庫,兵寇之應也。貫黃龍,入帝庭,當門而出,隨熒惑入天 門,至房而分,欲與熒惑為患,不敢當明堂之精。此陛下神靈,故禍亂不成也。熒惑厥 弛,佞巧依勢,微言毀譽,進類蔽善。太白出端門,臣有不臣者。火入室,金上堂,不 以時解,其憂凶。填、歲相守,又主內亂。宜察蕭牆之內,毋急親疏之微,誅放佞人, 防絕萌牙,以蕩滌濁濊,消散積惡,毋使得成禍亂。辰星主正四時,當效于四仲;四時 失序,則辰星作異。今出於歲首之孟,天所以譴告陛下也。政急則出早,政緩則出晚, 政絕不行則伏不見而為彗□。四孟皆出,為易王命;四季皆出,星家所諱。今幸獨出寅 孟之月,蓋皇天所以篤右陛下也,宜深自改。
治國故不可以戚戚,欲速則不達。經曰:「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加以號令不順 四時,既往不咎,來事之師也。間者春三月治大獄,時賊陰立逆,恐歲小收;季夏舉兵 法,時寒氣應,恐後有霜雹之災;秋月行封爵,其月土濕奧,恐後有雷雹之變。夫以喜 怒賞罰,而不顧時禁,雖有堯、舜之心,猶不能致和。善言天者,必有效於人。設上農 夫而欲冬田,肉袒深耕,汗出種之,然猶不生者,非人心不至,天時不得也。《易》曰 :「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書》曰:「敬授民時。」故 古之王者,尊天地,重陰陽,敬四時,嚴月令。順之以善政,則和氣可立致,猶□鼓之 相應也。今朝廷忽于時月之令,諸侍中、尚書近臣宜皆令通知月令之意,設群下請事; 若陛下出令有謬于時者,當知爭之,以順時氣。
臣聞五行以水為本,其星玄武婺女,天地所紀,終始所生。水為准平,王道公正修 明,則百川理,落脈通;偏黨失綱,則踴溢為敗。《書》雲「水曰潤下」,陰動而卑, 不失其道。天下有道,則河出圖,洛出書,故河、洛決溢,所為最大。今汝、潁畎澮皆 川水漂踴,與雨水並為民害,此《詩》所謂「燁燁震電,不寧不令,百川沸騰」者也。 其咎在於皇甫卿士之屬。唯陛下留意詩人之言,少抑外親大臣。
臣聞地道柔靜,陰之常義也。地有上、中、下:其上位震,應妃、後不順;中位應 大臣作亂;下位應庶民離畔。震或于其國,國君之咎也。四方中央連國曆州俱動者,其 異最大。間者關東地數震,五星作異,亦未大逆,宜務崇陽抑陰,以救其咎;固志建威 ,閉絕私路,拔進英雋,退不任職,以強本朝。夫本強則精神折沖,本弱則招殃致凶, 為邪謀所陵。聞往者淮南王作謀之時,其所難者,獨有汲黯,以為公孫弘等不足言也。 弘,漢之名相,於今亡比,而尚見輕,何況亡弘之屬乎?故曰朝廷亡人,則為賊亂所輕 ,其道自然也。天下未聞陛下奇策固守之臣也。語曰,何以知朝廷之衰?人人自賢,不 務於通人,故世陵夷。
馬不伏曆,不可以趨道;士不素養,不可以重國。《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 」,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非虛言也。陛下秉四海之眾,曾亡柱幹之固守聞 於四境,殆聞之不廣,取之不明,勸之不篤,傳曰:「士之美者善養禾,君之明者善養 士。」中人皆可使為君子。詔書進賢良,赦小過,無求備,以博聚英雋。如近世貢禹, 以言事忠切蒙尊榮,當此之時,士厲身立名者多。禹死之後,日日以衰。及京兆尹王章 坐言事誅滅,智者結舌,邪偽並興,外戚顓命,君臣隔塞,至絕繼嗣,女宮作亂。此行 事之敗,誠可畏而悲也。
本在積任母后之家,非一日之漸,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追也。先帝大聖,深見天 意昭然,使陛下奉承天統,欲矯正之也。宜少抑外親,選練左右,舉有德行道術通明之 士充備天官,然後可以輔聖德,保帝位,承大宗。下至郎吏從官,行能亡以異,又不通 一藝,及博士無文雅者,宜皆使就南畝,以視天下,明朝廷皆賢材君子,于以重朝尊君 ,滅凶致安,此其本也。臣自知所言害身,不辟死亡之誅,唯財留神,反復複愚臣之言 。
是時,哀帝初立,成帝外家王氏未甚抑黜,而帝外家丁、傅新貴,祖母傅太后尤驕 恣,欲稱尊號。丞相孔光、大司空師丹執政諫爭,久之,上不得已,遂免光、丹而尊傅 太后。語在《丹傳》。上雖不從尋言,然采其語,每有非常,輒問尋。尋對屢中,遷黃 門侍郎。以尋言且有水災,故拜尋為騎都尉,使護河堤。
初,成帝時,齊人甘忠可詐造《天官曆》、《包元太平經》十二卷,以言「漢家逢 天地之大終,當更受命於天,天帝使真人赤精子,下教我此道。」忠可以教重平夏賀良 、容丘丁廣世、東郡郭昌等,中壘校尉劉向奏忠可假鬼神罔上惑眾,下獄治服,未斷病 死。賀良等坐挾學忠可書以不敬論,後賀良等複私以相教。哀帝初立,司隸校尉解光亦 以明經通災異得幸,白賀良等所挾忠可書。事下奉車都尉劉歆,歆以為不合《五經》, 不可施行。而李尋亦好之。光曰:「前歆父向奏忠可下獄,歆安肯通此道?」時,郭昌 為長安令,勸尋宜助賀良等。尋遂白賀良等皆待詔黃門,數詔見,陳說:「漢曆中衰, 當更受命。成帝不應天命,故絕嗣。今陛下久疾,變異屢數,天所以譴告人也。宜急改 元易號,乃得延年益壽,皇子生,災異息矣。得道不得行,咎殃且亡,不有洪水將出, 災火且起,滌蕩民人。」
哀帝久寢疾,幾其有益,遂從賀良等議。於是詔制丞相禦史:「蓋聞《尚書》『五 曰考終命』,言大運一終,更紀天元人元,考文正理,推曆定紀,數如甲子也。朕以眇 身入繼太祖,承皇天,總百僚,子元元,未有應天心之效。即位出入三年,災變數降, 日月失度,星辰錯謬,高下貿易,大異連仍,盜賊並起。朕甚俱焉,戰戰兢兢,唯恐陵 夷。惟漢興至今二百載,曆紀開元,皇天降非材之右,漢國再獲受命之符,朕之不德, 曷敢不通夫受天之元命,必與天下自新。其大赦天下,以建平二年為太初元年,號曰陳 聖劉太平皇帝。漏刻以百二十為度。佈告天下,使明知之。」
後月餘,上疾自若。賀良等複欲妄變政事,大臣爭以為不可許。賀良等奏言大臣皆 不知天命,宜退丞相禦史,以解光、李尋輔政。上以其言亡驗,遂下賀良等吏,而下詔 曰:「朕獲保宗廟,為政不德,變異屢仍,恐懼戰慄,未知所繇。待詔賀良等建言改元 易號,增益漏刻,可以永安國家。朕通道不篤,過聽其言,幾為百姓獲福。卒無嘉應, 久旱為災。以問賀良等,對當複改制度,皆背經誼,違聖制,不合時宜。夫過而不改, 是為過矣。六月甲子詔書,非赦令,它皆蠲除之。賀良等反道惑眾,奸態當窮竟。」皆 下獄,光祿勳平當、光祿大夫毛莫如與禦史中丞、廷尉雜治,當賀良等執左道,亂朝政 ,傾覆國家,誣罔主上,不道。賀良等皆伏誅。尋及解光減死一等,徙敦煌郡。
贊曰:幽贊神明,通合天人之道者,莫著乎《易》、《春秋》。然子贛猶雲「夫子 之文章可得而聞,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已矣。漢興,推陰陽言災異者,孝武 時有董仲舒、夏侯始昌;昭、宣則眭孟、夏侯勝;元、成則京房、翼奉、劉向、穀永; 哀、平則李尋、田終術。此其納說時君著明者也。察其所言,仿佛一端。假經設誼,依 託象類,或不免乎「億則屢中」。仲舒下吏,夏侯囚執,眭孟誅戮,李尋流放,此學者 之大戒也。京房區區,不量淺深,危言刺譏,樞怨強臣,罪辜不旋踵,亦不密以失身, 悲夫!
漢書 卷七十六
【趙尹韓張兩王傳第四十六】
趙廣漢字子都,涿郡蠡吾人也,故屬河間。少為郡吏、州從事,以廉潔通敏下士為 名。舉茂材,平准令。察廉為陽翟令。以治行尤異,遷京輔都尉,守京兆尹。會昭帝崩 ,而新豐杜建為京兆掾,護作平陵方上。建素豪俠,賓客為奸利,廣漢聞之,先風告。 建不改,於是收案致法。中貴人豪長者為請無不至,終無所聽。宗族賓客謀欲篡取,廣 漢盡知其計議主名起居,使吏告曰:「若計如此,且並滅家。」令數吏將建棄市,莫敢 近者。京師稱之。
是時,昌邑王征即位,行淫亂,大將軍霍光與群臣共廢王,尊立宣帝。廣漢以與議 定策,賜爵關內侯。遷潁川太守。郡大姓原、褚宗族橫恣,賓客犯為盜賊,前二千石莫 能禽制。廣漢既至數月,誅原、褚首惡,郡中震栗。
先是,潁川豪傑大姓相與為婚姻,吏俗朋黨。廣漢患之,厲使其中可用者受記,出 有案問,既得罪名,行法罰之,廣漢故漏泄其語,令相怨咎。又教吏為□□,及得投書 ,削其主名,而托以為豪桀大姓子弟所言。其後強宗大族家家結為仇讎,奸黨散落,風 俗大改。吏民相告訐,廣漢得以為耳目,盜賊以故不發,發又輒得。一切治理,威名流 聞,及匈奴降者言匈奴中皆聞廣漢。
本始二年,漢發五將軍擊匈奴,征遣廣漢以太守將兵,屬蒲類將軍趙充國。從軍還 ,複用守京兆尹,滿歲為真。
廣漢為二千石,以和顏接士,其尉薦待遇吏,殷勤甚備。事推功善,歸之於下,曰 :「某掾卿所為,非二千石所及。」行之發于至誠。吏見者皆輸寫心腹,無所隱匿,鹹 願為用。僵僕無所避。廣漢聰明,皆知其能之所宜,盡力與否。其或負者,輒先聞知, 風諭不改,乃收捕之,無所逃,按之罪立具,即時伏辜。
廣漢為人強力,天性精於吏職。見吏民,或夜不寢至旦。尤善為鉤距,以得事情。 鉤距者,設欲知馬賈,則先問狗,已問羊,又問牛,然後及馬,參伍其賈,以類相准, 則知馬之貴賤不失實矣。唯廣漢至精能行之,他人效者莫能及。郡中盜賊,閭裏輕俠, 其根株窟穴所在,及吏受取請求銖兩之奸,皆知之。長安少年數人會窮裏空舍謀共劫人 ,坐語未訖,廣漢使吏捕治具服。富人蘇回為郎,二人劫之。有傾,廣漢將吏到家,自 立庭下,使長安丞龔奢叩堂戶曉賊,曰:「京兆尹趙君謝兩卿,無得殺質,此宿衛臣也 。釋質,束手,得善相遇,幸逢赦令,或時解脫。」二人驚愕,又素聞廣漢名,即開戶 出,下堂叩頭,廣漢跪謝曰:「幸全活郎,甚厚!」送獄,敕吏謹遇,給酒肉。至冬當 出死,豫為調棺,給斂葬具,告語之,皆曰:「死無所恨!」
廣漢嘗記召湖都亭長,湖都亭長西至界上,界上亭長戲曰:「至府,為我多謝問趙 君。」亭長既至,廣漢與語,問事畢,謂曰:「界上亭長寄聲謝我,何以不為致問?」 亭長叩頭服實有之。廣漢因曰:「還為吾謝界上亭長,勉思職事,有以自效,京兆不忘 卿厚意。」其發奸□伏如神,皆此類也。
廣漢奏請,令長安游徼獄吏秩百石,其後百石吏皆差自重,不敢枉法妄系留人。京 兆政清,吏民稱之不容口。長老傳以為自漢興治京兆者莫能及。左馮翊、右扶風皆治長 安中,犯法者從跡喜過京兆界。廣漢歎曰:「亂吾治者,常二輔也!誠令廣漢得兼治之 ,直差易耳。」
初,大將軍霍光秉政,廣漢事光。及光薨後,廣漢心知微指,發長安吏自將,與俱 至光子博陸侯禹第,直突入其門,□索私屠酤,椎破盧罌,斧斬其門關而去。時,光女 為皇后,聞之,對帝涕泣。帝心善之,以召問廣漢。廣漢由是侵犯貴戚大臣。所居好用 世吏子孫新進年少者,專厲強壯鋒氣,見事風生,無所回避,率多果敢之計,莫為持難 。廣漢終以此敗。
初,廣漢客私酤酒長安市,丞相吏逐去,客疑男子蘇賢言之,以語廣漢。廣漢使長 安丞按賢,尉史禹故劾賢為騎士屯霸上,不詣屯所,乏軍興。賢父上書訟罪,告廣漢, 事下有司複治,禹坐要斬,請逮捕廣漢。有詔即訊,辭服,會赦,貶秩一等。廣漢疑其 邑子榮畜教令,後以他法論殺畜。人上書言之,事下丞相禦史,案驗甚急。廣漢使所親 信長安人為丞相府門卒,令微司丞相門內不法事。地節三年七月中,丞相傅婢有過,自 絞死。廣漢聞之,疑丞相夫人妒殺之府舍。而丞相奉齋酎入廟祠,廣漢得此,使中郎趙 奉壽風曉丞相,欲以脅之,毋令窮正己事。丞相不聽,按驗愈急。廣漢欲告之。先問太 史知星氣者,言今年當有戮死大臣,廣漢即上書告丞相罪。制曰:「下京兆尹治。」廣 漢知事迫切,遂自將吏卒突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辭,收奴婢十余人去,責以殺 婢事。丞相魏相上書自陳:「妻實不殺婢。廣漢數犯罪法不伏辜,以詐巧迫脅臣相,幸 臣相寬不奏。願下明使者治廣漢所驗臣相家事。」事下廷尉治,實丞相自以過譴笞傅婢 ,出至外弟乃死,不如廣漢言。司直蕭望之劾奏:「廣漢摧辱大臣,欲以劫持奉公,逆 節傷化,不道。」宣帝惡之。下廣漢廷尉獄,又坐賊殺不辜,鞠獄故不以實,擅斥除騎 士乏軍興數罪。天子可其奏。吏民守闕號泣者數萬人,或言:「臣生無益縣官,願代趙 京兆死,使得牧養小民。」廣漢竟坐要斬。
廣漢雖坐法誅,為京兆尹廉明,威制豪強,小民得職。百姓追思,歌之至今。
尹翁歸字子兄,河東平陽人也,徙杜陵。翁歸少孤,與季父居。為獄小吏,曉習文 法。喜擊劍,人莫能當。是時,大將軍霍光秉政,諸霍在平陽,奴客持刀兵入市鬥變, 吏不能禁,及翁歸為市吏,莫敢犯者。公廉不受饋,百賈畏之。
後去吏居家。會田延年為河東太守,行縣至平陽,悉召故吏五六十人,延年親臨見 ,令有文者東,有武者西。閱數十人,次到翁歸,獨伏不肯起,對曰:「翁歸文武兼備 ,唯所施設。」功曹以為此吏倨敖不遜,延年曰「何傷?」遂召上辭問,甚奇其對,除 補卒史,便從歸府。案事發奸,窮竟事情,延年大重之,自以能不及翁歸,徙署督郵。 河東二十八縣,分為兩部,閎孺部汾北,翁歸部汾南。所舉應法,得其罪辜,屬縣長吏 雖中傷,莫有怨者。舉廉為緱氏尉,曆守郡中,所居治理,遷補都內令,舉廉為弘農都 尉。
征拜東海太守,過辭廷尉于定國。定國家在東海,欲屬托邑子兩人,令坐後堂待見 。定國與翁歸語終日,不敢見其邑子。既去,定國乃謂邑子曰:「此賢將,汝不任事也 ,又不可幹以私。」
翁歸治東海明察,郡中吏民賢不肖,及奸邪罪名盡知之,縣縣各有記籍。自聽其政 ,有急名則少緩之,吏民小解,輒披籍。縣縣收取黠吏豪民,案致其罪,高至於死。收 取人必於秋冬課吏大會中,及出行縣,不以無事時。其有所取也,以一警百,吏民皆服 ,恐懼改行自新。東海大豪郯許仲孫為奸猾,亂吏治,郡中苦之。二千石欲捕者,輒以 力勢變詐自解,終莫能制。翁歸至,論棄仲孫市,一郡怖栗,莫敢犯禁。東海大治。
以高第入守右扶風,滿歲為真。選用廉平疾奸吏以為右職,接待以禮,好惡與同之 ;其負翁歸,罰亦必行。治如在東海故跡,奸邪罪名亦縣縣有名籍。盜賊發其比伍中, 翁歸輒召其縣長吏,曉告以奸黠主名,教使用類推跡盜賊所過抵,類常如翁歸言,無有 遺脫。緩於小弱,急於豪強。豪強有論罪,輸掌畜官,使斫□,責以員程,不得取代。 不中程,輒笞督,極者至以□自剄而死。京師畏其威嚴,扶風大治,盜賊課常為三輔最 。
翁歸為政雖任刑,其在公卿之間清潔自守,語不及私,然溫良謙退,不以行能驕人 ,甚得名譽於朝廷。視事數歲,元康四年病卒。家無餘財,天子賢之,制詔禦史:「朕 夙興夜寐,以求賢為右,不異親疏近遠,務在安民而已。扶風翁歸廉平鄉正,治民異等 ,早夭不遂,不得終其功業,朕甚憐之。其賜翁歸子黃金百斤,以奉其祭祠。」
翁歸三子皆為郡守。少子岑曆位九卿,至後將軍。而閎孺應至廣陵相,有治名。由 是世稱田延年為知人。
韓延壽字長公,燕人也,徙杜陵。少為郡文學。父義為燕郎中。刺王之謀逆也,義 諫而死,燕人閔之。是時,昭帝富於春秋,大將軍霍光持政,征郡國賢良、文學,問以 得失。時魏相以文學對策,以為「賞罰所以勸善禁惡,政之本也。日者燕王為無道,韓 義出身強諫,為王所殺。義無比干之親而蹈比干之節,宜顯賞其子,以示天下,明為人 臣之義。」光納其言,因擢延壽為諫大夫,遷淮陽太守。治甚有名,徙潁川。
潁川多豪強,難治,國家常為選良二千石。先是,趙廣漢為太守,患其俗多朋黨, 故構會吏民,令相告訐,一切以為聰明,潁川由是以為俗,民多怨仇。延壽欲更改之, 教以禮讓,恐百姓不從,乃曆召郡中長老為鄉里所信向者數十人,設酒具食,親與相對 ,接以禮意,人人問以謠俗,民所疾苦,為陳和睦親愛、銷除怨咎之路。長老皆以為便 ,可施行,因與議定嫁娶、喪祭儀品,略依古禮,不得過法。延壽於是令文學校官諸生 皮弁執俎豆,為吏民行喪嫁娶禮。百姓遵用其教,賣偶車馬下裏偽物者,棄之市道。數 年,徙為東郡太守,黃霸代延壽居潁川,霸因其跡而大治。
延壽為吏,上禮義,好古教化,所至必聘其賢士,以禮待用,廣謀議,納諫爭;舉 行喪讓財,表孝弟有行;修治學官,春秋鄉射,陳鐘鼓管弦,盛升降揖讓,及都試講武 ,設斧鋮旌旗,習射禦之事,治城郭,收賦租,先明佈告其日,以期會為大事,吏民敬 畏趨鄉之。又置正、五長,相率以孝弟,不得舍奸人。閭裏仟佰有非常,吏輒聞知,奸 人莫敢入界。其始若煩,後吏無追捕之苦,民無□楚之憂,皆便安之。接待下吏,恩施 甚厚而約誓明。或欺負之者,延壽痛自刻責:「豈其負之,何以至此?」吏聞者自傷悔 ,其縣尉至自刺死。及門下掾自剄,人救不殊,因□不能言。延壽聞之,對掾史涕泣, 遣吏醫治視,厚複其家。
延壽嘗出,臨上車,騎吏一人後至,敕功曹議罰白。還至府門,門卒當車,願有所 言。延壽止車問之,卒曰:「《孝經》曰:『資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愛, 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今旦明府早駕,久駐未出,騎吏父來至府門,不敢入。騎 吏聞之,趨走出謁,適會明府登車。以敬父而見罰,得毋虧大化乎?」延壽舉手輿中曰 :「微子,太守不自知過。」歸舍,召見門卒。卒本諸生,聞延壽賢,無因自達,故代 卒,延壽遂待用之。其納善聽諫,皆此類也。在東郡三歲,令行禁止,斷獄大減,為天 下最。
入守左馮翊,滿歲稱職為真。歲餘,不肯出行縣。丞掾數白:「宜循行郡中,覽觀 民俗,考長吏治跡。」延壽曰:「縣皆有賢令長,督郵分明善惡於外,行縣恐無所益, 重為煩憂。」丞掾皆以為方春月,可一出勸耕桑。延壽不得已,行縣至高陵,民有昆弟 相與訟田自言,延壽大傷之,曰:「幸得備位,為郡表率,不能宣明教化,至令民有骨 肉爭訟,既傷風化,重使賢長吏、嗇夫、三老、孝弟受其恥,咎在馮翊,當先退。」是 日,移病不聽事,因入臥傳舍,閉閣思過。一縣莫知所為,令丞、嗇夫、三老亦皆自系 待罪。於是訟者宗族傳相責讓,此兩昆弟深自悔,皆自髡肉袒謝,願以田相移,終死不 敢複爭。延壽大喜,開閣延見,內酒肉與相對飲食,厲勉以意告鄉部,有以表勸悔過從 善之民。延壽乃起聽事,勞謝令丞以下,引見尉薦。郡中歙然,莫不傳相敕厲,不敢犯 。延壽恩信周遍二十四縣,莫複以辭訟自言者。推其至誠,吏民不忍欺紿。
延壽代蕭望之為左馮翊,而望之遷御史大夫。侍謁者福為望之道延壽在東郡時放散 官錢千余萬。望之與丞相丙吉議,吉以為更大赦,不須考。會禦史當問東郡,望之因令 並問之。延壽聞知,即部吏案校望之在馮翊時廩犧官錢放散百余萬。廩犧吏掠治急,自 引與望之為奸。延壽劾奏,移殿門禁止望之。望之自奏:「職在總領天下,聞事不敢不 問,而為延壽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壽,各令窮竟所考。望之卒無事實,而望之遣禦 史案東郡,具得其事。延壽在東郡時,試騎士,治飾兵車,畫龍虎硃爵。延壽衣黃紈方 領,駕四馬,傅總,建幢□,植羽葆,鼓車歌車,功曹引車,皆駕四馬,載□戟。五騎 為伍,分左右部,軍假司馬、千人持幢旁轂。歌者先居射室,望見延壽車,□啕楚歌。 延壽坐射室,騎吏持戟夾陛列立,騎士從者帶弓□羅後。令騎士兵車四面營陳,被甲 □□居馬上,抱弩負□。又使騎士戲車弄馬盜驂。延壽又取官銅物,候月蝕鑄作刀劍鉤 鐔,放效尚方事。及取官錢帛,私假徭使吏。及治飾車甲三百萬以上。
於是望之劾奏延壽上□不道,又自稱:「前為延壽所奏,今複舉延壽罪,眾庶皆以 臣懷不正之心,侵冤延壽。願下丞相、中二千石、博士議其罪。」事下公卿,皆以延壽 前既無狀,後複誣訴典法大臣,欲以解罪,狡猾不道。天子惡之,延壽竟坐棄市。吏民 數千人送至渭城,老小扶持車轂,爭奏酒炙。延壽不忍距逆,人人為飲,計飲酒石餘, 使掾史分謝送者:「遠苦吏民,延壽死無所根。」百姓莫不流涕。
延壽三子皆為郎吏。且死,屬其子勿為吏,以己為戒。子皆以父言去官不仕。至孫 威,乃複為吏至將軍。威亦多恩信,能拊眾,得士死力。威又坐奢□誅,延壽之風類也 。
張敞字子高,本河東平陽人也。祖父孺為上谷太守,徙茂陵。敞父福事孝武帝,官 至光祿大夫。敞後隨宣帝徙杜陵。敞本以鄉有秩補太守卒史,察廉為甘泉倉長,稍遷太 僕丞,杜延年甚奇之。會昌邑王征即位,動作不由法度,敞上書諫曰:「孝昭皇帝蚤崩 無嗣,大臣憂懼,選賢聖承宗廟,東迎之日,唯恐屬車之行遲。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 天下莫不拭目傾耳,觀化聽風。國輔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輦先遷,此過之大者也。」後 十余日王賀廢,敞以切諫顯名,擢為豫州刺史。以數上事有忠言,宣帝征敞為太中大夫 ,與于定國並平尚書事。以正違忤大將軍霍光,而使主兵車出軍省減用度,複出為函谷 關都尉。宣帝初即位,廢王賀在昌邑,上心憚之,徙敞為山陽太守。
久之,大將軍霍光薨,宣帝始親政事,封光兄孫山、雲皆為列侯,以光子禹為大司 馬。頃之,山、雲以過歸第,霍氏諸婿親屬頗出補吏。敞聞之,上封事曰:「臣聞公子 季友有功于魯,大夫趙衰有功于晉,大夫田完有功于齊,皆疇其庸,延及子孫,終後田 氏篡齊,趙氏分晉,季氏顓魯。故仲尼作《春秋》,跡盛衰,譏世卿最甚。乃者大將軍 決大計,安宗廟,定天下,功亦不細矣。夫周公七年耳,而大將軍二十歲,海內之命, 斷於掌握。方其隆時,感動天地,侵迫陰陽,月朓日蝕,晝冥宵光,地大震裂,火生地 中,天文失度,襖祥變怪,不可勝記,皆陰類盛長,臣下顓制之所生也。朝臣宜有明言 ,曰陛下褒寵故大將軍以報功德足矣。間者輔臣顓政,貴戚太盛,君臣之分不明,請罷 霍氏三侯皆就第。及衛將軍張安世,宜賜幾杖歸林,時存問召見,以列侯為天子師。明 詔以恩不聽,群臣以義固爭而後許,天下必以陛下為不忘功德,而朝臣為知禮,霍氏世 世無所患苦。今朝廷不聞直聲,而令明詔自親其文,非策之得者也。今兩侯以出,人情 不相遠,以臣心度之,大司馬及其枝屬必有畏懼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計也,臣敞願 于廣朝白髮其端,直守遠郡,其路無由。夫心之精微口不能言也,言之微眇書不能文也 ,故伊尹五就桀,五就湯,蕭相國薦淮陰累歲乃得通,況乎千里之外,因書文諭事指哉 !唯陛下省察。」上甚善其計,然不征也。
久之,勃海、膠東盜賊並起,敞上書自請治之,曰:「臣聞忠孝之道,退家則盡心 於親,進宦則竭力於君。夫小國中君猶有奮不顧身之臣,況于明天子乎!今陛下游意于 太平,勞精於政事,亹亹不舍晝夜。群臣有司宜各竭力致身。山陽郡戶九萬三千,口五 十萬以上,訖計盜賊未得者七十七人,它課諸事亦略如此。臣敞愚駑,既無以佐思慮, 久處閑郡,身逸樂而忘國事,非忠孝之節也。伏聞膠東、勃海左右郡歲數不登,盜賊並 起,至攻宮寺,篡囚徒,搜市朝,劫列侯。吏失綱紀,奸軌不禁。臣敞不敢愛身避死, 唯明詔之所處,願盡力摧挫其暴虐,存撫其孤弱。事即有業,所至郡條奏其所由廢及所 以興之狀。」書奏,天子征敞,拜膠東相,賜黃金三十斤。敞辭之官,自請治劇郡非賞 罰無以勸善懲惡,吏追捕有功效者,願得一切比三輔尤異。天子許之。
敞到膠東,明設購賞,開群盜令相捕斬除罪。吏追捕有功,上名尚書調補縣令者數 十人。由是盜賊解散,傳相捕斬。吏民歙然,國中遂平。
居頃之,王太后數出遊獵,敞奏書諫曰:「臣聞秦王好淫聲,葉陽後為不聽鄭、衛 之樂;楚嚴好田獵,樊□為不食鳥獸之肉。口非惡旨甘,耳非憎絲竹也,所以抑心意, 絕耆欲者,將以率二君而全宗祀也。禮,君母出門則乘輜軿,下堂則從傅母,進退則鳴 玉佩,內飾則結綢繆。此言尊貴所以自斂制,不從恣之義也。今太后資質淑美,慈愛寬 仁,諸侯莫不聞,而少以田獵縱欲為名,于以上聞,亦未宜也。唯觀覽于往古,全行乎 來今,令後□得有所法則,下臣有所稱誦,臣敞幸甚!」書奏,太后止不復出。
是時,潁川太守黃霸以治行第一入守京兆尹。霸視事數月,不稱,罷歸穎川。於是 制詔禦史:「其以膠東相敞守京兆尹。」自趙廣漢誅後,比更守尹,如霸等數人,皆不 稱職。京師浸廢,長安市偷盜尤多,百賈苦之。上以問敞,敞以為可禁。敞既視事,求 問長安父老,偷盜酋長數人,居皆溫厚,出從童騎,閭裏以為長者。敞皆召見責問,因 貰其罪,把其宿負,令致諸偷以自贖。偷長曰:「今一旦召詣府,恐諸偷驚駭,願一切 受署。」敞皆以為吏,遣歸休。置酒,小偷悉來賀,且飲醉,偷長以赭汙其衣裾。吏坐 裏閭閱出者,汙赭輒收縛之,一日捕得數百人。窮治所犯,或一人百餘發,盡行法罰。 由是□鼓稀鳴,市無偷盜,天子嘉之。
敞為人敏疾,賞罰分明,見惡輒取,時時越法縱舍,有足大者。其治京兆,略循趙 廣漢之跡。方略耳目,發伏禁奸,不如廣漢,然敞本治《春秋》,以經術自輔,其政頗 雜儒雅,往往表賢顯善,不醇用誅罰,以此能自全,竟免于刑戮。
京兆典京師,長安中浩穰,于三輔尤為劇。郡國二千石以高弟入守,及為真,久者 不過二三年,近者數月一歲,輒毀傷失名,以罪過罷。唯廣漢及敞為久任職。敞為京兆 ,朝廷每有大議,引古今,處便宜,公卿皆服,天子數從之。然敞無威儀,時罷朝會, 過走馬章台街,使禦吏驅,自以便面拊馬。又為婦畫眉,長安中傳張京兆眉憮。有司以 奏敞。上問之,對曰:「臣聞閨房之內,夫婦之私,有過於畫眉者。」上愛其能,弗備 責也。然終不得大位。
敞與蕭望之、于定國相善。始敞與定國俱以諫昌邑王超遷。定國為大夫平尚書事, 敞出為刺史,時望之為大行丞。後望之先至御史大夫,定國後至丞相,敞終不過郡守。 為京兆九歲,坐與光祿勳楊惲厚善,後惲坐大逆誅,公卿奏惲党友,不宜處位,等比皆 免,而敞奏獨寢不下。敞使賊捕掾絮舜有所案驗。舜以敞劾奏當免,不肯為敞竟事,私 歸其家。人或諫舜,舜曰:「吾為是公盡力多矣,今五日京兆耳,安能複案事?」敞聞 舜語,即部吏收舜系獄。是時,冬月未盡數日,案事吏晝夜驗治舜,竟致其死事。舜當 出死,敞使主簿持教告舜曰:「五日京兆竟何如?冬月已盡,延命乎?」乃棄舜市。會 立春,行冤獄使者出,舜家載屍,並編敞教,自言使者。使者奏敞賊殺不辜。天子薄其 罪,欲令敞得自便利,即先下敞前坐楊惲不宜處位奏,免為庶人。敞免奏既下,詣闕上 印綬,便從闕下亡命。
數月,京師吏民解弛,□鼓數起,而翼州部中有大賊。天子思敞功效,使使者即家 在所召敞。敞身被重劾,及使者至,妻子家室皆泣惶懼,而敞獨笑曰:「吾身亡命為民 ,郡吏當就捕,今使者來,此天子欲用我也。」即裝隨使者詣公車上書曰:「臣前幸得 備位列卿,待罪京兆,坐殺賊捕掾絮舜。舜本臣敞素所厚吏,數蒙恩貸,以臣有章劾當 免,受記考事,便歸臥家,謂臣『五日京兆』,背恩忘義,傷化薄俗。臣竊以舜無狀, 枉法以誅之。臣敞賊殺無辜,鞠獄故不直,雖伏明法,死無所恨。」天子引見敞,拜為 冀州刺史。敞起亡命,複奉使典州。既到部,而廣川王國群輩不道,賊連發,不得。敞 以耳目發起賊主名區處,誅其渠帥。廣川王□昆弟及王同族宗室劉調等通行為之囊橐, 吏逐捕窮窘,蹤跡皆入王宮。敞自將郡國吏,車數百輛,圍守王宮,搜索調等,果得之 殿屋重□中。敞傅吏皆捕格斷頭,縣其頭王宮門外。因劾奏廣川王。天子不忍致法,削 其戶。敞居部歲余,冀州盜賊禁止。守太原太守,滿歲為真,太原郡清。
頃之,宣帝崩。元帝初即位,待詔鄭朋薦敞先帝名臣,宜傅輔皇太子。上以問前將 軍蕭望之,望之以為敞能吏,任治煩亂,材輕,非師傅之器。天子使使者征敞,欲以為 左馮翊。會病卒。敞所誅殺太原吏,吏家怨敞,隨至杜陵刺殺敞中子璜。敞三子官皆至 都尉。
初,敞為京兆尹,而敞弟武拜為梁相。是時,梁王驕貴,民多豪強,號為難治。敞 問武:「欲何以治梁?」武敬憚兄,謙不肯言。敞使吏送至關,戒吏自問武。武應曰: 「馭黠馬者利其銜策,梁國大都,吏民凋敝,且當以柱後惠文彈治之耳。」秦時獄法吏 冠柱後惠文,武意欲以刑法治梁。吏還道之,敞笑曰:「審如掾言,武必辨治梁矣。」 武既到官,其治有跡,亦能吏也。
敞孫竦,王莽時至郡守,封侯,博學文雅過於敞,然政事不及也。竦死,敞無後。
王尊字子贛,涿郡高陽人也。少孤,歸諸父,使牧羊澤中。尊竊學問,能史書。年 十三,求為獄小吏。數歲,給事太守府,問詔書行事,尊無不對。太守奇之,除補書佐 ,署守屬監獄。久之,尊稱病去,事師郡文學官,治《尚書》、《論語》,略通大義。 複召署守屬治獄,為郡決曹史。數歲,以令舉幽州刺史從事。而太守察尊廉,補遼西鹽 官長。數上書言便言事,事下丞相、禦史。
初元中,舉直言,遷虢令,轉守槐裏,兼行美陽令事。春正月,美陽女子告假子不 孝,曰:「兒常以我為妻,妒笞我。」尊聞之,遣吏收捕驗問,辭服。尊曰:「律無妻 母之法,聖人所不忍書,此經所謂造獄者也。」尊於是出坐廷上,取不孝子懸磔著樹, 使騎吏五人張弓射殺之,吏民驚駭。
後上行幸雍,過虢,尊供張如法而辦。以高弟擢為安定太守。到官,出教告屬縣曰 :「令長丞尉奉法守城,為民父母,抑強扶弱,宣恩廣澤,甚勞苦矣。太守以今日至府 ,願諸君卿勉力正身以率下。故行貪鄙,能變更者與為治。明慎所職,毋以身試法。」 又出教敕掾功曹「各自□厲,助太守為治。其不中用,趣自避退,毋久妨賢。夫羽翮不 修,則不可以致千里;□內不理,無以整外。府丞悉署吏行能,分別白之。賢為上,毋 以富。賈人百萬,不足與計事。昔孔子治魯,七日誅少正卯,今太守視事已一月矣,五 月掾張輔懷虎狼之心,貪污不軌,一郡之錢盡入輔家,然適足以葬矣。今將輔送獄,直 符吏詣閣下,從太守受其事。丞戒之戒之!相隨入獄矣!」輔系獄數日死,盡得其狡猾 不道,百萬奸臧。威震郡中,盜賊分散,入傍郡界。豪強多誅傷伏辜者。坐殘賊免。
起家,複為護羌將軍轉校尉,護送軍糧委輸。而羌人反,絕轉道,兵數萬圍尊。尊 以千餘騎奔突羌賊。功未列上,坐擅離部署,會赦,免歸家。
涿郡太守徐明薦尊不宜久在閭巷,上以尊為□令,遷益州刺史。先是。琅邪王陽為 益州刺史,行部至邛郲九折阪,歎曰:「奉先人遺體,奈何數乘此險!」後以病去。及 尊為刺史,至其阪,問吏曰:「此非王陽所畏道耶?」吏對曰:「是。」尊叱其馭曰: 「驅之!王陽為孝子,王尊為忠臣。」尊居部二歲,懷來徼外,蠻夷歸附其威信。博士 鄭寬中使行風俗,舉奏尊治狀,遷為東平相。
是時,東平王以至親驕奢不奉法度,傅相連坐。及尊視事,奉璽書至庭中,王未及 出受詔,尊持璽書歸舍,食已乃還。致詔後,竭見王,太傅在前說《相鼠》之詩。尊曰 :「毋持布鼓過雷門!」王怒,起入後宮。尊亦直趨出就舍。先是,王數私出入,驅馳 國中,與後□家交通。尊到官。召敕廄長:「大王當從官屬,鳴和鸞乃出,自今有令駕 小車,叩頭爭之,言相教不得。」後尊朝王,王複延請登堂。尊謂王曰:「尊來為相, 人皆吊尊也,以尊不容朝廷,故見使相王耳。天下皆言王勇,顧但負責,安能勇?如尊 乃勇耳。」王變色視尊,意欲格殺之,即好謂尊曰:「願觀相君佩刀。」尊舉掖,顧謂 傍侍郎:「前引佩刀視王,王欲誣相拔刀向王邪?」王情得,又雅聞尊高名,大為尊屈 ,酌酒具食,相對極歡。太后徵史奏尊:「為相倨慢不臣,王血氣未定,不能忍。愚誠 恐母子俱死。今妾不得使王複見尊。陛下不留意,妾願先自殺,不忍見王之失義也。」 尊竟坐免為庶人。大將軍王鳳奏請尊補軍中司馬,擢為司隸校尉。
初,中書謁者令石顯貴幸,專權為奸邪。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張譚皆阿附畏事顯, 不敢言。久之,元帝崩,成帝初即位,顯徙為中太僕,不復典權。衡、譚乃奏顯舊惡, 請免顯等。尊於是劾奏:「丞相衡、御史大夫譚位三公,典五常九德,以總方略、一統 類、廣教化、美風俗為職。知中書謁者令顯等專權擅勢,大作威福,縱恣不制,無所畏 忌,為海內患害,不以時白奏行罰,而阿諛曲從,附下罔上,懷邪迷國,無大臣輔政之 義也,皆不道,在赦令前。赦後,衡、譚舉奏顯,不自陳不忠之罪,而反揚著先帝任用 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於主上。卑君尊臣,非所宜稱,失大臣體。又正月行幸典 台,臨饗罷衛士,衡與中二千石大鴻臚賞等會坐殿門下,衡南鄉,賞等西鄉。衡更為賞 布東鄉席,起立延賞坐,私語如食頃。衡知行臨,百官共職,萬眾會聚,而設不正之席 ,使下坐上,相比為小惠於公門之下,動不中禮,亂朝廷爵秩之位。衡又使官大奴入殿 中,問行起居,還言:『漏上十四刻行。』臨到,衡安坐,不變色改容。無怵惕肅敬之 心,驕慢不謹,皆不敬。」有詔勿治。於是衡慚懼,免冠謝罪,上丞相、侯印綬。天子 以新即位,重傷大臣,乃下禦史丞問狀。劾奏尊:「妄詆欺非謗赦前事,猥曆奏大臣, 無正法,飾成小過,以塗汙宰相,摧辱公卿,輕薄國家,奉使不敬。」有詔左遷尊為高 陵令,數月,以病免。
會南山群盜傰宗等數百人為吏民害,拜故弘農太守傅剛為校尉,將跡射士千人逐捕 ,歲餘不能禽。或說大將軍鳳:「賊數百人在轂下,發軍擊之不能得,難以視四夷。獨 選賢京兆尹乃可。」於是鳳薦尊,往為諫大夫,守京輔都尉,行京兆尹事。旬月間盜賊 清。遷光祿大夫,守京兆尹,後為真,凡三歲。坐遇使者無禮。司隸遣假佐放奉詔書白 尊發吏捕人,放謂尊:「詔書所捕宜密。」尊曰:「治所公正,京兆善漏泄人事。」放 曰:「所捕宜令發吏。」尊又曰:「詔書無京兆文,不當發吏。」及長安系者三月間千 人以上。尊出行縣,男子郭賜自言尊:「許仲家十餘人共殺賜兄賞,公歸舍。」吏不敢 捕。尊行縣還,上奏曰:「強不陵弱,各得其所,寬大之政行,和平之氣通。」御史大 夫中奏尊暴虐不改,外為大言,倨嫚姍上,威信日廢,不宜備位九卿。尊坐免,吏民多 稱惜之。
湖三老公乘興等上書訟尊治京兆功效日著:「往者南山盜賊阻山橫行,剽劫良民, 殺奉法吏,道路不通,城門至以警戒。步兵校尉使逐捕,暴師露眾,曠日煩費,不能禽 制。二卿坐黜,群盜浸強,吏氣傷沮,流聞四方,為國家憂。當此之時,有能捕斬,不 愛金爵重賞。關內侯寬中使問所征故司隸校尉王尊捕群盜方略,拜為諫大夫,守京輔都 尉,行京兆尹事。尊盡節勞心,夙夜思職,卑體下士,厲奔北之吏,起沮傷之氣,二旬 之間,大黨震懷,渠率效首。賊亂蠲除,民反農業,拊循貧弱,鋤耘豪強。長安宿豪大 猾東市賈萬、城西□章、剪張禁、酒趙放、杜陵楊章等皆通邪結黨,挾養奸軌,上幹王 法,下亂吏治,並兼役使,浸漁小民,為百姓豺狼。更數二千石,二十年莫能禽討,尊 以正法案誅,皆伏其辜。奸邪銷釋,吏民說服。尊撥劇整亂,誅暴禁邪,皆前所稀有, 名將所不及。雖拜為真,未有殊絕褒賞加於尊身。今御史大夫奏尊『傷害陰陽,為國家 憂,亦承用詔書之意,靖言庸違,象龔滔天』。原其所以,出禦史丞楊輔,故為尊書佐 ,素行陰賊,惡口不信,好以刀筆陷人於法。輔常醉過尊大奴利家,利家□搏其頰,兄 子閎拔刀欲剄之。輔以故深怨疾毒,欲傷害尊。疑輔內懷怨恨,外依公事,建畫為此議 ,傅致奏文,浸潤加誣,以複私怨。昔白起為秦將,東破韓、魏,南拔郢都,應侯譖之 ,賜死杜郵;吳起為魏守西河,而秦、韓不敢犯,讒人間焉,斥逐奔楚。秦聽浸潤以誅 良將,魏信讒言以逐賢守,此皆偏聽不聰,失人之患也。臣等竊痛傷尊修身潔己,砥節 首公,刺譏不憚將相,誅惡不避豪強,誅不制之賊,解國家之憂,功著職修,威信不廢 ,誠國家爪牙之吏,折沖之臣,今一旦無辜制于仇人之手,傷於詆欺之文,上不得以功 除罪,下不得蒙棘木之聽,獨掩怨仇之偏奏,被共工之大惡,無所陳怨訴罪。尊以京師 廢亂,群盜並興,選賢徵用,起家為卿,賊亂既除,豪猾伏辜,即以佞巧廢黜。一尊之 身,三期之間,乍賢乍佞,豈不甚哉!孔子曰:『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是惑也。 』『浸潤之譖不行焉,可謂明矣。』願下公卿、大夫、博士、議郎,定尊素行。夫人臣 而傷害陰陽,死誅之罪也;靖言庸違,放殛之刑也。審如禦史章,尊乃當伏觀闕之誅, 放于無人之域,不得苟免。及任舉尊者,當獲選舉之辜,不可但已。即不如章,飾文深 詆以訴無罪,亦宜有誅,以懲讒賊之口,絕詐欺之路。唯明主參詳,使白黑分別。」書 奏,天子複以尊為徐州刺史,遷東郡太守。
久之,河水盛溢,泛浸瓠子金堤,老弱奔走,恐水大決為害。尊躬率吏民,投沉白 馬,祀水神河伯。尊親執圭璧,使巫策祝,請以身填金堤,因止宿,廬居堤上。吏民數 千萬人爭叩頭救止尊,尊終不肯去。及水盛堤壞,吏民皆奔走。唯一主簿泣在尊旁,立 不動。而水波稍卻回還。吏民嘉壯尊之勇節,白馬三老硃英等奏其狀。下有司考,皆如 言。於是制詔禦史:「東郡河水盛長,毀壞金堤,未決三尺,百姓惶恐奔走。太守身當 水沖,履咫尺之難,不避危殆,以安眾心,吏民複還就作,水不為災,朕甚嘉之。秩尊 中二千石,加賜黃金二十斤。」
數歲,卒官,吏民紀之。尊子伯亦為京兆尹,坐耎弱不勝任免。
王章字仲卿,泰山巨平人也。少以文學為官,稍遷至諫大夫,在朝廷名敢直言。元 帝初,擢為左曹中郎將,與禦史中丞陳鹹相善,共毀中書令石顯,為顯所陷,鹹減死髡 ,章免官。成帝立,征章為諫大夫,遷司隸校尉,大臣貴戚敬憚之。王尊免後,代者不 稱職,章以選為京兆尹。時,帝舅大將軍王鳳輔政,章雖為鳳所舉,非鳳專權,不親附 鳳。會日有蝕之,章奏封事,召見,言鳳不可任用,宜更選忠賢。上初納受章言,後不 忍退鳳。章由是見疑,遂為鳳所陷,罪至大逆。語在《元後傳》。
初,章為諸生學長安,獨與妻居。章疾病,無被,臥牛衣中,與妻決,涕泣。其妻 呵怒之曰:「仲卿!京師尊貴在朝廷人誰逾仲卿者?今疾病困厄,不自激卬,乃反涕泣 ,何鄙也!」
後章任官,曆位及為京兆,欲上封事,妻又止之曰:「人當知足,獨不念牛衣中涕 泣時邪?」章曰:「非女子所知也。」書遂上,果下廷尉獄,妻子皆收系。章小女年可 十二,夜起號哭曰:「平生獄上呼囚,數常至九,今八而止。我君素剛,先死者必君。 」明日問之,章果死。妻子皆徙合浦。
大將軍鳳薨後,弟成都侯商複為大將軍輔政,白上還章妻子故郡。其家屬皆完具, 采珠致產數百萬。時,蕭育為泰山太守,皆令贖還故田宅。
章為京兆二歲,死不以其罪,眾庶冤紀之,號為三王。王駿自有傳。駿即王陽子也 。
贊曰:自孝武置左馮翊、右扶風、京兆尹,而吏民為之語曰:「前有趙、張,後有 三王。」然劉向獨序趙廣漢、尹翁歸、韓延壽,馮商傳王尊,楊雄亦如之。廣漢聰明, 下不能欺,延壽厲善,所居移風,然皆訐上不信,以失身墮功。翁歸抱公潔己,為近世 表。張敞衎衎,履忠進言,緣飾儒雅,刑罰必行,縱赦有度,條教可觀,然被輕惰之名 。王尊文武自將,所在必發,譎詭不經,好為大言。王章剛直守節,不量輕重,以陷刑 戮,妻子流遷,哀哉!
漢書 卷七十七
【蓋諸葛劉鄭孫毋將何傳第四十七】
蓋寬饒字次公,魏郡人也。明經為郡文學,以孝廉為郎。舉方正,對策高第,遷諫 大夫,行郎中戶將事。劾奏衛將軍張安世子侍中陽都侯彭祖不下殿門,並連及安世居位 無補。彭祖時實下門,寬饒坐舉奏大臣非是,左遷為衛司馬。
先是時,衛司馬在部,見衛尉拜謁,常為衛官繇使市買。寬饒視事,案舊令,遂揖 官屬以下行衛者。衛尉私使寬饒出,寬饒以令詣官府門上謁辭。尚書責問衛尉,由是衛 官不復私使候、司馬。候、司馬不拜,出先置衛,輒上奏辭,自此正焉。
寬饒初拜為司馬,未出殿門,斷其禪衣,令短離地,冠大冠,帶長劍,躬案行士卒 廬室,視其飲食居處,有疾病者身自撫循臨問,加致醫藥,遇之甚有恩。及歲盡交代, 上臨饗罷衛卒,衛卒數千人皆叩頭自請,願複留共更一年,以報寬饒厚德。宣帝嘉之, 以寬饒為太中大夫,使行風俗,多所稱舉貶黜,奉使稱意。擢為司隸校尉,刺舉無所回 避,小大輒舉,所劾奏眾多,廷尉處其法,半用半不用,公卿貴戚及郡國吏繇使至長安 ,皆恐懼莫敢犯禁,京師為清。
平恩侯許伯入第,丞相、禦史、將軍、中二千石皆賀,寬饒不行。許伯請之,乃往 ,從西階上,東鄉特坐。許伯自酌曰:「蓋君後至。」寬饒曰:「無多酌我,我乃酒狂 。」丞相魏侯笑曰:「次公醒而狂,何必酒也?」坐者畢屬目卑下之。酒酣樂作,長信 少府檀長卿起舞,為沐猴與狗鬥,坐皆大笑。寬饒不說,卬視屋而歎曰:「美哉!然富 貴無常,忽則易人,此如傳舍,所閱多矣。唯謹慎為得久,君侯可不戒哉!」因起趨出 ,劾奏長信少府以列卿而沐猴舞,失禮不敬。上欲罪少府,許伯為謝,良久,上乃解。
寬饒為人剛直高節,志在奉公。家貧。奉錢月數千,半以給吏民為耳目言事者。身 為司隸,子常步行自戍北邊,公廉如此。然深刻喜陷害人,在位及貴戚人與為怨,又好 言事刺譏,奸犯上意。上以其儒者,優容之,然亦不得遷。同列後進或至九卿,寬饒自 以行清能高,有益於國,而為凡庸所越,愈失意不快,數上疏諫爭。太子庶子王生高寬 饒節,而非其如此,予書曰:「明主知君潔白公正,不畏強禦,故命君以司察之位,擅 君以奉使之權,尊官厚祿已施於君矣。君宜夙夜惟思當世之務,奉法宣化,憂勞天下, 雖日有益,月有功,猶未足以稱職而報恩也。自古之治,三王之術各有制度。今君不務 循職而已,乃欲以太古久遠之事匡拂天子,數進不用難聽之語以摩切左右,非所以揚令 名全壽命者也。方今用事之人皆明習法令,言足以飾君之辭,文足以成君之過,君不惟 蘧氏之高蹤,而慕子胥之末行,用不訾之軀,臨不測之險,竊為君痛之。夫君子直而不 挺,曲而不詘。《大雅》雲:『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狂夫之言,聖人擇焉。唯裁省 覽。」寬饒不納其言。
是時,上方用刑法,信任中尚書宦官,寬饒奏封事曰:「方今聖道浸廢,儒術不行 ,以刑余為周、召,以法律為《詩》、《書》。」又引《韓氏易傳》言:「五帝官天下 ,三王家天下,家以傳子,官以傳賢,若四時之運,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則不居其位。 」書奏,上以寬饒怨謗終不改,下其書中二千石。時,執金吾議,以為寬饒指意欲求禪 ,大逆不道。諫大夫鄭昌湣傷寬饒忠直憂國,以言事不當意而為文吏所詆挫,上書頌寬 饒曰:「臣聞山有猛獸,藜藿為之不采;國有忠臣,奸邪為之不起。司隸校尉寬饒居不 求安,食不球飽,進有憂國之心,退有死節之義,上無許、史之屬,下無金、張之托, 職在司察,直道而行,多仇少與,上書陳國事,有司劾以大辟,臣幸得從大夫之後,官 以諫為名,不敢不言。」上不聽,遂下寬饒吏。寬饒引佩刀自剄北闕下,眾莫不憐之。
諸葛豐字少季,琅邪人也。以明經為郡文學,名特立剛直。貢禹為御史大夫,除豐 為屬,舉侍御史。元帝擢為司隸校尉,刺舉無所避,京師為之語曰:「間何闊,逢諸葛 。」上嘉其節,加豐秩光祿大夫。
時,侍中許章以外屬貴幸,奢淫不奉法度,賓客犯事,與章相連。豐案劾章,欲奉 其事,適逢許侍中私出,豐駐車舉節詔章曰:「下!」欲收之。章迫窘,馳車去,豐追 之。許侍中因得入宮門,自歸上。豐亦上奏,於是收豐節。司隸去節自豐始。
豐上書謝曰:「臣豐駑怯,文不足以勸善,武不足以執邪。陛下不量臣能否,拜為 司隸校尉,未有以自效,複秩臣為光祿大夫,官尊責重,非臣所當處也。又迫年歲衰暮 ,常恐卒填溝渠,無以報厚德,使論議士譏臣無補,長獲素餐之名。故常願捐一旦之命 ,不待時而斷奸臣之首,懸於都市,編書其罪,使四方明知為惡之罰,然後卻就斧鉞之 誅,誠臣所甘心也。夫以布衣之士,尚猶有刎頸之交,今以四海之大,曾無伏節死誼之 臣,率盡苟合取容,阿黨相為,念私門之利,忘國家之政。邪穢濁混之氣上感於天,是 以災變數見,百姓困乏。此臣下不忠之效也,臣誠恥之亡已。凡人情莫不欲安存而惡危 亡,然忠臣直士不避患害者,誠為君也。今陛下天覆地載,物無不容,使尚書令堯賜臣 豐書曰:『夫司隸者刺舉不法,善善惡惡,非得顓之也。勉處中和,順經術意。』恩深 德厚,臣豐頓首幸甚。臣竊不勝憤懣,願賜清宴,唯陛下裁幸。」上不許。
是後,所言益不用,豐複上書言:「臣聞伯奇孝而棄於親,子胥忠而誅於君,隱公 慈而殺于弟,叔武弟而殺于兄。夫以四子之行,屈平之材,然猶不能自顯而被刑戮,豈 不足以觀哉!使臣殺身以安國,蒙誅以顯君,臣誠願之。獨恐未有雲補,而為眾邪所排 ,令讒夫得遂,正直之路雍塞,忠臣沮心,智士杜口,此愚臣之所懼也。」
豐以春夏系治人,在位多言其短。上徙豐為城門校尉,豐上書告光祿勳周堪、光祿 大夫張猛。上不直豐,乃制詔禦史:「城門校尉豐,前與光祿勳堪、光祿大夫猛在朝之 時,數稱言堪、猛之美。豐前為司隸校尉,不順四時,修法度,專作苛暴,以獲虛威, 朕不忍下吏,以為城門校尉。不內省諸己。而反怨堪、猛,以求報舉,告案無證之辭, 暴揚難驗之罪,毀譽恣意,不顧前言,不信之大者也。朕憐豐之耆老,不忍加刑,其免 為庶人。」終於家。
劉輔,河間宗室人也。舉孝廉,為襄賁令。上書言得失,召見,上美其材,擢為諫 大夫。會成帝欲立趙婕妤為皇后,先下詔封婕妤父臨為列侯。輔上書言:「臣聞天之所 與,必先賜以符瑞;天之所違,必先降以災變:此神明之征應,自然之占驗也。昔武王 、周公承順天地,以饗魚烏之瑞,然猶君臣□懼,動色相戒,況于季世,不蒙繼嗣之福 ,屢受威怒之異者虖!雖夙夜自責,改過易行,畏天命,念祖業,妙選有德之世,考蔔 窈窕之女,以承宗廟,順神□心,塞天下望,子孫之詳猶恐晚暮,今乃觸情縱欲,傾於 卑賤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於天,不愧於人,惑莫大焉。裏語曰:『腐木不可以為柱 ,卑人不可以為主。』天人之所不予,必有禍而無福,市道皆共知之,朝廷莫肯一言, 臣竊傷心。自念得以同姓拔擢,屍祿不忠,污辱諫爭之官,不敢不盡死,唯陛下深察。 」書奏,上使侍御史收縛輔,系掖庭秘獄,群臣莫知其故。
於是中朝左將軍辛慶忌、右將軍廉褒、光祿勳師丹、太中大夫谷永俱上書曰:「臣 聞明王垂寬容之聽,崇諫爭之官,廣開忠直之路,不罪狂狷之言,然後百僚在位,竭忠 盡謀,不懼後患,朝廷無諂諛之士,元首無失道之愆。竊見諫大夫劉輔,前以縣令求見 ,擢為諫大夫,此其言必有卓詭切至,當聖心者,故得拔至於此。旬日之間,收下秘獄 ,臣等愚,以為輔幸得托公族之親,在諫臣之列,新從下土來,未知朝廷體,獨觸忌諱 ,不足深過。小罪宜隱忍而已,如有大惡,宜暴治理官,與眾共之。昔趙簡子殺其大夫 鳴犢,孔子臨河而還。今天心未豫,災異屢降,水旱迭臻,方當隆寬廣問,褒直盡下之 時也。而行慘急之誅於諫爭之臣,震驚群下,失忠直心。假令輔不坐直言,所坐不著, 天下不可戶曉。同姓近臣本以言顯,其於治親養忠之義誠不宜幽囚於掖庭獄。公卿以下 見陛下進用輔亟,而折傷之暴,人有懼心,精銳銷耎,莫敢盡節正言,非所以昭有虞之 聽,廣德美之風也。臣等竊深傷之,唯陛下留神省察。」
上乃徙系輔共工獄,減死罪一等,論為鬼薪。終於家。
鄭崇字子游,本高密大族,世與王家相嫁娶。祖父以訾徙平陵。父賓明法令,為禦 史,事貢公,名公直。崇少為郡文學史,至丞相大車屬。弟立與高武侯傅喜同門學,相 友善。喜為大司馬,薦崇,哀帝擢為尚書僕射。數求見諫爭,上初納用之。每見曳革履 ,上笑曰:「我識鄭尚書履聲。」
久之,上欲封祖母傅太后從弟商,崇諫曰:「孝成皇帝封親舅五侯,天為赤黃晝昏 ,日中有黑氣。今祖母從昆弟二人已侯。孔鄉侯,皇后父;高武侯以三公封,尚有因緣 。今無故欲複封商,壞亂制度,逆天人之心,非傅氏之福也。臣聞師曰:『逆陽者厥極 弱,逆陰者厥極凶短折,犯人者有亂亡之患,犯神者有疾夭之禍。』故周公著戒曰:『 惟王不知艱難,唯耽樂是從,時亦罔有克壽。』故衰世之君夭折蚤沒,此皆犯陰之害也 。臣願以身命當國咎。」崇因持詔書案起。傅太后大怒曰:「何有為天子乃反為一臣所 顓制邪!」上遂下詔曰:「朕幼而孤,皇太太後躬自養育,免於繈褓,教道以禮,至於 成人,惠澤茂焉。『欲報之德,昊天罔極。』前追號皇太太後父為崇祖侯,惟念德報未 殊,朕甚恧焉。侍中光祿大夫商,皇太太後父同產子,小自保大,恩義最親。其封商為 汝昌侯,為崇祖侯後,更號崇祖侯為汝昌哀侯。」
崇又以董賢貴寵過度諫,由是重得罪。數以職事見責,發疾頸癰,欲乞骸骨,不敢 。尚書令趙昌佞諂,素害崇,知其見疏,因奏崇與宗族通,疑有奸,請治。上責崇曰: 「君門如市人,何以欲禁切主上?」崇對曰:「臣門如市,臣心如水,願得考覆。」上 怒,下崇獄,窮治,死獄中。
孫寶字子嚴,潁川鄢陵人也,以明經為郡吏。御史大夫張忠辟寶為屬,欲令授子經 ,更為除舍,設儲偫。寶自劾去,忠固還之,心內不平。後署寶主簿,寶徙入舍,祭灶 請比鄰。忠陰察,怪之,使所親問寶:「前大夫為君設除大舍,子自劾去者,欲為高節 也。今兩府高士俗不為主簿,子既為之,徙舍甚說,何前後不相副也?」寶曰:「高士 不為主簿,而大夫君以寶為可,一府莫言非,士安得獨自高?前日君男欲學文,而移寶 自近。禮有來學,義無往教;道不可詘,身詘何傷?且不遭者可無不為,況主簿乎!」 忠聞之,甚慚,上書薦寶經明質直,宜備近臣。為議郎,遷諫大夫。
鴻嘉中,廣漢群盜起,選為益州刺史。廣漢太守扈商者,大司馬車騎將軍王音姊子 ,軟弱不任職。寶到部,親入山谷,諭告群盜,非本造意。渠率皆得悔過自出,遣歸田 裏。自劾矯制,奏商為亂首,《春秋》之義,誅首惡而已。商亦奏寶所縱或有渠率當坐 者。商征下獄,寶坐失死罪免。益州吏民多陳寶功效,言為車騎將軍所排。上複拜寶為 冀州刺史,遷丞相司直。
時,帝舅紅陽侯立使客因南郡太守李尚占墾草田數百頃,頗有民所假少府陂澤,略 皆開發,上書願以入縣官。有詔郡平田予直,錢有貴一萬萬以上。寶聞之,遣丞相史按 驗,發其奸,劾奏立、尚懷奸罔上,狡猾不道。尚下獄死。立雖不坐,後兄大司馬衛將 軍商薨,次當代商,上度立而用其弟曲陽侯根為大司馬票騎將軍。會益州蠻夷犯法,巴 、蜀頗不安,上以寶著名西州,拜為廣漢太守,秩中二千石,賜黃金三十斤。蠻夷安輯 ,吏民稱之。
征為京兆尹。故吏侯文以剛直不苟合,常稱疾不肯仕,寶以恩禮請文,欲為布衣友 ,日設酒食,妻子相對。文求受署為掾,進見如賓禮。數月,以立秋日署文東部督郵。 入見,敕曰:「今日鷹隼始擊,當順天氣取奸惡,以成嚴霜之誅,掾部渠有其人乎?」 文卬曰:「無其人不敢空受職。」寶曰:「誰也?」文曰:「霸陵杜稚季。」寶曰:「 其次?」文曰:「豺狼橫道,不宜複問狐狸。」寶默然。稚季者大俠,與衛尉淳於長、 大鴻臚蕭育等皆厚善。寶前失車騎將軍,與紅陽侯有隙,自恐見危,時淳于長方貴幸, 友寶,寶亦欲附之,始視事而長以稚季托寶,故寶窮,無以複應文。文怪寶氣索,知其 有故,因曰:「明府素著威名,今下敢取稚季,當且闔閣,勿有所問。如此竟歲,吏民 未敢誣明府也。即度稚季而譴它事,眾口訁雚嘩,終身自墮。」寶曰:「受教。」稚季 耳目長,聞知之,杜門不通水火,穿舍後牆為小戶,但持鋤自治園,因文所厚自陳如此 。文曰:「我與稚季幸同土壤,素無睚□,顧受將命,分當相直。誠能自改,嚴將不治 前事,即不更心,但更門戶,適趣禍耳。」稚季遂不敢犯法,寶亦竟歲無所譴。明年, 稚季病死。寶為京兆尹三歲,京師稱之。會淳於長敗,寶與蕭育等皆坐免官。文複去吏 ,死於家。稚季子杜蒼,字君敖,名出稚季右,在遊俠中。
哀帝即位,征寶為諫大夫,遷司隸。初,傅太后與中山孝王母馮太后俱事元帝,有 隙,傅太后使有司考馮太后,令自殺,眾庶冤之。寶奏請覆治,傅太后大怒,曰:「帝 置司隸,主使察我。馮氏反事明白,故欲□觖以揚我惡。我當坐之。」上乃順指下寶獄 。尚書僕射唐林爭之,上以林朋黨比周,左遷敦煌魚澤障候。大司馬傅喜、光祿大夫龔 勝固爭,上為言太后,出寶複官。
頃之,鄭崇下獄,寶上書曰:「臣聞疏不圖親,外不慮內。臣幸得銜命奉使,職在 刺舉,不敢避貴幸之勢,以塞視聽之明。按尚書令昌奏僕射崇,下獄複治,榜掠將死, 卒無一辭,道路稱冤。疑昌與崇內有纖介,浸潤相陷,自禁門內樞機近臣,蒙受冤譖, 虧損國家,為謗不小。臣請治昌,以解眾心。」書奏,天子不說,以寶名臣不忍誅,乃 制詔丞相、大司空:「司隸寶奏故尚書僕射崇冤,請獄治尚書令昌。案崇近臣,罪惡暴 著,而寶懷邪,附下罔上,以春月作詆欺,遂其奸心,蓋國之賊也。傳不雲乎?『惡利 口之覆國家。』其免寶為庶人。」
哀帝崩,王莽白王太后征寶以為光祿大夫,與王舜等俱迎中山王。平帝立,寶為大 司農。會越巂郡上黃龍游江中,太師孔光、大司徒馬宮等咸稱莽功德比周公,宜告祠宗 廟。寶曰:「周公上聖,召公大賢,尚猶有不相說,著於經典,兩不相損。今風雨未時 ,百姓不足,每有一事,群臣同聲,得無非其美者。」時,大臣皆失色,侍中奉車都尉 甄邯即時承制罷議者。會寶遣吏迎母,母道病,留弟家,獨遣妻子。司直陳崇以奏寶, 事下三公即訊。寶對曰:「年七十悖眊,恩衰共養,營妻子,如章。」寶坐免,終於家 。建武中,錄舊德臣,以寶孫伉為諸長。
□將隆字君房,東海蘭陵人也。大司馬車騎將軍王音內領尚書,外典兵馬,踵故選 置從事中郎與參謀議,奏請隆為從事中郎,遷諫大夫。成帝末,隆奏封事言:「古老選 諸侯入為公卿,以褒功德,宜征定陶王使在國邸,以填萬方。」其後上竟立定陶王為太 子,隆遷翼州牧、潁川太守。哀帝即位,以高第入為京兆尹,遷執金吾。
時,侍中董賢方貴,上使中黃門發武庫兵,前後十輩,送董賢及上乳母王阿舍。隆 奏曰:「武庫兵器,天下公用,國家武備,繕治造作,皆度大司農錢。大司農錢自乘輿 不以給共養,共養勞賜,一出少府。蓋不以本臧給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費,別公私,示 正路也。古者諸侯方伯得顓征伐,乃賜斧鉞,漢家邊吏,職在距寇,亦賜武庫兵,皆任 其事然後蒙之。《春秋》之誼,家不臧甲,所以抑臣威,損私力也。今賢等便僻弄臣, 私恩微妾,而以天下公用給其私門,契國威器共其家備。民力分于弄臣,武兵設於微妾 ,建立非宜,以廣驕僭,非所以示四方也。孔子曰:『奚取於三家之堂!』臣請收還武 庫。」上不說。
頃之,傅太后使謁者買諸官婢,賤取之,複取執金吾官婢八人。隆奏言賈賤,請更 平直。上於是制詔丞相、御史大夫:「交讓之禮興,則虞、芮之訟息。隆位九卿,既無 以匡朝廷之不逮,而反奏請與永信宮爭貴賤之賈,程奏顯言,眾莫不聞。舉錯不由誼理 ,爭求之名自此始,無以示百僚,傷化失俗。」以隆前有安國之言,左遷為沛郡都尉, 遷南郡太守。
王莽少時,慕與隆交,隆不甚附。哀帝崩,莽秉政,使大司徒孔光奏隆前為冀州牧 治中山馮太后獄冤陷無辜,不宜處位在中土。本中謁者令史立、侍御史丁玄自典考之, 但與隆連名奏事。史立時為中太僕,丁玄奏山太守,及尚書令趙昌譖鄭崇者為河內太守 ,皆免官,徙合浦。
何並字子廉,祖父以吏二千石自平輿徙平陵。並為郡吏,至大司空掾,事何武。武 高其志節,舉能治劇,為長陵令,道不拾遺。
初,邛成太后外家王氏貴,而侍中王林卿通輕俠,傾京師。後坐法免,賓客愈盛, 歸長陵上塚,因留飲連日。並恐其犯法,自造門上謁,謂林卿曰:「塚間單外,君宜以 時歸。」林卿曰:「諾。」先是,林卿殺婢婿埋塚舍,並具知之,以非己時,又見其新 免。故不發舉,欲無令留界中而已,即且遣吏奉謁傳送。林卿素驕,慚於賓客,並度其 為變,儲兵馬以待之。林卿既去,北度涇橋,令騎奴還至寺門,拔刀剝其建鼓。並自從 吏兵追林卿。行數十裏,林卿迫窘,及令奴冠其冠被其襜褕自代,乘車從童騎,身變服 從間徑馳去。會日暮追及,收縛冠奴,奴曰:「我非侍中,奴耳。」並自知已失林卿, 乃曰:「王君困,自稱奴,得脫死邪?」叱吏斷頭持還,縣所剝鼓置都亭下,署曰;「 故侍中王林卿坐殺人埋塚舍,使奴剝寺門鼓。」吏民驚駭。林卿因亡命,眾庶訁雚嘩, 以為實死。成帝太后以邛成太后愛林卿故,聞之涕泣,為言哀帝。哀帝問狀而善之,遷 並隴西太守。
徙潁川太守,代陵陽嚴詡。詡本以孝行為官,謂掾史為師友,有過輒閉閣自責,終 不大言。郡中亂,王莽遣使征詡,官屬數百人為設祖道,詡據地哭。掾史曰:「明府吉 征,不宜若此。」詡曰:「吾哀潁川士,身豈有憂哉!我以柔弱征,必選剛猛代。代到 ,將有僵僕者,故相吊耳。」詡至,拜為美俗使者。是時,潁川鐘元為尚書令,領廷尉 ,用事有權。弟威為郡掾,臧千金。並為太守,過辭鐘廷尉,廷尉免冠為弟請一等之罪 ,願蚤就髡鉗。並曰:「罪在弟身與君律,不在於太守。」元懼,馳遣人呼弟。陽翟輕 俠趙季、李款多畜賓客,以氣力漁食閭裏,至奸人婦女,持吏長短,從橫郡中,聞並且 至,皆亡去。並下車求勇猛曉文法吏且十人,使文吏治三人獄,武吏往捕之,各有所部 。敕曰:「三人非負太守,乃負王法,不得不治。鐘威所犯多在赦前,驅使入函谷關, 勿令汙民間;不入關,乃收之。趙、李桀惡,雖遠去,當得其頭,以謝百姓。」鐘威負 其兄,止雒陽,吏格殺之。亦得趙、李它郡,持頭還,並皆懸頭及其具獄於市。郡中清 靜,表善好士,見紀潁川,名次黃霸。性清廉,妻子不至官舍。數年,卒。疾病,召丞 掾作先令書,曰:「告子恢,吾生素餐日久,死雖當得法賻,勿受。葬為小槨,亶容下 棺。」恢如父言。王莽擢恢為關都尉。建武中以並孫為郎。
贊曰:蓋寬饒為司臣,正色立於朝,雖《詩》所謂「國之司直」無以加也。若采王 生之言以終其身,斯近古之賢臣矣。諸葛、劉、鄭雖雲狂瞽,有異志焉。孔子曰:「吾 未見剛者。」以數子之名跡,然□將汙于冀州,孫寶橈于定陵,況俗人乎!何並之節, 亞尹翁歸雲。
漢書 卷七十八
【蕭望之傳第四十八】
蕭望之字長倩,東海蘭陵人也,徙杜陵。家世以田為業,至望之,好學,治《齊詩 》,事同縣後倉且十年。以令詣太常受業,複事同學博士白奇,又從夏侯勝問《論語》 、《禮服》。京師諸儒稱述焉。
是時,大將軍霍光秉政,長史丙吉薦儒生王仲翁與望之等數人,皆召見。先是,左 將軍上官桀與蓋主謀殺光,光既誅桀等,後出入自備。吏民當見者,露索去刀兵,兩吏 挾持。望之獨不肯聽,自引出閣曰:「不願見。」吏牽持匈匈。光聞之,告吏勿持。望 之既至前,說光曰:「將軍以功德輔幼主,將以流大化,致于洽平,是以天下之士延頸 企踵,爭願自效,以輔高明。今士見者皆先露索挾持,恐非周公相成王躬吐握之禮,致 白屋之意。」於是光獨不除用望之,而仲翁等皆補大將軍史。三歲間,仲翁至光祿大夫 、給事中,望之以射策甲科為郎,署小苑東門候。仲翁出入從倉頭廬兒,下車趨門,傳 呼甚寵,顧謂望之曰:「不肯錄錄,反抱關為?」望之曰:「各從其志。」
後數年,坐弟犯法,不得宿衛,免歸為郡吏。御史大夫魏相除望之為屬,察廉為大 行治禮丞。
時,大將軍光薨,子禹複為大司馬,兄子山領尚書,親屬皆宿衛內侍。地節三年夏 ,京師雨雹,望之因是上疏,願賜清閒之宴,口陳災異之意。宣帝自在民間聞望之名, 曰:「此東海蕭生邪?下少府宋畸問狀,無有所諱。」望之對,以為:「《春秋》昭公 三年大雨雹,是時季氏專權,卒逐昭公。鄉使魯君察於天變,宜無此害。今陛下以聖德 居位,思政求賢,堯、舜之用心也。然而善祥未臻,陰陽不和,是大臣任政,一姓擅勢 之所致也。附枝大者賊本心,私家盛者公室危。唯明主躬萬機,選同姓,舉賢材,以為 腹心,與參政謀,令公卿大臣朝見奏事,明陳其職,以考功能。如是,則庶事理,公道 立,奸邪塞,私權廢矣。」對奏,天子拜望之為謁者。時,上初即位,思進賢良,多上 書言便宜,輒下望之問狀,高者請丞相禦史,次者中二千石試事,滿歲以狀聞,下者報 聞,或罷歸田裏,所白處奏皆可。累遷諫大夫,丞相司直,歲中三遷,官至二千石。其 後霍氏竟謀反誅,望之浸益任用。
是時,選博士、諫大夫通政事者補郡國守、相,以望之為平原太守。望之雅意在本 朝,遠為郡守,內不自得,乃上疏曰:「陛下哀湣百姓,恐德化之不究,悉出諫官以補 郡吏,所謂憂其末而忘其本者也。朝無爭臣則不知過,國無達士則不聞善。願陛下選明 經術,溫故知新,通於幾微謀慮之士以為內臣,與參政事。諸侯聞之,則知國家納諫憂 政,亡有闕遺。若此不怠,成、康之道其庶幾乎!外郡不治,豈足憂哉?」書聞,征入 守少府。宣帝察望之經明持重,論議有餘,材任宰相,欲詳試其政事,複以為左馮翊。 望之從少府出為左遷,恐有不合意,即移病。上聞之,使侍中、成都侯金安上諭意曰: 「所用皆更治民以考功。君前為平原太守日淺,故復試之於三輔,非有所聞也。」望之 即視事。
是歲,西羌反,漢遣後將軍征之。京兆尹張敞上書言:「國兵在外,軍以夏發,隴 西以北,安定以西,吏民並給轉輸,田事頗廢,素無餘積,雖羌虜以破,來春民食必乏 。窮辟之處,買亡所得,縣官谷度不足以振之。願令諸有罪,非盜受財殺人及犯法不得 赦者,皆得以差入穀此八郡贖罪。務益致穀以豫備百姓之急。」事下有司,望之與少府 李強議,以為:「民函明陽之氣,有好義欲利之心,在教化之所助。堯在上,不能去民 欲利之心,而能令其欲利不勝其好義也;雖桀在上,不能去民好義之心,而能令其好義 不勝其欲利也。故堯、桀之分,在於義利而已,道民不可不慎也。今欲令民量粟以贖罪 ,如此則富者得生,貧者獨死,是貧富異刑而法不一也。人情,貧窮,父兄囚執,聞出 財得以生活,為人子弟者將不顧死亡之患,敗亂之行,以赴財利,求救親戚。一人得生 ,十人以喪,如此,伯夷之行壞,公綽之名滅。政教一傾,雖有周、召之佐,恐不能複 。古者臧於民,不足則取,有餘則予。《詩》曰『爰及矜人,哀此鰥寡』,上惠下也。 又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下急上也。今有西邊之役,民失作業,雖戶賦口斂以贍 其困乏,古之通義,百姓莫以為非。以死救生,恐未可也。陛下布德施教,教化既成, 堯、舜亡以加也。今議開利路以傷既成之化,臣竊痛之。」
於是天子複下其議兩府,丞相、禦史以難問張敞。敞曰:「少府左馮翊所言,常人 之所守耳。昔先帝征四夷,兵行三十餘年,百姓猶不加賦,而軍用給。今羌虜一隅小夷 ,跳樑於山谷間,漢但令罪人出財減罪以誅之,其名賢于煩擾良民橫興賦斂也。又諸盜 及殺人犯不道者,百姓所疾苦也,皆不得贖;首匿、見知縱、所不當得為之屬,議者或 頗言其法可蠲除,今因此令贖,其便明甚,何化之所亂?《甫刑》之罰,小過赦,薄罪 贖,有金選之品,所從來久矣,何賊之所生?敞備皁衣二十餘年,嘗聞罪人贖矣,未聞 盜賊起也。竊憐涼州被寇,方秋饒時,民尚有饑乏,病死于道路,況至來春將大困乎! 不早慮所以振救之策,而引常經以難,恐後為重責。常人可與守經,未可與權也。敞幸 得備列卿,以輔兩府為職,不敢不盡愚。」
望之、強複對曰:「先帝聖德,賢良在位,作憲垂法,為無窮之規,永惟邊竟之不 贍,故《金布令甲》曰『邊郡數被兵,離饑寒,夭絕天年,父子相失,令天下共給其費 』,固為軍旅卒暴之事也。聞天漢四年,常使死罪人入五十萬錢減死罪一等,豪強吏民 請奪假□,至為盜賊以贖罪。其後奸邪橫暴,群盜並起,至攻城邑,殺郡守,充滿山谷 ,吏不能禁,明詔遣繡衣使者以興兵擊之,誅者過半,然後衰止。愚以為此使死罪贖之 敗也,故曰不便。」時,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亦以為羌虜且破,轉輸略足相給,遂 不施敞議。望之為左馮翊三年,京師稱之,遷大鴻臚。
先是,烏孫昆彌翁歸靡因長羅侯常惠上書,願以漢外孫元貴靡為嗣,得複尚少主, 結婚內附,畔去匈奴。詔下公卿議,望之以為:烏孫絕域,信其美言,萬里結婚,非長 策也。天子不聽。神爵二年,遣長羅侯惠使送公主配元貴靡。未出塞,翁歸靡死,其兄 子狂王背約自立。惠從塞下上書,願留少主敦煌郡。惠至烏孫,責以負約,因立元貴靡 ,還迎少主。詔下公卿議,望之複以為:「不可。烏孫持兩端,亡堅約,其效可見。前 少主在烏孫四十餘年,恩愛不親密,邊境未以安,此已事之驗也。今少主以元貴靡不得 立而還,信無負於四夷,此中國之大福也。少主不止,繇役將興,其原起此。」天子從 其議,征少主還。後烏孫雖分國兩立,以元貴靡為大昆彌,漢遂不復與結婚。
三年,代丙吉為御史大夫。五鳳中匈奴大亂,議者多曰匈奴為害日久,可因其壞亂 舉兵滅之。詔遣中朝大司馬車騎將軍韓增、諸吏富平侯張延壽、光祿勳楊惲、太僕戴長 樂問望之計策,望之對曰:「《春秋》惡士□帥師侵齊,聞齊侯卒,引師而還,君子大 其不伐喪,以為恩足以服孝子,誼足以動諸侯。前單于慕化鄉善稱弟,遣使請求和親, 海內欣然,夷狄莫不聞。未終奉約,不幸為賊臣所殺,今而伐之,是乘亂而幸災也,彼 必奔走遠遁。不以義動兵,恐勞而無功。宜遣使者吊問,輔其微弱,救其災患,四夷聞 之,鹹貴中國之仁義。如遂蒙恩得複其位,必稱臣服從,此德之盛也。」上從其議,後 竟遣兵護輔呼韓邪單于定其國。
是時,大司農、中丞耿壽昌奏設常平倉,上善之,望之非壽昌。丞相丙吉年老,上 重焉,望之又奏言:「百姓或乏困,盜賊未止,二千石多材下不任職。三公非其人,則 三光為之不明,今首歲日月少光,咎在臣等。」上以望之意輕丞相,乃下侍中建章衛尉 金安上、光祿勳楊惲、禦史中丞王忠,並詰問望之。望之免冠置對,天子由是不說。
後丞相司直緐延壽奏:「侍中謁者良使承制詔望之,望之再拜已。良與望之言,望 之不起,因故下手,而謂禦史曰『良禮不備』。故事丞相病,明日御史大夫輒問病;朝 奏事會庭中,差居丞相後,丞相謝,大夫少進,揖。今丞相數病,望之不問病;會庭中 ,與丞相鈞禮。時議事不合意,望之曰:『侯年甯能父我邪!』知禦史有令不得擅使, 望之多使守史自給車馬,之杜陵護視家事。少史冠法冠,為妻先引,又使賣買,私所附 益凡十萬三千。案望之大臣,通經術,居九卿之右,本朝所仰,至不奉法自修,踞慢不 遜攘,受所監臧二百五十以上,請逮捕系治。」上於是策望之曰:「有司奏君責使者禮 ,遇丞相亡禮,廉聲不聞,敖慢不遜,亡以扶政,帥先百僚。君不深思,陷於茲穢,朕 不忍致君於理,使光祿勳惲策詔,左遷君為太子太傅,授印。其上故印使者,便道之官 。君其秉道明孝,正直是與,帥意亡愆,靡有後言。」
望之既左遷,而黃霸代為御史大夫。數月間,丙吉薨,霸為丞相。霸薨,于定國複 代焉。望之遂見廢,不得相。為太傅,以《論語》、《禮服》授皇太子。
初,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詔公卿議其儀,丞相霸、御史大夫定國議曰:「聖王之 制,施德行禮,先京師而後諸夏,先諸夏而後夷狄。《詩》雲:『率禮不越,遂視既發 ;相士烈烈,海外有截。』陛下聖德充塞天地,光被四表,匈奴單于鄉風慕化,奉珍朝 賀,自古未之有也。其禮儀宜如諸侯王,位次在下。」望之以為:「單于非正朔所加, 故稱敵國,宜待以不臣之禮,位在諸侯王上。外夷稽首稱籓,中國讓而不臣,此則羈縻 之誼,謙亨之福也。《書》曰『戎狄荒服』,言其來服,荒忽亡常。如使匈奴後嗣卒有 鳥竄鼠伏,闕如朝享,不為畔臣。信讓行乎蠻貉,福祚流於亡窮,萬世之長策也。」天 子采之,下詔曰:「蓋聞五帝、三王教化所不施,不及以政。今匈奴單于稱北籓,朝正 朔,朕之不逮,德不能弘覆。其以客禮待之,令單于位在諸侯王上,贊謁稱臣而不名。 」
及宣帝寢疾,選大臣可屬者,引外屬侍中樂陵侯史高、太子太傅望之、少傅周堪至 禁中,拜高為大司馬車騎將軍,望之為前將軍光祿勳,堪為光祿大夫,皆受遺詔輔政, 領尚書事。宣帝崩,太子襲尊號,是為孝元帝。望之、堪本以師傅見尊重,上即位,數 宴見,言治亂,陳王事。望之選白宗室明經達學散騎、諫大夫劉更生給事中,與侍中金 敞並拾遺左右。四人同心謀議,勸道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上甚鄉納之。
初,宣帝不甚從儒術,任用法律,而中書宦官用事。中書令弘恭、石顯久典樞機, 明習文法,亦與車騎將軍高為表裏,論議常獨持故事,不從望之等。恭、顯又時傾仄見 詘。望之以為中書政本,宜以賢明之選,自武帝遊宴後庭,故用宦者,非國舊制,又違 古不近刑人之義,白欲更置士人,由是大與高、恭、顯忤。上初即位,謙讓重改作,議 久不定,出劉更生為宗正。
望之、堪數薦名儒茂才以備諫官。會稽鄭朋陰欲附望之,上疏言車騎將軍高遣客為 奸利郡國,及言許、史子弟罪過。章視周堪,堪白令朋待詔金馬門。朋奏記望之曰:「 將軍體周、召之德,秉公綽之質,有卞莊之威。至乎耳順之年,履折沖之位,號至將軍 ,誠士之高致也。窟穴黎庶莫不歡喜,咸曰將軍其人也。今將軍規□雲若管、晏而休, 遂行日仄至周、召乃留乎?若管、晏而休,則下走將歸延陵之皋,修農圃之疇,畜雞種 黍,俟見二子,沒齒而已矣。如將軍昭然度行,積思塞邪枉之險蹊,宣中庸之常政,興 周、召之遺業,親日仄之兼聽,則下走其庶幾願竭區區,底厲鋒鍔,奉萬分之一。」望 之見納朋,接待以意。朋數稱述望之,短車騎將軍,言許、史過失。
後朋行傾邪,望之絕不與通。朋與大司農史李官俱待詔,堪獨白宮為黃門郎。朋, 楚士,怨恨,更求入許、史,推所言許、史事曰:「皆周堪、劉更生教我,我關東人, 何以知此?」於是侍中許章白見朋。朋出揚言曰:「我見,言前將軍小過五,大罪一。 中書令在旁,知我言狀。」望之聞之,以問弘恭、石顯。顯、恭恐望之自訟,下於它吏 ,即挾朋及待詔華龍。龍者,宣帝時與張子蟜等待詔,以行污穢不進,欲入堪等,堪等 不納,故與朋相結。恭、顯令二人告望之等謀欲罷車騎將軍疏退許、史狀,候望之出休 日,令朋、龍上之。事下弘恭問狀,望之對曰:「外戚在位多奢淫,欲以匡正國家,非 為邪也。」恭、顯奏:「望之、堪、更生朋黨相稱舉,數譖訴大臣,毀離親戚,欲以專 擅權勢,為臣不忠,誣上不道,請謁者召致廷尉。」時上初即位,不省「謁者召致廷尉 」為下獄也。可其奏。後上召堪、更生,曰系獄。上大驚曰:「非但廷尉問邪?」以責 恭、顯,皆叩頭謝。上曰:「令出視事。」恭、顯因使高言:「上新即位,未以德化聞 於天下,而先驗師傅,既下九卿大夫獄,宜因決免。」於是制詔丞相禦史:「前將軍望 之傅朕八年,亡它罪過,今事久遠,識忘難明。其赦望之罪,收前將軍光祿勳印綬,及 堪、更生皆免為庶人。」而朋為黃門郎。
後數月,制詔禦史:「國之將興,尊師而重傅。故前將軍望之傅朕八年,道以經術 ,厥功茂焉。其賜望之爵關內侯,食邑六百戶,給事中,朝朔望,坐次將軍」天子方倚 欲以為丞相,會望之子散騎中郎亻及上書訟望之前事,事下有司,複奏:「望之前所坐 明白,無譖訴者,而教子上書,稱引亡辜之《詩》,失大臣體,不敬,請逮捕。」弘恭 、石顯等知望之素高節,不詘辱,建白:「望之前為將軍輔政,欲排退許、史,專權擅 朝。幸得不坐,複賜爵邑,與聞政事,不悔過服罪,深懷怨望,教子上書,歸非於上, 自以托師傅,懷終不坐。非頗詘望之於牢獄,塞其怏怏心,則聖朝亡以施恩厚。」上曰 :「蕭太傅素剛,安肯就吏?」顯等曰:「人命至重,望之所坐,語言薄罪,必亡所憂 。」上乃可其奏。
顯等封以付謁者,敕令召望之手付,因令太常急發執金吾車騎馳圍其第。使者至, 召望之。望之欲自殺,其夫人止之,以為非天子意。望之以問門下生硃雲。雲者好節士 ,勸望之自裁。於是望之仰天歎曰:「吾嘗備位將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獄,苟求生 活,不亦鄙乎!」字謂雲曰:「遊,趣和藥來,無久留我死!」竟飲鴆自殺。天子聞之 驚,拊手曰:「曩固疑其不就牢獄,果然殺吾賢傅!」是時,太官方上晝食,上乃卻食 ,為之涕泣,哀慟左右。於是召顯等責問以議不詳。皆免冠謝,良久然後已。
望之有罪死,有司請絕其爵邑。有詔加恩,長子亻及嗣為關內侯。天子追念望之, 不忘每歲時遣使者祠祭望之塚,終元帝世。望之八子,至大官者育、鹹、由。
育字次君,少以父任為太子庶子。元帝即位,為郎,病免,後為禦史。大將軍王鳳 以育名父子,著材能,除為功曹,遷謁者,使匈奴副校尉。後為茂陵令,會課,育第六 。而漆令郭舜殿,見責問,育為之請,扶風怒曰:「君課第六,裁自脫,何暇欲為左右 言?」及罷出,傳召茂陵令詣後曹,當以職事對。育徑出曹,書佐隨牽育,育案佩刀曰 :「蕭育杜陵男子,何詣曹也!」遂趨出,欲去官。明旦,詔召入,拜為司隸校尉。育 過扶風府門,官屬掾史數百人拜謁車下。後坐失大將軍指免官。複為中郎將使匈奴。曆 冀州、青州兩部刺史,長水校尉,泰山太守。入守大鴻臚。以鄠名賊梁子政阻山為害, 久不伏辜,育為右扶風數月,盡誅子政等。坐與定陵侯淳於長厚善免官。
哀帝時,南郡江中多盜賊,拜育為南郡太守。上以育耆舊名臣,乃以三公使車載育 入殿中受策,曰:「南郡盜賊群輩為害,朕甚憂之。以太守威信素著,故委南郡太守, 之官,其于為民除害,安元元而已,亡拘于小文。」加賜黃金二十斤。育至南郡,盜賊 靜。病去官,起家複為光祿大夫執金吾,以壽終於官。
育為人嚴猛尚威,居官數免,稀遷。少與陳鹹、硃博為友,著聞當世。往者有王陽 、貢公,故長安語曰「蕭、硃結綬,王、貢彈冠」,言其相薦達也。始育與陳鹹俱以公 卿子顯名,咸最先進,年十八,為左曹,二十余,禦史中丞。時,硃博尚為杜陵亭長, 為鹹、育所攀援,入王氏。後遂並曆刺史、郡守相,及為九卿,而博先至將軍上卿,曆 位多於鹹、育,遂至丞相。育與博後有隙,不能終,故世以交為難。
咸字仲君,為丞相史,舉茂材,好畤令,遷淮陽、泗水內史,張掖、弘農、河東太 守。所居有跡,數增秩賜金。後免官,複為越騎校尉、護軍都尉、中郎將,使匈奴,至 大司農,終官。
由字子驕,為丞相西曹衛將軍掾,遷謁者,使匈奴副校尉。後舉賢良,為定陶令, 遷太原都尉,安定太守。治郡有聲,多稱薦者。初,哀帝為定陶王時,由為定陶令,失 王指,頃之,制書免由為庶人。哀帝崩,為複土校尉、京輔左輔都尉,遷江夏太守。平 江賊成重等有功,增秩為陳留太守,元始中,作明堂辟雍,大朝諸侯,征由為大鴻臚, 會病,不及賓贊,還歸故官,病免。複為中散大夫,終官。家至吏二千石者六七人。
贊曰:蕭望之曆位將相,籍師傅之恩,可謂親昵亡間。及至謀泄隙開,讒邪構之, 卒為便嬖宦豎所圖,哀哉!不然,望之堂堂,折而不橈,身為儒宗,有輔佐之能,近古 社稷臣也。
漢書 卷七十九
【馮奉世傳第四十九】
馮奉世字子明,上黨潞人也,徙杜陵。其先馮亭,為韓上黨守。秦攻上黨,絕太行 道,韓不能守,馮亭乃入上党城守于趙。趙封馮亭為華陽君,與趙將括距秦,戰死于長 平。宗族由是分散,或留潞,或在趙。在趙者為官帥將,官帥將子為代相。及秦滅六國 ,而馮亭之後馮毋擇、馮去疾、馮劫皆為秦將相焉。
漢興,文帝時馮唐顯名,即代相子也。至武帝末,奉世以良家子選為郎。昭帝時, 以功次補武安長。失官,年三十餘矣,乃學《春秋》涉大義,讀兵法明習,前將軍韓增 奏以為軍司空令。本始中,從軍擊匈奴。軍罷,複為郎。
先是時,漢數出使西域,多辱命不稱,或貪污,為外國所苦。是時,烏孫大有擊匈 奴之功,而西域諸國新輯,漢方善遇,欲以安之,選可使外國者。前將軍增舉奉世以衛 候使持節送大宛諸國客。至伊脩城,都尉宋將言莎車與旁國共攻殺漢所置莎車王萬年, 並殺漢使者奚充國。時,匈奴又發兵攻車師城,不能下而去。莎車遣使揚言北道諸國已 屬匈奴矣,於是攻劫南道,與歃盟畔漢,從鄯善以西皆絕不通。都護鄭吉、校尉司馬意 皆在北道諸國間。奉世與其副嚴昌計,以為不亟擊之則莎車日強,其勢難制,必危西域 。遂以節諭告諸國王,因發其兵,南北道合萬五千人進擊莎車,攻拔其城。莎車王自殺 ,傳其首詣長安。諸國悉平,威振西域。奉世乃罷兵以聞。宣帝召見韓增,曰:「賀將 軍所舉得其人。」奉世遂西至大苑。大苑聞其斬莎車王,敬之異於它使。得其名馬象龍 而還。上甚說,下議封奉世。丞相、將軍皆曰:「《春秋》之義,大夫出疆,有可以安 國家,則顓之可也。奉世功效尤著,宜加爵士之賞。」少府蕭望之獨以奉世奉使有指, 而擅矯制違命,發諸國兵,雖有功效,不可以為後法。即封奉世,開後奉使者利,以奉 世為比,爭逐發兵,要功萬里之外,為國家生事于夷狄。漸不可長,奉世不宜受封。上 善望之議,以奉世為光祿大夫、水衡都尉。
元帝即位,為執金吾。上郡屬國歸義降胡萬餘人反去。初,昭帝末,西河屬國胡伊 酋若王亦將眾數千人畔,奉世輒持節將兵追擊。右將軍典屬國常惠薨,奉世代為右將軍 典屬國,加諸吏之號。數歲,為光祿勳。
永光二年秋,隴西羌彡姐旁種反,詔召丞相韋玄成、御史大夫鄭弘、大司馬車騎將 軍王接、左將軍許嘉、右將軍奉世入議。是時,歲比不登,京師谷石二百余,邊郡四百 ,關東五百。四方饑饉,朝廷方以為憂,而遭羌變。玄成等漠然莫有對者。奉世曰:「 羌虜近在境內背畔,不以時誅,亡以威制遠蠻。臣願帥師討之。」上問用兵之數,對曰 :「臣聞善用兵者,役不再興,糧不三載,故師不久暴而天誅亟決。往者數不料敵,而 師至於折傷;再三發軵,則曠日煩費,威武虧矣。今反虜無慮三萬人,法當倍用六萬人 。然羌戎弓矛之兵耳,器不犀利,可用四萬人,一月足以決。」丞相、禦史、兩將軍皆 以為民方收斂時,未可多發;萬人屯守之,且足。奉世曰:「不可。天下被饑饉,士馬 羸秏,守戰之備久廢不簡,夷狄皆有輕邊吏之心,而羌首難。今以萬人分屯數外,虜見 兵少,必不畏懼,戰則挫兵病師,守則百姓不救。如此,怯弱之形見,羌人乘利,諸種 並和,相扇而起,臣恐中國之役不得止于四萬,非財幣所能解也。故少發師而曠日,與 一舉而疾決,利害相萬也。」固爭之,不能得。有詔益二千人。
於是遣奉世將萬二千人騎,以將屯為名。典屬國任立、護軍都尉韓昌為偏裨,到隴 西,分屯三處。典屬國為右軍,屯白石;護軍都尉為前軍,屯臨洮;奉世為中軍,屯首 陽西極上。前軍到降同阪,先遣校尉在前與羌爭地利,又別遣校尉救民于廣陽穀。羌虜 盛多,皆為所破,殺兩校尉。奉世具上地形部眾多少之計,願益三萬六千人乃足以決事 。書奏,天子大為發兵六萬餘人,拜太常弋陽侯任千秋為奮武將軍以助焉。奉世上言: 「願得其眾,不須煩大將。」因陳轉輸之費。
上於是以璽書勞奉世,且讓之,曰:「皇帝問將兵右將軍,甚苦暴露。羌虜侵邊境 ,殺吏民,甚逆天道,故遣將軍帥士大夫行天誅。以將軍材質之美,奮精兵,誅不軌, 百下百全之道也。今乃有畔敵之名,大為中國羞。以昔不閑習之故邪?以恩厚未洽,信 約不明也?朕甚怪之。上書言羌虜依深山,多徑道,不得不多分部遮要害,須得後發營 士,足以決事,部署已定,勢不可複置大將,聞之。前為將軍兵少,不足自守,故發近 所騎,日夜詣,非為擊也。今發三輔、河東、弘農越騎、跡射、佽飛、彀者、羽林孤兒 及呼速累、嗕種,方急遣。且兵,兇器也,必有成敗者,患策不豫定,料敵不審也,故 複遣奮武將軍。兵法曰大將軍出必有偏裨,所以揚威武,參計策,將軍又何疑焉?夫愛 吏士,得眾心,舉而無悔,禽敵必全,將軍之職也。若乃轉輸之費,則有司存,將軍勿 憂。須奮武將軍兵到,合擊羌虜。」
十月,兵畢至隴西。十一月,並進。羌虜大破,斬首數千級,餘皆走出塞。兵未決 間,漢復發募士萬人,拜定襄太守韓安國為建威將軍。未進,聞羌破,還。上曰:「羌 虜破散創艾,亡逃出塞,其罷吏士,頗留屯田,備要害處。」
明年二月,奉世還京師,更為左將軍光祿勳如故。其後錄功拜爵,下詔曰:「羌虜 桀黠,賊害吏民,攻隴西府寺,燔燒置亭,絕道橋,甚逆天道。左將軍光祿勳奉世前將 兵征討,斬捕首虜八千餘級,鹵馬、牛、羊以萬數。賜奉世爵關內侯,良邑五百戶,黃 金六十斤。」裨將、校尉三十余人,皆拜。
後歲餘,奉世病卒。居爪牙官前後十年,為折沖宿將,功名次趙充國。
奮武將軍任千秋者,其父宮,昭帝時以丞相征事捕斬反者左將軍上官桀,封侯,宣 帝時為太常,薨。千秋嗣後,複為太常。成帝時,樂昌侯王商代奉世為左將軍,而千秋 為右將軍,後亦為左將軍。子孫傳國,至王莽乃絕雲。
奉世死後二年,西域都護甘延壽以誅郅支單于封為列侯。時,丞相匡衡亦用延壽矯 制生事,據蕭望之前議,以為不當封,而議者鹹美其功,上從眾而侯之。於是杜欽上疏 ,追訟奉世前功曰:「前莎車王殺漢使者,約諸國背畔。左將軍奉世以衛候便宜發兵誅 莎車王,策定城郭,功施邊境。議者以奉世奉使有指,《春秋》之義亡遂事,漢家之法 有矯制,故不得侯。令匈奴郅支單于殺漢使者,亡保康居,都護延壽發城郭兵屯田吏士 四萬餘人以誅斬之,封為列侯。臣愚以為比罪則郅支薄,量敵則莎車眾,用師則奉世寡 ,計勝則奉世為功于邊境安,慮敗則延壽為禍於國家深。其違命而擅生事同,延壽割地 封,而奉世獨不錄。臣聞功同賞異則勞臣疑,罪鈞刑殊則百姓惑;疑生無常,惑生不知 所從;亡常則節趨不立,不知所從則百姓無所措手足。奉世圖難忘死,信命殊俗,威功 白著,為世使表,獨抑厭而不揚,非聖主所以塞疑厲節之意也。願下有司議。」上以先 帝時事,不復錄。
奉世有子男九人,女四人。長女媛以選充兵宮,為元帝昭儀,產中山孝王。元帝崩 ,媛為中山太后,隨王就國。奉世長子譚,太常舉孝廉為郎,功次補天水司馬。奉世擊 西羌,譚為校尉,隨父從軍有功,未拜病死。譚弟野王、逡、立、參至大官。
野王字君卿,受業博士,通《詩》。少以父任為太子中庶子。年十八,上書願試守 長安令。宣帝奇其志,問丞相魏相,相以為不可許。後以功次補當陽長,遷為櫟陽令, 徙夏陽令。元帝時,遷隴西太守,以治行高,入為左馮翊。歲余,而池陽令並素行貪污 ,輕野王外戚年少,治行不改。野王部督郵掾礻殳祤趙都案驗,得其主守盜十金罪,收 捕。並不首吏,都格殺。並家上書陳冤,事下廷尉。都詣吏自殺以明野王,京師稱其威 信,遷為大鴻臚。
數年,御史大夫李延壽病卒,在位多舉野王。上使尚書選第中二千石,而野王行能 第一。上曰:「吾用野王為三公,後世必謂我私後宮親屬,以野王為比。」乃下詔曰: 「剛強堅固,確然亡欲,大鴻臚野王是也。心辨善辭,可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是也。 廉潔節儉,太子少傅張譚是也。其以少傅為御史大夫。」上繇下第而用譚,越次避嫌不 用野王,以昭儀兄故也。野王乃歎曰:「人皆以女寵貴,我兄弟獨以賤!」野王雖不為 三公,甚見器重,有名當世。
成帝立,有司奏野王王舅,不宜備九卿,以秩出為上郡太守,加賜黃金百斤。朔方 刺史蕭育奏封事,薦言:「野王行能高妙,內足與圖身,外足以慮化。竊惜野王懷國之 寶,而不得陪朝廷與朝者並。野王前以王舅出,以賢複入,明國家樂進賢也。」上自為 太子時聞知野王。會其病免,複以故二千石使行河堤,因拜為琅邪太守。是時,成帝長 舅陽平侯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輔政八九年矣,時數有災異,京兆尹王章譏鳳專權不可 任用,薦野王代鳳。上初納其言,而後誅章,語在《元後傳》。於是野王懼不自安,遂 病,滿三月賜告,與妻子歸杜陵就醫藥。大將軍鳳風禦史中丞劾奏野王賜告養病而私自 便,持虎符出界歸家,奉詔不敬。杜欽時在大將軍莫府,欽素高野王父子行能,奏記於 鳳,為野王言曰:「竊見令曰,吏二千石告,過長安謁,不分別予賜。今有司以為予告 得歸,賜告不得,是一律兩科,失省刑之意。夫三最予告,令也;病滿三月賜告,詔恩 也。令告則得,詔恩不得,失輕重之差。又二千石病賜告得歸有故事,不得去郡亡著令 。傳曰:『賞疑從予,所以廣恩勸功也;罰疑從去,所以慎刑,闕難知也。』今釋令與 故事而假不敬之法,甚違闕疑從去之意。即以二千石守千里之地,任兵馬之重,不宜去 郡,將以制刑為後法者,則野王之罪,在未制令前也。刑賞大信,不可不慎。」鳳不聽 ,竟免野王。郡國二千石病賜告不得歸家,自此始。
初,野王嗣父爵為關內侯,免歸。數年,年老,終於家。子座嗣爵,至孫坐中山太 后事絕。
逡字子產,通《易》,太常察孝廉為郎,補謁者。建昭中,選為複土校尉。光祿勳 於永舉茂材,為美陽令。功次遷長樂屯衛司馬,清河都尉,隴西太守。治行廉平,年四 十餘卒。為都尉時,言河堤方略,在《溝洫志》。
立字聖卿,通《春秋》。以父任為郎,稍遷諸曹。竟甯中,以王舅出為五原屬國都 尉。數年,遷五原太守,徙西河、上郡。立居職公廉,治行略與野王相似,而多知有恩 貸,好為條教。吏民嘉美野王、立相代為太守,歌之曰:「大馮君,小馮君,兄弟繼踵 相因循,聰明賢知惠吏民,政如魯、衛德化鈞,周公、康叔猶二君。」後遷為東海太守 ,下濕病痹。天子聞之,徙立為太原太守。更曆五郡,所居有跡。年老卒官。
參字叔平,學通《尚書》。少為黃門郎給事中,宿衛十餘年,參為人矜嚴,好修容 儀,進退恂恂,甚可觀也。參,昭儀少弟,行又敕備,以嚴見憚,終不得親近侍帷幄。 竟甯中,以王舅出補渭陵食官令。以數病徙為寢中郎,有詔勿事。陽朔中,中山王來朝 ,參擢為上河農都尉。病免官,複為渭陵寢中郎。永始中,超遷代郡太守。以邊郡道遠 ,徙為安定太守。數歲,病免,複為諫大夫,使領護左馮翊都水。綏和中,立定陶王為 皇太子,以中山王見廢,故封王舅參為宜鄉侯,以慰王意。參之國,上書願至中山見王 、太后。行未到而王薨。王病時,上奏願貶參爵以關內侯食邑留長安。上憐之,下詔曰 :「中山孝王短命早薨,願以舅宜鄉侯參為關內侯,歸家,朕甚湣之。其還參京師,以 列侯奉朝請。」五侯皆敬憚之。丞相翟方進亦甚重焉,數謂參:「物禁太甚。君侯以王 舅見廢,不得在公卿位,今五侯至尊貴也,與之並列,宜少詘節卑體,視有所宗。而君 侯盛修容貌以威嚴加之,此非所以下五侯而自益者也。」參性好禮儀,終不改其恒操。
頃之,哀帝即位,帝祖母傅太后用事,追怨參姊中山太后,陷以祝詛大逆之罪,語 在《外戚傳》。參以同產當相坐,謁者承制召參詣廷尉,參自殺。且死,仰天歎曰:「 參父子兄弟皆備大位,身至封侯,今被惡名而死,姊弟不敢自惜,傷無以見先人於地下 !」死者十七人,眾莫不憐之。宗族徙歸故郡。
贊曰:《詩》稱「抑抑威儀,惟德之隅。」宜鄉侯參鞠躬履方,擇地而行,可謂淑 人君子,然卒死於非罪,不能自免,哀哉!讒邪交亂,貞良被害,自古而然。故伯奇放 流,孟子宮刑,申生雉經,屈原赴湘,《小弁》之詩作,《離騷》之辭興。經曰:「心 之憂矣,涕既隕之。」馮參姊弟,亦雲悲矣!
漢書 卷八十
【宣元六王傳第五十】
孝宣皇帝五男。許皇后生孝元帝,張婕妤生淮陽憲王欽,衛婕妤生楚孝王囂,公孫 婕妤生東平思王宇,戎婕妤生中山哀王竟。
淮陽憲王欽,元康三年立,母張婕妤有寵于宣帝。霍皇后廢後,上欲立張婕妤為後 。久之,懲艾霍氏欲害皇太子,乃更選後宮無子而謹慎者,乃立長陵王婕妤為後,令母 養太子。後無寵,希禦見,唯張婕妤最幸。而憲王壯大,好經書、法律,聰達有材,帝 甚愛之。太子寬仁,喜儒術,上數嗟歎憲王,輔曰:「真我子也!」常有意欲立張婕妤 與憲王,然用太子起于微細,上少依倚許氏,及即位而許後以殺死,太子蚤失母,故弗 忍也。久之,上以故丞相韋賢子玄成陽狂讓侯兄,經明行高,稱於朝廷,乃召拜玄成為 淮陽中尉,欲感諭憲王,輔以推讓之臣,由是太子遂安。宣帝崩,元帝即位,乃遣憲王 之國。
時,張婕妤已卒,憲王有外祖母,舅張博兄弟三人歲至淮陽見親,輒受王賜。後王 上書,請徙外家張氏于國。博上書,願留守墳墓,獨不徙。王恨之。後博至淮陽,王賜 之少。博言:「負責數百萬,願王為償。」王不許,博辭去,令弟光恐雲王遇大人益解 ,博欲上書為大人乞骸骨去。王乃遣人持黃金五十斤送博。博喜,還書謝,為諂語盛稱 譽王,因言:「當今朝廷無賢臣,災變數見,足為寒心。萬姓咸歸望于大王,大王奈何 恬然不求入朝見,輔助主上乎?」使弟光數說王宜聽博計,令于京師說用事貴人為王求 朝。許不納其言。
後光欲至長安,辭王,複言「願盡力與博共為王求朝。王即日至長安,可因平陽侯 。」光得王欲求朝語,馳使人語博。博知王意動,複遺王書曰:「博幸得肺腑,數進愚 策,未見省察。北游燕、趙,欲循行郡國求幽隱之士,聞齊有駟先生者,善為《司馬兵 法》,大將之材也,博得謁見,承間進問五帝、三王究竟要道,卓爾非世俗之所知。今 邊境不安,天下騷動,微此人其莫能安也。又聞北海之瀕有賢人焉,累世不可逮,然難 致也。得此二人而薦之,功亦不細矣。博願馳西以此赴助漢急,無財幣以通顯之。趙王 使謁者持牛、酒,黃金三十斤勞博,博不受;複使人願尚女,聘金二百斤,博未許。會 得光書雲大王已遣光西,與博並力求朝。博自以棄捐,不意大王還意反義,結以硃顏, 願殺身報德。朝事何足言!大王誠賜咳唾,使得盡死,湯、禹所以成大功也。駟先生蓄 積道術,書無不有,願知大王所好,請得輒上。」王得書喜說,報博書曰:「子高乃幸 左顧存恤,發心惻隱,顯至誠,納以嘉謀,語以至事,雖亦不敏,敢不諭意!今遣有司 為子高償責二百萬。」
是時,博女婿京房以明《易》陰陽得幸於上,數召見言事。自謂為石顯、五鹿充宗 所排,謀不得用,數為博道之。博常欲誑耀淮陽王,即具記房諸所說災異及召見密語, 持予淮陽王以為信驗,詐言:「已見中書令石君求朝,許以金五百斤。賢聖制事,蓋慮 功而不計費。昔禹治鴻水,百姓罷勞,成功既立,萬世賴之。今聞陛下春秋未滿四十, 發齒墮落,太子幼弱,佞人用事,陰陽不調,百姓疾疫饑饉死者且半,鴻水之害殆不過 此。大王緒欲救世,將比功德,何可以忽?博已與大儒知道者為大王為便宜奏,陳安危 ,指災異,大王朝見,先口陳其意而後奏之,上必大說。事成功立,大王即有周、邵之 名,邪臣散亡,公卿變節,功德亡比,而梁、趙之寵必歸大王,外家亦將富貴,何複望 大王之金錢?」王喜說,報博書曰:「乃者詔下,止諸侯朝者,寡人□然不知所出。子 高素有顏、冉之資,臧武之智,子貢之辯,卞莊子之勇,兼此四者,世之所鮮。既開端 緒,願卒成之。求朝,義事也,奈何行金錢乎!」博報曰:「已許石君,須以成事。」 王以金五百斤予博。
會房出為郡守,離左右,顯具有此事告之。房漏泄省中語,博兄弟詿誤諸侯王,誹 謗政治,狡猾不道,皆下獄。有司奏請逮捕欽,上不忍致法,遣諫大夫王駿賜欽璽書曰 :「皇帝問淮陽王。有司奏王,王舅張博數遺王書,非毀政治,謗訕天子,褒舉諸侯, 稱引周、湯,以諂惑王,所言尤惡,悖逆無道。王不舉奏而多與金錢,報以好言,罪至 不赦,朕惻焉不忍聞,為王傷之。推原厥本,不祥自博,惟王之心,匪同於凶。已詔有 司勿治王事,遣諫大夫駿申諭朕意。《詩》不雲乎?『靖恭爾位,正直是與。』王其勉 之!」
駿諭指曰:「禮為諸侯制相朝聘之義,蓋以考禮一德,尊事天子也。且王不學《詩 》乎?《詩》雲:『俾侯于魯,為周室輔。』今王舅博數遺王書,所言悖逆。王幸受詔 策,通經術,知諸侯名譽不當出竟。天子普覆,德布於朝,而恬有博言,多予金錢,與 相報應,不忠莫大焉。故事,諸侯王獲罪京師,罪惡輕重,縱不伏誅,必蒙遷削貶黜之 罪,未有但已者也。今聖主赦王之罪,又憐王失計忘本,為博所惑,加賜璽書,使諫大 夫申諭至意,殷勤之恩,豈有量哉!博等所犯惡大,群下之所共攻,王法之所不赦也。 自今以來,王毋複以博等累心,務與眾棄之。《春秋》之義,大能變改。《易》曰『借 用白茅,無咎』,言臣子之道,改過自新,潔己以承上,然後免於咎也。王其留意慎戒 ,惟思所以悔過易行,塞重責,稱厚恩者。如此,則長有富貴,社稷安矣。」
於是淮陽王欽免冠稽首謝曰:「奉籓無狀,過惡暴列,陛下不忍致法,加大恩,遣 使者申諭道術守籓之義。伏念博罪惡尤深,當伏重誅。臣欽願悉心自新,奉承詔策。頓 首死罪。」
京房及博兄弟三人皆棄市,妻子徙邊。
至成帝即位,以淮陽王屬為叔父,敬寵之,異于它國。王上書自陳舅張博時事,頗 為石顯等所侵,因為博家屬徙者求還。丞相、禦史複劾欽:「前與博相遺私書,指意非 諸侯王所宜,蒙恩勿治,事在赦前。不悔過而複稱引,自以為直,失籓臣禮,不敬。」 上加恩,許王還徙者。
三十六年薨。子文王玄嗣,二十六年薨。子縯嗣,王莽時絕。
楚孝王囂,甘露二年立為定陶王,三年徙楚,成帝河平中入朝,時被疾,天子閔之 ,下詔曰:「蓋聞『天地之性人為貴,人之行莫大於孝』。楚王囂素行孝順仁慈,之國 以來二十餘年,□介之過未嘗聞,朕甚嘉之。今乃遭命,離于惡疾,夫子所痛,曰:『 蔑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朕甚閔焉。夫行純茂而不顯異,則有國者將何勖 哉?《書》不雲乎?『用德章厥善。』今王朝正月,詔與子男一人俱,其以廣戚縣戶四 千三百封其子勳為廣戚侯。」明年,囂薨。子懷王文嗣,一年薨,無子,絕。明年,成 帝複立文弟平陸侯衍,是為思王。二十一年薨,子紆嗣,王莽時絕。
初,成帝時又立紆弟景為定陶王。廣戚侯勳薨,諡曰煬侯,子顯嗣。平帝崩,無子 ,王莽立顯子嬰為孺子,奉平帝后。莽篡位,以嬰為定安公。漢既誅莽,更始時嬰在長 安,平陵方望等頗知天文,以為更始必敗,嬰本統當立者也,共起兵將嬰至臨涇,立為 天子。更始遣丞相李松擊破殺嬰雲。
東平思王宇,甘露二年立。元帝即位,就國。壯大,通姦犯法,上以至親貰弗罪, 傅相連坐。
久之,事太后,內不相得,太后上書言之,求守杜陵園。上於是遣太中大夫張子蟜 奉璽書敕諭之,曰:「皇帝問東平王。蓋聞親親之恩莫重於孝,尊尊之義莫大於忠,故 諸侯在位不驕以致孝道,制節謹度以冀天子,然後富貴不離於身,而社稷可保。今聞王 自修有闕,本朝不和,流言紛紛,謗自內興,朕甚僭焉,為王懼之。《詩》不雲乎?『 毋念爾祖,述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朕惟王之春秋方剛,忽于道德,意有所 移,忠言未納,故臨遣太中大夫子蟜諭王朕意。孔子曰:『過而不改,是謂過矣。』王 其深惟孰思之,無違朕意。」
又特以璽書賜王太后,曰:「皇帝使諸吏宦者令承問東平王太后。朕有聞,王太后 少加意焉。夫福善之門莫美於和睦,患咎之首莫大於內離。今東平王出繈褓之中而托於 南面之位,以年齒方剛,涉學日寡,驁忽臣下,不自它于太后,以是之間,能無失禮義 者,其唯聖人乎!傳曰:『父為子隱,直在其中矣。』王太后明察此意,不可不詳。閨 門之內,母子之間,同氣異息,骨肉之恩,豈可忽哉!豈可忽哉!昔周公戒伯禽曰:『 故舊無大故,則不可棄也,毋求備於一人。』夫以故舊之恩,猶忍小惡,而況此乎!已 遣使者諭王,王既悔過服罪,太后寬忍以貰之,後宜不敢。王太后強餐,止思念,慎疾 自愛。」
字慚俱,因使者頓首謝死罪,願灑心自改。詔書又敕傅相曰:「夫人之性皆有五常 ,及其少長,耳目牽於耆欲,故五常銷而邪心作,情亂其性,利勝其義,而不失厥家者 ,未之有也。今王富於春秋,氣力勇武,獲師傅之教淺,加以少所聞見,自今以來,非 《五經》之正術,敢以遊獵非禮道王者,輒以名聞。」
宇立二十年,元帝崩。宇謂中謁者信等曰:「漢大臣議天子少弱,未能治天下,以 為我知文法,建欲使我輔佐天子。我見尚書晨夜極苦,使我為之,不能也。今暑熱,縣 官年少,持服恐無處所,我危得之!」比至下,宇凡三哭,飲酒食肉,妻妾不離側。又 姬朐臑故親幸,後疏遠,數歎息呼天。宇聞,斥朐臑為家人子,掃除永巷,數笞擊之。 朐臑私疏宇過失,數令家告之。宇覺知,絞殺朐臑。有司奏請逮捕,有詔削樊、亢父二 縣。後三歲,天子詔有司曰:「蓋聞仁以親親,古之道也。前東平王有闕,有司請廢, 朕不忍。又請削,朕不敢專。惟王之至親,未嘗忘於心。今聞王改行自新,尊修經術, 親近仁人,非法之求,不以奸吏,朕甚嘉焉。傳不雲乎?朝過夕改,君子與之。其複前 所削縣如故。」
後年來朝,上疏求諸子及《太史公書》,上以問大將軍王鳳,對曰:「臣聞諸侯朝 聘,考文章,正法度,非禮不言。今東平王幸得來朝,不思制節謹度,以防危失,而求 諸書,非朝聘之義也。諸子書或反經術,非聖人;或明鬼神,信物怪;《太史公書》有 戰國縱橫權譎之謀,漢興之初謀臣奇策,天官災異,地形厄塞:皆不宜在諸侯王。不可 予。不許之辭宜曰:『《五經》聖人所制,萬事靡不畢載。王審樂道,傅相皆儒者,旦 夕講誦,足以正身虞意。夫小辯破義,小道不通,致遠恐泥,皆不足以留意。諸益於經 術者,不愛于王。』」對奏,天子如鳳言,遂不與。
立三十三年薨,子煬王雲嗣。哀帝時,無鹽危山土自起覆草,如馳道狀,又瓠山石 轉立。雲及後謁自之石所祭,治石象瓠山立石,束倍草,並祠之。建平三年,息夫躬、 孫寵等共因幸臣董賢告之。是時,哀帝被疾,多所惡,事下有司,逮王、後謁下獄驗治 ,言使巫傅恭、婢合歡等祠祭詛祝上,為雲求為天子。雲又與知災異者高尚等指星宿, 言上疾必不愈,雲當得天下。石立,宣帝起之表也。有司請誅王,有詔廢徙房陵。雲自 殺,謁棄市。立十七年,國除。
元始元年,王莽欲反哀帝政,白太皇太后,立雲太子開明為東平王,又立思王孫成 都為中山王。開明立三年,薨,無子。複立開明兄嚴鄉侯信子匡為東平王,奉開明後。 王莽居攝,東郡太守翟義與嚴鄉侯信謀舉兵誅莽,立信為天子。兵敗,皆為莽所滅。
中山哀王竟,初元二年立為清河王。三年,徙中山,以幼少未之國。建昭四年,薨 邸,葬杜陵,無子,絕。太后歸居外家戎氏。
孝元皇帝三男。王皇后生孝成帝,傅昭儀生定陶共王康,馮昭儀生中山孝王興。
定陶共王康,永光三年立為濟陽王。八年,徙為山陽王。八年,徙定陶。王少而愛 ,長多材藝,習知音聲,上奇器之。母昭儀又幸,幾代皇后太子。語在《元後》及《史 丹傳》。
成帝即位,緣先帝意,厚遇異于它王。十九年薨,子欣嗣。十五年,成帝無子,征 入為皇太子。上以太子奉大宗後,不得顧私親,乃立楚思王子景為定陶王,奉共王后。 成帝崩,太子即位,是為孝哀帝。即位二年,追尊共王為共皇帝,置寢廟京師,序昭穆 ,儀如孝元帝。徙定陶王景為信都王雲。
中山孝王興,建昭二年立為信都王。十四年,徙中山。成帝之議立太子也,御史大 夫孔光以為《尚書》有殷及王,兄終弟及,中山王元帝之子,宜為後。成帝以中山王不 材,又兄弟,不得相入廟。外家王氏與趙昭儀皆欲用哀帝為太子,故遂立焉。上乃封孝 王舅馮參為宜鄉侯,而益封孝王萬戶,以尉其意。三十年,薨,子□嗣。七年,哀帝崩 ,無子,征中山王衎入即位,是為平帝。太皇太后以帝為成帝后,故立東平思王孫桃鄉 頃侯子成都為中山王,奉孝王后。王莽時絕。
贊曰:孝元之後,遍有天下,然而世絕于孫,豈非天哉!淮陽憲王于時諸侯為聰察 矣,張博誘之,幾陷無道。《詩》雲「貪人敗類」,古今一也。
漢書 卷八十一
【匡張孔馬傳第五十一】
匡衡字稚圭,東海承人也。父世農夫,至衡好學,家貧,庸作以供資用,尤精力過 絕人。諸儒為之語曰:「無說《詩》,匡鼎來;匡語《詩》,解人頤。」
衡射策甲科,以不應令除為太常掌故,調補平原文學。學者多上書薦衡經明,當世 少雙,令為文學就官京師;後進皆欲從衡平原,衡不宜在遠方。事下太子太傅蕭望之、 少府梁丘賀問,衡對《詩》諸大義,其對深美。望之奏衡經學精習,說有師道,可觀覽 。宣帝不甚用儒,遣衡歸官。而皇太子見衡對,私善之。
會宣帝崩,元帝初即位,樂陵侯史高以外屬為大司馬車騎將軍,領尚書事,前將軍 蕭望之為副。望之名儒,有師傅舊恩,天子任之,多所貢薦。高充位而已,與望之有隙 。長安令楊興說高曰:「將軍以親戚輔政,貴重於天下無二,然眾庶論議令問休譽不專 在將軍者何也?彼誠有所聞也。以將軍之莫府,海內莫不卬望。而所舉不過私門賓客, 乳母子弟,人情忽不自知,然一夫竊議,語流天下。夫富貴在身而列士不譽,是有狐白 之裘而反衣之也。古人病其若此,故卑體勞心,以求賢為務。傳曰:以賢難得之故因曰 事不待賢,以食難得之故而曰飽不待食,或之甚者也。平原文學匡衡材智有餘,經學絕 倫,但以無階朝廷,故隨牒在遠方。將軍誠召置莫府,學士歙然歸仁,與參事議,觀其 所有,貢之朝廷,必為國器,以此顯示眾庶,名流于世。」高然其言,辟衡為議曹史, 薦衡於上,上以為郎中,遷博士,給事中。
是時,有日蝕、地震之變,上問以政治得失,衡上疏曰:
臣聞五帝不同禮,三王各異教,民俗殊務,所遇之時異也。陛下躬聖德,開太平之 路,閔愚吏民觸法抵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竊見大赦之後, 奸邪不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隨入獄,此殆導之未得其務也。蓋保民者,「 陳之以德義」,「示之以好惡」,觀其失而制其宜,故動之而和,綏之而安。今天下俗 貪財賤義,好聲色,上侈靡,廉恥之節薄,淫辟之意縱,綱紀失序,疏者逾內,親戚之 恩薄,婚姻之党隆,苟合僥倖,以身設利。不改其原,雖歲赦之,刑猶難使錯而不用也 。
臣愚以為宜一曠然大變其俗。孔子曰:「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朝廷者,天下 之楨□也。公卿大夫相與循禮恭讓,則民不爭;好仁樂施,則下不暴;上義高節,則民 興行;寬柔和惠,則眾相愛。四者,明王之所以不嚴而成化也。何者?朝有變色之言, 則下有爭鬥之患;上有自專之士,則下有不讓之人;上有克勝之佐,則下有傷害之心; 上有好利之臣,則下有盜竊之民:此其本也。今俗吏之治,皆不本禮讓,而上克暴,或 忮害好陷人於罪,貪財而慕勢,故犯法者眾,奸邪不止,雖嚴刑峻法,猶不為變。此非 其天性,有由然也。
臣竊考《國風》之詩,《周南》、《召南》被賢聖之化深,故篤于行而廉於色。鄭 伯好勇,而國人暴虎;秦穆貴信,而士多從死;陳夫人好巫,而民淫祀;晉侯好儉,而 民畜聚;太王躬仁,邠國貴恕。由此觀之,治天下者審所上而已。今之偽薄忮害,不讓 極矣。臣聞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說之也。賢者在位,能者布職,朝廷崇禮,百僚敬讓 ,道德之行,由內及外,自近者始,然後民知所法,遷善日進而不自知。是以百姓安, 陰陽和,神靈應,而嘉祥見。《詩》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極;壽考且寧,以保我後 生」此成湯所以建至治,保子孫,化異俗而懷鬼方也。今長安天子之都,親承聖化,然 其習俗無以異于遠方,郡國來者無所法則,或見侈靡而放效之。此教化之原本,風俗之 樞機,宜先正者也。
臣聞天人之際,精□有以相蕩,善惡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象動乎上,陰陽之理各 應其感,陰變則靜者動,陽蔽則明者暗,水旱之災隨類而至。今關東連年饑饉,百姓乏 困,或至相食,此皆生於賦斂多,民所共者大,而吏安集之不稱之效也。陛下祗畏天戒 ,哀閔元元,大自減損,省甘泉、建章官衛,罷珠崖,偃武行文,將欲度唐、虞之隆, 絕殷、周之衰也。諸見罷珠崖詔書者,莫不欣欣,人自以將見太平也。宜遂減官室之度 ,省靡麗之飾,考制度,修外內,近忠正,遠巧佞,放鄭、衛,進《雅》、《頌》,舉 異材,開直言,任溫良之人,退刻薄之吏,顯潔白之士,昭無欲之路,覽《六藝》之意 ,察上世之務,明自然之道,博和睦之化,以崇至仁,匡失俗,易民視,令海內昭然鹹 見本朝之所貴,道德弘于京師,淑問揚乎疆外,然後大化可成,禮讓可興也。
上說其言,遷衡為光祿大夫、太子少傅。
時,上好儒術文辭,頗改宣帝之政,言事者多進見,人人自以為得上意。又傅昭儀 及子定陶王愛幸,寵于皇后、太子。衡複上疏曰:
臣聞治亂安危之機,在乎審所用心。蓋受命之王務在創業垂統傳之無窮,繼體之君 心存于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養其心,休烈盛 美皆歸之二後而不敢專其名,是以上天歆享,鬼神祐焉。其《詩》曰:「念我皇祖,陟 降廷止。」言成王常思祖考之業,而鬼神祐助其治也。
陛下聖德天覆,子愛海內,然陰陽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論議者未丕揚先帝之盛功 ,爭言制度不可用也,務變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複複之,是以群下更相是非,吏民 無所信。臣竊恨國家釋樂成之業,而虛為此紛紛也。願陛下詳覽統業之事,留神於遵制 揚功,以定群下之心。《大雅》曰:「無念爾祖,聿修厥德。」孔子著之《孝經》首章 ,蓋至德之本也。傳曰:「審好惡,理情性,而王道畢矣。」能盡其性,然後能盡人物 之性;能盡人物之性,可以贊天地之化。治性之道,必審已之所有餘,而強其所不足。 蓋聰明疏通者戒於大察,寡聞少見者戒於雍蔽,勇猛剛強者戒於大暴,仁愛溫良者戒於 無斷,湛靜安舒者戒于後時,廣心浩大者戒於遺忘。必審己之所當戒,而齊之以義,然 後中和之化應,而巧偽之徒不敢比周而望進。唯陛下戒所以崇聖德。
臣又聞室家之道修,則天下之理得,故《詩》始《國風》,《禮》本《冠》、《婚 》。始乎《國風》,原情性而明人倫也;本乎《冠》、《婚》,正基兆而防未然也。福 之興莫不本乎室家。道之衰莫不始乎閫內。故聖王必慎妃後之際,別適長之位。禮之於 內也。卑不逾尊,新不先故,所以統人情而理陰氣也。其尊適而卑庶也,適子冠乎阼, 禮之用醴,眾子不得與列,所以貴正體而明嫌疑也。非虛加其禮文而已,乃中心與之殊 異,故禮探其情而見之外也。聖人動靜游燕,所親物得其序;得其序,則海內自修,百 姓從化。如當親者疏,當尊者卑,則佞巧之奸因時而動,以亂國家。故聖人慎防其端, 禁于未然,不以私恩害公義。陛下聖德純備,莫不修正,則天下無為而治。《詩》雲: 「于以四方,克定厥家。」傳曰:「正家而天下定矣。」
衡為少傅數年,數上疏陳便宜,及朝廷有政議,傅經以對,言多法義。上以為任公 卿,由是為光祿勳、御史大夫。建昭三年,代韋玄成為丞相,封樂安侯,食邑六百戶。
元帝崩,成帝即位,衡上疏戒妃匹,勸經學威儀之則,曰:
陛下秉至考,哀傷思慕不絕於心,未有游虞弋射之宴,誠隆於慎終追遠,無窮已也 。竊願陛下雖聖性得之,猶複加聖心焉。《詩》雲「煢煢在疚」,言成王喪畢思慕,意 氣未能平也,蓋所以就文、武之業,崇大化之本也。
臣又聞之師曰:「妃匹之際,生民之始,萬福之原。」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 天命全。孔子論《詩》以《關睢》為始,言太上者民之父母,後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 則無以奉神靈之統而理萬物之宜。故《詩》曰:「窈窕淑女,君子好仇。」言能致其貞 淑,不貳其操,情欲之感無介乎容儀,宴私之意不形乎動靜,夫然後可以配至尊而為宗 廟主。此綱紀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已來,三代興廢,未有不由此者也。願陛下詳 覽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聲色,近嚴敬,遠技能。
竊見聖德純茂,專精《詩》、《書》,好樂無厭。臣衡材駑,無以輔相善義,宣揚 德音。臣聞《六經》者,聖人所以統天地之心,著善惡之歸,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 ,使不悖于其本性者也。故審《六藝》之指,則天人之理可得而和,草木昆蟲可得而育 ,此永永不易之道也。及《論語》、《孝經》,聖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
臣又聞聖王之自為動靜周旋,奉天承親,臨朝享臣,物有節文,以章人倫。蓋欽翼 祗栗,事天之容也;溫恭敬遜,承親之禮也;正躬嚴恪,臨眾之儀也;嘉惠和說,饗下 之顏也。舉錯動作,物遵其儀,故形為仁義,動為法則。孔子曰:「德義可尊,容止可 觀,進退可度,以臨其民,是以其民畏而愛之,則而象之。」《大雅》雲:「敬慎威儀 ,惟民之則。」諸侯正月朝覲天子,天子惟道德,昭穆穆以視之,又觀以禮樂,饗醴乃 歸。故萬國莫不獲賜祉福,蒙化而成俗。今正月初幸路寢,臨朝賀,置酒以饗萬方,傳 曰「君子慎始」,願陛下留神動靜之節,使群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楨,天下幸甚!
上敬納其言。頃之,衡複奏正南北郊,罷諸淫祀,語在《郊祀志》。
初,元帝時,中書令石顯用事,自前相韋玄成及衡皆畏顯,不敢失其意。至成帝初 即位,衡乃與御史大夫甄譚共奏顯,追條其舊惡,並及黨與。於是司隸校尉王尊劾奏: 「衡、譚居大臣位,知顯等專權勢,作威福,為海內患害,不以時白奏行罰,而阿諛曲 從,附下罔上,無大臣輔政之義。既奏顯等,不自陳不忠之罪,而反揚著先帝任用傾覆 之徒,罪至不道。」有詔勿劾。衡慚懼,上疏謝罪。因稱病乞骸骨,上丞相樂安侯印綬 。上報曰:「君以道德修明,位在三公,先帝委政,遂及朕躬。君遵修法度,勤勞公家 ,朕嘉與君同心合意,庶幾有成。今司隸校尉尊妄詆欺,加非於君,朕甚閔焉。方下有 司問狀,君何疑而上書歸侯乞骸骨,是章朕之未燭也。傳不雲乎?『禮義不愆,何恤人 之言!』君其察焉。專精神,近醫藥,強食自愛。」因賜上尊酒、養牛。衡起視事。上 以新即位,褒優大臣,然群下多是王尊者。衡嘿嘿不自安,每有水旱,風雨不時,連乞 骸骨讓位。上輒以詔書慰撫,不許。
久之,衡子昌為越騎校尉,醉殺人,系詔獄。越騎官屬與昌弟且謀篡昌。事發覺, 衡免冠徒跣待罪,天子使謁者詔衡冠履。而有司奏衡專地盜土,衡竟坐免。
初,衡封僮之樂安鄉,鄉本田堤封三千一百頃,南以閩佰為界。初元元年,郡圖誤 以閩佰為平陵佰。積十余歲,衡封臨淮郡,遂封真平陵佰以為界,多四百頃。至建始元 年,郡乃定國界,上計簿,更定圖,言丞相府。衡謂所親吏趙殷曰:「主簿陸賜故居奏 曹,習事,曉知國界,署集曹掾。」明年治計時,衡問殷國界事:「曹欲奈何?」殷曰 :「賜以為舉計,令郡實之。恐郡不肯從實,可令家丞上書。」衡曰:「顧當得不耳, 何至上書?」亦不告曹使舉也,聽曹為之。後賜與屬明舉計曰:「案故圖,樂安鄉南以 平陵佰為界,不從故而以閩佰為界,解何?」郡即複以四百頃付樂安國。衡遣從史之僮 ,收取所還田租谷千余石入衡家。司隸校尉駿、少府忠行廷尉事劾奏「衡監臨盜所主守 直十金以上。《春秋》之義,諸侯不得專地,所以一統尊法制也。衡位三公,輔國政, 領計簿,知郡實,正國界,計簿已定而背法制,專地盜土以自益,及賜、明阿承衡意, 猥舉郡計,亂減縣界,附下罔上,擅以地附益大臣,皆不道。」於是上可其奏,勿治, 丞相免為庶人,終於家。
子鹹亦明經,曆位九卿。家世多為博士者。
張禹字子文,河內軹人也。至禹父徙家蓮勺。禹為兒,數隨家至市,喜觀于蔔相者 前。久之,頗曉其別蓍布卦意,時從旁言。蔔者愛之,又奇其面貌,謂禹父:「是兒多 知,可令學經。」及禹壯,至長安學,從沛郡施讎受《易》,琅邪王陽、膠東庸生問《 論語》,既皆明習,有徒眾,舉為郡文學。甘露中,諸儒薦禹,有詔太子太傅蕭望之問 。禹對《易》及《論語》大義,望之善焉,奏禹經學精習,有師法,可試事。奏寢,罷 歸故宮。久之,試為博士。初元中,立皇太子,而博士鄭寬中以《尚書》授太子,薦言 禹善說《論語》。詔令禹授太子《論語》,由是遷光祿大夫。數歲,出為東平內史。
元帝崩,成帝即位,征禹、寬中,皆以師賜爵關內侯,寬中食邑八百戶,禹六百戶 。拜為諸吏光祿大夫,秋中二千石,給事中,領尚書事。是時,帝舅陽平侯王鳳為大將 軍,輔政專權。而上富於春秋,謙讓,方鄉經學,敬重師傅。而禹與鳳並領尚書,內不 相安,數病,上書乞骸骨,欲退避鳳。上報曰:「朕以幼年執政,萬機懼失其中,君以 道德為師,故委國政。君何疑而數乞骸骨,忽忘雅素,欲避流言?朕無聞焉。君其固心 致思,總秉諸事,推以孳孳,無違朕意。」加賜黃金百斤、養牛、上尊酒,太官致餐, 侍醫視疾,使者臨問。禹惶恐,複起視事,河平四年代王商為丞相,封安昌侯。
為相六歲,鴻嘉元年以老病乞骸骨,上加優再三,乃聽許。賜安車駟馬,黃金百斤 ,罷就第,以列侯朝朔望,位特進,見禮如丞相,置從事史五人,益封四百戶。天子數 加賞賜,前後數千萬。
禹為人謹厚,內殖貨財,家以田為業。及富貴,多買田至四百頃,皆涇、渭溉灌, 極膏腴上賈。它財物稱是。禹性習知音聲,內奢淫,身居大第,後堂理絲竹管弦。
禹成就弟子尤著者,淮陽彭宣至大司空,沛郡戴崇至少府九卿。宣為人恭儉有法度 ,而崇愷弟多智,二人異行,禹心親愛崇,敬宣而疏之。崇每候禹,常責師宜置酒設樂 與弟子相娛。禹將崇入後堂飲食,婦女相對,優人管弦鏗鏘極樂,昏夜乃罷。而宣之來 也,禹見之於便坐,講論經義,日晏賜食,不過一肉卮酒相對。宣未嘗得至後堂。及兩 人皆聞知,各自得也。
禹年老,自治塚塋,起祠室,好平陵肥牛亭部處地,又近延陵,奏請求之,上以賜 禹,詔令平陵徙亭它所。曲陽侯根聞而爭之:「此地當平陵寢廟衣冠所出遊道,禹為師 傅,不遵謙讓,至求衣冠所遊之道,又徙壞舊亭,重非所宜。孔子稱『賜愛其羊,我愛 其禮』,宜更賜禹它地。」根雖為舅,上敬重之不如禹,根言雖切,猶不見從,卒以肥 牛亭地賜禹。根由是害禹寵,數毀惡之。天子愈益敬厚禹。禹每病,輒以起居聞,車駕 自臨問之。上親拜禹床下,禹頓首謝恩,因歸誠,言:「老臣有四男一女,愛女其于男 ,遠嫁為張掖太守蕭咸妻,不勝父子私情,思與相近。」上即時徙咸為弘農太守。又禹 小子未有宮,上臨候禹,禹數視其小子,上即禹床下拜為黃門郎,給事中。
禹雖家居,以特進為天子師,國家每有大政,必與定議。永始、元延之間,日蝕、 地震尤數,吏民多上書言災異之應,譏切王氏專政所致。上懼變異數見,意頗然之,而 未有以明見,乃車駕至禹弟,辟左右,親問禹以天變,因用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禹自 見年老,子孫弱,又與曲陽侯不平,恐為所怨。禹則謂上曰:「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間, 日蝕三十餘,地震五,或為諸侯自殺,或夷狄侵中國,災變之異深遠難見,故聖人罕言 命,不語怪神。性與天道,自子贛之屬不得聞,何況淺見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 善應之,與下同其福喜,此經義意也。新學小生,亂道誤人,宜無信用,以經術斷之。 」上雅信愛禹,曲此不疑王氏。後曲陽侯根及諸王子弟聞知禹言,皆喜說,遂親就禹。 禹見時有變異,若上體不安,常擇日潔齋露蓍,正衣冠立筮,得吉卦則獻其占,如有不 吉,禹為感動有憂色。
成帝崩,禹及事哀帝,建平二年薨,諡曰節侯。禹四子,長子宏嗣侯。官至太常, 列於九卿。三弟皆為校尉、散騎、諸曹。
初,禹為師,以上難數對己問經,為《論語章句》獻之。始,魯扶卿及夏侯勝、王 陽、蕭望之、韋玄成皆說《論語》,篇第或異。禹先事王陽,後從庸生,采獲所安,最 後出而尊貴。諸儒為之語曰:「欲為《論》,念張文。」由是學者多從張氏,餘家寢微 。
孔光字子夏,孔子十四世之孫也。孔子生伯魚鯉,鯉生子思□,□生子上帛,帛生 子家求,求生子真箕,箕生子高穿。穿生順,順為魏相。順生鮒,鮒為陳涉博士,死陳 下。鮒弟子襄為孝惠博士、長沙太博。襄生忠,忠生武及安國,武生延年。延年生霸, 字次儒。霸生光焉。安國、延年皆以治《尚書》為武帝博士。安國至臨淮太守。霸亦治 《尚書》,事太傅夏侯勝,昭帝末年為博士,宣帝時為太中大夫,以選授皇太子經,遷 詹事、高密相。是時,諸侯王相在郡守上。
元帝即位,征霸,以師賜爵關內侯,食邑八百戶,號褒成君,給事中,加賜黃金二 百斤,第一區,徙名數于長安。霸為人謙退,不好權勢,常稱爵位泰過,何德以堪之! 上欲致霸相位,自御史大夫貢禹卒,及薛廣德免,輒欲拜霸。霸讓位,自陳至三,上深 知其至誠,乃弗用。以是敬之,賞賜甚厚。及霸薨,上素服臨吊者再,至賜東園秘器、 錢、帛,策贈以列侯禮,諡曰烈君。
霸四子,長子福嗣關內侯。次子捷、捷弟喜皆列校尉、諸曹。光,最少子也,經學 尤明,年未二十,舉為議郎。光祿勳匡衡舉光方正,為諫大夫。坐議有不合,左遷虹長 ,自免歸教授。成帝初即位,舉為博士,數使錄冤獄,行風俗,振贍流民,奉使稱旨, 由是知名。是時,博士選三科,高為尚書,次為刺史,其不通政事,以久次補諸侯太傅 。光以高第為尚書,觀故事品式,數歲明習漢制及法令。上甚信任之,轉為僕射、尚書 令。有詔光周密謹慎,未嘗有過,加諸吏官,以子男放為侍郎,給事黃門。數年,遷諸 吏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給事中,賜黃金百斤,領尚書事。後為光祿勳,複領尚書, 諸吏給事中如故,凡典樞機十餘年,守法度,修故事。上有所問,據經法以心所安而對 ,不希指苟合;如或不從,不敢強諫爭,以是久而安。時有所言,輒削草稿,以為章主 之過,以奸忠直,人臣大罪也。有所薦舉,唯恐其人之聞知。沐日歸休,兄弟妻子燕語 ,終不及朝省政事。或問光:「溫室省中樹皆何木也?」光嘿不應,更答以他語,其不 泄如是。光,帝師傅子,少以經行自著,進官蚤成。不結党友,養遊說,有求於人。既 性自守,亦其勢然也。徙光祿勳為御史大夫。
綏和中,上即位二十五年,無繼嗣,至親有同產弟中山孝王及同產弟子定陶王在。 定陶王好學多材,子帝子行。而王祖母傅太后陰為王求漢嗣,私事趙皇后、昭儀及帝舅 大司馬驃騎將軍王根,故皆勸上。上於是召丞相翟方進、御史大夫光、右將軍廉褒、後 將軍硃博,皆引入禁中,議中山、定陶王誰宜為嗣者。方進、根以為:「定陶王帝弟之 子,《禮》曰:『昆弟之子猶子也』,『為其後者為之子也』,定陶王宜為嗣。」褒、 傅皆如方進、根議。光獨以為禮立嗣以親,中山王先帝之子,帝親弟也,以《尚書•盤庚 》殷之及王為比,中山王宜為嗣。上以《禮》兄弟不相入廟,又皇后、昭儀欲立定陶王 ,故遂立為太子。光以議不中意,左遷廷尉。
光久典尚書,練法令,號稱詳平。時定陵侯淳於長坐大逆誅,長小妻□始等六人皆 以長事未發覺時棄去,或更嫁。用長事發,丞相方進,大司空武議,以為:「令,犯法 者各以法時律令論之,明有所訖也,長犯大逆時,□始等見為長妻,已有當坐之罪,與 身犯法無異。後乃棄去,於法無以解。請論。」光議以為:「大逆無道,父母妻子同產 無少長皆棄市,欲懲後犯法者也。夫婦之道,有義則合,無義則離。長未自知當坐大逆 之法,而棄去□始等,或更嫁,義已絕,而欲以為長妻論殺之,名不正,不當坐。」有 詔「光議是」。
是歲,右將軍褒、後將軍博坐定陵、紅陽侯皆免為庶人。以光為左將軍,居右將軍 官職,執金吾王咸為右將軍,居後將軍官職。罷後將軍官。數月,丞相方進薨,召左將 軍光,當拜,已刻侯印書贊,上暴崩,即其夜於大行前拜受丞相、博山侯印綬。
哀帝初即位,躬行儉約,省減諸用,政事由己出,朝廷翕然,望至治焉。褒賞大臣 ,益封光千戶。時,成帝母太皇太后自居長樂宮,而帝祖母定陶傅太后在國邸,有詔問 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宜當何居?」光素聞傅太后為人剛暴,長於權謀,自帝 在繈褓而養長教道至於成人,帝之立又有力。光心恐傅太后與政事,不欲令與帝旦夕相 近,即議以為定陶太后宜改築宮。大司空何武曰:「可居北宮。」上從武言。北宮有紫 房複道通未央宮,傅太後果從複道朝夕至帝所,求欲稱尊號,貴寵其親屬,使上不得直 道行。頃之,太后從弟子傅遷在左右尤傾邪,上免官遣歸故郡。傅太后怒,上不得已複 留遷。光與大司空師丹奏言:「詔書『侍中、駙馬都尉遷巧佞無義,漏泄不忠,國之賊 也,免歸故郡。』複有詔止。天下疑惑,無所取信,虧損聖德,誠不小愆。陛下以變異 連見,避正殿,見群臣,思求其故,至今未有所改。臣請歸遷故郡,以銷奸党,應天戒 。」卒不得遣,複為侍中。脅于傅太后,皆此類也。
又傅太后欲與成帝母俱稱尊號,群下多順詣,言母以子貴,宜立尊號以厚孝道。唯 師丹與光持不可。上重違大臣正議,又內迫傅太后,猗違者連歲。丹以罪免,而硃博代 為大司空。光自先帝時議繼嗣有持異之隙矣,又重忤傅太后指,由是傅氏在位者與硃博 為表裏,共毀譖光。後數月遂策免光曰:「丞相者,朕之股肱,所與共承宗廟,統理海 內,輔朕之不逮以治天下也。朕既不明,災異重仍,日月無光,山崩河決,五星失行, 是章朕之不德而股肱之不良也。君前為御史大夫,輔翼先帝,出入八年,卒無忠言嘉謀 ;今相朕,出入三年,憂國之風複無聞焉。陰陽錯謬,歲比不登,天下空虛,百姓饑饉 ,父子分散,流離道路,以十萬數。而百官群職曠廢,奸軌放縱,盜賊並起,或攻官寺 ,殺長吏。數以問君,君無怵惕憂懼之意,對毋能為。是以群卿大夫咸惰哉莫以為意, 咎由君焉。君秉社稷之重,總百僚之任,上無以匡朕之闕,下不能綏安百姓。《書》不 雲乎?『毋曠庶官,天工人其代之』。□虖!君其上丞相、博山侯印綬,罷歸。」
光退閭裏,杜門自守。而硃博代為丞相,數月,坐承傅太后指妄奏事自殺。平當代 為丞相,數月薨。王嘉複為丞相,數諫爭忤指。旬歲間閱三相,議者皆以為不及光。上 由是思之。
會元壽元年正月朔日有蝕之,後十余日傅太后崩。是月,征光詣公車,問日蝕事。 光對曰:「臣聞日者,眾陽之宗,人君之表,至尊之象。君德衰微,陰道盛強,侵蔽陽 明,則日蝕應之。《書》曰『羞用五事』,『建用皇極』。如貌、言、視、聽、思失, 大中之道不立,則咎征薦臻,六極屢降。皇之不極,是為大中不立,其傳曰『時則有日 月亂行』,謂朓、側匿,甚則薄蝕是也。又曰『六沴之作』,歲之朝曰三朝,其應至重 。乃正月辛醜朔日有蝕之,變見三朝之會。上天聰明,苟無其事,變不虛生。《書》曰 『惟先假王正厥事』,言異變之來,起事有不正也。臣聞師曰,天左與王者,故災異數 見,以譴告之,欲其改更。若不畏懼,有以塞除,而輕忽簡誣,則凶罰加焉,其至可必 。《詩》曰:『敬之敬之,天惟顯思,命不易哉!』又曰:『畏天之威,于時保之。』 皆謂不懼者凶,懼之則吉也。陛下聖德聰明,兢兢業業,承順天戒,敬畏變異,勤心虛 己,延見群臣,思求其故,然後敕躬自約,總正萬事,放遠讒說之黨,援納斷斷之介, 退去貪殘之徒,進用賢良之吏,平刑罰,薄賦斂,恩澤加于百姓,誠為政之大本,應變 之至務也。天下幸甚。《書》曰『天既付命正厥德』,言正德以順天也。又曰『天□諶 辭』,言有誠道,天輔之也。明承順天道在於崇德博施,加精至誠,孳孳而已。俗之祈 禳小數,終無益于應天塞異,銷禍興福,較然甚明,無可疑惑。」
書奏,上說,賜光束帛,拜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給事中,位次丞相。詔光舉 可尚書令者封上,光謝曰:「臣以朽材,前比曆位典天職,卒無尺寸之效,倖免罪誅, 全保首領,今複拔擢,備內朝臣,與聞政事。臣光智謀淺短,犬馬齒□,誠恐一旦顛僕 ,無以報稱。竊見國家故事,尚書以久次轉遷,非有踔絕之能,不相逾越。尚書僕射敞 ,公正勤職,通敏於事,可尚書令。謹封上。」敞以舉故,為東平太守。敞姓成公,東 海人也。
光為大夫月余,丞相嘉下獄死,御史大夫賈延免。光復為御史大夫,二月為丞相, 複故國博山侯。上乃知光前免非其罪,以過近臣毀短光者,複免傅嘉,曰:「前為侍中 ,毀譖仁賢,誣訴大臣,令俊艾者久失其位。嘉傾覆巧偽,挾奸以罔上,崇黨以蔽朝, 傷善以肆意。《詩》不雲乎?『讒人罔極,交亂四國。』其免嘉為庶人,歸故郡。」
明年,定三公官,光更為大司徒。會哀帝崩,太皇太后以新都侯王莽為大司馬,征 立中山王,是為平帝。帝年幼,太后稱制,委政於莽。初,哀帝罷黜王氏,故太后與莽 怨丁、傅、董賢之黨。莽以光為舊相名儒,天下所信,太后敬之,備禮事光。所欲搏擊 ,輒為草,以太后指風光令上之,睚眥莫不誅傷。莽權日盛,光憂懼不知所出,上書乞 骸骨。莽白太后:「帝幼少,宜置師傅。」徙光為帝太傅,位四輔,給事中,領宿衛供 養,行內署門戶,省服禦食物。明年,徙為太師,而莽為太傅。光常稱疾,不敢與莽並 。有詔朝朔望,領城門兵。莽又風群臣奏莽功德,稱宰衡,位在諸侯王上,百官統焉。 光愈恐,固稱疾辭位。太后詔曰:「太師光,聖人之後,先師之子,德行純淑,道不通 明,居四輔職,輔道於帝。今年耆有疾,俊艾大臣,惟國之重,其猶不可以闕焉。《書 》曰『無遺□老』,國之將興,尊師而重傅。其令太師毋朝,十日一賜餐。賜太師靈壽 杖,黃門令為太師省中坐置幾,太師入省中用杖,賜餐十七物,然後歸老於第,官屬按 職如故。」
光凡為御史大夫、丞相各再,一為大司徒、太傅、太師,曆三世,居公輔位前後十 七年。自為尚書,止不教授,後為卿,時會門下大生講問疑難,舉大義雲。其弟子多成 就為博士、大夫者,見師居大位,幾得其助力,光終無所薦舉,至或怨之。其公如此。
光年七十,元始五年薨。莽白太后,使九卿策贈乙太師、博山侯印綬,賜乘輿、秘 器、金錢、雜帛。少府供張,諫大夫持節與謁者二人使護喪事,博士護行禮。太后跡遣 中謁者持節視喪。公卿百官會吊送葬。載以乘輿□輬及副各一乘,羽林孤兒諸生合四百 人挽送。車萬余輛,道路皆舉音以過喪。將作穿複土,可甲卒五百人,起墳如大將軍王 鳳制度。諡曰簡烈侯。
初,光以丞相封,後益封,凡食邑萬一千戶。疾甚,上書讓還七千戶,及還所賜一 第。
子放嗣。莽篡位後,以光兄子永為大司馬,封侯。昆弟子至卿大夫四五人。始光父 霸以初元元年為關內侯食邑。霸上書求奉孔子祭祀,元帝下詔曰:「其令師褒成君關內 侯霸以所食邑八百戶祀孔子焉。」故霸還長子福名數于魯,奉夫子祀。霸薨,子福嗣。 福薨,子房嗣。房薨,子莽嗣。元始元年,封周公、孔子後為列侯,食邑各二千戶。莽 更封為褒成侯,後避王莽,更名均。
馬宮字遊卿,東海戚人也。治《春秋》嚴氏,以射策甲科為郎,遷楚長史,免官。 後為丞相史司直。師丹薦宮行能高潔,遷廷尉平,青州刺史,汝南、九江太守,所在見 稱。征為詹事,光祿勳,右將軍,代孔光為大司徒,封扶德侯。光為太師薨,宮複代光 為太師,兼司徒官。
初,宮哀帝時與丞相、禦史雜議帝祖母傅太后諡,及元始中,王莽發傅太后陵徙歸 定陶,以民葬之,追誅前議者。宮為莽所厚,獨不及,內慚懼,上書謝罪乞骸骨。莽乙 太皇太后詔賜宮策曰:
太師、大師徒、扶德侯上書言:「前以光祿勳議故定陶共王母諡,曰『婦人以夫爵 尊為號,諡宜曰孝元傅皇后,稱渭陵東園。』臣知妾不得體君,卑不得敵尊,而希指雷 同,詭經辟說,以惑誤上。為臣不忠,當伏斧鉞之誅,幸蒙灑心自新,又令得保首領。 伏自惟念,入稱四輔,出備三公,爵為列侯,誠無顏複望闕廷,無心複居官府,無宜複 食國邑。願上太師、大司徒、扶德侯印綬,避賢者路。」下君章有司,皆以為四輔之職 為國維綱,三公之任鼎足承君,不有鮮明固守,無以居位。如君言至誠可聽,惟君之惡 在灑心前,不敢文過,朕甚多之,不奪君之爵邑,以著「自古皆有死」之義。其上太師 、大司徒印綬使者,以侯就第。
王莽篡位,以宮為太子師,卒官。
本姓馬矢,宮仕學,稱馬氏雲。
贊曰:自孝武興學,公孫弘以儒相,其後蔡義、韋賢、玄成、匡衡、張禹、翟方進 、孔光、平當、馬宮及當子晏咸以儒宗居宰相位,服儒衣冠,傳先王語,其醖藉可也, 然皆持祿保位,被阿諛之譏。彼以古人之跡見繩,烏能勝其任乎!
漢書 卷八十二
【王商史丹傅喜傳第五十二】
王商字子威,涿郡蠡吾人也,徙杜陵。商公武、武兄無故,皆以宣帝舅封。無故為 平昌侯,武為樂昌侯。語在《外戚傳》。
商少為太子中庶子,以肅敬敦厚稱。父薨,商嗣為侯,推財以分異母諸弟,身無所 受,居喪哀戚。於是大臣薦商行可以厲群臣,義足以厚風俗,宜備近臣。繇是擢為諸曹 、侍中、中郎將。元帝時,至右將軍、光祿大夫。是時,定陶共王愛幸,幾代太子。商 為外戚重臣輔政,擁佑太子,頗有力焉。
元帝崩,成帝即位,甚敬重商,徙為左將軍。而帝元舅大司馬大將軍王鳳顓權,行 多驕僭。商論議不能平鳳,鳳知之,亦疏商。建始三年秋,京師民無故相驚,言大水至 ,百姓奔走相蹂躪、老弱號呼,長安中大亂。天子親御前殿,召公卿議。大將軍鳳以為 太后與上及後宮可禦船,令吏民上長安城以避水。群臣皆從鳳議。左將軍商獨曰:「自 古無道之國,水猶不冒城郭。今政治和平,世無兵革,上下相安,何因當有大水一日暴 至?此必訛言也,不宜令上城,重驚百姓。」上乃止。有頃,長安中稍定,問之,果訛 言。上於是美壯商之固守,數稱其議。而鳳大慚,自恨失言。
明年,商代匡衡為丞相,益封千戶,天子甚尊任之。為人多質有威重,長八尺餘, 身體鴻大,容貌甚過絕人。河平四年,單于來朝,引見白虎殿。丞相商坐未央廷中,單 于前,拜謁商。商起,離席與言,單于仰視商貌,大畏之,遷延卻退。天子聞而歎曰: 「此真漢相矣!」
初,大將軍鳳連昏楊肜為琅邪太守,其郡有災害十四,已上。商部屬按問,鳳以曉 商曰:「災異天事,非人力所為。肜素善吏,宜以為後。」商不聽,竟奏免肜,奏果寢 不下,鳳重以是怨商,陰求其短,使人上書言商閨門內事。天子以為暗昧之過,不足以 傷大臣,鳳固爭,下其事司隸。
先是,皇太后嘗詔問商女,欲以備後宮。時女病,商意亦難之,以病對,不入。及 商以閨門事見考,自知為鳳所中,惶怖,更欲內女為援,乃因新幸李婕妤家白見其女。
會日有蝕之,太中大夫蜀郡張匡,其人佞巧,上書願對近臣陳日蝕咎。下朝者左將 軍丹等問匡,對曰:「竊見丞相商作威作福,從外制中,取必於上,性殘賊不仁,遣票 輕吏微求人罪,欲以立威,天下患苦之。前頻陽耿定上書言商與父傅通,及女弟淫亂, 奴殺其私夫,疑商教使。章下有司,商私怨懟。商子俊欲上書告商,俊妻左將軍丹女, 持其書以示丹,丹惡其父子乘迕,為女求去。商不盡忠納善以輔至德,知聖主崇孝,遠 別不親,後庭之事皆愛命皇太后,太后前聞商有女,欲以備後宮,商言有固疾,後有耿 定事,更詭道因李貴人家內女,執左道以亂政,誣罔悖大臣節,故應是而日蝕。《周書 》曰:『以左道事君者誅。』《易》曰:『日中見昧,則折其右肱。』往者丞相周勃再 建大功,及孝文時纖介怨恨,而日為之蝕,於是退勃使就國,卒無怵惕憂。今商無尺寸 之功,而有三世之寵,身位三公,宗族為列侯、吏二千石、侍中諸曹,給事禁門內,連 昏諸侯王,權寵至盛。審有內亂殺人怨懟之端,宜究竟考問。臣聞秦丞相呂不韋見王無 子,意欲有秦國,即求好女以為妻,陰知其有身而獻之王,產始皇帝。及楚相春申君亦 見王無子,心利楚國,即獻有身妻而產懷王。自漢興幾遭呂、霍之患,今商有不仁之性 ,乃因怨以內女,其奸謀未可測度。前孝景世七國反,將軍周亞夫以為即得雒陽劇孟, 關東非漢之有。今商宗族權勢,合貲巨萬計,私奴以千數,非特劇孟匹夫之徒也。且失 道之至,親戚畔之,閨門內亂,父子相訐,而欲使之宜明聖化,調和海內,豈不謬哉! 商視事五年,官職陵夷而大惡著于百姓,甚虧損盛德,有鼎折足之凶。臣愚以為聖主富 於春秋,即位以來,未有懲奸之威,加以繼嗣未立,大異並見,尤宜誅討不忠,以遏未 然。行之一人,則海內震動,百奸之路塞矣。」
於是左將軍丹等奏:「商位三公,爵列侯,親受詔策為天下師,不遵法度以翼國家 ,而回辟下媚以進其私,執左道以亂政,為臣不忠,罔上不道,《甫刑》之辟,皆為上 戮,罪名明白。臣請詔謁者召商詣若盧詔獄。」上素重商,知匡言多險,制曰「勿治」 。鳳固爭之,於是制詔禦史:「蓋丞相以德輔翼國家,典領百寮,協和萬國,為職任莫 重焉。今樂昌侯商為丞相,出入五年,未聞忠言嘉謀,而有不忠執左道之辜,陷於大辟 。前商女弟內行不修,奴賊殺人,疑商教使,為商重臣,故抑而不窮。今或言商不以自 悔而反怨懟,朕甚傷之。惟商與先帝有外親,未忍致於理。其赦商罪。使者收丞相印綬 。」
商免相三日,發病嘔血薨,諡曰戾侯。而商子弟親屬為駙馬都尉、侍中、中常侍、 諸曹大夫郎吏者,皆出補吏,莫得留給事宿衛者。有司奏商罪過未決,請除國邑。有詔 長子安嗣爵為樂昌侯,至長樂衛尉、光祿勳。
商死後,連年日蝕、地震,直臣京兆尹王章上封事召開,訟商忠直無罪,言鳳顓權 蔽主。鳳竟以法誅章,語在《元後傳》。至元始中,王莽為安漢公,誅不附己者,樂昌 侯安見被以罪,自殺,國除。
史丹字君仲,魯國人也,徙杜陵。祖父恭有女弟,武帝時為衛太子良娣,產悼皇考 。皇考者,孝宣帝父也。宣帝微時依倚史氏。語在《史良娣傳》。及宣帝即尊位,恭已 死,三子,高、曾、玄。曾、玄皆以外屬舊恩封:曾為將陵侯,玄平臺侯。高侍中,貴 幸,以發舉反者大司馬霍禹功封樂陵侯。宣帝疾病,拜高為大司馬、車騎將軍,領尚書 事。帝崩,太子襲尊號,是為孝元帝。高輔政五年,乞骸骨,賜安車駟馬、黃金,罷就 第。薨,諡曰安侯。
自元帝為太子時,丹以父高任為中庶子,侍從十餘年。元帝即位,為駙馬都尉侍中 ,出常驂乘,甚有寵。上以丹舊臣,皇考外屬,親信之,詔丹護太子家。是時,傅昭儀 子定陶共王有材藝,子母俱愛幸,而太子頗有酒色之失,母王皇后無寵。
建昭之後,元帝被疾,不親政事,留好音樂。或置鼙鼓殿下,天子自臨軒檻上,隤 銅丸以□鼓,聲中嚴鼓之節。後宮及左右習知音者莫能為,而定陶王亦能之,上數稱其 材。丹進曰:「凡所謂材者,敏而好學,溫故知新,皇太了是也。若乃器人於絲竹鼓鼙 之間,則是陳惠、李微高於匡衡,可相國也。」於是上嘿然而笑。其後,中山哀王薨, 太子前吊。哀王者,帝之少弟,與太子遊學相長大。上望見太子,感念哀王,悲不能自 止。太子既至前,不哀。上大恨曰:「安有人不慈仁而可奉宗廟為民父母者乎!」上以 責謂丹。丹免冠謝上曰:「臣誠見陛下哀痛中山王,至以感損。向者太子當進見,臣竊 戒屬毋涕泣,感傷陛下。罪乃在臣,當死。」上以為然,意乃解。丹之輔相,皆此類也 。
竟甯元年,上寢疾,傅昭儀及定陶王常在左右,而皇后、太子希得進見。上疾稍侵 ,意忽忽不平,數問尚書以景帝時立膠東王故事。是時,太子長舅陽平侯王鳳為衛尉、 侍中,與皇后、太子皆憂,不知所出。丹以親密臣得侍視疾,侯上間獨寢時,丹直入臥 內,頓首伏青蒲上,涕泣言曰:「皇太子以適長立,積十餘年,名號系于百姓,天下莫 不歸心臣子。見定陶王雅素愛幸,今者道路流言,為國生意,以為太子有動搖之議。審 若此,公卿以下必以死爭,不奉詔。臣願先賜死以示群臣!」天子素仁,不忍見丹涕泣 ,言又切至,上意大感,喟然太息曰:「吾日困劣,而太子、兩王幼少,意中戀戀,亦 何不念乎!然無有此議。且皇后謹慎,先帝又愛太子,吾豈可違指!駙馬都尉安所受此 語?」丹即卻,頓首曰:「愚臣妾聞,罪當死!」上因納,謂丹曰:「吾病浸加,恐不 能自還。善輔道太子,毋違我意!」丹噓唏而起。太子由是遂為嗣矣。
元帝竟崩,成帝初即位,擢丹為長樂衛尉,遷右將軍,賜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 給事中,後徙左將軍、光祿大夫。鴻嘉元年,上遂下詔曰:「夫褒有德,賞元功,古今 通義也。左將軍丹往時導朕以忠正,秉義醇一,舊德茂焉。其封丹為武陽侯,國東海郯 之武強聚,戶千一百。」
丹為人足知,愷弟愛人,貌若儻蕩不備,然心甚謹密,故尤得信於上。丹兄嗣父爵 為侯,讓不受分。丹盡得父財,身又食大國邑,重以舊恩,數見褒賞,賞賜累千金,僮 奴以百數,後房妻妾數十人,內奢淫,好飲酒,極滋味聲色之樂。為將軍前後十六年, 永始中病乞骸骨,上賜策曰:「左將軍寢病不衰,願歸治疾,朕湣以官職之事久留將軍 ,使躬不瘳。使光祿勳賜將軍黃金五十斤,安車駟馬,其上將軍印綬。宜專精神,務近 醫藥,以輔不衰。」
丹歸第數月薨,諡曰頃侯。有子男女二十人,九男皆以丹任並為侍中、諸曹,親近 在左右。史氏凡四人侯,至卿、大夫、二千石者十餘人,皆訖王莽乃絕,唯將陵侯曾無 子,絕於身雲。
傅喜字稚游,河內溫人也,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從父弟。少好學問,有志行。哀帝 立為太子,成帝選喜為太子庶子。哀帝初即位,以喜為衛尉,遷右將軍。是時,王莽為 大司馬,乞骸骨,避帝外家。上既聽莽退,眾庶歸望於喜。喜從弟孔鄉侯晏親與喜等, 而女為皇后。又帝舅陽安侯丁明,皆親以外屬封。喜執謙稱疾。傅太后始與政事,喜數 諫之,由是傅太后不欲令喜輔政。上於是用左將軍師丹代王莽為大司馬,賜喜黃金百斤 、上將軍印綬,以光祿大夫養病。
大司空何武、尚書令唐林皆上書言:「喜行義修潔,忠誠憂國,內輔之臣也,今以 寢病,一旦遣歸,眾庶失望,皆曰傅氏賢子,以論議不合于定陶太后故退,百寮莫不為 國恨之。忠臣,社稷之衛,魯以季友治亂,楚以子玉輕重,魏以無忌折沖,項以範增存 亡。故楚跨有南土,帶甲百萬,鄰國不以為難,子玉為將,則文公側席而坐,及其死也 ,君臣相慶。百萬之眾,不如一賢,故秦行千金以間廉頗,漢散萬金以疏亞父。喜立于 朝,陛下之光輝,傅氏之廢興也。」上亦自重之。明年正月,乃徙師丹為大司空,而拜 喜為大司馬,封高武侯。
丁、傅驕奢,皆嫉喜之恭儉。又傅太后欲求稱尊號,與成帝母齊尊,喜與丞相孔光 、大司空師丹共執正議。傅太后大怒,上不得已,先免師丹以感動喜,喜終不順。後數 月,遂策免喜曰:「君輔政出入三年,未有昭然匡朕不逮,而本朝大臣遂其奸心,咎由 君焉。其上大司馬印綬,就第。」傅太后又自詔丞相、禦史曰:「高武侯喜無功而封, 內懷不忠,附下罔上,與故大司空丹同心背畔,放命圮族,虧損德化,罪惡雖在赦前, 不宜奉朝請,其遣就國。」後又欲奪喜侯,上亦不聽。
喜在國三歲餘,哀帝崩,平帝即位,王莽用事,免傅氏宮爵歸故郡,晏將妻子徙合 浦。莽白太后下詔曰:「高武侯喜姿性端愨,論議忠直。雖與故定陶太后有屬,終不順 指從邪,介然守節,以故斥逐就國。傳不雲乎?『歲寒然後知松伯之後凋也』。其還喜 長安,以故高安侯莫府賜喜,位特進,奉朝請。」喜雖外見褒賞,孤立憂懼,後複遣就 國,以壽終。莽賜諡曰貞侯。子嗣,莽敗乃絕。
贊曰:自宜、元、成、哀外戚興者,許、史、三王、丁、傅之家,皆重侯累將,窮 貴極富,見其位矣,未見其人也。陽平之王多有材能,好事慕名,其勢尤盛,曠貴最久 。然至於莽,亦以覆國。王商有剛毅節,廢黜以憂死,非其罪也。史丹父子相繼,高以 重厚,位至三公。丹之輔道副主,掩惡揚美,傅會善意,雖宿儒達士無以加焉。及其曆 房闥,入臥內,推至誠,犯顏色,動寤萬乘,轉移大謀,卒成太子,安母后之位。「無 言不讎」,終獲忠貞之報。傅喜守節不傾,亦蒙後凋之賞。哀、平際會,禍福速哉!
漢書 卷八十三
【薛宣硃博傳第五十三】
薛宣字贛君,東海郯人也。少為廷尉書佐、都船獄吏。後以大司農鬥食屬察廉,補 不其丞。琅邪太守趙貢行縣,見宣,甚說其能。從宣曆行屬縣,還至府,令妻子與相見 ,戒曰:「贛君至丞相,我兩子亦中丞相史。」察宣廉,遷樂浪都尉丞。幽州刺史舉茂 材,為宛句令。大將軍王鳳聞其能,薦宣為長安令,治果有名,以明習文法詔補禦史中 丞。
是時,成帝初即位,宣為中丞,執法殿中,外總部刺史,上疏曰:「陛下至德仁厚 ,哀閔元元,躬有日仄之勞,而亡佚豫之樂,允執聖道,刑罰惟中,然而嘉氣尚凝,陰 陽不和,是臣下未稱,而聖化獨有不洽者也。臣竊伏思其一端,殆吏多苛政,政教煩碎 ,大率咎在部刺史,或不循守條職,舉錯各以其意,多與郡縣事,至開私門,聽讒佞, 以求吏民過失,譴呵及細微,責義不量力。郡縣相迫促,亦內相刻,流至眾庶。是故鄉 党闕于嘉賓之歡,九族忘其親親之恩,飲食周急之厚彌衰,送往勞來之禮不行。夫人道 不通,則陰陽否隔,和氣不興,未必不由此也。《詩》雲:『民之失德,乾餱以愆。』 鄙語曰:『苛政不親,煩苦傷恩。』方刺史奏事時,宜明申敕,使昭然知本朝之要務。 臣愚不知治道,唯明主察焉。」上嘉納之。
宣數言政事便宜,舉奏部刺史郡國二千石,所貶退稱進,白黑分明,繇是知名。出 為臨淮太守,政教大行。會陳留郡有大賊廢亂,上徙宣為陳留太守,盜賊禁止,吏民敬 其威信。入守左馮翊,滿歲稱職為真。
始高陵令楊湛、櫟陽令謝遊皆貪猾不遜,持郡短長,前二千石數案不能竟。及宣視 事,詣府謁,宣設酒飯與相對,接待甚備。已而陰求其罪臧,具得所受取。宣察湛有改 節敬宣之效,乃手自牒書,條其奸臧,封與湛曰:「吏民條言君如牒,或議以為疑於主 守盜。馮翊敬重令,又念十金法重,不忍相暴章。故密以手書相曉,欲君自圖進退,可 複伸眉於後。即無其事,複封還記,得為君分明之。」湛自知罪臧皆應記,而宣辭語溫 潤,無傷害意。湛即時解印綬付吏,為記謝宣,終無怨言。而櫟陽令游自以大儒有名, 輕宣。宣獨移書顯,責之曰:「告櫟陽令:吏民言令治行煩苛,適罰作使千人以上;賊 取錢財數十萬,給為非法;賣買聽任富吏,賈數不可知。證驗以明白,欲遣吏考案,恐 負舉者,恥辱儒士,故使掾平鐫令。孔子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令詳思之,方 調守。」游得檄,亦解印綬去。
又頻陽縣北當上郡、西河,為數郡湊,多盜賊。其令平陵薛恭本縣孝者,功次稍遷 ,未嘗治民,職不辦。而栗邑縣小,辟在山中,民謹朴易治。令巨鹿尹賞久郡用事吏, 為樓煩長,舉茂材,遷在栗。宣即以令奏賞與恭換縣。二人視事數月,而兩縣皆治。宣 因移書勞勉之曰:「昔孟公綽優於趙魏而不宜滕薛,故或以德顯,或以功舉,『君子之 道,焉可憮也!』屬縣各有賢君,馮翊垂拱蒙成。願勉所職,卒功業。」
宣得郡中吏民罪名,輒召告其縣長吏,使自行罰。曉曰:「府所以不自發舉者,不 欲代縣治,奪賢令長名也。」長吏莫不喜懼,免冠謝宣歸恩受戒者。
宣為吏賞罰明,用法平而必行,所居皆有條教可紀,多仁恕愛利。池陽令舉廉吏獄 掾王立,府未及召,聞立受囚家錢。宣責讓縣,縣案驗獄掾,乃其妻獨受系者錢萬六千 ,受之再宿,獄掾實不知。掾慚恐自殺。宣聞之,移書池陽曰:「縣所舉廉吏獄掾王立 ,家私受賕,而立不知,殺身以自明,立誠廉士,甚可閔惜!其以府決曹掾書立之柩, 以顯其魂。府掾史素與立相知者,皆予送葬。」
及日至休吏,賊曹掾張扶獨不肯休,坐曹治事。宣出教曰:「蓋禮貫和,人道尚通 。日至,吏以令休,所繇來久。曹雖有公職事,家亦望私恩意。掾宜從眾,歸對妻子, 設酒肴,請鄰里,一笑相樂,斯亦可矣!」扶慚愧。官屬善之。
宣為人好威儀,進止雍容,甚可觀也。性密靜有思,思省吏職,求其便安。下至財 用筆研,皆為設方略,利用而省費。吏民稱之,郡中清靜。遷為少府,共張職辦。
月余,御史大夫于永卒,穀永上疏曰:
帝王之德莫大於知人,知人則百僚任職,天工不曠。故皋陶曰:「知人則哲,能官 人。」御史大夫內承本朝之風化,外佐丞相統理天下,任重職大,非庸材所能堪。今當 選於群卿,以充其缺。得其人則萬姓欣喜,百僚說服;不得其人則大職墮□,王功不興 。虞帝之明,在茲一舉,可不致詳!竊見少府宣,材茂行潔,達于從政,前為禦史中丞 ,執憲轂下,不吐剛茹柔,舉錯時當;出守臨淮、陳留,二郡稱治;為左馮翊,崇教養 善,威德並行,眾職修理,奸軌絕息,辭訟者歷年不至丞相府,赦後余盜賊什分三輔之 一。功效卓爾,自左內史初置以來未嘗有也。孔子曰:「如有所譽,其有所試。」宣考 績功課,簡在兩府,不敢過稱以奸欺誣之罪。臣聞賢材莫大於治人,宣已有效。其法律 任廷尉有餘,經術文雅足以謀王體,斷國論;身兼數器,有「退食自公」之節。宣無私 黨遊說之助,臣恐陛下忽于《羔羊》之詩,舍公實之臣,任華虛之譽,是用越職,陳宣 行能,唯陛下留神考察。
上然之,遂以宣為御史大夫。
數月,代張禹為丞相,封高陽侯,食邑千戶。宣除趙貢兩子為史。貢者,趙廣漢之 兄子也,為吏亦有能名。宣為相,府辭訟例不滿萬錢不為移書,後皆遵用薛侯故事。然 官屬譏其煩碎無大體,不稱賢也。時天子好儒雅,宣經術又淺,上亦輕焉。
久之,廣漢郡盜賊群起,丞相、禦史遣掾史逐捕不能克。上乃拜河東都尉趙護為廣 漢太守,以軍法從事。數月,斬其渠帥鄭躬,降者數千人,乃平。會邛成太后崩,喪事 倉卒,吏賦斂以趨辦。其後上聞之,以過丞相、禦史,遂冊免宣曰:「君為丞相,出入 六年,忠孝之行,率先百僚,朕無聞焉。朕既不明,變異數見,歲比不登,倉廩空虛, 百姓饑饉,流離道路,疾疫死者以萬數,人至相食,盜賊並興,群職曠廢,是朕之不德 而股肱不良也。乃者廣漢群盜橫恣,殘賊吏民,朕惻然傷之,數以問君,君對輒不如其 實。西州隔絕,幾不為郡。三輔賦斂無度,酷吏並緣為奸,侵擾百姓,詔君案驗,複無 欲得事實之意。九卿以下,鹹承風指,同時陷於謾欺之辜,咎繇君焉!有司法君領職解 嫚,開謾欺之路,傷薄風化,無以帥示四方。不忍致君於理,其上丞相、高陽侯印綬, 罷歸。」
初,宣為丞相,而翟方進為司直。宣知方進名儒,有宰相器,深結厚焉。後方進竟 代為丞相,思宣舊恩,宣免後二歲,薦宣明習文法,練國制度,前所坐過薄,可複進用 。上征宣複爵高陽侯,加寵特進,位次師安昌侯,給事中,視尚書事。宣複尊重。任政 數年,後坐善定陵侯淳於長罷就第。
初,宣有兩弟,明、修:明至南陽太守;修曆郡守、京兆尹、少府,善交接,得州 裏之稱。後母常從修居官。宣為丞相時,修為臨菑令,宣迎後母,修不遣。後母病死, 修去官持服。宣謂修三年服少能行之者,兄弟相駁不可,修遂竟服,繇是兄弟不和。
久之,哀帝初即位,博士申咸給事中,亦東海人也,毀宣不供養行喪服,薄於骨肉 ,前以不忠孝免,不宜複列封侯在朝省。宣子況為右曹侍郎,數聞其語,賕客楊明,欲 令創鹹面目,使不居位。會司隸缺,況恐鹹為之,遂令明遮斫咸宮門外,斷鼻脣,身八 創。
事不有司,禦史中丞眾等奏:「況朝臣,父故宰相,再封列侯,不相敕丞化,而骨 肉相疑,疑咸受修言以謗毀宣。咸所言皆宣行跡,眾人所共見,公家所宜聞。況知鹹給 事中,恐為司隸舉奏宣,而公令明等迫切宮闕,要遮創戮近臣于大道人眾中,欲以隔塞 聰明,杜絕論議之端。桀黠無所畏忌,萬眾訁雚嘩,流聞四方,不與凡民忿怒爭鬥者同 。臣聞敬近臣,為近主也。禮,下公門,式路馬,君畜產且猶敬之。《春秋》之義,意 惡功遂,不免於誅,上浸之源不可長也,況首為惡,明手傷,功意俱惡,皆大不敬。明 當以重論,及況皆棄市。」廷尉直以為:「律曰『鬥以刃傷人,完為城旦,其賊加罪一 等,與謀者同罪。』詔書無以詆欺成罪。傳曰:『遇人不以義而見□者,與□人之罪鈞 ,惡不直也。』咸厚善修,而數稱宣惡,流聞不誼,不可謂直。況以故傷鹹,計謀已定 ,後聞置司隸,因前謀而趣明,非以恐咸為司隸故造謀也。本爭私變,雖於掖門外傷鹹 道中,與凡民爭鬥無異。殺人者死,傷人者刑,古今之通道,三代所不易也。孔子曰: 『必也正名。』名不正,則至於刑罰不中;刑罰不中,而民無所錯手足。今以況為首惡 ,明手傷為大不敬,公私無差。《春秋》之義,原心定罪。原況以父見謗發忿怒,無它 大惡。加詆欺,輯小過成大辟,陷死刑,違明詔,恐非法意,不可施行。聖王不以怒增 刑。明當以賊傷人不直,況與謀者皆爵減完為城旦。」上以問公卿議臣。丞相孔光、大 司空師丹以中丞議是,自將軍以下至博士、議郎皆是廷尉。況竟減罪一等,徙敦煌。宣 坐免為庶人,歸故郡,卒於家。
宣子惠亦至二千石。始惠為彭城令,宣從臨淮遷至陳留,過其縣,橋樑、郵亭不修 。宣心知惠不能,留彭城數日,案行舍中,處置什器,觀視園菜,終不問惠以吏事。惠 自知治縣不稱宣意,遣門下掾送宣至陳留,令掾進見,自從其所問宣不教戒惠吏職之意 。宣笑曰:「吏道以法令為師,可問而知。及能與不能,自有資材,何可學也?」眾人 傳稱,以宣言為然。
初,宣複封為侯時,妻死,而敬武長公主寡居,上令宣尚焉。及宣免歸故郡,公主 留京師。後宣卒,主上書願還宣葬延陵,奏可。況私從敦煌歸長安,會赦,因留與主私 亂。哀帝外家丁、傅貴,主附事之,而疏王氏。元始中,莽自尊為安漢公,主又出言非 莽。而況與呂寬相善,及寬事覺時,莽並治況,發揚其罪,使使者乙太皇太后詔賜主藥 。主怒曰:「劉氏孤弱,王氏擅朝,排擠宗室,且嫂何與取妹披抉其閨門而殺之?」使 者迫守主,遂飲藥死。況梟首於市。白太后雲主暴病薨。太后欲臨其喪,莽固爭,乃止 。
硃博字子元,杜陵人也。家貧,少時給事縣為亭長,好客少年,捕搏敢行。稍遷為 功曹,伉俠好交,隨從士大夫,不避風雨。是時,前將軍望之子蕭育,御史大夫萬年子 陳鹹以公卿子著材知名,博皆友之矣。時,諸陵縣屬太常,博乙太常掾察廉,補安陵丞 。後去官入京兆,曆曹史列掾。出為督郵書掾,所部職辦,郡中稱之。
而陳咸為禦史中丞,坐漏泄省中語下獄。博去吏,間步至廷尉中,候伺鹹事。鹹掠 治困篤,博詐得為醫人獄,得見鹹,具知其所坐罪。博出獄,又變性名,為鹹驗治數百 ,卒免鹹死罪。鹹得論出,而博以此顯名,為郡功曹。
久之,成帝即位,大將軍王鳳秉政,奏請陳咸為長史。咸薦蕭育、硃博除莫府屬, 鳳甚奇之,舉博櫟陽令,徙雲陽、平陵二縣,以高弟入為長安令。京師治理,遷冀州刺 史。
博本武吏,不更文法,及為刺史行部,吏民數百人遮道自言,官寺盡滿。從事白請 且留此縣錄見諸自言者,事畢乃發,欲以觀試博。博心知之,告外趣駕。既白駕辦,博 出就車見自言者,使從事明敕告吏民:「欲言縣丞尉者,刺史不察黃綬,各自詣郡。欲 言二千石墨綬長吏者,使者行部還,詣治所。其民為吏所冤,及言盜賊辭訟事,各使屬 其部從事。」博駐車決遣,四五百人皆罷去,如神。吏民大驚,不意博應事變乃至於此 。後博徐問,果老從事教民聚會。博殺此吏,州郡畏博威嚴。徙為並州刺史、護漕都尉 ,遷琅邪太守。
齊舒緩養名,博新視事,右曹掾史皆移病臥。博問其故,對言:「惶恐!故事二千 石新到,輒遣吏存問致意,乃敢起就職。」博奮髯抵幾曰:「觀齊兒欲以此為俗邪!」 乃召見諸曹史書佐及縣大吏,選視其可用者,出教置之。皆斥罷諸病吏,白巾走出府門 。郡中大驚。頃之,門下掾贛遂耆老大儒,教授數百人,拜起舒遲。博出教主簿:「贛 老生不習吏禮,主簿且教拜起,閑習乃止。」又敕功曹:「官屬多褒衣大□,不中節度 ,自今掾史衣皆令去地三寸。」博尤不愛諸生,所至郡輒罷去議曹,曰:「豈可複置謀 曹邪!」文學儒吏時有奏記稱說云云,博見謂曰:「如太守漢吏,奉三尺律令以從事耳 ,亡奈生所言聖人道何也!且持此道歸,堯、舜君出,為陳說之。」其折逆人如此。視 事數年,大改其俗,掾史禮節如夢、趙吏。
博治郡,常令屬縣各用其豪桀以為大吏,文武從宜。縣有劇賊及它非常,博輒移書 以詭責之。其盡力有效,必加厚賞;懷詐不稱,誅罰輒行。以是豪強慹服。姑幕縣有群 輩八人報仇廷中,皆不得。長吏自系書言府,賊曹掾史自白請至姑幕。事留不出。功曹 諸掾即皆自白,複不出。於是府丞詣閣,博乃見丕丞掾曰:「以為縣自有長吏,府未嘗 與也,丞掾謂府當與之邪?」閣下書佐入,博口占檄文曰:「府告姑幕令丞:言賊發不 得,有書。檄到,令丞就職,游檄王卿力有餘,如律令!」王卿得敕惶怖,親屬失色, 晝夜馳鶩,十餘日間捕得五人。博複移書曰:「王卿憂公甚效!檄到,齎伐閱詣府。部 掾以下亦可用,漸盡其餘矣。」其操持下,皆此類也。
以高弟入守左馮翊,滿歲為真。其治左馮翊,文理聰明殊不及薛宣,而多武譎,網 路張設,少愛利,敢誅殺。然亦縱舍,時有大貸,下吏以此為盡力。
長陵大姓尚方禁少時嘗盜人妻,見斫,創著其頰。府功曹受賂,白除禁調守尉。博 聞知,以它事召見,視其面,果有瘢。博辟左右問禁:「是何等創也?」禁自知情得, 叩頭服狀。博笑曰:「丈夫固時有是。馮翊欲灑卿恥,□拭用禁,能自效不?」禁且喜 且懼,對曰:「必死!」博因敕禁:「毋得泄語,有便宜,輒記言。」因親信之以為耳 目。禁晨夜發起部中盜賊及它伏奸,有功效。博擢禁連守縣令。久之,召見功曹,閉閣 數責以禁等事,與筆劄使自記,「積受取一錢以上,無得有所匿。欺謾半言,斷頭矣! 」功曹惶怖,具自疏奸臧,大小不敢隱。博知其對以實,乃令就席,受敕自改而已。投 刀使削所記,遣出就職。功曹後常戰慄,不敢蹉跌,博遂成就之。
遷為大司農。歲餘,坐小法,左遷犍為太守。先是,南蠻若兒數為寇盜,博厚結其 昆弟,使為反間,襲殺之,郡中清。
徙為山陽太守,病免官。複征為光祿大夫,遷廷尉,職典決疑,當訁獻平天下獄。 博恐為官屬所誣,視事,召見正監典法掾史,謂曰:「廷尉本起于武吏,不通法律,幸 有眾賢,亦何憂!然廷尉治郡斷獄以來且二十年,亦獨耳剽日久,三尺律令,人事出其 中。掾史試與正監共撰前世決事吏議難知者數十事,持以問廷尉,得為諸君覆意之。」 正監以為博苟強,意未必能然,即共條白焉。博皆召掾史,並坐而問,為平處其輕重, 十中八九。官屬鹹服博之疏略,材過人也。每遷徙易官,所到輒出奇譎如此,以明示下 為不可欺者。
久之,遷後將軍,與紅陽侯立相善。立有罪就國,有司奏立党友,博坐免。後歲餘 ,哀帝即位,以博名臣,召見,起家複為光祿大夫,遷為京兆尹,數月超為大司空。
初,漢興襲秦官,置丞相、御史大夫、太尉。至武帝罷太尉,始置大司馬以冠將軍 之號,非有印綬官屬也。及成帝時,何武為九卿,建言:「古者民樸事約,國之輔佐必 得賢聖,然猶則天三光,備三公官,各有分職。今末俗之弊,政事煩多,宰相之材不能 及古,而丞相獨兼三公之事,所以久廢而不治也。宜建三公官,定卿大夫之任,分職授 政,以考功效。」其後上以問師安昌侯張禹,禹以為然。時曲陽侯王根為大司馬票騎將 軍,而何武為御史大夫。於是上賜曲陽侯根大司馬印綬,置官屬,罷票騎將軍官,以御 史大夫何武為大司空,封列侯,皆增奉如丞相,以備三公官焉。議者多以為古今異制, 漢自天下之號下至佐史皆不同于古,而獨改三公,職事難分明,無益於治亂。是時,禦 史府吏舍百余區井水皆竭;又其府中列柏樹,常有野烏數千棲宿其上,晨去暮來,號日 「朝夕烏」,烏去不來者數月,長老異之。後二歲餘,硃博為大司空,奏言:「帝王之 道不必相襲,各由時務。高皇帝以聖德受命,建立鴻業,置御史大夫,位次丞相,典正 法度,以職相參,總領百官,上下相監臨,曆載二百年,天下安寧。今更為大司空,與 丞相同位,未獲嘉祐。故事,選郡國守相高第為中二千石,選中二千石為御史大夫,任 職者為丞相,位次有序,所以尊聖德,重國相也。今中二千石未更御史大夫而為丞相, 權輕,非所以重國政也。臣愚以為大司空官可罷,複置御史大夫,遵奉舊制。臣願盡力 ,以御史大夫為百僚率。」哀帝從之,乃更拜博為御史大夫。會大司馬喜免,以陽安侯 丁明為大司馬衛將軍,置官屬,大司馬冠號如故事。後四歲,哀帝遂改丞相為大司徒, 複置大司空、大司馬焉。
初,何武為大司空,又與丞相方進共奏言:「古選諸侯賢者以為州伯,《書》曰『 咨十有二牧』,所以廣聰明,燭幽隱也。今部刺史居牧伯之位,秉一州之統,選第大吏 ,所薦位高至九卿,所惡立退,任重職大。《春秋》之義,用貴治賤,不以卑臨尊。刺 史位下大夫,而臨二千石,輕重不相准,失位次之序。臣請罷刺史,更置州牧,以應古 制。」奏可。及博奏複御史大夫官,又奏言:「漢家至德溥大,宇內萬里,立置郡縣。 部刺史奉使典州,督察郡國,吏民安寧。故事,居部九歲舉為守相,其有異材功效著者 輒登擢,秩卑而賞厚,咸勸功樂進。前丞相方進奏罷刺史,更置州牧,秩真二千石,位 次九卿。九卿缺,以高第補,其中材則苟自守而已,恐功效陵夷,奸軌不禁。臣請罷州 牧,置刺史如故。」奏可。
博為人廉儉,不好酒色遊宴。自微賤至富貴,食不重味,案上不過三懷,夜寢早起 ,妻希見其面。有一女,無男。然好樂士大夫,為郡守九卿,賓客滿門,欲仕宦者薦舉 之,欲報仇怨者解劍以帶之。其趨事待士如是,博以此自立,然終用敗。
初,哀帝祖母定陶太后欲求稱尊號,太后從弟高武侯傅喜為大司馬,與丞相孔光、 大司空師丹共持正議。孔鄉侯傅晏亦太后從弟,諂諛欲順指,會博新徵用為京兆尹,與 交結,謀成尊號,以廣孝道。由是師丹先免,博代為大司空,數燕見奏封事,言:「丞 相光志在自守,不能憂國;大司馬喜至尊至親,阿党大臣,無益政治。」上遂罷喜遣就 國,免光為庶人,以博代光為丞相,封陽鄉侯,食邑二千戶。博上書讓曰:「故事封丞 相不滿千戶,而獨臣過制,誠慚懼,願還千戶。」上許焉。傅太后怨傅喜不已,使孔鄉 侯晏風丞相,令奏免喜侯。博受詔,與御史大夫趙玄議,玄言:「事已前決,得無不宜 ?」博曰:「已許孔鄉侯有指。匹夫相要,尚相得死,何況至尊?博唯有死耳!」玄即 許可。博惡獨斥奏喜,以故大司空汜鄉侯何武前亦坐過免就國,事與喜相似,即並奏: 「喜、武前在位,皆無益於治,雖已退免,爵士之封非所當得也。請皆免為庶人。」上 知傅太后素常怨喜,疑博、玄承指,即召玄詣尚書問狀。玄辭服,有詔左將軍彭宣與中 朝者雜問。宣等劾奏:「博宰相,玄上卿,晏以外親封位特進,股肱大臣,上所信任, 不思竭誠奉公,務廣恩化,為百寮先,皆知喜、武前已蒙恩詔決,事更三赦,博執正道 ,虧損上恩,以結信貴戚,背君鄉臣,傾亂政治,奸人之雄,附下罔上,為臣不忠不道 ;玄知博所言非法,枉義附從,大不敬;晏與博議免喜,失禮不敬。臣請詔謁者召博、 玄、晏詣廷尉詔獄。」
制曰:「將軍、中二千石、二千石、諸大夫、博士、議郎議。」右將軍蟜望等四十 四人以為:「如宣等言,可許。」諫大夫龔勝等十四人以為:「《春秋》之義,奸以事 君,常刑不舍。魯大夫叔孫僑如欲顓公室,譖其族兄季孫行父于晉,晉執囚行父以亂魯 國,《春秋》重而書之。今晏放命圯族,幹亂朝政,要大臣以罔上,本造計謀,職為亂 階,宜與博、玄同罪,罪皆不道。」上減玄死罪三等,削晏戶四分之一,假謁者節召丞 相詣廷尉詔獄。博自殺,國除。
初,博以禦史為丞相,封陽鄉侯,玄以少府為御史大夫,並拜於前殿,廷登受策, 有音如鐘聲。語在《五行志》。
贊曰:薛宣、硃博皆起佐史,曆位以登宰相。宣所在而治,為世吏師,及居大位, 以苛察失名,器誠有極也。博馳聘進取,不思道德,已亡可言,又見孝成之世委任大臣 ,假借用權。世主已更,好惡異前,複附丁、傅稱順孔鄉。事發見詰,遂陷誣罔,辭窮 情得,仰藥飲鳩。孔子曰:「久矣哉,由之行詐也!」博亦然哉!
漢書 卷八十四
【翟方進傳第五十四】
翟方進字子威,汝南上蔡人也。家世微賤,至方進父翟公,好學,為郡文學。方進 年十二三,失父孤學,給事太守府為小史,號遲頓不及事,數為掾史所詈辱。方進自傷 ,乃從汝南蔡父相問己能所宜。蔡父大奇其形貌,謂曰:「小史有封侯骨,當以經術進 ,努力為諸生學問。」方進既厭為小史,聞蔡父言,心喜,因病歸家,辭其後母,欲西 至京師受經。母憐其幼,隨之長安,織屨以給。方進讀經博士,受《春秋》。積十餘年 ,經學明習,徒眾日廣,諸儒稱之。以射策甲科為郎。二三歲,舉明經,遷議郎。
是時,宿儒有清河胡常,與方進同經。常為先進,名譽出方進下,心害其能,論議 不右方進。方進知之,候伺常大都授時,遣門下諸生至常所問大義疑難,因記其說。如 是者久之,常知方進之宗讓己,內不自得,其後居士大夫之間未嘗不稱述方進,遂相親 友。
河平中,方進轉為博士。數年,遷朔方刺史,居官不煩苛,所察應條輒舉,甚有威 名。再三奏事,遷為丞相司直。從上甘泉,行馳道中,司隸校尉陳慶劾奏方進,沒入車 馬。既至甘泉宮,會殿中,慶與廷尉范延壽語,時慶有章劾,自道:「行事以贖論,今 尚書持我事來,當於此決。前我為尚書時,嘗有所奏事,忽忘之,留月餘。」方進於是 舉劾慶曰:「案慶奉使刺舉大臣,故為尚書,知機事周密一統,明主躬親不解。慶有罪 未伏誅,無恐懼心,豫自設不坐之比。又暴揚尚書事,言遲疾無所在,虧損聖德之聰明 ,奉詔不謹,皆不敬,臣謹以劾。」慶坐免官。
會北地浩商為義渠長所捕,亡,長取其母,與豭豬連系都亭下。商兄弟會賓客,自 稱司隸掾、長安縣尉,殺義渠長妻子六人,亡。丞相、禦史請遣掾史與司隸校尉、部刺 史並力逐捕,察無狀者,奏可。司隸校尉涓勳奏言:「《春秋》之義,王人微者序乎諸 侯之上,尊王命也。臣幸得奉使,以督察公卿以下為職,今丞相宣請遣掾史,以宰士督 察天子奉使命大夫,甚悖逆順之理。宣本不師受經術,因事以立奸威,案浩商所犯,一 家之禍耳,而宣欲專權作威,乃害于國,不可之大者。願下中朝特進列侯、將軍以下, 正國法度。」議者以為,丞相掾不宜移書皆趣司隸。會浩商捕得伏誅,家屬徙合浦。
故事,司隸校尉位在司直下,初除,謁兩府,其有所會,居中二千石前,與司直並 迎丞相、禦史。初,方進新視事,而涓勳亦初拜為司隸,不肯謁丞相、御史大夫,後朝 會相見,禮節又倨。方進陰察之,勳私過光祿勳辛慶忌,又出逢帝舅成都侯商道路,下 車立,□過,乃就車。於是方進舉奏其狀,因曰:「臣聞國家之興,尊尊而敬長,爵位 上下之禮,王道綱紀。《春秋》之義,尊上公謂之宰,海內無不統焉。丞相進見聖主, 禦坐為起,在輿為下。群臣宜皆承順聖化,以視四方。勳吏二千石,幸得奉使,不遵禮 儀,輕謾宰相,賤易上卿,而又詘節失度,邪諂無常,色厲內荏。墮國體,亂朝廷之序 ,不宜處位。臣請下丞相免勳。」
時,太中大夫平當給事中奏言:「方進國之司直,不自敕正以先群下,前親犯令行 馳道中,司隸慶平心舉劾,方進不自責悔而內挾私恨,伺記慶之從容語言,以詆欺成罪 。後丞相宣以一不道賊,請遣掾督趣司隸校尉,司隸校尉勳自奏暴於朝廷,今方進複舉 奏勳。議者以為方進不以道德輔正丞相,苟阿助大臣,欲必勝立威,宜抑絕其原。勳素 行公直,奸人所惡,可少寬假,使遂其功名。」上以方進所舉應科,不得用逆詐廢正法 ,遂貶勳為昌陵令。方進旬歲間免兩司隸,朝廷由是憚之。丞相宣甚器重焉,常誡掾史 :「謹事司直,翟君必在相位,不久。」
是時,起昌陵,營作陵邑,貴戚近臣子弟賓客多辜榷為奸利者,方進部掾史複案, 發大奸贓數千萬。上以為任公卿,欲試以治民,徙方進為京兆尹,搏擊豪強,京師畏之 。時,胡常為青州刺史,聞之,與方進書曰:「竊聞政令甚明,為京兆能,則恐有所不 宜。」方進心知所謂,其後少弛威嚴。
居官三歲,永始二年遷御史大夫。數月,會丞相薛宣坐廣漢盜賊群起及太皇太后喪 時三輔吏並徵發為奸,免為庶人。方進亦坐為京兆尹時奉喪事煩擾百姓,左遷執金吾。 二十余日,丞相官缺,群臣多舉方進,上亦器其能,遂擢方進為丞相,封高陵侯,食邑 千戶。身既富貴,而後母尚在,方進內行修飾,供養甚篤。及後母終,既葬三十六日, 除服起視事,以為身備漢相,不敢逾國家之制。為相公潔,請托不行郡國。持法刻深, 舉奏牧守九卿,峻文深詆,中傷者尤多。如陳鹹、硃博、蕭育、逢信、孫閎之屬,皆京 師世家,以材能少曆牧守列卿,知名當世,而方進特立後起,十余年間至宰相,據法以 彈鹹等,皆罷退之。
初,咸最先進,自元帝初為卿史中丞顯名朝廷矣。成帝初即位,擢為部刺史,曆楚 國、北海、東郡太守。陽朔中,京兆尹王章譏切大臣,而薦琅邪太守馮野王可代大將軍 王鳳輔政,東郡太守陳咸可御史大夫。是時,方進甫從博士為刺史雲。後方進為京兆尹 ,咸從南陽太守入為少府,與方進厚善。先是,逢信已從高第郡守曆京兆、太僕為衛尉 矣,官簿皆在方進之右。及御史大夫缺,三人皆名卿,俱在選中,而方進得之。會丞相 宣有事與方進相連,上使五二千石雜問丞相、禦史,咸詰責方進,冀得其處,方進心恨 。初,大將軍鳳奏除陳湯為中郎,與從事。鳳薨後,從弟車騎將軍音代鳳輔政,亦厚湯 。逢信、陳咸皆與湯善,湯數稱之於鳳、音所。久之,音薨,鳳弟成都侯商複為大司衛 馬將軍,輔政。商素憎陳湯,白其罪過,下有司案驗,遂免湯,徙敦煌。時,方進新為 丞相,陳咸內懼不安,乃令小冠杜子夏往觀其意,微自解說。子夏既過方進,揣知其指 ,不敢發言。居無何,方進奏鹹與逢信:「邪枉貪污,營私多欲。皆知陳湯奸佞傾覆, 利口不軌,而親交賂遺,以求薦舉。後為少府,數饋遺湯。信、鹹幸得備九卿,不思盡 忠正身,內自知行辟亡功效,而官媚邪臣,欲以徼幸,苟得亡恥。孔子曰:『鄙夫可與 事君也與哉!』鹹、信之謂也。過惡暴見,不宜處位,臣請免以示天下。」奏可。
後二歲餘,詔舉方正直言之士,紅陽侯立舉鹹對策,拜為光祿大夫給事中。方進複 奏:「鹹前為九卿,坐為貪邪免,自知罪惡暴陳,依託紅陽侯立徼幸,有司莫敢舉奏。 冒濁苟容,不顧恥辱,不當蒙方正舉,備內朝臣。」並劾紅陽侯立選舉故不以實。有詔 免鹹,勿劾立。
後數年,皇太后姊子侍中衛尉定陵侯淳於長有罪,上以太后故,免官勿治罪。有司 奏請遣長就國,長以金錢與立,立上封事為長求留曰:「陛下既托文以皇太后故,誠不 可更有它計。」後長陰事發,遂下獄。方進劾立:「懷奸邪,亂朝政,欲傾誤要主上, 狡猾不道,請下獄。」上曰:「紅陽侯,朕之舅,不忍致法,遣就國。」於是方進複奏 立党友曰:「立素行積為不善,眾人所共知。邪臣自結,附托為黨,庶幾立與政事,欲 獲其利。今立斥還就國,所交結尤著者,不宜備大臣,為郡守。案後將軍硃博、巨鹿太 守孫閎、故光祿大夫陳咸與立交通厚善,相與為腹心,有背公死黨之信,欲相攀援,死 而後已;皆內有不仁之性,而外有俊材,過絕人倫,勇猛果敢,處事不疑,所居皆尚殘 賊酷虐,苛刻慘毒以立威,而無纖介愛利之風。天下所共知,愚者猶惑。孔子曰:『人 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言不仁之人,亡所施用;不仁而多材,國之患也。 此三人皆內懷奸猾,國之所患,而深相與結,信于貴戚奸臣,此國家大憂,大臣所宜沒 身而爭也。昔季孫行父有害曰:『見有善於君者愛之,若孝子之養父母也;見不善者誅 之,若鷹鸇之逐鳥爵也。』翅翼雖傷,不避也。貴戚強黨之眾誠難犯,犯之,眾敵並怨 ,善惡相冒。臣幸得備宰相,不敢不盡死。請免博、閎、鹹歸故郡,以銷奸雄之党,絕 群邪之望。」奏可。鹹既廢錮,複徙故郡,以憂死。
方進知能有餘,兼通文法吏事,以儒雅緣飭法律,號為通明相,天子甚器重之,奏 事亡不當意,內求人主微指以固其位。初,定陵侯淳于長雖外戚,然以能謀議為九卿, 新用事,方進獨與長交,稱薦之。及長坐大逆誅,諸所厚善皆坐長免,上以方進大臣, 又素重之,為隱諱。方進內慚,上疏謝罪乞骸骨。上報曰:「定陵侯長已伏其辜,君雖 交通,傳不雲乎?『朝過夕改,君子與之』,君何疑焉?其專心一意毋怠,近醫藥以自 持。」方進乃起視事,條奏長所厚善京兆尹孫寶、右扶風蕭育,刺史二千石以上免二十 餘人,其見任如此。
方進雖受《穀梁》,然好《左氏傳》、天文星曆,其《左氏》則國師劉歆,星曆則 長安令田終術師也。厚李尋,以為議曹。為相九歲,綏和二年春熒惑守心,尋奏記言: 「應變之權,君侯所自明。往者數白,三光垂象,變動見端,山川水泉,反理視患,民 人訛謠,斥事感名。三者既效,可為寒心。今提揚眉,矢貫中,狼奮角,弓且張,金曆 庫,士逆度,輔湛沒,火守舍,萬歲之期,近慎朝暮。上無惻怛濟世之功,下無推讓避 賢之效,欲當大位,為具臣以全身,難矣!大責日加,安得但保斥逐之戮?闔府三百餘 人,唯君侯擇其中,與盡節轉凶。」
方進憂之,不知所出。會郎賁麗善為星,言大臣宜當之。上乃召見方進。還歸,未 及引決,上遂賜冊曰:「皇帝問丞相:君孔子之慮,孟賁之勇,朕嘉與君同心一意,庶 幾有成。惟君登位,於今十年,災害並臻,民被饑餓,加以疾疫溺死,關門牡開,失國 守備,盜賊党輩。吏民殘賊,毆殺良民,斷獄歲歲多前。上書言事,交錯道路,懷奸朋 黨,相為隱蔽,皆亡忠慮,群下凶凶,更相嫉妒,其咎安在?觀君之治,無欲輔朕富民 便安元元之念。間者郡國穀雖頗熟,百姓不足者尚眾,前去城郭,未能盡還,夙夜未嘗 忘焉。朕惟往時之用,與今一也,百僚用度各有數。君有量多少,一聽群下言,用度不 足,奏請一切增賦,稅城郭□及園田,過更,算馬牛羊,增益鹽鐵,變更無常。朕既不 明,隨奏許可,後議者以為不便,制詔下君,君雲賣酒醪。後請止,未盡月複奏議令賣 酒醪。朕誠怪君,何持容容之計,無忠固意,將何以輔朕帥道群下?而欲久蒙顯尊之位 ,豈不難哉!傳曰:『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欲退君位,尚未忍。君其孰念詳計 ,塞絕奸原,憂國如家,務便百姓以輔朕。朕既已改,君其自思,強食慎職。使尚書令 賜君上尊酒十石,養牛一,君審外焉。」
方進即日自殺。上秘之,遣九卿冊贈以丞相、高陵侯印綬,賜乘輿秘器,少府供張 ,柱檻皆衣素。天子親臨吊者數至,禮賜異於它相故事。諡曰恭侯。長子宣嗣。
宣字少伯,亦明經篤行,君子人也。及方進在,為關都尉、南郡太守。
少子曰義。義字文仲,少以父任為郎,稍遷諸曹,年二十出為南陽都尉。宛令劉立 與曲陽侯為婚,又素著名州郡,輕義年少。義行太守事,行縣至宛,丞相史在傳舍。立 持酒肴謁丞相史,對飲未訖,會義亦往,外吏白都尉方至,立語言身若。須臾義至,內 謁徑入,立乃走下。義既還,大怒,陽以他事召立至,以主守盜十金,賊殺不辜,部掾 夏恢等收縛立,傳送鄧獄。恢亦以宛大縣,恐見篡奪,白義可因隨後行縣送鄧。義曰: 「欲令都尉自送,則如勿收邪?」載環宛市乃送,吏民不敢動,威震南陽。
立家輕騎馳從武關入語曲陽侯,曲陽侯白成帝,帝以問丞相。方進遣吏敕義出宛令 。宛令已出,吏還白狀。方進曰:「小兒未知為吏也,其意以為入獄當輒死矣。」
後義坐法免,起家而為弘農太守,遷河內太守、青州牧。所居著名,有父風烈。徙 為東郡太守。
數歲,平帝崩,王莽居攝,義心惡之,乃謂姊子上蔡陳豐曰:「新都侯攝天子位, 號令天下,故擇宗室幼稚者以為孺子,依託周公輔成王之義,且以觀望,必代漢家,其 漸可見。方今宗室衰弱,外無強蕃,天下傾首服從,莫能亢扞國難。吾幸得備宰相子, 身守大郡,父子受漢厚恩,義當為國討賊,以安社稷。欲舉兵西誅不當攝者,選宗室子 孫輔而立之。設令時命不成,死國埋名,猶可以不漸於先帝。今欲發之,乃肯從我乎? 」豐年十八,勇壯,許諾。
義遂與東郡都尉劉宇、嚴鄉侯劉信、信弟武平侯劉璜結謀。及車郡王孫慶素有勇略 ,以明兵法,征在京師,義乃詐移書以重罪傳逮慶。於是以九月都試日斬觀令,因勒其 車騎材官士,募郡中勇敢,部署將帥。嚴鄉侯信者,東平王雲子也。雲誅死,信兄開明 嗣為王,薨,無子,而信子匡複立為王,故義舉兵並東平,立信為天子。義自號大司馬 柱天大將軍,以東平王傅蘇隆為丞相,中尉皋丹為御史大夫,移檄郡國,言莽鴆殺孝平 皇帝,矯攝尊號,今天子已立,共行天罰。郡國皆震,比至山陽,眾十余萬。
莽聞之,大懼,乃拜其党親輕車將軍成武侯孫建為奮武將軍,光祿勳成都侯王邑為 虎牙將軍,明義侯王駿為強弩將軍,春王城門校尉王況為震威將軍,宗伯忠孝侯劉宏為 奮沖將軍,中少府建威侯王昌為中堅將軍,中郎將震羌侯竇兄為奮威將軍,凡七人,自 擇除關西人為校尉軍吏,將關東甲卒,發奔命以擊義焉。複乙太僕武讓為積弩將軍屯函 谷關,將作大匠蒙鄉侯逯並為橫野將軍屯武關,羲和紅休侯劉歆為揚武將軍屯宛,太保 後丞丞陽侯甄邯為大將軍屯霸上,常鄉侯王惲為車騎將軍屯平樂館,騎都尉王晏為建威 將軍屯城北,城門校尉趙恢為城門將軍,皆勒兵自奮。
莽日抱孺子會群臣而稱曰:「昔成王幼,周公攝政,而管、蔡挾祿父以畔,今翟義 亦挾劉信而作亂。自古大聖猶懼此,況臣莽之鬥筲!」群臣皆曰:「不遭此變,不章聖 德。」莽於是依《周書》作《大誥》,曰:
惟居攝二年十月甲子,攝皇帝若曰:大誥道諸侯王、三公、列侯於汝卿、大夫、元 士禦事。不吊,天降喪于趙、傅、丁、董。洪惟我幼沖孺子,當承繼嗣無疆大曆服事, 予未遭其明哲能道民于安,況其能往知天命!熙!我念孺子,若涉淵水,予惟往求朕所 濟度,奔走以傅近奉承高皇帝所受命,予豈敢自比於前人乎!天降威明,用寧帝室,遺 我居攝寶龜。太皇太后以丹石之符,乃紹天明意,詔予即命居攝踐祚,如周公故事。
反虜故東郡太守翟義擅興師動眾,曰「有大難於西土,西土人亦不靖。」於是動嚴 鄉侯信,誕敢犯祖亂宗之序。天降威遺我寶龜,固知我國有□災,使民不安,是天反復 右我漢國也。粵其聞日,宗室之俟有四百人,民獻儀九萬夫,予敬以終於此謀繼嗣圖功 。我有大事,休,予卜並吉,故我出大將告郡太守、諸侯相、令、長曰:「予得吉蔔, 予惟以汝於伐東郡嚴鄉逋播臣。」爾國君或者無不反曰:「難大,民亦不靜,亦惟在帝 官諸侯宗室,于小子族父,敬不可征。」帝不違蔔,故予為沖人長思厥難曰:「嗚呼! 義、信所犯,誠動鰥寡,哀哉!」予遭天役遺,大解難於予身,以為孺子,不身自恤。
予義彼國君泉陵侯上書曰:「成王幼弱,周公踐天子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諸侯于 明堂,制禮樂,班度量,而天下大服。太皇太后承順天心,成居攝之義。皇太子為孝平 皇帝子,年在繈褓,宜且為子,知為人子道,令皇太后得加慈母恩。畜養成就,加元服 ,然後複子明辟。」
熙!為我孺子之故,予惟趙、傅、丁、董之亂,遏絕繼嗣,變剝適、庶,危亂漢朝 ,以成三厄,隊極厥命。嗚呼!害其可不旅力同心戒之哉!予不敢僭上帝命。天休于安 帝室,興我漢國,惟蔔用克綏受茲命。今天其相民,況亦惟蔔用!
太皇太后肇有元城沙鹿之右,陰精女主聖明之祥,配元生成,以興我天下之符,遂 獲西王母之應,神靈之征,以祐我帝室,以安我大宗,以紹我後嗣,以繼我漢功。厥害 適統不宗元緒者,辟不違親,辜不避戚。夫豈不愛?亦唯帝室。是以廣立王侯,並建曾 玄,俾屏我京師,綏撫宇內;博征儒生,講道於廷,論序乖繆,制禮作樂,同律度量, 混一風俗;正天地之位,昭郊宗之禮,定五畤廟祧,咸秩亡文;建靈台,立明堂,設辟 雍,張太學,尊中宗、高宗之號。昔我高宗崇德建武,克綏西域,以受白虎威勝之瑞, 天地判合,乾、坤序德。太皇太后臨政,有龜、龍、麟、鳳之應,五德嘉符,相因而備 。河圖、洛書遠自昆侖,出於重野。古讖著言,肆今享實。此乃皇天上帝所以安我帝室 ,俾我成就洪烈也。嗚呼!天明威輔漢始而大大矣。爾有惟舊人泉陵侯之言,爾不克遠 省,爾豈知太皇太后若此勤哉!
天毖勞我成功所,予不敢不極卒安皇帝之所圖事。肆予告我諸侯王公、列侯、卿、 大夫、元士禦事:天輔誠辭,天其累我以民,予害敢不于祖宗安人圖功所終?天亦惟勞 我民,若有疾,予害敢不於祖宗所受休輔?予聞孝子善繼人之意,忠臣善成人之事。予 思若考作室,厥子堂而構之;厥父菑,厥子播而獲之。予害敢不於身撫祖宗之所受大命 ?若祖宗乃有效湯、武伐厥子,民長其勸弗救。嗚呼肆哉!諸侯王公、列侯、卿、大夫 、元士禦事,其勉助國道明!亦惟宗室之俊,民之表儀,迪知上帝命。粵天輔誠,爾不 得易定!況今天降定于漢國,惟大艱人翟義、劉信大逆,欲相伐於厥室,豈亦知命之不 易乎?予永念曰天惟喪翟義、劉信,若嗇夫,予害敢不終予畝?天亦惟休於祖宗,予害 其極蔔,害敢不於從?率寧人有旨疆土,況今卜並吉!故予大以爾東征,命不僭差,卜 陳惟若此。
乃遣大夫桓譚等班行諭告當反立孺子之意。還,封譚為明告裏附城。
諸將東至陳留菑,與義會戰,破之,斬劉璜首。莽大喜,複下詔曰:
太皇太后遭家不造,國統三絕,絕輒複續,恩莫厚焉,信莫立焉。孝平皇帝短命蚤 崩,幼嗣孺沖,詔予居攝。予承明詔,奉社稷之任,持大宗之重,養六尺之托,受天下 之寄,戰戰兢兢,不敢安息。伏念太皇太后惟經藝分析,王道離散,漢家製作之業獨未 成就,故博征儒士,大興典制,備物致用,立功成器,以為天下利。王道粲然,基業既 著,千載之廢,百世之遺,於今乃成,道德庶幾于唐、虞,功烈比齊于殷、周。今翟義 、劉信等謀反大逆,流言惑眾,欲以篡位,賊害我孺子,罪深于管、蔡,惡甚於禽獸。 信父故東平王雲,不孝不謹,親毒殺其父思王,名曰巨鼠,後雲竟坐大逆誅死。義父故 丞相方進,險波陰賊,兄宣靜言令色,外巧內嫉,所殺鄉邑汝南者數十人。今積惡二家 ,迷惑相得,此時命當殄。天所滅也。義始發兵,上書言宇、信等與東平相輔謀反,執 捕械系,欲以威民,先自相被以反逆大惡,轉相捕械,此其破殄之明證也。已捕斬斷信 二子穀鄉侯章、德廣侯鮪,義母練、兄宣、親屬二十四人皆磔暴于長安都市四通之衢。 當其斬時,觀者重疊,天氣和清,可謂當矣。命遣大將軍共行皇天之罰,討誨內之仇, 功效著焉,予甚嘉之。《司馬法》不雲乎?「賞不逾時」。欲民速睹為善之利也。今先 封車騎都尉孫賢等五十五人皆為列侯,戶邑之數別下。遣使者持黃金印、赤紱縌、硃輪 車,即軍中拜授。
因大赦天下。於是吏士精銳遂功圍義於圉城,破之,義與劉信棄軍庸亡。至固始界 中捕得義,屍磔陳都市。卒不得信。
初,三輔聞翟義起,自茂陵以西至□二十三縣盜賊併發,趙明、霍鴻等自稱將軍, 攻燒官寺,殺右輔都尉及□令,劫略吏民,眾十余萬,火見未央宮前殿。莽晝夜抱孺子 禱宗廟。複拜衛尉王級為虎賁將軍,大鴻臚望鄉侯閻遷為折沖將軍,與甄邯、王晏西擊 趙明等。正月,虎牙將軍王邑等自關東還,便引兵西。強弩將軍王駿以無功免,揚武將 軍劉歆歸故官。複以邑弟侍中王奇為揚武將軍,城門將軍趙恢為強弩將軍,中郎將李□ 為厭難將軍,複將兵西。二月,明等殄滅,諸縣悉平,還師振旅。莽乃置酒白虎殿,勞 饗將帥,大封拜。先是,益州蠻夷及金城塞外羌反畔,時州郡擊破之。莽乃並隸,以小 大為差,封侯、伯、子、男凡三百九十五人,曰「皆以奮怒,東指西擊,羌寇蠻盜,反 虜逆賊,不得旋踵,應時殄滅,天下鹹服」之功封雲。莽於是自謂大得天人之助,至其 年十二月,遂即真矣。
初,義所收宛令劉立聞義舉兵,上書願備軍吏為國討賊,內報私怨。莽擢立為陳留 太守,封明德侯。
始,義兄宣居長安,先義未發,家數有怪,夜聞哭聲,聽之不知所在。宣教授諸生 滿堂,有狗從外入,齧其中庭群雁數十,比驚救之,已皆斷頭。狗走出門,求不知處。 宣大惡之,謂後母曰:「東郡太守文仲素□儻,今數有惡怪,恐有妄為而大禍至也。大 夫人可歸,為棄去宣家者以避害。」母不肯去,後數月敗。
莽盡壞義第宅,汙池之。發父方進及先祖塚在汝南者,燒其棺柩,夷滅三族,誅及 種嗣,至皆同坑,以棘五毒並葬之。而下詔曰:「蓋聞古者伐不敬,取其鯨鯢築武軍, 封以為大戮,於是乎有京觀以懲淫□。乃者反虜劉信、翟義悖逆作亂於東,而芒竹群盜 趙明、霍鴻造逆西土,遣武將征討,咸伏其辜。惟信、義等始發自濮陽,結奸無鹽,殄 滅於圉。趙明依阻槐裏環堤,霍鴻負倚盩厔芒竹,鹹用破碎,亡有餘類。其取反虜逆賊 之鯨鯢,聚之通路之旁,濮陽、無鹽、圉、槐裏、□□凡五所,各方六丈,高六尺,築 為武軍,封以為大戮,薦樹之棘。建表木,高丈六尺。書曰『反虜逆賊鯨鯢』,在所長 吏常以秋循行,勿令壞敗,以懲淫□焉。」
初,汝南舊有鴻隙大陂,郡以為饒,成帝時,關東數水,陂溢為害。方進為相,與 御史大夫孔光共遣掾行視,以為決去陂水,其地肥美,省堤防費而無水憂,遂奏罷之。 及翟氏滅,鄉里歸惡,言方進請陂下良田不得而奏罷陂雲。王莽時常枯旱,郡中追怨方 進,童謠曰:「壞陂誰?翟子威。飯我豆食羹芋魁。反乎覆,陂當複。誰雲者?兩黃鵠 。」
司徒掾班彪曰:「丞相方進以孤童攜老母,羈旅入京師,身為儒宗,致位宰相,盛 矣。當莽之起,蓋乘天威,雖有賁、育,奚益於敵?義不量力,懷忠憤發,以隕其宗, 悲夫!」
漢書 卷八十五
【谷永杜鄴傳第五十五】
穀永字子雲,長安人也。父吉,為衛司馬,使送郅支單于侍子,為郅支所殺,語在 《陳湯傳》。永少為長安小史,後博學經書。建昭中,御史大夫繁延壽聞其有茂材,除 補屬,舉為太常丞,數上疏言得失。
建始三年冬,日食、地震同日俱發,詔舉方正直言極諫之士,太常陽城侯劉慶忌舉 永待詔公車。對曰:
陛下秉至聖之純德,懼天地之戒異,飭身修政,納問公卿,又下明詔,帥舉直言, 燕見繹,以求咎愆,使臣等得造明朝,承聖問。臣材朽學淺,不通政事。竊聞明王即 位,正五事,建大中,以承天心,則庶征序於下,日月理於上;如人君淫溺後宮,船樂 游田,五事失于躬,大中之道不立,則咎征降而六極至。凡災異之發,各象過失,以類 告人。乃十二月朔戊申,日食婺女之分,地震蕭牆之內,二者同日俱發,以丁甯陛下, 厥咎不遠,宜厚求諸身。意豈陛下志在閨門,未恤政事,不慎舉錯,婁失中與?內寵大 盛,女不遵道,嫉妨專上,妨繼嗣與?古之王者廢五事之中,失夫婦之紀,妻妾得意, 謁行於內,勢行於外,至覆傾國家,或亂陰陽。昔褒姒用國,宗周以喪;閻妻驕扇,日 以不臧。此其效也。經曰:「皇極,皇建其有極。」傳曰:「皇之不極,是謂不建,時 則有日月亂行。」
陛下踐至尊之祚為天下主,奉帝王之職以統群生,方內之治亂,在陛下所執。誠留 意于正身,勉強于力行,損燕私之閑以勞天下,放去淫溺之樂,罷歸倡優之笑,絕卻不 享之義,慎節游田之虞,起居有常,循禮而動,躬親政事,致行無倦,安服若性。經曰 :「繼自今嗣王,其毋淫于酒,毋逸于游田,惟正之共。」未有身治正而臣下邪者也。
夫妻之際,王事綱紀,安危之機,聖王所致慎也。昔舜飭正二女,以崇至德;楚莊 忍絕丹姬,以成伯功;幽王惑於褒姒,周德降亡;魯桓脅于齊女,社稷以傾。誠修後宮 之政,明尊卑之序,貴者不得嫉妨專龐,以絕驕嫚之端,抑褒、閻之亂,賤者鹹得秩進 ,各得厥職,以廣繼嗣之統,息《白華》之怨,後宮親屬,饒之以財,勿與政事,以遠 皇父之類,損妻党之權,未有閨門治而天下亂者也。
治遠自近始,習善在左右。昔龍管納言,而帝命惟允;四輔既備,成王靡有過事。 誠敕正左右齊栗之臣,戴金貂之飾、執常伯之職者,皆使學先王之道,知君臣之義,濟 濟謹孚,無敖戲驕恣之地,則左右肅艾,群僚仰法,化流四方。經曰:「亦惟先正克左 右。」未有左右正而百官枉者也。
治天下者尊賢考功則治,簡賢違功則亂。誠審思治人之術,歡樂得賢之福,論材選 士,必試於職,明度量以程能,考功實以定德,無用比周之虛譽,毋聽浸潤之譖訴,則 抱功修職之吏無蔽傷之憂,比周邪偽之徒不得即工,小人日銷,俊艾日隆。經曰:「三 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又曰:「九德鹹事,俊艾在官。」未有功賞得於前眾賢布於 官而不治者也。
堯遭洪水之災,天下分絕為十二州,制遠之道微而無乖畔之難者,德厚恩深,無怨 於下也。秦居平土,一夫大呼而海內崩析者,刑罰深酷,吏行殘賊也。夫違天害德,為 上取怨于下,莫甚乎殘賊之吏。誠放退殘賊酷暴之吏錮廢勿用,益選溫良上德之士以親 萬勝,平刑釋冤以理民命,務省繇役,毋奪民時,薄收賦稅,毋殫民財,使天下黎元咸 安家樂業,不苦逾時之役,不患苛暴之政,不疾酷烈之吏,雖有唐堯之大災,民無離上 之心。經曰:「懷保小人,惠於鰥寡。」未有德厚吏良而民畔者也。
臣聞災異,皇天所以譴告人君過失,猶嚴父之明誡。畏懼敬改,則禍銷福降;忽然 簡易,則咎罰不除。經曰:「饗用五福,畏用六極。」傳曰:「六沴作見,若不共禦, 六罰既侵,六極其下。」今三年之間,災異鋒起,小大畢具,所行不享上帝,上帝不豫 ,炳然甚著。不求之身,無所改正,疏舉廣謀,又不用其言,是循不享之跡,無謝過之 實也,天責愈深。此五者,王事之綱紀。南面之急務,唯陛下留神。
對奏,天子異焉,特召見永。
其夏,皆令諸方正對策,語在《杜欽傳》。永對畢,因曰:「臣前幸得條對災異之 效,禍亂所極,言關於聖聰。書陳于前,陛下委棄不納,而更使方正對策,背可懼之大 異,問不急之常論,廢承天之至言,角無用之虛文,欲末殺災異,滿讕誣天,是故皇天 勃然發怒,甲己之間暴風三溱,拔樹折木,此天至明不可欺之效也。」上特複問永,永 對曰:「日食、地震,皇后、貴妾專寵所致。」語在《五行志》。
是時,上初即位,謙讓委政元舅大將軍王鳳,議者多歸咎焉。永知鳳方見柄用,陰 欲自托,乃複曰:
方今四夷賓服,皆為臣妾,北無薰粥冒頓之患,南無趙佗、呂嘉之難,三垂晏然, 靡有兵革之警。諸侯大者乃食數縣,漢吏制其權柄,不得有為,亡吳、楚、燕、梁之勢 。百官盤互,親疏相錯,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洞洞屬屬,小心畏忌,無重合、安陽、 博陸之亂。三者無毛髮之辜,不可歸咎諸舅。及欲以政事過差丞相父子、中尚書宦官, 檻塞大異,皆□說欺天者也。竊恐陛下舍昭昭之白過,忽天地之明戒,聽暗昧之□說, 歸咎乎無辜,倚異乎政事,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
陛下即位,委任遵舊,未有過政。元年正月,白氣較然起乎東方,至其四月,黃濁 四塞,覆冒京師,申以大水,著以震蝕。各有占應,相為表裏,百官庶事無所歸倚,陛 下獨不怪與?白氣起東方,賤人將興之表也;黃濁冒京師,王道微絕之應也。夫賤人當 起而京師道微,二者已醜。陛下誠深察愚臣之言,致懼天地之異,長思宗廟之計,改往 反過,抗湛溺之意,解偏駁之愛,奮乾剛之威,平天覆之施,使列妾得人人更進,猶尚 未足也,急複益納宜子婦人,毋擇好醜,毋避嘗字,毋論年齒。推法言之,陛下得繼嗣 于微賤之間,乃反為福。得繼嗣而已,母非有賤也。後宮女吏使令有直意者,廣求於微 賤之間,以遇天所開右,慰釋皇太后之憂慍,解謝上帝之譴怒,則繼嗣蕃滋,災異訖息 。陛下則不深察愚臣之言,忽於天地之戒,咎根不除,水雨之災,山石之異,將發不久 ;發則災異已極,天變成形,臣雖欲捐身關策,不及事已。
疏賤之臣,至敢直陳天意,斥譏帷幄之私,欲間離貴後、盛妾,自知忤心逆耳,必 不免于湯鑊之誅。此天保右漢家,使臣敢直言也。三上封事,然後得召;待詔一旬,然 後得見。夫由疏賤納至忠,甚苦;由至尊聞天意,甚難。語不可露,願具書所言,因待 中奏陛下,以示腹心大臣。腹心大臣以為非天意,臣當伏妄言之誅;即以為誠天意也, 奈何忘國家大本,背天意而從欲!唯陛下省察熟念,厚為宗廟計。
時,對者數十人,永與杜欽為上第焉。上皆以其書示後宮。後上嘗賜許皇后書,采 永言以責之,語在《外戚傳》。
永既陰為大將軍鳳說矣,能實最高,由是擢為光祿大夫。永奏書謝鳳曰:「永鬥筲 之材,質薄學朽,無一日之雅,左右之介,將軍說其狂言,擢之皁衣之吏,廁之爭臣之 末,不聽浸潤之譖,不食膚受之訴,雖齊桓、晉文用士篤密,察父哲兄覆育子弟,誠無 以加!昔豫子吞炭壞形以奉見異,齊客隕首公門以報恩施,知氏、孟嘗猶有死士,何況 將軍之門!」鳳遂厚之。
數年,出為安定太守。時,上諸舅皆修經書,任政事。平阿侯譚年次當繼大將軍鳳 輔政,尤與永善。陽朔中,鳳薨。鳳病困,薦從弟御史大夫音以自代。上從之,以音為 大司馬車騎將軍,領尚書事,而平阿侯譚位特進,領城門兵。永聞之,與譚書曰:「君 侯躬周、召之德,執管、晏之操,敬賢下士,樂善不倦,宜在上將久矣,以大將軍在, 故抑鬱於家,不得舒憤。今大將軍不幸蚤薨,累親疏,序材能,宜在君侯。拜吏之日, 京師士大夫悵然失望。此皆永等愚劣,不能褒揚萬分。屬聞以特進領城門兵,是則車騎 將軍秉政雍容於內,而至戚賢舅執管□於外也。愚竊不為君侯喜。宜深辭職,自陳淺薄 不足以固城門之守,收太伯之讓,保謙謙之路,闔門高枕,為知者首。願君侯與博覽者 參之,小子為君侯安此。」譚得其書大感,遂辭讓不受領城門職。由是譚、音相與不平 。
永遠為郡吏,恐為音所危,病滿三月免。音奏請永補營軍司馬,永數謝罪自陳,得 轉為長史。
音用從舅越親輔政,威權損于鳳時,永複說音曰:「將軍覆上將之位,食豪腴之都 ,任周、召之職,擁天下之樞,可謂富貴之極,人臣無二,天下之責四面至矣,將何以 居之?宜夙夜孳孳,執伊尹之強德,以守職匡上,誅惡不避親愛,舉善不避仇讎,以章 至公,立信四方。篤行三者,乃可以長堪重任,久享盛寵。太白出西方六十日,法當參 天,今已過期,尚在桑榆之間,質弱而行遲,形小而光微。熒惑角怒明大,逆行守尾。 其逆,常也;守尾,變也。意豈將軍忘湛漸之義,委曲從順,所執不強,不廣用士,尚 有好惡之忌,蕩蕩之德未純,方與將相大臣乖離之萌也?何故始襲司馬之號,俄而金火 拼有此變?上天至明,不虛見異,唯將軍畏之慎之,深思其故,改求其路,以享天意。 」音猶不平,薦永為護菀使者。
音薨,成都侯商代為大司馬衛將軍,永乃遷為涼州刺史。奏事京師訖,當之部,時 有黑龍見東萊,上使尚書問永,受所欲言。永對曰:
臣聞王天下有國家者,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聞;如使危亡之言輒 上聞,則商、周不易姓而迭興,三正不變改而更用。夏、商之將亡也,行道之人皆知之 ,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是故惡日廣而不自知,大命傾而不寤。《易》曰:「危者 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陛下誠垂寬明之聽,無忌諱之誅,使芻蕘之臣得盡所 聞於前,不懼于後患,直言之路開,則四方眾賢不遠千里,輻湊陳忠,群臣之上願,社 稷之長福也。
漢家行夏正,夏正色黑,黑龍,同姓之象也。龍陽德,由小之大,故為王者瑞應。 未知同姓有見本朝元繼嗣之慶,多危殆之隙,欲因擾亂舉兵而起者邪?將動心冀為後者 ,殘賊不仁,若廣陵、昌邑之類?臣愚不能處也。元年九月黑龍見,其晦,日有食之。 今年二月己未夜星隕,乙酉,日有食之。六月之間,大異四發,二而同月,三代之末, 春秋之亂,未嘗有也。臣聞三代所以隕社稷喪宗廟者,皆由婦人與群惡沒湎於酒。《書 》曰:「乃用婦人之言,自絕於天」;「四方之逋逃多罪,是宗是長,是信是使」。《 詩》雲:「燎之方陽,寧或滅之?赫赫宗周,褒姒□之!」《易》曰:「濡其首,有孚 失是。」秦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養生泰奢,奉終泰厚也。二者陛下兼而有之,臣請 略陳其效。
《易》曰:「在中饋,無攸遂」,言婦人不得與事也。《詩》曰:「懿厥哲婦,為 梟為鴟」;「匪降自天,生自婦人」。建始、河平之際,許、班之貴,頃動前朝,熏灼 四方,賞賜無量,空虛內臧,女寵至極,不可上矣;今之後起,天所不饗,什倍於前。 廢先帝法度,聽用其言,官秩不當,縱釋王誅,驕其親屬,假之威權,從橫亂政,刺舉 之吏,莫敢奉憲。又以掖庭獄大為亂阱,榜棰□於砲格,絕滅人命,主為趙、李報德複 怨,反除白罪,建治正吏,多系無辜,掠立迫恐,至為人起責,分利受謝。生入死出者 ,不可勝數。是以日食再既,以昭其辜。
王者必先自絕,然後天絕之。陛下棄萬乘之至貴,樂家人之賤事,厭高美之尊號, 好匹夫之卑字,崇聚□輕無義小人以為私客,數離深宮之固,挺身晨夜,與群小相隨, 烏集雜會,飲醉吏民之家,亂服共坐,流面媟嫚,混淆無別,閔免遁樂,晝夜在路。典 門戶奉宿衛之臣執干戈而守空宮,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積數年矣。
王者以民為基,民以財為本,財竭則下畔,下畔則下亡。是以明王愛養基本,不敢 窮極,使民如承大祭。今陛下輕奪民財,不愛民力,聽邪臣之計,去高敞初陵,捐十年 功緒,改作昌陵,反天地之性,因下為高,積土為山,發徒起邑,並治宮館,大興繇役 ,重增賦斂,徵發如雨,役百乾溪,費疑驪山,靡敝天下,五年不成而後反故。又廣盱 營表,發人塚墓,斷截骸骨,暴揚屍柩,百姓財竭力盡,愁恨感天,災異屢降,饑饉仍 臻。流散冗食,餧死於道,以百萬數。公家無一年之畜,百姓無旬日之儲,上下俱匱, 無以相救。《詩》雲:「殷監不遠,在夏後之世。」願陛下追觀夏、商、周、秦所以失 之,以鏡考己行。有不合者,臣當伏妄言之誅。
漢興九世,百九十餘載,繼體之主七,皆承天順道,遵先祖法度,或以中興,或以 治安。至於陛下,獨違道縱欲,輕身妄行,當盛壯之隆,無繼嗣之福,有危亡之憂,積 失君道,不合天意,亦已多矣。為人後嗣,守人功業,如此,豈不負哉!方今社稷宗廟 禍福安危之機在於陛下,陛下誠肯發明聖之德,昭然遠寤,畏此上天之威怒,深懼危亡 之徵兆,蕩滌邪辟之惡志,厲精緻政,專心反道,絕群小之私客,免不正之詔除,悉罷 北宮私奴車馬□出之具,克己復禮,毋二微行出飲之過,以防迫切之禍,深惟日食再既 之意,抑損椒房玉堂之盛寵,毋聽後宮之請謁,除掖庭之亂獄,出砲格之陷阱,誅戮邪 佞之臣及左右執左道以事上者以塞天下之望,且寢初陵之作,止諸繕治宮室,闕更減賦 ,盡休力役,存恤振救困乏之人以弭遠方,厲崇忠直,放退殘賊,無使素餐之吏久屍厚 祿,以次貫行,固執無違,夙夜孳孳,屢省無怠,舊愆畢改,新德既章,纖介之邪不復 載心,則赫赫大異庶幾可銷,天命去就庶幾可複,社稷宗廟庶幾可保。唯陛下留神反復 ,熟省臣言。臣幸得備邊部之吏,不知本朝失得,□言觸忌諱,罪當萬死。
成帝性寬而好文辭,又久無繼嗣,數為微行,多近幸小臣,趙、李從微賤專寵,皆 皇太后與諸舅夙夜所常憂。至親難數言,故推永等使因天變而切諫,勸上納用之。永自 知有內應,展意無所依違,每言事輒見答禮。至上此對,上大怒。衛將軍商密□永令發 去。上使侍御史收永,敕過交道廄者勿追,禦史不及永,還,上意亦解,自悔。明年, 征永為太中大夫,遷光祿大夫給事中。
元延元年,為此地太守。時,災異尤數,永當之官,上使衛尉淳於長受永所欲言。 永對曰:
臣永幸得以愚朽之材為太中大夫,備拾遺之臣,從朝者之後,進不能盡思納忠輔宣 聖德,退無被堅執銳討不義之功,猥蒙厚恩,仍遷至北地太過。絕命隕首,身膏野草, 不足以報塞萬分。陛下聖德寬仁,不遺易忘之臣,垂周文之聽,下及芻蕘之愚,有詔使 衛尉受臣永所欲言。臣聞事君之義,有言責者盡其忠,有官守者修其職。臣永幸得免於 言責之辜,有官守之任,當畢力遵職,養綏百姓而已,不宜複關得失之辭。忠臣之于上 ,志在過厚,是故遠不違君,死不忘國。昔史魚既沒,餘忠未訖,委柩後寢,以屍達誠 ;汲黯身外思內,發憤舒憂,遺言李息。經曰:「雖爾身在外,乃心無不在王室。」臣 永幸得給事中出入三年,雖執干戈守邊垂,思慕之心常存於省闥,是以敢越郡吏之職, 陳累年之憂。
臣聞天生蒸民,不能相治,為立王者以統理之,方制海內非為天子,列土封疆非為 諸侯,皆以為民也。垂三統,列三正,去無道,開有德,不私一姓,明天下乃天下之天 下,非一人之天下也。王者躬行道德,承順天地,博愛仁怒,恩及行葦,籍稅取民不過 常法,宮室車服不逾制度,事節財足,黎庶和睦,則卦氣理效,五征時序,百姓壽考, 庶草蕃滋,符瑞並降,以昭保右。失道妄行,逆天暴物,窮奢極欲,湛湎荒淫,婦言是 從,誅逐仁賢,離逖骨肉,群小用事,峻刑重賦,百姓愁怨,則卦氣悖亂,咎征著郵, 上天震怒,災異屢降,日月薄食,五星失行,山崩川潰,水泉踴出,妖孽並見,□星耀 光,饑饉薦臻,百姓短折,萬物夭傷。終不改寤,惡洽變備,不復譴告,更命有德。《 詩》雲:「乃眷四顧,此惟予宅。」
夫去惡奪弱,遷命賢聖,天地之常經,百王之所同也。加以功德有厚薄,期質有修 短,時世有中季,天道有盛衰。陛下承八世之功業,當陽數之標季,涉三七之節紀,遭 《無妄》之卦運,直百六之災厄。三難異科,雜焉同會。建始元年以來二十載間,群災 大異,交錯鋒起,多於《春秋》所書。八世著記,久不塞除,重以今年正月己亥朔日有 食之,三朝之會,四月丁酉四方眾星白晝流隕,七月辛未彗星橫天。乘三難之際會,畜 眾多之災異,因之以饑饉,接之以不贍。彗星,極異也,土精所生,流隕之應出於饑變 之後,兵亂作矣,厥期不久,隆德積善,懼不克濟。內則為深宮後庭將有驕臣悍妾醉酒 狂悖卒起之敗,北宮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閒之處徵舒、崔杼之亂;外則為諸夏下土 將有樊並、蘇令、陳勝、項梁奮臂之禍。內亂朝暮,日戒諸夏,舉兵以火角為期。安危 之分界,宗廟之至憂,臣永所以破膽寒心,豫言之累年。下有其萌,然後變見於上,可 不致慎!
禍起細微,奸生所易。願陛下正君臣之義,無複與群小媟黷燕飲;中黃門後庭素驕 慢不謹嘗以醉酒失臣禮者,悉出勿留。勤三綱之嚴,修後宮之政,抑遠驕妒之憲,崇近 婉順之行,加惠失志之人,懷柔怨恨之心。保至尊之重,秉帝王之威,朝覲法出而後駕 ,陳兵清道而後行,無複輕身獨出,飲食臣妾之家。三者既除,內亂之路塞矣。
諸夏舉兵,萌在民饑饉而吏不恤,興于百姓困而賦斂重,發於下怨離而上不知。《 易》曰:「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傳曰:「饑而不損茲謂泰,厥災水,厥咎亡。 」《訞辭》曰:「關動牡飛,辟為無道,臣為非,厥咎亂臣謀篡。」王者遭衰難之世, 有饑饉之災,不損用而大自潤,故凶;百姓困貧無以共求,愁悲怨恨,故水;城關守國 之固,固將去焉,故牡飛。往年郡國二十一傷于水,災,禾黍不入。今年蠶麥鹹惡。百 川沸騰,江河溢決,大水氾濫郡國五十有餘。比年喪稼,時過無宿麥。百姓失業流散, 群輩守關。大異較炳如彼,水災浩浩,黎庶窮困如此,宜損常稅小自潤之時,而有司奏 請加賦,甚繆經義,逆于民心,布怨趨禍之道也。牡飛之狀,殆為此發。古者穀不登虧 膳,災屢至損服,凶年不□塗,明王之制也《詩》雲:「凡民有喪,扶服救之。」《論 語》曰:「百姓不足,君孰予足?」臣願陛下勿許加賦之奏,益減大官、導官、中禦府 、均官、掌畜、廩犧用度,止尚方、織室、京師郡國工服官發輸造作,以助大司農。流 恩廣施,振贍困乏,開關梁,內流民,恣所欲之,以救基急。立春,遣使者循行風俗, 宣佈聖德,存恤孤寡,問民所苦,勞二千石,敕勸耕桑,毋奪農時,以慰綏元元之心, 防塞大奸之隙,諸夏之亂,庶幾可息。
臣聞上主可與為善而不可與為惡,下主可與為惡而不可與為善。陛下天然之性,疏 通聰敏,上主之姿也。少省愚臣之言,感寤三難,深畏大異,定心為善,捐忘邪志,毋 二舊愆,厲精緻政,至誠應天,則積異塞於上,禍亂伏于下,何憂患之有?竊恐陛下公 志未專,私好頗存,尚愛群小,不肯為耳!對奏,天子甚感其言。
永于經書,泛為疏達,與杜欽、杜鄴略等,不能洽浹如劉向父子及揚雄也。其於天 官、《京氏易》最密,故善言災異,前後所上四十餘事,略相反復,專攻上身與後宮而 已。党于王氏,上亦知之,不甚親信也。
永所居任職,為北地太守歲余,衛將軍商薨,曲陽侯根為票騎將軍,薦永,征入為 大司農。歲餘,永病,三月,有司奏請免。故事,公卿病,輒賜告,至永獨即時免。數 月,卒於家。本名並,以尉氏樊並反,更名永雲。
杜鄴字子夏,本魏郡繁陽人也。祖父及父積功勞皆至郡守,武帝時徙茂陵。鄴少孤 ,其母張敞女。鄴。鄴壯,從敞子吉學問,得其家書。以孝廉以郎。
與車騎將軍王音善。平阿侯譚不受城門職,後薨,上閔悔之,乃複令譚弟成都侯商 位特進,領城門兵,得舉吏如將軍府。鄴見音前與平阿有隙,即說音曰:「鄴聞人情, 恩深者其養謹,愛至者其求詳。夫戚而不見殊,孰能無怨?此《棠棣》、《角弓》之詩 所以作也。昔秦伯有千乘之國,而不能容其母弟,《春秋》亦書而譏焉。周、召則不然 ,忠以相輔,義以相匡,同己之親,等己之尊,不以聖德獨兼國寵,又不為長專受榮任 ,分職於陝,並為弼疑。故內無感恨之隙,外無侵侮之羞,俱享天晁,兩荷高名者,蓋 以此也。竊見成都侯以特進領城門兵,複有詔得舉吏如五府,此明詔所欲龐也。將軍宜 承順聖意,加異往時,每事凡議,必與及之,指為誠父,出於將軍,則孰敢不說諭?昔 文侯寤大雁之獻而父子益親,陳平共一飯之饌而將相加歡,所接雖在楹階俎豆之間,其 于為國折沖厭難,豈不遠哉!竊慕倉唐、陸子之義,所白奧內,唯深察焉。」音甚嘉其 言,由是與成都侯商親密,二人皆重鄴。後以病去郎。商為大司馬衛將軍,除鄴主簿, 以為腹心,舉侍御史。哀帝即位,遷為涼州刺史。鄴居職寬舒,少威嚴,數年以病免。
是時,帝祖母定陶傅太后稱皇太太後,帝母丁姬稱帝太后,而皇后即傅太后從弟子 也。傅氏侯者三人,丁氏侯者二人。又封傅太后同母弟子鄭業為陽信侯。傅太后尤與政 專權。元壽元年正月朔,上以皇后父孔鄉侯傅晏為大司馬衛將軍,而帝舅陽安侯丁明為 大司馬票騎將軍。臨拜,日食,詔舉方正直言。扶陽侯韋育舉鄴方正,鄴對曰:
臣聞禽息憂國,碎首不恨;卞和獻寶,刖足願之。臣幸得奉直言之詔,無二者之危 ,敢不極陳!臣聞陽尊陰卑,卑者隨尊,尊者兼卑,天之道也。是以男雖賤,各為其家 陽;女雖貴,猶為其國陰。故禮明三從之義,雖有文母之德,必系於子。《春秋》不書 紀侯之母,陰義殺也。昔鄭伯隨姜氏之欲,終有叔段篡國之禍;周襄王內迫惠後之難, 而遭居鄭之危。漢興,呂太后權私親屬,又以外孫為孝惠後,是時繼嗣不明,凡事多暗 ,晝昏冬雷之變,不可勝載。竊見陛下行不偏之政,每事約儉,非禮不動,誠欲正身與 天下更始也。然嘉瑞未應,而日食、地震,民訛言行籌,傳相驚恐。案《春秋》災異, 以指象為言語,故在於得一類而達之也。日食,明陽為陰所臨,《坤卦》乘《離》,《 明夷》之象也。《坤》以法地,為土為母,以安靜為德。震,大陰之效也。占象甚明, 臣敢不直言其事!
昔曾子問從令之義,孔子曰:「是何言與!」善閔子騫守禮不苟,從親所行,無非 理者,故無可間也。前大司馬新都侯莽退伏弟家,以詔策決,複遣就國。高昌侯宏去蕃 自絕,猶受封土。制書侍中、駙馬都尉遷不忠巧佞,免歸故郡,間未旬月,則有詔還, 大臣奏正其罰,卒不得遣,而反兼官奉使,顯寵過故。及陽信侯業,皆緣私君國,非功 義所止。諸外家昆弟無賢不肖,並侍帷幄,布在列位,或典兵衛,或將軍屯,寵意並於 一家,積貴之勢,世所稀見所稀聞也。至乃並置大司馬、將軍之官。皇甫雖盛,三桓雖 隆,魯為作三軍,無以甚此。當拜之日,暗然日食。不在前後,臨事而發者,明陛下謙 遜無專,承指非一,所言輒聽,所欲輒隨,有罪惡者不坐辜罰,無功能者畢受官爵,流 漸積猥,正尤在是,欲令昭昭以覺聖朝。昔詩人所刺,《春秋》所譏,指象如此,殆不 在它。由後視前,忿邑非之,逮身所行,不自鏡見,則以為可,計之過者。疏賤獨偏見 ,疑內亦有此類。天變不空,保右世主如此之至,奈何不應!
臣聞野雞著怪,高宗深動;大風暴過,成王怛然。願陛下加致精誠,思承始初,事 稽諸古,以厭下心,則黎庶群生無不說喜,上帝百神收還威怒,禎祥福祿何嫌不報!
鄴未拜,病卒。鄴言民訛言行籌,及谷永言王者買私田,彗星隕石牡飛之占,語在 《五行志》。
初,鄴從張吉學,吉子竦又幼孤,從鄴學問,亦著于世,尤長小學。鄴于林,清靜 好古,亦有雅材,建武中曆位列卿,至大司空。其正文字過於鄴、竦,故世言小學者由 杜公。
贊曰:孝成之世,委政外家,諸舅持權,重于丁、傅在孝哀時。故杜鄴敢譏丁、傅 ,而欽、永不敢言王氏,其勢然也。及欽欲挹損鳳權,而鄴附會音、商。永陳三七之戒 ,斯為忠焉,至其引申伯以阿鳳,隙平阿于車騎,指金、火以求合,可謂諒不足而談有 餘者。孔子稱「友多聞」,三人近之矣。
漢書 卷八十六
【何武王嘉師丹傳第五十六】
何武字君公,蜀郡郫縣人也。宣帝時,天下和平,四夷賓服,神爵、五鳳之間屢蒙 瑞應。而益州刺史王襄使辯士王褒頌漢德,作《中和》、《樂職》、《宣佈》詩三篇。 武年十四五,與成都楊覆眾等共習歌之。是時,宣帝循武帝故事,求通達茂異士,召見 武等於宣室。上曰:「此盛德之事,吾何足以當之哉!」以褒為待詔,武等賜帛罷。
武詣博士受業,治《易》。以射策甲科為郎,與翟方進交志相友。光祿勳舉四行, 遷為鄠令,坐法免歸。
武兄弟五人,皆為郡吏,郡縣敬憚之。武弟顯家有市籍,租常不入,縣數負其課。 市嗇夫求商捕辱顯家,顯怒,欲以吏事中商。武曰:「以吾家租賦繇役不為眾先,奉公 吏不亦宜乎!」武卒白太守,召商為卒吏,州裏聞之皆服焉。
久之,太僕王音舉武賢良方正,征對策,拜為諫大夫,遷揚州刺史。所舉奏二千石 長吏必先露章,服罪者為虧除,免之而已;不服,極法奏之,抵罪或至死。
九江太守戴聖,《禮經》號小戴者也,行治多不法,前刺史以其大儒,優容之。及 武為刺史,行部隸囚徒,有所舉以屬郡。聖曰:「後進生何知,乃欲亂人治!」皆無所 決。武使從事廉得其罪,聖懼,自免,後為博士,毀武於朝廷。武聞之,終不揚其惡。 而聖子賓客為群盜,得,系廬江,聖自以子必死。武平心決之,卒得不死。自是後,聖 慚服。武每奏事至京師,聖未嘗不造門謝恩。
武為刺史,二千石有罪,應時舉奏,其餘賢與不肖敬之如一,是以郡國各重其守相 ,州中清平。行部必先即學宮見諸生,試其誦論,問以得失,然後入傳舍,出記問墾田 頃畝、五穀美惡,已乃見二千石,以為常。
初,武為郡吏時,事太守何壽。壽知武有宰相器,以其同姓故厚之。後壽為大司農 ,其兄子為廬江長史。時,武奏事在邸,壽兄子適在長安,壽為具召武弟顯及故人楊覆 眾等,酒酣,見其兄子,曰:「此子揚州長史,材能駕下,未嘗省見。」顯等甚慚,退 以謂武,武曰:「刺史古之方伯,上所委任,一州表率也,職在進善退惡。吏治行有茂 異,民有隱逸,乃當召見,不可有所私問。」顯、覆眾強之,不得已召見,賜卮酒。歲 中,廬江太守舉之。其守法見憚如此。
為刺史五歲,入為丞相司直,丞相薛宣敬重之。出為清河太守,數歲,坐郡中被災 害什四以上免。久之,大司馬曲陽侯王根薦武,征為諫大夫。遷兗州刺史,入為司隸校 尉,徙京兆尹。二歲,坐舉方正所舉者召見□辯辟雅拜,有司以為詭眾虛偽。武坐左遷 楚內史,遷沛郡太守,複入為廷尉。綏和元年,御史大夫孔光左遷廷尉,武為御史大夫 。成帝欲修辟雍,建三公官,即改御史大夫為大司空。武更為大司空,封汜鄉侯,食邑 千戶。汜鄉在琅邪不其,哀帝初即位,褒賞大臣,更以南陽□之博望鄉為汜鄉侯國,增 吧千戶。
武為人仁厚,好進士,將稱人之善。為楚內史厚兩龔,在沛郡厚兩唐,及為公卿, 薦之朝廷。此人顯於世者,何侯力也,世以此多焉。然疾朋黨,問文吏必於儒者,問儒 者必于文吏,以相參檢。欲除吏,先為科例以防請托。其所居亦無赫赫名,去後常見思 。
及為御史大夫司空,與丞相方進共奏言:「往者諸侯王斷獄治政,內史典獄事,相 總綱紀輔王,中尉備盜賊。今王不斷獄與政,中尉官罷,職並內史,郡國守相委任,所 以一統信,安百姓也。今內史位卑而權重,威職相逾,不統尊者,難以為治。臣請相如 太守,內史如都尉,以順尊卑之序,平輕重之權。」制曰:「可。」以內史為中尉。初 ,武為九卿時,奏言宜置三公官,又與方進共奏罷刺史,更置州牧,後皆複複故,語在 《硃博傳》。唯內史事施行。
多所舉奏,號為煩碎,不稱賢公。功名略比薛宣,其材不及也,而經術正直過之。 武後母在郡,遣吏歸迎,會成帝崩,吏恐道路有盜賊,後母留止,左右或譏武事親不篤 。哀帝亦欲改易大臣,遂策免武曰:「君舉錯煩苛,不合眾心,孝聲不聞,惡名流行, 無以率示四方,其上大司空印綬,罷歸就國。後五歲,諫大夫鮑宣數稱冤之,天子感丞 相王嘉之對,而高安侯董賢亦薦武,武由是複征為御史大夫,月余,徙為前將軍。
先是,新都侯王莽就國,數年,上乙太皇太后故征莽還京師。莽從弟成都侯王邑為 侍中,矯稱太皇太后指白哀帝,為莽求特進給事中。哀帝複請之,事發覺。太后為謝, 上以太后故不忍誅之,左遷邑為西河屬國都尉,削千戶。後有詔舉大常,莽私從武求舉 ,武不敢舉。後數月,哀帝崩,太后即日引莽入,收大司馬董賢印綬,詔有司舉可大司 馬者。莽故大司馬,辭位辟丁、傅,眾庶稱以為賢,又太后近親,自大司徒孔光以下舉 朝皆舉莽。武為前將軍,素與左將軍公孫祿相善,二人獨謀,以為往時孝惠、孝昭少主 之世,外戚呂、霍、上官持權,幾危社稷,今孝成、孝哀比世無嗣,方當選立親近輔幼 主,不宜令異姓大臣持權,親疏相錯,為國計便。於是武舉公孫祿可大司馬,而祿亦舉 武。太后竟自用莽為大司馬。莽風有司劾奏武、公孫祿互相稱舉,皆免。
武就國後,莽寢盛,為宰衡,陰誅不附己者。元始三年,呂寬等事起。時,大司空 甄豐承莽風指,遣使者乘傳案治党與,連引諸所欲誅,上党鮑宣,南陽彭偉、杜公子, 郡國豪桀坐死者數百人。武在見誣中,大理正檻車征武,武自殺。眾人多冤武者,莽欲 厭眾意,令武子況嗣為侯,諡武曰刺侯。莽篡位,免況為庶人。
王嘉字公仲,平陵人也。以明經射策甲科為郎,坐戶殿門失闌免。光祿勳於永除為 掾,察廉為南陵丞,複察廉為長陵尉。鴻嘉中,舉敦朴能直言,召見宣室,對政事得失 ,超遷太中大夫。出為九江、河南太守,治甚有聲。征入為大鴻臚,徙京兆尹,遷御史 大夫。建平三年代平當為丞相,封新甫侯,加食邑,千一百戶。
嘉為人剛直嚴毅有威重,上甚敬之。哀帝初立,欲匡成帝之政,多所變動,嘉上疏 曰:
臣聞聖王之功在於得人。孔子曰:「材難,不其然與!」故斷世立諸侯,象賢也。 」雖不能盡賢,天子為擇臣,立命卿以輔之。居是國也,累世尊重,然後士民之眾附焉 ,是以教化行而治功立。今之郡守重于古諸侯,往者致選賢材,賢材難得,拔擢可用者 ,或起于囚徒。昔魏尚坐事系,文帝感馮唐之言,遣使持節赦其罪,拜為雲中太守,匈 奴忌之。武帝擢韓安國於徒中,拜為梁內史,骨肉長安。張敞為京兆尹,有罪當免,黠 吏知而犯敞,敞收殺之,其家自冤,使者覆獄,刻敞賊殺人,上逮捕不下,會免,亡命 數十日,宣帝征敞拜為冀州刺史,卒獲其用。前世非私此三人,貪其材器有益於公家也 。
孝文時,吏居官者或長子孫,以官為氏,倉氏、庫氏則倉庫吏之後也。其二千石長 吏亦安官樂職,然後下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後稍稍變易,公卿以下傳相促急,又 數改更政事,司隸、部刺史察過悉劾,發揚陰私,吏或居官數月而退,送故迎新,交錯 道路。中材苟容求全,下材懷危內顧,一切營私者多。二千石益輕賤,吏民慢易之。或 持其微過,增加成罪,言于刺史、司隸,或至上書章下;眾庶知其易危,小失意則有離 畔之心。前山陽亡徒蘇令等從橫,吏士臨難,莫肯伏節死義,以守相威權素奪也。孝成 皇帝悔之,下詔書,二千石不為縱,遣使者賜金,尉厚其意,誠以為國家有急,取辦于 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難危,乃能使下。
孝宣皇帝愛其良民吏,有章劾,事留中,會赦一解。故事,尚書希下章,為煩擾百 姓,證驗系治,或死獄中,章文必有「敢告之」字乃下。唯陛下留神于擇賢,記善忘過 ,容忍臣子,勿責以備。二千石、部刺史、三輔縣令有材任職者,人情不能不有過差, 宜可闊略,令盡力者有所勸。此方今急務,國家為利也。前蘇令發,欲遣大夫使逐問狀 ,時見大夫無可使者,召盩厔令尹逢拜為諫大夫遣之。今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宜豫畜 養可成就者,則士赴難不愛其死;臨事倉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也。
嘉因薦儒者公孫光、滿昌及能吏蕭咸、薛修等,皆故二千石有名稱。天子納而用之 。
會息夫躬、孫寵等因中常侍宋弘上書告東平王雲祝詛,又與後舅伍宏謀弑上為逆, 雲等伏誅,躬、寵擢為吏二千石。是時,侍中董賢愛幸於上,上欲侯之而未有所緣,傅 嘉勸上因東平事以封賢。上於是定躬、寵告東平本章,掇去宋弘,更言因董賢以聞,欲 以其功侯之,皆先賜爵關內侯。頃之,欲封賢等,上心憚嘉,乃先使皇后父孔鄉侯傅晏 持詔書視丞相禦史。於是嘉與御史大夫賈延上封事言:「竊見董賢等三人始賜爵,眾庶 匈匈,鹹曰賢貴,其餘並蒙恩,至今流言未解。陛下仁恩于賢等不已,宜暴賢等本奏語 言,延問公卿、大夫、博士、議郎,考合古今,明正其義,然後乃加爵土;不然,恐大 失眾心,海內引領而議。暴平其事,必有言當封者,在陛下所從;天下雖不說,咎有所 分,不獨在陛下。前定陵侯淳于長初封,其事亦議。大司農穀永以長當封,眾人歸咎於 永,先帝不獨蒙其譏。臣嘉、臣延材駑不稱,死有餘責。知順指不迕,可得容身須臾, 所以不敢者,思報厚恩也。」上感其言,止,數月,遂下詔封賢等,因以切責公卿曰: 「朕居位以來,寢疾未瘳,反逆之謀相連不絕,賊亂之臣近侍帷幄。前東平王雲與後謁 祝詛朕,使侍醫伍宏等內侍案脈,幾危社稷,殆莫甚焉!昔楚有子玉得臣,晉文為之側 席而坐;近事,汲黯折淮南之謀。今雲等至有圖弑天子逆亂之謀者,是公卿股肱莫能悉 心務聰明以銷厭未萌之故。賴宗廟之靈,侍中、駙馬都尉賢等發覺以聞,咸伏厥辜。《 書》不雲乎?『用德章厥善』。其封賢為高安侯、南陽太守寵為方陽侯、左曹光祿大夫 躬為宜陵侯。」
後數月,日食,舉直言,嘉複奏封事曰:
臣聞咎繇戒帝舜曰:「亡敖佚欲有國,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機。」箕子戒武王曰 :「臣無有作威作福,亡有玉食;臣之有作威作福玉食,害於而家,凶于而國,人用側 頗辟,民用僭□。」言如此則逆尊卑之序,亂陰陽之統,而害及王者,其國極危。國人 傾仄不正,民用僭差不一,此君不由法度,上下失序之敗也。武王躬履此道,隆至成、 康。自是以後,縱心恣欲,法度陵遲,至於臣弑君,子弑父。父子至親,失禮患生,何 況異姓之臣?孔子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孝文皇帝 備行此道,海內蒙恩,為漢太宗。孝宣皇帝賞罰信明,施與有節,記人之功,忽於小過 ,以致治平。孝元皇帝奉承大業,溫恭少欲,都內錢四十萬萬,水衡錢二十五萬萬,少 府錢十八萬萬。嘗幸上林,後宮馮貴人從臨獸圈,猛獸驚出,貴人前當之,元帝嘉美其 義,賜錢五萬。掖庭見親,有加賞賜,屬其人勿眾謝。示平惡偏,重失人心,賞賜節約 。是時,外戚貲千萬者少耳,故少府水衡見錢多也。雖遭初元、永光凶年饑饉,加有西 羌之變,外奉師旅,內振貧民,終無傾危之憂,以府臧內充實也。孝成皇帝時,諫臣多 言燕出之害,及女寵專愛,耽於酒色,損德傷年,其言甚切,然終不怨怒也。寵臣淳于 長、張放、史育:育數貶退,家資不滿千萬;放斥逐就國;長榜死於獄。不以私愛害公 義,故雖多內譏,朝廷安平,傳業陛下。
陛下在國之時,好《詩》、《書》,上儉節,征來所過道上稱誦德美,此天下所以 回心也。初即位,易帷帳,去錦繡,乘輿席緣綈繒而已。共皇寢廟比比當作,憂閔元元 ,惟用度不足,以義割恩,輒且止息,今始作治。而駙馬都尉董賢亦起官寺上林中,又 為賢治大第,開門鄉北闕,引王渠灌園池,使者護作,賞賜吏卒,甚於治宗廟。賢母病 ,長安廚給祠具,道中過者皆飲食。為賢治器,器成,奏禦乃行,或物好,特賜其工, 自貢獻宗廟三宮,猶不至此。賢家有賓婚及見親,諸官並共,賜及倉頭奴婢,人十萬錢 。使者護視,發取市物,百賈震動,道路訁雚嘩,群臣惶惑。詔書罷菀,而以賜賢二千 余頃,均田之制從此墮壞。奢僭放縱,變亂陰陽,災異眾多,百姓訛言,持籌相驚,被 發徒跣而走,乘馬者馳,天惑其意,不能自止。或以為籌者策失之戒也。陛下素仁智慎 事,今而有此大譏。
孔子曰:「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安用彼相矣!」臣嘉幸得備位,竊內悲傷不 能通愚忠之信;身死有益於國,不敢自惜。唯陛下慎己之所獨鄉,察眾人之所共疑。往 者寵臣鄧通、韓嫣驕貴失度,逸豫無厭,小人不勝情欲,卒陷罪辜。亂國亡軀,不終其 祿,所謂愛之適足以害之者也。宜深覽前世,以節賢寵,全安其命。
於是上寢不說,而愈愛賢,不能自勝。
會祖母傅太后薨,上因托傅太后遺詔。令成帝母王太后下丞相、禦史,益封賢二千 戶,及賜孔鄉侯、汝昌侯、陽新侯國。嘉封還詔書,因奏封事諫上及太后曰:「臣聞爵 祿土地,天之有也。《書》雲:『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之 。裂地而封,不得其宜,則眾庶不服,感動陰陽,其害疾自深。今聖體久不平,此臣嘉 所內懼也。高安侯賢,佞幸之臣,陛下傾爵位以貴之,單貨財以富之,損至尊以寵之, 主威已黜,府藏已竭,唯恐不足。財皆民力所為,孝文皇帝欲起露臺,重百金之費,克 己不作。今賢散公賦以施私惠,一家至受千金,往古以來貴臣未嘗有此,流聞四方,皆 同怨之。裏諺曰:『千人所指,無病而死。』臣常為之寒心。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遺 詔,詔丞相、禦史益賢戶,賜三侯國,臣嘉竊惑。山崩地動,日食於三朝,皆陰侵陽之 戒也。前賢已再封,晏、商再易邑,業緣私橫求,恩已過厚,求索自恣,不知厭足,甚 傷尊尊之義,不可以示天下,為害痛矣!臣驕侵罔,陰陽失節,氣感相動,害及身體。 陛下寢疾久不平,繼嗣未立,宜思正萬事,順天人之心,以求福晁,奈何輕身肆意,不 念高祖之勤苦垂立制度欲傳之於無窮哉!《孝經》曰:『天子有爭臣七人,雖無道,不 失其天下。』臣謹封上詔書,不敢露見,非愛死而不自法,恐天下聞之,故不敢自劾。 愚戇數犯忌諱,唯陛下省察。」
初,廷尉梁相與丞相長史、禦史中丞及五二千石雜治東平王雲獄,時冬月未盡二旬 ,而相心疑雲冤,獄有飾辭,奏欲傳之長安,更下公卿複治。尚書令鞫譚、僕射宗伯鳳 以為可許。天子以相等皆見上體不平,外內顧望,操持兩心,幸雲逾冬,無討賊疾惡主 讎之意,制詔免相等皆為庶人。後數月大赦,嘉奏封事薦相等明習治獄,「相計謀深沉 ,譚頗知雅文,鳳經明行修,聖王有計功除過,臣竊為朝廷惜此三人。」書奏,上不能 平。後二十余日,嘉封還益董賢戶事,上乃發怒,召嘉詣尚書,責問以:「相等前坐在 位不盡忠誠,外附諸侯,操持兩心,背人臣之義,今所稱相等材美,足以相計除罪。君 以道德,位在三公,以總方略一統萬類分明善惡為職,知相等罪惡陳列,著聞天下,時 輒以自劾,今又稱譽相等,雲為朝廷惜之。大臣舉錯,恣心自在,迷國罔上,近由君始 ,將謂遠者何!對狀。」嘉免冠謝罪。
事下將軍中朝者,光祿大夫孔光、左將軍公孫祿、右將軍王安、光祿勳馬宮、光祿 大夫龔勝劾嘉迷國罔上不道,請與廷尉雜治。勝獨以為嘉備宰相,諸事並廢,咎由嘉生 ;嘉坐薦相等,微薄,以應迷國罔上不道,恐不可以示天下。遂可光等奏。
光等請謁者召嘉詣廷尉詔獄,制曰:「票騎將軍、御史大夫、中二千石、二千石、 諸大夫、博士、議郎議。」衛尉雲等五十人以為:「如光等言可許。」議郎龔等以為: 「嘉言事前後相違,無所執守,不任宰相之職,宜奪爵士,免為庶人。」永信少府猛等 十人以為:「聖王斷獄,必先原心定罪,探意立情,故死者不抱恨而入地,生者不銜怨 而受罪。明主躬聖德,重大臣刑辟,廣延有司議,欲使海內鹹服。嘉罪名雖應法,聖王 之于大臣,在輿為下,禦坐則起,疾病視之無數,死則臨吊之,廢宗廟之祭,進之以禮 ,退之以義,誄之以行。案嘉本以相等為罪,罪惡雖著,大臣括發關械、裸躬就笞,非 所以重國褒宗廟也。今春月寒氣錯繆,霜露數降,宜示天下以寬和。臣等不知大義,唯 陛下察焉。」有詔假謁者節,召丞相詣廷尉詔獄。
使者既到府,掾史涕泣,共和藥進嘉,嘉不肯服。主簿曰:「將相不對理陳冤,相 踵以為故事,君侯宜引決。」使者危坐府門上。主簿複前進藥,嘉引藥杯以擊地,謂官 屬曰:「丞相幸得備位三公,奉職負國,當伏刑都市以示萬眾。丞相豈兒女子邪,何謂 咀藥而死!」嘉遂裝出,見使者再拜受詔,乘吏小車,去蓋不冠,隨使者詣廷尉。廷尉 收嘉丞相、新甫侯印綬,縛嘉載致都船詔獄。
上聞嘉生自詣吏,大怒,使將軍以下與五二千石雜治。吏詰問嘉,嘉對曰:「案事 者思得實。竊見相等前治東平王獄,不以雲為不當死,欲關公卿示重慎;置驛馬傳囚, 勢不得逾冬月,誠不見其外內顧望阿附為雲驗。複幸得蒙大赦,相等皆良善吏,臣竊為 國惜賢,不私此三人。」獄吏曰:「苟如此,則君何以為罪猶當?有以負國,不空入獄 矣。」吏稍侵辱嘉,嘉喟然卬天歎曰:「幸得充備宰相,不能進賢、退不肖,以是負國 ,死有餘責。」吏問賢、不肖主名,嘉曰:「賢,故丞相孔光、故大司空何武,不能進 ;惡,高安侯董賢父子,佞邪亂朝,而不能退。罪當死,死無所恨。」嘉系獄二十餘日 ,不食,歐血而死。帝舅大司馬票騎將軍丁明素重嘉而憐之,上遂免明,以董賢代之, 語在《賢傳》。
嘉為相三年誅,國除。死後上覽其對而思嘉言,複以孔光代嘉為丞相,徵用何武為 御史大夫。元始四年,詔書追錄忠臣,封嘉子崇為新甫侯,追諡嘉為忠侯。
師丹字仲公,琅邪東武人也。治《詩》,事匡衡。舉孝廉為郎。元帝末,為博士, 免。建始中,州舉茂才,複補博士,出為東平王太傅。丞相方進、御史大夫孔光舉丹論 議深博、廉正守道,征入為光祿大夫、丞相司直。數月,複以光祿大夫給事中,由是為 少府、光祿勳、侍中,甚見尊重。成帝末年,立定陶王為皇太子,以丹為太子太傅。哀 帝即位,為左將軍,賜爵關內侯,食邑,領尚書事,遂代王莽為大司馬,封高樂侯。月 余,徙為大司空。
上少在國,見成帝委政外家,王氏僭盛,常內邑邑。即位,多欲有所匡正。封拜丁 、傅,奪王氏權。丹自以師傅居三公位,得信於上,上書言:「古者諒□不言,聽於塚 宰,三年無改于父之道。前大行屍柩在堂,而官爵臣等以及親屬,赫然皆貴寵。封舅為 陽安侯,皇后尊號未定,豫封父為孔鄉侯。出侍中王邑、射聲校尉王邯等。詔書比下, 變動政事,卒暴無漸。臣縱不能明陳大義,複曾不能牢讓爵位,相隨空受封侯,增益陛 下之過。間者郡國多地動,水出流殺人民,日月不明,王星失行,此皆舉錯失中,號令 不定,法度失理,陰陽混濁之應也。臣伏惟人情無子,年雖六七十,猶博取而廣求。孝 成皇帝深見天命,燭知至德,以壯年克己,立陛下為嗣。先帝暴棄天下而陛下繼體,四 海安寧,百姓不懼,此先帝聖德當合天人之功也。臣聞天威不違顏咫尺,願陛下深思先 帝所以建立陛下之意,且克己躬行以觀群下之從化。天下者,陛下之家也。肺附何患不 富貴,不宜倉卒。先帝不量臣愚,以為太傅,陛下以臣托師傅,故亡功德而備鼎足,封 大國,加賜黃金,位為三公,職在左右,不能盡忠補過,而令庶人竊議,災異數見,此 臣之大罪也。臣不敢言乞骸骨歸於海濱,恐嫌於偽。誠慚負重責,義不得不盡死。」書 數十上,多切直之言。
初,哀帝即位,成帝母稱太皇太后,成帝趙皇后稱皇太后,而上祖母傅太后與母丁 後皆在國邸,自以定陶共王為稱。高昌侯董宏上書言:「秦莊襄王母本夏氏,而為華陽 夫人所子,及即位後,俱稱太后。宜立定陶共王后為皇太后。」事下有司,時丹以左將 軍與大司馬王莽共劾奏宏:「知皇太后尊之號,天下一統,而稱引亡秦以為比喻,詿誤 聖朝,非所宜言,大不道。」上新立,謙讓,納用莽、丹言,免宏為庶人。傅太后大怒 ,要上欲必稱尊號,上於是追尊定陶共王為共皇帝,尊傅太后為共皇太后,丁後為共皇 后。郎中令泠褒、黃門郎段猶等複奏言:「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皆不宜複引定陶蕃國 之名以冠大號,車馬衣服宜皆稱皇之意,置吏二千石以下各供厥職,又宜為共皇立廟京 師。」上複下其議,有司皆以為宜如褒、猶言。丹議獨曰:「聖王制禮取法於天地,故 尊卑之禮明則人倫之序正,人倫之序正則乾坤得其位而陰陽順其節,人主與萬民俱蒙晁 福。尊卑者,所以正天地之位,不可亂也。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為號者, 母從子、妻從夫之義也。欲立官置吏,車服與太皇太后並,非所以明尊卑亡二上之義也 。定陶共皇號諡已前定,義不得複改。《禮》:『父為士,子為天子,祭以天子,其屍 服以士服。』子亡爵父之義,尊父母也。為人後者為之子,故為所後服斬衰三年,而降 其父母期,明尊本祖而重正統也。孝成皇帝聖恩深遠,故為共王立後,奉承祭祀,今共 皇長為一國太祖,萬世不毀,恩義已備。陛下既繼體先帝,持重大宗,承宗廟天地社稷 之祀,義不得複奉定陶共皇祭入其廟。今欲立廟于京師,而使臣下祭之,是無主也。又 親盡當毀,空去一國太祖不墮之祀,而就無主當毀不正之禮,非所以尊厚共皇也。」丹 由是浸不合上意。
會有上書言古者以龜貝為貨,今以錢易之,民以故貧,宜可改幣。上以問丹,丹對 言可改。章下有司議,皆以為行錢以來久,難卒變易。丹老人,忘其前語,後從公卿議 。又丹使吏書奏,吏私寫其草,丁、傅子弟聞之,使人上書告丹上封事行道人遍持其書 。上以問將軍中朝臣,皆對曰:「忠臣不顯諫,大臣奏事不宜漏泄,令吏民傳寫流聞四 方。『臣不密則失身』,宜下廷尉治。」事下廷尉,廷尉劾丹大不敬。事未決,給事中 博士申咸、炔欽上書言:「丹經行無比,自近世大臣能若丹者少。發憤懣,奏封事,不 及深思遠慮,使主簿書,漏泄之過不在丹。以此貶黜,恐不厭眾心。」尚書劾咸、欽: 「幸得以儒官選擢備腹心,上所折中定疑,知丹社稷重臣,議罪處罰,國之所慎,咸、 欽初傅經義以為當治,事以暴列,乃複上書妄稱譽丹,前後相違,不敬。」上貶鹹、欽 秩各二等。遂策免丹曰:「夫三公者,朕之腹心也。輔善相過,匡率百僚,和合天下者 也。朕既不明,委政於公,間者陰陽不調,寒暑失常,變異屢臻,山崩地震,河決泉湧 ,流殺人民,百姓流連,無所歸心,司空之職尤廢焉。君在位也出入三年,未聞忠言嘉 謀,而反有朋黨相進不公之名。乃者以挺力田議改幣章示君,君內為朕建可改不疑;以 君之言博考朝臣,君乃希眾雷同,外以為不便,令觀聽者歸非於朕。朕隱忍不宣,為君 受愆。朕疾夫比周之徒虛偽壞化,寢以成俗,故屢以書飭君,幾君省過求己,而反不受 ,退有後言。及君奏封事,傳于道路,布聞朝市,言事者以為大臣不忠,辜陷重辟,獲 虛采名,謗譏匈匈,流于四方。腹心如此,謂疏者何?殆謬於二人同心之利焉,將何以 率示群下,附親遠方?朕惟君位尊任重,慮不周密,懷諼迷國,進退違命,反復異言, 甚為君恥之,非所以共承天地,永保國家之意。以君嘗托傅位,未忍考於理,已詔有司 赦君勿治。其上大司空高樂侯印綬,罷歸。」
尚書令唐林上疏曰:「竊見免大司空丹策書,泰深痛切,君子作文,為賢者諱。丹 經為世儒宗,德為國黃□,親傅聖躬,位在三公,所坐者微,海內未見其大過,事既已 往,免爵大重,京師識者鹹以為宜複丹邑爵,使奉朝請,四方所瞻仰也。惟陛下財覽眾 心,有以尉複師傅之臣。」上從林言,下詔賜丹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
丹既免數月,上用硃博議,尊傅太后為皇太太後,丁後為帝太后,與太皇太后及皇 太后同尊,又為共皇立廟京師,儀如孝元皇帝。博遷為丞相,複與御史大夫趙玄奏言: 「前高昌侯宏首建尊號之議,而為丹所劾奏,免為庶人。時天下衰粗,委政於丹。丹不 深惟褒廣尊親之義而妄稱說,抑貶尊號,虧損孝道,不忠莫大焉。陛下聖仁,昭然定尊 號,宏以忠孝複封高昌侯。丹惡逆暴著,雖蒙赦令,不宜有爵邑,請免為庶人。」奏可 。丹於是廢歸鄉里者數年。
平帝即位,新都侯王莽白太皇太后發掘傅太后、丁太后塚,奪其璽授,更以民葬之 ,定陶隳廢共皇廟。諸造議泠褒、段猶等皆徙合浦,複免高昌侯宏為庶人。征丹詣公車 ,賜爵關內侯,食故邑。數月,太皇太后詔大司徒、大司空曰:「夫褒有德,賞元功, 先聖之制,百王不易之道也。故定陶太后造稱僭號,甚悖義理。關內侯師丹端誠于國, 不顧患難,執忠節,據聖法,分明尊卑之制,確然有柱石之固,臨大節而不可奪,可謂 社稷之臣矣。有司條奏邪臣建定稱號者已放退,而丹功賞未加,殆繆乎先賞後罰之義, 非所以章有德報厥功也。其以厚丘之中鄉戶二千一百封丹為義陽侯。」月餘薨,諡曰節 侯。子業嗣,王莽敗乃絕。
贊曰:何武之舉,王嘉之爭,師丹之議,考其禍福,乃效於後。當王莽之作,外內 咸服,董賢之愛,疑于親戚,武、嘉區區,以一蕢障江河,用沒其身。丹與董宏更受賞 罰,哀哉!故曰「依世則廢道,違俗則危殆」,此古人所以難受爵位者也。
漢書 卷八十七
【揚雄傳第五十七】
揚雄字子雲,蜀郡成都人也。其先出自有周伯僑者,以支庶初食采于晉之揚,因氏 焉,不知伯僑周何別也。揚在河、汾之間,周衰而揚氏或稱侯,號曰揚侯。會晉六卿爭 權、韓、魏、趙興而範中行、知伯弊。當是時,逼揚侯,揚侯逃于楚巫山,因家焉。楚 漢之興也,揚氏溯江上,處巴江州。而揚季官至廬江太守。漢元鼎間避仇複溯江上,處 岷山之陽曰郫,有田一廛,有宅一區,世世以農桑為業。自季至雄,五世而傳一子,故 雄亡它揚於蜀。
雄少而好學,不為章句,訓詁通而已,博覽無所不見。為人簡易佚蕩,口吃不能劇 談,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靜亡為,少耆欲,不汲汲于富貴,不戚戚於貧賤,不修廉隅以 徼名當世。家產不過十金,乏無儋石之儲,晏如也。自有下度:非聖哲之書不好也;非 其意,雖富貴不事也。顧嘗好辭賦。
先是時,蜀有司馬相如,作賦甚弘麗溫雅,雄心壯之,每作賦,常擬之以為式。又 怪屈原文過相如,至不容,作《離騷》,自投江而死,悲其文,讀之未嘗不流涕也。以 為君子得時則大行,不得時則龍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乃作書,往往摭《離騷 》文而反之,自岷山投諸江流以吊屈原,名曰《反離騷》;又旁《離騷》作重一篇,名 曰《廣騷》;又旁《惜誦》以下至《懷沙》一卷,名曰《畔牢愁》。《畔牢愁》、《廣 騷》文多,不載,獨載《反離騷》,其辭曰:
有周氏之蟬嫣兮,或鼻祖于汾隅,靈宗初諜伯僑兮,流於末之揚侯。淑周楚之豐烈 兮,超既離乎皇波,因江潭而氵往托兮,欽吊楚之湘累。
惟天軌之不辟兮,何純潔而離紛!紛累以其淟涊兮,暗累以其繽紛。
漢十世之陽朔兮,招搖紀于周正,正皇天之清則兮,度後土之方貞。圖累承彼洪族 兮,又覽累之昌辭,帶鉤矩而佩衡兮,履欃槍以為綦。素初貯厥麗服兮,何文肆而質□ !資娵、娃炎珍髢兮,鬻九戎而索賴。
鳳皇翔於蓬陼兮,豈駕鵝之能捷!騁驊騮以曲艱兮,驢騾連蹇而齊足。枳棘之榛榛 兮,蝯穴擬而不敢下,靈修既信椒、蘭之唼佞兮,吾累忽焉而不蚤睹?
衿芰茄之綠衣兮,被夫容之硃裳,芳酷烈而莫聞兮,不如襞而幽之離房。閨中容競 淖約兮,相態以麗佳,知眾ㄥ之嫉妒兮,何必揚累之蛾眉?
懿神龍之淵潛,俟慶雲而將舉,亡春風之被離兮,孰焉知龍之所處?湣吾累之眾芬 兮,揚燁燁之芳苓,遭季夏之凝霜兮,慶夭悴而喪榮。
橫江、湘以南氵往兮,雲走乎彼蒼吾,馳江潭之泛溢兮,將折衷乎重華。舒中情之 煩或兮,恐重華之不累與,陵陽侯之素波兮,豈吾累之獨見許?
精瓊靡與秋菊兮,將以延夫天年;臨汩羅而自隕兮,恐日薄於西山。解扶桑之總轡 兮,縱令之遂賓士,鸞皇騰而不屬兮,豈獨飛廉與雲師!
卷薜芷與若蕙兮,臨湘淵而投之;棍申椒與菌桂兮,赴江湖而漚之。費椒稰以要神 兮,又勤索彼瓊茅,違靈氛而不從兮,反湛身于江皋!
累既攀夫傅說兮,奚不信而遂行?徒恐鷤圭之將鳴兮,顧先百草為不芳!
初累棄彼虙妃兮,更思瑤台之逸女,抨雄鴆以作媒兮,何百離而曾不一耦!乘雲蜺 之旖柅兮,,望昆侖以樛流,覽四荒而顧懷兮,奚必雲女彼高丘?
既亡鸞車之幽藹兮,駕八龍之委蛇?臨江瀕而掩涕兮,何有《九招》與《九歌》? 夫聖哲之遭兮,固時命之所有;雖增欷以於邑兮,吾恐靈修之不累改。昔仲尼之去魯兮 ,婓々遲遲而周邁,終回復於舊都兮,何必湘淵與濤瀨!混漁父之餔歠兮,潔沐浴之振 衣,棄由、聃之所珍兮,庶彭鹹之所遺!
孝成帝時,客有薦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祠甘泉泰畤、汾陰後土,以求繼嗣,召雄 待詔承明之庭。正月,從上甘泉,還奏《甘泉賦》以風。其辭曰:
惟漢十世,將郊上玄,定泰畤,雍神休,尊明號,同符三皇,錄功五帝,恤胤錫羨 ,拓跡開統。於是乃命群僚,曆吉日,協靈辰,星陳而天行。詔招搖與泰陰兮,伏鉤陳 使當兵,屬堪輿以壁壘兮,梢夔、□而抶□狂。八神奔而警蹕兮,振殷轔而軍裝,蚩尤 之倫帶幹將而秉玉戚兮,飛蒙茸而走陸梁。齊總總撙撙,其相膠葛兮,□駭雲訊,奮以 方攘;駢羅列布,鱗以雜遝兮,柴□參差,魚頡而鳥行;翕赫□霍,霧集蒙合兮,半 散照爛,粲以成章。
於是乘輿乃登夫鳳皇兮翳華芝,駟蒼螭兮六素□,蠖略蕤綏,漓乎幓纚。帥爾陰閉 ,□然陽開,騰清霄而軼浮景兮,夫何□旐郅偈之旖□也!流星□以電燭兮,咸翠蓋而 鸞旗。敦萬騎于中營兮,方玉車之千乘。聲駍隱以陸離兮,輕先疾雷而馺遺風。陵高衍 之□嵸兮,超紆譎之清澄。登椽欒而□天門兮,馳閶闔而入淩兢。
是時未輳夫甘泉也,乃望通天之繹繹。下陰潛以慘凜兮,上洪紛而相錯;直嶢嶢以 造天兮,厥高慶而不可乎疆度。平原唐其壇曼兮,列新雉于林薄;攢並閭與□{艸舌}兮 ,紛被麗其亡鄂。崇丘陵之駊騀兮,深溝嶔岩而為穀;□□離宮般以相燭兮,封巒石關 施靡乎延屬。
於是大夏雲譎波詭,□□而成觀,仰撟首以高視兮,目冥□而亡見。正瀏濫以弘惝 兮,指東西之漫漫,徒回回以徨徨兮,魂固眇眇而昏亂。據軨軒而周流兮,忽夾軋而 亡垠。翠玉樹之青蔥兮,壁馬犀之瞵□。金人仡仡其承鐘□兮,嵌岩岩其龍鱗,揚光曜 之燎燭兮,乘景炎之□々,配帝居之縣圃兮,象泰壹之威神。洪台掘其獨出兮,北極 之□□,列宿乃施于上榮兮,日月才經于□□,雷鬱律而岩突兮,電倏忽於牆籓。鬼魅 不能自還兮,半長途而下顛。曆倒景而絕飛梁兮,浮蔑蠓而撇天。
左□槍右玄冥兮,前□闕後應門;陰西海與幽都兮,湧醴汩以生川。蛟龍連蜷於東 厓兮,白虎敦圉虖昆侖。覽樛流于高光兮,溶方皇於西清。前殿崔巍兮,和氏瓏玲,炕 浮柱之飛榱兮,神莫莫而扶傾,閌閬閬其寥廓兮,似紫宮之崢嶸。駢交錯而曼衍兮, 妥□虖其相嬰。乘雲閣而上下兮,紛蒙籠以□成。曳紅采之流離兮,颺翠氣之冤延。襲 □室與傾宮兮,若登高妙遠,肅乎臨淵。
回飆肆其碭駭兮,翍桂椒,郁栘楊。香芬茀以窮隆兮,擊薄櫨而將榮。薌呹肸以掍 根兮,聲駍隱而曆鐘,排玉戶而揚金鋪兮,發蘭惠與穹窮。惟弸彋其拂汩兮,稍暗暗而 靚深。陰陽清濁穆羽相和兮,若夔、牙之調琴。般、倕棄其剞厥兮,王爾投其鉤繩。雖 方征僑與偓佺兮,猶仿佛其若夢。
於是事變物化,目駭耳回,蓋天子穆然珍台閑館璿題玉英□蜎蠖濩之中,惟夫所以 澄心清魂,儲精垂思,感動天地,逆釐三神者。乃搜逑索耦皋、伊之徒,冠倫魁能,函 甘棠之惠,挾東征之意,相與齊乎陽靈之宮。靡薜荔而為席兮,折瓊技以為芳,噏清雲 之流瑕兮,飲若木之露英,集虖禮神之囿,登乎頌祇之堂。建光耀之長旓兮,昭華覆之 威威,攀璿璣而下視兮,行遊目乎三危,陳眾車於東坑兮,肆玉釱而下馳,漂龍淵而還 九垠兮,窺地底而上回。風傱々而扶轄兮,鸞鳳紛其禦蕤,梁弱水之濎濴兮,躡不周之 逶蛇,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壽兮,屏玉女而卻虙妃。玉女無所眺其清盧兮,虙妃曾不得施 其蛾眉。方攬道德之精剛兮,侔神明與之為資。
於是欽祡宗祈。燎熏皇天,招繇泰壹。舉洪頤,樹靈旗。樵蒸昆上,配藜四施, 東燭倉海,西耀流沙,北爌幽都,南煬丹崖。玄瓚觩,秬鬯泔淡,肸向豐融,懿懿芬芬 。炎感黃龍兮,熛訛碩麟,選巫鹹兮叫帝閽,開天庭兮延群神。儐暗藹兮降清壇,瑞穰 穰兮委如山。
於是事畢功弘,回車而歸,度三巒兮偈棠梨。天閫決兮地垠開,八荒協兮萬國諧。 登長平兮雷鼓磕,天聲趣兮勇士厲,雲飛揚兮雨滂沛,於胥德兮麗萬世。
亂曰:崇崇圜丘,隆隱天兮,登降峛崺,單埢坦兮。增宮差,駢嵯峨兮,嶺菅 嶙峋,洞亡厓兮。上天之縡,杳旭卉兮,聖皇穆穆,信厥對兮。俫祗效禋,神所依兮, 徘徊招搖,靈遲□兮。輝光眩耀,隆厥福兮,子子孫孫,長亡極兮。
甘泉本因秦離宮,既奢泰,而武帝複增通天、高光、迎風。宮外近則洪崖、旁皇、 儲胥、弩阹,遠則石關、封巒、枝鵲、露寒、棠梨、師得,游觀屈奇瑰瑋,非木摩而不 雕,牆塗而不畫,周宣所考,般庚所遷,夏卑宮室,唐、虞棌椽三等之制也。且其為已 久矣,非成帝所造,欲諫則非時,欲默則不能已,故遂推而隆之,乃上比於帝室紫宮, 若曰此非人力之所為,黨鬼神可也。又是時趙昭儀方大幸,每上甘泉,常法從,在屬車 間豹尾中。故雄聊盛言車騎之眾,參麗之駕,非所以感動天地,逆釐三神。又言「屏玉 女,卻慮妃」,以微戒齊肅之事。賦成,奏之,天子異焉。
其三月,將祭後土,上乃帥群臣橫大河,湊汾陰。既祭,行遊介山,回安邑,顧龍 門,覽鹽池,登曆觀,陟西嶽以望八荒,跡殷、周之虛,眇然以思唐、虞之風。雄以為 ,臨川羨魚不如歸而結網,還,上《河東賦》以勸。其辭曰:
伊年暮春,將瘞後土,禮靈祇,謁汾陰於東郊,因茲以勒崇垂鴻,發祥隤祉,飲若 神明者,盛哉鑠乎,越不可載已!於是命群臣,齊法服,整靈輿,乃撫翠鳳之駕,六先 景之乘,掉奔星之流旃,□天狼之威弧。張耀日之玄旄,揚左纛,被雲梢。奮電鞭,驂 雷輜,鳴洪鐘,建五旗。羲和司日,顏倫奉輿,風發飆拂,神騰鬼□;千乘霆亂,萬騎 屈橋,嘻嘻旭旭,天地稠{山敖}。簸丘跳巒,湧渭躍涇。秦神下讋,蹠魂負沴;河靈矍 踢,掌華蹈衰。遂臻陰宮,穆穆肅肅,蹲蹲如也。
靈祇既鄉,五位時敘,絪□玄黃,將紹厥後。於是靈輿安步,周流容與,以覽乎介 山。嗟文公而湣推兮,勤大禹于龍門,灑沈災於豁瀆兮,播九河於東瀕。登曆觀而遙望 兮,聊浮游以經營。樂往昔之遺風兮,喜虞氏之所耕。瞰帝唐之嵩高兮,□隆周之大寧 。汨低回而不能去兮,行睨陔下與彭城。穢南巢之坎坷兮,易豳岐之夷平。乘翠龍而超 河兮,陟西嶽之嶢崝。雲霏霏而來迎兮,澤滲漓而下降,鬱蕭條其幽藹兮,滃泛沛以豐 隆。叱風伯于南北兮,呵雨師於西東,參天地而獨立兮,廓蕩蕩其亡雙。
遵逝乎歸來,以函夏之大漢兮,彼曾何足與比功?建《乾》、《坤》之貞兆兮,將 悉總之以群龍。麗鉤芒與驂蓐收兮,服玄冥及祝觸。敦眾神使式道兮,奮《六經》以攄 頌。□于穆之緝熙兮,過《清廟》之雍雍;軼五帝之遐跡兮,躡三皇之高蹤。既發軔于 平盈兮,誰謂路遠而不能從?
其十二月羽獵,雄從。以為昔在二帝、三王,宮館、台榭、沼池、苑囿、林麓、藪 澤,財足以奉郊廟、禦賓客、充庖廚而已,不奪百姓膏腴谷土桑柘之地。女有餘布,男 有餘粟,國家殷富,上下交足,故甘露零其庭,醴泉流其唐,鳳皇巢其樹,黃龍遊其沼 ,麒麟臻其囿,神爵棲其林。昔者禹任益虞而上下和,草木茂;成湯好田而天下用足; 文王囿百里,民以為尚小;齊宣王囿四十裏,民以為大;裕民之與奪民也。武帝廣開上 林,南至宜春、鼎胡、禦宿、昆吾,旁南山而西,至長楊、五柞,北繞黃山,瀕渭而東 ,周袤數百里,穿昆明池象滇河,營建章、鳳闕、神明、馺娑,漸台、泰液象海水周流 方丈、瀛洲、蓬萊。遊觀侈靡,窮妙極麗。雖頗割其三垂以贍齊民,然至羽獵、田車、 戎馬、器械、儲偫、禁禦所營,尚泰奢麗誇詡,非堯、舜、成湯、文王三驅之意也。又 恐後世複修前好,不折中以泉台,故聊因《校獵賦》以風,其辭曰:
或稱戲、農,豈或帝王之彌文哉?論者雲否,各亦並時而得宜,奚必同條而共貫? 則泰山之封,烏得七十而有二儀?是以創業垂統者俱不見其爽,遐邇五三孰知其是非? 遂作頌曰:麗哉神聖,處於玄宮,富既與地乎侔訾,貴正與天乎比崇。齊桓曾不足使扶 轂,楚嚴未足以為驂乘;□三王之厄薜,嶠高舉而大興;曆五帝之寥郭,涉三皇之登閎 ;建道德以為師,友仁義與為朋。
於是玄冬季月,天地隆烈,萬物權輿於內,徂落於外,帝將惟田於靈之囿,開北垠 ,受不周之制,以終始顓頊、玄冥之統。乃詔虞人典澤,東延昆鄰,西馳□闔。儲積共 偫,戍卒夾道,斬叢棘,夷野草,禦自汧、渭,經營□、鎬,章皇周流,出入日月,天 與地杳。爾乃虎路三□以為司馬,圍經百里而為殿門。外則正南極海,邪界虞淵,鴻□ 沆茫,碣以崇山。營合圍會,然後先置乎白楊之南,昆明靈沼之東。賁、育之倫,蒙盾 負羽,杖鏌邪而羅者以萬計,其餘荷垂天之畢,張竟野之罘,靡日月之誅竿,曳彗星之 飛旗。青雲為紛,紅蜺為繯,屬之乎昆侖之虛,渙若天星之羅,浩如濤水之波,淫淫與 與,前後要遮。□槍為□,明月為候,熒惑司命,天弧發射,鮮扁陸離,駢衍佖路。徽 車輕武,鴻絧□獵,殷殷軫軫,被陵緣阪,窮冥極遠者,相與□乎高原之上;羽騎營營 ,昈分殊事,繽紛往來,□轤不絕,若光若滅者,布乎青林之下。
於是天子乃以陽□始出乎玄宮,撞鴻鐘,建九旒,六白虎,載靈輿,蚩尤並轂,蒙 公先驅。立曆天之旂,曳捎星之旃,辟曆列缺,吐火施鞭。萃傱允溶,淋離廓落,戲八 鎮而開關;飛廉、雲師,吸嚊潚率,鱗羅布列,攢以龍翰。秋秋蹌蹌,入西園,切神光 ;望平樂,徑竹林,蹂蕙圃,踐蘭唐。舉烽烈火,轡者施披,方馳千駟,校騎萬師。□ 虎之陳,從橫膠輵,□泣雷厲,驞平駖磕,洶洶旭旭,天動地岋。羨漫半散,蕭條數 千萬裏外。
若夫壯士慷慨,殊鄉別趣,東西南北,聘耆奔欲。拖蒼豨,跋犀□,蹶浮麋。□巨 □,捕玄□,騰空虛,距連卷。□夭蟜,□澗門,莫莫紛紛,山谷為之風飆,林叢為之 生塵。及至獲夷之徒,蹶松柏,掌疾梨;獵蒙蘢,轔輕飛;履般首,帶修蛇;鉤赤豹, 摼象犀;□巒坑,超唐陂。車騎雲會,登降暗藹,泰華為旒,熊耳為綴。木僕山還,漫 若天外,儲與乎大溥,聊浪乎宇內。
於是天清日晏。逢蒙列訾,羿氏控弦,皇車幽輵,光純天地,望舒彌轡,翼乎徐至 於上蘭。移圍徙陳,浸淫蹴部,曲隊堅重,各按行伍。壁壘天旋,神扌失電擊,逢之則 碎,近之則破,鳥不及飛,獸不得過,軍驚師駭,刮野掃地。乃至□車飛揚,武騎聿皇 ;蹈飛豹,絹嘄陽;追天寶,出一方;應駍聲,擊流光。野盡山窮,囊括其雌雄,沈沈 容容,遙噱乎□中。三軍芒然,窮□閼與,亶觀夫票禽之絏□,犀□之抵觸,熊羆之□ 攫,虎豹之淩遽,徒角搶題注,戚竦讋怖,魂亡魄失,觸輻關脰。妄發期中,進退履 獲,創淫輪夷,丘累陵聚。
於是禽殫中衰,相與集於靖冥之館,以臨珍池。灌以岐梁,溢以江河,東瞰目盡, 西暢亡厓,隨珠和氏,□爍其陂。玉石□□,眩耀青熒,漢女水潛,怪物暗冥,不可殫 形。玄鸞孔雀,翡翠垂榮,王雎關關,鴻雁嚶嚶,群□乎其中,噍噍昆鳴;鳧鷖振鷺, 上下砰磕,聲若雷霆。乃使文身之技,水格鱗蟲,淩堅冰,犯嚴淵,探岩排□,薄索蛟 螭,蹈獱獺,據黿鼉,□靈□。入洞穴,出蒼梧,乘巨鱗,騎京魚。浮彭蠡,目有虞, 方椎夜光之流離,剖明月之珠胎,鞭洛水之虙妃,餉屈原與彭胥。
於茲乎鴻生巨儒,俄軒冕,雜衣裳,修唐典,匡《雅》、《頌》,揖讓於前。昭光 振耀,蚃□如神,仁聲惠于北狄,武義動于南鄰。是以旃裘之王,胡貉之長,移珍來享 ,抗手稱臣。前入圍口,後陳盧山。群公常伯楊硃、墨翟之徒喟然稱曰:「崇哉乎德, 雖有唐、虞、大廈、成周之隆,何以侈茲!太古之覲東嶽,禪梁基,舍此世也,其誰與 哉?」
上猶謙讓而未俞也,方將上獵三靈之流,下決醴泉之滋,發黃龍之穴,窺鳳皇之巢 ,臨麒麟之囿,幸神雀之林;奢雲夢,侈孟諸,非章華,是靈台,罕徂離宮而輟觀遊, 土事不飾,木功不雕,承民乎農桑,勸之以弗迨,儕男女使莫違;恐貧窮者不遍被洋溢 之饒,開禁苑,散公儲,創道德之囿,弘仁惠之虞,馳弋乎神明之囿,覽觀乎群臣之有 亡;放雉菟,收□罘,麋鹿芻蕘與百姓共之,蓋所以臻茲也。於是醇洪□之德,豐茂世 之規,加勞三皇,勖勤五帝,不亦至乎!乃祗莊雍穆之徒,立君臣之節,崇賢聖之業, 未皇苑囿之麗,遊獵之靡也,因回軫還衡,背阿房,反未央。
明年,上將大誇胡人以多禽獸,秋,命右扶風發民入南山,西自褒斜,東至弘農, 南驅漢中,張羅罔羆罘,捕熊羆、豪豬、虎豹、□□、狐菟、麋鹿,載以檻車,輸長楊 射熊館。以罔為周□,縱禽獸其中,令胡人手搏之,自取其獲,上親臨觀焉。是時,農 民不得收斂。雄從至射熊館,還,上《長楊賦》,聊因筆墨之成文章,故借翰林以為主 人,子墨為客卿以風。其辭曰:
子墨客卿問于翰林主人曰:「蓋聞聖主之養民也,仁沾而恩洽,動不為身。今年獵 長楊,先命右扶風,左太華而右褒斜,□嶻□而為弋,紆南山以為□,羅千乘于林莽, 列萬騎於山隅,帥軍□□,錫戎獲胡。扼熊羆,拖豪豬,木雍槍累,以為儲胥,此天下 之窮覽極觀也。雖然,亦頗擾于農民。三旬有餘,其廑至矣,而功不圖,恐不識者,外 之則以為娛樂之遊,內之則不以為幹豆之事,豈為民乎哉!且人君以玄默為神,淡泊為 德,今樂遠出以露威靈,數搖動以罷車甲,本非人主之急務也,蒙竊或焉。」
翰林主人曰:「籲,謂之茲邪!若客,所謂知其一未睹其二,見其外不識其內者也 。僕嘗倦談,不能一二其詳,請略舉凡,而客自覽其切焉。」
客曰:「唯,唯。」
主人曰:「昔有強秦,封豕其士,□窳其民,鑿齒之徒相與摩牙而爭之,豪俊麋沸 雲擾,群黎為之不康。於是上帝眷顧高祖,高祖奉命,順鬥極,運天關,橫巨海,票昆 侖,提劍而叱之,所麾城摲邑,下將降旗,一日之戰,不可殫記。當此之勤,頭蓬不暇 疏,饑不及餐,□鍪生蟣虱,介胄被沾汗,以為萬姓請命乎皇天。乃展民之所詘,振民 之所乏,規億載,恢帝業,七年之間而天下密如也。
「逮至聖文,隨風乘流,方垂意于至寧,躬服節儉,綈衣不敝,革□不穿,大夏不 居,木器無文。於是後宮賤玳瑁而疏珠璣,卻翡翠之飾,除雕□之巧,惡麗靡而不近, 斥芬芳而不禦,抑止絲竹晏衍之樂,憎聞鄭、衛幼眇之聲,是以玉衡正而太階平也。
「其後熏鬻作虐,東夷橫畔,羌戎睚眥,閩越相亂,遐萌為之不安,中國蒙被其難 。於是聖武勃怒,□整其旅,乃命票、衛,汾□沸渭,雲合電發,飆騰波流,機駭蜂軼 ,疾如奔星,擊如震霆,砰轒□,破穹廬,腦沙幕,髓餘吾。遂獵乎王廷。驅橐它,燒 □蠡,分梨單于,磔裂屬國,夷坑穀,拔鹵莽,刊山石,蹂屍輿廝,系累老弱,兗鋋瘢 耆、金鏃淫夷者數十萬人,皆稽顙樹頷,扶服蛾伏,二十餘年矣,尚不敢惕息。夫天兵 四臨,幽都先加,回戈邪指,南越相夷,靡節西征,羌僰東馳。是以遐方疏俗殊鄰絕黨 之域,自上仁所不化,茂德所不綏,莫不蹺足抗手,請獻厥珍,使海內淡然,永亡邊城 之災,金革之患。
「今朝廷純仁,遵道顯義,並包書林,聖風雲靡;英華沉浮,洋溢八區,普天所覆 ,莫不沾濡;士有不談王道者則樵夫笑之。故意者以為事罔隆而不殺,物靡盛而不虧, 故平不肆險,安不忘危。乃時以有年出兵,整輿竦戎,振師五莋,習馬長楊,簡力狡獸 ,校武票禽。乃萃然登南山,瞰烏弋,西厭月,東震日域。又恐後世迷于一時之事,常 以此取國家之大務,淫荒田獵,陵夷而不禦也,是以車不安軔,日未靡旃,從者仿佛, □屬而還;亦所以奉太宗之烈,遵文、武之度,複三王之田,反五帝之虞;使農不輟□ ,工不下機,婚姻以時,男女莫違;出愷弟,行簡易,矜劬勞,休力役;見百年,存孤 弱,帥與之,同苦樂。然後陳鐘鼓之樂,鳴□磬之和,建碣□之□,拮隔鳴球,掉八列 之舞;酌允鑠,肴樂胥,聽廟中之雍雍,受神人之福祜;歌投頌,吹合雅。其勤苦此, 故真神之所勞也。方將俟元符,以禪梁甫之基,增泰山之高,延光於將來,比榮乎往號 ,豈徒欲淫覽浮觀,馳聘粳稻之地,周流梨栗之林,蹂踐芻蕘,誇詡眾庶,盛□□之收 ,多麋鹿之獲哉!且盲不見咫尺,而離婁燭千里之隅;客徒愛胡人之獲我禽獸,曾不知 我亦已獲其王侯。」
言未卒,墨客降席再拜稽首曰:「大哉體乎!允非小子之所能及也。乃今日發□, 廓然已昭矣!」
哀帝時,丁、傅、董賢用事,諸附離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時,雄方草《太玄》, 有以自守,泊如也。或嘲雄以玄尚白,而雄解之,號曰《解嘲》。其辭曰:
客嘲揚子曰:「吾聞上世之士,人綱人紀,不生則已,生則上尊人君,下榮父母。 析人之圭,儋人之爵,懷人之符,分人之祿,紆青拖紫,硃丹其轂。今子幸得遭明盛之 世,處不諱之朝,與群賢同行,曆金門上玉堂有日矣,曾不能畫一奇,出一策,上說人 主,下談公卿。目如耀星,舌如電光,一從一衡,論者莫當,顧而作《太玄》五千文, 支葉扶疏,獨說十余萬言,深者入黃泉,高者出蒼天,大者含元氣,纖者入無倫,然而 位不過侍郎,擢才給事黃門。意者玄得毋尚白乎?何為官之拓落也?」
揚子笑而應之曰:「客徒欲硃丹吾轂,不知一跌將赤吾之族也!往者周罔解結,群 鹿爭逸,離為十二,合為六七,四分五剖,並為戰國。士無常君,國亡定臣,得士者富 ,失士者貧,矯翼厲翮,恣意所存,戰士或自盛以橐,或鑿壞以遁。是故騶衍以頡亢而 取世資,孟軻雖連蹇,猶為萬乘師。
「今大漢左東海,右渠搜,前番禺,後陶塗。東南一尉,西北一候。徽以糾墨,制 以質鐵,散以禮樂,風以《詩》、《書》,曠以歲月,結以倚廬。天下之士,雷動雲合 ,魚鱗雜襲,咸營于八區,家家自以為稷、契,人人自以為咎繇,戴縰垂纓而談者皆擬 于阿衡,五尺童子羞比晏嬰與夷吾,當塗者入青雲,失路者委溝渠,旦握權則為卿相, 夕失勢則為匹夫;譬若江湖之雀,勃解之鳥,乘雁集不為之多,雙鳧飛不為之少。昔三 仁去而殷虛,二老歸而周熾,子胥死而吳亡,種、蠡存而粵伯,五□入而秦喜,樂毅出 而燕懼,范睢以折□而危穰侯,蔡澤雖噤吟而笑唐舉。故當其有事也,非蕭、曹、子房 、平、勃、樊、霍則不能安;當其亡事也,章句之徒相與坐而守之,亦亡所患。故世亂 ,則聖哲馳騖而不足;世治,則庸夫高枕而有餘。
「夫上世之士,或解縛而相,或釋褐而傅;或倚夷門而笑,或橫江潭而漁;或七十 說而不遇,或立談間而封侯;或枉千乘於陋巷,或擁帚彗而先驅。是以士頗得信其舌而 奮其筆,窒隙蹈瑕而無所詘也。當今縣令不請士,郡守不迎師,群卿不揖客,將相不俯 眉;言奇者見疑,行殊者得辟,是以欲談者宛舌而固聲,欲行者擬足而投跡。鄉使上世 之士處乎今,策非甲科,行非孝廉,舉非方正,獨可抗疏,時道是非,高得待詔,下觸 聞罷,又安得青紫?
「且吾聞之,炎炎者滅,隆隆者絕;觀雷觀火,為盈為實,天收其聲,地藏其熱。 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攫□者亡,默默者存;位極者宗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 ,守道之極;□清□靜,遊神之廷;惟寂惟莫,守德之宅。世異事變,人道不殊,彼我 易時,未知何如。今子乃以鴟梟而笑鳳皇,執□蜓而嘲龜龍,不亦病乎!子徒笑我玄之 尚白,吾亦笑子之病甚,不遭臾跗、扁鵲,悲夫!」
客曰:「然則靡《玄》無所成名乎?范、蔡以下何必《玄》哉?」
揚子曰:「范雎,魏之亡命也,折脅拉髂,免于微索,翕肩蹈背,扶服入橐,激卬 萬乘之主,界涇陽抵穰侯而代之,當也。蔡澤,山東之匹夫也,顉頤折頞,涕涶流沫, 西揖強秦之相,扼其咽,炕其氣,附其背而奪其位,時也。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于 雒陽,婁敬委輅脫挽,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策,舉中國徙之長安,適也。五帝垂典, 三王傳禮,百世不易,叔孫通起于枹鼓之間,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儀,得也。《甫刑 》靡敝,秦法酷烈,聖漢權制,而蕭何造律,宜也。故有造蕭何律于唐、虞之世,則悖 矣;有作叔孫通儀于夏、殷之時,則惑矣;有建婁敬之策于成周之世,則繆矣;有談范 、蔡之說于金、張、許、史之間,則狂矣。夫蕭規曹隨,留侯畫策,陳平出奇,功若泰 山,向若□隤,唯其人之贍知哉,亦會其時之可為也。故為可為於可為之時,則從;為 不可為於不可為之時,則凶。夫藺先生收功于章台,四皓采榮于南山,公孫創業于金馬 ,票騎發跡于祁連,司馬長卿竊訾于卓氏,東方朔割炙於細君。僕誠不能與此數公者並 ,故默然獨守吾《太玄》。」
雄以為賦者,將以風之也,必推類而言,極麗靡之辭,閎侈巨衍,競於使人不能加 也,既乃歸之於正,然覽者已過矣。往時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賦》,欲以風,帝 反縹縹有陵雲之志。由是言之,賦勸而不止,明矣。又頗似俳優淳於髡、優孟之徒,非 法度所存,賢人君子詩賦之正也,於是輟不復為。而大潭思渾天,參摹而四分之,極於 八十一。旁則三摹九據,極之七百二十九贊,亦自然之道也。故觀《易》者,見其卦而 名之;觀《玄》者,數其畫而定之。《玄》首四重者,非卦也,數也。其用自天元推一 晝一夜陰陽數度律曆之紀,九九大運,與天終始。故《玄》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 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贊,分為三卷,曰一二三,與《泰初曆》相慶,亦 有顓頊之曆焉。扌筮之以三策,關之以休咎,絣之以象類,播之以人事,文之以五行, 擬之以道德仁義禮知。無主無名,要合《五經》,苟非其事,文不虛生。為其泰曼漶而 不可知,故有《首》、《沖》、《錯》、《測》、《摛》、《瑩》、《數》、《文》、 《□》、《圖》、《告》十一篇,皆以解剝《玄》體,離散其文,章句尚不存焉。《玄 》文多,故不著,觀之者難知,學之者難成。客有難《玄》大深,眾人之不好也,雄解 之,號曰《解難》。其辭曰:
客難揚子曰:「凡著書者,為眾人之所好也,美味期乎合口,工聲調於比耳。今吾 子乃抗辭幽說,閎意眇指,獨馳聘於有亡之際,而陶冶大爐,旁薄群生,曆覽者茲年矣 ,而殊不□。亶費精神於此,而煩學者于彼,譬畫者畫於無形,弦者放於無聲,殆不可 乎?」
揚子曰:「俞。若夫閎言崇議,幽微之塗,蓋難與覽者同也。昔人有觀象於天,視 度於地,察法於人者,天麗且彌,地普而深,昔人之辭,乃玉乃金。彼豈好為艱難哉? 勢不得已也。獨不見夫翠□絳螭之將登乎天,必聳身於倉梧之淵;不階浮雲,翼疾風, 虛舉而上升,則不能□膠葛,騰九閎。日月之經不千里,則不能燭六合,耀八□;泰山 之高不□嶢,則不能□□雲而散歊□。是以宓犧氏之作《易》也,綿絡天地,經以八卦 ,文王附六爻,孔子錯其象而彖其辭,然後發天地之臧,定萬物之基。《典》、《謨》 之篇,《雅》、《頌》之聲,不溫純深潤,則不足以揚鴻烈而章緝熙。蓋胥靡為宰,寂 寞為屍;大味必淡,大音必希;大語叫叫,大道低回。是以聲之眇者不可同於眾人之耳 ,形之美者不可棍於世俗之目,辭之衍者不可齊於庸人之聽。今夫弦者,高張急徽,追 趨逐耆,則坐者不期而附矣;試為之族《咸池》,揄《六莖》,發《簫韶》,詠《九成 》,則莫有和也。是故鐘期死,伯牙絕弦破琴而不肯與眾鼓;□人亡,則匠石輟斤而不 敢妄斫。師曠之調鐘,俟知音者之在後也;孔子作《春秋》,幾君子之前睹也。老聃有 遺言,貴知我者希,此非其操與!」
雄見諸子各以其知舛馳,大氐詆訾聖人,即為怪迂。析辯詭辭,以撓世事,雖小辯 ,終破大道而或眾,使溺于所聞而不自知其非也。及太史公記六國,曆楚、漢,訖麟止 ,不與聖人同,是非頗謬於經。故人時有問雄者,常用法應之,撰以為十三卷,象《論 語》,號曰《法言》。《法言》文多不著,獨著其目:
天降生民,倥侗顓蒙,恣於情性,聰明不開,訓諸理。撰《學行》第一。
降周迄孔,成于王道,終後誕章乖離,諸子圖微。撰《吾子》第二。
事有本真,陳施於億,動不克咸,本諸身。撰《修身》第三。
芒芒天道,在昔聖考,過則失中,不及則不至,不可奸罔。撰《問道》第四。
神心□恍,經緯萬方,事系諸道德仁誼禮。撰《問神》第五。
明哲煌煌,旁燭亡疆,遜於不虞,以保天命。撰《問明》第六。
假言周於天地,贊於神明,幽弘橫廣,絕於邇言。撰《寡見》第七。
聖人聰明淵懿,繼天測靈,冠於群倫,經諸範。撰《五百》第八。
立政鼓眾,動化天下,莫上于中和,中和之發,在於哲民情。撰《先知》第九。
仲尼以來,國君、將相、卿士、名臣參差不齊,一概諸聖。撰《重黎》第十。
仲尼之後,訖於漢道,德行顏、閔、股肱蕭、曹,□及名將尊卑之條,稱述品藻。 撰《淵騫》第十一。
君子純終領聞,蠢迪檢押,旁開聖則。撰《君子》第十二。
孝莫大于甯親,甯親莫大于甯神,甯神莫大於四表之歡心。撰《孝至》第十三。
贊曰:雄之自序雲爾。初,雄年四十餘,自蜀來至游京師,大司馬車騎將軍王音奇 其文雅,召以為門下史,薦雄待詔,歲餘,奏《羽獵賦》,除為郎,給事黃門,與王莽 、劉歆並。哀帝之初,又與董賢同官。當成、哀、平間,莽、賢皆為三公,權傾人主, 所薦莫不拔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篡位,談說之士用符命稱功德獲封爵者甚眾,雄 複不侯,以耆老久次轉為大夫,恬于勢利乃如是。實好古而樂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於 後世,以為經莫大于《易》,故作《太玄》;傳莫大於《論語》,作《法言》;史篇莫 善於《倉頡》,作《訓纂》;箴莫善於《虞箴》,作《州箴》;賦莫深於《離騷》,反 而廣之;辭莫麗於相如,作四賦;皆斟酌其本,相與放依而馳騁雲。用心于內,不求于 外,于時人皆□之;唯劉歆及範逡敬焉,而醒潭以為絕倫。
王莽時,劉歆、甄豐皆為上公,莽既以符命自立,即位之後,欲絕其原以神前事, 而豐子尋、歆子□複獻之。莽誅豐父子,投□四裔,辭所連及,便收不請。時,雄校書 天祿閣上,治獄使者來,欲收雄,雄恐不能自免,乃從閣上自投下,幾死。莽聞之曰: 「雄素不與事,何故在此?」間請問其故,乃劉□嘗從雄學作奇字,雄不知情。有詔勿 問。然京師為之語曰:「惟寂寞,自投閣;□清靜,作符命。」
雄以病免,複召為大夫。家素貧,耆酒,人希至其門。時有好事者載酒肴從遊學, 而巨鹿侯芭常從雄居,受其《太玄》、《法言》焉。劉歆亦嘗觀之,謂雄曰:「空自苦 !今學者有祿利,然向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後人用覆醬瓿也。」雄笑而 不應。年七十一,天鳳五年卒,侯芭為起墳,喪之三年。
時,大司空王邑、納言嚴尤聞雄死,謂桓譚曰:「子常稱揚雄書,豈能傳於後世乎 ?」譚曰:「必傳。顧君與譚不及見也。凡人賤近而貴遠,親見揚子雲祿位容貌不能動 人,故輕其書。昔老聃著虛無之言兩篇,薄仁義,非禮學,然後世好之者尚以為過於《 五經》,自漢文、景之君及司馬遷皆有是言。今診子之書文義至深,而論不詭于聖人, 若使遭遇時君,更閱賢知,為所稱善,則必度越諸子矣。」諸儒或譏以為雄非聖人而作 經,猶春秋吳楚之君僭號稱王,蓋誅絕之罪也。自雄之沒至今四十餘年,其《法言》大 行,而《玄》終不顯,然篇籍具存。
漢書 卷八十八
【儒林傳第五十八】
古之儒者,博學乎《六藝》之文。《六藝》者,王教之典籍,先聖所以明天道,正 人倫,致至治之成法也。周道既衰,壞于幽、厲,禮樂征伐自諸侯出,陵夷二百餘年而 孔子興,衷聖德遭季世,知言之不用而道不行,乃歎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 矣夫!」「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於是應聘諸侯,以答禮行誼。西入周,南至楚, 畏匡厄陳,奸七十餘君。適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 、《頌》各得其所。究觀古今篇籍,乃稱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唯天為大,唯堯則 之。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又曰:「周監於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周 。」於是敘《書》則斷《堯典》,稱樂則法《韶舞》,論《詩》則首《周南》。綴周之 禮,因魯《春秋》,舉十二公行事,繩之以文、武之道,成一王法,至獲麟而止。蓋晚 而好《易》,讀之韋編三絕,而為之傳。皆因近聖之事,以立先王之教,故曰:「述而 不作,信而好古」;「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
仲尼既沒,七十子之徒散游諸侯,大者為卿相師傅,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隱而不見 。故子張居陳,澹臺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貢終於齊。如田子方、段幹木、吳起、 禽滑□之屬,皆受業于子夏之倫,為王者師。是時,獨魏文侯好學。天下並爭于戰國, 儒術既黜焉,然齊魯之間學者猶弗廢,至於威、宣之際,孟子、孫卿之列咸遵夫子之業 而潤色之,以學顯於當世。
及至秦始皇兼天下,燔《詩》、《書》,殺術士,六學從此缺矣。陳涉之王也,魯 諸儒持孔氏禮器往歸之,於是孔甲為涉博士,卒與俱死。陳涉起匹夫,驅適戍以立號, 不滿歲而滅亡,其事至微淺,然而搢紳先生負禮器往委質為臣者何也?以秦禁其業,積 怨而發憤于陳王也。
及高皇帝誅項籍,引兵圍魯,魯中諸儒尚講誦習禮,弦歌之音不絕,豈非聖人遺化 好學之國哉?於是諸儒始得修其經學,講習大射鄉飲之禮。叔孫通作漢禮儀,因為奉常 ,諸弟子共定者,鹹為選首,然後喟然興於學。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皇庠序之 事也。孝惠、高後時,公卿皆武力功臣。孝文時頗登用,然孝文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 景,不任儒,竇太后又好黃、老術,故諸博士具官待問,未有進者。
漢興,言《易》自淄川田生;言《書》自濟南伏生;言《詩》,于魯則申培公,于 齊則轅固生,燕則韓太傅;言《禮》,則魯高堂生;言《春秋》,于齊則胡母生,于趙 則董仲舒。及竇太后崩,武安君田分為丞相,黜黃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學儒者以 百數,而公孫弘以治《春秋》為丞相,封侯,天下學士靡然鄉風矣。
弘為學官,悼道之鬱滯,乃請曰:「丞相、禦史言:制曰『蓋聞導民以禮,風之以 樂。婚姻者,居室之大倫也。今禮廢樂崩,朕甚湣焉,故詳延天下方聞之士,咸登諸朝 。其令禮官勸學,講議洽聞,舉遺興禮,以為天下先。太常議,予博士弟子,崇鄉里之 化,以厲賢材焉。』謹與太常臧、博士平等議,曰:聞三代之道,鄉里有教,夏曰校, 殷曰庠,周曰序。其勸善也,顯之朝廷;其懲惡也,加之刑罰。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 自京師始,由內及外。今陛下昭至德,開大明,配天地,本人倫,勸學興禮,崇化厲賢 ,以風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備其禮,請因舊官而興焉。為博士官置弟 子五十人,複其身。太常擇民年十八以上、儀狀端正者,補博士弟子。郡國縣官有好文 學、敬長上、肅政教、順鄉里、出入不悖,所聞,令、相、長、丞上屬所二千石。二千 石謹察可者,常與計偕,詣太常,得受業如弟子。一歲皆輒課,能通一藝以上,補文學 掌故缺;其高第可以為郎中,太常籍奏。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其不事學若下材, 及不能通一藝,輒罷之,而請諸能稱者。巨謹案詔書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際,通古今之 誼,文章爾雅,訓辭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淺聞,弗能究宣,亡以明布諭下。以治禮掌 故以文學禮義為官,遷留滯。請選擇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藝以上補左右內史 、太行卒史,比百石以下補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邊郡一人。先用誦多者,不足,擇 掌故以補中二千石屬,文學掌故補郡屬,備員。請著功令。它如律令。」
制曰:「可。」自此以來,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學之士矣。
昭帝時舉賢良文學,增博士弟子員滿百人,宣帝末增倍之。元帝好儒,能通一經者 皆複。數年,以用度不足,更為設員千人,郡國置《五經》百石卒史。成帝末,或言孔 子布衣養徒三千人,今天子太學弟子少,於是增弟子員三千人。歲餘,複如故。平帝時 王莽秉政,增元士之子得受業如弟子,勿以為員,歲課甲科四十人為郎中,乙科二十人 為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補文學掌故雲。
自魯商瞿子木受《易》孔子,以授魯橋庇子庸。子庸授江東馯臂子弓。子弓授燕周 醜子家。子家授東武孫虞子乘。子乘授齊田何子裝。及秦禁學,《易》為筮蔔之書,獨 不禁,故傳受者不絕也。漢興,田何以齊田徙杜陵,號杜田生,授東武王同子中、雒陽 周王孫、丁寬、齊服生,皆著《易傳》數篇。同授淄川楊何,字叔元,元光中征為太中 大夫。齊即墨城,至城陽相。廣川孟但,為太子門大夫。魯周霸、莒衡胡、臨淄主父偃 ,皆以《易》至大官。要言《易》者本之田何。
丁寬字子襄,梁人也。初,梁項生從田何受《易》,時寬為項生從者,讀《易》精 敏,才過項生,遂事何。學成,何謝寬。寬東歸,何謂門人曰:「《易》以東矣。」寬 至雒陽,複從周王孫受古義,號《周氏傳》。景帝時,寬為梁孝王將軍距吳、楚,號丁 將軍,作《易說》三萬言,訓故舉大誼而已,今《小章句》是也。寬授同郡碭田王孫。 王孫授施讎、孟喜、梁丘賀。繇是《易》有施、孟、梁丘之學。
施讎字長卿,沛人也。沛與碭相近,讎為童子,從田王孫受《易》。後讎徙長陵, 田王孫為博士,複從卒業,與孟喜、梁丘賀並為門人。謙讓,常稱學廢,不教授。及梁 丘賀為少府,事多,乃遣子臨分將門人張禹等從讎問。讎自匿不肯見,賀固請,不得已 乃授臨等。於是賀薦讎:「結髮事師數十年,賀不能及。」詔拜讎為博士。甘露中與《 五經》諸儒雜論同異于石渠閣。讎授張禹、琅邪魯伯。伯為會稽太守,禹至丞相。禹授 淮陽彭宣、沛戴崇子平。崇為九卿,宣大司空。禹、宣皆有傳。魯伯授太山毛莫如少路 、琅邪邴丹曼容,著清名。莫如至常山太守。此其知名者也。由是施家有張、彭之學。
孟喜字長卿,東海蘭陵人也。父號孟卿,善為《禮》、《春秋》,授後蒼、疏廣。 世所傳《後氏禮》、《疏氏春秋》,皆出孟卿。孟卿以《禮經》多、《春秋》煩雜,及 使喜從田王孫受《易》。喜好自稱譽,得《易》家候陰陽災變書,詐言師田生且死時枕 喜膝,獨傳喜,諸儒以此耀之。同門梁丘賀疏通證明之,曰:「田生絕于施讎手中,時 喜歸東海,安得此事?」又蜀人趙賓好小數書,後為《易》,飾《易》文,以為「箕子 明夷,陰陽氣亡箕子;箕子者,萬物方□茲也。」賓持論巧慧,《易》家不能難,皆曰 「非古法也」。雲受孟喜,喜為名之。後賓死,莫能持其說。喜因不肯仞,以此不見信 。喜舉孝廉為郎,曲台署長,病免,為丞相椽。博士缺,眾人薦喜。上聞喜改師法,遂 不用喜。喜授同郡白光少子、沛翟牧子兄,皆為博士。由是有翟、孟、白之學。
梁丘賀字長翁,琅邪諸人也。以能心計,為武騎。從太中大夫京房受《易》。房者 ,淄川楊何弟子也。房出為齊郡太守,賀更事田王孫。宣帝時,聞京房為《易》明,求 其門人,得賀。賀時為都司空令。坐事,論免為庶人。待詔黃門數入說教侍中,以召賀 。賀人說,上善之,以賀為郎。會八月飲酎,行祠孝昭廟,先驅旄頭劍挺墮墜,首垂泥 中,刃鄉乘輿車,馬驚。於是召賀筮之,有兵謀,不吉。上還,使有司侍祠。是時,霍 氏外孫代郡太守任宣坐謀反誅,宣子章為公車丞,亡在渭城界中,夜玄服入廟,居郎間 ,執戟立廟門,待上至,欲為逆。發覺,伏誅。故事,上常夜入廟,其後待明而入,自 此始也。賀以筮有應,由是近幸,為太中大夫,給事中,至少府。為人小心周密,上信 重之。年老終官。傳子臨,亦入說,為黃門郎。甘露中,奉使問諸儒于石渠。臨學精孰 ,專行京房法。琅邪王吉通《五經》,聞臨說,善之。時,宣帝選高材郎十人從臨講, 吉乃使其子郎中駿上疏從臨受《易》。臨代五鹿充宗君孟為少府,駿御史大夫,自有傳 。充宗授平陵士孫張仲方、沛鄧彭祖子夏、齊衡鹹長賓。張為博士,至揚州牧,光祿大 夫給事中,家世傳業。彭祖,真定太傅。咸,王莽講學大夫。由是梁丘有士孫、鄧、衡 之學。
京房受《易》梁人焦延壽。延壽雲嘗從孟喜問《易》。會喜死,房以為延壽《易》 即孟氏學,翟牧、白生不肯,皆曰非也。至成帝時,劉向校書,考《易》說,以為諸《 易》家說皆祖田何、楊叔元、丁將軍,大誼略同,唯京氏為異,党焦延壽獨得隱士之說 ,托之孟氏,不相與同。房以明災異得幸,為石顯所譖誅,自有傳。房授東海殷嘉、河 東姚平、河南乘弘,皆為郎、博士。由是《易》有京氏之學。
費直字長翁,東萊人也。治《易》為郎,至單父令。長於卦筮,亡章句,徒以《彖 》、《象》、《系辭》十篇文言解說上下經。琅邪王璜平中能傳之。璜又傳古文《尚書 》。
高相,沛人也。治《易》與費公同時,其學亦亡章句,專說陰陽災異,自言出於丁 將軍。傳至相,相授子康及蘭陵□將永。康以明《易》為郎,永至豫章都尉。及王莽居 攝,東郡太守翟誼謀舉兵誅莽,事未發,康候知東郡有兵,私語門認,門人上書言之。 後數月,翟誼兵起,莽召問,對「受師高康鸀。莽惡之,以為惑眾,斬康。由是《易》 有高氏學。高、費皆未嘗立於學官。
伏生,濟南人也,故為秦博士。孝文時,求能治《尚書》者,天下亡有,聞伏生治 之,欲召。時伏生年九十餘,老不能行,於是詔太常,使掌故朝錯往受之。秦時禁《書 》,伏生壁藏之,其後大兵起,流亡。漢定,伏生求其《書》,亡數十篇,獨得二十九 篇,即以教于齊、魯之間。齊學者由此頗能言《尚書》,山東大師亡不涉《尚書》以教 。伏生教濟南張生及毆陽生。張生為博士,而伏生孫以治《尚書》征,弗能明定。是後 魯周霸、雒陽賈嘉頗能言《尚書》雲。
歐陽生字和伯,千乘人也。事伏生,授倪寬。寬又受業孔安國,至御史大夫,自有 傳。寬有俊材,初見武帝,語經學。上曰:「吾始以《尚書》為朴學,弗好,及聞寬說 ,可觀。」乃從寬問一篇。歐陽、大小夏侯氏學皆出於寬。寬授歐陽生子,世世相傳, 至曾孫高子陽,為博士。高孫地餘長賓以太子中庶子授太子,後為博士,論石渠。元帝 即位,地餘侍中,貴幸,至少府。戒其子曰:「我死,官屬即送汝財物,慎毋受。汝九 卿儒者子孫,以廉潔著,可以自成。」及地餘死,少府官屬共送數百萬,其子不受。天 子聞而嘉之,賜錢百萬。地餘少子政為王莽講學大夫。由是《尚書》世有歐陽氏學。
林尊字長賓,濟南人也。事歐陽高,為博士,論石渠。後至少府、太子太傅,授平 陵平當、梁陳翁生。當至丞相,自有傳。翁生信都太傅,家世傳業。由是歐陽有平、陳 之學。翁生授琅邪殷崇、楚國龔勝。崇為博士,勝右扶風,自有傳。而平當授九江硃普 公文、上党鮑宣。普為博士,宣司隸校尉,自有傳。徒眾尤盛,知名者也。
夏侯勝,其先夏侯都尉,從濟南張生受《尚書》以傳族子始昌。始昌傳勝,勝又事 同郡□卿。□卿者,倪寬門人。勝傳從兄子建,建又事歐陽高。勝至長信少府,建太子 太傅,自有傳。由是《尚書》有大小夏侯之學。
周堪字少卿,齊人也。與孔霸俱事大夏侯勝。霸為博士。堪譯官令,論于石渠,經 為最高,後為太子少傅,而孔霸乙太中大夫授太子。及元帝即位,堪為光祿大夫,與蕭 望之並領尚書事,為石顯等所譖,皆免官。望之自殺,上湣之,乃擢堪為光祿勳,語在 《劉向傳》。堪授牟卿及長安許商長伯。牟卿為博士。霸以帝師賜爵號褒成君,傳子光 ,亦事牟卿,至丞相,自有傳。由是大夏侯有孔、許之學。商善為算,著《五行論曆》 ,四至九卿,號其門人沛唐林子高為德行,平陵吳章偉君為言語,重泉王吉少音為政事 ,齊炔欽幼卿為文學。王莽時,林、吉為九卿,自表上師塚,大夫、博士,郎吏為許氏 學者,各從門人,會車數百輛,儒者榮之。欽、章皆為博士,徒眾尤盛。章為王莽所誅 。
張山拊字長賓,平陵人也。事小夏侯建,為博士,論石渠,至少府。授同縣李尋、 鄭寬中少君、山陽張無故子儒,信都秦恭延君、陳留假倉子驕。無故善修章句,為廣陵 太傅,守小夏侯說文。恭增師法至百萬言,為城陽內史。倉以謁者論石渠,至膠東相。 尋善說災異,為騎都尉,自有傳。寬中有俊材,以博士授太子,成帝即位,賜爵關內侯 ,食邑八百戶,遷光祿大夫,領尚書事,甚尊重。會疾卒,穀永上疏曰:「臣聞聖王尊 師傅,褒賢俊,顯有功,生則致其爵祿,死則異其禮諡。昔周公薨,成王葬以變禮,而 當天心。公叔文子卒,衛侯加以美諡,著為後法。近事,大司空硃邑、右扶風翁歸德茂 夭年,孝宣皇帝湣冊厚賜,贊命之臣靡不激揚。關內侯鄭寬中有顏子之美質,包商、偃 之文學,嚴然總《五經》之眇論,立師傅之顯位,入則鄉唐、虞之閎道,王法納乎聖聽 ,出則參塚宰之重職,功列施乎政事,退食自公,私門不開,散賜九族,田畝不益,德 配周、召,忠合《羔羊》,未得登司徒,有家臣,卒然早終,尤可悼痛!臣愚以為宜加 其葬禮,賜之令諡,以章尊師褒賢顯功之德。」上吊贈寬中甚厚。由是小夏侯有鄭、張 、秦、假、李氏之學。寬中授東郡趙玄,無故授沛唐尊,恭授魯馮賓。賓為博士,尊王 莽太傅,玄哀帝御史大夫,至大官,知名者也。
孔氏有古文《尚書》,孔安國以今文字讀之,因以起其家逸《書》,得十余篇,蓋 《尚書》茲多於是矣。遭巫蠱,未立於學官。安國為諫大夫,授都尉朝,而司馬遷亦從 安國問故。遷書載《堯典》、《禹貢》、《洪範》、《微子》、《金滕》諸篇,多古文 說。都尉朝授膠東庸生。庸生授清河胡常少子,以明《穀梁春秋》為博士、部刺史,又 傳《左氏》。常授虢徐敖。敖為右扶風掾,又傳《毛詩》,授王璜、平陵塗惲子真。子 真授河南桑欽君長。王莽時,諸學皆立。劉歆為國師,璜、惲等皆貴顯。世所傳《百兩 篇》者,出東萊張霸,分析合二十九篇以為數十,又采《左氏傳》、《書敘》為作首尾 ,凡百二篇。篇或數簡,文意淺陋。成帝時求其古文者,霸以能為《百兩》征,以中書 校之,非是。霸辭受父,父有弟子尉氏樊並。時,太中大夫平當、侍御史周敞勸上存之 。後樊並謀反,乃黜其書。
申公,魯人也。少與楚元王交俱事齊人浮丘伯受《詩》。漢興,高祖過魯,申公以 弟子從師入見於魯南宮。呂太后時,浮丘伯在長安,楚元王遣子郢與申公俱卒學。元王 薨,郢嗣立為楚王,令申公傅太子戊。戊不好學,病申公。及戊立為王,胥靡申公。申 公愧之,歸魯退居家教,終身不出門。複謝賓客,獨王命召之乃往。弟子自遠方至受業 者千余人,申公獨以《詩經》為訓故以教,亡傳,疑者則闕弗傳。蘭陵王臧既從受《詩 》,已通,事景帝為太子少傅,免去。武帝初即位,臧乃上書宿衛,累遷,一歲至郎中 令。及代趙綰亦嘗受《詩》申公,為御史大夫。綰、臧請立明堂以朝諸侯,不能就其事 ,乃言師申公。於是上使使束帛加璧,安車以蒲裹輪,駕駟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軺傳從 。至,見上,上問治亂之事。申公時已八十餘,老,對曰:「為治者不在多言,顧力行 何如耳。」是時,上方好文辭,見申公對,默然。然已招致,即以為太中大夫,舍魯邸 ,議明堂事。竇太后喜《老子》言,不說儒術,得綰、臧之過,以讓上曰:「此欲複為 新垣平也!」上因廢明堂事,下綰、臧吏,皆自殺。申公亦病免歸,數年卒。弟子為博 士十余人,孔安國至臨淮太守,周霸膠西內史,夏寬城陽內史,碭魯賜東海太守,蘭陵 繆生長沙內史,徐偃膠西中尉,鄒人闕門慶忌膠東內史,其治官民皆有廉節稱。其學官 弟子行雖不備,而至於大夫、郎、掌故以百數。申公卒以《詩》、《春秋》授,而瑕丘 江公盡能傳之,徒眾最盛。及魯許生、免中徐公,皆守學教授。韋賢治《詩》,事大江 公及許生,又治《禮》,至丞相。傳子玄成,以淮陽中尉論石渠,後亦至丞相。玄成及 兄子賞以《詩》授哀帝,至大司馬車騎將軍,自有傳。由是《魯詩》有韋氏學。
王式字翁思,東平新桃人也。事免中徐公及許生。式為昌邑王師。昭帝崩,昌邑王 嗣立,以行淫亂廢,昌邑群臣皆下獄誅,唯中尉王吉、郎中令龔遂以數諫減死論。式系 獄當死,治事使者責問曰:「師何以無諫書?」式對曰:「臣以《詩》三百五篇朝夕授 王,至於忠臣孝子之篇,未嘗不為王反復誦之也;至於危亡失道之君,未嘗不流涕為王 深陳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諫,是以亡諫書。」使者以聞,亦得減死論,歸家不教授。山 陽張長安幼君先事式,後東平唐長賓、沛褚少孫亦來事式,問經數篇,式謝曰:「聞之 于師具是矣,自潤色之。」不肯複授。唐生、褚生應博士弟子選,詣博士,摳衣登堂, 頌禮甚嚴,試誦說,有法,疑者丘蓋不言。諸博士驚問:「何師?」對曰:「事式。」 皆素聞其賢,共薦式。詔除下為博士。式征來,衣博士衣而不冠,曰:「刑余之人,何 宜複充禮官?」既至,止舍中,會諸大夫、博士,共持酒肉勞式,皆注意高仰之,博士 江公世為《魯詩》宗,至江公著《孝經說》,心嫉式,謂歌吹諸生曰:「歌《驪駒》。 」式曰:「聞之于師:客歌《驪駒》,主人歌《客毋庸歸》。今日諸君為主人,日尚早 ,未可也。」江翁曰:「經何以言之?」式曰:「在《曲禮》。」江翁曰:「何狗曲也 !」式恥之,陽醉□地。式客罷,讓諸生曰:「我本不欲來,諸生強勸我,竟為豎子所 辱!」遂謝病免歸,終於家。張生、唐生、褚生皆為博士。張生論石渠,至淮陽中尉。 唐生楚太傅。由是《魯詩》有張、唐、褚氏之學。張生兄子游卿為諫大夫,以《詩》授 元帝。其門人琅邪王扶為泗水中尉,授陳留許晏為博士。由是張家有許氏學。初,薛廣 德亦事王式,以博士論石渠,授龔舍。廣德至御史大夫,舍泰山太守,皆有傳。
轅固,齊人也。以治《詩》孝景時為博士,與黃生爭論於上前。黃生曰:「湯、武 非受命,乃殺也。」固曰:「不然。夫桀、紂荒亂,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因天 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民弗為使而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何? 」黃生曰:「『冠雖敝必加於首,履雖新必貫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紂雖 失道,然君上也;湯、武雖聖,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不正言匡過以尊天子,反因過 而誅之,代立南面,非殺而何?」固曰:「必若雲,是高皇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 」於是上曰:「食肉毋食馬肝,未為不知味也;言學者毋言湯、武受命,不為愚。」遂 罷。竇太后好《老子》書,召問固。固曰:「此家人言矣。」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 旦書乎!」乃使固人圈擊彘。上知太后怒,而固直言無罪,乃假固利兵。下,固刺彘正 中其心,彘應手而倒。太后默然,亡以複罪。後上以固廉直,拜為清河太傅,疾免。武 帝初即位,複以賢良征。諸儒多嫉毀曰固老,罷歸之。時,固已九十餘矣。公孫弘亦征 ,仄目而事固。固曰:「公孫子,務正學以言,無曲學以阿世!」諸齊以《詩》顯貴, 皆固之弟子也。昌邑太傅夏候始昌最明,自有傳。
後蒼字近君,東海郯人也。事夏侯始昌。始昌通《五經》,蒼亦通《詩》、《禮》 ,為博士,至少府,授翼奉、蕭望之、匡衡。奉為諫大夫,望之前將軍,衡丞相,皆有 傳。衡授琅邪師丹、伏理斿君、潁川滿昌君都。君都為詹事,理高密太傅,家世傳業。 丹大司空,自有傳。由是《齊詩》有翼、匡、師、伏之學。滿昌授九江張邯、琅邪皮容 、皆至大官,徒眾尤盛。
韓嬰,燕人也。孝文時為博士,景帝時至常山太傅。嬰推詩人之意,而作內、外《 傳》數萬言,其語頗與齊、魯間殊,然歸一也。淮南賁生受之。燕、趙間言《詩》者由 韓生。韓生亦以《易》授人,推《易》意而為之傳。燕、趙間好《詩》,故其《易》微 ,唯韓氏自傳之。武帝時,嬰嘗與董仲舒論於上前,其人精悍,處事分明,仲舒不能難 也。後其孫商為博士。孝宣時,涿郡韓生其後也,以《易》征,待詔殿中,曰:「所受 《易》即先太傅所傳也。嘗受《韓詩》,不如韓氏《易》深,太傅故專傳之。」司隸校 尉蓋寬饒本受《易》于孟喜,見涿韓生說《易》而好之,即更從受焉嘒
趙子,河內人也。事燕韓生,授同郡蔡誼。誼至丞相,自有傳。誼授同郡食子公與 王吉。吉為昌邑王中尉,自有傳。食生為博士,授泰山栗豐。吉授淄川長孫順。順為博 士,豐部刺史。由是《韓詩》有王、食、長孫之學。豐授山陽張就,順授東海發福,皆 至大官,徒眾尤盛。
毛公,趙人也。治《濰》,為河間獻王博士,授同國貫長卿。長卿授解延年。延年 為阿武令,授徐敖。敖授九江陳俠,為王莽講學大夫。由是言《毛詩》者,本之徐敖。
漢興,魯高堂生傳《士禮》十七篇,而魯徐生善為頌。孝文時,徐生以頌為禮官大 夫,傳子至孫延、襄。襄,其資性善為頌,不能通經;延頗能,未善也。襄亦以頌為大 夫,至廣陵內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戶滿意、桓生、單資皆為禮官大夫。而瑕丘蕭奮以《 禮》至淮陽太守。諸言《禮》為頌者由徐氏。
孟卿,東海人也。事蕭奮,以授後倉、魯閭丘卿。倉說《禮》數萬言,號曰《後氏 曲台記》,授沛聞人通漢子方、梁戴德延君、戴聖次君、沛慶普孝公。孝公為東平太傅 。德號大戴,為信都太傅;聖號小戴,以博士論石渠,至九江太守。由是《禮》有大戴 、小戴、慶氏之學。通漢以太子舍人論石渠,至中山中尉。普授魯夏侯敬,又傳族子鹹 ,為豫章太守。大戴授琅邪徐良斿卿,為博士、州牧、郡守,家世傳業。小戴授梁人橋 仁季卿、楊榮子孫。仁為大鴻臚,家世傳業,榮琅邪太守。由是大戴有徐氏,小戴有橋 、楊氏之學。
胡母生字子都,齊人也。治《公羊春秋》,為景帝博士。與董仲舒同業,仲舒著書 稱其德。年老,歸教于齊,齊之言《春秋》者宗事之,公孫弘亦頗受焉。而董生為江都 相,自有傳。弟子遂之者,蘭陵褚大、東平贏公、廣川段仲、溫呂步舒。大至梁相,步 舒丞相長史,唯贏公守學不失師法,為昭帝諫大夫,授東海孟卿、魯眭孟。孟為符節令 ,坐說災異誅,自有傳。
嚴彭祖字公子,東海下邳人也。與顏安樂俱事眭孟。孟弟子百余人,唯彭祖、安樂 為明,質問疑誼,各持所見。孟曰:「《春秋》之意,在二子矣!」孟死,彭祖、安樂 各顓門教授。由是《公羊春秋》有顏、嚴之學。彭祖為宣帝博士,至河南郡太守。以高 第入為左馮翊,遷太子太傅,廉直不事權貴。或說曰:「天時不勝人事,君以不修小禮 曲意,亡貴人左右之助,經誼雖高,不至宰相。願少自勉強!」彭祖曰:「凡通經術, 固當修行先王之道,何可委曲從俗,苟求富貴乎!」彭祖竟乙太傅官終。援琅邪王中, 為元帝少府,家世傳業。中授同郡公孫文、東門雲。雲為荊州刺史,文東平太傅,徒眾 尤盛。雲坐為江賊拜辱命,下獄誅。
顏安樂字公孫,魯國薛人,眭孟姊子也。家貧,為學精力,官至齊郡太守丞,後為 仇家所殺。安樂授淮陽泠豐次君、淄川任公。公為少府,豐淄川太守。由是顏家有泠、 任之學。始貢禹事嬴公,成于眭孟,至御史大夫,疏廣事孟卿,至太子太傅,皆自有傳 。廣授琅邪管路,路為禦史中丞。禹授潁川堂溪惠,惠授泰山冥都,都為丞相史。都與 路又事顏安樂,故顏氏複有管、冥之學。路授孫寶,為大司農,自有傳。豐授馬宮、琅 邪左鹹。鹹為郡守九卿,徒眾尤盛。宮至大司徒,自有傳。
瑕丘江公,受《穀梁春秋》及《詩》于魯申公,傳子至孫為博士。武帝時,江公與 董仲舒並。仲舒通《五經》,能持論,善屬文。江公呐於口,上使與仲舒議,不如仲舒 。而丞相公孫弘本為《公羊》學,比輯其議,卒用董生。於是上因尊《公羊》家,詔太 子受《公羊春秋》,由是《公羊》大興。太子既通,複私問《穀梁》而善之。其後浸微 ,唯魯榮廣王孫、皓星公二人受焉。廣盡能傳其《詩》、《春秋》,高材捷敏,與《公 羊》大師眭孟等論,數困之,故好學者頗複受《穀梁》。沛蔡千秋少君、梁周慶幼君、 丁姓子孫皆從廣受。千秋又事皓星公,為學最篤。宣帝即位,聞衛太子好《穀梁春秋》 ,以問丞相韋賢、長信少府夏侯勝及侍中樂陵侯史高,皆魯人也,言穀梁子本魯學,公 羊氏乃齊學也,宜興《穀梁》。時千秋為郎,召見,與《公羊》家並說,上善《穀梁》 說,擢千秋為諫大夫給事中,後有過,左遷平陵令。複求能為《穀梁》者,莫及千秋。 上湣其學且絕,乃以千秋為郎中戶將,選郎十人從受。汝南尹更始翁君本自事千秋,能 說矣,會千秋病死,征江公孫為博士。劉向以故諫大夫通達待詔,受《穀梁》,欲令助 之。江博士複死,乃征周慶、丁姓待詔保宮,使卒授十人。自元康中始講,至甘露元年 ,積十餘歲,皆明習。乃召《五經》名儒太子太傅蕭望之等大議殿中,平《公羊》、《 穀梁》同異,各以經處是非。時,《公羊》博士嚴彭祖、侍郎申輓、伊推、宋顯,《穀 梁》議郎尹更始、待詔劉向、周慶、丁姓並論。《公羊》家多不見從,願請內侍郎許廣 ,使者亦並內《穀梁》家中郎王亥,各五人,議三十餘事。望之等十一人各以經誼對, 多從《穀梁》。由是《穀梁》之學大盛。慶、姓皆為博士。姓至中山太傅,授楚申章昌 曼君,為博士,至長沙太傅,徒眾尤盛。尹更始為諫大夫、長樂戶將,又受《左氏傳》 ,取其變理合者以為章句,傳子咸及翟方進、琅邪房風。咸至大司農,方進丞相,自有 傳。
房鳳字子元,不其人也。以射策乙科為太史掌故。太常舉方正,為縣令都尉,失官 。大司馬票騎將軍王根奏除補長史,薦鳳明經通達,擢為光祿大夫,遷五官中郎將。時 ,光祿勳王龔以外屬內卿,與奉車都尉劉歆共校書,三人皆侍中。歆白《左氏春秋》可 立,哀帝納之,以問諸儒,皆不對。歆於是數見丞相孔光,為言《左氏》以求助,光卒 不肯。唯鳳、龔許歆,遂共移書責讓太常博士,語在《歆傳》。大司空師丹奏歆非毀先 帝所立,上於是出龔等補吏:龔為弘農;歆河內;鳳九江太守,至青州牧。始,江博士 授胡常,常授梁蕭秉君房,王莽時為講學大夫。由是《穀梁春秋》有尹、胡、申章、房 氏之學。
漢興,北平侯張蒼及梁大傅賈誼、京兆尹張敞、太中大夫劉公子皆修《春秋左氏傳 》。誼為《左氏傳》訓故,授趙人貫公,為河間獻王博士,子長卿為蕩陰令,授清河張 禹長子。禹與蕭望之同時為禦史,數為望之言《左氏》,望之善之,上書數以稱說。後 望之為太子太傅,薦禹于宣帝,征禹待詔,未及問,會疾死。授尹更始,更始傳子咸及 翟方進、胡常。常授黎陽賈護季君,哀帝時待詔為郎,授蒼梧陳欽子佚,以《左氏》授 王莽,至將軍。而劉歆從尹咸及翟方進受。由是言《左氏》者本之賈護、劉歆。
贊曰: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訖於元始,百有 餘年,傳業者浸盛,支葉蕃滋,一經說至百余萬言,大師眾至千余人,蓋祿利之路然也 。初,《書》唯有歐陽,《禮》後,《易》楊,《春秋》公羊而已。至孝宣世,複立《 大小夏侯尚書》,《大小戴禮》,《施》、《孟》、《梁丘易》,《穀梁春秋》。至元 帝世,複立《京氏易》,平帝時,又立《左氏春秋》、《毛詩》、逸《禮》、古文《尚 書》,所以罔羅遺失,兼而存之,是在其中矣。
漢書 卷八十九
【循吏傳第五十九】
漢興之初,反秦之敝,與民休息,凡事簡易,禁罔疏闊,而相國蕭、曹以寬厚清靜 為天下帥,民作「畫一」之歌。孝惠垂拱,高後女主,不出房闥,而天下晏然,民務稼 穡,衣食滋殖。至於文、景,遂移風易俗。是時,循吏如河南守吳公、蜀守文翁之屬, 皆謹身帥先,居以廉平,不至於嚴,而民從化。
孝武之世,外攘四夷,內改法度,民用凋敝,奸軌不禁。時少能以化治稱者,惟江 都相董仲舒、內史公孫弘、寬,居官可紀。三人皆儒者,通於世務,明習文法,以經 術潤飾吏事,天子器之。仲舒數謝病去,弘、寬至三公。
孝昭幼沖,霍光秉政,承奢侈師旅之後,海內虛耗,光因循守職,無所改作。至於 始元、元鳳之間,匈奴鄉化,百姓益富,舉賢良文學,問民所疾苦,於是罷酒榷而議鹽 鐵矣。
及至孝宣,由仄陋而登至尊,興于閭閻,知民事之艱難。自霍光薨後始躬萬機,厲 精為治,五日一聽事,自丞相已下各奉職而進。及拜刺史守相,輒親見問,觀其所由, 退而考察所行以質其言,有名實不相應,必知其所以然。常稱曰:「庶民所以安其田裏 而亡歎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訟理也。與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為太守,吏民 之本也。數變易則下不安,民知其將久,不可欺罔,乃服從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 ,輒以璽書勉厲,增秩賜金,或爵至關內侯,公卿缺則選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漢世良 吏,於是為盛,稱中興焉。若趙廣漢、韓延壽、尹翁歸、嚴延年、張敞之屬,皆稱其位 ,然任刑罰,或抵罪誅。王成、黃霸、硃邑、龔遂、鄭弘、召信臣等,所居民富,所去 見思,生有榮號,死見奉祀,此廩廩庶幾德讓君子之遺風矣。
文翁,廬江舒人也。少好學,通《春秋》,以郡縣吏察舉。景帝末,為蜀郡守,仁 愛好教化。見蜀地辟陋有蠻夷風,文翁欲誘進之,乃選郡縣小吏開敏有材者張叔等十余 人親自飭厲,遣詣京師,受業博士,或學律令。減省少府用度,買刀布蜀物,齎計吏以 遺博士。數歲,蜀生皆成就還歸,文翁以為右職,用次察舉,官有至郡守刺史者。
又修起學官於成都市中,招下縣子弟以為學官弟子,為除更徭,高者以補郡縣吏, 次為孝弟力田。常選學官僮子,使在便坐受事。每出行縣,益從學官諸生明經飭行者與 俱,使傳教令,出入閨閣。縣邑吏民見而榮之,數年,爭欲為學官弟子,富人至出錢以 求之。由是大化,蜀地學于京師者比齊魯焉。至武帝時,乃令天下郡國皆立學校官,自 文翁為之始雲。
文翁終於蜀,吏民為立祠堂,歲時祭祀不絕。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
五成,不知何郡人也。為膠東相,治甚有聲。宣帝最先褒之,地節三年下詔曰:「 蓋聞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唐、虞不能以化天下。今膠東相成,勞來不怠,流民自占 八萬餘口,治有異等之效。其賜成爵關內侯,秩中二千石。」未及徵用,會病卒官。後 詔使丞相、禦史問郡國上計長吏守丞以政令得失,或對言前膠東相成偽自增加,以蒙顯 賞,是後俗吏多為虛名雲。
黃霸字次公,淮陽陽夏人也,以豪傑役使徙雲陵。霸少學律令,喜為吏,武帝末以 待詔入錢賞官,補侍郎謁者,坐同產有罪劾免。後複入谷沈黎郡,補左馮翊二百石卒史 。馮翊以霸入財為官,不署右職,使領郡錢谷計。簿書正,以廉稱,察補河東均輸長, 複察廉為河南太守丞。霸為人明察內敏,又習文法,然溫良有讓,足知,善禦眾。為丞 ,處議當於法,合人心,太守甚任之,吏民愛敬焉。
自武帝末,用法深。昭帝立,幼,大將軍霍光秉政,大臣爭權,上官桀等與燕王謀 作亂,光既誅之,遂遵武帝法度,以刑罰痛繩群下,由是俗吏上嚴酷以為能,而霸獨用 寬和為名。
會宣帝即位,在民間時知百姓苦吏急也,聞霸持法平,召以為廷尉正,數決疑獄, 庭中稱平。守丞相長史,坐公卿大議廷中知長信少府夏侯勝非議詔書大不敬,霸阿從不 舉劾,皆下廷尉,系獄當死。霸因從勝受《尚書》獄中,再逾冬,積三歲乃出,語在《 勝傳》。勝出,複為諫大夫,令左馮翊宋畸舉霸賢良。勝又口薦霸於上,上擢霸為揚州 刺史。三歲,宣帝下詔曰:「制詔禦史:其以賢良高第揚州刺史霸為潁川太守,秩比二 千石居,官賜車蓋,特高一丈,別駕主簿車,緹油屏泥於軾前,以章有德。」
時,上垂意於治,數下恩澤詔書,吏不奉宣。太守霸為選擇良吏,分部宣佈詔令, 令民鹹知上意,使郵亭鄉官皆畜雞豚,以贍鰥寡貧窮者。然後為條教,置父老師師伍長 ,班行之於民間,勸以為善防奸之意,及務耕桑,節用殖財,種樹畜養,去食谷馬。米 鹽靡密,初若煩碎,然霸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見者,語次尋繹,問它陰伏,以相參考。 嘗欲有所司察,擇長年廉吏遣行,屬令周密。吏出,不敢舍郵亭,食於道旁,烏攫其肉 。民有欲詣府口言事者適見之,霸與語,道此。後日吏還謁霸,霸見迎勞之,曰:「甚 苦!食于道旁乃為烏所盜肉。」吏大驚,以霸具知其起居,所問豪□不敢有所隱。鰥寡 孤獨有死無以葬者,鄉部書言,霸具為區處,某所大木可以為棺,某亭豬子可以祭,吏 往皆如言。其識事聰明如此,吏民不知所出,鹹稱神明。奸人去入它郡,盜賊日少。
霸力行教化而後誅罰,務在成就全安長吏。許丞老,病聾,督郵白欲逐之,霸曰: 「許丞廉吏,雖老,尚能拜起送迎,正頗重聽,何傷?且善助之,毋失賢者意。」或問 其故,霸曰:「數易長吏,送故迎新之費及奸吏緣絕簿書盜財物,公私費耗甚多,皆當 出於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賢,或不如其故,徒相益為亂。凡治道,去其泰甚者耳。」
霸以外寬內明得吏民心,戶口歲增,治為天下第一。征守京兆尹,秩二千石。坐發 民治馳道不先聞,又發騎士詣北軍馬不適士,劾乏軍興,連貶秩。有詔歸潁川太守官, 以八百石居治如其前。前後八年,郡中愈治。是時,鳳皇神爵數集郡國,潁川尤多。天 子以霸治行終長者,下詔稱揚曰:「潁川太守霸,宣佈詔令,百姓向化,孝子弟弟貞婦 順孫日以眾多,田者讓畔,道不拾遣,養視鰥寡,贍助貧窮,獄或八年亡重罪囚,吏民 向於教化,興於行誼,可謂賢人君子矣。《書》不雲乎?『股肱良哉!』其賜爵關內侯 ,黃金百斤,秩中二千石。」而潁川孝弟有行義民、三老、力田,皆以差賜爵及帛。後 數月,征霸為太子太傅,遷御史大夫。
五鳳三年,代丙吉為丞相,封建成侯,食邑六百戶。霸材長於治民,及為丞相,總 綱紀號令,風采不及丙、魏、于定國,功名損於治郡。時,京兆尹張敞舍鶡雀飛集丞相 府,霸以為神雀,議欲以聞。敞奏霸曰:「竊見丞相請與中二千石博士雜問郡國上計長 吏、守丞為民興利除害、成大化,條其對,有耕者讓畔,男女異路,道不拾遺,及舉孝 子貞婦者為一輩,先上殿,舉而不知其人數者次之,不為條教者在後叩頭謝。丞相雖口 不言,而心欲其為之也。長吏、守丞對時,臣敞舍有鶡雀飛止丞相府屋上,丞相以下見 者數百人。邊吏多知鶡雀者,問之,皆陽不知。丞相圖議上奏曰:『臣問上計長吏、守 丞以興化條,皇天報下神雀。』後知從臣敞舍來,乃止。郡國吏竊笑丞相仁厚有知略, 微信奇怪也。昔汲黯為淮陽守,辭去之官,謂大行李息曰:『御史大夫張湯懷詐阿意, 以傾朝廷,公不早白,與俱受戮矣。』息畏湯,終不敢言。後湯誅敗,上聞黯與息語, 乃抵息罪而秩黯諸侯相,取其思竭忠也。臣敞非敢毀丞相也,誠恐群臣莫白,而長吏、 守丞畏丞相指,歸舍法令,各為私教,務相增加,澆淳散樸,並行偽貌,有名亡實,傾 搖解怠,甚者為妖。假令京師先行讓畔異路,道不拾遺,其實亡益廉貪貞淫之行,而以 偽先天下,固未可也;即諸侯先行之,偽聲軼于京師,非細事也。漢家承敝通變,造起 律令,所以勸善禁奸,條貫詳備,不可複加。宜令貴臣明飭長吏、守丞,歸告二千石、 舉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務得其人,郡事皆以義法令撿式,毋得擅為條教;敢 挾詐偽以奸名譽者,必先受戮,以正明好惡。」天子嘉納敞言,召上計吏,使侍中臨飭 如敞指意。霸甚慚。
又樂陵侯史高以外屬舊恩侍中貴重,霸薦高可太尉。天子使尚書召問霸:「太尉官 罷久矣,丞相兼之,所以偃武興文也。如國家不虞,邊境有事,左右之臣皆將率也。夫 宣明教化,通達幽隱,使獄無冤刑,邑無盜賊,君之職也。將相之官,朕之任焉。侍中 樂陵侯高帷幄近臣,朕之所自親,君何越職而舉之?」尚書令受丞相對,霸免冠謝罪, 數日乃決。自是後不敢複有所請。然自漢興,言治民吏,以霸為首。
為相五歲,甘露三年薨,諡曰定侯。霸死後,樂陵侯高竟為大司馬。霸子思侯賞嗣 ,為關都尉。薨,子忠侯輔嗣,至衛尉九卿。薨,子忠嗣侯,訖王莽乃絕。子孫為吏二 千石者五六人。
始,霸少為陽夏遊徼,與善相人者共載出,見一婦人,相者言:「此婦人當富貴, 不然,相書不可用也。」霸推問之,乃其鄉里巫家女也。霸即娶為妻,與之終身。為丞 相後徙杜陵。
硃邑字仲卿,廬江舒人也。少時為舒桐鄉嗇夫,廉平不苛,以愛利為行,未嘗笞辱 人,存問耆老孤寡,遇之有恩,所部吏民愛敬焉。遷補太守卒史,舉賢良為大司農丞, 遷北海太守,以治行第一入為大司農。為人淳厚,篤於故舊,然性公正,不可交以私。 天子器之,朝廷敬焉。
是時,張敞為膠東相,與邑書曰:「明主遊心太古,廣延茂士,此誠忠臣竭思之時 也。直敞遠守劇郡,馭於繩墨,匈臆約結,固亡奇也。雖有,亦安所施?足下以清明之 德,掌周稷之業,猶饑者甘糟糠,穰歲余梁肉。何則?有亡之勢異也。昔陳平雖賢,須 魏倩而後進;韓信雖奇,賴蕭公而後信。故事各達其時之英俊,若必伊尹、呂望而後薦 之,則此人不因足下而進矣。」邑感敞言,貢薦賢士大夫,多得其助者。身為列卿,居 處儉節,祿賜以共九族鄉黨,家亡餘財。
神爵元年卒。天子閔惜,下詔稱揚曰:「大司農邑,廉潔守節,退食自公,亡強外 之交,束脩之饋,可謂淑人君子,遭離凶災,朕甚閔之。其賜邑子黃金百斤,以奉其祭 祀。」
初,邑病且死,屬其子曰:「我故為桐鄉吏,其民愛我,必葬我桐鄉。後世子孫奉 嘗我,不如桐鄉民。」及死,其子葬之桐鄉西郭外,民果共為邑起塚立祠,歲時祠祭, 至今不絕。
龔遂字少卿,山陽南平陽人也。以明經為官,至昌邑郎中令,事王賀。賀動作多不 正,遂為人忠厚,剛毅有大節,內諫爭于王,外責傅相,引經義,陳禍福,至於涕泣, 蹇蹇亡已。面刺王過,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愧人。」及國中皆畏憚焉。王嘗 久與騶奴宰人遊戲飲食,賞賜亡度。遂入見王,涕泣膝行,左右侍禦皆出涕。王曰:「 郎中令何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願賜清閒竭愚。」王辟左右,遂曰:「大王 知膠西王所以為無道亡乎?」王曰:「不知也。」曰:「臣聞膠西王有諛臣侯得,王所 為擬於桀、紂也,得以為堯、舜也。王說其諂諛,嘗與寢處,唯得所言,以至於是。今 大王親近群小,漸漬邪惡所習,存亡之機,不可不慎也。臣請選郎通經術有行義者與王 起居,坐則通《詩》、《書》,立則習禮容,宜有益。」王許之。遂乃選郎中張安等十 人侍王。居數日,王皆逐去安等。久之,宮中數有妖怪,王以問遂,遂以為有大憂,宮 室將空,語在《昌邑王傳》。會昭帝崩,亡子,昌邑王賀嗣立,官屬皆征入。王相安樂 遷長樂衛尉,遂見安樂,流涕謂曰:「王立為天子,日益驕溢,諫之不復聽,今哀痛未 盡,日與近臣飲食作樂,鬥虎豹,召皮軒,車九流,驅馳東西,所為悖道。古制寬,大 臣有隱退,今去不得,陽狂恐知,身死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極諫爭。」王 即位二十七日,卒以淫亂廢。昌邑群臣坐陷王於惡不道,皆誅,死者二百余人,唯遂與 中尉王陽以數諫爭得減死,髡為城旦。
宣帝即位,不久,渤海左右郡歲饑,盜賊並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選能治者,丞 相、禦史舉遂可用,上以為渤海太守。時,遂年七十餘,召見,形貌短小,宣帝望見, 不副所聞,心內輕焉,謂遂曰:「渤海廢亂,朕甚憂之。君欲何以息其盜賊,以稱朕意 ?」遂對曰:「海瀕遐遠,不沾聖化,其民困於饑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盜弄陛下 之兵于潢池中耳。今欲使臣勝之邪,將安之也?」上聞遂對,甚說,答曰:「選用賢良 ,固欲安之也。」遂曰:「臣聞治亂民猶治亂繩,不可急也;唯緩之,然後可治。臣願 丞相、禦史且無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從事。」上許焉,加賜黃金,贈遣乘傳。至渤 海界,郡聞新太守至,發兵以迎,遂皆遣還,移書敕屬縣悉罷逐捕盜賊吏。諸持鋤鉤田 器者皆為良民,吏毋得問,持兵者乃為盜賊。遂單車獨行至府,郡中翕然,盜賊亦皆罷 。渤海又多劫略相隨,聞遂教令,即時解散,棄其兵弩而持鉤鋤。盜賊於是悉平,民安 土樂業。遂乃開倉廩假貧民,選用良吏,尉安牧養焉。
遂見齊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以儉約,勸民務農桑,令口種一樹榆,百 本薤、五十本蔥、一畦韭,家二母彘、五雞。民有帶持刀劍者,使賣劍買牛,賣刀買犢 ,曰:「何為帶牛佩犢!」春夏不得不趨田畝,秋冬課收斂,益蓄果實菱芡。勞來循行 ,郡中皆有蓄積,吏民皆富實。獄訟止息。
數年,上遣使者征遂,議曹王生願從。功曹以為王生素耆酒,亡節度,不可使。遂 不忍逆,從至京師。王生日飲酒,不視太守。會遂引入宮,王生醉,從後呼,曰:「明 府且止,願有所白。」遂還問其故,王生曰:「天子即問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陳 對,宜曰『皆聖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既至前,上果問以治狀,遂對 如王生言。天子說其有讓,笑曰:「君安得長者之言而稱之?」遂因前曰:「臣非知此 ,乃臣議曹教戒臣也。」上以遂年老不任公卿,拜為水衡都尉,議曹王生為水衡丞,以 褒顯遂雲。水衡典上林禁苑,共張宮館,為宗廟取牲,官職親近,上甚重之。以官壽卒 。
召信臣字翁卿,九江壽春人也。以明經甲科為郎,出補穀陽長。舉高第,遷上蔡長 。其治視民如子,所居見稱述,超為零陵太守,病歸。複征為諫大夫,遷南陽太守,其 治如上蔡。
信臣為人勤力有方略,好為民興利,務在富之。躬勸耕農,出入阡陌,止舍離鄉亭 ,稀有安居時。行視郡中水泉,開通溝瀆,起水門提閼凡數十處,以廣溉灌,歲歲增加 ,多至三萬頃。民得其利,蓄積有餘。信臣為民作均水約束,刻石立于田畔,以防分爭 。禁止嫁娶送終奢靡,務出於儉約。府縣吏家子弟好游敖,不以田作為事,輒斥罷之, 甚者案其不法,以視好惡。其化大行,郡中莫不耕稼力田,百姓歸之,戶口增倍,盜賊 獄訟衰止。吏民親愛信臣,號之曰召父。荊州刺史奏信臣為百姓興利,郡以殷富,賜黃 金四十斤。遷河南太守,治行常為第一,複數增秩賜金。
竟寧中,征為少府,列於九卿,奏請上林諸離遠宮館稀幸禦者,勿複繕治共張,又 奏省樂府黃門倡優諸戲,及宮館兵弩什器減過泰半。太官園種冬生蔥韭菜茹,覆以屋廡 ,晝夜然蘊火,待溫氣乃生。信臣以為此皆不時之物,有傷於人,不宜以奉供養,乃它 非法食物,悉奏罷,省費歲數千萬。信臣年老以官卒。
元始四年,詔書祀百辟卿士有益於民者,蜀郡以文翁,九江以召父應詔書。歲時郡 二千石率官屬行禮,奉祠信臣塚,而南陽亦為立祠。
漢書 卷九十
【酷吏傳第六十】
孔子曰:「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老氏稱:「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法令滋章,盜賊多有。」 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濁之原也。昔天下之罔嘗密矣,然奸軌愈起 ,其極也,上下相遁,至於不振。當是之時,吏治若救火揚沸,非武健嚴酷,惡能勝其 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於職矣。故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下士 聞道大笑之。」非虛言也。
漢興,破觚而為圜,斫雕而為樸,號為罔漏吞舟之魚。而吏治蒸蒸,不至於奸,黎 民艾安。由是觀之,在彼不在此。高後時,酷吏獨有侯封,刻轢宗室,侵辱功臣。呂氏 已敗,遂夷侯封之家。孝景時,晁錯以刻深頗用術輔其資,而七國之亂發怒於錯,錯卒 被戮。其後有郅都、甯成之倫。
郅都,河東大陽人也。以郎事文帝。景帝時為中郎將,敢直諫,面折大臣于朝。嘗 從入上林,賈姬在廁,野彘入廁。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賈姬,都伏上前曰: 「亡一姬複一姬進,天下所少甯姬等邪?陛下縱自輕,奈宗廟太后何?」上還,彘亦不 傷賈姬。太后聞之,賜都金百斤,上亦賜金百斤,由此重都。
濟南瞷氏宗人三百餘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於是景帝拜都為濟南守。至則誅瞷 氏首惡,余皆股栗。居歲餘,郡中不拾遺,旁十餘郡守畏都如大府。
都為人,勇有氣,公廉,不發私書,問遺無所受,請寄無所聽。常稱曰:「已背親 而出身,固當奉職死節官下,終不顧妻子矣。」
都遷為中尉,丞相條侯至貴居也,而都揖丞相。是時,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獨先 嚴酷,致行法不避貴戚,列侯宗室見都側目而視,號曰「蒼鷹」。
臨江王征詣中尉府對簿,臨江王欲得刀筆為書謝上,而都禁吏弗與。魏其侯使人間 予臨江王。臨江王既得,為書謝上,因自殺。竇太后聞之,怒,以危法中都,都免歸家 。景帝乃使使即拜都為雁門太守,便道之官,得以便宜從事。匈奴素聞郅都節,舉邊為 引兵去,竟都死不近雁門。匈奴至為偶人象都,令騎馳射,莫能中,其見憚如此。匈奴 患之。乃中都以漢法。景帝曰:「都忠臣。」欲釋之。竇太后曰:「臨江王獨非忠臣乎 ?」於是斬都也。
甯成,南陽穰人也。以郎謁者事景帝。好氣,為小吏,必陵其長吏;為人上,操下 急如束濕。猾賊任威。稍遷至濟南都尉,而郅都為守。始前數都尉步入府,因吏謁守如 縣令,其畏都如此。及成往,直淩都出其上。都素聞其聲,善遇,與結歡。久之,都死 ,後長安左右宗室多犯法,上召成為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傑人皆惴 恐。
武帝即位,徙為內史。外戚多毀成之短,抵罪髡鉗。是時,九卿死即死,少被刑, 而成刑極,自以為不復收,及解脫,詐刻傳出關歸家。稱曰:「仕不至二千石,賈不至 千萬,安可比人乎!」乃貰貣陂田千餘頃,假貧民,役使數千家。數年,會赦,致產數 千萬,為任俠,持吏長短,出從數十騎。其使民,威重於郡守。
周陽由,其父趙兼以淮南王舅侯周陽,故因氏焉。由以宗家任為郎,事文帝。景帝 時,由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修謹,然由居二千石中最為暴酷驕恣。所愛者,撓法 活之;所憎者,曲法滅之。所居郡,必夷其豪。為守,視都尉如令;為都尉,陵太守, 奪之治。汲黯為忮,司馬安之文惡,俱在二千石列,同車未嘗敢均茵馮。後由為河東都 尉,與其守勝屠公爭權,相告言,勝屠公當抵罪,義不受刑,自殺,而由棄市。
自甯成、周陽由之後,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治類多成、由等矣。
趙禹,□人也。以佐史補中都官,用廉為令史,事太尉周亞夫。亞夫為丞相,禹為 丞相史,府中皆稱其廉平。然亞夫弗任,曰:「極知禹無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 」武帝時,禹以刀筆吏積勞,遷為禦史。上以為能,至中大夫。與張湯論定律令,作見 知,吏傳相監司以法,儘自此始。
禹為人廉裾,為吏以來,舍無食客。公卿相造請,禹終不行報謝,務在絕知友賓客 之請,孤立行一意而已。見法輒取,亦不復案求官屬陰罪。嘗中廢,已為廷尉。始條侯 以禹賊深,及禹為少府九卿,酷急。至晚節,事益多。吏務為嚴峻,而禹治加緩,名為 平。王溫舒等後起,治峻禹。禹以老,徙為燕相,數歲,悖亂有罪,免歸。後十餘年, 以壽卒於家。
義縱,河東人也。少年時嘗與張次公俱攻剽,為群盜。縱有姊,以醫幸王太后。太 后問:「有子、兄弟為官者乎?」姊曰:「有弟無行,不可。」太后乃告上,上拜義姁 弟縱為中郎,補上黨郡中令。治敢往,少溫籍,縣無逋事,舉第一。遷為長陵及長安令 ,直法行治,不避貴戚。以捕按太后外孫脩成子中,上以為能,遷為河內都尉。至則族 滅其豪穰氏之屬,河內道不拾遺。而張次公亦為郎,以勇悍從軍,敢深入,有功,封為 岸頭侯。
甯成家居,上欲以為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東為小吏時,甯成為濟南都尉 ,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令治民。」上乃拜成為關都尉。歲余,關吏稅肄郡國出入關者 ,號曰:「寧見乳虎,無直甯成之怒。」其暴如此。義縱自河內遷為南陽太守,聞甯成 家居南陽,及至關,甯成側行送迎,然縱氣盛,弗為禮。至郡,遂按甯氏,破碎其家。 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屬皆奔亡,南陽吏民重足一跡。而平氏硃強、杜衍杜周為縱爪牙 之吏,任用,遷為廷尉史。
軍數出定襄,定襄吏民亂敗,於是徙縱為定襄太守。縱至,掩定襄獄中重罪二百餘 人,及賓客昆弟私入相視者亦二百餘人。縱一切捕鞠,曰「為死罪解脫」。是日皆報殺 四百餘人。郡中不寒而慄,猾民佐吏為治。
是時,趙禹、張湯為九卿矣,然其治尚寬,輔法而行,縱以鷹擊毛摯為治。後會更 五銖錢白金起,民為奸,京師尤甚,乃以縱為右內史,王溫舒為中尉。溫舒至惡,所為 弗先言縱,縱必以氣陵之,敗壞其功。其治,所誅殺甚多,然取為小治,奸益不勝,直 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斬殺縛吏為務,閻奉以惡用矣。縱廉,其治效郅都。上幸鼎湖,病 久,已而卒起幸甘泉,道不治。上怒曰:「縱以我為不行此道乎?」銜之。至冬,楊可 方受告緡,縱以為此亂民,部吏捕其為可使者。天子聞,使杜式治,以為廢格沮事,棄 縱市。後一歲,張湯亦死。
王溫舒,陽陵人也。少時椎埋為奸。已而試縣亭長,數廢。數為吏,以治獄至廷尉 史。事張湯,遷為禦史,督盜賊,殺傷甚多。稍遷至廣平都尉,擇郡中豪敢往吏十余人 為爪牙,皆把其陰重罪,而縱使督盜賊,快其意所欲得。此人雖有百罪,弗法;即有避 回,夷之,亦滅宗。以故齊趙之郊盜不敢近廣平,廣平聲為道不拾遺。上聞,遷為河內 太守。
素居廣平時,皆知河內豪奸之家。及往,以九月至,令郡具私馬五十匹,為驛自河 內至長安,部吏如居廣平時方略,捕郡中豪猾,相連坐千餘家。上書請,大者至族,小 者乃死,家盡沒入償臧。奏行不過二日,得可,事論報,至流血十餘裏。河內皆怪其奏 ,以為神速。盡十二月,郡中無犬吠之盜。其頗不得,失之旁郡,追求,會春,溫舒頓 足漢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殺行威不愛人如此。
上聞之,以為能,遷為中尉。其治複放河內,徒請召猜禍吏與從事,河內則楊皆、 麻戊,關中揚贛、成信等。義縱為內史,憚之,未敢恣治。及縱死,張湯敗後,徙為廷 尉。而尹齊為中尉坐法抵罪,溫舒複為中尉。為人少文,居它□□不辯,至於中尉則心 開。素習關中俗,知豪惡吏,豪惡吏盡複為用。吏苛察淫惡少年,投□購告言奸,置伯 落長以收司奸。溫舒多諂,善事有勢者;即無勢,視之如奴。有勢家,雖有奸如山,弗 犯;無勢,雖貴戚,必侵辱。舞文巧,請下戶之猾,以動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窮 治,大氐盡靡爛獄中,行論無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於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 勢者為遊聲譽,稱治。數歲,其吏多以權貴富。
溫舒擊東越還,議有不中意,坐以法免。是時,上方欲作通天台而未有人,溫舒請 複中尉脫卒,得數萬人作。上說,拜為少府。徙右內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 官,複為右輔,行中尉,如故操。
歲余,會宛軍發,詔征豪吏。溫舒匿其吏華成,及人有變告溫舒受員騎錢,它奸利 事,罪至族,自殺。其時,兩弟及兩婚家亦各自坐它罪而族。光祿勳徐自為曰:「悲夫 !夫古有三族,而王溫舒罪至同時而五族乎!」溫舒死,家累千金。
尹齊,東郡茌平人也。以刀筆吏稍遷至禦史。事張湯,湯數稱以為廉。武帝使督盜 賊,斬伐不避貴勢。遷關都尉,聲甚于甯成。上以為能,拜為中尉。吏民益凋敝,輕齊 木強少文,豪惡吏伏匿而善吏不能為治,以故事多廢,抵罪。後複為淮陽都尉。王溫舒 敗後數年,病死,家直不滿五十金。所誅滅淮陽甚多,及死,仇家欲燒其屍,妻亡去, 歸葬。
楊僕,宜陽人也。以千夫為吏。河南守舉為禦史,使督盜賊關東,治放尹齊,以敢 擊行。稍遷至主爵都尉,上以為能。南越反,拜為樓船將軍,有功,封將梁侯。東越反 ,上欲複使將,為其伐前勞,以書敕責之曰:「將軍之功,獨有先破石門、尋狹,非有 斬將騫旗之實也,烏足以驕人哉!前破番禺,捕降者以為虜,掘死人以為獲,是一過也 。建德、呂嘉逆罪不容于天下,將軍擁精兵不窮追,超然以東越為援,是二過也。士卒 暴露連歲,為朝會不置酒,將軍不念其勤勞,而造佞巧,請乘傳行塞,因用歸家,懷銀 黃,垂三組,誇鄉里,是三過也。失期內顧,以道惡為解,失尊尊之序,是四過也。欲 請蜀刀,問君賈幾何,對曰率數百,武庫日出兵而陽不知,挾偽幹君,是五過也。受詔 不至蘭池宮,明日又不對。假令將軍之吏問之不對,令之不從,其罪何如?推此心以在 外,江海之間可得信乎!今東越深入,將軍能率眾以掩過不?」僕惶恐,對曰:「願盡 死贖罪!」與王溫舒俱破東越。後複與左將軍荀彘俱擊朝鮮,為彘所縛,語在《朝鮮傳 》。還,免為庶人,病死。
咸宣,楊人也。以佐史給事河東守。衛將軍青使買馬河東,見宣無害,言上,征為 廄丞。官事辦,稍遷至禦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淮南反獄,所以微文深詆殺者甚眾, 稱為敢決疑。數廢數起,為禦史及中丞者幾二十歲。王溫舒為中尉,而宣為左內史。其 治米鹽,事小大皆關其手,自部署縣名曹寶物,官吏令丞弗得擅搖,痛以重法繩之。居 官數年,一切為小治辯,然獨宣以小至大,能自行之,難以為經。中廢為右扶風,坐怒 其吏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使□令將吏卒,闌入上林中蠶室門攻亭格殺信,射中苑門 ,宣下吏,為大逆當族,自殺。而杜周任用。
是時,郡守尉、諸侯相、二千石欲為治者,大抵盡效王溫舒等,而吏民益輕犯法, 盜賊滋起。南陽有梅免、百政,楚有段中、杜少,齊有徐勃,燕、趙之間有堅盧、範主 之屬。大群至數千人,擅自號,攻城邑,取庫兵,釋死罪,縛辱郡守、都尉,殺二千石 ,為檄告縣趨具食;小群以百數,掠鹵鄉里者不可稱數。於是上始使禦史中丞、丞相長 史使督之,猶弗能禁,乃使光祿大夫范昆、諸部都尉及故九卿張德等衣繡衣,持節、虎 符,發兵以興擊,斬首大部或至萬餘級。及以法誅通行飲食,坐相連郡,甚者數千人。 數歲,乃頗得其渠率。散卒失亡,複聚黨阻山川,往往而群,無可奈何。於是作沈命法 ,曰:「群盜起不發覺,發覺而弗捕滿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後小吏 畏誅,雖有盜弗敢發,恐不能得,坐課累府,府亦使不言。故盜賊浸多,上下相為匿, 以避文法焉。
田廣明字子公,鄭人也。以郎為天水司馬。攻次遷河南都尉,以殺伐為治。郡國盜 賊並起,遷廣明為淮陽太守。歲余,故城父令公孫勇與客胡倩等謀反,倩詐稱光祿大夫 ,從車騎數十,言使督盜賊,止陳留傳舍,太守謁見,欲收取之。廣明覺知,發兵皆捕 斬焉。而公孫勇衣繡衣,乘駟馬車至圉,圉使小史侍之,亦知其非是,守尉魏不害與廄 嗇夫江德、尉史蘇昌共收捕之。上封不害為當塗侯,德□陽侯,昌蒲侯。初,四人俱拜 於前,小史竊言。武帝問:「言何?」對曰:「為侯者得東歸不?」上曰:「女欲不? 貴矣。女鄉名為何?」對曰:「名遺鄉。」上曰:「用遺汝矣。」於是賜小史爵關內侯 ,食遺鄉六百戶。
上以廣明連禽大奸,征入為大鴻臚,擢廣明兄雲中代為淮陽太守。昭帝時,廣明將 兵擊益州,還,賜爵關內侯,徙衛尉。後出為左馮翊,治有能名。宣帝初立,代蔡義為 御史大夫,以前為馮翊與議定策,封昌水侯。歲余,以祁連將軍將兵擊匈奴,出塞至受 降城。受降都尉前死,喪柩在堂,廣明召其寡妻與奸。既出不至質,引軍空還。下太僕 杜延年簿責,廣明自殺闕下,國除。兄雲中為淮陽守,亦敢誅殺,吏民守闕告之,竟坐 棄市。
田延年字子賓,先齊諸田也,徙陽陵。延年以材略給事大將軍莫府,霍光重之,遷 為長史。出為河東太守,選拔尹翁歸等以為爪牙,誅鋤豪強,奸邪不敢發。以選入為大 司農。會昭帝崩,昌邑王嗣立,淫亂,霍將軍憂懼,與公卿議廢之,莫敢發言。延年按 劍,廷叱群臣,即日議決,語在《光傳》。宣帝即位,延年以決疑定策封陽成侯。
先是,茂陵富人焦氏、賈氏以數千萬陰積貯炭葦諸下裏物。昭帝大行時,方上事暴 起,用度未辦,延年奏言:「商賈或豫收方上不祥器物,冀其疾用,欲以求利,非民臣 所當為。請沒入縣官。」奏可。富人亡財者皆怨,出錢求延年罪。初,大司農取民牛車 三萬兩為僦,載沙便橋下,送致方上,車直千錢,延年上簿詐增僦直車二千,凡六千萬 ,盜取其半。焦、賈兩家告其事,下丞相府。丞相議奏延年「主守盜三千萬,不道」。 霍將軍召問延年,欲為道地,延年抵曰:「本出將軍之門,蒙此爵位,無有是事。」光 曰:「即無事,當窮竟。」御史大夫田廣明謂太僕杜延年:「《春秋》之義,以功覆過 。當廢昌邑王時,非田子賓之言大事不成。今縣官出三千萬自乞之何哉?願以愚言白大 將軍。」延年言之大將軍,大將軍曰:「誠然,實勇士也!當發大議時,震動朝廷。」 光因舉手自撫心曰:「使我至今病悸!謝田大夫曉大司農,通往就獄,得公議之。」田 大夫使人語延年,延年曰:「幸縣官寬我耳,何面目入牢獄,使眾人指笑我,卒徒唾吾 背乎!」即閉閣獨居齊舍,偏袒持刀東西步。數日,使者召延年詣廷尉。聞鼓聲,自刎 死,國除。
嚴延年字次卿,東海下邳人也。其父為丞相掾,延年少學法律丞相府,歸為郡吏。 以選除補禦史掾,舉侍御史。是時,大將軍霍光廢昌邑王,尊立宣帝。宣帝初即位,延 年劾奏光「擅廢立主,無人臣禮,不道」。奏雖寢,然朝廷肅焉敬憚。延年後複劾大司 農田延年持兵幹屬車,大司農自訟不幹屬車。事下禦史中丞,譴責延年何以不移書宮殿 門禁止大司農,而令得出入宮。於是複劾延年闌內罪人,法至死。延年亡命。會赦出, 丞相、禦史府征書同日到,延年以禦史書先至,詣禦史府,複為掾。宣帝識之,拜為平 陵令,坐殺不辜,去官。後為丞相掾,複擢好畤令。神爵中,西羌反,強弩將軍許延壽 請延年為長史,從軍敗西羌,還為涿郡太守。
時,郡比得不能太守,涿人畢野白等由是廢亂。大姓西高氏、東高氏,自郡吏以下 皆畏避之,莫敢與□,鹹曰:「甯負二千石,無負豪大家。」賓客放為盜賊,發,輒入 高氏,吏不敢追。浸浸日多,道路張弓拔刃,然後敢行,其亂如此。延年至,遣掾蠡吾 趙繡按高氏得其死罪。繡見延年新將,心內懼,即為兩劾,欲先白其輕者觀延年意,怒 ,乃出其重劾。延年已知其如此矣。趙掾至,果白其輕者,延年索懷中,得重劾,即收 送獄。夜入,晨將至市論殺之,先所按者死,吏皆股弁。更遣吏分考兩高,窮竟其奸, 誅殺各數十人。郡中震恐,道不拾遺。
三歲,遷河南太守,賜黃金二十斤。豪強脅息,野無行盜,威震旁郡。其治務在摧 折豪強,扶助貧弱。貧弱雖陷法,曲文以出之;其豪傑侵小民者,以文內之。眾人所謂 當死者,一朝出之;所謂當生者,詭殺之。吏民莫能測其意深淺,戰慄不敢犯禁。按其 獄,皆文致不可得反。
延年為人短小精悍,敏捷於事,雖子貢、冉有通藝於政事,不能絕也。吏忠盡節者 ,厚遇之如骨肉,皆親鄉之,出身不顧,以是治下無隱情。然疾惡泰甚,中傷者多,尤 巧為獄文,善史書,所欲誅殺,奏成於手,中主簿親近史不得聞知。奏可論死,奄忽如 神。冬月,傳屬縣囚,會論府上,流血數裏,河南號曰「屠伯」。令行禁止,郡中正清 。
是時,張敞為京兆尹,素與延年善。敞治雖嚴,然尚頗有縱舍,聞延年用刑刻急, 乃以書諭之曰:「昔朝盧之取菟也,上觀下獲,不甚多殺。願次卿少緩誅罰,思行此術 。」延年報曰:「河南天下喉咽,二周餘斃,莠盛苗穢,何可不鋤也?」自矜伐其能, 終不衰止。時,黃霸在潁川以寬恕為治,郡中亦平,屢蒙豐年,鳳皇下,上賢焉,下詔 稱揚其行,加金爵之賞。延年素輕霸為人,及比郡為守,褒賞反在己前,心內不服。河 南界中又有蝗蟲,府丞義出行蝗,還見延年,延年曰:「此蝗豈鳳皇食邪?」義又道司 農中丞耿壽昌為常平倉,利百姓,延年曰:「丞相禦史不知為也,當避位去。壽昌安得 權此?」後左馮翊缺,上欲征延年,符已發,為其名酷複止。延年疑少府梁丘賀毀之, 心恨。會琅邪太守以視事久病,滿三月免,延年自知見廢,謂丞曰:「此人尚能去官, 我反不能去邪?」又延年察獄史廉,有臧不入身,延年坐選舉不實貶秩,笑曰:「後敢 複有舉人者矣!」丞義年老頗悖,素畏延年,恐見中傷。延年本嘗與義俱為丞相史,實 親厚之,無意毀傷也,饋遺之甚厚。義愈益恐,自筮得死卦,忽忽不樂,取告至長安, 上書言延年罪名十事。已拜奏,因飲藥自殺,以明不欺。事下禦史丞按驗,有此數事, 以結延年,坐怨望非謗政治不道棄市。
初,延年母從東海來,欲從延年臘,到雒陽,適見報囚。母大驚,便止都亭,不肯 入府。延年出至都亭謁母,母閉閣不見。延年免冠頓首閣下,良久,母乃見之,因數責 延年:「幸得備郡守,專治千里,不聞仁愛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顧乘刑罰多刑殺人, 欲以立威,豈為民父母意哉!」延年服罪,重頓首謝,因自為母禦,歸府舍。母畢正臘 ,謂延年:「天道神明,人不可獨殺。我不意當老見壯子被刑戮也!行矣!去女東歸, 掃除墓地耳。」遂去,歸郡,見昆弟宗人,複為言之。後歲餘,果敗。東海莫不賢知其 母。延年兄弟五人皆有吏材,至大官,東海號曰「萬石嚴嫗」。次弟彭祖,至太子太傅 ,在《儒林傳》。
尹賞字子心,巨鹿楊氏人也。以郡吏察廉為樓煩長。舉茂材、粟邑令。左馮翊薛宣 奏賞能治劇,徙為頻陽令,坐殘賊免。後以禦史舉為鄭令。
永始、元延間,上怠於政,貴戚驕恣,紅陽長仲兄弟交通輕俠,臧匿亡命。而北地 大豪浩商等報怨,殺義渠長妻子六人,往來長安中。丞相、禦史遣掾求逐黨與,詔書召 捕,久之乃得。長安中奸猾浸多,閭裏少年群輩殺吏,受賕報仇,相與探丸為彈,得赤 丸者斫武吏,得黑丸者斫文吏,白者主治喪;城中薄墓塵起,剽劫行者,死傷橫道,□ 鼓不絕。賞以三輔高第選守長安令,得一切便宜從事。賞至,修治長安獄,穿地方深各 數丈,致令辟為郭,以大石覆其口,名為「虎穴」。乃部戶曹掾史,與鄉吏、亭長、裏 正、父老、伍人,雜舉長安中輕薄少年惡子,無市籍商販作務,而鮮衣凶服被鎧扞持刀 兵者,悉籍記之,得數百人。賞一朝會長安吏,車數百輛,分行收捕,皆劾以為通行飲 食群盜。賞親閱,見十置一,其餘盡以次內虎穴中,百人為輩,覆以大石。數日一發視 ,皆相枕藉死,便輿出,瘞寺門桓東。□著其姓名,百日後,乃令死者家各自發取其屍 。親屬號哭,道路皆□欷。長安中歌之曰:「安所求子死?桓東少年場。生時諒不謹, 枯骨後何葬?」賞所置皆其魁宿,或故吏善家子失計隨輕黠願自改者,財數十百人,皆 貰其罪,詭令立功以自贖。盡力有效者,因親用之為爪牙,追捕甚精,甘耆奸惡,甚於 凡吏。賞視事數月,盜賊止,郡國亡命散走,各歸其處,不敢窺長安。
江湖中多盜賊,以常為江夏太守,捕格江賊及所誅吏民甚多,坐殘賊免。南山群盜 起,以賞為右輔都尉,遷執金吾,督大奸猾。三輔吏民甚畏之。
數年卒官。疾病且死,戒其諸子曰:「丈夫為吏,正坐殘賊免,追思其功效,則複 進用矣。一坐軟弱不勝任免,終身廢棄無有赦時,其羞辱甚于貪污坐臧。慎毋然!」賞 四子皆至郡守,長子立為京兆尹,皆尚威嚴,有治辦名。
贊曰:「自郅都以下皆以酷烈為聲,然都抗直,引是非,爭大體。張湯以知阿邑人 主,與俱上下,時辯當否,國家賴其便。趙禹據法守正。杜周從諛,以少言為重。張湯 死後,罔密事叢,浸以耗廢,九卿奉職,救過不給,何暇論繩墨之外乎!自是以至哀、 平,酷吏眾多,然莫足數,此其知名見紀者也。其廉者足以為儀錶,其汙者方略教道, 一切禁奸,亦質有文武焉。雖酷,稱其位矣。湯、周子孫貴盛,故別傳。
漢書 卷九十一
【貨殖傳第六十一】
昔先王之制,自天子、公、侯、卿、大夫、士至於□隸、抱關、擊□者,其爵祿、 奉養、宮室、車服、棺槨、祭祀、死生之制各有差品,小不得僭大,賤不得逾貴。夫然 ,故上下序而民志定。於是辯其土地、川澤、丘陵、衍沃、原隰之宜,教民種樹畜養; 五穀六畜及至魚鱉、鳥獸、□蒲、材幹、器械之資,所以養生送終之具,靡不皆育。育 之以時,而用之有節。草木未落,斧斤不入于山林;豺獺未祭,□網不布於野澤;鷹隼 未擊,□弋不施於□隧。既順時而取物,然猶山不茬蘖,澤不伐夭,□魚□卵,咸有常 禁。所以順時宣氣,蕃阜庶物,蓄足功用,如此之備也。然後四民因其土宜,各任智力 ,夙興夜寐,以治其業,相與通功易事,交利而俱贍,非有徵發期會,而遠近鹹足。故 《易》曰「後以財成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 大乎聖人」。此之謂也《管子》雲古之四民不得雜處。士相與言仁誼於閑宴,工相與議 技巧于官府,商相與語財利於市井,農相與謀稼穡于田野,朝夕從事,不見異物而遷焉 。故其父兄之教不肅而成,子弟之學不勞而能,各安其居而樂其業,甘其食而美其服, 雖見奇麗紛華,非其所習,辟猶戎翟之與於越,不相入矣。是以欲寡而事節,財足而不 爭。於是在民上者,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故民有恥而且敬,貴誼而賤利。此三代之所 以直道而行,不嚴而治之大略也。
及周室衰,禮法墮,諸侯刻桷丹楹,大夫山節藻□,八佾舞於庭,《雍》徹於堂。 其流至乎士庶人,莫不離制而棄本,稼穡之民少,商旅之民多,穀不足而貨有餘。
陵夷至乎桓、文之後,禮誼大壞,上下相冒,國異政,家殊俗,嗜欲不制,僭差亡 極。於是商通難得之貨,工作亡用之器,士設反道之行,以追時好而取世資。偽民背實 而要名,姦夫犯害而求利,篡弑取國者為王公,圉奪成家者為雄桀。禮誼不足以拘君子 ,刑戮不足以威小人。富者木土被文錦,犬馬餘肉粟,而貧者短褐不完,含菽飲水。其 為編戶齊民,同列而以財力相君,雖為僕虜,猶亡慍色。故夫飾變詐為奸軌者,自足乎 一世之間;守道循理者,不免於饑寒之患。其教自上興,由法度之無限也。故列其行事 ,以傳世變雲。
昔粵王勾踐困於會稽之上,乃用蕩蠡、計然。計然曰:「知鬥則修備,時用則知物 ,二者形則萬貨之情可得見矣。故旱則資舟,水則資車,物之理也。」推此類而修之, 十年國富,厚賂戰士,遂報強吳,刷會稽之恥。範蠡歎曰:「計然之策,十用其五而得 意。既以施國,吾欲施之家。」乃乘扁舟,浮江湖,變名姓,適齊為鴟夷子皮,之陶為 硃公。以為陶天下之中,諸侯四通,貨物所交易也,乃治產積居,與時逐而不責於人。 故善治產者,能擇人而任時。十九年之間三致千金,再散分與貧友昆弟。後年衰老,聽 子孫修業而息之,遂至巨萬。故言富者稱陶硃。
子贛既學于仲尼,退而仕衛,發貯鬻財曹、魯之間。七十子之徒,賜最為饒,而顏 淵簞食瓢飲,在於陋巷。子贛結駟連騎,束帛之幣聘享諸侯,所至,國君無不分庭與之 抗禮。然孔子賢顏淵而譏子贛,曰:「回也其庶乎,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意則 屢中。」
白圭,周人也。當魏文侯時,李史務盡地力,而白圭樂觀時變,故人棄我取,人取 我予。能薄飲食,忍嗜欲,節衣服,與用事僮僕同苦樂,趨時若猛獸摯鳥之發。故曰: 「吾治生猶伊尹、呂尚之謀,孫、吳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故智不足與權變,勇不足以 決斷,仁不能以取予,強不能以有守,雖欲學吾術,終不告也。」蓋天下言治生者祖白 圭。
猗頓用□鹽起,邯鄲郭縱以鑄冶成業,與王者埒富。
烏氏蠃畜牧,及眾,斥賣,求奇繒物,間獻戎王。戎王十倍其償,予畜,畜至用穀 量牛馬。秦始皇令蠃比封君,以時與列臣朝請。
巴寡婦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數世,家亦不訾。清寡婦能守其業,用財自衛, 人不敢犯。始皇以為貞婦而客之,為築女懷清台。
秦漢之制,列侯封君食租稅,歲率戶二百。千戶之君則二十萬,朝覲聘享出其中。 庶民農工商賈,率亦歲萬息二千,百萬之家即二十萬,而更徭租賦出其中,衣食好美矣 。故曰陸地牧馬二百蹄,牛千蹄角,千足羊,澤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魚波,山居千章之 □。安邑千樹棗;燕、秦千樹栗;蜀、漢、江陵千樹橘;淮北滎南河濟之間千樹□;陳 、夏千畝漆;齊、魯千畝桑麻;渭川千畝竹;及名國萬家之城,帶郭千畝畝鐘之田,若 千畝卮茜,千畦薑韭:此其人皆與千戶侯等。
諺曰:「以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門。」此言末業,貧者 之資也。通邑大都酤一歲千釀,醯醬千瓨,漿千儋,屠牛、羊、彘千皮,谷糴千鐘,薪 槁千車,□長千丈,木千章,竹竿萬個,軺車百乘,牛車千兩;木器漆者千枚,銅器千 鈞,素木鐵器若卮茜千石,馬蹄□千,牛千足,羊、彘千雙,童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 ,其帛絮細布千鈞,文采千匹,□布皮革千石,漆千大鬥,蘖曲鹽豉千合,鮐鮆千斤, □鮑千鈞,棗栗千石者三之,狐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它果采千種,子貸 金錢千貫,節駔儈,貪賈三之,廉賈五之,亦比千乘之家,此其大率也。
蜀卓氏之先,趙人也,用鐵冶富。秦破趙,遷卓氏之蜀,夫妻推輦行。諸遷虜少有 餘財,急與吏,求近處,處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狹薄。吾聞□山之下沃野,下有□ 鴟,至死不饑。民工作布,易賈。」乃求遠遷。致之臨邛,大憙,即鐵山鼓鑄,運籌算 ,賈滇、蜀民,富至童八百人,田池射獵之樂擬於人君。
程鄭,山東遷虜也,亦冶鑄,賈魋結民,富埒卓氏。
程、卓既衰,至成、哀間,成都羅裒訾至巨萬。初,裒賈京師,隨身數十百萬,為 平陵石氏持錢。其人強力。石氏訾次如、苴,親信,厚資遣之,令往來巴、蜀,數年間 致千余萬。裒舉其半賂遺曲陽、定陵侯,依其權力,賒貸郡國,人莫敢負。擅鹽井之利 ,期年所得自倍,遂殖其貨。
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鐵冶為業。秦滅魏,遷孔氏南陽,大鼓鑄,規陂田,連騎 游諸侯,因通商賈之利,有游閑公子之名。然其贏得過當,愈於□嗇,家致數千金,故 南陽行賈盡法孔氏之雍容。
魯人俗儉嗇,而丙氏尤甚,以鐵冶起,富至巨萬。然家自父兄子弟約,俯有拾,仰 有取,貰貸行賈遍郡國。鄒、魯以其故,多去文學而趨利。
齊俗賤奴虜,而刀間獨愛貴之。桀黠奴,人之所患,唯刀間收取,使之逐魚鹽商賈 之利,或連車騎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終得其力,起數千萬。故曰「寧爵無刀」,言能 使豪奴自饒,而盡其力也。刀間既衰,至成、哀間,臨淄姓偉訾五千萬。
周人既□,而師史尤甚,轉轂百數,賈郡國,無所不至。雒陽街居在齊、秦、楚、 趙之中,富家相矜以久賈,過邑不入門。設用此等,故師史能致十千萬。
師史既衰,至成、哀、王莽時,雒陽張長叔、薛子促訾亦十千萬。莽皆以為納言士 ,欲法武帝,然不能得其利。
宣曲任氏,其先為督道倉吏。秦之敗也,豪桀爭取金玉,任氏獨窖倉粟。楚、漢相 距滎陽,民不得耕種,米石至萬,而豪桀金玉盡歸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奢侈,而 任氏折節為力田畜。人爭取賤賈,任氏獨取貴善,富者數世。然任公家約,非田畜所生 不衣食,公事不畢則不得飲酒食肉。以此為閭裏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塞之斥也,唯橋桃以致馬千匹,牛倍之,羊萬,粟以萬鐘計。
吳、楚兵之起,長安中列侯封君行從軍旅,齎貣子錢家,子錢家以為關東成敗未決 ,莫肯予。唯毋鹽氏出捐千金貸,其息十之。三月,吳、楚平。一歲之中,則毋鹽氏息 十倍,用此富關中。
關中富商大賈,大氐盡諸田,田牆、田蘭。韋家栗氏、安陵杜氏亦巨萬。前富者既 衰,自元、成訖王莽,京師富人杜陵樊嘉,茂陵摯網,平陵如氏、苴氏,長安丹王君房 ,豉樊少翁、王孫大卿,為天下高訾。樊嘉五千萬,其餘皆巨萬矣。王孫卿以財養士, 與雄桀交,王莽以為京司市師,漢司東市令也。
此其章章尤著者也。其餘郡國富民兼業顓利,以貨賂自行,取重於鄉里者,不可勝 數。故秦楊以田農而甲一州,翁伯以販脂而傾縣邑,張氏以賣醬而□侈,質氏以灑削而 鼎食,濁氏以胃脯而連騎,張裏以馬醫而擊鐘,皆越法矣。然常循守事業,積累贏利, 漸有所起。至於蜀卓,宛孔,齊之刀間,公擅山川銅鐵魚鹽市井之入,運其籌策,上爭 王者之利,下錮齊民之業,皆陷不軌奢僭之惡。又況掘塚搏掩,犯奸成富,曲叔、稽發 、雍樂成之徒,猶夏齒列,傷化敗俗,大亂之道也。
漢書 卷九十二
【遊俠傳第六十二】
古者天子建國,諸侯立家,自卿、大夫以至於庶人,各有等差,是以民服事其上, 而下無覬覦。孔子曰:「天下有道,政不在大夫。」百官有司奉法承令,以修所職,失 職有誅,侵官有罰。夫然,故上下相順,而庶事理焉。
周室既微,禮樂征伐自諸侯出。桓、文之後,大夫世權,陪臣執命。陵夷至於戰國 ,合從連衡,力政爭強。由是列國公子,魏有信陵、趙有平原、齊有孟嘗、楚有春申, 皆借王公之勢,競為遊俠,雞鳴狗盜,無不賓禮。而趙相虞卿棄國捐君,以周窮交魏齊 之厄;信陵無忌竊符矯命,戮將專師,以赴平原之急:皆以取重諸侯,顯名天下,扼腕 而游談者,以四豪為稱首。於是背公死黨之議成,守職奉上之義廢矣。
及至漢興,禁網疏闊,未之匡改也。是故代相陳豨從車千乘,而吳濞、淮南皆招賓 客以千數。外戚大臣魏其、武安之屬競逐于京師,布衣遊俠劇孟、郭解之徒馳騖于閭閻 ,權行州域,力折公侯。眾庶榮其名跡,覬而慕之。雖其陷於刑辟,自與殺身成名,若 季路、仇牧,死而不悔也。故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非明王在上,視之以 好惡,齊之以禮法,民曷由知禁而反正乎!
古之正法:五伯,三王之罪人也;而六國,五伯之罪人也。夫四豪者,又六國之罪 人也。況于郭解之倫,以匹夫之細,竊殺生之權,其罪已不容於誅矣。觀其溫良泛愛, 振窮周急,謙退不伐,亦皆有絕異之姿。惜乎不入于道德,苟放縱於末流,殺身亡宗, 非不幸也。
自魏其、武安、淮南之後,天子切齒,衛、霍改節。然郡國豪桀處處各有,京師親 戚冠蓋相望,亦古今常道,莫足言者。唯成帝時,外家王氏賓客為盛,而樓護為帥。及 王莽時,諸公之間陳遵為雄,閭裏之俠原涉為魁。
硃家,魯人,高祖同時也。魯人皆以儒教,而硃家用俠聞。所臧活豪士以百數,其 餘庸人不可勝言。然終不伐其能,飲其德,諸所嘗施,唯恐見之。振人不贍,先從貧賤 始。家亡餘財,衣不兼采,食不重味,乘不過軥牛。專趨人之急,甚於己私。既陰脫季 布之厄,及布尊貴,終身不見。自關以東,莫不延頸願交。
楚田仲以俠聞,父事硃家,自以為行弗及也。田仲死後,有劇孟。
劇孟者,洛陽人也。周人以商賈為資,劇孟以俠顯。吳、楚反時,條侯為太尉,乘 傳東,將至河南,得劇孟,喜曰:「吳、楚舉大事而不求劇孟,吾知其無能為已。」天 下騷動,大將軍得之若一敵國雲。劇孟行大類硃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戲。然孟母死, 自遠方送喪蓋千乘。及孟死,家無十金之財。而符離王孟,亦以俠稱江、淮之間。是時 ,濟南瞷氏、陳周膚亦以豪聞。景帝聞之,使使盡誅此屬。其後,代諸白、梁韓毋辟、 陽翟薛況、陝寒孺,紛紛複出焉。
郭解,河內軹人也,溫善相人許負外孫也。解父任俠,孝文時誅死。解為人靜悍, 不飲酒。少時陰賊感概,不快意,所殺甚眾。以軀借友報仇,臧命作奸剽攻,休乃鑄錢 掘塚,不可勝數。適有天幸,窘急常得脫,若遇赦。
及解年長,更折節為儉,以德報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為俠益甚。既已振人之 命,不矜其功,其陰賊著於心本發於睚眥如故雲。而少年慕其行,亦輒為報仇,不使知 也。
解姊子負解之勢,與人飲,使之□,非其任,強灌之。人怒,刺殺解姊子,亡去。 解姊怒曰:「以翁伯時人殺吾子,賊不得!」棄其屍道旁,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 知賊處。賊窘自歸,具以實告解。解曰:「公殺之當,吾兒不直。」遂去其賊,罪其姊 子,收而葬之。諸公聞之,皆多解之義,益附焉。
解出,人皆避,有一人獨箕踞視之。解問其姓名,客欲殺之。解曰:「居邑屋不見 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陰請尉史曰:「是人吾所重,至踐更時脫之。」每至 直更,數過,吏弗求。怪之,問其故,解使脫之。箕踞者乃肉袒謝罪。少年聞之,愈益 慕解之行。
洛陽人有相仇者,邑中賢豪居間以十數,終不聽。客乃見解。解夜見仇家,仇家曲 聽。解謂仇家:「吾聞洛陽諸公在間,多不聽。今子幸而聽解,解奈何從它縣奪人邑賢 大夫權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毋庸,待我去,令洛陽豪居間乃聽。」
解為人短小,恭儉,出未嘗有騎,不敢乘車入其縣庭。之旁郡國,為人請求事,事 可出,出之;不可者,各令厭其意,然後乃敢嘗酒食。諸公以此嚴重之,爭為用。邑中 少年及旁近縣豪夜半過門,常十余車,請得解客舍養之。
及徙豪茂陵也,解貧,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衛將軍為言:「郭解家貧,不中 徙。」上曰:「解布衣,權至使將軍,此其家不貧!」解徙,諸公送者出千余萬。軹人 楊季主子為縣掾,隔之,解兄子斷楊掾頭。解入關,關中賢豪知與不知,聞聲爭交歡。 邑人又殺楊季主,季主家上書人又殺闕下。上聞,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陽 ,身至臨晉。臨晉籍少翁素不知解,因出關。籍少翁已出解,解傳太原,所過輒告主人 處。吏逐跡至籍少翁,少翁自殺,口絕。久之得解,窮治所犯為,而解所殺,皆在赦前 。
軹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譽郭解,生曰:「解專以奸犯公法,何謂賢?」解客聞之, 殺此生,斷舌。吏以責解,解實不知殺者,殺者亦竟莫知為誰。吏奏解無罪。御史大夫 公孫弘議曰:「解布衣為任俠行權,以睚眥殺人,解不知,此罪甚于解知殺之。當大逆 無道。」遂族解。
自是之後,俠者極眾,而無足數者。然關中長安樊中子,槐裏趙王孫,長陵高公子 ,西河郭翁中,太原魯翁孺,臨淮長卿,東陽陳君孺,雖為俠而恂恂有退讓君子之風 。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諸杜,南道仇景,東道趙佗羽公子,南陽趙調之徒,盜蹠而居民 間者耳,曷足道哉!此乃鄉者硃家所羞也。
萭章字子夏,長安人也。長安熾盛,街閭各有豪俠,章在城西柳市,號曰「城西萭 章子夏」。為京兆尹門下督,從至殿中,侍中諸侯貴人爭欲揖章,莫與京兆尹言者。章 逡循甚懼。其後京兆不復從也。
與中書令石顯相善,亦得顯權力,門車常接轂。至成帝初,石顯坐專權擅勢免官, 徙歸故郡。顯資巨萬,當去,留床席器物數百萬直,欲以與章,章不受。賓客或問其故 ,章歎曰:「吾以布衣見哀于石君,石君家破,不能有以安也,而受其財物,此為石氏 之禍,萭氏反當以為福邪!」諸公以是服而稱之。
河平中,王尊為京兆尹,捕擊豪俠,殺章及箭張回、酒市趙君都、賈子光,皆長安 名豪,報仇怨養刺客者也。
樓護字君卿,齊人。父世醫也,護少隨父為醫長安,出入貴戚家。護誦醫經、本草 、方術數十萬言,長者咸愛重之,共謂曰:「以君卿之材,何不宦學乎?」由是辭其父 ,學經傳,為京兆吏數年,甚得名譽。
是時,王氏方盛,賓客滿門,五侯兄弟爭名,其客各有所厚,不得左右,唯護盡入 其門,鹹得其歡心。結士大夫,無所不傾,其交長者,尤見親而敬,眾以是服。為人短 小精辯,論議常依名節,聽之者皆竦。與谷永俱為五侯上客,長安號曰「穀子雲筆劄, 樓君卿脣舌」,言其見信用也。母死,送葬者致車二三千兩,閭裏歌之曰:「五侯治喪 樓君卿。」
久之,平阿侯舉護方正,為諫大夫,使郡國。護假貸,多持幣帛,過齊,上書求上 先人塚,因會宗族故人,各以親疏與束帛,一日數百金之費。使還,奏事稱意,擢為天 水太守。數歲免,家長安中。時成都侯商為大司馬衛將軍,罷朝,欲候護,其主簿諫: 「將軍至尊,不宜入閭巷。」商不聽,遂往至護家。家狹小,官屬立車下,久住移時, 天欲雨,主簿謂西曹諸掾曰:「不肯強諫,反雨立閭巷!」商還,或白主簿語,商恨, 以他職事去主簿,終身廢錮。
後護複以薦為廣漢太守。元始中,王莽為安漢公,專政,莽長子宇與妻兄呂寬謀以 血塗莽第門,欲懼莽令歸政。發覺,莽大怒,殺宇,而呂寬亡。寬父素與護相知,寬至 廣漢過護,不以事實語也。到數日,名捕寬詔書至,護執寬。莽大喜,征護入為前□光 ,封息鄉侯,列子九卿。
莽居攝,槐裏大賊趙朋、霍鴻等群起,延入前□光界,護坐免為庶人。其居位,爵 祿賂遺所得亦緣手盡。既退居裏巷,時五侯皆已死,年老失勢,賓客益衰。至王莽篡位 ,以舊恩召見護,封為樓舊裏附城。而成都侯商子邑為大司空,貴重,商故人皆敬事邑 ,唯護自安如舊節,邑亦父事之,不敢有闕。時請召賓客,邑居樽下,稱「賤子上壽」 。坐者百數,皆離席伏,護獨東鄉正坐,字謂邑曰:「公子貴如何!」
初,護有故人呂公,無子,歸護。護身與呂公、妻與呂嫗同食。及護家居,妻子頗 厭呂公。護聞之,流涕責其妻子曰:「呂公以故舊窮老托身於我,義所當奉。」遂養呂 公終身。護卒,子嗣其爵。
陳遵字孟公,杜陵人也。祖父遂,字長子,宣帝微時與有故,相隨博弈,數負進。 及宣帝即位,用遂,稍遷至太原太守,乃賜遂璽書曰:「制詔太原太守:官尊祿厚,可 以償博進矣。妻君甯時在旁,知狀。」遂於是辭謝,因曰:「事在元平元年赦令前。」 其見厚如此。元帝時,征遂為京兆尹,至廷尉。
遵少孤,與張竦伯松俱為京兆史。竦博學通達,以廉儉自守,而遵放縱不拘,操行 雖異,然相親友,哀帝之末俱著名字,為後進冠。併入公府,公府掾史率皆羸車小馬, 不上鮮明,而遵獨極輿馬衣服之好,門外車騎交錯。又日出醉歸,曹事數廢。西曹以故 事適之,侍曹輒詣寺舍白遵曰:「陳卿今日以某事適。」遵曰:「滿百乃相聞。」故事 ,有百適者斥,滿百,西曹白請斥。大司徒馬宮大儒優士,又重遵,謂西曹:「此人大 度士,奈何以小文責之?」乃舉遵能治三輔劇縣,補鬱夷令。久之,與扶風相失,自免 去。
槐裏大賊趙朋、霍鴻等起,遵為校尉,擊朋、鴻有功,封嘉威侯。居長安中,列侯 近臣貴戚皆貴重之。牧守當之官,及郡國豪桀至京師者,莫不相因到遵門。
遵嗜酒,每大飲,賓客滿堂,輒關門,取客車轄投井中,雖有急,終不得去。嘗有 部刺史奏事,過遵,值其方飲,刺史大窮,候遵沾醉時,突入見遵母,叩頭自白當對尚 書有期會狀,母乃令從後閣出去。遵大率常醉,然事亦不廢。
長八尺餘,長頭大鼻,容貌甚偉。略涉傳記,贍于文辭。性善書,與人尺牘,主皆 藏去以為榮。請求不敢逆,所到,衣冠懷之,唯恐在後。時列侯有與遵同姓字者,每至 人門,曰陳孟公,坐中莫不震動,既至而非,因號其人曰陳驚坐雲。
王莽素奇遵材,在位多稱譽者,由是起為河南太守。既至官,當遣從史西,召善書 吏十人於前,治私書謝京師故人。遵馮幾,口占書吏,且省官事,書數百封,親疏各有 意,河南大驚。數月免。
初,遵為河南太守,而弟級為荊州牧,當之官,俱過長安富人故淮陽王外家左氏飲 食作樂。後司直陳崇聞之,劾奏:「遵兄弟幸得蒙恩超等曆位,遵爵列侯,備郡守,級 州牧奉使,皆以舉直察枉宣揚聖化為職,不正身自慎。始遵初除,乘籓車入閭巷,過寡 婦左阿君置酒歌謳,遵起舞跳樑,頓僕坐上,暮因留宿,為侍婢扶臥。遵知飲酒飫宴有 節,禮不入寡婦之門,而湛酒混肴,亂男女之別,輕辱爵位,羞汙印韍,惡不可忍聞。 臣請皆免。」遵既免,歸長安,賓客愈盛,飲食自若。
久之,複為九江及河內都尉,凡三為二千石。而張竦亦至丹陽太守,封淑德侯。後 俱免官,以列侯歸長安。竦居貧,無賓客,時時好事者從之質疑問事,論道經書而已。 而遵晝夜呼號,車騎滿門,酒肉相屬。
先是,黃門郎揚雄作《酒箴》以諷諫成帝,其文為酒客難法度士,譬之於物,曰: 「子猶瓶矣。觀瓶之居,居井之眉,處高臨深,動常近危。酒醪不入口,臧水滿懷,不 得左右,牽於纆徽。一旦□礙,為□所□,身提黃泉,骨肉為泥。自用如此,不如鴟夷 。鴟夷滑稽,腹如大壺,盡日盛酒,人複借酤。常為國器,托于屬車,出入兩宮,經營 公家。由是言之,酒何過乎!」遵大喜之,常謂張竦:「吾與爾猶是矣。足下諷誦經書 ,苦身自約,不敢差跌,而我放意自恣,浮湛俗間,官爵功名,不減於子,而差獨樂, 顧不優邪!」竦曰:「人各有性,長短自裁。子欲為我亦不能,吾而效子亦敗矣。雖然 ,學我者易持,效子者難將,吾常道也。」
及王莽敗,二人俱客于池陽,竦為賊兵所殺。更始至長安,大臣薦遵為大司馬護軍 ,與歸德侯劉颯俱使匈奴。單于欲脅詘遵,遵陳利害,為言曲直,單于大奇之,遣還。 會更始敗,遵留朔方,為賊所敗,時醉見殺。
原涉字巨先。祖父武帝時以豪桀自陽翟徙茂陵。涉父哀帝時為南陽太守。天下殷富 ,大郡二千石列官,賦斂送葬皆千萬以上,妻子通共受之,以定產業。時又少行三年喪 者。及涉父死,讓還南陽賻送,行喪塚廬三年,由是顯名京師。禮畢,扶風謁請為議曹 ,衣冠慕之輻輳。為大司徒史丹舉能治劇,為谷口令,時年二十餘。谷口聞其名,不言 而治。
先是,涉季父為茂陵秦氏所殺,涉居穀口半歲所,自劾去官,欲報仇。谷口豪桀為 殺秦氏,亡命歲餘,逢赦出。郡國諸豪及長安、五陵諸為氣節者皆歸慕之。涉遂傾身與 相待,人無賢不肖闐門,在所閭裏盡滿客。或譏涉曰:「子本吏二千石之世,結髮自修 ,以行喪推財禮讓為名,正複讎取仇,猶不失仁義,何故遂自放縱,為輕俠之徒乎?」 涉應曰:「子獨不見家人寡婦邪?始自約敕之時,意乃慕宋伯姬及陳孝婦,不幸一為盜 賊所汙,遂行淫失,知其非禮,然不能自還。吾猶此矣!」
涉自以為前讓南陽賻送,身得其名,而令先人墳墓儉約,非孝也。乃大治起塚舍, 周閣重門。初,武帝時,京兆尹曹氏葬茂陵,民謂其道為京兆仟,涉慕之,乃買地開道 ,立表署曰南陽仟,人不肯從,謂之原氏仟。費用皆仰富人長者,然身衣服車馬才具, 妻子內困。專以振施貧窮赴人之急為務。人嘗置酒請涉,涉入裏門,客有道涉所知母病 避疾在裏宅者。涉即往候,叩門。家哭,涉因入吊,問以喪事。家無所有,涉曰:「但 潔掃除沐浴,待涉。」還至主人,對賓客歎息曰:「人親臥地不收,涉何心鄉此!願撤 去酒食。」賓客爭問所當得,涉乃側席而坐,削牘為疏,具記衣被棺木,下至飯含之物 ,分付諸客。諸客奔走市買,至日昳皆會。涉親閱視已,謂主人:「願受賜矣。」既共 飲食,涉獨不飽,乃載棺物,從賓客往至喪家,為棺斂勞俫畢葬。其周急待人如此。後 人有毀涉者曰「奸人之雄也」,喪家子即時刺殺言者。
賓客多犯法,罪過數上聞。王莽數收系欲殺,輒複赦出之。涉懼,求為卿府掾史, 欲以避客。文母太后喪時,守複土校尉。已為中郎,後免官。涉欲上塚,不欲會賓客, 密獨與故人期會。涉單車驅上茂陵,投暮,入其裏宅,因自匿不見人。遣奴至市買肉, 奴乘涉氣與屠爭言,斫傷屠者,亡。是時,茂陵守令尹公新視事,涉未謁也,聞之大怒 。知涉名豪,欲以示眾厲俗,遣兩吏脅守涉。至日中,奴不出,吏欲便殺涉去。涉迫窘 不知所為。會涉所與期上塚者車數十乘到,皆諸豪也,共說尹公。尹公不聽,諸豪則曰 :「原巨先奴犯法不得,使肉袒自縛,箭貫耳,詣廷門謝罪,於君威亦足矣。」尹公許 之。涉如言謝,複服遣去。
初,涉寫新豐富人祁太伯為友,太伯同母弟王游公素嫉涉,時為縣門下掾,說尹公 曰:「君以守令辱原涉如是,一旦真令至,君複單車歸為府吏,涉刺客如雲,殺人皆不 知主名,可為寒心。涉治塚舍,奢僭逾制,罪惡暴著,主上知之。今為君計,莫若墮壞 涉塚舍,條奏其舊惡,君必得真令。如此,涉亦不敢怨矣。」尹公如其計,莽果以為真 令。涉由此怨王遊公,選賓客,遣長子初從車二十乘劫王遊公家。游公母即祁太伯母也 ,諸客見之皆拜,傳曰「無驚祁夫人」。遂殺游公父及子,斷兩頭去。
涉性略似郭解,外溫仁謙遜,而內隱好殺。睚眥於塵中,觸死者甚多。王莽末,東 方兵起,諸王子弟多薦涉能得士死,可用。莽乃召見,責以罪惡,赦貰,拜鎮戎大尹。 涉至官無幾,長安敗,郡縣諸假號起兵攻殺二千石長吏以應漢。諸假號素聞涉名,爭問 原尹何在,拜謁之。時莽州牧使者依附涉者皆得活。傳送致涉長安,更始西屏將軍申徒 建請涉與相見,大重之。故茂陵令尹公壞涉塚舍者為建主簿,涉本不怨也。涉從建所出 ,尹公故遮拜涉,謂曰:「易世矣,宜勿複相怨!」涉曰:「尹君,何一魚肉涉也!」 涉用是怒,使客刺殺主簿。
涉欲亡去,申徒建內恨恥之,陽言「吾欲與原巨先共鎮三輔,豈以一吏易之哉!」 賓客通言,令涉自系獄謝,建許之。賓客車數十乘共送涉至獄。建遣兵道徼取涉于車上 ,送車分散馳,遂斬涉,懸之長安市。
自哀、平間,郡國處處有豪桀,然莫足數。其名聞州郡者,霸陵杜君敖、池陽韓幼 孺、馬領繡君賓、西河漕中叔,皆有謙退之風。王莽居懾,誅鋤豪俠,名捕漕中叔,不 能得。素善強弩將軍孫建,莽疑建藏匿,泛以問建。建曰:「臣名善之,誅臣足以塞責 。」莽性果賊,無所容忍,然重建,不竟問,遂不得也。中叔子少游,複以俠聞于世雲 。
漢書 卷九十三
【佞幸傳第六十三】
漢興,佞幸寵臣,高祖時則有籍孺,孝惠有閎孺。此兩人非有材能,但以婉媚貴幸 ,與上臥起,公卿皆因關說。故孝惠時,郎侍中皆冠鵕鸃,貝帶,傅脂粉,化閎、籍之 屬也。兩人徙家安陵。其後寵臣,孝文時士人則鄧通,宦者則趙談、北宮伯子;孝武時 士人則韓嫣,宦者則李延年;孝元時宦者則弘恭、石顯;孝成時士人則張放、淳於長; 孝哀時則有董賢。孝景、昭、宣時皆無寵臣。景帝唯有郎中令周仁。昭帝時,駙馬都尉 秺侯金賞嗣父車騎將軍日磾爵為侯,二人之寵取過庸,不篤。宣帝時,侍中中郎將張彭 祖少與帝微時同席研書,及帝即尊位,彭祖以舊恩封陽都侯,出常參乘,號為愛幸。其 人謹敕,無所虧損,為其小妻所毒薨,國除。
鄧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船為黃頭郎。文帝嘗夢欲上天,不能,有一黃頭郎推上 天,顧見其衣尻帶後穿。覺而之漸台,以夢中陰目求推者郎,見鄧通,其衣後穿,夢中 所見也。召問其名姓,姓鄧,名通。鄧猶登也,文帝甚說,尊幸之,日日異。通亦願謹 ,不好外交,雖賜洗沐,不欲出。於是文帝賞賜通巨萬以十數,官至上大夫。
文帝時間如通家遊戲,然通無他技能,不能有所薦達,獨自謹身以媚上而已。上使 善相人者相通,曰:「當貧餓死。」上曰:「能富通者在我,何說貧?」於是賜通蜀嚴 道銅山,得自鑄錢。鄧氏錢布天下,其富如此。
文帝嘗病癰,鄧通常為上嗽吮之。上不樂,從容問曰:「天下誰最愛我者乎?」通 曰:「宜莫若太子。」太子入問疾,上使太子齰癰。太子齰癰而色難之。已而聞通嘗為 上齰之,太子慚,由是心恨通。
及文帝崩,景帝立,鄧通免,家居。居無何,人有告通盜出徼外鑄錢,下吏驗問, 頗有,遂竟案,盡沒入之,通家尚負責數巨萬。長公主賜鄧通,吏輒隨沒入之,一簪不 得著身。於是長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錢,寄死人家。
趙談者,以星氣幸,北宮伯子長者愛人,故親近,然皆不比鄧通。
韓嫣字王孫,弓高侯穨當之孫也。武帝為膠東王時,嫣與上學書相愛。及上為太子 ,愈益親嫣。嫣善騎射,聰慧。上即位,欲事伐胡,而嫣先習兵,以故益尊貴,官至上 大夫,賞賜擬鄧通。
始時,嫣常與上共臥起。江都王入朝,從上獵上林中。天子車駕蹕道未行,先使嫣 乘副車,從數十百騎馳視獸。江都王望見,以為天子,辟從者,伏謁道旁。嫣驅不見。 既過,江都王怒,為皇太后泣,請得歸國入宿衛,比韓嫣。太后由此銜嫣。
嫣侍,出入永巷不禁,以奸聞皇太后。太后怒,使使賜嫣死。上為謝,終不能得, 嫣遂死。
嫣弟說,亦愛幸,以軍功封案道侯,巫蠱時為戾太子所殺。子增封龍雒侯、大司馬 、車騎將軍,自有傳。
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刑,給事狗監中。女弟得幸 于上,號李夫人,列《外戚傳》。延年善歌,為新變聲。是時,上方興天地祠,欲造樂 ,令司馬相如等作詩頌。延年輒承意弦歌所造詩,為之新聲曲。而李夫人產昌邑王,延 年由是貴為協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綬,而與上臥起,其愛幸埒韓嫣。久之,延年弟季與 中人亂,出入驕恣。及李夫人卒後,其愛□,上遂誅延年兄弟宗族。
是後,寵臣大氐外戚之家也。衛青、霍去病皆愛幸,然亦以功能自進。
石顯字君房,濟南人;弘恭,沛人也。皆少坐法腐刑,為中黃門,以選為中尚書。 宣帝時任中書官,恭明習法令故事,善為請奏,能稱其職。恭為令,顯為僕射。元帝即 位數年,恭死,顯代為中書令。
是時,元帝被疾,不親政事,方隆好於音樂,以顯久典事,中人無外党,精專可信 任,遂委以政。事無小大,因顯白決,貴幸傾朝,百僚皆敬事顯。顯為人巧慧習事,能 探得人主微指,內深賊,持詭辯以中傷人,忤恨睚眥,輒被以危法。初元中,前將軍蕭 望之及光祿大夫周堪、宗正劉更生皆給事中。望之領尚書事,知顯專權邪辟,建白以為 :「尚書百官之本,國家樞機,宜以通明公正處之。武帝遊宴後庭,故用宦者,非古制 也。宜罷中書宦官,應古不近刑人。」元帝不聽,由是大與顯忤。後皆害焉,望之自殺 ,堪、更生廢錮,不得複進用,語在《望之傳》。後太中大夫張猛、魏郡太守京房、禦 史中丞陳鹹、待詔賈捐之皆嘗奏封事,或召見,言顯短。顯求索其罪,房、捐之棄市, 猛自殺於公車,鹹抵罪,髡為城旦。及鄭令蘇建得顯私書奏之,後以它事論死。自是公 卿以下畏顯,重足一跡。
顯與中書僕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結為党友,諸附倚者皆得寵位。民歌之曰:「牢 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綬若若邪!」言其兼官據勢也。
顯見左將軍馮奉世父子為公卿著名,女又為昭儀在內,顯心欲附之,薦言昭儀兄謁 者逡修敕宜侍帷幄。天子召見,欲以為侍中,逡請間言事。上聞逡言顯顓權,天子大怒 ,罷逡歸郎官。其後御史大夫缺,群臣皆舉逡兄大鴻臚野王行能第一,天子以問顯,顯 曰:「九卿無出野王者。然野王親昭儀兄,臣恐後世必以陛下度越眾賢,私後宮親以為 三公。」上曰:「善,吾不見是。」乃下詔嘉美野王,廢而不用,語在《野王傳》。
顯內自知擅權事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納用左右耳目,有以間己,乃時歸誠,取一 信以為驗。顯嘗使至諸官有所徵發,顯先自白,恐後漏盡宮門閉,請使詔吏開門。上許 之。顯故投夜還,稱詔開門入。後果有上書告顯顓命矯詔開宮門,天子聞之,笑以其書 示顯。顯因泣曰:「陛下過私小臣,屬任以事,群下無不嫉妒欲陷害臣者,事類如此非 一,唯獨明主知之。愚臣微賤,誠不能以一軀稱快萬眾,任天下之怨,臣願歸樞機職, 受後宮掃除之役,死無所恨,唯陛下哀憐財幸,以此全活小臣。」天子以為然而憐之, 數勞勉顯,加厚賞賜,賞賜及賂遺訾一萬萬。
初,顯聞眾人匈匈,言己殺前將軍蕭望之。望之當世名儒,顯恐天下學士姍己,病 之。是時,明經著節士琅邪貢禹為諫大夫,顯使人致意,深自結納。顯因薦禹天子,曆 位九卿,至御史大夫,禮事之甚備。議者於是稱顯,以為不妒譖望之矣。顯之設變詐以 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類也。
元帝晚節寢疾,定陶恭王愛幸,顯擁祐太子頗有力。元帝崩,成帝初即位,遷顯為 長信中太僕,秩中二千石。顯失倚,離權數月,丞相禦史條奏顯舊惡,及其党牢梁、陳 順皆免官。顯與妻子徙歸故郡,憂滿不食,道病死。諸所交結,以顯為官,皆廢罷。少 府五鹿充宗左遷玄菟太守,禦史中丞伊嘉為雁門都尉。長安謠曰:「伊徙雁,鹿徙菟, 去牢與陳實無賈。」
淳於長字子鴻,魏郡元城人也。少以太后姊子為黃門郎,未進幸。會大將軍王鳳病 ,長侍病,晨夜扶丞左右,甚為甥舅之恩。鳳且終,以長屬托太后及帝。帝嘉長義,拜 為列校尉諸曹,遷水衡都尉侍中,至衛尉九卿。
久之,趙飛燕貴幸,上欲立以為皇后,太后以其所出微,難之。長主往來通語東宮 。歲余,趙皇后得立,上甚德之,乃追顯長前功,下詔曰:「前將作大匠解萬年奏請營 作昌陵,罷弊海內,侍中衛尉長數白宜止徙家反故處,朕以長言下公卿,議者皆合長計 。首建至策,民以康寧。其賜長爵關內侯。」後遂封為定陵侯,大見信用,貴傾公卿。 外交諸侯牧守,賂遺賞賜亦累巨萬。多畜妻妾,淫於聲色,不奉法度。
初,許皇后坐執左道廢處長定宮,而後姊孊為龍額思侯夫人,寡居。長與孊私通, 因取為小妻。許後因孊賂遺長,欲求複為婕妤。長受許後金錢乘輿服禦物前後千余萬, 詐許為白上,立以為左皇后。孊每入長定宮,輒與孊書,戲侮許後,嫚易無不言。交通 書記,賂遺連年。是時,帝舅曲陽侯王根為大司馬票騎將軍,輔政數歲,久病,數乞骸 骨。長以外親居九卿位,次第當代根。根兄子新都侯王莽心害長寵,私聞長取許孊,受 長定宮賂遺。莽侍曲陽侯疾,因言:「長見將軍久病,意喜,自以當代輔政,至對衣冠 議語署置。」具言其罪過。根怒曰:「即如是,何不白也?」莽曰:「未知將軍意,故 未敢言。」根曰:「趣白東宮。」莽求見太后,具言長驕佚,欲代曲陽侯,對莽母上車 ,私與長定貴人姊通,受取其衣物。太后亦怒曰:「兒至如此!往白之帝!」莽白上, 上乃免長官,遣就國。
初,長為侍中,奉兩宮使,親密。紅陽侯立獨不得為大司馬輔政,立自疑為長毀譖 ,常怨毒長。上知之。及長當就國也,立嗣子融從長請車騎,長以珍寶因融重遺立,立 因為長言。於是天子疑焉,下有司案驗。史捕融,立令融自殺以滅口。上愈疑其有大奸 ,遂逮長系洛陽詔獄窮治。長具服戲侮長定宮,謀立左皇后,罪至大逆,死獄中。妻子 當坐者徙合浦,母若歸故郡。紅陽侯立就國。將軍、卿、大夫、郡守坐長免罷者數十人 。莽遂代根為大司馬。久之,還長母及子酺于長安。後酺有罪,莽複殺之,徙其家屬歸 故郡。
始,長以外親親近,其愛幸不及富平侯張放。放常與上臥起,俱為微行出入。
董賢字聖卿,雲陽人也。父恭,為禦史,任賢為太子舍人。哀帝立,賢隨太子官為 郎。二歲餘,賢傳漏在殿下,為人美麗自喜,哀帝望見,說其儀貌,識而問之,曰:「 是舍人董賢邪?」因引上與語,拜為黃門郎,由是始幸。問及其父為雲中侯,即日征為 霸陵令,遷光祿大夫。賢寵愛日甚,為駙馬都尉侍中,出則參乘,入禦左右,旬月間賞 賜累巨萬,貴震朝廷。常與上臥起。嘗晝寢,偏藉上袖,上欲起,賢未覺,不欲動賢, 乃斷袖而起。其恩愛至此。賢亦性柔和便辟,善為媚以自固。每賜洗沐,不肯出,常留 中視醫藥。上以賢難歸,詔令賢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賢廬,若吏妻子居官寺舍。又召賢 女弟以為昭儀,位次皇后,更名其舍為椒風,以配椒房雲。昭儀及賢與妻旦夕上下,並 侍左右。賞賜昭儀及賢妻亦各千萬數。遷賢父為少府,賜爵關內侯,食邑,複徙為衛尉 。又以賢妻父為將作大匠,弟為執金吾。詔將作大匠為賢起大第北闕下,重殿洞門,木 土之功窮極技巧,柱檻衣以綈錦。下至賢家僮僕皆受上賜,及武庫禁兵,上方珍寶。其 選物上弟盡在董氏,而乘輿所服乃其副也。及至東園秘器,珠襦玉柙,豫以賜賢,無不 備具。又令將作為賢起塚塋義陵旁,內為便房,剛柏題湊,外為徼道,周垣數裏,門闕 罘罳甚盛。
上欲侯賢而未有緣。會待詔孫寵、息夫躬等告東平王雲後謁祠祀祝詛,下有司治, 皆伏其辜。上於是令躬、寵為因賢告東平事者,乃以其功下詔封賢為高安侯,躬宜陵侯 ,寵方陽侯,食邑各千戶。頃之,複益封賢二千戶。丞相王嘉內疑東平事冤,甚惡躬等 ,數諫爭,以賢為亂國制度,嘉竟坐言事下獄死。
上初即位,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兩家先貴。傅太后從弟喜先為大司馬輔政 ,數諫,失太后指,免官。上舅丁明代為大司馬,亦任職,頗害賢寵,及丞相王嘉死, 明甚憐之。上浸重賢,欲極其位,而恨明如此,遂冊免明曰:「前東平王雲貪欲上位, 祠祭祝詛,雲後舅伍宏以醫待詔,與校秘書郎楊閎結謀反逆,禍甚迫切。賴宗廟神靈, 董賢等以聞,咸伏其辜。將軍從弟侍中奉車都尉吳、族父左曹屯騎校尉宣皆知宏及栩丹 諸侯王后親,而宣除用丹為禦屬,吳與宏交通厚善,數稱薦宏。宏以附吳得興其噁心, 因醫技進,幾危社稷,朕以恭皇后故,不忍有雲。將軍位尊任重,既不能明威立義,折 消未萌,又不深疾雲、宏之惡,而懷非君上,阿為宣、吳,反痛恨雲等揚言為群下所冤 ,又親見言伍宏善醫,死可惜也,賢等獲封極幸。嫉妒忠良,非毀有功,於戲傷哉!蓋 『君親無將,將而誅之』。是以季友鴆叔牙,《春秋》賢之;趙盾不討賊,謂之弑君。 朕閔將軍陷於重刑,故以書飭。將軍遂非不改,複與丞相嘉相比,令嘉有依,得以罔上 。有司致法將軍請獄治,朕惟噬膚之恩未忍,其上票騎將軍印綬,罷歸就第。」遂以賢 代明為大司馬衛將軍。冊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爾於公,以為漢輔。往悉爾心,統 辟元戎,折沖綏遠,匡正庶事,允執其中。天下之眾,受制於朕,以將為命,以兵為威 ,可不慎與!」
是時,賢年二十二,雖為三公,常給事中,領尚書,百官因賢奏事。以父恭不宜在 卿位,徙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寬信代賢為駙馬都尉。董氏親屬皆侍中諸曹奉朝 請,寵在丁、傅之右矣。
明年,匈奴單于來朝,宴見,群臣在前。單于怪賢年少,以問譯,上令譯報曰:「 大司馬年少,以大賢居位。」單于乃起拜,賀漢得賢臣。
初,丞相孔光為御史大夫,時賢父恭為禦史,事光。及賢為大司馬,與光並為三公 ,上故令賢私過光。光雅恭謹,知上欲尊寵賢,及聞賢當來也,光警戒衣冠出門待,望 見賢車乃卻入。賢至中門,光入閣,既下車,乃出拜謁,送迎甚謹,不敢以賓客均敵之 禮。賢歸,上聞之喜,立拜光兩兄子為諫大夫、常侍。賢由是權與人主侔矣。
是時,成帝外家王氏衰廢,唯平阿侯譚子去疾,哀帝為太子時為庶子得幸,及即位 ,為侍中、騎都尉。上以王氏亡在位者,遂用舊恩親近去疾,複進其弟閎為中常侍,閎 妻父蕭咸,前將軍望之子也,久為郡守,病免,為中郎將。兄弟並列,賢父恭慕之,欲 與結婚姻。閎為賢弟駙馬都尉寬信求鹹女為婦,鹹惶恐不敢當,私謂閎曰:「董公為大 司馬,冊文言『允執其中』,此乃堯禪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長老見者,莫不心懼。此 豈家人子所能堪邪!」閎性有知略,聞鹹言,心亦悟,乃還報恭,深達咸自謙薄之意。 恭歎曰:「我家何用負天下,而為人所畏如是!」意不說。後上置酒麒麟殿,賢父子親 屬宴飲,王閎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側。上有酒所,從容視賢笑,曰「吾欲法堯禪舜, 何如?」閎進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廟,當傳子孫於亡窮 。統業至重,天子亡戲言!」上默然不說,左右皆恐。於是遣閎出,後不得複侍宴。
賢第新成,功堅,其外大門無故自壞,賢心惡之。後數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召大 司馬賢,引見東廂,問以喪事調度。賢內憂,不能對,免冠謝。太后曰:「新都侯莽前 以大司馬奉送先帝大行,曉習故事,吾令莽佐君。」賢頓首幸甚。太后遣使者召莽。既 至,以太后指使尚書劾賢帝病不親醫藥,禁止賢不得入出宮殿司馬中。賢不知所為,詣 闕免冠徒跣謝。莽使謁者以太后詔即闕下冊賢曰:「間者以來,陰陽不調,災害並臻, 元元蒙辜。夫三公,鼎足之輔也,高安侯賢未更事理,為大司馬不合眾心,非所以折沖 綏遠也。其收大司馬印綬,罷歸第。」即日賢與妻皆自殺,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詐死, 有司奏請發賢棺,至獄診視。莽複風大司徒光奏:「賢質性巧佞,翼奸以獲封侯,父子 專朝,兄弟並寵,多受賞賜,治第宅,造塚壙,放效無極,不異王制,費以萬萬計,國 家為空虛。父子驕蹇,至不為使者禮,受賜不拜,罪惡暴著。賢自殺伏辜,死後父恭等 不悔過,乃複以沙畫棺四時之色,左蒼龍,右白虎,上著金銀日月,玉衣珠璧以棺,至 尊無以加。恭等幸得免於誅,不宜在中土。臣請收沒入財物縣官。諸以賢為官者皆免。 」父恭、弟寬信與家屬徙合浦,母別歸故郡巨鹿。長安中小民訁雚嘩,鄉其第哭,幾獲 盜之。縣官斥賣董氏財凡四十三萬萬。賢既見發,裸診其屍,因埋獄中。
賢所厚吏沛硃詡自劾去大司馬府,買棺衣收賢屍葬之。王莽聞之而大怒,以它罪擊 殺詡。詡子浮建武中貴顯,至大司馬、司空,封侯。而王閎王莽時為牧守,所居見紀, 莽敗乃去官。世祖下詔曰:「武王克殷,表商容之閭,閎修善謹敕,兵起,吏民獨不爭 其頭首。今以閎子補吏。」至墨綬卒官。蕭咸外孫雲。
贊曰:柔曼之傾意,非獨女德,蓋亦有男色焉。觀籍、閎、鄧、韓之徒非一,而董 賢之寵尤盛,父子並為公卿,可謂貴重人臣無二矣。然進不由道,位過其任,莫能有終 ,所謂愛之適足以害之者也。漢世衰于元、成,壞于哀、平。哀、平之際,國多釁矣。 主疾無嗣,弄臣為輔,鼎足不強,棟幹微撓。一朝帝崩,奸臣擅命,董賢縊死,丁、傅 流放,辜及母后,奪位幽廢,咎在親便嬖,所任非仁賢。故仲尼著「損者三友」,王者 不私人以官,殆為此也。
漢書 卷九十四
【匈奴傳第六十四】
匈奴,其先夏後氏之苗裔,曰淳維。唐、虞以上有山戎、獫允、薰粥,居於北邊, 隨草畜牧而轉移。其畜之所多則馬、牛、羊,其奇畜則橐佗、驢、騾、□騠、□駼驒奚 。逐水草遷徙,無城郭常居耕田之業,然亦各有分地。無文書,以言語為約束。兒能騎 羊,引弓射鳥鼠,少長則射狐菟,肉食。士力能彎弓,盡為甲騎。其俗,寬則隨畜田獵 禽獸為生業,急則人習戰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長兵則弓矢,短兵則刀鋌。利則進, 不利則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禮義。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 。壯者食肥美,老者飲食其餘。貴壯健,賤老弱。父死,妻其後母;兄弟死,皆取其妻 妻之。其俗有名不諱而無字。
夏道衰,而公劉失其稷官,變於西戎,邑於□。其後三百有餘歲,戎狄攻太王亶父 ,亶父亡走于岐下,□人悉從亶父而邑焉,作周。其後百有餘歲,周西伯昌伐畎夷。後 十有餘年,武王伐紂而營雒邑,複居於酆鎬,放逐戎夷涇、洛之北,以時入貢,名曰荒 服。其後二百有餘年,周道衰,而周穆王伐畎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自是之後, 荒服不至。於是作《呂刑》之辟。至穆王之孫懿王時,王室遂衰,戎狄交侵,暴虐中國 。中國被其苦,詩人始作,疾而歌之,曰:「靡室靡家,獫允之故」;「豈不日戒,獫 允孔棘」。至懿王曾孫宣王,興師命將以征伐之,詩人美大其功,曰:「薄伐獫允,至 於太原」;「出車彭彭」,「城彼朔方」。是時四夷賓服,稱為中興。至於幽王,用寵 姬褒姒之故,與申侯有隙。申侯怒而與畎戎共攻殺幽王於麗山之下,遂取周之地,鹵獲 而居於涇、渭之間,侵暴中國。秦襄公救周,於是周平王去酆鎬而東徙於雒邑。當時秦 襄公伐戎至支阝,始列為諸侯。後六十有五年,而山戎越燕而伐齊,齊釐公與戰于齊郊 。後四十四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齊,齊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走。後二十餘年,而戎 翟至雒邑,伐周襄王,襄王出奔于鄭之汜邑。初,襄王欲伐鄭,故取翟女為後,與翟共 伐鄭。已而黜翟後,翟後怨,而襄王繼母曰惠後,有子帶,欲立之,於是惠後與翟後、 子帶為內應,開戎翟,戎翟以故得入,破逐襄王,而立子帶為王。於是戎翟或居於陸渾 ,東至於衛,侵盜尤甚。周襄王既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于晉。晉文公初立,欲修霸業 ,乃興師伐戎翟,誅子帶,迎內襄王子雒邑。
當是時,秦晉為強國。晉文公攘戎翟,居於西河圜、洛之間,號曰赤翟、白翟。而 秦穆公得由餘,西戎八國服于秦。故隴以西有綿諸、畎戎、狄□之戎,在岐、梁、涇、 漆之北有義渠、大荔、烏氏、朐衍之戎,而晉北有林胡、樓煩之戎,燕北有東胡、山戎 。各分散溪穀,自有君長,往往而聚者百有餘戎,然莫能相一。
自是之後百有餘年,晉悼公使魏絳和戎翟,戎翟朝晉。後百有餘年,趙襄子逾句注 而破之,並代以臨胡貉。後與韓、魏共滅知伯,分晉地而有之,則趙有代、句注以北, 而魏有西河、上郡,以與戎界邊。其後,義渠之戎築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蠶食之,至於 惠王,遂拔義渠二十五城。惠王伐魏,魏盡入西河及上郡于秦。秦昭王時,義渠戎王與 宣太后亂,有二子。宣太后詐而殺義渠戎王於甘泉,遂起兵伐滅義渠。於是秦有隴西、 北地、上郡,築長城以距胡。而趙武靈王亦變俗胡服,習騎射,北破林胡、樓煩,自代 並陰山下至高闕為塞,而置雲中、雁門、代郡。其後燕有賢將秦開,為質于胡,胡甚信 之。歸而襲破東胡,東胡卻千餘裏。與荊軻刺秦王秦舞陽者,開之孫也。燕亦築長城, 自造陽至襄平,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郡以距胡。當是時,冠帶戰國七, 而三國邊於匈奴。其後趙將李牧時,匈奴不敢入趙邊。後秦滅六國,而始皇帝使蒙恬將 數十萬之眾北擊胡,悉收河南地,因河為塞,築四十四縣城臨河,徙適戍以充之。而通 直道,自九原至雲陽,因邊山險,塹溪穀,可繕者繕之,起臨洮至遼東萬餘裏。又度河 據陽山北假中。
當是時,東胡強而月氏盛。匈奴單于曰頭曼,頭曼不勝素,北徙。十有餘年而蒙恬 死,諸侯畔秦,中國擾亂,諸秦所徙適邊者皆複去,於是匈奴得寬,複稍度河南與中國 界於故塞。
單于有太子,名曰冒頓。後有愛閼氏,生少子,頭曼欲廢冒頓而立少子,乃使冒頓 質於月氏。冒頓既質,而頭曼急擊月氏。月氏欲殺冒頓,冒頓盜其善馬,騎亡歸。頭曼 以為壯,令將萬騎。冒頓乃作鳴鏑,習勒其騎射,令曰:「鳴鏑所射而不悉射者斬。」 行獵獸,有不射鳴鏑所射輒斬之。已而,冒頓以鳴鏑自射善馬,左右或莫敢洌,冒頓立 斬之。居頃之,複以鳴鏑自射其愛妻,左右或頗恐,不敢射,複斬之。頃之,冒頓出獵 ,以鳴鏑射單于善馬,左右皆射之。於是冒頓知其左右可用,從其父單于頭曼獵,以鳴 鏑射頭曼,其左右皆隨鳴鏑而射殺頭曼,盡誅其後母與弟及大臣不聽從者。於是冒頓自 立為單于。
冒頓既立,時東胡強,聞冒頓殺父自立,乃使使謂冒頓曰:「欲得頭曼時號千里馬 。」冒頓問群臣,群臣皆曰:「此匈奴寶馬也,勿予。」冒頓曰:「奈何與人鄰國愛一 馬乎?」遂與之。頃之,東胡以為冒頓畏之,使使謂冒頓曰:「欲得單于一閼氏。」冒 頓複問左右,左右皆怒曰:「東胡無道,乃求閼氏!請擊之。」冒頓曰:「奈何與人鄰 國愛一女子乎?」遂取所愛閼氏予東胡。東胡王愈驕,西侵。與匈奴中間有棄地莫居千 餘裏,各居其邊為甌脫。東胡使使謂冒頓曰:「匈奴所與我界甌脫外棄地,匈奴不能至 也,吾欲有之。」冒頓問群臣,或曰:「此棄地,予之。」於是冒頓大怒,曰:「地者 ,國之本也,奈何予人!」諸言與者,皆斬之。冒頓上馬,令國中有後者斬,遂東襲擊 東胡。東胡初輕冒頓,不為備。及冒頓以兵至,大破滅東胡王,虜其民眾、畜產。既歸 ,西擊走月氏,南並樓煩、白羊河南王,悉複收秦所使蒙恬所奪匈奴地者,與漢關胡河 南塞,至朝那、膚施,遂侵燕、代。是時,漢方與項羽相距,中國罷於兵革,以故冒頓 得自強,控弦之士三十余萬。
自淳維以至頭曼千有餘歲,時大時小,別散分離,尚矣,其世傳不可得而次。然至 冒頓,而匈奴最強大,盡服從北夷,而南與諸夏為敵國,其世姓官號可得而記雲。
單于姓攣□氏,其國稱之曰「撐犁孤塗單于」。匈奴謂天為「撐犁」,謂子為「孤 塗」,單于者,廣大之貌也,言其象天單于然也。置左右賢王、左右穀□、左右大將、 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匈奴謂賢曰「屠耆」,故嘗以太子為左屠耆王 。自左右賢王以下至當戶,大者萬餘騎,小者數千,凡二十四長,立號曰「萬騎」。其 大臣皆世官。呼衍氏、蘭氏,其後有須蔔氏,此三姓,其貴種也。諸左王將居東方,直 上穀以東,接穢貉、朝鮮;右王將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氐、羌;而單于庭直代、雲 中。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賢王、左右谷□最大國,左右骨都侯輔政。諸二十 四長,亦各自置千長、百長、什長、裨小王、相、都尉、當戶、且渠之屬。
歲正月,諸長小會單于庭,祠。五月,大會龍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馬肥 ,大會□林,課校人畜計。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盜者沒入其家;有罪,小者軋,大者 死。獄久者不滿十日,一國之囚不過數人。而單于朝出營,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 ,長左而北向。日上戊己。其送死,有棺槨、金銀、衣裳,而無封樹喪服;近幸臣妾從 死者,多至數十百人。舉事常隨月,盛壯以攻戰,月虧則退兵。其攻戰,斬首虜賜一卮 酒,而所得鹵獲因以予之,得人以為奴婢。故其戰,人人自為趨利,善為誘兵以包敵。 故其逐利,如鳥之集;其困敗,瓦解雲散矣。戰而扶□死者,盡得死者家財。
後北服渾窳、屈射、丁零、隔昆、新{艸犁}之國。於是匈奴貴人大臣皆服,以冒頓 為賢。
是時,漢初定,徙韓王信於代,都馬邑。匈奴大攻圍馬邑,韓信降匈奴。匈奴得信 ,因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至晉陽下。高帝自將兵往擊之。會冬大寒雨雪,卒之墮指 者十二三,於是冒頓陽敗走,誘漢兵。漢兵逐擊冒頓,冒頓匿其精兵,見其羸弱,於是 漢悉兵三十二萬,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盡到,冒頓縱精兵三十余萬騎圍高帝 于白登,七日,漢兵中外不得相救餉。匈奴騎,其西方盡白,東方盡駹,北方盡驪,南 方盡騂馬。高帝乃使使間厚遺閼氏,閼氏乃謂冒頓曰:「兩主不相困。今得漢地,單于 終非能居之。且漢主有神,單于察之。」冒頓與韓信將王黃、趙利期,而兵久不來,疑 其與漢有謀,亦取閼氏之言,乃開圍一角。於是高皇帝令士皆持滿傅矢外鄉,從解角直 出,得與大軍合,而冒頓遂引兵去。漢亦引兵罷,使劉敬結和親之約。
是後,韓信為匈奴將,及趙利、王黃等數背約,侵盜代、雁門、雲中。居無幾何, 陳豨反,與韓信合謀擊代。漢使樊噲往擊之,複收代、雁門、雲中郡縣,不出塞。是時 ,匈奴以漢將數率眾往降,故冒頓常往來侵盜代地。於是高祖患之,乃使劉敬奉宗室女 翁主為單于閼氏,歲奉匈奴絮繒酒食物各有數,約為兄弟以和親,冒頓乃少止。後燕王 盧綰複後,率其党且萬人降匈奴,往來苦上穀以東,終高祖世。
考惠、高後時,冒頓浸驕,乃為書,使使遺高後曰:「孤僨之君,生於沮澤之中, 長於平野牛馬之域,數至邊境,願遊中國。陛下獨立,孤僨獨居。兩主不樂,無以自虞 ,願以所有,易其所無。」高後大怒,召丞相平及樊噲、季布等,議斬其使者,發兵而 擊之。樊噲曰:「臣願得十萬眾,橫行匈奴中。」問季布,布曰:「噲可斬也!前陳豨 反於代,漢兵三十二萬,噲為上將軍,時匈奴圍高帝于平城,噲不能解圍。天下歌之曰 :『平城之下亦誠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今歌吟之聲未絕,傷痍者甫起,而噲欲 搖動天下,妄言以十萬眾橫行,是面謾也。且夷狄璧如禽獸,得其善言不足喜,惡言不 足怒也。」高後曰:「善。」令大謁者張澤報書曰:「單于不忘弊邑,賜之以書,弊邑 恐懼。退而自圖,年老氣衰,發齒墮落,行步失度,單于過聽,不足以自汙。弊邑無罪 ,宜在見赦。竊有禦車二乘,馬二駟,以奉常駕。」冒頓得書,複使使來謝曰:「未嘗 聞中國禮義,陛下幸而赦之。」因獻馬,遂和親。
至孝文即位,複修和親。其三年夏,匈奴右賢王入居河南地為寇,於是文帝下詔曰 :「漢與匈奴約為昆弟,無侵害邊境,所以輸遺匈奴甚厚。今右賢王離其國,將眾居河 南地,非常故。往來入塞,捕殺吏卒,驅侵上郡保塞蠻夷,令不得居其故。陵轢邊吏, 入盜,甚驁無道,非約也。其發邊吏車騎八萬詣高奴,遣丞相灌嬰將擊右賢王。」右賢 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時,濟北王反,文帝歸,罷丞相擊胡之兵。
其明年,單于遺漢書曰:「天所立匈奴大單于敬問皇帝無恙。前時皇帝言和親事, 稱書意合歡。漢邊吏侵侮右賢王,右賢王不請,聽後義盧侯難支等計,與漢吏相恨,絕 二主之約,離昆弟之親。皇帝讓書再至,發使以書報,不來,漢使不至。漢以其故不和 ,鄰國不附。今以少吏之敗約,故罰右賢王,使至西方求月氏擊之。以天之福,吏卒良 ,馬力強,以滅夷月氏,盡斬殺降下定之。樓蘭、烏孫、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國皆已為匈 奴。諸引弓之民並為一家,北州以定。願寢兵休士養馬,除前事,複故約,以安邊民, 以應古始,使少者得成其長,老者得安其處,世世平樂。未得皇帝之志,故使郎中系虖 淺奉書請,獻橐佗一,騎馬二,駕二駟。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則且詔吏民遠舍。使者 至,即遣之。」六月中,來至新望之地。書至,漢議擊與和親孰便,公卿皆曰:「單于 新破月氏,乘勝,不可擊也。且得匈奴地,澤鹵非可居也,和親甚便。」漢許之。
孝文前六年,遺匈奴書曰:「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使系虖淺遺朕書,雲『願 寢兵休士,除前事,複故約,以安邊民,世世平樂』,朕甚嘉之。此古聖王之志也。漢 與匈奴約為兄弟,所以遺單于甚厚。背約離兄弟之親者,常在匈奴。然右賢王事已在赦 前,勿深誅。單于若稱書意,明告諸吏,使無負約,有信,敬如單于書。使者言單于自 將並國有功,甚苦兵事。服繡袷綺衣、長襦、錦袍各一,比疏一,黃金飭具帶一,黃金 犀毘一,繡十匹,錦二十匹,赤綈、綠繒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謁者令肩遺單于。」
後頃之,冒頓死,子稽粥立,號曰老上單于。
老上稽粥單于初立,文帝複遣宗人女翁主為單于閼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說傅翁主。 說不行,漢強使之。說曰:「必我也,為漢患者」。中行說既至,因降單于,單于愛幸 之。
初,單于好漢繒絮食物,中行說曰:「匈奴人眾不能當漢之一郡,然所以強之者, 以衣食異,無仰於漢。今單于變俗好漢物,漢物不過什二,則匈奴盡歸於漢矣。其得漢 絮繒,以馳草棘中,衣褲皆裂弊,以視不如旃裘堅善也;得漢食物皆去之,以視不如重 酪之便美也。」於是說教單于左右疏記,以計識其人眾畜牧。
漢遺單于書,以尺一牘,辭曰「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所以遺物及言語云云 。中行說令單于以尺二寸牘,及印封皆令廣長大,倨驁其辭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 奴大單于,敬問漢皇帝無恙」,所以遺物言語亦云云。
漢使或言匈奴俗賤老,中行說窮漢使曰:「而漢俗屯戍從軍當發者,其親豈不自奪 溫厚肥美齎送飲食行者乎?」漢使曰:「然。」說曰:「匈奴明以攻戰為事,老弱不能 鬥,故以其肥美飲食壯健以自衛,如此父子各得相保,何以言匈奴輕老也?」漢使曰: 「匈奴父子同穹廬臥。父死,妻其後母;兄弟死,盡妻其妻。無冠帶之節、闕庭之禮。 」中行說曰:「匈奴之俗,食畜肉,飲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飲水,隨時轉移。故其急 則人習騎射,寬則人樂無事。約束徑,易行;君臣簡,可久。一國之政猶一體也。父兄 死,則妻其妻,惡種姓之失也。故匈奴雖亂,必立宗種。今中國雖陽不取其父兄之妻, 親屬益疏則相殺,至到易姓,皆從此類也。且禮義之弊,上下交怨,而室屋之極,生力 屈焉。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築城郭以自備,故其民急則不習戰攻,緩則罷於作業,嗟土 室之人,顧無喋喋占占,冠固何當!」自是之後,漢使欲辯論者,中行說輒曰:「漢使 毋多言,顧漢所輸匈奴繒絮米□,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何以言為乎?且所給備善則 已,不備善而苦惡,則候秋孰,以騎馳蹂乃稼穡也。」日夜教單于候利害處。
孝文十四年,匈奴單于十四萬騎入朝那蕭關,殺北地都尉卬,虜人民畜產甚多,遂 至彭陽。使騎兵入燒回中宮,候騎至雍甘泉。於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張武為將軍 ,發車千乘,十萬騎,軍長安旁以備胡寇。而拜昌侯盧卿為上郡將軍,甯侯魏脩為北地 將軍,隆慮侯周灶為隴西將軍,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董赤為將軍,大發車騎往 擊胡。單于留塞內月餘,漢逐出塞即還,不能有所殺。匈奴日以驕,歲入邊,殺略人民 甚眾,雲中、遼東最甚,郡萬餘人。漢甚患之,乃使使遺匈奴書,單于亦使當戶報謝, 複言和親事。
孝文後二年,使使遺匈奴書曰:「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使當戶且渠雕渠難、 郎中韓遼遺朕馬二匹,已至,敬愛。先帝制,長城以北引弓之國受令單于,長城以內冠 帶之室朕亦制之,使萬民耕織,射獵衣食,父子毋離,臣主相安,俱無暴虐。今聞渫惡 民貪降其趨,背義絕約,忘萬民之命,離兩主之歡,然其事已在前矣。書雲『二國已和 親,兩主歡說,寢兵休卒養馬,世世昌樂,翕然更始』,朕甚嘉之。聖者日新,改作更 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長,各保其首領,而終其天年。朕與單于俱由此道,順天恤民 ,世世相傳,施之無窮,天下莫不鹹便。漢與匈奴鄰敵之國,匈奴處北地,寒,殺氣早 降,故詔吏遺單于秫□金帛綿絮它物歲有數。今天下大安,萬民熙熙,獨朕與單于為之 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細故,謀臣計失,皆不足以離昆弟之歡。朕聞天不頗覆,地不 偏載。朕與單于皆捐細故,俱蹈大道,墮壞前惡,以圖長久,使兩國之民若一家子。元 元萬民,下及魚鱉,上及飛鳥,□行喙息蠕動之類,莫不就安利,避危殆。故來者不止 ,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釋逃虜民,單于毋言章尼等。朕聞古之帝王,約分明而不食 言。單于留志,天下大安,和親之後,漢過不先。單于其察之。」
單于既約和親,於是制詔禦史:「匈奴大單于遺朕書,和親已定,亡人不足以益眾 廣地,匈奴無入塞,漢無出塞,犬己今約者殺之,可以久親,後無咎,俱便。朕已許。 其佈告天下,使明知之。」
後四年,老上單于死,子軍臣單于立,而中行說複事之。漢複與匈奴和親。
軍臣單于立歲余,匈奴複絕和親,大入上郡、雲中各三萬騎,所殺略甚眾。於是漢 使三將軍軍屯北地,代屯句注,趙屯飛狐口,緣邊亦各堅守以備胡寇。又置三將軍,軍 長安西細柳、渭北棘門、霸上以備胡。胡騎入代句注邊,烽火通于甘泉、長安。數月, 漢兵至邊,匈奴亦遠塞,漢兵亦罷。後歲余,文帝崩,景帝立,而趙王遂乃陰使於匈奴 。吳、楚反,欲與趙合謀入邊。漢圍破趙,匈奴亦止。自是後,景帝複與匈奴和親,通 關市,給遺單于,遣翁主如故約。終景帝世,時時小入盜邊,無大寇。
武帝即位,明和親約束,厚遇關市,饒給之。匈奴自單于以下皆親漢,往來長城下 。
漢使馬邑人聶翁壹間闌出物與匈奴交易,陽為賣馬邑城以誘單于。單于信之,而貪 馬邑財物,乃以十萬騎入武州塞。漢伏兵三十余萬馬邑旁,御史大夫韓安國為護軍將軍 ,護國將軍以伏單于。單于既入漢塞,未至馬邑百餘裏,見畜布野而無人牧者,怪之, 乃攻亭。時雁門尉史行徼,見寇,保此亭,單于得,欲刺之。尉史知漢謀,乃下,具告 單于。單于大驚,曰:「吾固疑之。」乃引兵還。出曰:「吾得尉史,天也。」以尉史 為天王。漢兵約單于入馬邑而縱,單于不至,以故無所得。將軍王恢部出代擊胡輜重, 聞單于還,兵多,不敢出。漢以恢本建造兵謀而不進,誅恢。自是後,凶奴絕和親,攻 當路塞,往往入盜于邊,不可勝數。然匈奴貪,尚樂關市,嗜漢財物,漢亦通關市不絕 以中之。
自馬邑軍後五歲之秋,漢使四將各萬騎擊胡關市下。將軍衛青出上谷,至龍城,得 胡首虜七百人。公孫賀出雲中,無所得。公孫敖出代郡,為胡所敗七千。李廣出雁門, 為胡所敗,匈奴生得廣,廣道亡歸。漢囚敖、廣,敖、廣贖為庶人。其冬,匈奴數千人 盜邊,漁陽尤甚。漢使將軍韓安國屯漁陽備胡。其明年秋,匈奴二萬騎入漢,殺遼西太 守,略二千餘人。又敗漁陽太守軍千余人,圍將軍安國。安國時千餘騎亦且盡,會燕救 之,至,匈奴乃去,又入雁門殺略千餘人。於是漢使將軍衛青將三萬騎出雁門,李息出 代郡,擊胡,得首虜數千。其明年,衛青複出雲中以西至隴西,擊胡之樓煩、白羊王子 河南,得胡首虜數千,羊百余萬。於是漢遂取河南地,築朔方,複繕故秦時蒙恬所為塞 ,因河而為固。漢亦棄上穀之鬥辟縣造陽地以予胡。是歲,元朔二年也。
其後冬,軍臣單于死,其弟左右蠡王伊稚斜自立為單于,攻敗軍臣單于太子於單。 於單亡降漢,漢封於單為陟安侯,數月死。
伊稚斜單于既立,其夏,匈奴數萬騎入代郡,殺太守共友,略千餘人。秋,又入雁 門,殺略千餘人。其明年,又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萬騎,殺略數千人。匈奴右賢 王怨漢奪之河南地而築朔方,數寇盜邊,及入河南,侵擾朔方,殺略吏民甚眾。
其明年春,漢遣衛青將六將軍十余萬人出朔方高闕。右賢王以為漢兵不能至,飲酒 醉。漢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圍右賢王。右賢王大驚,脫身逃走,精騎往往隨後去。漢將 軍得右賢王人眾男女萬五千人,裨小王十餘人。其秋,匈奴萬騎入代郡,殺都尉硃央, 略千餘人。
其明年春,漢複遣大將軍衛青將六將軍,十余萬騎,仍再出定襄數百里擊匈奴,得 首虜前後萬九千餘級,而漢亦亡兩將軍,三千餘騎。右將軍建得以身□,而前將軍翕侯 趙信兵不利,降匈奴。趙信者,故胡小王,降漢,漢封為翕侯,以前將軍與右將軍並軍 ,介獨遇單于兵,故盡沒。單于既得翕侯,以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與謀漢。信教單 于益北絕幕,以誘罷漢兵,徼極而取之,毋近塞。單于從之。其明年,胡數萬騎入上穀 ,殺數百人。
明年春,漢使票騎將軍去病將萬騎出隴西,過焉耆山千餘裏,得胡首虜八千餘級, 得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票騎將軍複與合騎侯數萬騎出隴西、北地二千里,過居延, 攻祁連山,得胡首虜三萬餘級,裨小王以下十餘人。是時,匈奴亦來入代郡、雁門,殺 略數百人。漢使博望侯及李將軍廣出右北平,擊匈奴左賢王。左賢王圍李廣,廣軍四千 人死者過半,殺虜亦過當。會博望侯軍救至,李將軍得脫,盡亡其軍。合騎侯後票騎將 軍期,及博望侯皆當死,贖為庶人。
其秋,單于怒昆邪王、休屠王居西方為漢所殺虜數萬人,欲召誅之。昆邪、休屠王 恐,謀降漢,漢使票騎將軍迎之。昆邪王殺休屠王,並將其眾降漢,凡四萬餘人,號十 萬。於是漢已得昆邪,則隴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徙關東貧民處所奪匈奴河南地新 秦中以實之,而減北地以西戍卒半。明年春,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數萬騎,殺略千餘 人。
其明年春,漢謀以為「翕侯信為單于計,居幕北,以為漢兵不能至」。乃粟馬,發 十萬騎,私負從馬凡十四萬匹,糧重不與焉。令大將軍青、票騎將軍去病中分軍,大將 軍出定襄,票騎將軍出代,鹹約絕幕擊匈奴。單于聞之,遠其輜重,以精兵待於幕北。 與漢大將軍接戰一日,會暮,大風起,漢兵縱左右翼圍單于。單于自度戰不能與漢兵, 遂獨與壯騎數百潰漢圍西北遁走。漢兵夜追之不得,行捕斬首虜凡萬九千級,北至□顏 山趙信城而還。
單于之走,其兵往往與漢軍相亂而隨單于。單于久不與其大眾相得,右谷蠡王以為 單于死,乃自立為單于。真單于複得其眾,右穀蠡乃去號,複其故位。
票騎之出代二千餘裏,與左王接戰,漢兵得胡首虜凡七萬余人,左王將皆遁走。票 騎封于狼居胥山,禪姑衍,臨翰海而還。
是後,匈奴遠遁,而幕南無王庭。漢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 卒五六萬人,稍蠶食,地接匈奴以北。
初,漢兩將大出圍單于,所殺虜八九萬,而漢士物故者亦萬數,漢馬死者十余萬匹 。匈奴雖病,遠去,而漢馬亦少,無以複往。單于用趙信計,遣使好辭請和親。天子下 其議,或言和親,或言遂臣之。丞相長史任敞曰:「匈奴新困,宜使為外臣,朝請于邊 。」漢使敞使于單于。單于聞敞計,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漢亦有所降匈奴使者,單 于亦輒留漢使相當。漢方複收士馬,會票騎將軍去病死,於是漢久不北擊胡。
數歲,伊稚斜單于立十三年死,子烏維立為單于。是歲,元鼎三年也。烏維單于立 ,而漢武帝始出巡狩郡縣。其後漢方南誅兩越,不擊匈奴,匈奴亦不入邊。
烏維立三年,漢已滅兩越,遣故太僕公孫賀將萬五千騎出九原二千餘裏,至浮苴井 ,從票侯趙破奴萬餘騎出令居數千里,至匈奴河水,皆不見匈奴一人而還。
是時,天子巡邊,親至朔方,勒兵十八萬騎以見武節,而使郭吉風告單于。既至匈 奴,匈奴主客問所使,郭吉卑體好言曰:「吾見單于而口言。」單于見吉,吉曰:「南 越王頭已懸于漢北闕下。今單于即能前與漢戰,天子自將兵待邊;即不能,亟南面而臣 子漢。何但遠走,亡匿于幕北寒苦無水草之地為?」語卒,單于大怒,立斬主客見者, 而留郭吉不歸,遷辱之北海上。而單于終不肯為寇于漢邊,休養士馬,習射獵,數使使 好辭甘言求和親。
漢使王烏等窺匈奴。匈奴法,漢使不去節、不以墨黥其面,不得入穹廬。王烏,北 地人,習胡俗,去其節,黥面入廬。單于愛之,陽許曰:「吾為遣其太子入質于漢,以 求和親。」
漢使楊信使于匈奴。是時,漢東拔濊貉、朝鮮以為郡,而西置酒泉郡以隔絕胡與羌 通之路。又西通月氏、大夏,以翁主妻烏孫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又北益廣田至眩雷 為塞,而匈奴終不敢以為言。是歲,翕侯信死,漢用事者以匈奴已弱,可臣從也。楊信 為人剛直屈強,素非貴臣也,單于不親。欲召入,不肯去節,乃坐穹廬外見楊信。楊信 說單于曰:「即欲和親,以單于太子為質于漢。」單于曰:「非故約。故約,漢常遣翁 主,給繒絮、食物有品,以和親,而匈奴亦不復擾邊。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為質,無 幾矣。」匈奴俗,見漢使非中貴人,其儒生,以為欲說,折其辭辯;少年,以為欲刺, 折其氣。每漢兵入匈奴,匈奴輒報償。漢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漢使,必得當乃止。
楊信既歸,漢使王烏等如匈奴。匈奴複諂以甘言,欲多得漢財物,紿王烏曰:「吾 欲入漢見天子,面相結為兄弟。」王烏歸報漢,漢為單于築邸于長安。匈奴曰:「非得 漢貴人使,吾不與誠語。」匈奴使其貴人至漢,病,服藥欲愈之,不幸而死。漢使路充 國佩二千石印綬使,送其喪,厚幣直數千金。單于以為漢殺吾貴使者,乃留路充國不歸 。諸所言者,單于特空紿王烏,殊無意入漢、遣太子來質。於是匈奴數使奇兵侵犯漢邊 ,漢乃拜郭昌為拔胡將軍,乃□野侯屯朔方以東,備胡。
烏維單于立十歲死,子詹師廬立,年少,號為單于。是歲,元封六年也。自是後 ,單于益西北,左方兵直雲中,右方兵直酒泉、敦煌。
單于立,漢使兩使,一人吊單于,一人吊右賢王,欲以乖其國。使者入匈奴,匈 奴悉將致單于。單于怒而悉留漢使。漢使留匈奴者前後十餘輩,而匈奴使來漢,亦輒留 之相當。
是歲,漢使貳師將軍西伐大宛,而令因杅將軍築受降城。其冬,匈奴大雨雪,畜多 饑寒死,單于年少,好殺伐,國中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殺單于,使人間告漢曰:「我 欲殺單于降漢,漢遠,漢即來兵近我,我即發。」初漢聞此言,故築受降城。猶以為遠 。
其明年春,漢使□野侯破奴將二萬騎出朔方北二千餘裏,期至浚稽山而還。□野侯 既至期,左大都尉欲發而覺,單于誅之,發兵擊浞野侯。□野侯行捕首虜數千人。還, 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八萬騎圍之。□野侯夜出自求水,匈奴生得□野侯,因急擊其 軍。軍吏畏亡將而誅,莫相勸而歸,軍遂沒於匈奴。單于大喜,遂遣兵攻受降城,不能 下,乃侵入邊而去。明年,單于欲自攻受降城,未到,病死。
單于立三歲而死。子少,匈奴乃立其季父烏維單于弟右賢王句黎湖為單于。是歲 ,太初三年也。
句黎湖單于立,漢使光祿勳徐自為出五原塞數百□,遠者千里,築城障列亭至盧朐 ,而使遊擊將軍韓說、長平侯衛伉屯其旁,使強弩都尉路博多築居延澤上。
其秋,匈奴大人雲中、定襄、五原、朔方,殺略數千人,敗數二千石而去,行壞光 祿所築亭障。又使右賢王入酒泉、張掖,略數千人。會任文擊救,盡複失其所得而去。 聞貳師將軍破大宛,斬其王還,單于欲遮之,不敢,其冬病死。
句黎湖單于立一歲死,其弟左大都尉且□侯立為單于。
漢既誅大宛,威震外國,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詔曰:「高皇帝遺朕平城之憂,高 後時單于書絕悖逆。昔齊襄公複九世之讎,《春秋》大之。」是歲,太初四年也。
且□侯單于初立,恐漢襲之,盡歸漢使之不降者路充國等於漢。單于乃自謂:「我 兒子,安敢望漢天子!漢天子,我丈人行。」漢遣中郎將蘇武厚幣賂遺單于,單于益驕 ,禮甚倨,非漢所望也。明年,□野侯破奴得亡歸漢。
其明年,漢使貳師將軍將三萬騎出酒泉,擊右賢王於天山,得首虜萬餘級而還。匈 奴大圍貳師,幾不得脫。漢兵物故什六七。漢又使因杅將軍出西河,與強弩都尉會涿邪 山,亡所得。使騎都尉李陵將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千餘裏,與單于會,合戰,陵所殺傷 萬餘人,兵食盡,欲歸,單于圍陵,陵降匈奴,其兵得脫歸漢者四百人。單于乃貴陵, 以其女妻之。
後二歲,漢使貳師將軍六萬騎、步兵七萬,出朔方;強弩都尉路博多將萬餘人,與 貳師會,遊擊將軍說步兵三萬人,出五原;因杅將軍敖將騎萬,步兵三萬人,出雁門。 匈奴聞,悉遠其累重于余吾水北,而單于以十萬待水南,與貳師接戰。貳師解而引歸, 與單于連鬥十餘日,遊擊亡所得。因杅與左賢王戰,不利,引歸。
明年,且□侯單于死,立五年,長子左賢王立為狐鹿姑單于。是歲,太始元年也。
初,且□侯兩子,長為左賢王,次為左大將,病且死,言立左賢王。左賢王未至, 貴人以為有病,更立左大將為單于。左賢王聞之,不敢進。左大將使人召左賢王而讓位 焉。左賢王辭以病,左大將不聽,謂曰:「即不幸死,傳之於我。」左賢王許之,遂立 為狐鹿姑單于。
狐鹿姑單于立,以左大將為左賢王,數年病死,其子先賢撣不得代,更以為日逐王 。日逐王者,賤于左賢王。單于自以其子為左賢王。單于既立六年,而匈奴入上谷、五 原,殺略吏民。其年,匈奴複入五原、酒泉,殺兩部都尉。於是漢遣貳師將軍七萬人出 五原,御史大夫商丘成將三萬餘人出西河,重合侯莽通將四萬騎出酒泉千餘裏。單于聞 漢兵大出,悉遣其輜重,徙趙信城北邸郅居水。左賢王驅其人民度余吾水六七百里,居 兜銜山。單于自將精兵左安侯度姑且水。
御史大夫軍至追邪徑,無所見,還。匈奴使大將與李陵將三萬餘騎追漢軍,至浚稽 山合,轉戰九日,漢兵陷陳卻敵,殺傷虜甚眾。至蒲奴水,虜不利,還去。
重合侯軍至天山,匈奴使大將偃渠與左右呼知王將二萬餘騎要漢兵,見漢兵強,引 去。重合侯無所得失。是時,漢恐車師兵遮重合侯,乃遣闓陵侯將兵別圍車師,盡得其 王民眾而還。
貳師將軍將出塞,匈奴使右大都尉與衛律將五千騎要擊漢軍於夫羊句山狹。貳師遣 屬國胡騎二千與戰,虜兵壞散,死傷者數百人。漢軍乘勝追北,至范夫人城,匈奴奔走 ,莫敢距敵。會貳師妻子坐巫蠱收,聞之憂懼。其掾胡亞夫亦避罪從軍,說貳師曰:「 夫人室家皆在吏,若還不稱意,適與獄會,郅居以北可複得見乎?」貳師由是狐疑,欲 深入要功,遂北至郅居水上。虜已去,貳師遣護軍將二萬騎度郅居之水。一日,逢左賢 王左大將,將二萬騎與漢軍合戰一日,漢軍殺左大將,虜死傷甚眾。軍長史與決眭都尉 煇渠侯謀曰:「將軍懷異心,欲危眾求功,恐必敗。」謀共執貳師。貳師聞之,斬長史 ,引兵還至速邪烏燕然山。單于知漢軍勞倦,自將五萬騎遮擊貳師,相殺傷甚眾。夜塹 漢軍前,深數尺,從後急擊之,軍大亂敗,貳師降。單于素知其漢大將貴臣,以女妻之 ,尊寵在衛律上。
其明年,單于遣使遺漢書雲:「南有大漢,北有強胡。胡者,天之驕子也,不為小 禮以自煩。今欲與漢闓大關,取漢女為妻,歲給遺我□酒萬石,稷米五千斛,雜繒萬匹 ,它如故約,則邊不相盜矣。」漢遣使者報送其使,單于使左右難漢使者,曰:「漢, 禮義國也。貳師道前太子發兵反,何也?」使者曰:「然。乃丞相私與太子爭鬥,太子 發兵欲誅丞相,丞相誣之,故誅丞相。此子弄父兵,罪當笞,小過耳。孰與冒頓單于身 殺其父代立,常妻後母,禽獸行也!」單于留使者,三歲乃得還。
貳師在匈奴歲余,衛律害其寵,會母閼氏病,律飭胡巫言先單于怒,曰:「胡故時 祠兵,常言得貳師以社,今何故不用?」於是收貳師,貳師罵曰:「我死必滅匈奴!」 遂屠貳師以祠。會連雨雪數月,畜產死,人民疫病,穀稼不熟,單于恐,為貳師立祠室 。
自貳師沒後,漢新失大將軍士卒數萬人,不復出兵。三歲,武帝崩。前此者,漢兵 深入窮追二十餘年,匈奴孕重惰殰,罷極苦之。自單于以下常有欲和親計。
後三年,單于欲求和親,會病死。初,單于有異母弟為左大都尉,賢,國人鄉之, 母閼氏恐單于不立子而立左大都尉也,乃私使殺之。左大都尉同母兄怨,遂不肯復會單 于庭。又單于病且死,謂諸貴人:「我子少,不能治國,立弟右谷蠡王。」及單于死, 衛律等與顓渠閼氏謀,匿單于死,詐矯單于令,與貴人飲盟,更立子左谷蠡王為壺衍□ 單于。是歲,始元二年也。
壺衍□單于既立,風謂漢使者,言欲和親。左賢王、右谷蠡王以不得立怨望,率其 眾欲南歸漢。恐不能自致,即脅盧屠王,欲與西降烏孫,謀擊匈奴。盧屠王告之,單于 使人驗問,右谷蠡王不服,反以其罪罪盧屠王,國人皆冤之。於是二王去居其所,未嘗 肯會龍城。
後二年秋,匈奴入代,殺都尉。單于年少初立,母閼氏不正,國內乖離,常恐漢兵 襲之。於是衛律為單于謀:「穿井築城,治樓以藏谷,與秦人守之。漢兵至,無奈我何 。」即穿井數百,伐材數千。或曰胡人不能守城,是遺漢糧也,衛律於是止,乃更謀歸 漢使不降者蘇武、馬宏等。馬宏者,前副光祿大夫王忠使西國,為匈奴所遮,忠戰死, 馬宏生得,亦不肯降。故匈奴歸此二人,欲以通善意。是時,單于立三歲矣。
明年,匈奴發左右部二萬騎,為四隊,併入邊為寇。漢兵追之,斬首獲虜九千人, 生得甌脫王,漢無所失亡。匈奴見甌脫王在漢,恐以為道擊之,即西北遠去,不敢南逐 水草,發人民屯甌脫。明年,複遣九千騎屯降城以備漢,北橋餘吾,令可度,以備奔走 。是時,衛律已死。衛律在時,常言和親之利,匈奴不信,及死後,兵數困,國益貧。 單于弟左谷蠡王思衛律言,欲和親而恐漢不聽,故不肯先言,常使左右風漢使者。然其 侵盜益希,遇漢使愈厚,欲以漸致和親,漢亦羈縻之。其後,左谷蠡王死。明年,單于 使犁□
王窺邊,言酒泉、張掖兵益弱,出兵試擊,冀可複得其地。時漢先得降者,聞其計 ,天子詔邊警備。後無幾,右賢王、犁□王四千騎分三隊,入日勒、屋蘭、番和。張掖 太守、屬國都尉發兵擊,大破之,得脫者數百人。屬國千長義渠王騎士射殺犁□王,賜 黃金二百斤,馬二百匹,因封為犁□王。屬國都尉郭忠封成安侯。自是後,匈奴不敢入 張掖。
其明年,匈奴三千餘騎入五原,略殺數千人,後數萬騎南旁塞獵,行攻塞外亭障, 略取吏民去。是時,漢邊郡烽火候望精明,匈奴為邊寇者少利,希複犬已塞。漢複得匈 奴降者,言烏桓嘗發先單于塚,匈奴怨之,方發二萬騎擊烏桓。大將軍霍光欲發兵邀擊 之,以問護軍都尉趙充國。充國以為:「烏桓間數犬已塞,今匈奴擊之,於漢便。又匈 奴希寇盜,北邊幸無事。蠻夷自相攻擊,而發兵要之,招寇生事,非計也。」光更問中 郎將范明友,明友言可擊。於是拜明友為度遼將軍,將二萬騎出遼東。匈奴聞漢兵至, 引去。初,光誡朋友:「兵不空出,即後匈奴,遂擊烏桓。」烏桓時新中匈奴兵,明友 既後匈奴,因乘烏桓敝,擊之,斬首六千餘級,獲三王首,還,封為平陵侯。
匈奴由是恐,不能出兵。即使使之烏孫,求欲得漢公主。擊烏孫,取車延、惡師地 。烏孫公主上書,下公卿議救,未決。昭帝崩,宣帝即位,烏孫昆彌複上書言:「連為 匈奴所侵削,昆彌願發國半精兵人馬五萬匹,盡力擊匈奴,唯天子出兵,哀救公主!」 本始二年,漢大發關東輕銳士,選郡國吏三百石伉健習騎射者,皆從軍。遣御史大夫田 廣明為祁連將軍,四萬餘騎,出西河;度遼將軍范明友三萬余騎,出張掖;前將軍韓增 三萬餘騎,出雲中;後將軍趙充國為蒲類將軍,三萬餘騎,出酒泉;雲中太守田順為虎 牙將軍,三萬餘騎,出五原:凡五將軍,兵十余萬騎,出塞各二千餘裏。及校尉常惠使 護髮兵烏孫西域,昆彌自將翕侯以下五萬餘騎從西方入,與五將軍兵凡二十餘萬眾。匈 奴聞漢兵大出,老弱奔走,驅畜產遠遁逃,是以五將少所得。
度遼將軍出塞千二百餘裏,至蒲離候水,斬首捕虜七百餘級,鹵獲馬、牛、羊萬餘 。前將軍出塞千二百餘裏,至烏員,斬首捕虜,至候山百餘級,鹵馬、牛、羊二千餘。 蒲類將軍兵當與烏孫合擊匈奴蒲類澤,烏孫先期至而去,漢兵不與相及。蒲類將軍出塞 千八百餘裏,西去候山,斬首捕虜,得單于使者蒲陰王以下三百餘級,鹵馬、牛、羊七 千餘。聞虜已引去,皆不至期還。天子蒲其過,寬而不罪。祁連將軍出塞千六百里,至 雞秩山,斬首捕虜十九級,獲牛、馬、羊百餘。逢漢使匈奴還者冉弘等,言雞秩山西有 虜眾,祁連即戒弘,使言無虜,欲還兵。禦史屬公孫益壽諫,以為不可,祁連不聽,遂 引兵還。虎牙將軍出塞八百餘裏,至丹余吾水上,即止兵不進,斬首捕虜千九百餘級, 鹵馬、牛、羊七萬餘,引兵還。上以虎牙將軍不至期,詐增鹵獲,而祁連知虜在前,逗 留不進,皆下吏自殺。擢公孫益壽為侍御史。校尉常惠與烏孫兵至右穀蠡庭,獲單于父 行及嫂、居次、名王、犁□都尉、千長、將以下三萬九千餘級,虜馬、牛、羊、驢、騾 、橐駝七十余萬。漢封惠為長羅侯。然匈奴民眾死傷而去者,及畜產遠移死亡不可勝數 。於是匈奴遂衰耗,怨烏孫。
其冬,單于自將萬騎擊烏孫,頗得老弱,欲還。會天大雨雪,一日深丈餘,人民畜 產凍死,還者不能什一。於是丁令乘弱攻其北,烏桓入其東,烏孫擊其西。凡三國所殺 數萬級,馬數萬匹,牛、羊甚眾。又重以餓死,人民死者什三,畜產什五,匈奴大虛弱 ,諸國羈屬者皆瓦解,攻盜不能理。其後漢出三千餘騎,為三道,併入匈奴,捕虜得數 千人還。匈奴終不敢取當,茲欲鄉和親,而邊境少事矣。
壺衍□單于立十七年死,弟左賢王立,為虛閭權渠單于。是歲,地節二年也。
虛閭權渠單于立,以右大將女為大閼氏,而黜前單于所幸顓渠閼氏。顓渠閼氏父左 大且渠怨望。是時,匈奴不能為邊寇,於是漢罷外城,以休百姓。單于聞之喜,召貴人 謀,欲與漢和親。左大且渠心害其事,曰:「前漢使來,兵隨其後,今亦效漢發兵,先 使使者入。」乃自請與呼盧訾王各將萬騎南旁塞獵,相逢俱入。行未到,會三騎亡降漢 ,言匈奴欲為寇。於是天子詔發邊騎屯要害處,使大將軍軍監治眾等四人將五千騎,分 三隊,出塞各數百里,捕得虜各數十人而還。時匈奴亡其三騎,不敢入,即引去。是歲 也,匈奴饑,人民畜產死十六七。又發兩屯各萬騎以備漢。其秋,匈奴前所得西□居左 地者,其君長以下數千人皆驅畜產行,與甌脫戰,所戰殺傷甚眾,遂南降漢。
其明年,西域城郭共擊匈奴,取車師國,得其王及人眾而去。單于複以車師王昆弟 兜莫為車師王,收其餘民東徙,不敢居故地。而漢益遣屯士分田車師地以實之。其明年 ,匈奴怨諸國共擊車師,遣左右大將各萬余騎屯田右地,欲以侵迫烏孫西域。後二歲, 匈奴遣左右奧□各六千騎,與左大將再擊漢之田車師城者,不能下。其明年,丁令比三 歲入盜匈奴,殺略人民數千,驅馬畜去。匈奴遣萬餘騎往擊之,無所得。其明年,單于 將十萬余騎旁塞獵,欲入邊寇。未至,會其民題除渠堂亡降漢言狀,漢以為言兵鹿奚盧 侯,而遣後將軍趙充國將兵四萬餘騎屯緣邊九郡備虜。月余,單于病歐血,因不敢入, 還去,即罷兵。乃使題王都犁胡次等入漢,請和親,未報,會單于死。是歲,神爵二年 也。
虛閭權渠單于立九年死。自始立而黜顓渠閼氏,顓渠閼氏即與右賢王私通。右賢王 會龍城而去,顓渠閼氏語以單于病甚,且勿遠。後數日,單于死。郝宿王刑未央使人召 諸王,未至,顓渠閼氏與其弟左大且渠都隆奇謀,立右賢王屠耆堂為握衍朐□單于。握 衍朐□單于者,代父為右賢王,烏維單于耳孫也。
握衍朐□單于立,複修和親,遣弟伊酋若王勝之入漢獻見。單于初立,兇惡,盡殺 虛閭權渠時用事貴人刑未央等,而任用顓渠閼氏弟都隆奇,又盡免虛閭權渠子弟近親, 而自以其子弟代之。虛閭權渠單于子稽侯犬冊既不得立,亡歸妻父烏禪幕。烏禪幕者, 本烏孫、康居間小國,數見侵暴,率其眾數千人降匈奴,狐鹿姑單于以其弟子日逐王姊 妻之,使長其眾,居右地。日逐王選賢撣,其父左賢王當為單于,讓狐鹿姑單于,狐鹿 姑單于許立之。國人以故頗言日逐王當為單于。日逐王素與握衍朐□單于有隙,即率其 眾數萬騎歸漢。漢封日逐王為歸德侯。單于更立其從兄薄胥堂為日逐王。
明年,單于又殺先賢撣兩弟。烏禪幕請之,不聽,心恚。其後左奧□王死,單于自 立其小子為奧□王,留庭。奧□貴人共立故奧□王子為王,與俱東徙。單于遣右丞相將 萬騎往擊之,失亡數千人,不勝。時單于已立二歲,暴虐殺伐,國中不附。及太子、左 賢王數讒左地貴人,左地貴人皆怨。其明年,烏桓擊匈奴東邊姑夕王,頗得人民,單于 怒。姑夕王恐,即與烏禪幕及左地貴人共立稽侯犬冊為呼韓邪單于,發左地兵四五萬人 ,西擊握衍朐□單于,至姑且水北。未戰,握衍朐□單于兵敗走,使人報其弟右賢王曰 :「匈奴共攻我,若肯發兵助我乎?」右賢王曰:「若不愛人,殺昆弟諸貴人。各自死 若處,無來汙我。」握衍朐□單于恚,自殺。左大且渠都隆奇亡之右賢王所,其民眾盡 降呼韓邪單于。是歲,神爵四年也。握衍朐E96F單于立三年而敗。
呼韓邪單于歸庭數月,罷兵使各歸故地,乃收其兄呼屠吾斯在民間者立為左谷蠡王 ,使人告右賢貴人,欲令殺右賢王。其冬,都隆奇與右賢王共立日逐王薄胥堂為屠耆單 于,發兵數萬人東襲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兵敗走,屠耆單于還,以其長子都塗吾西 為左谷蠡王,少子姑瞀樓頭為右谷蠡王,留居單于庭。
明年秋,屠耆單于使日逐王先賢撣兄右奧□王為烏藉都尉各二萬騎,屯東方以備呼 韓邪單于。是時,西方呼揭王來與唯犁當戶謀,共讒右賢王,言欲自立為烏藉單于。屠 耆單于殺右賢王父子,後知其冤,複殺唯犁當戶。於是呼揭王恐,遂畔去,自立為呼揭 單于。右奧□王聞之,即自立為車犁單于。烏藉都尉亦自立為烏藉單于。凡五單于。屠 耆單于自將兵東擊車犁單于,使都隆奇擊烏藉。烏藉、車犁皆敗,西北走,與呼揭單于 兵合為四萬人。烏藉、呼揭皆去單于號,共並力尊輔車犁單于。屠耆單于聞之,使左大 將、都尉將四萬騎分屯東方,以備呼韓邪單于,自將四萬騎西擊車犁單于。車犁單于敗 ,西北走,屠耆單于即引西南,留□敦地。
其明年,呼韓邪單于遣其弟右谷蠡王等西襲屠耆單于屯兵,殺略萬餘人。屠耆單于 聞之,即自將六萬騎擊呼韓邪單于,行千里,未至□姑地,逢呼韓邪單于兵可四萬人, 合戰。屠耆單于兵敗,自殺。都隆奇乃與屠耆少子右谷蠡王姑瞀樓頭亡歸漢,車犁單于 東降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左大將烏厲屈與父呼速累烏厲溫敦皆見匈奴亂,率其眾數 萬人南降漢。封烏厲屈為新城侯,烏厲溫敦為義陽侯。是時,李陵子複立烏藉都尉為單 于,呼韓邪單于捕斬之,遂複都單于庭,然眾裁數萬人。屠耆單于從弟休旬王將所主五 六百騎,擊殺左大且渠,並其兵,至右地,自立為閏振單于,在西邊。其後,呼韓邪單 于兄左賢王呼屠吾斯亦自立為郅支骨都侯單于,在東邊。其後二年,閏振單于率其眾東 擊郅支單于。郅支單于與戰,殺之,並其兵,遂進攻呼韓邪。呼韓邪破,其兵走,郅支 都單于庭。
呼韓邪之敗也,左伊秩訾王為呼韓邪計,勸令稱臣入朝事漢,從漢求助,如此匈奴 乃定。呼韓邪議問諸大臣,皆曰:「不可。匈奴之俗,本上氣力而下服役,以馬上戰鬥 為國,故有威名於百蠻。戰死,壯士所有也。今兄弟爭國,不在兄則在弟,雖死猶有威 名,子孫常長諸國。漢雖強,猶不能兼併匈奴,奈何亂先古之制,臣事於漢,卑辱先單 于,為諸國所笑!雖如是而安,何以複長百蠻!」左伊秩訾曰:「不然。強弱有時,今 漢方盛,烏孫城郭諸國皆為臣妾。自且□侯單于以來,匈奴日削,不能取複,雖屈強於 此,未嘗一日安也。今事漢則安存,不事則危亡,計何以過此!」諸大人相難久之。呼 韓邪從其計,引眾南近塞,遣子右賢王銖婁渠堂入侍。郅支單于亦遣子右大將駒于利受 入侍。是歲,甘露元年也。
明年,呼韓邪單于款五原塞,願朝三年正月。漢遣車騎都尉韓昌迎,發過所七郡郡 二千騎,為陳道上。單于正月朝天子于甘泉宮,漢寵際殊禮,位在諸侯王上,贊謁稱臣 而不名。賜以冠帶衣裳、黃金璽戾綬、玉具劍、佩刀、弓一張、矢四發、□戟十、安車 一乘、鞍勒一縣、馬十五匹、黃金二十斤、錢二十萬、衣被七十七襲、錦繡綺□雜帛八 千匹、絮六千斤。禮畢,使使者道單于先行,宿長平。上自甘泉宿池陽宮。上登長平, 詔單于毋謁,其左右當戶之群臣皆得列觀,及諸蠻夷君長王侯數萬,咸迎於渭橋下,夾 道陳。上登渭橋,鹹稱萬歲。單于就邸,留月餘,遣歸國。單于自請願留居光祿塞下, 有急保漢受降城。漢遣長樂衛尉高昌侯董忠、車騎都尉韓昌將騎萬六千,又發邊郡士馬 以千數,送單于出朔方雞鹿塞。詔忠等留衛單于,助誅不服,又轉邊谷米□,前後三萬 四千斛,給贍其食。是歲,郅支單于亦遣使奉獻,漢遇之甚厚。
明年,兩單于俱遣使朝獻,漢待呼韓邪使有加。明年,呼韓邪單于複入朝,禮賜如 初,加衣百一十襲,錦帛九千匹,絮八千斤。以有屯兵,故不復發騎為送。
始,郅支單于以為呼韓邪降漢,兵弱不能複自還,即引其眾西,欲攻定右地。又屠 耆單于小弟本侍呼韓邪,亦亡之右地,收兩兄余兵得數千人,自立為伊利目單于,道逢 郅支,合戰,郅支殺之,並其兵五萬餘人。聞漢出兵、谷助呼韓邪,即遂留居右地。自 度力不能定匈奴,乃益西近烏孫,欲與並力,遣使見小昆彌烏就屠。烏就屠見呼韓邪為 漢所擁,郅支亡虜,欲攻之以稱漢,乃殺郅支使,持頭送都護在所,發八千騎迎郅支。 郅支見烏孫兵多,其使又不反,勒兵逢擊烏孫,破之。因北擊烏揭,烏揭降。發其兵西 破堅昆,北降丁令,並三國。數遣兵擊烏孫,常勝之。堅昆東去單于庭七千里,南去車 師五千里,郅支留都之。
元帝初即位,呼韓邪單于複上書,言民眾困乏。漢詔雲中、五原郡轉谷二萬斛以給 焉。郅支單于自以道遠,又怨漢擁護呼韓邪,遣使上書求侍子。漢遣谷吉送之,郅支殺 吉。漢不知吉音問,而匈奴降者言聞甌脫皆殺之。呼韓邪單于使來,漢輒簿責之甚急。 明年,漢遣車騎都尉韓昌、光祿大夫張猛送呼韓邪單于侍子,求問吉等,因赦其罪,勿 令自疑。昌、猛見單于民眾益盛,塞下禽獸盡,單于足以自衛,不畏郅支。聞其大臣多 勸單于北歸者,恐北去後難約束,昌、猛即與為盟約曰:「自今以來,漢與匈奴合為一 家,世世毋得相詐相攻。有竊盜者,相報,行其誅,償其物;有寇,發兵相助。漢與匈 奴敢先背約者,受天不祥。令其世世子孫盡如盟。」昌、猛與單于及大臣俱登匈奴諾水 東山,刑白馬,單于以徑路刀金留犁撓酒,以老上單于所破月氏王頭為飲器者共飲血盟 。昌、猛還奏事,公卿議者以為:「單于保塞為籓,雖欲北去,猶不能為危害。昌、猛 擅以漢國世世子孫與夷狄詛盟,令單于得以惡言上告於天,羞國家,傷威重,不可得行 。宜遣使往告祠天,與解盟。昌、猛奉使無狀,罪至不道。」上薄其過,有詔昌、猛以 贖論,勿解盟。其後呼韓邪竟北歸庭,人眾稍稍歸之,國中遂定。
郅支既殺使者,自知負漢,又聞呼韓邪益強,恐見襲擊,欲遠去。會康居王數為烏 孫所困,與諸翕侯計,以為匈奴大國,烏孫素服屬之,今郅支單于困厄在外,可迎置東 邊,使合兵取烏孫以立之,長無匈奴憂矣。即使使至堅昆通語郅支。郅支素恐,又怨烏 孫,聞康居計,大說,遂與相結,引兵而西。康居亦遣貴人,橐它驢馬數千匹,迎郅支 。郅支人眾中寒道死,餘財三千人到康居。其後,都護甘延壽與副陳湯發兵即康居誅斬 郅支,語在《延壽、湯傳》。
郅支既誅,呼韓邪單于且喜且懼,上書言曰:「常願謁見天子,誠以郅支在西方, 恐其與烏孫俱來擊臣,以故未得至漢。今郅支已伏誅,願入朝見。」竟甯元年,單于複 入朝,禮賜如初,加衣服錦帛絮,皆倍于黃龍時。單于自言願婿漢氏以自親。元帝以後 宮良家子王牆字昭君賜單于。單于歡喜,上書願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傳之無窮,請罷 邊備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令下有司議,議者皆以為便。郎中侯應習邊事,以為 不可許。上問狀,應曰:
周、秦以來,匈奴暴桀,寇侵邊境,漢興,尤被其害。臣聞北邊塞至遼東,外有陰 山,東西千餘裏,草木茂盛,多禽獸,本冒頓單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來出為寇,是 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師征伐,斥奪此地,攘之於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築外城, 設屯戍以守之,然後邊境得用少安。幕北地乎,少草木,多大沙,匈奴來寇,少所蔽隱 ,從塞以南,徑深山谷,往來差難。邊長老言匈奴失陰山之後,過之未嘗不哭也。如罷 備塞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聖德廣被,天覆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 首來臣。夫夷狄之情,困則卑順,強則驕逆,天性然也。前以罷外城,省亭隧,今裁足 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複罷,二也。中國有禮義之教、刑罰之誅,愚 民猶尚犯禁,又況單于,能必其眾不犯約哉!三也。自中國尚建關梁以制諸侯,所以絕 臣下之凱欲也。設塞徼,置屯戍,非獨為匈奴而已,亦為諸屬國降民,本故匈奴之人, 恐其思舊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與漢人交通,吏民貪利,侵盜其畜產、妻子,以此 怨恨,起而背畔,世世不絕。今罷乘塞,則生嫚易分爭之漸,五也。往者從軍多沒不還 者,子孫貧困,一旦亡出,從其親威,六也。又邊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聞匈奴 中樂,無奈候望急何!」然時有亡出塞者,七也。盜賊桀黠,群輩犯法,如其窘急,亡 走北出,則不可制,八也。起塞以來百有餘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柴僵落 ,溪穀水門,稍稍平之,卒徒築治,功費久遠,不可勝計。臣恐議者不深慮其終始,欲 以一切省徭戍,十年之外,百歲之內,卒有它變,障塞破壞,亭隧滅絕,當更發屯繕治 ,累世之功不可卒複,九也。如罷戍卒、省候望,單于自以保塞守禦,必深德漢,請求 無已。小失其意,則不可測。開夷狄之隙,虧中國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 百蠻之長策也。
對奏,天子有詔:「勿議罷邊塞事。」使車騎將軍口諭單于曰:「單于上書願罷北 邊吏士屯戍,子孫世世保塞。單于鄉慕禮義,所以為民計者甚厚,此長久之策也,朕甚 嘉之。中國四方皆有關梁障塞,非獨以備塞外也,亦以防中國奸邪放縱,出為寇害,故 明法度以專眾心也。敬諭單于之意,朕無疑焉。為單于怪其不罷,故使大司馬車騎將軍 嘉曉單于。」單于謝曰:「愚不知大計,天子幸使大臣告語,甚厚!」
初,左伊秩訾為呼韓邪畫計歸漢,竟以安定。其後或讒伊秩訾自伐其功,常鞅鞅, 呼韓邪疑之。左伊秩訾懼誅,將其眾千餘人降漢,漢以為關內侯,食邑三百戶,令佩其 王印綬。及竟甯中,呼韓邪來朝,與伊穆訾相見,謝曰:「王為我計甚厚,令匈奴至今 安寧,王之力也,德豈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復顧留,皆我過也。今欲白天子,請 王歸庭。」伊秩訾曰:「單于賴天命,自歸於漢,得以安寧,單于神靈,天子之晁也, 我安得力!既已降漢,又複歸匈奴,是兩心也。願為單于侍使于漢,不敢聽命。」單于 固請不能得而歸。
王昭君號甯胡閼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師,為右日逐王。呼韓邪立二十八年,建始二 年死。始,呼韓邪嬖左伊秩訾兄呼衍王女二人。長女顓渠閼氏,生二子,長曰且莫車, 次曰囊知牙斯。少女為大閼氏,生四子,長曰雕陶莫皋,次曰且糜胥,皆長於且莫車, 少子咸、樂二人,皆小子囊知牙斯。又它閼氏子十餘人。顓渠閼氏貴,且莫車愛。呼韓 邪病且死,欲立且莫車,其母顓渠閼氏曰:「匈奴亂十餘年,不絕如發,賴蒙漢力,故 得複安。今平定未久,人民創艾戰鬥,且莫車年少,百姓未附,恐複危國。我與大閼氏 一家共子,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閼氏曰:「且莫車雖少,大臣共持國事,今舍貴立賤 ,後世必亂。」單于卒從顓渠閼氏計,立雕陶莫皋,約令傳國與弟。呼韓邪死,雕陶莫 皋立,為複株累若□單于。
複株累若□單于立,遣子右致盧兒王醯諧屠奴侯入侍,以且糜胥為左賢王,且莫車 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為右賢王。複株累單于複妻王昭君,生二女,長女雲為須卜居次 ,小女為當于居次。
河平元年,單于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奉獻朝正月。既罷,遣使者送至蒲反。伊邪 莫演言:「欲降,即不受我,我自殺,終不敢還歸。」使者以聞,下公卿議。議者或言 宜如故事,受其降。光祿大夫谷永、議郎杜欽以為:「漢興,匈奴數為邊害,故設金爵 之賞以待降者。今單于詘體稱臣,列為北籓,遣使朝賀,無有二心,漢家接之,宜異於 往時。今既享單于聘貢之質,而更受其逋逃之臣,是貪一夫之得而失一國之心,擁有罪 之臣而絕慕義之君也。假令單于初立,欲委身中國,未知利害,私使伊邪莫演詐降以蔔 吉凶,受之虧德沮善,令單于自疏,不親邊吏;或者設為反間,欲因而生隙,受之適合 其策,使得歸曲而直責。此誠邊境安危之原,師旅動靜之首,不可不詳也。不如勿受, 以昭日月之信,抑詐諼之謀,懷附親之心,便。」對奏,天子從之。遣中郎將王舜往問 降狀。伊邪莫演曰:「我病狂妄言耳。」遣去。歸到,官位如故,不肯令見漢使。
明年,單于上書願朝。河平四年正月,遂入朝,加賜錦繡繒帛二萬匹,絮二萬斤, 它如竟甯時。
複株累單于立十歲,鴻嘉元年死。弟且糜胥立,為搜諧若□單于。
搜諧單于立,遣子左祝都韓王朐留斯侯入侍,以且莫車為左賢王。搜諧單于立八歲 。元延元年,為朝二年發行,未入塞,病死。弟且莫車立,為車牙若□單于。
車牙單于立,遣子右於塗仇撣王烏夷當入侍,以囊知牙斯為左賢王。車牙單于立四 歲,綏和元年死。弟囊知牙斯立,為烏珠留若□單于。
烏珠留單于立,以第二閼氏子樂為左賢王,以第五閼氏子輿為右賢王,遣子右股奴 王烏□牙斯入侍。漢遣中郎將夏侯籓、副校尉韓容使匈奴。時帝舅大司馬票騎將軍王根 領尚書事,或說根曰:「匈奴有鬥入漢地,直張掖郡,生奇材木,箭竿就羽,如得之, 于邊甚饒,國家有廣地之賣,將軍顯功,垂於無窮。」根為上言其利,上直欲從單于求 之,為有不得,傷命損威。根即但以上指曉籓,令從籓所說而求之。籓至匈奴,以語次 說單于曰:「竊見匈奴鬥入漢地,直張掖郡。漢三都尉居塞上,士卒數百人塞苦,候望 久勞。單于宜上書獻此地,直斷閼之,省兩都尉士卒數百人,以複天子厚恩,其報必大 。」單于曰:「此天子詔語邪,將從使者所求也?」籓曰:「詔指也,然籓亦為單于畫 善計耳。」單于曰:「孝宣、孝元皇帝哀憐父呼韓邪單于,從長城以北匈奴有之。此溫 偶駼王所居地也,未曉其形狀所生,請遣使問之。」籓、容歸漢。後複使匈奴,至則求 地。單于曰:「父兄傳五世,漢不求此地,至知獨求,何也?已問溫偶駼王,匈奴西邊 諸侯作穹廬及車,皆仰此山材木,且先父地,不敢失也。」籓還,遷為太原太守。單于 遣使上書,以籓求地狀聞。詔報單於曰:「籓擅稱詔從單于求地,法當死,更大赦二, 今徙籓為濟南太守,不令當匈奴。」明年,侍子死,歸葬。複遣子左於駼仇撣王稽留昆 入侍。
至哀帝建平二年,烏孫庶子卑援□翕侯人眾入匈奴西界,寇盜牛畜,頗殺其民。單 于聞之,遣左大當戶烏夷泠將五千騎擊烏孫,殺數百八,略千餘人,驅牛畜去。卑援□ 恐,遣子趨逯為質匈奴。單于受,以狀聞。漢遣中郎將丁野林、副校尉公乘音使匈奴, 責讓單于,告令還歸卑援□質子。單于受詔,遣歸。
建平四年,單于上書願朝五年。時哀帝被疾,或言匈奴從上游來厭人,自黃龍、竟 甯時,單于朝中國輒有大故。上由是難之,以問公卿,亦以為虛費府帑,可且勿許。單 于使辭去,未發,黃門郎揚雄上書諫曰:
臣聞《六經》之治,貴於未亂;兵家之勝,貴于未戰。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 不可不察也。今單于上書求朝,國家不許而辭之,臣愚以為漢與匈奴從此隙矣。本北地 之狄,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甚明。臣不敢遠稱,請引秦以來明之 。
以秦始皇之強,蒙恬之威,帶甲四十余萬,然不敢窺西河,乃築長城以界之。會漢 初興,以高祖之威靈,三十萬眾困于平城,士或七日不食。時奇譎之士石畫之臣甚眾, 卒其所以脫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皇后嘗忿匈奴,群臣庭議,樊噲請以十萬眾橫行匈 奴中,季布曰:「噲可斬也,妄阿順指!」於是大臣權書遺之,然後匈奴之結解,中國 之憂平。及孝文時,匈奴侵暴北邊,候騎至雍甘泉,京師大駭,發三將軍屯細柳、棘門 、霸上以備之,數月乃罷。孝武即位,設馬邑之權,欲誘匈奴,使韓安國將三十萬眾徼 於便地,匈奴覺之而去,徒費財勞師,一虜不可得見,況單于之面乎!其後深惟社稷之 計,規恢萬載之策,乃大興師數十萬,使衛青、霍去病操兵,前後十餘年。於是浮西河 ,絕大幕,破□顏,襲王庭,窮極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禪于姑衍,以臨翰海 ,虜名王貴人以百數。自是之後,匈奴震怖,益求和親,然而未肯稱臣也。
且夫前世豈樂傾無量之費,役無罪之人,快心於狼望之北哉?以為不一勞者不久佚 ,不暫費者不永寧,是以忍百萬之師以摧餓虎之喙,運府庫之財填盧山之壑而不悔也。 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烏孫,侵公主,乃發五將之師十五萬騎獵其南,而長羅 侯以烏孫五萬騎震其西,皆至質而還。時鮮有所獲,徒奮揚威武,明漢兵若雷風耳。雖 空行空反,尚誅兩將軍。故北狄不服,中國未得高枕安寢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間,大 化神明,鴻恩溥洽,而匈奴內亂,五單于爭立,日逐、呼韓邪攜國歸化,扶伏稱臣,然 尚羈縻之,計不顓制。自此之後,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強。何者?外國天性忿鷙,形 容魁健,負力怙氣,難化以善,易隸以惡,其強難詘,其和難得。故未服之時,勞師遠 攻,傾國殫貨,伏屍流血,破堅拔敵,如彼之難也;既服之後,尉薦撫循,交接賂遺, 威儀俯仰,如此之備也。往時嘗屠大宛之城,蹈烏桓之壘,探姑繒之壁,藉蕩姐之場, 艾朝鮮之旃,拔兩越之旗,近不過旬月之役,遠不離二時之勞,固已犁其庭,掃其閭, 郡縣而置之,雲徹席捲,後無餘災。唯北狄為不然,真中國之堅敵也。三垂比之懸矣, 前世重之慈甚,未易可輕也。
今單于歸義,懷款誠之心,欲離其庭,陳見於前,此乃上世之遺策,神靈之所想望 ,國家雖費,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來厭之辭,疏以無日之期,消往昔之恩,開將來之 隙!夫款而隙之,使有恨心,負前言,緣往辭,歸怨於漢,因以自絕,終無北面之心, 威之不可,諭之不能,焉得不為大憂乎!夫明者視於無形,聰者聽於無聲,誠先于未然 ,即蒙恬、樊噲不復施,棘門、細柳不復備,馬邑之策安所設,衛、霍之功何得用,五 將之威安所震?不然,一有隙之後,雖智者勞心于內,辯者轂擊於外,猶不若未然之時 也。且往者圖西域,制車師,置城郭都護三十六國,費歲以大萬計者,豈為康居、烏孫 能逾白龍堆而寇西邊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勞之,一日失之,費十而愛一,臣竊為 國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于未亂未戰,以遏邊萌之禍。
書奏,天子寤焉,召還匈奴使者,更報單于書而許之。賜雄帛五十匹,黃金十斤。 單于未發,會病,複遣使願朝明年。故事,單于朝,從名王以下及從者二百餘人。單于 又上書言:「蒙天子神靈,人民盛壯,願從五百人入朝,以明天子盛德。」上皆許之。
元壽二年,單于來朝,上以太歲厭勝所在,舍之上林苑蒲陶宮。告之以加敬于單于 ,單于知之。加賜衣三百七十襲,錦繡繒帛三萬匹,絮三萬斤,它如河平時。既罷,遣 中郎將韓況送單于。單于出塞,到休屯井,北度車田盧水,道裏回遠。況等乏食,單于 乃給其糧,失期不還五十餘日。
初,上遣稽留昆隨單于去,到國,複遣稽留昆同母兄右大且方與婦入待。還歸,複 遣且方同母兄左日逐王都與婦人侍。是時,漢平帝幼,太皇太后稱制,新都侯王莽秉政 ,欲說太后以威德至盛異於前,乃風單于令遣王昭君女須卜居次雲入侍太后,所以常賜 之甚厚。
會西域車師後王姑句、去胡來王唐兜皆怨恨都護校尉,將妻子人民亡降匈奴,語在 《西域傳》。單于受置左穀蠡地,遣使上書言狀曰:「臣謹已受。」詔遣中郎將韓隆、 王昌、副校尉甄阜、侍中謁者帛敞、長水校尉王歙使匈奴,告單于曰:「西域內屬,不 當得受,今遣之。」單于曰:「孝宣、孝元皇帝哀憐,為作約束,自長城以南天子有之 ,長城以北單于有之。有犯塞,輒以狀聞;有降者,不得受。臣知父呼韓邪單于蒙無量 之恩,死遺言曰:『有從中國來降者,勿受,輒送至塞,以報天子厚恩。』此外國也, 得受之。」使者曰:「匈奴骨肉相攻,國幾絕,蒙中國大恩,危亡複續,妻子完安,累 世相繼,宜有以報厚恩。」單于叩頭謝罪,執二虜還付使者。詔使中郎將王萌待西域惡 都奴界上逆受。單于遣使送到國,因請其罪。使者以聞,有詔不聽,會西域諸國王斬以 示之。乃造設四條:中國人亡入匈奴者,烏孫亡降匈奴者,西域諸國佩中國印綬降匈奴 者,烏桓降匈奴者,皆不得受。遣中郎將王駿、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尋使匈奴,班四 條與單于,雜函封,付單于,令奉行,因收故宣帝所為約束封函還。時,莽奏令中國不 得有二名,因使使者以風單于,宜上書慕化,為一名,漢必加厚賞。單于從之,上書言 :「幸得備籓臣,竅樂太平聖制,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謹更名曰知。」莽大說,白太后 ,遣使者答諭,厚賞賜焉。
漢既班四條,後護烏桓使者告烏桓民,毋得複與匈奴皮布稅。匈奴以故事遣使者責 烏桓稅,匈奴人民婦女欲賈販者皆隨往焉。烏桓距曰:「奉天子詔條,不當予匈奴稅。 」匈奴使怒,收烏桓酋豪,縛到懸之。酋豪昆弟怒,共殺匈奴使及其官屬,收略婦女馬 牛。單于聞之,遣使發左賢王兵入烏桓責殺使者,因攻擊之。烏桓分散,或走上山,或 東保塞。匈奴頗殺人民,驅婦女弱小且千人去,置左地,告烏桓曰:「持馬畜皮布來贖 之。」烏桓見略者親屬二千余人持財畜往贖,匈奴受,留不遣。
王莽之篡位也,建國元年,遣五威將王駿率甄阜、王颯、陳饒、帛敞、丁業六人, 多齎金帛,重遺單于,諭曉以受命代漢狀,因易單于故印。故印文曰「匈奴單于璽」, 莽更曰「新匈奴單于章」。將率既至,授單于印紱,詔令上故印拔。單于再拜受詔。譯 前,欲解取故印紱,單于舉掖授之。左姑夕侯蘇從旁謂單于曰:「未見新印文,宜且勿 與。」單于止,不肯與。請使者坐穹廬,單于欲前為壽。五威將曰:「故印紱當以時上 。」單于曰:「諾。」複舉掖授譯。蘇複曰:「未見印文,且勿與。」單于曰:「印文 何由變更!」遂解故印紱奉上,將率受。著新紱,不解視印,飲食至夜乃罷。右率陳饒 謂諸將率曰:「鄉者姑夕侯疑印文,幾令單于不與人。如令視印,見其變改,必求故印 ,此非辭說所能距也。既得而復失之,辱命莫大焉。不如椎破故印,以絕禍根。」將率 猶與,莫有應者。饒,燕士,果悍,即引斧椎壞之。明日,單于果遣右骨都侯當白將率 曰:「漢賜單于印,言『璽』,不言『章』,又無『漢』字。諸王已下乃有『漢』,言 『章』。今即去『璽』加『新』,與臣下無別。願得故印。」將率示以故印,謂曰:「 新室順天製作,故印隨將率所自為破壞。單于宜承天命,奉新室之制。」當還白,單于 知已無可奈何,又多得賂遺,即遣弟右賢王輿奉馬牛隨將率入謝,因上書求故印。
將率還到左犁汗王咸所居地,見烏桓民多,以問鹹。鹹具言狀,將率曰:「前封四 條,不得受烏桓降者,亟還之。」咸陽:「請密與單于相聞,得語,歸之。」單于使咸 報曰:「當從塞內還之邪,從塞外還之邪?」將率不敢顓決,以聞。詔報,從塞外還之 。
單于始用夏侯籓求地有距漢語,後以求稅烏桓不得,因寇略其人民,釁由是生,重 以印文改易,故怨恨。乃遣右大且渠蒲呼盧訾等十餘人將兵眾萬騎,以護送烏桓為名, 勒兵朔方塞下。朔方太守以聞。明年,西域車師後王須置離謀降匈奴,都護但欽誅斬之 。置離兄狐蘭支將人眾二千餘人,驅畜產,舉國亡降匈奴,單于受之。狐蘭支與匈奴共 入寇,擊車師,殺後成長,傷都護司馬,複還入匈奴。
時,戊己校尉史陳良、終帶、司馬丞韓玄、右曲候任商等見西域頗背叛,聞匈奴欲 大侵,恐並死,即謀劫略吏卒數百人,共殺戊己校尉刀護,遣人與匈奴南犁汗王南將軍 相聞。匈奴南將軍二千騎入西域迎良等,良等盡脅略戊己校尉吏士男女二千餘人入匈奴 。玄、商留南將軍所,良、帶徑至單于庭,人眾別置零吾水上田居。單于號良、帶曰烏 桓都將軍,留居單于所,數呼與飲食。西域都護但欽上書言匈奴南將軍右伊秩訾將人眾 冠擊諸國。莽於是大分匈奴為十五單于,遣中郎將藺苞、副校尉戴級將兵萬騎,多齎珍 寶至雲中塞下,招誘呼韓邪單于諸子,欲以次拜之。使譯出塞誘呼右犁汗王鹹、鹹子登 、助三人,至則脅拜咸為孝單于,賜安車鼓車各一,黃金千手,雜繒千匹,戲戟十;拜 助為順單于,賜黃金五百斤;傳送助、登長安。莽封苞為宣威公,拜為虎牙將軍;封級 為揚威公,拜為虎賁將軍。單于聞之,怒曰:「先單于受漢宣帝恩,不可負他。今天子 非宣帝子孫,何以得立?」遣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盧訾及左賢王樂將兵入雲中益壽 塞,大殺吏民。是歲,建國三年也。
是後,單于曆告左右部都尉、諸邊王,入塞寇盜,大輩萬餘,中輩數千,少者數百 ,殺雁門、朔方太守、都尉,略吏民畜產不可勝數,緣邊虛耗。莽新即位,怙府庫之富 欲立威,乃拜十二部將率,發郡國勇士,武庫精兵,各有所屯守,轉委輸于邊。議滿三 十萬眾,賁三百日糧,同時十道並出,窮追匈奴,內之于丁令,因分其地,立呼韓邪十 五子。
莽將嚴尤諫曰:
臣聞匈奴為害,所從來久矣,未聞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後世三家周、秦、漢征之, 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漢得下策,秦無策焉。當周宣王時,獫允內侵,至於 涇陽,命將征之,盡境而還。其視戎狄之侵,譬猶蚊虻之螫,驅之而已。故天下稱明, 是為中策。漢武帝選將練兵,約賁輕糧,深入遠戍,雖有克獲之功,胡輒報之,兵連禍 結三十餘年,中國罷耗,匈奴亦創艾,而天下稱武,是為下策。秦始皇不忍小恥而輕民 力,築長城之固,延袤萬里,轉輸之行,起於負海,疆境既完,中國內竭,以喪社稷, 是為無策。今天下遭陽九之厄,比年饑饉,西北邊猶甚。發三十萬眾,具三百日糧,東 援海代,南取江淮,然後乃備。計其道裏,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師老械 弊,勢不可用,此一難也。邊既空虛,不能奉軍糧,內調郡國,不相及屬,此二難也。 計一人三百日食,用□十八斛,非牛力不能勝;牛又當自齎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 沙鹵,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軍出未滿百日,牛必物故且盡,餘糧尚多,人不能負, 此三難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風,多齎釜鍑薪炭,重不可勝,食□飲水,以曆四時 ,師有疾疫之憂,是故前世伐胡,不過百日,非不欲久,勢力不能,此四難也。輜重自 隨,則輕銳者少,不得疾行,虜徐遁逃,勢不能及,幸而逢虜,又累輜重,如遇險阻, 銜尾相隨,虜要遮前後,危殆不測,此五難也。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憂之。今 既發兵,宜縱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擊,且以創艾胡虜。
莽不聽尤言,轉兵穀如故,天下騷動。
咸既受莽孝單于之號,馳出塞歸庭,具以見脅狀白單于。單于更以為于粟置支侯, 匈侯賤官也。後助病死,莽以登代助為順單于。
厭難將軍陳欽、震狄將軍王巡屯雲中葛邪塞。是時,匈奴數為邊寇,殺將率吏士, 略人民,驅畜產去甚眾。捕得虜生口驗問,皆曰孝單于咸子角數為寇。兩將以聞。四年 ,莽會諸蠻夷,斬咸子登于長安市。
初,北邊自宣帝以來,數世不見煙火之警,人民熾盛,牛馬布野。及莽撓亂匈奴, 與之構難,邊民死亡系獲,又十二部兵久屯而不出,吏士罷弊,數年之間,北邊虛空, 野有暴骨矣。
烏珠留單于立二十一歲,建國五年死。匈奴用事大臣右骨都侯須蔔當,即王昭君女 伊墨居次雲之婿也。雲常欲與中國和親,又素與鹹厚善,見鹹前後為莽所拜,故遂越輿 而立咸為烏累若□單于。
烏累單于咸立,以弟輿為左谷蠡王。烏珠留單于子蘇屠胡本為左賢王,以弟屠耆閼 氏子盧渾為右賢王。烏珠留單于在時,左賢王數死,以為其號不祥,更易命左賢王曰「 護於」。護於之尊最貴,次當為單于,故烏珠留單于授其長子以為護于,欲傳以國。咸 怨烏珠留單于貶賤己號,不欲傳國,及立,貶護于為左屠耆王。雲、當遂勸鹹和親。
天鳳元年,雲、當遣人之西河虜猛制虜塞下,告塞吏曰欲見和親侯。和親侯王歙者 ,王昭君兄子也。中部都尉以聞。莽遣歙、歙弟騎都尉展德侯颯使匈奴,賀單于初立, 賜黃金衣被繒帛,紿言侍子登在,因購求陳良、終帶等。單于盡收四人及手殺校尉刀護 賊芝音妻子以下二十七人,皆械檻付使者,遣廚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送歙、颯。莽作焚 如之刑,燒殺陳良等,罷諸將率屯兵,但置遊擊都尉。單于貪莽賂遺,幫外不失漢故事 ,然內利寇掠。又使還,知子登前死,怨恨,寇虜從左地入,不絕。使者問單于,輒曰 :「烏桓與匈奴無狀黠民共為寇入塞,譬如中國有盜賊耳!咸初立持國,威信尚淺,盡 力禁止,不敢有二心。」
天鳳二年五月,莽複遣歙與五威將王鹹率伏黯、丁業等六人,使送右廚唯姑夕王, 因奉歸前所斬侍子登及諸貴人從者喪,皆載以常車。至塞下,單于遣雲、當子男大且渠 奢等至塞迎。咸等至,多遺單于金珍,因諭說改其號,號匈奴曰「恭奴」,單于曰「善 於」,賜印綬。封骨都侯當為後安公,當子男奢為後安侯。單于貪莽金幣,故曲聽之, 然寇盜如故。咸、歙又以陳良等購金付雲、當,令自差與之。十二月,還入塞,莽大喜 ,賜歙錢二百萬,悉封黯等。
單于咸立五歲,天鳳五年死,弟左賢王輿立,為呼都而屍道皋若□單于。匈奴謂孝 曰「若□自呼韓邪後,與漢親密,見漢諡帝為「孝」,慕之,故皆為「若□」。
呼都而屍單于輿既立,貪利賞賜,遣大且渠奢與雲女弟當于居次子醯櫝王俱奉獻至 長安。莽遣和親侯歙與奢等俱至制虜塞下,與雲、當會,因以兵迫脅,將至長安。雲、 當小男從塞下得脫,歸匈奴。當至長安,莽拜為須卜單于,欲出大兵以輔立之。兵調度 亦不合,而匈奴愈怒,併入北邊,北邊由是壞敗。會當病死,莽以其庶女陸逮任妻後安 公奢,所以尊寵之甚厚,終為欲出兵立之者。會漢兵誅莽,雲、奢亦死。
更始二年冬,漢遺中郎將歸德侯颯、大司馬護軍陳遵使匈奴,授單于漢舊制璽綬, 王侯以下印綬,因送雲、當余親屬貴人從者。單于輿驕,謂遵、颯曰:「匈奴本與漢為 兄弟,匈奴中亂,孝宣皇帝輔立呼韓邪單于,故稱臣以尊漢。今漢亦大亂,為王莽所篡 ,匈奴亦出兵擊莽,空其邊境,令天下騷動思漢,莽卒以敗而漢復興,亦我力也,當複 尊我!」遵與相□距,單于終持此言。其明年夏,還。會赤眉入長安,更始敗。
贊曰:《書》戒「蠻夷猾夏」,《詩》稱「戎狄是膺」,《春秋》「有道守在四夷 」,久矣,夷狄之為患也!故自漢興,忠言嘉謀之臣曷嘗不運籌策相與爭於廟堂之上乎 ?高祖時則劉敬,呂後時樊噲、季布,孝文時賈誼、朝錯,李武時王恢、韓安國、硃買 臣、公孫弘、董仲舒,人持所見,各有同異,然總其要,歸兩科而已。縉紳之儒則守和 親,介胄之士則言征伐,皆偏見一時之利害,而未究匈奴之終始也。自漢興以至於今, 曠世歷年,多於春秋,其與匈奴,有修文而和親之矣,有用武而克伐之矣,有卑下而承 事之矣,有威服而臣畜之矣,詘伸異變,強弱相反,是故其詳可得而言也。
昔和親之論,發于劉敬。是時,天下初定,新遭平城之難,故從其言,約結和親, 賂遺單于,冀以救安邊境。孝惠、高後時遵而不違,匈奴寇盜不為衰止,而單于反以加 驕倨。逮至孝文,與通關市,妻以漢女,增厚其賂,歲以千金,而匈奴數背約束,邊境 屢被其害。是以文帝中年,赫然發憤,遂躬戎服,親禦鞍馬,從六郡良家材力之士,馳 射上林,講習戰陳,聚天下精兵,軍于廣武,顧問馮唐,與論將帥,喟然歎息,思古名 臣。此則和親無益,已然之明效也。
仲舒親見四世之事,猶複欲守舊文,頗增其約。以為:「義動君子,利動貪人。如 匈奴者,非可以仁義說也,獨可說以厚利,結之於天耳。故與之厚利以沒其意,與盟於 天以堅其約,質其愛子以累其心,匈奴雖欲輾轉,奈失重利何,奈欺上天何,奈殺愛子 何!夫賦斂行賂不足以當三軍之費,城郭之固無以異於貞士之約,而使邊城守境之民父 兄緩帶,稚子咽哺,胡馬不窺于長城,而羽檄不行於中國,不亦便於天下乎!」察仲舒 之論,考諸行事,乃知其未合於當時,而有闕於後世也。當孝武時,雖征伐克獲,而士 馬物故亦略相當;雖開河南之野,建朔方之郡,亦棄造陽之北九百餘裏。匈奴人民每來 降漢,單于亦輒拘留漢使以相報復,其桀驁尚如斯,安肯以愛子而為質乎?此不合當時 之言也。若不置質,空約和親,是襲孝文既往之悔,而長匈奴無已之詐也。夫邊城不選 守境武略之臣,修障隧備塞之具,厲長戟勁弩之械,恃吾所以待邊寇而務賦斂于民,遠 行貨賂,割剝百姓,以奉寇讎。信甘言,守空約,而幾胡馬之不窺,不已過乎!
至孝宣之世,承武帝奮擊之威,直匈奴百年之運,因其壞亂幾亡之厄,權時施宜, 覆以威德,然後單于稽首臣服,遣子入侍,三世稱籓,賓於漢庭。是時,邊城晏閉,牛 馬布野,三世無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
後六十餘載之間,遭王莽篡位,始開邊隙,單于由是歸怨自絕,莽遂斬其侍子,邊 境之禍構矣。故呼韓邪始朝於漢,漢議其儀,而蕭望之曰:「戎狄荒服,言其來服荒忽 無常,時至時去,宜待以客禮,讓而不臣。如其後嗣遁逃竄伏,使於中國不為叛臣。」 及孝元時,議罷守塞之備,侯應以為不可,可謂盛不忘衰,安必思危,遠見識微之明矣 。至單于咸棄其愛子,昧利不顧,侵掠所獲,歲巨萬計,而和親賂遺,不過千金,安在 其不棄質而失重利也?仲舒之言,漏於是矣。
夫規事建議,不圖萬世之固,而偷恃一時之事者,未可以經遠也。若乃征伐之功, 秦、漢行事,嚴尤論之當矣。故先王度土,中立封畿,分九州,列五服,物土貢,制外 內,或修刑政,或昭文德,遠近之勢異也。是以《春秋》內諸夏而外夷狄,夷狄之人貪 而好利,被髮左衽,人而獸心,其與中國殊章服,異習俗,飲食不同,言語不通,辟居 北垂寒露之野,逐草隨畜,射獵為生,隔以山谷,雍以沙幕,天地所以絕外內地。是故 聖王禽獸畜之,不與約誓,不就攻伐;約之則費賂而見欺,攻之則勞師而招寇。其地不 可耕而食也,其民不可臣而畜也,是以外而不內,疏而不戚,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 其國;來則懲而禦之,去則備而守之。其慕義而貢獻,則接之以禮讓,羈靡不絕,使曲 在彼,蓋聖王制禦蠻夷之常道也。
漢書 卷九十五
【西南夷兩粵朝鮮傳第六十五】
南夷君長以十數,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屬以十數,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長以 十數,邛都最大。此皆椎結,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桐師以東,北至葉榆,名為巂 、昆明、編發,隨畜移徙,亡常處,亡君長,地方可數千里。自巂以東北,君長以十數 ,徙、莋都最大。自莋以東北,君長以十數,冉駹最大。其俗,或土著,或移徙。在蜀 之西。自駹以東北,君長以十數,白馬最大,皆氐類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蠻夷也。
始楚威王時,使將軍莊□將兵循江上,略巴、黔中以西。莊□者,楚莊王苗裔也。 □至滇池,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饒數千里,以兵威定屬楚。欲歸報,會秦擊奪楚巴、黔 中郡,道塞不通,因乃以其眾王滇,變服,從其俗以長之。秦時嘗破,略通五尺道,諸 此國頗置吏焉。十余歲,秦滅。及漢興,皆棄此國而關蜀故徼。巴、蜀民或竊出商賈, 取其莋馬、僰僮、旄牛,以此巴、蜀殷富。
建元六年,大行王恢擊東粵,東粵殺王郢以報。恢因兵威使番陽令唐蒙風曉南粵。 南粵食蒙蜀枸醬,蒙問所從來,曰:「道西北牂柯江,江廣數裏,出番禺城下。」蒙歸 至長安,問蜀賈人,獨蜀出枸醬,多持竊出市夜郎。夜郎者,臨牂柯江,江廣百余步, 足以行船。南粵以財物役屬夜郎,西至桐師,然亦不能臣使也。蒙乃上書說上曰:「南 粵王黃屋左纛,地東西萬餘裏,名為外臣,實一州主。今以長沙、豫章往,水道多絕, 難行。竊聞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萬,浮船牂柯,出不意,此制粵一奇也。誠以漢之強, 巴、蜀之饒,通夜郎道,為置吏,甚易。」上許之。乃拜蒙以郎中將,將千人,食重萬 餘人,從巴苻關入,遂見夜郎侯多同。厚賜,諭以威德,約為置吏,使其子為令。夜郎 旁小邑皆貪漢繒帛,以為漢道險,終不能有也,乃且聽蒙約。還報,乃以為犍為郡。發 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蜀人司馬相如亦言西夷邛、莋可置郡。使相如以郎中 將往諭,皆如南夷,為置一都尉,十餘縣,屬蜀。當是時,巴、蜀西郡通西南夷道,載 轉相餉。數歲,道不通,士罷餓餧,離暑濕,死者甚眾。西南夷又數反,發兵興擊,耗 費亡功。上患之,使公孫弘往視問焉。還報,言其不便。及弘為御史大夫,時方築朔方 ,據河逐胡,弘等因言西南夷為害,可且罷,專力事匈奴。上許之,罷西夷,獨置南夷 兩縣一都尉,稍令犍為自保就。
及元狩元年,博望侯張騫言使大夏時,見蜀布、邛竹杖,問所從來,曰:「從東南 身毒國,可數千里,得蜀賈人市。」或聞邛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國。騫因盛言大夏在漢西 南,慕中國,患匈奴隔其道,誠通蜀,身毒國道便近,又亡害。於是天子乃令王然子、 柏始昌、呂越人等十餘輩間出西南夷,指求身毒國。至滇,滇王當羌乃留為求道。四歲 余,皆閉昆明,莫能通。滇王與漢使言:「漢孰與我大?」及夜郎侯亦然,各自以一州 王,不知漢廣大。使者還,因盛言滇大國,足事親附。天子注意焉。
及至南粵反,上使馳義侯因犍為發南夷兵。且蘭君恐遠行,旁國虜其老弱,乃與其 眾反,殺使者及犍為太守。漢乃發巴、蜀罪人當擊南粵者八校尉擊之。會越已破,漢八 校尉不下,中郎將郭昌、衛廣引兵還,行誅隔滇道者且蘭,斬首數萬,遂平南夷為牂柯 郡。夜郎侯始倚南粵,南粵已滅,還誅反者,夜郎遂入朝,上以為夜郎王。南粵破後, 及漢誅且蘭、邛君,並殺莋侯,冉駹皆震恐,請臣置吏,以邛都為粵巂郡,作都為沈黎 郡,冉駹為文山郡,廣漢西白馬為武都郡。
使王然於以粵破及誅南夷兵威風諭滇王入朝。滇王者,其眾數萬人,其旁東北勞深 、靡莫皆同姓相杖,未肯聽。勞、莫數侵犯使者吏卒。元封二年,天子發巴、蜀兵擊滅 勞深、靡莫,以兵臨滇。滇王始首善,以故弗誅。滇王離西夷,滇舉國降,請置吏入朝 ,於是以為益州郡,賜滇王王印,複長其民。西南夷君長以百數,獨夜郎、滇受王印。 滇,小邑也,最寵焉。
後二十三歲,孝昭始元元年,益州廉頭、姑繒民反,殺長吏。牂柯、談指、同並等 二十四邑,凡三萬餘人皆反。遣水衡都尉發蜀郡、犍為奔命萬餘人擊牂柯,大破之。後 三歲,姑繒、葉榆複反,遣水衡都尉呂辟胡將郡兵擊之。辟胡不進,蠻夷遂殺益州太守 ,乘勝與辟胡戰,士戰及溺死者四千餘人。明年,複遣軍正王平與大鴻臚田廣明等並進 ,大破益州,斬首捕虜五萬餘級,獲畜產十余萬。上曰:「钅句町侯亡波率其邑君長人 民擊反者,斬首捕虜有功,其立亡波為钅句町王。大鴻臚廣明賜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 。」後間歲,武都氐人反,遣執金吾馬適建、龍額侯韓增與大鴻臚廣明將兵擊之。
至城帝河平中,夜郎王興與钅句町王禹、漏臥侯俞更舉兵相攻。牂柯太守請發兵誅 興等,議者以為道遠不可擊,乃遣太中大夫蜀郡張匡持節和解。興等不從命,刻木象漢 吏,立道旁射之。杜欽說大將軍王鳳曰:「太中大夫匡使和解蠻夷王侯,王侯受詔,已 複相攻,輕易漢使,不憚國威,其效可見。恐議者選□,複守和解,太守察動靜有變, 乃以聞。如此,則複曠一時,王侯得收獵其眾,申固其謀,黨助眾多,各不勝忿,必相 殄滅。自知罪成,狂犯守尉,遠臧溫暑毒草之地,雖有孫、吳將,賁、育士,若入水火 ,往必焦設,知勇亡所施。屯田守之,費不可勝量。宜因其罪惡未成,未疑漢家加誅, 陰敕旁郡守尉練士馬,大司農豫調穀積要害處,選任職太守往,以秋涼時入,誅其王侯 尤不軌者。即以為不毛之地,亡用之民,聖王不以勞中國,宜罷郡,放棄其民,絕其王 侯勿複通。如以先帝所立累世之功不可墮壞,亦宜因其萌牙,早斷絕之,及已成形然後 戰師,則萬姓被害。」
大將軍鳳於是薦金城司馬陳立為牂柯太守。立者,臨邛人,前為連然長,不韋令, 蠻夷畏這。及至牂柯,諭告夜郎王興,興不從命,立請誅之。未報,乃從吏數十人出行 縣,至興國且同亭,召興。興將數千人往至亭,從邑君數十人入見立。立數責,因斷頭 。邑君曰:「將軍誅亡狀,為民除害,願出曉士眾。」以興頭示之,皆釋兵降。钅句町 王禹、漏臥侯俞震恐,入粟千斛,牛、羊勞吏士。立還歸郡,興妻父翁指與興子邪務收 餘兵,迫脅旁二十二邑反。至冬,立奏募諸夷與都尉長史分將攻翁指等。翁指據厄為壘 ,立使奇兵絕其餉道,縱反間以誘其眾。都尉萬年曰:「兵久不決,費不可共。」引兵 獨進,敗走,趨立營。立怒,叱戲下令格之。都尉複還戰,立引兵救之。時天大旱,立 攻絕其水道。蠻夷共斬翁指,持首出降。立已平定西夷,征詣京師。會巴郡有盜賊,複 以立為巴郡太守,秩中二千石居,賜爵左庶長。徙為天水太守,勸民農桑為天下最,賜 金四十斤。入為左曹衛將軍、護軍都尉,卒官。
王莽篡位,改漢制,貶钅句町王以為侯。王邯怨恨,牂柯大尹周欽詐殺邯。邯弟承 攻殺欽,州郡擊之,不能服。三邊蠻夷愁擾盡反,複殺益州大尹程隆。莽遣平蠻將軍馮 茂發巴、蜀、犍為吏士,賦斂取足於民,以擊益州。出入三年,疾疫死者什七,巴、蜀 騷動。莽征茂還,誅之。更遣甯始將軍廉丹與庸部牧史熊大發天水、隴西騎士,廣漢、 巴、蜀、犍為吏民十萬人,轉輸者合二十萬人,擊之。始至,頗斬首數千,其後軍糧前 後不相及,士卒饑疫,三歲余死者數萬。而粵巂蠻夷任貴亦殺太守枚根,自立為邛谷王 。會莽敗漢興,誅貴,復舊號雲。
南粵王趙佗,真定人也。秦並天下,略定揚粵,置桂林、南海、象郡,以適徙民與 粵雜處。十三歲,至二世時,南海尉任囂病且死,召龍川令趙佗語曰:「聞陳勝等作亂 ,豪桀叛秦相立,南海辟遠,恐盜兵侵此。吾欲興兵絕新道,自備侍諸侯變,會疾甚。 且番禺負山險阻,南北東西數千里,頗有中國人相輔,此亦一州之主,可為國。郡中長 吏亡足與謀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書,行南海尉事。囂死,佗即移檄告橫浦、陽山 、湟溪關曰:「盜兵且至,急絕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誅秦所置吏,以其黨為守假。 秦已滅,佗即擊並桂林、象郡,自立為南粵武王。
高帝已定天下,為中國勞苦,故釋佗不誅。十一年,遣陸賈立佗為南粵王,與部符 通使,使和輯百粵,毋為南邊害,與長沙接境。
高後時,有司請禁粵關市鐵器。佗曰:「高皇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後聽讒臣,別 異蠻夷,隔絕器物,此必長沙王計,欲倚中國,擊滅南海並王之,自為功也。」於是佗 乃自尊號為南武帝,發兵攻長沙邊,敗數縣焉。高後遣將軍隆慮侯灶擊之,會暑濕,士 卒大疫,兵不能逾領。歲余,高後崩,即罷兵。佗因此以兵威財物賂遺閩粵、西甌駱, 伇屬焉。東西萬餘裏。乃乘黃屋左纛,稱制,與中國侔。
文帝元年,初鎮撫天下,使告諸侯四夷從代來即位意,諭盛德焉。乃為佗親塚在真 定置守邑,歲時奉祀。召其從昆弟,尊官厚賜寵之。召丞相平舉可使粵者,平言陸賈先 帝時使粵。上召賈為太中大夫,謁者一人為副使,賜佗書曰:「皇帝謹問南粵王,甚苦 心勞意。朕,高皇帝側室之子,棄外奉北籓於代,道裏遼遠,壅蔽樸愚,未嘗致書。高 皇帝棄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後自臨事,不幸有疾,日進不衰,以故悖暴乎治。諸呂 為變故亂法,不能獨制,乃取它姓子為孝惠皇帝嗣。賴宗廟之靈,功臣之力,誅之已畢 。朕以王侯吏不釋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聞王遺將軍隆慮侯書,求親昆弟,請 罷長沙兩將軍。朕以王書罷將軍博陽侯,親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問,修治先人塚。 前日聞王發兵于邊,為寇災不止。當其時,長沙苦之,南郡尤甚,雖王之國,庸獨利乎 !必多殺士卒,傷良將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獨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為也。 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問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長沙土也』,朕不得擅變焉。吏曰 :『得王之地不足以為大,得王之財不足以為富,服領以南,王自治之。』雖然,王之 號為帝。兩帝並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爭也;爭而不讓,仁者不為也。願與王分 棄前患,終今以來,通使如故。故使賈馳諭告王朕意,王亦受之,毋為寇災矣。上褚五 十衣,中褚三十衣,下褚二十衣,遺王。願王聽樂娛憂,存問鄰國。」
陸賈至,南粵王恐,乃頓首謝,願奉明詔,長為籓臣,奉貢職。於是下令國中曰: 「吾聞兩雄不俱立,兩賢不並世。漢皇帝賢天子。自今以來,去帝制黃屋左纛。」因為 書稱:「蠻夷大長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老夫故粵吏也,高皇帝幸賜臣佗璽 ,以為南粵王,使為外臣,時內貢職。孝惠皇帝即位,義不忍絕,所以賜老夫者厚甚。 高後自臨用事,近細士,信讒臣,別異蠻夷,出令曰:『毋予蠻夷外粵金鐵田器;馬、 牛、羊即予,予牡,毋與牝。』老夫處辟,馬、羊、羊齒已長,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 ,使內史籓、中尉高、禦史平凡三輩上書謝過,皆不反。又風聞老夫父母墳墓已壞削, 兄弟宗族已誅論。吏相與議曰:『今內不得振於漢。外亡以自高異。』故更號為帝,自 帝其國,非敢有害於天下也。高皇后聞之大怒,削去南粵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竊疑長 沙王讒臣,故敢發兵以伐其邊。且南方卑濕,蠻夷中西有西甌,其眾半羸,南面稱王; 東有閩粵,其眾數千人,亦稱王;西北有長沙,其半蠻夷,亦稱王。老夫故敢妄竊帝號 ,聊以自娛。老夫身定百邑之地,東西南北數千萬裏,帶甲百萬有餘,然北面而臣事漢 ,何也?不敢背先人之故。老夫處粵四十九年,於今抱孫焉。然夙興夜寐,寢不安席, 食不甘味,目不視靡曼之色,耳不聽鐘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漢也。今陛下幸哀憐,複故 號,通使漢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號不敢為帝矣!謹北面因使者獻白璧一雙,翠鳥千 ,犀角十,紫貝五百,桂蠹一器,生翠四十雙,孔雀二雙。昧死再拜,以聞皇帝陛下。 」
陸賈還報,文帝大說。遂至孝景時,稱臣遣使入朝請。然其居國,竊如故號;其使 天子,稱王朝命如諸侯。
至武帝建元四年,佗孫胡為南粵王。立三年,閩粵王郢興兵南擊邊邑。粵使人上書 曰:「兩粵俱為籓臣,毋擅興兵相攻擊。今東粵擅興兵侵臣,臣不敢興兵,唯天子詔之 。」於是天子多南粵義,守職約,為興師,遣兩將軍往討閩粵。兵未逾領,閩粵王弟餘 善殺郢以降,於是罷兵。
天子使嚴助往諭意,南粵王胡頓首曰:「天子乃興兵誅閩粵,死亡以報德!」遣太 子嬰齊入宿衛。謂助曰:「國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裝入見天子。」助去後,其 大臣諫胡曰:「漢興兵誅郢,亦行以驚動南粵。且先王言事天子期毋失禮,要之不可以 怵好語入見。入見則不得複歸,亡國之勢也。」於是胡稱病,竟不入見。後十余歲,胡 實病甚,太子嬰齊請歸。胡薨,諡曰文王。
嬰齊嗣立,即臧其先武帝、文帝璽。嬰齊在長安時,取邯鄲□氏女,生子興。及即 位,上書請立□氏女為後,興為嗣。漢數使使者風諭,嬰齊猶尚樂擅殺生自恣,懼入見 ,要以用漢法,比內諸侯,固稱病,遂不入見。遣子次公入宿衛。嬰齊薨,諡曰明王。
太子興嗣立,其母為太后。太后自未為嬰齊妻時,曾與霸陵人安國少季通。及嬰齊 薨後,元鼎四年,漢使安國少季諭王、王太后入朝,令辯士諫大夫終軍等宣其辭,勇士 魏臣等輔其決,衛尉路博多將兵屯桂陽,待使者。王年少,太后中國人,安國少季往, 複與私通,國人頗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亂起,亦欲倚漢威,勸王及幸臣求內屬。 即因使者上書,請比內諸侯,三歲一朝,除邊關。於是天子許之,賜其丞相呂嘉銀印, 及內史、中尉、太傅印,餘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漢法。諸使者皆留填撫之。王 、王太后飭治行裝重資,為入朝具。
相呂嘉年長矣,相三王,宗族官貴為長吏七十餘人,男盡尚王女,女盡嫁王子弟宗 室,及蒼梧秦王有連。其居國中甚重,粵人信之,多為耳目者,得眾心愈于王。王之上 書,數諫止王,王不聽。有畔心,數稱病不見漢使者。使者注意嘉,勢未能誅。王、王 太后亦恐嘉等先事發,欲介使者權,謀誅嘉等。置酒請使者,大臣皆侍坐飲。嘉弟為將 ,將卒居宮外。酒行,太后謂嘉:「南粵內屬,國之利,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 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不敢發。嘉見耳目非是,即趨出。太后怒,欲鏦嘉以矛, 王止太后。嘉遂出,介弟兵就舍,稱病,不肯見王及使者。乃陰謀作亂。王素亡意誅嘉 ,嘉知之,以故數月不發。太后獨欲誅嘉等,力又不能。
天子聞之,罪使者怯亡決。又以為王、王太后已附漢,獨呂嘉為亂,不足以興兵, 欲使莊參以二千人往。參曰:「以好往,數人足;以武往,二千人亡足以為也。」辭不 可,天子罷參兵。郟壯士故濟北相韓千秋奮曰:「以區區粵,又有王應,獨相呂嘉為害 ,願得勇士三百人,必斬嘉以報。」於是天子遣千秋與王太后弟□樂將二千人往。入粵 境,呂嘉乃遂反,下令國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國人,又與使者亂,專欲內屬,盡持 先王寶入獻天子以自媚,多從人,行至長安,虜賣以為僮。取自脫一時利,亡顧趙氏社 稷為萬世慮之意。」乃與其弟將卒攻殺太后、王,盡殺漢使者。遣人告蒼梧秦王及其諸 郡縣,立明王長男粵妻子術陽侯建德為王。而韓千秋兵之入也,破數小邑。其後粵直開 道給食,未至番禺四十裏,粵以兵擊千秋等,滅之。使人函封漢使節置塞上,好為謾辭 謝罪,發兵守要害處。於是天子曰:「韓千秋雖亡成功,亦軍鋒之冠。封其子延年為成 安侯。□樂,其姊為王太后,首願屬漢,封其子廣德為龍侯。」乃赦天下,曰:「天子 微弱,諸侯力政,譏臣不討賊。呂嘉、建德等反,自立晏如,令粵人及江淮以南樓船十 萬師往討之。」
元鼎五年秋,衛尉路博多為伏波將軍,出桂陽,下湟水;主爵都尉楊僕為樓船將軍 ,出豫章,下橫浦;故歸義粵侯二人為戈船、下瀨將軍,出零陵,或下離水,或抵蒼梧 ;使馳義侯因巴、蜀罪人,發夜郎兵,下牂柯江;鹹會番禺。
六年冬,樓船將軍將精卒先陷尋□,破石門,得粵船粟,因推而前,挫粵鋒,以粵 數萬人待伏波將軍。伏波將軍將罪人,道遠後期,與樓船會乃有千餘人,遂俱進。樓船 居前,至番禺,建德、嘉皆城守。樓船自擇便處,居東南面,伏波居西北面。會暮,樓 船攻敗粵人,縱火燒城。粵素聞伏波,莫,不知其兵多少。伏波乃為營,遣使招降者, 賜印綬,複縱令相招。樓船力攻燒敵,反驅而入伏波營中。遲旦,城中皆降伏波。呂嘉 、建德以夜與其屬數百人亡入海。伏波又問降者,知嘉所之,遣人追。故其校司馬蘇弘 得建德,為海常侯;粵郎都稽得嘉,為臨蔡侯。
蒼梧王趙光與粵王同姓,聞漢兵至,降,為隨桃侯。及粵揭陽令史定降漢,為安道 侯。粵將畢取以軍降,為□侯。粵桂林監居翁諭告甌駱四十余萬口降,為湘城侯。戈船 、下瀨將軍兵及馳義侯所發夜郎兵未下,南粵已平。遂以其地為儋耳、珠崖、南海、蒼 梧、郁林、合浦、交止、九真、日南九郡。伏波將軍益封。樓船將軍以推鋒陷堅為將 梁侯。
自尉佗王凡五世,九十三歲而亡。
閩粵王無諸及粵東海王搖,其先皆粵王勾踐之後也,姓騶氏。秦並天下,廢為君長 ,以其地為閩中郡。及諸侯畔秦,無諸、搖率粵歸番陽令吳芮,所謂番君者也,從諸侯 滅秦。當是時,項羽主命,不王也,以故不佐楚。漢擊項籍,無諸、搖帥粵人佐漢。漢 五年,複立無諸為閩粵王,王閩中故地,都冶。孝惠三年,舉高帝時粵功,曰閩君搖功 多,其民便附,乃立搖為東海王,都東甌,世號曰東甌王。
後數世,孝景三年,吳王濞反,欲從閩粵,閩粵未肯行,獨東甌從。及吳破,東甌 受漢購,殺吳王丹徒,以故得不誅。
吳王子駒亡走閩粵,怨東甌殺其父,常勸閩粵擊東甌。建元三年,閩粵發兵圍東甌 ,東甌使人告急天子。天子問太尉田分,分對曰:「粵人相攻擊,固其常,不足以 煩中國往救也。」中大夫嚴助詰分,言當救。天子遣助發會稽郡兵浮海救之,語具在 《助傳》。漢兵未至,閩粵引兵去。東粵請舉國徙中國,乃悉與眾處江、淮之間。
六年,閩粵擊南粵,南粵守天子約,不敢擅發兵,而以聞。上遣大行王恢出豫章, 大司農韓安國出會稽,皆為將軍。兵未逾領,閩粵王郢發兵距險。其弟餘善與宗族謀曰 :「王以擅發兵,不請,故天子兵來誅。漢兵眾強,即幸勝之,後來益多,滅國乃止。 今殺王以謝天子,天子罷兵,固國完。不聽乃力戰,不勝即亡入海。」皆曰:「善。」 即鏦殺王,使使奉其頭致大行。大行曰:「所為來者,誅王。王頭至,不戰而殞,利莫 大焉。」乃以便宜案兵告大司農軍,而使使奉王頭馳報天子。詔罷兩將軍兵,曰:「郢 等首惡,獨無諸孫繇君醜不與謀。」乃使郎中將立醜為粵繇王,奉閩粵祭祀。
餘善以殺郢,威行國中,民多屬,竊自立為王,繇王不能制。上聞之,為餘善不足 復興師,曰:「餘善首誅郢,師得不勞。」因立餘善為東粵王,與繇王並處。
至元鼎五年,南粵反,餘善上書請以卒八千從樓船擊呂嘉等。兵至揭陽,以海風波 為解,不行,持兩端,陰使南粵。及漢破番禺,樓船將軍僕上書願請引兵擊東粵。上以 士卒勞倦,不許。罷兵,令諸校留屯豫章梅領待命。
明年秋,餘善聞樓船請誅之,漢兵留境,且往,乃遂發兵距漢道,號將軍騶力等為 「吞漢將軍」,入白沙、武林、梅領,殺漢三校尉。是時,漢使大司農張成、故山州侯 齒將屯,不敢擊,卻就便處,皆坐畏懦誅。餘善刻「武帝」璽自立,詐其民,為妄言。 上遣橫海將軍韓說出句章,浮海從東方往;樓船將軍僕出武林,中尉王溫舒出梅領,粵 侯為戈船、下瀨將軍出如邪、白沙,元封元年冬、鹹入東粵。東粵素發兵距險,使徇北 將軍守武林,敗樓船軍數校尉,殺長史。樓船軍卒錢唐□終古斬徇北將軍,為語□侯。 自兵未往。
故粵衍侯吳陽前在漢,漢使歸諭餘善,不聽。及橫海軍至,陽以其邑七百人反,攻 粵軍於漢陽。及故粵建成侯敖與繇王居股謀,俱殺餘善,以其眾降橫海軍。封居股為東 成侯,萬戶;封敖為開陵侯;封陽為卯石侯,橫海將軍說為按道侯,橫海校尉福為繚□ 侯。福者,城陽王子,故為海常侯,坐法失爵,從軍亡功,以宗室故侯。及東粵將多軍 ,漢兵至,棄軍降,封為無錫侯。故甌駱將左黃同斬西于王,封為下鄜侯。
於是天子曰「東粵狹多阻,閩粵悍,數反復」,詔軍吏皆將其民徙處江、淮之間。 東粵地遂虛。
朝鮮王滿,燕人。自始燕時,嘗略屬真番、朝鮮,為置吏築障。秦滅燕,屬遼東外 徼。漢興,為遠難守,複修遼東故塞,至浿水為界,屬燕。燕王盧綰反,入匈奴,滿亡 命,聚党千餘人,椎結蠻夷服而東走出塞,渡浿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障,稍伇屬真番、 朝鮮蠻夷及故燕、齊亡在者王之,都王險。
會孝惠、高後天下初定,遼東太守即約滿為外臣,保塞外蠻夷,毋使盜邊;蠻夷君 長欲入見天子,勿得禁止。以聞,上許之,以故滿得以兵威財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 臨屯皆來服屬,方數千里。
傳子至孫右渠,所誘漢亡人滋多,又未嘗入見;真番、辰國欲上書見天子,又雍閼 弗通。元封二年,漢使涉何譙諭右渠,終不肯奉詔。何去至界,臨浿水,使馭刺殺送何 者朝鮮裨王長,即渡水,馳入塞,遂歸報天子曰「殺朝鮮將」。上為其名美,弗詰,拜 何為遼東東部都尉。朝鮮怨何,發兵襲攻,殺何。
天子募罪人擊朝鮮。其秋,遣樓船將軍楊僕從齊浮勃海,兵五萬,左將軍荀彘出遼 東,誅右渠。右渠發兵距險。左將軍卒多率遼東士兵先縱,敗散。多還走,坐法斬。樓 船將齊兵七千人先至王險。右渠城守,窺知樓船軍少,即出擊樓船,樓船軍敗走。將軍 僕失其眾,遁山中十餘日,稍求收散卒,複聚。左將軍擊朝鮮浿水西軍,未能破。
天子為兩將未有利,乃使衛山因兵威往諭右渠。右渠見使者,頓首謝:「願降,恐 將詐殺臣;今見信節,請服降。」遣太子入謝,獻馬五千匹,及饋軍糧。人眾萬餘持兵 ,方度浿水,使者及左將軍疑其為變,謂太子已服降,宜令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 將軍詐之,遂不度浿水,複引歸。山報,天子誅山。
左將軍破浿水上軍乃前至城下,圍其西北。樓船亦往會,居城南。右渠遂堅城守, 數月未能下。
左將軍素侍中,幸,將燕,代卒,悍,乘勝,軍多驕。樓船將齊卒,入海已多敗亡 ,其先與右渠戰,困辱亡卒,卒皆恐,將心慚,其圍右渠,常持和節。左將軍急擊之, 朝鮮大臣乃陰間使人私約降樓船,往來言,尚未肯決。左將軍數與樓船期戰,樓船欲就 其約,不會。左將軍亦使人求間隙降下朝鮮,不肯,心附樓船。以故兩將不相得。左將 軍心意樓船前有失軍罪,今與朝鮮和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計,未敢發。天子曰:「將 率不能前,乃使衛山諭降右渠,不能顓決,與左將軍相誤,卒沮約。今兩將圍城又乖異 ,以故久不決。」使故濟南太守公孫遂往正之,有便宜得以從事。遂至,左將軍曰:「 朝鮮當下久矣,不下者,樓船數期不會。」具以素所意告遂曰:「今如此不取,恐為大 害,非獨樓船,又且與朝鮮共滅吾軍。」遂亦以為然,而以節召樓船將軍入左將軍軍計 事,即令左將軍戲下執縛樓船將軍,並其軍。以報,天子誅遂。
左將軍已並兩軍,即急擊朝鮮。朝鮮相路人、相韓陶、尼溪相參、將軍王夾相與 謀曰:「始欲降樓船,樓船今執,獨左將軍並將,戰益急,恐不能與,王又不肯降。」 陶、唊、路人皆亡降漢。路人道死。元封三年夏,尼溪相參乃使人殺朝鮮王右渠來降。 王險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已又反,複攻吏。左將軍使右渠子長、降相路人子最,告 諭其民,誅成已。故遂定朝鮮為真番、臨屯、樂浪、玄菟四郡。封參為□清侯,陶為秋 苴侯,唊為平州侯,長為幾侯。最以父死頗有功,為沮陽侯。左將軍征至,坐爭功相嫉 乖計,棄市。樓船將軍亦坐兵至列口當待左將軍,擅先縱,失亡多,當誅,贖為庶人。
贊曰:楚、粵之先,曆世有土。及周之衰,楚地方五千里,而勾踐亦以粵伯。秦滅 諸侯,唯楚尚有滇王。漢誅西南夷,獨滇複寵。及東粵滅國遷眾,繇王居股等猶為萬戶 侯。三方之開,皆自好事之臣。故西南夷發于唐蒙、司馬相如,兩粵起嚴助、硃買臣, 朝鮮由涉何。遭世富盛,動能成功,然已勤矣。追觀太宗填撫尉佗,豈古所謂「招攜以 禮,懷遠以德」者哉!
漢書 卷九十六
【西域傳第六十六】
西域以孝武時始通,本三十六國,其後稍分至五十餘,皆在匈奴之西,烏孫之南。 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東西六千餘裏,南北千餘裏。東則接漢,厄以玉門、陽關,西 則限以蔥嶺。其南山,東出金城,與漢南山屬焉。其河有兩原:一出蔥嶺出,一出於闐 。于闐在南山下,其河北流,與蔥嶺河合,東注蒲昌海。蒲昌海,一名鹽澤者也,去玉 門、陽關三百餘裏,廣袤三四百里。其水亭居,冬夏不增減,皆以為潛行地下,南出於 積石,為中國河雲。
自玉門、陽關出西域有兩道:從□善傍南山北,波河西行至莎車,為南道,南道西 逾蔥嶺則出大月氏、安息。自車師前王廷隨北山,波河西行至疏勒,為北道,北道西逾 蔥嶺則出大宛、康居、奄蔡焉。
西域諸國大率土著,有城郭田畜,與匈奴、烏孫異俗,故皆役屬匈奴。匈奴西邊日 逐王置僮僕都尉,使領西域,常居焉耆、危須、尉黎間,賦稅諸國,取富給焉。
自周衰,戎狄錯居涇渭之北。及秦始皇攘卻戎狄,築長城,界中國,然西不過臨洮 。
漢興至於孝武,事征四夷,廣威德,而張騫始開西域之跡。其後驃騎將軍擊破匈奴 右地,降渾邪、休屠王,遂空其地,始築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後稍發徙民充實之, 分置武威、張掖、敦煌,列四郡,據兩關焉。自貳師將軍伐大宛之後,西域震懼,多遣 使來貢獻。漢使西域者益得職。於是自敦煌西至鹽澤,往往起亭,而輪台、渠犁皆有田 卒數百人,置使者校尉領護,以給使外國者。
至宣帝時,遣衛司馬使護□善以西數國。及破姑師,未盡殄,分以為車師前後王及 山北六國。時漢獨護南道,未能盡並北道也。然匈奴不自安矣。其後日逐王畔單于,將 眾來降,護□善以西使者鄭吉迎之。既至漢,封日逐王為歸德侯,吉為安遠侯。是歲, 神爵二年也。乃因使吉並護北道,故號曰都護。都護之起,自吉置矣。僮僕都尉由此罷 ,匈奴益弱,不得近西域。於是徙屯田,田於北胥鞬,披莎車之地,屯田校尉始屬都護 。都護督察烏孫、康居諸外國,動靜有變以聞。可安輯,安輯之;可擊,擊之。都護治 烏壘城,去陽關二千七百三十八裏,與渠犁田官相近,土地肥饒,於西域為中,故都護 治焉。
至元帝時,複置戊己校尉,屯田車師前王庭。是時,匈奴東蒲類王茲力支將人眾千 七百餘人降都護,都護分車師後王之西為烏貪訾離地以處之。
自宣、元後,單于稱籓臣,西域服從。其土地山川、王侯戶數、道裏遠近,翔實矣 。
出陽關,自近者始,曰婼羌。婼羌國王號去胡來王。去陽關千八百里,去長安六千 三百里,辟在西南,不當孔道。戶四百五十,口千七百五十,勝兵者五百人。西與且末 接。隨畜逐不草,不田作,仰□善、且末穀。山有鐵,自作兵,後有弓、矛、服刀、劍 、甲。西北至□善,乃當道雲。
□善國,本名樓蘭,王治扞泥城,去陽關千六百里,去長安六千一百里。戶千五百 七十,口萬四千一百,勝兵二千九百十二人。輔國侯、卻胡侯、□善都尉、擊車師都尉 、左右且渠、擊車師君各一人,譯長二人。西北去都護治所千七百八十五裏,至墨山國 千三百六十五裏,西北至車師千八百九十裏。地沙鹵,少田,寄田仰谷旁國。國出玉, 多葭葦、檉柳、胡桐、白草。民隨率牧逐水草,有驢馬,多橐它。能作兵,與婼羌同。
初,武帝咸張騫之言,甘心欲通大宛諸國,使者相望于道,一歲中多至十餘輩。樓 蘭、姑師當道,苦之,攻劫漢使王恢等,又數為匈奴耳目,令其兵遮漢使。漢使多言其 國有城邑,兵弱易擊。於是武帝遣從票侯趙破奴將屬國騎及郡兵數萬擊姑師。王恢數為 樓蘭所苦,上令恢佐破奴將兵。破奴與輕騎七百人先至,虜樓蘭王遂破姑師,因暴兵威 以動烏孫、大宛之屬。還,封破奴為浞野侯,恢為浩侯。於是漢列亭障至玉門矣。
樓蘭既降服貢獻,匈奴聞,發兵擊之。於是樓蘭遣一子質匈奴,一子質漢。後貳師 軍擊大宛,匈奴欲遮之,貳師兵盛不敢當,即遣騎因樓蘭候漢使後過者,欲絕勿通。時 漢軍正任文將兵屯玉門關,為貳師後距,捕得生口,知狀以聞。上詔文便道引兵捕樓蘭 王。將指闕,簿責王,對曰:「小國在大國間,不兩屬無以自安。願徙國入居漢地。」 上直其言,遣歸國,亦因使候司匈奴。匈奴自是不甚親信樓蘭。
征和元年,樓蘭王死,國人來請質子在漢者,欲立之。質子常坐漢法,下蠶室宮刑 ,故不遣。報曰:「侍子,天子愛之,不能遣。其更立其次當立者。」樓蘭更立王,漢 複責其質子,亦遣一子質匈奴。後王又死,匈奴先聞之,遣質子歸,得立為王。漢遣使 詔新王,令入朝,天子將加厚賞。樓蘭王後妻,故繼母也,謂王曰:「先王遣兩子質漢 皆不還,奈何欲往朝乎?」王用其計,謝使曰:「新立,國未定,願待後年入見天子。 」然樓蘭國最在東垂,近漢,當白龍堆,乏水草,常主發導,負水儋糧,送迎漢使,又 數為吏卒所寇,懲艾不便與漢通。後複為匈奴後間,數遮殺漢使。其弟尉屠耆降漢,具 言狀。
元鳳四年,大將軍霍光白遣平樂監傅介子往刺其王。介子輕將勇敢士,齎金幣,揚 言以賜外國為名。既至樓蘭,詐其王欲賜之,王喜,與介子飲,醉,將其王屏語,壯士 二人從後刺殺之,貴人左右皆散走。介子告諭以:「王負漢罪,天子遣我誅王,當更立 王弟尉屠耆在漢者。漢兵方至,毋敢動,自令滅國矣!」介子遂斬王嘗歸首,馳傳詣闕 ,懸首北闕下。封介子為義陽侯。乃立尉屠耆為王,更名其國為□善,為刻印章,賜以 宮女為夫人,備車騎輜重,丞相將軍率百官送至橫門外,祖而遣之。王自請天子曰:「 身在漢久,今歸,單弱,而前王有子在,恐為所殺。國中有伊循城,其地肥美,願漢遣 一將屯田積穀,令臣得依其威重。」於是漢遣司馬一人、吏士四十人,田伊循以填撫之 。其後更置都尉。伊循官置始此矣。
□善當漢道沖,西通且末七百二十裏。自且末以往皆種五穀,土地草木,畜產作兵 ,略與漢同,有異乃記雲。
且末國,王治且末城,去長安六千八百二十裏。戶二百三十,口千六百一十,勝兵 三百二十人。輔國侯、左右將、譯長各一人。西北至都護治所二千二百五十八裏,北接 尉犁,南至小宛可三日行。有蒲陶諸果。西通精絕二千里。
小宛國,王治□零城,去長安七千二百一十裏。戶百五十,口千五十,勝兵二百人 。輔國侯、左右都尉各一人。西北至都護治所二千五百五十八裏,東與婼羌接,辟南不 當道。
精絕國,王治精絕城,去長安八千八百二十裏。戶四百八十,口三千三百六十,勝 兵五百人。精絕都尉、左右將、譯長各一人。北至都護治所二千七百二十三裏南至戎盧 國四日行,地厄狹,西通□彌四百六十裏。
戎盧國,王治卑品城,去長安八千三百里。戶二百四十,口千六百一十,勝兵三百 人。東北至都護治所二千八百五十八裏,東與小宛、南與婼羌、西與渠勒接,辟南不當 道。
□彌國,王治□彌城,去長安九千二百八十裏。戶三千三百四十,口二萬四十,勝 兵三千五百四十人。輔國侯、左右將、左右都尉、左右騎君各一人,譯長二人。東北至 都護治所三千五百五十三裏,南與渠勒、東北與龜茲、西北與姑墨接,西通於闐三百九 十裏。今名寧彌。
渠勒國,王治鞬都城,去長安九千九百五十裏。戶三百一十,口二千一百七十,勝 兵三百人。東北至都護治所三千八百五十二裏,東與戎盧、西與婼羌、北與□彌接。
于闐國,王治西城,去長安九千六百七十裏。戶三千三百,口萬九千三百,勝兵二 千四百人。輔國侯、左右將、左右騎君、東西城長、譯長各一人。東北至都護治所三千 九百四十七裏,南與婼羌接,北與姑墨接。于闐之西,水皆西流,注西海;其東,水東 流,注鹽澤,河原出焉。多玉石。西通皮山三百八十裏。
皮山國,王治皮山城,去長安萬五十裏。戶五百,口三千五百,勝兵五百人。左右 將、左右都尉、騎君、譯長各一人。東北至都護治所四千二百九十二裏,西南至烏秅國 千三百四十裏,南與天篤接,北至姑墨千四百五十裏,西南當□賓、烏弋山離道,西北 通莎車三百八十裏。
烏秅國,王治烏秅城,去長安九千九百五十裏。戶四百九十,口二千七百三十三, 勝兵七百四十人。東北至都護治所四千八百九十二裏,北與子合、蒲犁,西與難兜接。 山居,田石間。有白草。累石為室。民接手飲。出小步馬,有驢無牛。其西則有縣度, 去陽關五千八百八十八裏,去都護治所五千二十裏。縣度者,石山也,溪穀不通,以繩 索相引而度雲。
西夜國,王號子合王,治呼犍谷,去長安萬二百五十裏。戶三百五十,口四千,勝 兵千人。東北到都護治所五千四十六裏,東與皮山、西南與烏秅、北與莎車、西與蒲犁 接。蒲犁及依耐、無雷國皆西夜類也。西夜與胡異,其種類羌氐行國,隨畜逐水草往來 。而子合土地出玉石。
蒲犁國,王治蒲犁谷,去長安九千五百五十裏。戶六百五十,口五千,勝兵二千人 。東北至都護治所五千三百九十六裏,東至莎車五百四十裏,北至疏勒五百五十裏,南 與西夜子合接,西至無雷五百四十裏。侯、都尉各一人。寄田莎車。種俗與子合同。
依耐國,王治去長安萬一百五十裏。戶一百二十五,口六百七十,勝兵三百五十人 。東北至都護治所二千七百三十裏,至莎車五百四十裏,至無雷五百四十裏,北至疏勒 六百五十裏,南與子合接,俗相與同。少谷,寄田疏勒、莎車。
無雷國,王治無雷城,去長安九千九百五十裏。戶千,口七千,勝兵三千人。東北 至都護治所二千四百六十五裏,南至蒲犁五百四十裏,南與烏秅、北與捐毒、西與大月 氏接。衣服類烏孫,俗與子合同。
難兜國,王治去長安萬一百五十裏。戶五千,口三萬一千,勝兵八千人。東北至都 護治所二千八百五十裏,南至無雷三百四十裏,西南至□賓三百三十裏,南與婼羌、北 與休循、西與大月氏接。種五穀、蒲陶諸果。有金、銀、銅、鐵,作兵與諸國同,屬□ 賓。
□賓國,王治循鮮城,去長安萬二千二百里。不屬都護。戶口勝兵多,大國也。東 北至都護治所六千八百四十裏,東至烏秅國二千二百五十裏,東北至難兜國九日行,西 北與大月氏、西南與烏弋山離接。
昔匈奴破大月氏,大月氏西君大夏,而塞王南君□賓。塞種分散,往往為數國。自 疏勒以西北,休循、捐毒之屬,皆故塞種也。
□賓地平,溫和,有目宿、雜草、奇木、檀、□、梓、竹、漆。種五穀、蒲陶諸果 ,糞治園田。地下濕,生稻,冬食生菜。其民巧,雕文刻鏤,治宮室,織□,刺文繡, 好酒食。有金、銀、銅、錫,以為器。市列。以金銀為錢,文為騎馬,幕為人面。出封 牛、水牛、象、大狗、沐猴、孔爵、珠璣、珊瑚、虜魄、璧流離。它畜與諸國同。
自武帝始通□賓,自以絕遠,漢兵不能至,其王烏頭勞數剽殺漢使。烏頭勞死,子 代立,遣使奉獻。漢使關都尉文忠送其使。王複欲害忠,忠覺之,乃與容屈王子陰末赴 共合謀,攻□賓,殺其王,立陰末赴為□賓王,授印綬。後軍候趙德使□賓,與陰末赴 相失,陰末赴鎖琅當德,殺副已下七十餘人,遣使者上書謝。孝元帝以絕域不錄,放其 使者于縣度,絕而不通。
成帝時,複遣使獻謝罪,漢欲遣使者報送其使,杜欽說大將軍王鳳曰:「前□賓王 陰末赴本漢所立,後卒畔逆。夫德莫大于有國子民,罪莫大于執殺使者,所以不報恩, 不懼誅者,自知絕遠,兵不至也。有求則卑辭,無欲則嬌嫚,終不可懷服。凡中國所以 通厚蠻夷,愜快其求者,為壤比而為寇也。今縣度之厄,非□賓所能越也。其鄉慕,不 足以安西域,雖不附,不能危城郭。前親逆節,惡暴西城,故絕而不通;今悔過來,而 無親屬貴人,奉獻者皆行賈賤人,欲通貨市買,以獻為名,故煩使者送至縣度,恐失實 見欺。凡遣使送客者,欲為防護寇害也。起皮山南,更不屬漢之國四五,斥候士百餘人 ,五分夜擊刀鬥自守,尚時為所侵盜。驢畜負糧,須諸國稟食,得以自贍。國或貧小不 能食,或桀黠不肯給,擁強漢之節,餒山谷之間,乞□無所得,離一二旬則人畜棄捐曠 野而不反。又曆大頭痛、小頭痛之山,赤土、身熱之阪,令人身熱無色,頭痛嘔吐,驢 畜盡然。又有三池、磐石阪,道狹者尺六七寸,長者徑三十裏。臨崢嶸不測之深,行者 騎步相持,繩索相引,二千餘裏乃到縣度。畜隊,未半坑穀盡靡碎;人墮,勢不得相收 視。險阻危害,不可勝言。聖王分九州,制五服,務盛內,不求外。今遣使者承至尊之 命,送蠻夷之賈,勞吏士之眾,涉危難之路,罷弊所恃以事無用,非久長計也。使者業 已受節,可至皮山而還。」於是鳳白從欽言。□賓實利賞賜賈市,其使數年而一至雲。
烏弋山離國,王去長安萬二千二百里。不屬都護。戶口勝兵,大國也。東北至都護 治所六十日行,東與□賓、北與撲挑、西與犁靬、條支接。
行可百餘日,乃至條支。國臨西海,暑濕,田稻。有大鳥,卵如甕。人眾甚多,往 往有小君長,安息役屬之,以為外國。善眩。安息長老傳聞條支有弱水、西王母,亦未 嘗見也。自條支乘水西行,可百餘日,近日所入雲。
烏戈地暑熱莽平,其草木、畜產、五穀、果菜、食飲、宮室、市列、錢貨、兵器、 金珠之屬皆與□賓同,而有桃拔、師子、犀子。俗重妄殺。其錢獨文為人頭,幕為騎馬 。以金銀飾杖。絕遠,漢使希至。自玉門、陽關出南道,曆□善而南行,至烏弋山離, 南道極矣。轉北而東得安息。
安息國,王治番兜城,去長安萬一千六百里。不屬都護。北與康居、東與烏弋山離 、西與條支接。土地風氣,物類所有,民俗與烏弋、□賓同。亦以銀為錢,文獨為王面 ,幕為夫人面。王死輒更鑄錢。有大馬爵。其屬小大數百城,地方數千里,最大國也。 臨媯水,商賈車船行旁國。書草,旁行為書記。
武帝始遣使至安息,王令將將二萬騎迎於東界。東界去王都數千里,行比至,過數 十城,人民相屬。因發使隨漢使者來觀漢地,以大鳥卵及犁靬眩人獻于漢,天子大說。 安息東則大月氏。
大月氏國,治監氏城,去長安萬一千六百里。不屬都護。戶十萬,口四十萬,勝兵 十萬人。東至都護治所四千七百四十裏,西至安息四十九日行,南與□賓接。土地風氣 ,物類所有,民俗錢貨,與安息同。出一封橐駝。
大月氏本行國也,隨畜移徙,與匈奴同俗。控弦十余萬,故強輕匈奴。本居敦煌、 祁連間,至昌頓單于攻破月氏,而老上單于殺月氏,以其頭為飲器,月氏乃遠去,過大 宛,西擊大夏而臣之,都媯水北為王庭。其餘小眾不能去者,保南山羌,號小月氏。
大夏本無大君長,城邑往往置小長,民弱畏戰,故月氏徙來,皆臣畜之,共稟漢使 者。有五翕侯:一曰休密翕侯,治和墨城,去都護二千八百四十一裏,去陽關七千八百 二裏;二曰雙靡翕侯,治雙靡城,去都護三千七百四十一裏,去陽關七千七百八十二裏 ;三曰貴霜翕侯,治護澡城,去都護五千九百四十裏,去陽關七千九百八十二裏,四曰 □頓翕侯,治薄茅城,去都護五千九百六十二裏,去陽關八千二百二裏;五曰離附翕侯 ,治高附城,去都護六千四十一裏,去陽關九千二百八十三裏。凡五翕侯,皆屬大月氏 。
康居國,王冬治樂越匿地。到卑闐城。去長安萬二千三百里。不屬都護。至越匿地 馬行七日,至王夏所居蕃內九千一百四裏。戶十二萬,口六十萬,勝兵十二萬人。東至 都護治所五千五百五十裏。與大月氏同俗。東羈事匈奴。
宣帝時,匈奴乖亂,五單于並爭,漢擁立呼韓邪單于,而郅支單于怨望,殺漢使者 ,西阻康居。其後都護甘延壽、副校尉陳湯發戊己校尉西域諸國兵至康居,誅滅郅支單 于,語在《甘延壽、陳湯傳》。是歲,元帝建昭三年也。
至成帝時,康居遣子侍漢,貢獻,然自以絕遠,獨驕嫚,不肯與諸國相望。都護郭 舜數上言:「本匈奴盛時,非以兼有烏孫、康居故也;及其稱臣妾,非以失二國也。漢 雖皆受其質子,然三國內相輸遺,交通如故,亦相候司,見便則發;合不能相親信,離 不能相臣役。以今言之,結配烏孫竟未有益,反為中國生事。然烏孫既結在前,今與匈 奴俱稱臣,義不可距。而康居驕黠,訖不肯拜使者。都護吏至其國,坐之烏孫諸使下, 王及貴人先飲食已,乃飲啖都護吏,故為無所省以誇旁國。以此度之,何故遣子入侍? 其欲賈市為好,辭之詐也。匈奴百蠻大國,今事漢其備,聞康居不拜,且使單于有自下 之意,宜歸其侍子,絕勿複使,以章漢家不通無禮之國。敦煌、酒泉小郡及南道八國, 給使者往來人、馬、驢、橐駝食,皆苦之。空罷耗所過,送迎驕黠絕遠之國,非至計也 。」漢為其新通,重致遠人。終羈縻而未絕。
其康居西北可二千里,有奄蔡國。控弦者十余萬人。與康居同俗。臨大澤,無崖, 蓋北海雲。
康居有小王五:一曰蘇□王,治蘇□城,去都護五千七百七十六裏,去陽關八千二 十五裏;二曰附墨王,治附墨城,去都護五千七百六十七裏,去陽關八千二十五裏;三 曰窳匿王,治窳匿城,去都護五千二百六十六裏,去陽關七千五百二十五裏;四曰□王 ,治□城,去都護六千二百九十六裏,去陽關八千五百五十五裏;五曰奧鞬王,治奧鞬 城,去都護六千九百六裏,去陽關八千三百五十五裏。凡五王,屬康居。大宛國,王治 貴山城,去長安萬二千五百五十裏。戶六萬,口三十萬,勝兵六萬人。副王、輔國王各 一人。東至都護治所四千三十一裏,北至康居卑闐城千五百一十裏,西南至大月氏六百 九十裏。北與康居、南與大月氏接,土地風氣物類民俗與大月氏、安息同。大宛左右以 蒲陶為酒,富人藏酒至萬余石,久者至數十歲不敗。俗耆酒,馬耆目宿。
宛別邑七十餘城,多善馬。馬汗血,言其先天馬子也。
張騫始為武帝言之,上遣使者持千金及金馬,以請宛善馬。宛王以漢絕遠,大兵不 能至,愛其寶馬不肯與。漢使妄言,宛遂攻殺漢使,取其財物。於是天子遣貳師將軍李 廣利將兵前後十余萬人伐宛,連四年。宛人斬其王毋寡首,獻馬三千匹,漢軍乃還,語 在《張騫傳》。貳師既斬宛王,更立貴人素遇漢善者名昧蔡為宛王。後歲余,宛貴人以 為「昧蔡諂,使我國遇屠」,相與共殺昧蔡,立毋寡弟蟬封為王,遣子入侍,質於漢, 漢因使使賂賜鎮撫之。又發使十餘輩,抵宛西諸國求奇物,因風諭以伐宛之威。宛王蟬 封與漢約,歲獻天馬二匹。漢使采蒲陶、目宿種歸。天子以天馬多,又外國使來眾,益 種蒲陶、目宿離宮館旁,極望焉。
自宛以西至安息國,雖頗異言,然大同,自相曉知也。其人皆深目,多須髯。善賈 市,爭分銖。貴女子,女子所言,丈夫乃決正。其地無絲漆,不知鑄鐵器。及漢使亡卒 降,教鑄作它兵器。得漢黃白金,輒以為器,不用為幣。
自烏孫以西至安息,近匈奴。匈奴嘗困月氏,故匈奴使持單于一信到國,國傳送食 ,不敢留苦。及至漢使,非出幣物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騎,所以然者,以遠漢,而漢多 財物,故必市乃得所欲。及呼韓邪單于朝漢,後鹹尊漢矣。
桃槐國,王去長安萬一千八十裏。戶七百,口五千,勝兵千人。
休循國,王治鳥飛穀,在蔥嶺西,去長安萬二百一十裏。戶三百五十八,口千三十 ,勝兵四百八十人。東至都護治所三千一百二十一裏,至捐毒衍敦穀二百六十裏,西北 至大宛國九百二十裏,西至大月氏千六百一十裏。民俗衣服類烏孫,因畜隨水草,本故 塞種也。
捐毒國,王治衍敦谷,去長安九千八百六十裏。戶三百八十,口千一百,勝兵五百 人。東至都護治所二千八百六十一裏。至疏勒。南與蔥嶺屬,無人民。西上蔥領,則休 循也。西北至大宛千三十裏,北與烏孫接。衣服類烏孫,隨水草,依蔥領,本塞種也。
莎車國,王治莎車城,去長安九千九百五十裏。戶二千三百三十九,口萬六千三百 七十三,勝兵三千四十九人。輔國侯、左右將、左右騎君、備西夜君各一人,都尉二人 ,譯長四人。東北至都護治所四千七百四十六裏,西至疏勒五百六十裏,西南至蒲犁七 百四十裏。有鐵山,出青玉。
宣帝時,烏孫公主小子萬年,莎車王愛之。莎車王無子,死,死時萬年在漢。莎車 國人計欲自托於漢,又欲得烏孫心,即上書請萬年為莎車王。漢許之,遣使者奚充國送 萬年。萬年初立,暴惡,國人不說。莎車王弟呼屠徵殺萬年,並殺漢使者,自立為王, 約諸國背漢。會衛候馮奉世使送大宛客,即以便宜發諸國兵擊殺之,更立它昆弟子為莎 車王。還,拜奉世為光祿大夫。是歲,元康元年也。
疏勒國,王治疏勒城,去長安九千三百五十裏。戶千五百一十,口萬八千六百四十 七,勝兵二千人。疏勒侯、擊胡侯、輔國侯、都尉、左右將、左右騎君、左右譯長各一 人。東至都護治所二千二百一十裏,南至莎車五百六十裏。有市列,西當大月氏、大宛 、康居道也。
尉頭國,王治尉頭谷,去長安八千六百五十裏。戶三百,口二千三百,勝兵八百人 。左右都尉各一人,左右騎君各一人。東至都護治所千四百一十一裏,南與疏勒接,山 道不通,西至捐毒千三百一十四裏,徑道馬行二日。田畜隨水草,衣服類烏孫。
烏孫國,大昆彌治赤穀城,去長安八千九百里。戶十二萬,口六十三萬,勝兵十八 萬八千八百人。相,大祿,左右大將二人,侯三人,大將、都尉各一人,大監二人,大 吏一人,舍中大吏二人,騎君一人。東至都護治所千七百二十一裏,西至康居蕃內地五 千里。地莽平。多雨,寒。山多松□。不田作種樹,隨畜逐水草,與匈奴同俗。國多馬 ,富人至四五千匹。民剛惡,貪狼無信,多寇盜,最為強國。故服匈奴,後盛大,取羈 屬,不肯往朝會。東與匈奴、西北與康居、西與大宛、南與城郭諸國相接。本塞地也, 大月氏西破走塞王,塞王南越縣度。大月氏居其地。後烏孫昆莫擊破大月氏,大月氏徙 西臣大夏,而烏孫昆莫居之,故烏孫民有塞種、大月氏種雲。
始張騫言烏孫本與大月氏共在敦煌間,今烏孫雖強大,可厚賂招,令東居故地,妻 以公主,與為昆弟,以制匈奴。語在《張騫傳》。武帝即位,令騫齎金幣住。昆莫見騫 如單于禮,騫大慚,謂曰:「天子致賜,王不拜,則還賜。」昆莫起拜,其他如故。
初,昆莫有十餘子,中子大祿強,善將,將眾萬余騎別居。大祿兄太子,太子有子 曰岑陬。太子蚤死,謂昆莫曰:「必以岑陬為太子。」昆莫哀許之。大祿怒,乃收其昆 弟,將眾畔,謀攻岑陬。昆莫與芩陬萬餘騎,令別居,昆莫亦自有萬餘騎以自備。國分 為三,大總羈屬昆莫。騫既致賜,諭指曰:「烏孫能東居故地,則漢遣公主為夫人,結 為昆弟,共距匈奴,不足破也。」烏孫遠漢,未知其大小,又近匈奴,服屬日久,其大 臣皆不欲徙。昆莫年老國分,不能專制,乃發使送騫,因獻馬數十匹報謝。其使見漢人 眾富厚,歸其國,其國後乃益重漢。
匈奴聞其與漢通,怒欲擊之。又漢使烏孫,乃出其南,抵大宛、月氏,相屬不絕。 烏孫於是恐,使使獻馬,願得尚漢公主,為昆弟。天子問群臣,議許,曰:「必先內聘 ,然後遣女。」烏孫以馬千匹聘。漢元封中,遣江都王建女細君為公主,以妻焉。賜乘 輿服禦物,為備官屬宦官侍禦數百人,贈送甚盛。烏孫昆莫以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 昆莫,昆莫以為左夫人。
公主至其國,自治宮室居,歲時一再與昆莫會,置酒飲食,以幣、帛賜王左右貴人 。昆莫年老,言語不通,公主悲愁,自為作歌曰:「吾家嫁我兮天一方,遠托異國兮烏 孫王。穹廬為室兮旃為牆,以肉為食兮酪為漿。居常土思兮心內傷,願為黃鵠兮歸故鄉 。」天子聞而憐之,間歲遣使者持帷帳錦繡給遺焉。
昆莫年老,欲使其孫岑陬尚公主。公主不聽,上書言狀,天子報曰:「從其國俗, 欲與烏孫共滅胡。」岑陬遂妻公主。昆莫死,岑陬代立。岑陬者,官號也,名軍須靡。 昆莫,王號也,名獵驕靡。後書「昆彌」雲。岑陬尚江都公主,生一女少夫。公主死, 漢複以楚王戊之孫解憂為公主,妻岑陬。岑陬胡婦子泥靡尚小,岑陬且死,以國與季父 大祿子翁歸靡,曰:「泥靡大,以國歸之。」
翁歸靡既立,號肥王,複尚楚主解憂,生三男兩女:長男曰元貴靡;次曰萬年,為 莎車王;次曰大樂,為左大將;長女弟史為龜茲王絳賓妻;小女素光為若呼翕侯妻。
昭帝時,公主上書,言:「匈奴發騎田車師,車師與匈奴為一,共侵烏孫,唯天子 幸救之!」漢養士馬,議欲擊匈奴。會昭帝崩,宣帝初即位,公主及昆彌皆遣使上書, 言:「匈奴複連發大兵侵兵烏孫,取車延、惡師地,收人民去,使使謂烏孫趣持公主來 ,欲隔絕漢。昆彌願發國半精兵,自給人馬五萬騎,盡力擊匈奴。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 、昆彌。」漢兵大發十五萬騎,五將軍分道並出。語在《匈奴傳》。遣校尉常惠使持節 護烏孫兵,昆彌自將翕侯以下五萬騎從西方人,至右谷蠡王庭,獲單于父行及嫂、居次 、名王、犁氵于都尉、千長、騎將以下四萬級,馬、牛、羊、驢、橐駝七十余萬頭,烏 孫皆自取所虜獲。還,封惠為長羅侯。是歲,本始三年也。漢遣惠持金幣賜烏孫貴人有 功者。
元康二年,烏孫昆彌因惠上書:「願以漢外孫元貴靡為嗣,得令複尚漢公主,結婚 重親,畔絕匈奴,原聘馬、騾各千匹。」詔下公卿議,大鴻臚蕭望之以為:「烏孫絕域 ,變故難保,不可許。」上美烏孫新立大功,又重絕故業,遣使者至烏孫,先迎取聘。 昆彌及太子、左右大將、都尉皆遣使,凡三百餘人,入漢迎取少主。上乃以烏孫主解憂 弟子相夫為公主,置官屬侍禦百餘人,舍上林中,學烏孫言。天子自臨平樂觀,會匈奴 使者、外國君長大角抵,設樂而遣之。使長羅侯光祿大夫惠為副,凡持節者四人,送少 主至郭煌。未出塞,聞烏孫昆彌翁歸靡死,烏孫貴人共從本約,立岑陬子泥靡代為昆靡 ,號狂王。惠上書:「願留少主郭煌,惠馳至烏孫責讓不立元貴靡為昆靡,還迎少主。 」事下公卿,望之複以為:「烏孫持兩端,難約結。前公主在烏孫四十餘年,恩愛不親 密,邊竟未得安,此已事已驗也。令少主以元貴靡不立而還,信無負于夷狄,中國之福 也。少主不止,徭役將興,其原起此。」天子從之,征還少主。
狂王複尚楚主解憂,生一男鴟靡,不與主和,又暴惡失眾。漢使衛司馬魏和意、副 侯任昌送侍子,公主言狂王為烏孫所患苦,易誅也。遂謀置酒會,罷,使士拔劍擊之。 劍旁下,狂王傷,上馬馳去。其子細沈瘦會兵圍和意、昌及公主于赤穀城。數月,都護 鄭吉發諸國兵救之,乃解去。漢遣中郎將張遵持醫藥治狂王,賜金二十斤,采繒。因收 和意、昌系鎖,從尉犁檻車至長安,斬之。車騎將軍長史張翁留驗公主與使者謀殺狂王 狀,主不服,叩頭謝,張翁捽主頭罵詈。主上書,翁還,坐死。副使季都別將醫養視狂 王,狂王從十餘騎送之。都還,坐知狂王當誅,見便不發,下蠶室。
初,肥王翁歸靡胡婦子烏就屠,狂五傷時驚,與諸翕侯俱去,居北山中,揚言母家 匈奴兵來,故眾歸之。後遂襲殺狂王,自立為昆彌。漢遣破羌將軍辛武賢將兵萬五千人 至郭煌,遣使者案行表,穿卑鞮侯井以西,欲通渠轉谷,積居廬倉以討之。
初,楚主侍者馮□能史書,習事,嘗持漢書為公主使,行賞賜于城郭諸國,敬信之 ,號曰馮夫人。為烏孫右大將妻,右大將與烏就屠相愛,都護鄭吉使馮夫人說烏就屠, 以漢兵方出,必見滅,不如降。烏就屠恐,曰:「願得小號。」宣帝征馮夫人,自問狀 。遣謁者竺次、期門甘延壽為副,送馮夫人。馮夫人錦車持節,詔烏就屠詣長羅侯赤穀 城,立元貴靡為大昆彌,烏就屠為小昆彌,皆賜印綬。破羌將軍不出塞還。後烏就屠不 盡歸諸翕侯民眾,漢複遣長羅侯惠將三校屯赤穀,因為分別其人民地界,大昆彌戶六萬 餘,小昆彌戶四萬餘,然眾心皆附小昆彌。
元貴靡、鴟靡皆病死,公主上書言年老土思,願得歸骸骨,葬漢地。天子閔而迎之 ,公主與烏孫男女三人俱來至京師。是歲,甘露三年也。時年且七十,賜以公主田宅、 奴婢,奉養甚厚,朝見儀比公主。後二歲卒,三孫因留守墳墓雲。
元貴靡子星靡代為大昆彌,弱,馮夫人上書,願使烏孫鎮撫星靡。漢遣之,卒百人 送焉。都護韓宣奏,烏孫大吏、大祿、大監皆可以賜金印紫綬,以尊輔大昆彌,漢許之 。後都護韓宣複奏,星靡怯弱,可免,更以季父左大將樂代為昆彌,漢不許。後段會宗 為都護,招還亡畔,安定之。
星靡死,子雌栗靡代。小昆彌烏就屠死。子拊離代立,為弟日貳所殺。漢遣使者立 拊離子安日為小昆彌。日貳亡,阻康居。漢徙已校屯姑墨,欲候便討焉。安日使貴人姑 莫匿等三人詐亡從日貳,刺殺之。都護廉褒賜姑莫匿等金人二十斤,繒三百匹。
後安日為降民所殺,漢立其弟末振將代。時大昆彌雌栗靡健,翕侯皆畏服之,告民 牧馬畜無使人牧,國中大安和翁歸靡時。小昆彌末振將恐為所並,使貴人烏日領詐降刺 殺雌栗靡。漢欲以兵討之而未能,遣中郎將段會宗持金幣與都護圖方略,立雌栗靡季父 公主孫伊秩靡為大昆彌。漢沒入小昆彌侍子在京師者。久之,大昆彌翕侯難棲殺末振將 ,末振將兄安日子安犁靡代為小昆彌。漢恨不自誅末振將,複使段會宗即斬其太子番丘 。還,賜爵關內侯。是歲,元延二年也。
會宗以翕侯難棲殺末振將,雖不指為漢,合於討賊,奏以為堅守都尉。責大祿、大 吏、大監以雌栗靡見殺狀,奪金印紫綬,更與銅墨雲。末振將弟卑爰□本共謀殺大昆彌 ,將眾八萬余口北附康居,謀欲借兵兼併兩昆彌。兩昆彌畏之,親倚都護。
哀帝元壽二年,大昆彌伊秩靡與單于併入朝,漢以為榮。至元始中,卑爰□殺烏日 領以自效,漢封為歸義侯。兩昆彌皆弱,卑爰□侵陵,都護孫建襲殺之。自烏孫分立兩 昆彌後,漢用憂勞,且無寧歲。
姑墨國,王治南城,去長安八千一百五十裏。戶二千二百,口二萬四千五百,勝兵 四千五百人。姑墨侯、輔國侯、都尉、左右將、左右騎君各一人,譯長二人。東至都護 治所二千二十一裏,南至於闐馬行十五日,北與烏孫接。出銅、鐵、雌黃。東通龜茲六 百七十裏。王莽時,姑墨王丞殺溫宿王,並其國。
溫宿國,王治溫宿城,去長安八千三百五十裏,戶二千二百,口八千四百,勝兵千 五百人。輔國侯、左右將、左右都尉、左右騎君、譯長各二人。東至都護治所二千三百 八十裏,西至尉頭三百里,北至烏孫赤谷六百一十裏。土地物類所有與鄯善諸國同。東 通姑墨二百七十裏。
龜茲國,王治延城,去長安七千四百八十裏。戶六千九百七十,口八萬一千三百一 十七,勝兵二萬一千七十六人。大都尉丞、輔國侯、安國侯、擊胡侯、卻胡都尉、擊車 師都尉、左右將、左右都尉、左右騎君、左右力輔君各一人,東西南北部千長各二人, 卻胡君三人,譯長四人。南與精絕、東南與且末、西南與杅彌、北與烏孫、西與姑墨接 。能鑄冶,有鉛。東至都護治所烏壘城三百五十裏。
烏壘,戶百一十,口千二百,勝兵三百人。城都尉、譯長各一人。與都護同治。其 南三百三十裏至渠犁。
渠梨,城都尉一人,戶百三十,口千四百八十,勝兵百五十人。東北與尉犁、東南 與且末、南與精絕接。西有河,至龜茲五百八十裏。
自武帝初通西域、置校尉,屯田渠犁。是時,軍旅連出,師行三十二年,海內虛耗 。征和中,貳師將軍李廣利以軍降匈奴。上既悔遠征伐,而搜粟都尉桑弘羊與丞相禦史 奏言:「故輪台東捷枝、渠犁皆故國,地廣,饒水草,有溉田五千頃以上,處溫和,田 美,可益通溝渠,種五穀,與中國同時孰。其旁國少錐刀,貴黃金采繒,可以易穀食, 宜給足不乏。臣愚以為可遣屯田卒詣故輪台以東,置校尉三人分護,各舉圖地形,通利 溝渠,務使以時益種五穀,張掖、酒泉遣騎假司馬為斥候,屬校尉,事有便宜,因騎置 以聞。田一歲,有積穀,募民壯健有累重敢徙者詣田所,就畜積為本業,益墾溉田,稍 築列亭,連城而西,以威西國,輔烏孫,為便。臣謹遣征事臣昌分部行邊,嚴敕太守、 都尉明烽火,選士馬,謹斥候,蓄茭草。願陛下遣使使西國,以安其意。臣昧死請。」
上乃下詔,深陳既往之悔,曰:
前有司奏,欲益民賦三十助邊用,是重困老弱孤獨也。而今又請遣卒田輪台。輪台 西于車師千餘裏,前開陵侯擊車師時,危須、尉犁、樓蘭六國子弟在京師者皆先歸,發 畜食迎漢軍,又自發兵,凡數萬人,王各自將,共圍車師,降其王。諸國兵便罷,力不 能複至道上食漢軍。漢軍破城,食至多,然士自載不足以竟師,強者盡食畜產,羸者道 死數千人。朕發酒泉驢、橐駝負食,出玉門迎軍。吏卒起張掖,不甚遠,然尚廝留其眾 。曩者,朕之不明,以軍候弘上書言「匈奴縛馬前後足,置城下,馳言『秦人,我□若 馬』」,又漢使者久留不還,故興遣貳師將軍,欲以為使者威重也。古者卿大夫與謀, 參以蓍龜,不吉不行。乃者以縛馬書遍視丞相、禦史、二千石、諸大夫、郎為文學者, 乃至郡屬國都尉成忠、趙破奴等,皆以「虜自縛其馬,不祥甚哉!」或以為「欲以見強 ,夫不足者視人有餘。」《易》之卦得《大過》,爻在九五,匈奴困敗。公軍方士、太 史治星望氣,及太蔔龜蓍,皆以為吉,匈奴必破,時不可再得也。又曰:「北伐行將, 於鬴山必克。」卦諸將,貳師最吉。故朕親發貳師下鬴山,詔之必毋深入。今計謀卦兆 皆反繆。重合侯得虜候者,言:「聞漢軍當來,匈奴使巫埋羊牛所出諸道及水上以詛軍 。單于遺天子馬裘,常使巫祝之。縛馬者,詛軍事也。」又蔔「漢軍一將不吉」。匈奴 常言:「漢極大,然不能饑渴,失一狼,走千羊。」
乃者貳師敗,軍士死略離散,悲痛常在朕心。今請遠田輪台,欲起亭隧,是擾勞天 下,非所以優民也。今朕不忍聞。大鴻臚等又議,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賞以 報忿,五伯所弗能為也。且匈奴得漢降者,常提掖搜索,問以所聞。今邊塞未正,闌出 不禁,障候長吏使卒獵獸,以皮肉為利,卒苦而烽火乏,失亦上集不得,後降者來,若 捕生口虜,乃知之。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修馬複令,以補缺,毋乏武備 而已。郡國二千石各上進畜馬方略補邊狀,與計對。
由是不復出軍。而封丞相車千秋為富民侯,以明休息,思富養民也。
初,貳師將軍李廣利擊大宛,還過杅彌,杅彌遣太子賴丹為質於龜茲。廣利責電茲 曰:「外國皆臣屬於漢,龜茲何以得受杅彌質?」即將賴丹入至京師。昭帝乃用桑弘羊 前議,以杅彌太子賴丹為校尉,將軍田輪台,輪台與渠犁地皆相連也。龜茲貴人姑翼謂 其王曰:「賴丹本臣屬吾國,今佩漢印綬來,迫吾國而田,必為害。」王即殺賴丹,而 上書謝漢,漢未能征。
宣帝時,長羅侯常惠使烏孫還,便宜發諸國兵,合五萬人攻龜茲,責以前殺校尉賴 丹。龜茲王謝曰:「乃我先王時為貴人姑翼所誤,我無罪。」執姑翼詣惠,惠斬之。時 烏孫公主遣女來至京師學鼓琴,漢遣侍郎樂奉送主女,過龜茲。龜茲前遣人至烏孫求公 主女,未還。會女過龜茲,龜茲王留不遣,複使使報公主,主許之。後公主上書,願令 女比宗室入朝,而龜茲王絳賓亦受其夫人,上書言得尚漢外孫為昆弟,願與公主女俱入 朝。元康元年,遂來朝賀。王及夫人皆賜印綬。夫人號稱公主,賜以車騎旗鼓,歌吹數 十人,綺繡雜繒琦珍凡數千萬。留且一年,厚贈送之。後數來朝賀,樂漢衣服制度,歸 其國,治宮室,作檄道周衛,出入傳呼,撞鐘鼓,如漢家儀。外國胡人皆曰:「驢非驢 ,馬非馬,若龜茲王,所謂騾也。」絳賓死,其子丞德自謂漢外孫,成、哀帝時往來尤 數,漢遇之亦甚親密。
東通尉犁六百五十裏。
尉犁國,王治尉犁城,去長安六千七百五十裏。戶千二百,口九千六百,勝兵二千 人。尉犁侯、安世侯、左右將、左右都尉、擊胡君各一人,譯長二人。西至都護治所三 百里,南與鄯善、且未接。
危須國,王治危須城,去長安七千二百九十裏。戶七百,口四千九百,勝兵二千人 。擊胡侯、擊胡都尉、左右將、左右都尉、左右騎君、擊胡君、譯長各一人。西至都護 治所五百里,至焉耆百里。
焉耆國,王治員渠城,去長安七千三百里。戶四千,口三萬二千一百,勝兵六千人 。擊胡侯、卻胡侯、輔國侯、左右將、左右都尉、擊胡左右君、擊車師君、歸義車師君 各一人,擊胡都尉、擊胡君各二人,譯長三人。西南至都護治所四百里南至尉犁百里, 北與烏孫接。近海水多魚。
烏貪訾離國,王治于婁谷,去長安萬三百三十裏。戶四十一,口二百三十一,勝兵 五十七人。輔國侯、左右都尉各一人。東與單桓、南與且彌、西與烏孫接。
卑陸國,王治天山東乾當國,去長安八千六百八十裏。戶二百二十七,口千三百八 十七,勝兵四百二十二人。輔國侯、左右將、左右都尉、左右譯長各一人。西南至都護 治所千二百八十七裏。
卑陸後國,王治番渠類谷,去長安八千七百一十裏。戶四百六十二,口千一百三十 七,勝兵三百五十人。輔國侯、都尉、譯長各一人,將二人。東與郁立師、北與匈奴、 西與劫國、南與車師接。
郁立師國,王治內咄谷,去長安八千八百三十裏。戶百九十,口千四百四十五,勝 兵三百三十一人。輔國侯、左右都尉、譯長各一人,東與車師後城長、西與卑陸、北與 匈奴接。
單桓國,王治單桓城,去長安八千八百七十裏。戶二十七,口百九十四,勝兵四十 五人。輔國侯、將、左右都尉、譯長各一人。
蒲類國,王治天山西疏榆谷,去長安八千三百六十裏。戶三百二十五,口二千三十 二,勝兵七百九十九人。輔國侯、左右將、左右都尉各一人。西南至都護治所千三百八 十七裏。
蒲類後國,王去長安八千六百三十國。戶百,口千七十,勝兵三百三十四人,輔國 侯、將、左右都尉、譯長各一人。
西且彌國,王治天山東于大谷,去長安八千六百七十裏。戶三百三十二,口千九百 二十六,勝兵七百三十八人。西且彌侯、左右將、左右騎君各一人。西南至都護治所千 四百八十七裏。
東且彌國,王治天山東兌虛谷,去長安八千二百五十裏。戶百九十一,口千九百四 十八,勝兵五百七十二人。東且彌侯、左右都尉各一人。西南至都護治所千五百八十七 裏。
劫國,王治天山東丹渠谷,去長安八千五百七十裏。戶九十九,口五百,勝兵百一 十五人。輔國侯、都尉、譯長各一人。西南至都護治所千四百八十七裏。
狐胡國,王治車師柳谷,去長安八千二百里。戶五十五,口二百六十四,勝兵四十 五人。輔國侯、左右都尉各一人。西至都護治所千一百四十七裏,至焉耆七百七十裏。
山國,王去長安七千一百七十裏。戶四百五十,口五千,勝兵千人。輔國侯、左右 將、左右都尉、譯長各一人。西至尉犁二百四十裏,西北至焉耆百六十裏,西至危須二 百六十裏,東南與鄯善、且末接。山出鐵,民出居,寄田糴谷於焉耆、危須。
車師前國,王治交河城。河水分流繞城下,故號交河。去長安八千一百五十裏。戶 七百,口六千五十,勝兵千八百六十五人。輔國侯、安國侯、左右將、都尉、歸漢都尉 、車師君、通善君、鄉善君各一人,譯長二人。西南至都護治所千八百七裏,至焉耆八 百三十五裏。
車師後國,王治務塗谷,去長安八千九百五十裏。戶五百九十五,口四千七百七十 四,勝兵千八百九十人。擊胡侯、左右將、左右都尉、道民君、譯長各一人。西南至都 護治所千二百三十七裏。
車師都尉國,戶四十,口三百三十三,勝兵八十四人。
車師後城長國,戶百五十四,口九百六十,勝兵二百六十人。
武帝天漢二年,以匈奴降者介和王為開陵侯,將樓蘭國兵始擊車師,匈奴遣右賢王 將數萬騎救之,漢兵不利,引去。征和四年,遣重合侯馬通將四萬騎擊匈奴,道過車師 北,複遣開陵侯將樓蘭、尉犁、危須凡六國兵別擊車師,勿令得遮重合侯。諸國兵共圍 車師,車師王降服,臣屬漢。
昭帝時,匈奴複使四千騎田車師。宣帝即位,遣五將將兵擊匈奴,車師田者驚去, 車師複通於漢。匈奴怒,召其太子軍宿,欲以為質。軍宿,焉耆外孫,不欲質匈奴,亡 走焉耆。車師王更立子烏貴為太子。及烏貴立為王,與匈奴結婚姻,教匈奴遮漢道通烏 孫者。
地節二年,漢遣侍郎鄭吉、校尉司馬憙將免刑罪人田渠犁,積穀,欲以攻車師。至 秋收谷,吉、憙發城郭諸國兵萬餘人,自與所將田士千五百人共擊車師,攻交河城,破 之。王尚在其北石城中,未得,會軍食盡,吉等且罷兵,歸渠犁田。收秋畢,復發兵攻 車師王於石城。王聞漢兵且至,北走匈奴求救,匈奴未為發兵。王來還,與貴人蘇猶議 欲降漢,恐不見信。蘇猶教王擊匈奴邊國小蒲類,斬首,略其人民,以降吉。車師旁小 金附國隨漢軍後盜車師,車師王複自請擊破金附。
匈奴聞車師降漢,發兵攻車師,吉、憙引兵北逢之,匈奴不敢前。吉、憙即留一候 與卒二十人留守王,吉等引兵歸渠犁。車師王恐匈奴兵複至而見殺也,乃輕騎奔烏孫, 吉即迎其妻子置渠犁。東奏事,至酒泉,有詔還田渠犁及車師,益積谷以安西國,侵匈 奴。吉還,傳送車師王妻子詣長安,賞賜甚厚,每朝會四夷,常尊顯以示之。於是吉始 使吏卒三百人別田車師。得降者,言單于大臣皆曰:「車師地肥美,近匈奴,使漢得之 ,多田積穀,必害人國,不可不爭也。」果遣騎來擊田者,吉乃與校尉盡將渠犁田士千 五百人往田,匈奴複益遣騎來,漢田卒少不能當,保車師城中。匈奴將即其城下謂吉曰 :「單于必爭此地,不可田也。」圍城數日乃解。後常數千騎往來守車師,吉上書言: 「車師去渠犁千餘裏,間以河山,北近匈奴,漢兵在渠犁者勢不能相救,願益田卒。」 公卿議以為道遠煩費,可且罷車師田者。詔遣長羅侯將張掖、酒泉騎出車師北千餘裏, 揚威武車師旁。胡騎引去,吉乃得出,歸渠犁,凡三校尉屯田。
車師王之走烏孫也,烏孫留不遣,遣使上書,願留車師王,備國有急,可從西道以 擊匈奴。漢許之。於是漢召故車師太子軍宿在焉耆者,立以為王,盡徙車師國民令居渠 犁,遂以車師故地與匈奴。車師王得近漢田官,與匈奴絕,亦安樂親漢。後漢使侍郎殷 廣德責烏孫,求車師王烏貴,將詣闕,賜第與其妻子居。是歲,元康四年也。其後置戍 己校尉屯田,居車師故地。
元始中,車師後王國有新道,出五船北,通玉門關,往來差近,戊己校尉徐普欲開 以省道裏半,避白龍堆之厄。車師後王姑句以道當為拄置,心不便也。地又頗與匈奴南 將軍地接,曾欲分明其界然後奏之,召姑句使證之,不肯,系之。姑句數以牛羊賕吏, 求出不得。姑句家矛端生火,其妻股紫陬謂姑句曰:「矛端生火,此兵氣也,利以用兵 。前車師前王為都護司馬所殺,今久系必死,不如降匈奴。」即馳突出高昌壁,入匈奴 。
又去胡來王唐兜,國比大種赤水羌,數相冠,不勝,告急都護。都護但欽不以時救 助,唐兜困急,怨欽,東守玉門關。玉門關不內,即將妻子人民千余人亡降匈奴。匈奴 受之,而遣使上書言狀。是時,新都侯王莽秉政,遣中郎將王昌等使匈奴,告單于西域 內屬,不當得受。單于謝屬。執二王以付使者。莽使中郎王萌待西域惡都奴界上逢受。 單于遣使送,因請其罪。使者以聞,莽不聽,詔下會西域諸國王,陳軍斬姑句、唐兜以 示之。
至莽篡位,建國二年,以廣新公甄豐為右伯,當出西域。車師後王須置離聞之,與 其右將股鞮、左將屍泥支謀曰:「聞甄公為西域太伯,當出,故事給使者牛、羊、穀、 芻茭,導譯,前五威將過,所給使尚未能備。今太伯複出,國益貧,恐不能稱。」欲亡 入匈奴。戊己校尉刀護聞之,召置離驗問,辭服,乃械致都護但欽在所埒婁城。置離人 民知其不還,皆哭而送之。至,欽則斬置離。置離兄輔國侯狐蘭支將置離眾二千餘人, 驅畜產,舉國亡降匈奴。
是時,莽易單于璽,單于恨怒,遂受狐蘭支降,遣兵與共冠擊車師,殺後城長,傷 都護司馬,及狐蘭兵複還入匈奴。時戊己校尉刀護病,遣史陳良屯桓且穀備匈奴寇。史 終帶取糧食,司馬丞韓玄領諸壁,右曲候任商領諸壘,相與謀曰:「西域諸國頗背叛, 匈奴欲大侵。要死。可殺校尉,將人眾降匈奴。」即將數千騎至校尉府,脅諸亭令燔積 薪,分告諸壁曰:「匈奴十萬騎來人,吏士皆持兵,後者斬!」得三四百人,去校尉府 數裏止,晨火然。校尉開門擊鼓收吏士,良等隨人,遂殺校尉刀護及子男四人、諸昆弟 子男,獨遺婦女小兒。止留戊己校尉城,遣人與匈奴南將軍相聞,南將軍以二千騎迎良 等。良等盡脅略戊己校尉吏士男女二千餘人入匈奴。單于以良、帶為烏賁都尉。
後三歲,單于死,弟烏累單于咸立,複與莽和親。莽遣使者多齎金幣賂單于,購求 陳良、終帶等。單于盡收四人及手殺刀護者芝音妻子以下二十七人,皆械檻車付使者。 到長安,莽皆燒殺之。其後莽複欺詐單于,和親遂絕。匈奴大擊北邊,而西域瓦解。焉 耆國近匈奴,先叛,殺都護但欽,莽不能討。
天鳳三年,乃遣五威將王駿、西域都護李崇將戊己校尉出西域,諸國皆郊迎,送兵 穀,焉耆詐降而聚兵自備。駿等將莎車、龜慈兵七千餘人,分為數部入焉耆,焉耆伏兵 要遮駿。及姑墨、尉犁、危須國兵為反間,還共襲擊駿等,皆殺之。唯戊己校尉郭欽別 將兵,後至焉耆。焉耆兵未還,欽擊殺其老弱,引兵還。莽封欽為剼鬍子。李崇收餘士 ,還保龜茲。數年莽死,崇遂沒,西域因絕。
最凡國五十。自譯長、城長、君、監、吏、大祿、百工、千長、都尉、且渠、當戶 、將、相至侯、王,皆佩漢印綬,凡三百七十六人。而康居、大月氏、安息、□賓、烏 弋之屬,皆以絕遠不在數中,其來貢獻則相與報,不督錄總領也。
贊曰:孝武之世,圖制匈奴,患者兼從西國,結党南羌,乃表河西,列四郡,開玉 門,通四域,以斷匈奴右臂,隔絕南羌、月氏。單于失援,由是遠遁,而幕南無王庭。
遭值文、景玄默,養民五世,天下殷富,財力有餘,士馬強盛。故能睹犀布、玳瑁 則建珠崖七郡,感枸醬、竹杖則開牂柯、越巂,聞天馬、蒲陶則通大宛、安息。自是之 後,明珠、文甲、通犀、翠羽之珍盈于後宮,薄梢、龍文、魚目、汗血之馬充于黃門, 巨象、師子、猛犬、大雀之群食於外囿。殊方異物,四面而至。於是廣開上林,穿昆明 池,營千門萬戶之宮,立神明通天之台,興造甲乙之帳,落以隨珠和璧,天子負黼依, 襲翠被,馮玉幾,而處其中。設酒池肉林以饗四夷之客,作《巴俞》都盧、海中《碭極 》、漫衍魚龍、角抵之戲以觀視之。及賂遺贈送,萬里相奉,師旅之費,不可勝計。至 於用度不足,乃榷酒酤,管鹽鐵,鑄白金,造皮幣,算至車船,租及六畜。民力屈,財 力竭,因之以凶年,寇盜並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繡杖斧,斷斬于郡國,然 後勝之。是以末年遂棄輪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詔,豈非仁聖之所悔哉!且通西域,近有 龍堆,遠則蔥嶺,身熱、頭痛、縣度之厄。淮南、杜欽、揚雄之論,皆以為此天地所以 界別區域,絕外內也。《書》曰「西戎即序」,禹即就而序之,非上威服致其貢物也。
西域諸國,各有君長,兵眾分弱,無所統一,雖屬匈奴,不相親附。匈奴能得其馬 畜旃□,而不能統率與之進退。與漢隔絕,道裏又遠,得之不為益,棄之不為損。盛德 在我,無取於彼。故自建武以來,西域思漢威德,咸樂內屬。唯其小邑鄯善、車師,界 迫匈奴,尚為所拘。而其大國莎車、於闐之屬,數遣使置質於漢,願請屬都護。聖上遠 覽古今,因時之宜,羈縻不絕,辭而未許。雖大禹之序西戎,周公之讓白雉,太宗之卻 走馬,義兼之矣,亦何以尚茲!
漢書 卷九十七
【外戚傳第六十七】
自古受命帝王及繼體過文之君,非獨內德茂也,蓋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興也以塗 山,而桀之放也用末喜;殷之興也以有娀及有{新女},而紂之滅也嬖妲己;周之興也以 薑嫄及太任、太姒,而幽王之禽也淫褒姒。故《易》基《乾》、《坤》,《詩》首《關 睢》,《書》美釐降,《春秋》譏不親迎。夫婦之際,人道之大倫也。禮之用,唯昏姻 為兢兢。夫樂調而四時和,陰陽之變,萬物之統也,可不慎與!人能弘道,末如命何。 甚哉妃匹之愛,君不能得之臣,父不能得之子,況卑下乎!既歡合矣,或不能成子姓, 成子姓矣,而不能要其終,豈非命也哉!孔子罕言命,蓋難言之。非通幽明之變,惡能 識乎性命!
漢興,因秦之稱號,帝母稱皇太后,祖母稱太皇太后,適稱皇后,妾皆稱夫人。又 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之號焉。至武帝制婕妤、□娥、傛華、充依, 各有爵位,而元帝加昭儀之號,凡十四等雲。昭儀位視丞相,爵比諸侯王。婕妤視上卿 ,比列侯。□娥視中二千石,比關內侯。傛華視真二千石,比大上造。美人視二千石, 比少上造。八子視千石,比中更。充依視千石,比左更。七子視八百石,比右庶長。良 人視八百石,比左庶長。長使視六百石,比五大夫。少使視四百石,比公乘。五官視三 百石。順常視二百石。無涓、共和、娛靈、保林、良使、夜者皆視百石。上家人子、中 家人子視有秩鬥食雲。五官以下,葬司馬門外。
高祖呂皇后,父呂公,單父人也,好相人。高祖微時,呂公見而異之,乃以女妻高 祖,生惠帝、魯元公主。高祖為漢王,元年封呂公為臨泗侯,二年立孝惠為太子。
後漢王得定陶戚姬,愛幸,生趙隱王如意。太子為人仁弱,高祖以為不類己,常欲 廢之而立如意,「如意類我」。戚姬常從上之關東,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呂後年長, 常留守,希見,益疏。如意且立為趙王,留長安,幾代太子者數。賴公卿大臣爭之,及 叔孫通諫,用留侯之策,得無易。
呂後為人剛毅,佐高帝定天下,兄二人皆為列將,從征伐。長兄澤為周呂侯,次兄 釋之為建成侯,逮高祖而侯者三人。高祖四年,臨泗侯呂公薨。
高祖崩,惠帝立,呂後為皇太后,乃令永巷囚戚夫人,髡鉗衣赭衣,令舂。戚夫人 舂且歌曰:「子為王,母為虜,終日舂薄幕,常與死為伍!相離三千里,當誰使告女? 」太后聞之大怒,曰:「乃欲倚女子邪?」乃召趙王誅之。使者三反,趙相周昌不遣。 太后召趙相,相征至長安。使人複召趙王,王來。惠帝慈仁,知太后怒,自迎趙王霸上 ,入宮,挾與起居飲食。數月,帝晨出射,趙王不能蚤起,太后伺其獨居,使人持鴆飲 之。遲帝還,趙王死。太后遂斷戚夫人手足,去眼熏耳,飲□藥,使居鞠域中,名曰「 人彘」。居數月,乃召惠帝視「人彘」。帝視而問,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歲餘 不能起。使人請太后曰:「此非人所為。臣為太后子,終不能複治天下!」以此日飲為 淫樂,不聽政,七年而崩。
太后發喪,哭而泣不下。留侯子張辟強為侍中,年十五,謂丞相陳平曰:「太后獨 有帝,今哭而不悲,君知其解未?」陳平曰:「何解?」辟強曰:「帝無壯子,太后畏 君等。今請拜呂台、呂產為將,將兵居南北軍,及諸呂皆軍,居中用事。如此則太后心 安,君等幸脫禍矣!」丞相如辟強計請之,太后說,其哭乃哀。呂氏權由此起。乃立孝 惠後宮子為帝,太后臨朝稱制。複殺高祖子趙幽王友、共王恢及燕王建子。遂立周呂侯 子台為呂王,台弟產為梁王,建城侯釋之子祿為趙王,臺子通為燕王,又封諸呂凡六人 皆為列侯,追尊父呂公為呂宣王,兄周呂侯為悼武王。
太后持天下八年,病犬禍而崩,語在《五行志》。病困,以趙王祿為上將軍居北軍 ,梁王產為相國居南軍,戒產、祿曰:「高祖與大臣約,非劉氏王者,天下共擊之。今 王呂氏,大臣不平。我即崩,恐其為變,必據兵衛宮,慎毋送喪,為人所制。」太后崩 ,太尉周勃、丞相陳平、硃虛侯劉章等共誅產、祿、悉捕諸呂男女,無少長皆斬之。而 迎立代王,是為孝文皇帝。
孝惠張惶後。宣平侯敖尚帝姊魯元公主,有女。惠帝即位,呂太后欲為重親,以公 主女配帝為皇后。欲其生子,萬方終無子,乃使陽為有身,取後宮美人子名之,殺其母 ,立所名子為太子。
惠帝崩,太子立為帝,四年,乃自知非皇后子,出言曰:「太后安能殺吾母而名我 !我壯即為所為。」太后聞而患之,恐其作亂,乃幽之永巷,言帝病甚,左右莫得見。 太后下詔廢之,語在《高後紀》。遂幽死,更立恒山王弘為皇帝,而以呂祿女為皇后。 欲連根固本牢甚,然而無益也。呂太后崩,大臣正之,卒滅呂氏。少帝恒山、淮南、濟 川王,皆以非孝惠子誅。獨置孝惠皇后,廢處北宮,孝文後元年薨,葬安陵,不起墳。
高祖薄姬,文帝母也。父吳人,秦時與故魏王宗女魏媼通,生薄姬。而薄姬父死山 陰,因葬焉。及諸侯畔秦,魏豹立為王,而魏媼內其女于魏宮。許負相薄姬,當生天子 。是時,項羽方與漢王相距滎陽,天下未有所定。豹初與漢擊楚,及聞許負言,心喜, 因背漢而中立,與楚連和。漢使曹參等虜魏王豹,以其國為郡,而薄姬輸織室。豹已死 ,漢王入織室,見薄姬,有詔內後宮,歲餘不得幸。
始姬少時,與管夫人、趙子兒相愛,約曰:「先貴毋相忘!」已而管夫人、趙子兒 先幸漢王。漢王四年,坐河南成皋靈台,此兩美人侍,相與笑薄姬初時約。漢王問其故 ,兩人俱以實告。漢王心淒然憐薄姬,是日召,欲幸之。對曰:「昨暮夢龍據妾胸。」 上曰:「是貴征也,吾為汝成之。」遂幸,有身。歲中生文帝,年八歲立為代王。自有 子後,希見。高祖崩,諸幸姬戚夫人之屬,呂後怒,皆幽之不得出宮。而薄姬以希見故 ,得出從子之代,為代太后。太后弟薄昭從如代。
代王立十七年,高後崩。大臣議立後,疾外家呂氏強暴,皆稱薄氏仁善,故迎立代 王為皇帝,尊太后為皇太后,封弟昭為軹侯。太後母亦前死,葬櫟陽北,乃追尊太后父 為靈文侯,會稽郡致園邑三百家,長丞以下使奉守寢廟,上食祠如法。櫟陽亦置靈文夫 人園,令如靈文侯園儀。太后蚤失父,其奉太后外家魏氏有力,乃召複魏氏,賞賜各以 親疏受之。薄氏侯者一人。
太后後文帝二歲,孝景前二年崩,葬南陵。用呂後不合葬長陵,故特自起陵,近文 帝。
孝文竇皇后,景帝母也,呂太后時以良家子選入宮。太后出宮人以賜諸王各五人, 竇姬與在行中。家在清河,願如趙,近家,請其主遣宦者吏「必置我籍趙之伍中」。宦 者忘之,誤置籍代伍中。籍奏,詔可。當行,竇姬涕泣,怨其宦者,不欲往,相強乃肯 行。至代,代王獨幸竇姬,生女嫖。孝惠七年,生景帝。
代王王後生四男,先代王未入立為帝而王后卒,乃代王為帝后,王后所生四男更病 死。文帝立數月,公卿請立太子,而竇姬男最長,立為太子。竇姬為皇后,女為館陶長 公主。明年,封少子武為代王,後徙梁,是為梁孝王。
竇皇后親蚤卒,葬觀津。於是薄太后乃詔有司追封竇後父為安成侯,母曰安成夫人 ,令清河置園邑二百家,長丞奉守,比靈文園法。
竇後兄長君。弟廣國字少君,年四五歲時,家貧,為人所略賣,其家不知處。傳十 余家至宜陽,為其主人入山作炭。暮臥岸下百餘人,岸崩,盡壓殺臥者,少君獨脫不死 。自蔔,數日當為侯。從其家之長安,聞皇后新立,家在觀津,姓竇氏。廣國去時雖少 ,識其縣名及姓,又嘗與其姊采桑,墮,用為符信,上書自陳。皇后言帝,召見問之, 具言其故。果是。複問其所識,曰:「姊去我西時,與我決傳舍中,□沐沐我,已,飯 我,乃去。」於是竇皇后持之而泣,侍禦左右皆悲。乃厚賜之,家于長安。絳侯、灌將 軍等曰:「吾屬不死,命乃且縣此兩人。此兩人所出微,不可不為擇師傅,又複放呂氏 大事也。」於是乃選長者之有節行者與居。竇長君、少君由此為退讓君子,不敢以富貴 驕人。
竇皇后疾,失明。文帝幸邯鄲慎夫人、尹姬,皆無子。文帝崩,景帝位,皇后為皇 太后,乃封廣國為章武侯。長君先死,封其子彭祖為南皮侯。吳、楚反時,太后從昆弟 子竇嬰俠,喜士,為大將軍,破吳、楚、封魏其侯。竇氏侯者凡三人。
竇太后好黃帝、老子言,景帝及諸竇不得不讀《老子》尊其術。太后後景帝六歲, 凡立五十一年,元光六年崩,合葬霸陵。遺詔盡以東宮金錢財物賜長公主嫖。至武帝時 ,魏其侯竇嬰為丞相,後誅。
孝景薄皇后,孝文薄太后家女也。景帝為太子時,薄太后取以為太子妃。景帝立, 立薄妃為皇后,無子無寵。立六年,薄太后崩,皇后廢。廢後四年薨,葬長安城東平望 亭南。
孝景王皇后,武帝母也。父王仲,槐裏人也。母臧,故燕王臧荼孫也,為仲妻, 生男信與兩女。而仲死,臧更嫁為長陵田氏婦,生男分、勝。臧長女嫁為金王孫 婦,生一女矣,而臧蔔筮曰兩女當貴,欲倚兩女,奪金氏。金氏怒,不肯與決,乃內 太子宮。太子幸愛子,生三女一男。男方在身時,王夫人夢日入其懷,以告太子,太子 曰:「此貴征也。」未生而文帝崩,景帝即位,王夫人生男。是時,薄皇后無子。後數 歲,景帝立齊栗姬男為太子,而王夫人男為膠東王。
長公主嫖有女,欲與太子為妃,栗姬妒,而景帝諸美人皆因長公主見得貴幸,栗姬 日怨怒,謝長主,不許。長主欲與王夫人,王夫人許之。會薄皇后廢,長公主日譖栗姬 短。景帝嘗屬諸姬子,曰:「吾百歲後,善視之。」栗姬怒不肯應,言不遜,景帝心銜 之而未發也。
長公主日譽王夫子男之美,帝亦自賢之。又耳曩者所夢日符,計未有所定。王夫人 又陰使人趣大臣立栗姬為皇后。大行奏事,文曰:「『子以母貴,母以子貴。』今太子 母號宜為皇后。」帝怒曰:「是乃所當言邪!」遂案誅大行,而廢太子為臨江王。栗姬 愈恚,不得見,以憂死。卒立王夫人為皇后,男為太子。封皇后兄信為蓋侯。
初,皇后始入太子家,後女弟姁亦複入,生四男。姁蚤卒,四子皆為王。皇后 長女為平陽公主,次南宮公主,次隆慮公主。
皇后立九年,景帝崩。武帝即位,為皇太后,尊太後母臧為平原君,封田分為 武安侯,勝為周陽侯。王氏、田氏侯者凡三人。蓋侯信好酒,田分、勝貪,巧于文辭 。分至丞相,追尊王仲為共侯,槐裏起園邑二百家,長丞奉守。及平原君薨,從田氏 葬長陵,亦置園邑如共侯法。
初,皇太后微時所為金王孫生女俗,在民間,蓋諱之也。武這始立,韓嫣白之。帝 曰:「何為不蚤言?」乃車駕自往迎之。其家在長陵小市,直至其門,使左右入求之。 家人驚恐,女逃匿。扶將出拜,帝下車立曰:「大姊,何藏之深也?」載至長樂宮,與 俱謁太后,太后垂涕,女亦悲泣。帝奉酒,前為壽。錢千萬,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頃, 甲第,以賜姊。太后謝曰:「為帝費。」因賜湯沐邑,號修成君。男女各一人,女嫁諸 侯,男號修成子仲,以太后故,橫于京師。太后凡立二十五年,後景帝十五歲,元朔三 年崩,合葬陽陵。
孝武陳皇后,長公主嫖女也。曾祖父陳嬰與項羽俱起,後歸漢,為堂邑侯。傳子至 孫午,午尚長公主,生女。
初,武帝得立為太子,長主有力,取主女為妃。及帝即位,立為皇后,擅寵驕貴, 十餘年而無子,聞衛子夫得幸,幾死者數焉。上愈怒。後又挾婦人媚道,頗覺。元光五 年,上遂窮治之,女子楚服等坐為皇后巫蠱祠祭祝詛,大逆無道,相連及誅者三百余人 ,楚服梟首於市。使有司賜皇后策曰:「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璽 綬,罷退居長門宮。」
明年,堂邑侯午薨,主男須嗣侯。主寡居,私近董偃。十餘年,主薨。須坐淫亂, 兄弟爭財,當死,自殺,國除。後數年,廢後乃薨,葬霸陵郎官亭東。
孝武衛皇后字子夫,生微也。其家號曰衛氏,出平陽侯邑。子夫為平陽主謳者,武 帝即位,數年無子。平陽主求良家女十餘人,飾置家。帝祓霸上,還過平陽主。主見所 偫美人,帝不說。既飲,謳者進,帝獨說子夫。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軒中,得幸。還 坐歡甚,賜平陽主金千斤。主因奏子夫送入宮。子夫上車,主拊其背曰:「行矣!強飯 勉之。即貴,願無相忘!」入宮歲餘,不復幸。武帝擇宮人不中用者斥出之,子夫得見 ,涕泣請出。上憐之,複幸。遂有身,尊寵。召其兄衛長君、弟青侍中。而子夫生三女 ,元朔元年生男據,遂立為皇后。
先是,衛長君死,乃以青為將軍,擊匈奴有功,封長平侯。青三子在繈褓中,皆為 列侯。及皇后姊子霍去病亦以軍功為冠軍侯,至大司馬票騎將軍。青為大司馬大將軍。 衛氏支屬侯者五人。青還,尚平陽主。
皇后立七年,而男立為太子。後色衰,趙之王夫人、中山李夫人有寵,皆蚤卒。後 有尹婕妤、鉤弋夫人更幸。衛後立三十八年,遭巫蠱事起,江充為奸,太子懼不能自明 ,遂與皇后共誅充,發兵,兵敗,太子亡走。詔遣宗正劉長樂、執金吾劉敢奉策收皇后 璽綬,自殺。黃門蘇文、姚定漢輿置公車令空舍,盛以小棺,瘞之城南桐柏。衛氏悉滅 。宣帝立,乃改葬衛後,追諡曰思後,置園邑三百家,長丞周衛奉守焉。
孝武李夫人,本以倡進。初,夫人兄延年性知音,善歌舞,武帝愛之。每為新聲變 曲,聞者莫不感動。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 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上歎息曰:「善!世豈有此人乎?」 平陽主因言延年有女弟,上乃召見之,實妙麗善舞。由是得幸,生一男,是為昌邑哀王 。李夫人少而蚤卒,上憐閔焉,圖畫其形于甘泉宮。及衛思後廢後四年,武帝崩,大將 軍霍光緣上雅意,以李夫人配食,追上尊號曰孝武皇后。
初,李夫人病篤,上自臨候之,夫人蒙被謝曰:「妾久寢病,形貌毀壞,不可以見 帝。願以王及兄弟為托。」上曰:「夫人病甚,殆將不起,一見我屬托王及兄弟,豈不 快哉?」夫人曰:「婦人貌不修飾,不見君父。妾不敢以燕□見帝。」上曰:「夫人弟 一見我,將加賜千金,而予兄弟尊言。」夫人曰:「尊官在帝,不在一見。」上複言欲 必見之,夫人遂轉鄉歔欷而不復言。於是上不說而起。夫人姊妹讓之曰:「貴人獨不可 一見上屬托兄弟邪?何為恨上如此?」夫人曰:「所以不欲見帝者,乃欲以深托兄弟也 。我以容貌之好,得從微賤愛幸於上。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上所 以攣攣顧念我者,乃以平生容貌也。今見我毀壞,顏色非故,必畏惡吐棄我,意尚肯複 追思閔錄其兄弟哉!」及夫人卒,上以後禮葬焉。其後,上以夫人兄李廣利為貳師將軍 ,封海西侯,延年為協律都尉。
上思念李夫人不已,方士齊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張燈燭,設帷帳,陳酒肉,而 令上居他帳,遙望見好女如李夫人之貌,還幄坐而步。又不得就視,上愈益相思悲感, 為作詩曰:「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令樂府諸音家弦歌之。上又 自為作賦,以傷悼夫人,其辭曰:
美連娟以修嫮兮,命樔絕而不長,飾新官以延貯兮,泯不歸乎故鄉。慘鬱鬱其蕪穢 兮,隱處幽而懷傷,釋輿馬於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陽。秋氣□以淒淚兮,桂枝落而銷亡 ,神煢煢以遙思兮,精浮游而出□。托沈陰以壙久兮,惜蕃華之未央,念窮極之不還兮 ,惟幼眇之相羊。函菱荴以俟風兮,芳雜襲以彌章,的容與以猗靡兮,縹飄姚虖愈莊。 燕淫衍而撫楹兮,連流視而娥揚,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紅顏而弗明。歡接狎以離別兮, 宵寤夢之芒芒,忽遷化而不反兮,魄放逸以飛揚。何靈魂之紛紛兮,哀裴回以躊躇,勢 路日以遠兮,遂荒忽而辭去。超兮西征,屑兮不見。浸淫敞恍,寂兮無音,思若流波, 怛兮在心。
亂曰:「佳俠函光,隕硃榮兮,嫉妒□茸,將安程兮!方時隆盛,年夭傷兮,弟子 增欷,洿沬悵兮。悲愁於邑,喧不可止兮。向不虛應,亦雲已兮,嫶妍太息,歎稚子兮 ,懰栗不言,倚所恃兮。仁者不誓,豈約親兮?既往不來,申以信兮。去彼昭昭,就冥 冥兮,既下新官,不復故庭兮。嗚呼哀哉,想魂靈兮!
其後李延年弟季坐奸亂怕宮,廣利降匈奴,家族滅矣。
孝武鉤弋趙婕妤,昭帝母也,家在河間。武帝巡狩過河間,望氣者言此有奇女,天 子亟使使召之。既至,女兩手皆拳,上自披之,手即時伸。由是得幸,號曰拳夫人。先 是,其父坐法宮刑,為中黃門,死長安,葬雍門。
拳夫人進為婕妤,居鉤弋宮。大有寵,太始三年生昭帝,號鉤弋子。任身十四月乃 生,上曰:「聞昔堯十四月而生,今鉤弋亦然。」乃命其所生門曰堯母門。後衛太子敗 ,而燕王旦、廣陵王胥多過失,寵姬王夫人男齊懷王、李夫人男昌邑哀王皆蚤薨,鉤弋 子年五六歲,壯大多知,上常言「類我」,又感其生與眾異,甚奇愛之,心欲立焉,以 其年稚母少,恐女主顓恣亂國家,猶與久之。
鉤弋婕妤從幸甘泉,有過見譴,以憂死,因葬雲陽。後上疾病,乃立鉤弋子為皇太 子。拜奉車都尉霍光為大司馬大將軍,輔少主。明日,帝崩。昭帝即位,追尊鉤弋婕妤 為皇太后,發卒二萬人起雲陵,邑三千戶。追尊外祖趙父為順成侯,詔右扶風置園邑二 百家,長丞奉守如法。順成侯有姊君姁,賜錢二百萬,奴婢第宅以充實焉。諸昆弟各以 親疏受賞賜。趙氏無在位者,唯趙父追封。
孝昭上官皇后。祖父桀,隴西人邽人也。少時為羽林期門郎,從武帝上甘泉,天大 風,車不得行,解蓋授桀。桀奉蓋,雖風常屬車;雨下,蓋輒禦。上奇其材力,遷未央 廄令。上嘗體不安,及愈,見馬,馬多瘦,上大怒:「令以我不復見馬邪!」欲下吏, 桀頓道曰:「臣聞聖體不安,日夜憂懼,意誠不在馬。」言未卒,泣數行下。上以為忠 ,由是親近,為侍中,稍遷至太僕。武帝疾病,以霍光為大將軍,太僕桀為左將軍,皆 受遺詔輔少主。以前捕斬反者莽通功,封桀為安陽侯。
初,桀子安取霍光女,結婚相親,光每休沐出,桀常代光入決事。昭帝始立,年八 歲,帝長姊鄂邑蓋長公主居禁中,共養帝。蓋主私近子客河間丁外人。上與大將軍聞之 ,不絕主歡,有詔外人侍長主。長主內周陽氏女,令配耦帝。時上官安有女,即霍光外 孫,安因光欲內之。光以為尚幼,不聽。安素與丁外人善,說外人曰:「聞長主內女, 安子容貌端正,誠因長主時得入為後,以臣父子在朝而有椒房之重,成之在於足下,漢 家故事常以列侯尚主,足下何憂不封侯乎?」外人喜,言於長主。長主以為然,詔召安 女入為婕妤,安為騎都尉。月余,遂立為皇后,年甫六歲。
安以後父封桑樂侯,食邑千五百戶,遷車騎將軍,日以驕淫。受賜殿中,出對賓客 言:「與我婿飲,大樂!」見其服飾,使人歸,欲自燒物。安醉則裸行內,與後母及父 諸良人、侍禦皆亂。子病死,仰而罵天。數守大將軍光,為丁外人求侯,及桀欲妄官祿 外人,光執正,皆不聽。又桀妻父所幸充國為太醫監,闌入殿中,下獄當死。冬月且盡 ,蓋主為充國入馬二十匹贖罪,乃得減死論。於是桀、安父子深怨光而重德蓋主。知燕 王旦帝兄,不得立,亦怨望,桀、安即記光過失予燕王,令上書告之,又為丁外人求侯 。燕王大喜,上書稱:「子路喪姊,期而不除,孔子非之。子路曰:『由不幸寡兄弟, 不忍除之。』故曰『觀過知仁』。今臣與陛下獨有長公主為姊,陛下幸使丁外人侍之, 外人宜蒙爵號。」書奏,上以問光,光執不許。及告光罪過,上又疑之,愈親光而疏桀 、安。桀安浸恚,遂結黨與謀殺光,誘征燕王至而誅之,因廢帝而立桀。或曰:「當如 皇后何?」安曰:「逐麋之狗,當顧菟邪!且用皇后為尊,一旦人主意有所移,雖欲為 家人亦不可得,此百世之一時也。」事發覺,燕王、蓋主皆自殺。語在《霍光傳》。
桀、安宗族既滅,皇后以年少不與謀,亦光外孫,故得不廢。皇后母前死,葬茂陵 郭東,追尊曰敬夫人,置園邑二百家,長丞奉守如法。皇后自使私奴婢守桀、安塚。
光欲皇后擅寵有子,帝時體不安,左右及醫皆阿意,言宜禁內,雖宮人使令皆為窮 褲,多其帶,後宮莫有進者。
皇后立十歲而昭帝崩,後年十四五雲。昌邑王賀征即位,尊皇后為皇太后。光與太 后共廢王賀,立孝宣帝。宣帝好位,為太皇太后。凡立四十七年,年五十二,建昭二年 崩,合葬平陵。
衛太子史良娣,宣帝祖母也。太子有妃,有良娣,有孺子,妻、妾凡三等,子皆稱 皇孫。史良娣家本魯國,有母貞君,史恭。以元鼎四年人為良娣,生男進,號史皇孫。
武帝末,巫蠱事起,衛太子及良娣、史皇孫皆遭害。史皇孫有一男,號皇曾孫,時 生數月,猶坐太子系獄,積五歲乃遭赦。治獄使者邴吉憐皇曾孫無所歸,載以付史恭。 恭母貞君年老,見孫孤,甚哀之,自養視焉。
後曾孫收養于掖庭,遂登至尊位,是為宣帝。而貞君及恭已死,恭三子皆以舊恩封 。長子高為樂陵侯,曾為將陵侯,玄為平臺侯,及高子丹以功德封武陽侯,侯者凡四人 。高至大司馬車騎將軍,丹左將軍,自有傳。
史皇孫王夫人,宣帝母也,名翁須,太始中得幸于史皇孫。皇孫妻、帝無號位,皆 稱家人子。征和二年,生宣帝。帝生數月,衛太子、皇孫敗,家人子皆坐誅,莫有收葬 者,唯宣帝得全。即尊位後,追尊母五夫人諡曰悼後,祖母史良娣曰戾後,皆改葬,起 園邑,長丞奉守。語在《戾太子傳》。地節三年,求得外祖母王媼,媼男無故,無故弟 武皆隨使者詣闕。時乘黃牛車,故百姓謂之黃牛嫗。
初,上即位,數遣使者求外家。久遠,多似類而非是。既得王媼,令太中大夫任宣 與丞相禦史屬雜考問鄉里識知者,皆曰王嫗。嫗言名妄人,家本涿郡蠡吾平鄉。年十四 嫁為同鄉王更得妻。更得死,嫁為廣望王□始婦,產子男無故、武,女翁須,翁須年八 九歲時,寄居廣望節侯子劉仲卿宅,仲卿謂□始曰:「予我翁須,自養長之。」媼為翁 須作縑單衣,送仲卿家。仲卿教翁須歌舞,往來歸取冬夏衣。居四五歲,翁須來言:「 邯鄲賈長求歌舞者,仲卿欲以我與之。」媼即與翁須逃走,之平鄉。仲卿載□始共求 媼,媼惶急,將翁須歸,曰:「兒居君家,非受一錢也,奈何欲予它人?」仲卿詐曰: 「不也。」後數日,翁須乘長車馬過門,呼曰:「我果見行,當之柳宿。」媼與□即 之柳宿,見翁須相對涕泣,謂曰:「我欲為汝自言。」翁須曰:「母置之,何家不可以 居?自言無益也。」媼與□始還求錢用,隨逐至中山盧奴,見翁須與歌舞等比五人同處 ,媼與翁須共宿。明日,□始留視翁須,媼還求錢,欲隨至邯鄲。媼歸,糶買未具,□ 始來歸曰:「翁須已去,我無錢用隨也。」因絕至今,不聞其問。賈長妻貞及從者師 遂辭:「往二十歲,太子舍人侯明從長安來求歌舞者,請翁須等五人。長使遂送至長 安,皆入太子家。」及廣望三老更始、劉仲卿妻其等四十五人辭,皆驗。宣奏王媼悼後 母明白,上皆召見,賜無故、武爵關內侯,旬月間,賞賜以巨萬計。頃之,制詔禦史賜 外祖母號為博平君,以博平、蠡吾兩縣戶萬一千為湯沐邑。封舅無故為平昌侯,武為樂 昌侯,食邑各六千戶。
初,□始以本始四年病死,後三歲,家乃富貴,追賜諡曰思成侯。詔涿郡治塚室, 置園邑四百家,長丞奉守如法。歲余,博平君薨,諡曰思成夫人,詔徙思成侯合葬奉明 顧成廟南,置園邑長丞,罷涿郡思成園。王氏侯者二人,無故子接為大司馬車騎將軍, 而武子商至丞相,自有傳。
孝宣許皇后,元帝母也。父廣漢,昌邑人,少時為昌邑王郎。從武帝上甘泉,誤取 它郎鞍以被其馬,發覺,吏劾從行而盜,當死,有詔募下蠶室。後為宦者丞。上官桀謀 反時,廣漢部索,其殿中廬有索長數尺可以縛入者數千枚,滿一篋緘封,廣漢索不得, 它吏往得之。廣漢坐論為鬼薪,輸掖庭,後為暴室嗇夫。時宣帝養於掖庭,號皇曾孫, 與廣漢同寺居。時掖庭令張賀,本衛太子家吏,及太子敗,賀坐下刑,以舊恩養視皇曾 孫甚厚。及曾孫壯大,賀欲以女孫妻之。是時,昭帝始冠,長八尺二寸。賀弟安世為右 將軍,與霍將軍同心輔政,聞賀稱譽皇曾孫,欲妻以女,安世怒曰:「曾孫乃衛太子後 也,幸得以庶人衣食縣官,足矣,勿複言予女事。」於是賀止。時許廣漢有女平君,年 十四五,當為內者令歐侯氏子婦。臨當入,歐侯氏子死。其母將行蔔相,言當大貴,母 獨喜。賀聞許嗇夫有女,乃置酒請之,酒酣,為言:「曾孫體近,下人,乃關內侯,可 妻也。」廣漢許諾。明日,嫗聞之,怒。廣漢重令為介,遂與曾孫,一歲生元帝。數月 ,曾孫立為帝,平君為婕妤。是時,霍將軍有小女,與皇太后有親。公卿議更立皇后, 皆心儀霍將軍女,亦未有言。上乃詔求微時故劍,大臣知指,白立許婕妤為皇后。既立 ,霍光以後父廣漢刑人不宜君國,歲余乃封為昌成君。
霍光夫人顯欲貴其小女,道無從。明年,許皇后當娠,病。女醫淳於衍者,霍氏所 愛,嘗入宮侍皇后疾。衍夫賞為掖庭戶衛,謂衍:「可過辭霍夫人行,為我求安池監。 」衍如言報顯。顯因生心,辟左右,字謂衍:「少夫幸報我以事,我亦欲報少夫,可乎 ?」衍曰:「夫人所言,何等不可者!」顯曰:「將軍素愛小女成君,欲奇貴之,願以 累少夫。」衍曰:「何謂邪?」顯曰:「婦人免乳大故,十死一生。今皇后當免身,可 因投毒藥去也,成君即得為皇后矣。如蒙力事成,富貴與少夫共之。」衍曰:「藥雜治 ,當先嘗,安寧?」顯曰:「在少夫為之耳,將軍領天下,誰敢言者?緩急相護,但恐 少夫無意耳!」衍良久曰:「願盡力。」即搗附子,齎入長定宮。皇后免身後,衍取附 子併合大醫大丸以飲皇后。有頃曰:「我頭岑岑也,藥中得無有毒?」對曰:「無有。 」遂加煩懣,崩。衍出,過見顯,相勞問,亦未敢重謝衍。後人有上書告諸醫待疾無狀 者,皆收系詔獄,劾不道。顯恐急,即以狀具語光,因曰:「既失計為之,無令吏急衍 !」光驚鄂,默然不應。其後奏上,署衍勿論。
許後立三年而崩,諡曰恭哀皇后,葬杜南,是為杜陵南園。後五年,立皇太子,乃 封太子外祖父昌成君廣漢為平恩侯,位特進。後四年,複封廣漢兩弟,舜為博望侯,延 壽為樂成侯。許氏侯者凡三人。廣漢薨,諡曰戴侯,無子,絕。葬南園旁,置邑三百家 ,長丞奉守如法。宣帝以延壽為大司馬車騎將軍,輔政。元帝即位,複封延壽中子嘉為 平恩侯,奉戴侯後,亦為大司馬、車騎將軍。
孝宣霍皇后,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光女也。母顯,即使淳于衍陰殺許後,顯因 為成君衣補,治入宮具,勸光內之,果立為皇后。
初,許後起微賤,登至尊日淺,從官車服甚節儉,五日一朝皇太后于長樂宮,親奉 案上食,以婦道共養。及霍後立,亦修許後故事。而皇太后親霍後之姊子,故常竦體, 敬而禮之。皇后□駕侍從甚盛,賞賜官屬以千萬計,與許後時縣絕矣。上亦寵之,顓房 燕。立三歲而光薨。後一歲,上立許後男為太子,昌成君者為平恩侯。顯怒恚不食,嘔 血,曰:「此乃民間時子,安得立?即後有子,反為王邪!」複教皇後令毒太子。皇后 數召太子賜食,保阿輒先嘗之,後挾毒不得行。後殺許後事頗泄,顯遂與諸婿昆弟謀反 ,發覺,諧誅滅。使有司賜皇后策曰:「皇后熒惑失道,懷不德,挾毒與母博陸宣成侯 夫人顯謀欲危太子,無人母之恩,不宜奉宗廟衣服,不可以承天命。嗚呼傷哉!其退避 宮,上璽綬有司。」霍後立五年,廢處昭台宮。後十二歲,徙雲林館,乃自殺,葬昆吾 亭東。
初,霍光及兄驃騎將軍去病皆自以功伐封侯居位,宣帝以光故,封去病孫山、山弟 雲,皆為列侯,侯者前後四人。
孝宣王皇后。其先高祖時有功賜爵關內侯,自沛徙長陵,傳爵至後父奉光。奉光少 時好鬥雞,宣帝在民間數與奉光會,相識。奉光有女年十餘歲,每當適人,所當適輒死 ,故久不行。及宣帝即位,召入後宮,稍進為婕妤。是時,館陶王母華婕妤及淮陽憲王 母張婕妤、楚孝王母衛婕妤皆愛幸。
霍皇后廢後,上憐許太子蚤失母,幾為霍氏所害,於是乃選後宮素謹慎而無子者, 遂立王婕妤為皇后,令母養太子。自為後後,希見,無寵。封父奉光為邛成侯。立十六 年,宣帝崩,元帝即位,為皇太后。封太后兄舜為安平侯。後二年,奉光薨,諡曰共侯 ,葬長門南,置園邑二百家,長丞奉守如法。元帝崩,成帝即位,為太皇太后。複爵太 皇太后弟駿為關內侯,食邑千戶。王氏列侯二人,關內侯一人。舜子章,章從弟咸,皆 至左右將軍。時成帝母亦姓王氏,故世號太皇太后為邛成太后。
邛成太后凡立四十九年,年七十餘,永始元年崩,合葬杜陵,稱東園。奉光孫勳坐 法免。元始中,成帝太后下詔曰:「孝宣王皇后,朕之姑,深念奉質共修之義,恩結於 心。惟邛成共侯國廢祀絕,朕甚閔焉。其封共侯曾孫堅固為邛成侯。」至王莽乃絕。
孝元王皇后,成帝母也。家凡十侯,五大司馬,外戚莫盛焉。自有傳。
孝成許皇后,大司馬車騎將軍平恩侯嘉女也。元帝悼傷母恭哀後居位日淺而遭霍氏 之辜,故選嘉女以配皇太子。初入太了家,上令中常侍黃門親近者侍送,還白太子歡說 狀,元帝喜謂左右:「酌酒賀我!」左右皆稱萬歲。久之,有一男,失之。乃成帝即位 ,立許妃為皇后,複生一女,失之。
初,後父嘉自元帝時為大司馬車騎將軍輔政,已八九年矣。及成帝立,複以元舅陽 平侯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與嘉並。杜欽以為故事後父重于帝舅,乃說鳳曰:「車騎 將軍至貴,將軍宜尊之敬之,無失其意。蓋輕細微眇之漸,必生乖忤之患,不可不慎。 衛將軍之日盛于蓋侯,近世之事,語尚在於長老之耳,唯將軍察焉。」久之,上欲專委 任鳳,乃策嘉曰:「將軍家重身尊,不宜以吏職自累。賜黃金二百斤,以特進侯就朝位 。」後歲餘薨,諡曰恭侯。
後聰慧,善史書,自為妃至即位,常寵於上,後宮希得進見。皇太后及帝諸舅憂上 無繼嗣,時又數有災異,劉向、穀永等皆陳其咎在於後宮。上然其言,於是省減椒房掖 廷用度。皇后及上疏曰:
妾誇布服糲糧,加以幼稚愚惑,不明義理,幸得免離茅屋之下,備後宮掃除。蒙過 誤之寵,居非命所當托,污穢不修,曠職屍官,數逆至法,逾越制度,當伏放流之誅, 不足以塞責。乃壬寅日大長秋受詔:「椒房儀法,禦服輿駕,所發諸官署,及所造作, 遺賜外家群臣妾,皆如竟寧以前故事。」妾伏自念,入椒房以來,遺賜外家未嘗逾故事 ,每輒決上,可複問也。今誠時世異制,長短相補,不出漢制而已,纖微之間,未必可 同。若竟寧前與黃龍前,豈相放哉?家吏不曉,今一受詔如此,且使妾搖手不得。今言 無得發取諸官,殆謂未央官不屬妾,不宜獨取也。言妾家府亦不當得,妾竊惑焉。幸得 賜湯沐邑以自奉養,亦小發取其中,何害於誼而不可哉?又詔書言服禦所造,皆如竟寧 前,吏誠不能揆其意,即且令妾被服所為不得不如前。設妾欲作某屏風張於某所,曰故 事無有,或不能得,則必繩妾以詔書矣。此二事誠不可行,唯陛下省察。
宦吏忮佷,必欲自勝。幸妾尚貴時,猶以不急事操人,況今日日益侵,又獲此詔, 其操約人,豈有所訴?陛下見妾在椒房,終不肯給妾纖微內邪?若不私府小取,將安所 仰乎?舊故,中官乃私奪左右之賤繒,乃發乘輿服繒,言為待詔補,已而貿易其中。左 右多竊怨者,甚恥為之。又故事以特牛祠大父母,戴侯、敬侯皆得蒙恩乙太牢祠,今當 率如故事,唯陛下哀之!
今吏甫受詔讀記,直豫言使後知之,非可複若私府有所取也。其萌牙所以約制妾者 ,恐失人理。今但損車駕,及毋若未央官有所發,遺賜衣服如故事,則可矣。其餘誠太 迫急,奈何?妾薄命,端遇竟寧前,竟甯前於今世而比之,豈可邪?故時酒肉有所賜外 家,輒上表乃決。又故杜陵梁美人歲時遺酒一石,肉百斤耳。妾甚少之,遺田八子誠不 可若是。事率眾多,不可勝以文陳。俟自見,索言之,唯陛下深察焉!
上於是采劉向、穀永之言以報曰:
皇帝向皇后,所言事聞之。夫日者眾陽之宗,天光之貴,王者之象,人君之位也。 夫以陰而侵陽,虧其正體,是非下陵上,妻乘夫,賤逾貴之變與?春秋二百四十二年, 變異為眾,莫若日蝕大。自漢興,日蝕亦為呂、霍之屬見。以今揆之,豈有此等之效與 ?諸侯拘迫漢制,牧相執持之也,又安獲齊、趙七國之難?將相大臣懷誠秉忠,唯義是 從,又惡有上官、博陸、宣成之謀?若乃徒步豪桀,非有陳勝、項梁之群也;匈奴、夷 狄,非有冒頓、郅支之倫也。方外內鄉,百蠻賓服,殊俗慕義,八州懷德,雖使其懷挾 邪意,狄不足憂,又況其無乎?求于夷狄無有,求於臣下無有,微後官也當,何以塞之 ?
日者,建始元年正月,白氣出於營室。營室者,天子之後官也。正月于《尚書》為 皇極。皇極者,王氣之極也。白者西方之氣,其於春當廢。今正於皇極之月,興廢氣于 後宮,視後妾無能懷任保全者,以著繼嗣之微,賤人將起也。至其九月,流星如瓜,出 於文昌,貫紫宮,尾委曲如龍,臨于鉤陳,此又章顯前尤,著在內也。其後則有北宮井 溢,南流逆理,數郡水出,流殺人民。後則訛言傳相驚震,女童入殿,咸莫覺知。夫河 者水陰,四瀆之長,今乃大決,沒漂陵邑,斯昭陰盛盈溢,違經絕紀之應也。乃昔之月 ,鼠巢於樹,野鵲變色。五月庚子,鳥焚其巢太山之域。《易》曰:「鳥焚其巢,旅人 先笑後號啕。喪牛于易,凶。」言王者處民上,如鳥之處巢也,不顧恤百姓,百姓畔而 去之,若鳥之自焚也,雖先快意說笑,其後必號而無及也。百姓喪其君,若牛亡其毛也 ,故稱凶。泰山,王者易姓告代之處,今正于岱宗之山,甚可懼也。三月癸未,大風自 西搖祖宗寢廟,揚裂帷席,折拔樹木,頓僵車輦,毀壞檻屋,災及宗廟,足為寒心!四 月己亥,日蝕東井,轉旅且索,與既無異。己猶戊也,亥複水也,明陰盛,咎在內。於 戊己,虧君體,著絕世於皇極,顯禍敗及京都。于東井,變怪眾備,末重益大,來數益 甚。成形之禍月以迫切,不救之患日寢屢深,咎敗灼灼若此,豈可以忽哉!
《書》雲:「高宗肜日,粵有雊雉。祖己曰:『惟先假王正厥事。』」又曰:「雖 休勿休,惟敬五刑,以成三德。」即飭椒房及掖庭耳。今皇后有所疑,便不便,其條刺 ,使大長秋來白之。吏拘于法,亦安足過?蓋矯枉者過直,古今同之。且財幣之省,特 牛之祠,其于皇后,所以扶助德美,為華寵也。咎根不除,災變相襲,祖宗且不血食, 何戴侯也!傳不雲乎!「以納失之者鮮。」審皇后欲從其奢與?朕亦當法孝武皇帝也, 如此則甘泉、建章可復興矣。世俗歲殊,時變日化,遭事制宜,因時而移,舊之非者, 何可放焉!郡子之道,樂因循而重改作。昔魯人為長府,閔子騫曰:「仍舊貫如之何? 何必改作!」蓋惡之也。《詩》雲:「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聽,大命以傾。 」孝文皇帝,朕之師也。皇太后,皇后成法也。假使太后在彼時不如職,今見親厚,又 惡可以逾乎!皇后其刻心秉德,毋違先後之制度,力誼勉行,稱順婦道,減省群事,謙 約為右,其孝東宮,毋厥朔望,推誠永究,爰何不臧!養名顯行,以息眾訁雚,垂則列 妾,使有法焉。皇后深惟毋忽!
是時,大將軍鳳用事,威權尤盛。其後,比三年日蝕,言事者頗歸咎於鳳矣。而穀 永等遂著之許氏,許氏自知為鳳所不佑。久之,皇后寵亦益衰,而後宮多新愛。後姊平 安剛侯夫人謁等為媚道祝詛後宮有身者王美人及鳳等,事發覺,太后大怒,下吏考問, 謁等誅死,許後坐廢處昭台宮,親屬皆歸故郡山陽,後弟子平恩侯旦就國。凡立十四年 而廢,在昭台歲餘,還徙長定宮。
後九年,上憐許氏,下詔曰:「蓋聞仁不遺遠,誼不忘親。前平安剛侯夫人謁坐大 逆罪,家屬幸蒙赦令,歸故郡。朕惟平恩戴侯,先帝外祖,魂神廢棄,莫奉祭祀,念之 未嘗忘於心。其還平恩侯旦及親屬在山陽郡者。」是歲,廢後敗。先是,廢後姊孊寡居 ,與定陵侯淳於長私通,因為之小妻。長紿之曰:「我能白東宮,複立許後為左皇后。 」廢後因孊私賂遺長,數通書記相報謝。長書有悖謾,發覺,天子使廷尉孔光持節賜廢 後藥,自殺,葬延陵交道廄西。
孝成班婕妤。帝初即位選入後宮。始為少使,蛾而大幸,為婕妤,居增成舍,再就 館,有男,數月失之。成帝游於後庭,嘗欲與婕妤同輦載,婕妤辭曰:「觀古圖畫,賢 聖之君皆有名臣在側,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輦,得無近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 。太后聞之,喜曰:「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婕妤誦《詩》及《竊窕》、《德象》 、《女師》之篇。每進見上疏,依則古禮。
自鴻嘉後,上稍隆於內寵。婕妤進侍者李平,平得幸,立為婕妤。上曰:「始衛皇 后亦從微起。」乃賜平姓曰衛,所謂衛婕妤也。其後,趙飛燕姊弟亦從自微賤興,逾越 禮制,浸盛於前。班婕妤及許皇后皆失寵,稀複進見。鴻嘉三年,趙飛燕譖告許皇后、 班婕妤挾媚道,祝詛後宮,詈及主上。許皇后坐廢。孝問班婕妤,婕妤對曰:「妾聞『 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修正尚未蒙福,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訴; 如其無知,訴之何益?故不為也。」上善其對,憐憫之,賜黃金百斤。
趙氏姊弟驕妒,婕妤恐久見危,求共養太后長信宮,上許焉。婕妤退處東宮,作賦 自傷悼,其辭曰:
承祖考之遺德兮,何性命之淑靈,登薄軀於宮闕兮,充下陳於後庭。蒙聖皇之渥惠 兮,當日月之盛明,揚光烈之翕赫兮,奉隆寵于增成。既過幸於非位兮,竊庶幾乎嘉時 ,每寤寐而累息兮,申佩離以自思,陳女圖以鏡監兮,顧女史而問詩。悲晨婦之作戒兮 ,哀褒、閻之為郵;美皇、英之女虞兮,榮任、姒之母周。雖愚陋其靡及兮,敢舍心而 忘茲?歷年歲而悼懼兮,閔蕃華之不滋。痛陽祿與柘館兮,仍繈褓而離災,豈妾人之殃 咎兮?將天命之不可求。
白日忽已移光兮,遂暗莫而昧幽,猶被覆載之厚德兮,不廢捐於罪郵。奉共養於東 宮兮,托長信之末流,共灑掃於帷幄兮,永終死以為期。願歸骨於山足兮,依松柏之餘 休。
重曰:「潛玄官兮幽以清,應門閉兮禁闥□。華殿塵兮玉階,中庭萋兮綠草生。廣 室陰兮帷幄暗,房櫳虛兮風泠泠。感帷裳兮發紅羅,紛綷□□祭兮紈素聲。神眇眇兮密 靚處,君不禦兮誰為榮?俯視兮丹墀,思君兮履綦。仰視兮雲屋,雙涕兮橫流。顧左右 兮和顏,酌羽觴兮銷憂。惟人生兮一世,忽一過兮若浮。已獨享兮高明,處生民兮極休 。勉虞精兮極樂,與福祿兮無期。《綠衣》兮《白華》,自古兮有之。
至成帝崩,婕妤充奉園陵,薨,因葬園中。
孝成趙皇后,本長安宮人。初生時,父母不舉,三日不死,乃收養之。及壯,屬陽 阿主家,學歌舞,號曰飛燕。成帝嘗微行出。過陽阿主,作樂,上見飛燕而說之,召入 宮,大幸。有女弟複召入,俱為婕妤,貴傾後宮。
許後之廢也,上欲立趙婕妤。皇太后嫌其所出微甚,難之。太后姊子淳于長為侍中 ,數往來傳語,得太后指,上立封趙婕妤父臨為成陽侯。後月余,乃立婕妤為皇后。追 以長前白罷昌陵功,封為定陵侯。
皇后既立,後寬少衰,而弟絕幸,為昭儀。居昭陽舍,其中庭彤硃,而殿上髤漆, 切皆銅遝黃金塗,白玉階,壁帶往往為黃金釭,函藍田璧,明珠、翠羽飾之,自後宮未 嘗有焉。姊弟顓寵十餘年,卒皆無子。
末年,定陶王來朝,王祖母傅太后私賂遺趙皇后、昭儀,定陶王竟為太子。
明年春,成帝崩。帝素強,無疾病。是時,楚思王衍、梁王立來朝,明旦當辭去, 上宿供張白虎殿。又欲拜左將軍孔光為丞相,已刻侯印書贊。昏夜平善,鄉晨,傅褲襪 欲起,因失衣,不能言,晝漏上十刻而崩。民間歸罪趙昭儀,皇太后詔大司馬莽、丞相 大司空曰:「皇帝暴崩,群眾訁雚嘩怪之。掖庭令輔等在後庭左右,侍燕迫近,雜與禦 史、丞相、廷尉治問皇帝起居發病狀。」趙昭儀自殺。
哀帝既立,尊趙皇后為皇太后,封太后弟侍中駙馬都尉欽為新成侯。趙氏侯者凡二 人。後數月,司隸解光奏言:
臣聞許美人及故中宮史曹宮皆禦幸孝成皇帝,產子,子隱不見。
臣遣從事掾業、史望驗問知狀者掖庭獄丞籍武,故中黃門王舜、吳恭、靳嚴,官婢 曹曉、道房、張棄,故趙昭儀禦者於客子、王偏、臧兼等,皆曰宮即曉子女,前屬中宮 ,為學事史,通《詩》,授皇后。房與宮對食,元延元年中宮語房曰:「陛下幸宮。」 後數月,曉入殿中,見宮腹大,問宮。宮曰:「禦幸有身。」其十月中,宮乳掖庭牛官 令舍,有婢六人,中黃門田客持詔記,盛綠綈方底,封禦史中丞印,予武曰:「取牛官 令舍婦人新產兒,婢六人,盡置暴室獄,毋問兒男女,誰兒也!」武迎置獄,宮曰:「 善臧我兒胞,丞知是何等兒也!」後三日,客持詔記與武,問:「兒死未?手書對牘背 。」武即書對:「兒見在,未死。」有頃,客出曰:「上與昭儀大怒,奈何不殺?」武 叩頭啼曰:「不殺兒,自知當死;殺之,亦死!」即因客奏封事,曰:「陛下未有繼嗣 ,子無貴賤,唯留意!」奏入,客複持詔記予武曰:「今夜漏上五刻,持兒與舜,會東 交掖門。」武因問客:「陛下得武書,意何如?」曰:「瞠也。」武以兒付舜。舜受詔 ,內兒殿中,為擇乳母,告「善養兒,且有賞。毋令漏泄!」舜擇棄為乳母,時兒生八 九日。後三日,客複持詔記,封如前予武,中有封小綠篋,記曰:「告武以篋中物書予 獄中婦人,武自臨飲之。」武發篋中有裹藥二枚,赫蹄書,曰:「告偉能:努力飲此藥 ,不可複入。女自知之!」偉能即宮。宮讀書已,曰:「果也,欲姊弟擅天下!我兒男 也,額上有壯發,類孝元皇帝。今兒安在?危殺之矣!奈何令長信得聞之?宮飲藥死。 後宮婢六人召入,出語武曰:「昭儀言『女無過。寧自殺邪,若外家也?』我曹言願自 殺。」即自繆死。武皆表奏狀。棄所養兒十一日,宮長李南以詔書取兒去,不知所置。
許美人前在上林涿沐館,數召入飾室中若舍,一歲再三召,留數月或半歲禦幸。元 延二年懷子,其十一月乳。詔使嚴持乳醫及五種和藥丸三,送美人所。後客子、偏、兼 聞昭儀謂成帝曰:「常給我言從中宮來,即從中宮來,許美人兒何從生中?許氏竟當複 立邪!」懟,以手自搗,以頭擊壁戶柱,從床上自投地,啼泣不肯食,曰:「今當安置 我,欲歸耳!」帝曰:「今故告之,反怒為!殊不可曉也。」帝亦不食。昭儀曰:「陛 下自知是,不食為何?陛下常自言『約不負女』,今美人有子,竟負約,謂何?」帝曰 :「約以趙氏,故不立許氏。使天下無出趙氏上者,毋憂也!」後詔使嚴持綠囊書予許 美人,告嚴曰:「美人當有以予女,受來,置飾室中簾南。」美人以葦篋一合盛所生兒 ,緘封,及綠囊報書予嚴。嚴持篋書,置飾室簾南去。帝與昭儀坐,使客子解篋緘。未 已,帝使客子、偏、兼皆出,自閉戶,獨與昭儀在。須臾開戶,呼客子、偏、兼,使緘 封篋及綠綈方底,推置屏風東。恭受詔,持篋方底予武,皆封以禦史中丞印,曰:「告 武:篋中有死兒,埋屏處,勿令人知。」武穿獄樓垣下為坎,埋其中。
故長定許貴人及故成都、平阿侯家婢王業、任孋、公孫習前免為庶人,詔召入,屬 昭儀為私婢。成帝崩,未幸梓宮,倉卒悲哀之時,昭儀自知罪惡大,知業等故許氏、王 氏婢,恐事泄,而以大婢羊子等賜予業等各且十人,以尉其意,屬「無道我家過失。」
元延二年五月,故掖庭令吾丘遵謂武曰:「掖庭丞吏以下皆與昭儀合通,無可與語 者,獨欲與武有所言。我無子,武有子,是家輕族人,得無不敢乎?掖庭中禦幸生子者 輒死,又飲藥傷墮者無數,欲與武共言之大臣,票騎將軍貪耆錢,不足計事,奈何令長 信得聞之?」遵後病困,謂武:「今我已死,前所語事,武不能獨為也,慎語!」
皆在今年四月丙辰赦令前。臣謹案永光三年男子忠等發長陵傅夫人塚。事更大赦, 孝元皇帝下詔曰:「此朕不當所得赦也。」窮治,盡伏辜,天下以為當。魯嚴公夫人殺 世子,齊桓召而誅焉,《春秋》予之。趙昭儀傾亂聖朝,親滅繼嗣,家屬當伏天誅。前 平安剛侯夫人謁坐大逆,同產當坐,以蒙赦令,歸故郡。今昭儀所犯尤悖逆,罪重於謁 ,而同產親屬皆在尊貴之位,迫近幃幄,群下寒心,非所以懲惡崇誼示四方也。請事窮 竟,丞相以下議正法。
哀帝於是免新成侯趙欽、欽兄子成陽侯,皆為庶人,將家屬徙遼西郡。時議郎耿 育上疏言:
臣聞繼嗣失統,廢適立庶,聖人法禁,古今至戒。然大怕見曆知適,逡循固讓,委 身吳粵,權變所設,不計常法,致位王季,以崇聖嗣,卒有天下,子孫承業,七八百載 ,功冠三王,道德最備,是以尊號追及大王。故世必有非常之變,然後乃有非常之謀。 孝成皇帝自知繼嗣不以時立,念雖末有皇子,萬歲之後未能持國,權柄之重,制於女主 ,女主驕盛則耆欲無極,少主幼弱則大臣不使,世無周公抱負之輔,恐危社稷,傾亂天 下。知陛下有賢聖通明之德,仁孝子愛之恩,懷獨見之明,內斷於身,故廢後宮就館之 漸,絕微嗣禍亂之根,乃欲致位陛下以安宗廟。愚臣既不能深援安危,定金匱之計,又 不知推演聖德,述先帝之志,乃反覆校省內,暴露私燕,誣汙先帝傾惑之過,成結寵妾 妒媚之誅,甚失賢聖遠見之明,逆負先帝憂國之意。
夫論大德不拘俗,立大功不合眾,此乃孝成皇帝至思所以萬萬於眾臣,陛下聖德盛 茂所以符合於皇天也,豈當世庸庸鬥筲之臣所能及哉!且褒廣將順君父之美,匡救銷滅 既往之過,古今通義也。事不當時固爭,防禍于未然,各隨指阿從,以求容媚,晏駕之 後,尊號已定,萬事已訖,乃探追不及之事,訐揚幽昧之過,此臣所深痛也!
願下有司議,即如臣言,宜宣佈天下,使鹹嘵知先帝聖意所起。不然,空使謗議上 及山陵,下流後世,遠聞百蠻,近布海內,甚非先帝托後之意也。蓋孝子善述父之志, 善成人之事,唯陛下省察!
哀帝為太子,亦頗得趙太后力,遂不竟其事。傅太后恩趙太后,趙太后亦歸心,故 成帝母及王氏皆怨之。
哀帝崩,王莽白太后詔有司曰:「前皇太后與昭儀俱侍帷幄,姊弟專寵錮寢,執賊 亂之謀,殘滅繼嗣以危宗廟,悖天犯祖,無為天下母之義。貶皇太后為孝成皇后,徙居 北宮。」後月餘,複下詔曰:「皇后自知罪惡深大,朝請希闊,失婦道,無共養之禮, 而有狼虎之毒,宗室所怨,海內之仇也,而尚在小君之位,誠非皇天之心。夫小不忍亂 大謀,恩之所不能已者義之所割也。今廢皇后為庶人,就其園。」是日自殺。立十六年 而誅。先是,有童謠曰:「燕燕,尾涏々,張公子,時相見。木門倉琅根,燕飛來,啄 皇孫。皇孫死,燕啄矢。」成帝每微行出,常與張放俱,而稱富平侯家,故曰張公子。 倉琅根,宮門銅鍰也。
孝元傅昭儀,哀帝祖母也。父河內溫人,蚤卒,母更嫁為魏郡鄭翁妻,生男惲。昭 儀少為上官太后才人,自元帝為太子,得進幸。元帝即位,立為婕妤,甚有寵。為人有 材略,善事人,下至宮人左右,飲酒酹地,皆祝延之。產一男一女,女為平都公主,男 為定陶恭王。恭王有材藝,尤愛於上。元帝既重傅婕妤,及馮婕妤亦幸,生中山孝王, 上欲殊之于後宮,以二人皆有子為王,上尚在,未得稱太后,乃更號曰昭儀,賜以印綬 ,在婕妤上。昭其儀,尊之也。至成、哀時,趙昭儀、董昭儀皆無子,猶稱焉。
元帝崩,傅昭儀隨王歸國,稱定陶太后。後十年,恭王薨,子代為王。王母曰丁□ 。傅太后躬自養視,既壯大,成帝無繼嗣。時中山孝王在。元延四年,孝王及定陶王皆 入朝。傅太后多以珍寶賂遺趙昭儀及帝舅票騎將軍王根,陰為王求漢嗣。昭儀及根皆見 上無子,欲豫自結為久長計,更稱譽定陶王。上亦自器之,明年,遂征定陶王立為太子 ,語在《哀紀》。月余,天子立楚孝王孫景為定陶王,奉恭王后。太子議欲謝,少傅閻 崇以為:「《春秋》不以父命廢王父命,為人後之禮不得顧私親,不當謝。」太傅趙玄 以為當謝,太子從之。詔問所以謝狀,尚書劾奏玄,左遷少府,以光祿勳師丹為太傅。 詔傅太后與太子母丁□自居定陶國邸,下有司議皇太子得與傅太后、丁□相見不,有司 秦議不得相見。頃之,成帝母王太后欲令傅太后、丁□十日一至太子家,成帝曰:「太 子丞正統,當共養陛下,不得複顧私親。」王太后曰:「太子小,而傅太后抱養之。今 至太子家,以乳母恩耳,不足有所妨。」於是令傅太后得至太子家。丁□以不安養太子 ,獨不得。
成帝崩,哀帝即位。王太后詔令傅太后、丁□十日一至未央宮。高昌侯董宏希指, 上書言宜立丁□為帝太后。師丹劾奏:「宏懷邪誤朝,不道。」上初即位,謙讓,從師 丹言止。後乃白令王太后下詔,尊定陶恭王為恭皇。哀帝因是曰:「《春秋》『母以子 貴』,尊傅太后為恭皇太后,丁□為恭皇后,各置左右詹事,食邑如長信宮、中宮。追 尊恭皇太后父為崇祖侯,恭皇后父為褒德侯。」後歲餘,遂下詔曰:「漢家之制,推親 親以顯尊尊,定陶恭皇之號不宜複稱定陶。其尊恭皇太后為帝太太後,丁後為帝太后。 」後又更號帝太太後為皇太太後,稱永信宮,帝太后稱中安宮,而成帝母太皇太后本稱 長信宮,成帝趙後為皇太后,並四太后,各置少府、太僕,秩皆中二千石。為恭皇立寢 廟于京師,比宣帝父悼皇考制度,序昭穆於前殿。
傅太后父同產弟四人,曰子孟、中叔、子元、幼君。子孟子喜至大司馬,封高武侯 。中叔子晏亦大司馬,封孔鄉侯。幼君子商封汝昌侯,為太后父崇祖侯後,更號崇祖曰 汝昌哀侯。太后同母弟鄭惲前死,以惲子業為陽信侯,追尊惲為陽信節侯。鄭氏、傅氏 侯者凡六人,大司馬二人,九卿二千石六人,侍中諸曹十餘人。
傅太后既尊,後尤驕,與成帝母語,至謂之嫗。與中山孝王母馮太后並事元帝,追 怨之,陷以祝詛罪,令自殺。元壽元年崩,合葬渭陵,稱孝元傅皇后雲。
定陶丁□,哀帝母也,《易》祖師丁將軍之玄孫。家在山陽瑕丘,父至廬江太守。 始,定陶恭王先為山陽王,而丁氏內其女為□。王后姓張氏,其母鄭禮,即傅太后同母 弟也。太后以親戚故,欲其有子,然終無有。唯丁□河平四年生哀帝。丁□為帝太后, 兩兄忠、明。明以帝舅封陽安侯。忠蚤死,封忠子滿為平周侯。太后叔父憲、望,望為 左將軍,憲為太僕。明為大司馬票騎將軍,輔政。丁氏侯者凡二人,大司馬一人,將軍 、九卿、二千石六人,侍中、諸曹亦十餘人。丁、傅以一二年間暴興尤盛。然哀帝不甚 假以權勢,權勢不如王氏在成帝世也。
建平二年,丁太后崩。上曰:「《詩》雲『穀則異室,死則同穴』。昔季武子成寢 ,杜氏之墓在西階下,請合葬而許之。附葬之禮,自周興焉。孝子事亡如事存,帝太后 宜起陵恭皇之園。」遣大司馬票騎將軍明,東送葬于定陶,貴震山東。
哀帝崩,王莽秉政,使有司舉奏丁、傅罪惡。莽乙太皇太后詔皆免官爵,丁氏徙歸 故郡。莽奏貶傅太后號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號曰丁□。
元始五年,莽複言:「共王母、丁BCA7前不臣妾,至葬渭陵,塚高與元帝山齊,懷 帝太后、皇太太後璽綬以葬,不應禮。禮有改葬,請發共王母及丁□塚,取其璽綬消滅 ,徙共王母及丁□歸定陶,葬共王塚次,而葬丁□複其故。」太后以為既已之事,不須 復發。莽固爭之,太后詔曰:「因故棺為致槨作塚,祠乙太牢。」謁者護既發傅太后塚 ,崩壓殺數百人;開丁□槨戶,火出炎四五丈,吏卒以水沃滅乃得入,燒燔槨中器物。
莽複奏言:「前共王母生,僭居桂宮,皇天震怒,災其正殿;丁□死,葬逾制度, 今火焚其槨,此天見變以告,當改如媵妾也。臣前奏請葬丁□複故,非是。共王母及丁 □棺皆名梓宮,珠玉之衣非籓妾服,請更以木棺代,去珠玉衣,葬丁□媵妾之次。」奏 可。既開傅太后棺,臭聞數裏。公卿在位皆阿莽指,入錢帛,遣子弟及諸生四夷,凡十 余萬人,操持作具,助將作掘平共王母、丁□故塚,二旬間皆平。莽又周棘其處以為世 戒雲。時有群燕數千,銜土投丁□穿中。丁、傅既敗,孔鄉侯晏將家屬徙合浦,宗族皆 歸故郡。唯高武侯喜得全,自有傳。
孝哀傅皇后,定陶太后從弟子也。哀帝為定陶王時,傅太后欲重親,取以配王。王 入為漢太子,傅氏女為妃。哀帝即位,成帝大行尚在前殿,而傅太后封傅妃父晏為孔鄉 侯,與帝舅陽安侯丁明同日俱封。時師丹諫,以為:「天下自王者所有,親戚何患不富 貴?而倉卒若是,其不久長矣!」晏封後月余,傅妃立為皇后。傅氏既盛,晏最尊重。 哀帝崩,王莽白太皇太后下詔曰:「定陶共王太后與孔鄉侯晏同心合謀,背恩忘本,專 恣不軌,與至尊同稱號,終沒,至乃配食于左坐,悖逆無道。今令孝哀皇后退就桂宮。 」後月餘,複與孝成趙皇后俱廢為庶人,就其園自殺。
孝元馮昭儀,平帝祖母也。元帝即位二年,以選入後宮。時父奉世為執金吾。昭儀 始為長使,數月至美人,後五年就館生男,拜為婕妤。時父奉世為右將軍光祿勳,奉世 長男野王為左馮翊,父子並居朝廷,議者以為器能當其位,非用女寵故也。而馮婕妤內 寵與傅昭儀等。
建昭中,上幸虎圈鬥獸,後宮皆坐。熊佚出圈,攀檻欲上殿。左右貴人傅昭儀等皆 驚走,馮婕妤直前當熊而立,左右格殺熊。上問:「人情驚懼,何故前當熊?」婕妤對 曰:「猛獸得人而止,妾恐熊至禦坐,故以身當之。」元帝嗟歎,以此倍敬重焉。傅昭 儀等皆慚。明年夏,馮婕妤男立為信都王,尊婕妤為昭儀。元帝崩,為信都太后,與王 俱居儲元宮。河平中,隨王之國。後徙中山,是為孝王。
後征定陶王為太子,封中山王舅參為宜鄉侯。參,馮太后少弟也。是歲,孝王薨, 有一男,嗣為王,時未滿歲,有眚病,太后自養視,數禱祠解。
哀帝即位,遣中郎謁者張由將醫治中山小王。由素有狂易病,病發怒去,西歸長安 。尚書簿責擅去狀,由恐,因誣言中山太后祝詛上及太后。太后即傅昭儀也,素常怨馮 太后,因是遣禦史丁玄案驗,盡收禦者官吏及馮氏昆弟在國者百餘人,分系雒陽、魏郡 、巨鹿。數十日無所得,更使中謁者令史立與丞相長史、大鴻臚丞雜治。立受傅太后指 ,幾得封侯,治馮太后女弟習及寡弟婦君之,死者數十人。巫劉吾服祝詛。醫徐遂成言 習、君之曰:「武帝時醫修氏剌治武帝得二千萬耳,今愈上,不得封侯,不如殺上,令 中山王代,可得封。」立等劾奏祝詛謀反,大逆。責問馮太后,無服辭。立曰:「熊之 上殿何其勇,今何怯也!」太后還謂左右:「此乃中語,前世事,吏何用知之?是欲陷 我效也!」乃飲藥自殺。
先未死,有司請誅之,上不忍致法,廢為庶人,徙雲陽宮。既死,有司複奏:「太 后死在未廢前。」有詔以諸侯王太后儀葬之。宜鄉侯參、君之、習夫及子當相坐者,或 自殺,或伏法。參女弁為孝王后,有兩女,有司奏免為庶人,與馮氏宗族徙歸故郡。張 由以先告賜爵關內侯,史立遷中太僕。
哀帝崩,大司徒孔光奏「由前誣告骨肉,立陷人入大辟,為國家結怨於天下,以取 秩遷,獲爵邑,幸蒙赦令,請免為庶人,徒合浦」雲。
中山衛□,平帝母也。父子豪,中山盧奴人,官至衛尉。子豪女弟為宣帝婕妤,生 楚孝王;長女又為元帝婕妤,生平陽公主。成帝時,中山孝王無子,上以衛氏吉祥,以 子豪少女配孝王。元延四年,生平帝。
平帝年二歲,孝王薨,代為王。哀帝崩,無嗣。太皇太后與新都侯莽迎中山王立為 帝。莽欲顓國權,懲丁、傅行事,以帝為成帝后,母衛□及外家不當得至京師。乃更立 宗室桃鄉侯子成都為中山王,奉孝王后,遣少傅左將軍甄豐賜衛□璽綬,即拜為中山孝 王后,以苦陘縣為湯沐邑。又賜帝舅衛寶、寶弟玄爵關內侯。賜帝三妹,謁臣號修義君 ,哉皮為承禮君,鬲子為尊德君,食邑各二千戶。莽長子宇非莽隔絕衛氏,恐久後受禍 ,即私與衛寶通書記,教衛後上書謝恩,因陳丁、傅舊惡,幾得至京師。莽白太皇太后 詔有司曰:「中山孝王后深分明為人後之義,條陳故定陶傅太后、丁□悖天逆理,上僭 位號,徙定陶王於信都,為共王立廟于京師,如天子制,不畏天命,侮聖人言,壞亂法 度,居非其制,稱非其號。是以皇天震怒,火燒其殿,六年之間大命不遂,禍殃仍重, 竟令孝哀帝受其餘災,大失天心,夭命暴崩,又令共王祭祀絕廢,精魂無所依歸。朕惟 孝王后深說經義,明鏡聖法,懼古人之禍敗,近事之咎殃,畏天命,奉聖言,是乃久保 一國,長獲天祿,而令孝王永享無疆之祀,福祥之大者也。朕甚嘉之。夫褒義賞善,聖 王之制,其以中山故安戶七千益中山后湯沐邑,加賜及中山王黃金各百斤,增傅相以下 秩。」
衛後日夜啼泣,思見帝,而但益戶邑。宇複教令上書求至京師。會事發覺,莽殺宇 ,盡誅衛氏支屬。衛寶女為中山王后,免後,徙合浦。唯衛後在,王莽篡國,廢為家人 ,後歲餘卒,葬孝王旁。
孝平王皇后,安漢公太傅大司馬莽女也。平帝即位,年九歲,成帝母太皇太后稱制 ,而莽秉政。莽欲依霍光故事,以女配帝,太后意不欲也。莽設變詐,令女必入,因以 自重,事在《莽傳》。太后不得已而許之,遣長樂少府夏侯籓、宗正劉宏、少府宗伯鳳 、尚書令平晏納采、太師光、大司徒馬宮、大司空甄豐、左將軍孫建、執金吾尹賞、行 太常事太中大夫劉歆及太卜、太史令以下四十九人賜皮弁素績,以禮雜蔔筮,太牢祠宗 廟,待吉月日。明年春,遣大司徒宮、大司空豐、左將軍建、右將軍甄邯、光祿大夫歆 奉乘輿法駕,迎皇后于安漢公第。宮、豐、歆授皇后璽紱,登車稱警蹕,便時上林延壽 門,入未央宮前殿。群臣就位行禮,大赦天下。益封父安漢公地滿百里,賜迎皇后及行 禮者,自三公以下至騶宰執事長樂、未央宮、安漢公第者,皆增秩,賜金、帛各有差。 皇后立三月,以禮見高廟。尊父安漢公號曰宰衡,位在諸侯王上。賜公夫人號曰功顯君 ,食邑。封公子安為褒新侯,臨為賞都侯。
後立歲余,平帝崩。莽立孝宣帝玄孫嬰為孺子,莽攝帝位,尊皇后為皇太后。三年 ,莽即真,以嬰為定安公,改皇太后號為定安公太后。太后時年十八矣,為人婉□有節 操。自劉氏廢,常稱疾不朝會。莽敬憚傷哀,欲嫁之,乃更號為黃皇室主,令立國將軍 成新公孫建世子□飾將醫往問疾。後大怒,笞鞭其旁侍禦。因發病,不肯起,莽遂不復 強也。及漢兵誅莽,燔燒未央宮,後曰:「何面目以見漢家!」自投火中而死。
贊曰:《易》著吉凶而言謙盈之效,天地鬼神至於人道靡不同之。夫女寵之興,由 至微而體至尊,窮富貴而不以功,此固道家所畏,禍福之宗也。序自漢興,終於孝平, 外戚後庭色寵著聞二十有餘人,然其保位全家者,唯文、景、武帝太后及邛成後四人而 已。至如史良娣、王悼後、許恭哀後身皆夭折不辜,而家依託舊恩,不敢縱恣,是以能 全。其餘大者夷滅,小者放流,嗚呼!鑒茲行事,變亦備矣。
漢書 卷九十八
【元後傳第六十八】
孝元皇后,王莽姑也。莽自謂黃帝之後,其《自本》曰:黃帝姓姚氏,八世生虞舜 。舜起媯汭,以媯為姓。至周武王封舜後媯滿于陳,是為胡公,十三世生完。完字敬仲 ,奔齊,齊桓公以為卿,姓田氏。十一世,田和有齊國,二世稱王,至王建為秦所滅。 項羽起,封建孫安為濟北王。至漢興,安失國,齊人謂之「王家」,因以為氏。
文、景間,安孫遂字伯紀,處東平陵,生賀,字翁孺。為武帝繡衣禦史,逐捕魏郡 群盜堅盧等黨與,及吏畏懦逗留當坐者,翁孺皆縱不誅。它部禦史暴勝之等奏殺二千石 ,誅千石以下,及通行飲食坐連及者,大部至斬萬餘人,語見《酷吏傳》。翁孺以奉使 不稱免,歎曰:「吾聞活千人者有封子孫,吾所活者萬餘人,後世其興乎!」
翁孺既免,而與東平陵終氏為怨,乃徙魏郡元城委粟裏,為三老,魏郡人德之。元 城建公曰:「昔春秋沙麓崩,晉史蔔之,曰:『陰為陽雄,土火相乘,故有沙麓崩。後 六百四十五年,宜有聖女興。』其齊田乎!今王翁孺徙,正真其地,日月當之。元城郭 東有五鹿之虛,即沙鹿地也。後八十年,當有貴女興天下」雲。
翁孺生禁,字稚君,少學法律長安,為廷尉史,本始三年,生女政君,即元後也。 禁有大志,不修廉隅,好酒色,多取傍妻,凡有四女八男;長女君俠,次即元後政君, 次君力,次君弟;長男鳳孝卿,次曼元卿,譚子元,崇少子,商子夏,立子叔,根稚卿 ,逢時委卿,唯鳳、崇與元後政君同母。母,適妻,魏郡李氏女也。後以妒去,更嫁為 河內苟賓妻。
初,李親任政君在身,夢月入其懷。及壯大,婉順得婦人道。嘗許嫁未行,所許者 死。後東平王聘政君為□,未入,王薨。禁獨怪之,使蔔數者相政君,「當大貴,不可 言。」禁心以為然,乃教書,學鼓琴。五鳳中,獻政君,年十八矣,入掖庭為家人子。
歲余,會皇太子所愛幸司馬良娣病,且死,謂太子曰:「妾死非天命,乃諸娣妾良 人更祝詛殺我。」太子憐之,且以為然。及司馬良娣死,太子悲恚發病,忽忽不樂,因 以過怒諸娣妾,莫得進見者。久之,宣帝聞太子恨過諸娣妾,欲順適其意,乃令皇后擇 後宮家人子可以虞侍太子者,政君與在其中。及太子朝,皇后乃見政君等五人,微令旁 長禦問知太子所欲。太子殊無意于五人者,不得已于皇后,強應曰:「此中一人可。」 是時政君坐近太子,又獨衣絳緣諸於,長禦即以為是。皇后使侍中杜輔、掖庭令濁賢交 送政君太子宮,見丙殿。得禦幸,有身。先是者,太子後宮娣妾以十數,禦幸久者七八 年,莫有子,及王妃一幸而有身。甘露三年,生成帝於甲館畫堂,為世適皇孫。宣帝愛 之,自名曰驁,字太孫,常置左右。
後三年,宣帝崩,太子即位,是為孝元帝。立太孫為太子,以母王妃為婕妤,封父 禁為陽平侯。後三日,婕妤立為皇后,禁位特進,禁弟弘至長樂衛尉。永光二年,禁薨 ,諡曰頃侯。長子鳳嗣侯,為衛尉侍中,皇后自有子後,希複進見。太子壯大,寬博恭 慎,語在《成紀》。其後幸酒,樂燕樂,元帝不以為能。而傅昭儀有寵於上,生定陶共 王。王多材藝,上甚愛之,坐則側席,行則同輦,常有意欲廢太子而立共王。時鳳在位 ,與皇后、太子同心憂懼,刺侍中史丹擁右太子,語在《丹傳》。上亦以皇后素謹慎, 而太子先帝所常留意,故得不廢。
元帝崩,太子立,是為孝成帝。尊皇后為皇太后,以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 益封五千戶。王氏之興自鳳始。又封太后同母弟崇為安成侯,食邑萬戶。鳳庶弟譚等皆 賜爵關內侯,食邑。
其夏,黃霧四塞終日。天子以問諫大夫楊興、博王駟勝等,對皆以為:「陰盛侵陽 之氣也。高祖之約也,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諸弟皆以無功為侯,非高祖之約,外戚未曾 有也,故天為見異。」言事者多以為然。鳳於是懼,上書辭謝曰:「陛下即位,思慕諒 □,故詔臣鳳典領尚書事,上無以明聖德,下無以益政治。今有□星天地赤黃之異,咎 在臣鳳,當伏顯戮,以謝天下。今諒門□已畢,大義皆舉,宜躬親萬機,以承天心。」 因乞骸骨辭職。上報曰:「朕承先帝聖緒,涉道未深,不明事情,是以陰陽錯繆,日月 無光,赤黃之氣,充塞天下。咎在朕躬,今大將軍乃引過自予,欲上尚書事,歸大將軍 印綬,罷大司馬官,是明朕之不德也。朕委將軍以事,誠欲庶幾有成,顯先祖之功德。 將軍其專心固意,輔朕之不逮,毋有所疑。」
後五年,諸吏散騎安成侯崇薨,諡曰共侯。有遺腹子奉世嗣侯,太后甚哀之。明年 ,河平二年,上悉封舅譚為平阿侯,商成都侯,立紅陽侯,根曲陽侯,逢時高平侯。五 人同日封,故世謂之「五侯」。太后同產唯曼蚤卒,余畢侯矣。太後母李親,苟氏妻, 生一男名參,寡居。頃侯禁在時,太后令禁還李親。太后憐參,欲以田分為比而封之 。上曰:「封田氏,非正也。」以參為侍中水衡都尉。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諸 曹,分據勢官滿朝廷。
大將軍鳳用事,上遂謙讓無所顓。左右常薦光祿大夫劉向少子歆通達有異材。上召 見歆,誦讀詩賦,甚說之,欲以為中常侍,召取衣冠。臨當拜,左右皆曰:「未曉大將 軍。」上曰:「此小事,何須關大將軍?」左右叩頭爭之。上於是語鳳,鳳以為不可, 乃止。其見憚如此。
上即位數年,無繼嗣,體常不平。定陶共王來朝,太后與上承先帝意,遇共王甚厚 ,賞賜十倍于它王,不以往事為纖介。共王之來朝也,天子留,不遣歸國。上謂共王: 「我未有子,人命不諱,一朝有它,且不復相見。爾長留侍我矣!」其後,天子疾益有 瘳,共王因留國邸,旦夕侍上,上甚親重。大將軍鳳心不便共王在京師,會日蝕,鳳因 言:「日蝕,陰盛之象,為非常異。定陶王雖親,於禮當奉籓在國。今留侍京師,詭正 非常,故天見戒。宜遣王之國。」上不得已于鳳而許之。共王辭去,上與相對涕泣而決 。
京兆尹王章素剛直敢言,以為鳳建遣共王之國非是,乃奏封事言日蝕之咎矣。天子 召見章,延問以事,章對曰:「天道聰明,佑善而災惡,以瑞異為符效。今陛下以未有 繼嗣,引近定陶王,所以承宗廟,重社稷,上順天心,下安百姓。此正義善事,當有祥 瑞,何故致災異?災異之發,為大臣顓政者也。今聞大將軍猥歸日蝕之咎于定陶王,建 遣之國,苟欲使天子孤立于上,顓擅朝事以便其私,非忠臣也。且日蝕,陰侵陽、臣顓 君之咎,今政事大小皆自鳳出,天子曾不一舉手,鳳不內省責,反歸咎善人,推遠定陶 王。且鳳誣罔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樂昌侯商本以先帝外屬,內行篤,有威重,位曆 將相,國家柱石臣也,其人守正,不肯詘節隨鳳委曲,卒用閨門之事為鳳所罷,身以憂 死,眾庶湣之。又鳳知其小婦弟張美人已嘗適人,於禮不宜配禦至尊,托以為宜子,內 之後宮,苟以私其妻弟。聞張美人未嘗任身就館也。且羌胡尚殺首子以蕩腸正世,況于 天子而近已出之女也!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見,足以知其餘,及它所不見者。鳳不 可令久典事,宜退使就第,選忠賢以代之。」
自鳳之白罷商後遣定陶王也,上不能平。及聞章言,天子感寤,納之,謂章曰:「 微京兆尹直言,吾不聞社稷計!且唯賢知賢,君試為朕求可以自輔者。」於是章奏封事 ,薦中山孝王舅琅邪太守馮野王「先帝時曆二卿,忠信質直,知謀有餘。野王以王舅出 ,以賢複人,明聖主樂進賢也。」上自為太子時數聞野王先帝名卿,聲譽出鳳遠甚,方 倚欲以代鳳。
初,章每召見,上輒辟左右。時太后從弟長樂衛尉弘子侍中音獨側聽,具知章言, 以語鳳。鳳聞之,稱病出就第,上疏乞骸骨,謝上曰:「臣材駑愚戇,得以外屬兄弟七 人封為列侯,宗族蒙恩,賞賜無量。輔政出入七年,國家委任臣鳳,所言輒聽,薦士常 用。無一功善,陰陽不調,災異數見,咎在臣鳳奉職無狀,此臣一當退也。《五經》傳 記,師所誦說,鹹以日蝕之咎在於大臣非其人,《易》曰『折其右肱』,此臣二當退也 。河平以來,臣久病連年,數出在外,曠職素餐,此臣三當退也。陛下以皇太后故不忍 誅廢,臣猶自知當遠流放,又重自念,兄弟宗族所蒙不測,當殺身靡骨死輦轂下,不當 以無益之故有離寢門之心,誠歲餘以來,所苦加侵,日日益甚,不勝大願,願乞骸骨, 歸自治養,冀賴陛下神靈,未埋發齒,期月之間,幸得瘳愈,複望帷幄,不然,必置溝 壑。臣以非材見私,天下知臣受恩深也;以病得全骸骨歸,天下知臣被恩見哀,重巍巍 也。進退于國為厚,萬無纖介之議。唯陛下哀憐!」其辭指甚哀,太后聞之為垂涕,不 禦食。
上少而親倚鳳,弗忍廢,乃報鳳曰:「朕秉事不明,政事多闕,故天變婁臻,鹹在 朕躬。將軍乃深引過自予,欲乞骸骨而退,則朕將何向焉!《書》不雲乎?『公毋困我 』。務專精神,安心自持,期於亟廖,稱朕意焉。」於是鳳起視事。上使尚書劾奏章: 「知野王前以王舅出補吏,而私薦之,欲令在朝阿附諸侯;又知張美人體禦至尊,而妄 稱引羌胡殺子蕩腸,非所宜言。」遂下章吏。廷尉致其大逆罪,以為「比上夷狄,欲絕 繼嗣之端;背畔天子,私為定陶王。」章死獄中,妻子徙合浦。
自是公卿見鳳,側目而視,郡國守相、刺吏皆出其門。又以侍中太僕音為御史大夫 ,列于三公。而五侯群弟,爭為奢移,賂遺珍寶,四面而至;後廷□妾,各數十人,僮 奴以千百數,羅鐘馨,舞鄭女,作倡優,狗馬馳逐;大治第室,起土山漸台,洞門高廊 閣道,連屬彌望。百姓歌之曰:「五侯初起,曲陽最怒,壞決高都,連竟外杜,土山漸 台西白虎。」其奢僭如此。然皆通敏人事,好士養賢,傾財施予,以相高尚。
鳳輔政凡十一歲。陽朔三年秋,鳳疾,天子數自臨問,親執其手,涕泣曰:「將軍 病,如有不可言,平阿侯譚次將軍矣。」鳳頓首泣曰:「譚等雖與臣至親,行皆奢僭, 無以率導百姓,不如御史大夫音謹敕,臣敢以死保之。」及鳳且死,上疏謝上,複固薦 音自代,言譚等五人必不可用。天子然之。
初,譚倨,不肯事鳳,而音敬鳳,卑恭如子,故薦之。鳳薨,天子臨吊贈寵,送以 輕車介士,軍陳自長安至渭陵,諡曰敬成侯。子襄嗣侯,為衛尉。御史大夫音竟代鳳為 大司馬車騎將軍,而平阿侯譚位特進,領城門兵。谷永說譚,令讓不受城門職,由是與 音不平,語在《永傳》。
音既以從舅越親用事,小心親職,歲餘,上下詔曰:「車騎將軍音宿衛忠正,勤勞 國家,前為御史大夫,以外親宜典兵馬,入為將軍,不獲宰相之封,朕甚慊焉!其封音 為安陽侯,食邑與五侯等,俱三千戶。」
初,成都侯商嘗病,欲避暑,從上借明光宮,後又穿長安城,引內澧水注第中大陂 以行船,立羽蓋,張周帷,輯濯越歌。上幸商第,見穿城引水,意恨,內銜之,未言。 後微行出,過曲陽侯第,又見園中土山漸台似類白虎殿。於是上怒,以讓車騎將軍音。 商、根兄弟欲自黥、劓謝太后。上聞之大怒,乃使尚書責問司隸校尉、京兆尹:「知成 都侯商擅穿帝城,決引澧水,曲陽侯根驕奢僭上,赤墀青瑣,紅陽侯立父子臧匿奸猾亡 命,賓客為群盜,司隸、京兆皆阿縱不舉奏正法。」二人頓首省戶下。又賜車騎將軍音 策書曰:「外家何甘樂禍敗,而欲自黥、劓,相戮辱于太后前,傷慈母之心,以危亂國 !外家宗族強,上一身寢弱日久,今將一施之。君其召諸侯,令待府舍。」是日,詔尚 書奏文帝時誅將軍薄昭故事。車騎將軍音藉槁請罪,商、立、根皆負斧質謝。上不忍誅 ,然後得已。
久之,平阿侯譚薨,諡曰安侯,子仁嗣侯。太后憐弟曼蚤死,獨不封,曼寡婦渠供 養東宮,子莽幼孤不及等比,常以為語。平阿侯譚、成都侯商及在位多稱莽者。久之, 上複下詔追封曼為新都哀侯,而子莽嗣爵為新都侯。後又封太后姊子淳天長為定陵侯。 王氏親屬,侯者凡十人。
上悔廢平阿侯譚不輔政而薨也,乃複進成都侯商以特進,領城門兵,置幕府,得舉 吏如將軍。杜鄴說車騎將軍音令親附商,語在《鄴傳》。王氏爵位日盛,唯音為修整, 數諫正,有忠節,輔政八年,薨。吊贈如大將軍,諡曰敬侯。子舜嗣侯,為太僕侍中。 特進成都侯商代音為大司馬衛將軍,而紅陽侯立位特進,領城門兵。商輔政四歲,病乞 骸骨,天子憫之,更以為大將軍,益封二千戶,賜錢百萬。商薨,吊贈如大將軍故事, 諡曰景成侯,子況嗣侯。紅陽侯立次當輔政,有罪過,語在《孫寶傳》。上乃廢立,而 用光祿勳曲陽侯根為大司馬票騎將軍,歲余益封千七百戶。高平侯逢時無材能名稱,是 歲薨,諡曰戴侯,子買之嗣侯。
綏和元年,上即位二十餘年無繼嗣,而定陶共王已薨,子嗣立為王。王祖母定陶傅 太后重賂遺票騎將軍根,為王求漢嗣,根為言,上亦欲立之,遂征定陶王為太子。時根 輔政五歲矣,乞骸骨,上乃益封根五千戶,賜安車駟馬,黃金五百斤,罷就第。
先是,定陵侯淳於長以外屬能謀議,為衛尉侍中,在輔政之次。是歲,新都侯莽告 長伏罪與紅陽侯立相連,長下獄死,立就國,語在《長傳》。故曲陽侯根薦莽以自代, 上亦以為莽有忠直節,遂擢莽從侍中騎都尉光祿大夫為大司馬。
歲余,成帝崩,哀帝即位。太后詔莽就第,避帝外家。哀帝初優莽,不聽。莽上書 固乞骸骨而退。上乃下詔曰:「曲陽侯根前在位,建社稷策。侍中太僕安陽侯舜往時護 太子家,導朕,忠誠專一,有舊恩。新都侯莽憂勞國家,執義堅固,庶幾與為治,太皇 太后詔休就第,朕甚閔焉。其益封根二千戶,舜五百戶,莽三百五十戶。以莽為特進, 朝朔望。」又還紅陽侯立京師。哀帝少而聞知五氏驕盛,心不能善,以初立,故優之。
後月余,司隸校尉解光奏:「曲陽侯根宗重身尊,三世據權,五將秉政,天下輻湊 自效。根行貪邪,臧累巨萬,縱橫恣意,大治室第,第中起土山,立兩市,殿上赤墀, 戶青瑣;遊觀射獵,使奴從者被甲持弓弩,陳為步兵;止宿離宮,水衡共張,發民治道 ,百姓苦其役。內懷奸邪,欲管朝政,推親近吏主簿張業以為尚書,蔽上壅下,內塞王 路,外交籓臣,驕奢僭上,壞亂制度,案根骨肉至親,社稷大臣,先帝棄天下,根不悲 哀思慕,山陵未成,公聘取故掖庭女樂五官殷嚴、王飛君等,置酒歌舞,捐忘先帝厚恩 ,背臣子義。及根兄子成都侯況幸得以外親繼父為列侯侍中,不思報厚恩,亦聘取故掖 庭貴人以為妻,皆無人臣禮,大不敬不道。」於是天子曰:「先帝遇根、況父子,至厚 也,今乃背忘恩義!」以根嘗建社稷之策,遣就國。免況為庶人,歸故郡。根及況父商 所薦舉為官者,皆罷。
後二歲,傅太后、帝母丁□皆稱尊號。有司奏:「新都侯莽前為大司馬,貶抑尊號 之議,虧損孝道,及平阿侯仁臧匿趙昭儀親屬,皆就國。」天下多冤王氏。
諫大夫楊宣上封事言:「孝成皇帝深惟宗廟之重,稱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聖策深 遠,恩德至厚。惟念先帝之意,豈不欲以陛下自代,奉承東宮哉!太皇太后春秋七十, 數更憂傷,敕令親屬引領以避丁、傅。行道之人為之隕涕,況于陛下,時登高遠望,獨 不漸於延陵乎!」哀帝深感其言,複封商中子邑為成都侯。
元壽元年,日蝕。賢良對策多訟新都侯莽者,上於是征莽及平阿侯仁還京師侍太后 。曲陽侯根薨,國除。
明年,哀帝崩,無子,太皇太后以莽為大司馬,與共征立中山王奉哀帝后,是為平 帝。帝年九歲,當年被疾,太后臨朝,委政於莽,莽顓威福。紅陽侯立莽諸父,平阿侯 仁素剛直,莽內憚之,令大臣以罪過奏遣立、仁就國。莽日誑耀太后,言輔政致太平, 群臣奏請尊莽為安漢公。後遂遣使者迫守立、仁令自殺。賜立諡曰荒侯,子柱嗣,仁諡 曰刺侯,子術嗣。是歲,元始三年也。
明年,莽風群臣奏立莽女為皇后。又奏尊莽為宰衡,莽母及兩太子皆封為列侯,語 在《莽傳》。
莽既外一群臣,令稱已功德,又內媚事旁側長禦以下,賂遺以千萬數。白尊太后姊 妹君俠為廣恩君,君力為廣惠君,君弟為廣施君,皆食湯沐邑,日夜共譽莽。莽又知太 后婦人厭居深宮中,莽欲虞樂以市其權,乃令太后四時車駕巡狩四郊,存見孤寡貞婦。 春幸繭館,率皇后、列侯夫人桑,遵霸水而祓除;夏遊□宿、鄠、杜之間;秋曆東館, 望昆明,集黃山宮;冬饗飲飛羽,校獵上蘭,登長平館,臨涇水而覽焉。太后所至屬縣 ,輒施恩惠,賜民錢、帛、牛、酒,歲以為常。太后從容言曰:「我始入太子家時,見 於丙殿,至今五六十歲尚頗識之。」莽因曰:「太子宮幸近,可一往遊觀,不足以為勞 。」於是太后幸太子宮,甚說。太后旁弄兒病在外舍,莽自親侯之。其欲得太后意如此 。
平帝崩,無子,莽征宣帝玄孫選最少者廣戚侯子劉嬰,年二歲,托以蔔相為最吉。 乃風公卿奏請立嬰為孺子,令宰衡安漢公莽踐祚居攝,如周公傅成王故事。太后不以為 可,力不能禁,於是莽遂為攝皇帝,改元稱制焉。俄而宗室安眾侯劉崇及東郡太守翟義 等惡之,更舉兵欲誅莽。太后聞之,曰:「人心不相遠也。我雖婦人,亦知莽必以是自 危,不可。」其後,莽遂以符命自立為真皇帝,先奉諸符瑞以白太后,太后大驚。
初,漢高祖入咸陽至霸上,秦王子嬰降于軹道,奉上始皇璽。及高祖誅項籍,即天 子位,因禦服其璽,世世傳受,號曰漢傳國璽,以孺子未立,璽臧長樂宮。及莽即位, 請璽,太后不肯授莽。莽使安陽侯舜諭指。舜素謹敕,太后雅愛信之。舜既見,太后知 其為莽求璽,怒駡之曰:「而屬父子宗族蒙漢家力,富貴累世,既無以報,受人孤寄, 乘便利時,奪取其國,不復顧恩義。人如此者,狗豬不食其餘,天下豈有而兄弟邪!且 若自以金匱符命為新皇帝,變更正朔服制,亦當自更作璽,傳之萬世,何用此亡國不詳 璽為,而欲求之?!我漢家老寡婦,旦暮且死,欲與此璽俱葬,終不可得!」太后因涕 泣而言,旁側長禦以下皆垂涕。舜亦悲不能自止,良久乃仰謂太后:「臣等已無可言者 。莽必欲得傳國璽,太后甯能終不與邪!」太后聞舜語切,恐莽欲脅之,乃出漢傳國璽 ,投之地以授舜,曰:「我老已死,如而兄弟,今族滅也!」舜既得傳國璽,奏之,莽 大說,乃為太后置酒未央宮漸台,大縱眾樂。
莽又欲改太後漢家舊號,易其璽綬,恐不見聽,而莽疏屬王諫欲諂莽,上書言:「 皇天廢去漢而命立新室,太皇太后不宜稱尊號,當隨漢廢,以奉天命」。莽乃車駕至東 宮,親以其書白太后。太后曰:「此言是也!」莽因曰:「此悖德之臣也,罪當誅!」 於是冠軍張永獻符命銅璧,文言「太皇太后當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莽乃下詔曰:「 予視群公,鹹曰『休哉!其文字非刻非畫,厥性自然』。予伏念皇天命予為子,更命太 皇太后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協于新、故交代之際,信於漢氏。哀帝之代,世傳行 詔籌,為西王母共具之祥,當為歷代母,昭然著明。於祗畏天命,敢不欽承!謹以令月 吉日,親率群公諸侯卿士,奉上皇太后璽紱,以當順天心,光于四海焉。」太后聽許。 莽於是鴆殺王諫,而封張永為貢符子。
初,莽為安漢公時,又諂太后,奏尊元帝廟為高宗,太后晏駕後當以禮配食雲。及 莽改號太后為新室文母,絕之於漢,不令得體元帝。墮壞孝元廟,更為文母太后起廟, 獨置孝元廟故殿以為文母□食堂,既成,名曰長壽宮。以太后在,故未謂之廟。莽以太 后好出遊觀,乃車駕置酒長壽宮,請太后。既至,見孝元廟廢徹塗地,太后驚,泣曰: 「此漢家宗廟,皆有神靈,與何治而壞之!且使鬼神無知,又何用廟為!如令有知,我 乃人之妃妾,豈宜辱帝之堂以陳饋食哉!」私謂左右曰:「此人嫚神多矣,能久得晁乎 !」飲酒不樂而罷。
自莽篡位後,知太后怨恨,求所以媚太后無不為,然愈不說。莽更漢家黑貂,著黃 貂,又改漢正朔伏臘日。太后令其官屬黑貂,至漢家正臘日,獨與其左右相對飲酒食。
太后年八十四,建國五年二月癸醜崩。三月乙酉,合葬渭陵。莽詔大夫揚雄作誄曰 :「太陰之精,沙麓之靈,作合於漢,配元生成。」著其協于元城沙麓。太陰精者,謂 夢月也。太后崩後十年,漢兵誅莽。
初,紅陽侯立就國南陽,與諸劉結恩,立少子丹為中山太守。世祖初起,丹降,為 將軍,戰死。上閔之,封丹子泓為武桓侯,至今。
司徒掾班彪曰:三代以來,《春秋》所記,王公國君,與其失世,稀不以女寵。漢 興,後妃之家呂、霍、上官,幾危國者數矣。及王莽之興,由孝元後曆漢四世為天下母 ,饗國六十餘載,群弟世權,更持國柄,五將十侯,卒成新都。位號已移於天下,而元 後卷卷猶握一璽,不欲以授莽,婦人之仁,悲夫!
漢書 卷九十九
【王莽傳第六十九】
王莽字巨君,孝元皇后之弟子也。元後父及兄弟皆以元、成世封侯,居位輔政,家 凡九侯、五大司馬,語在《元後傳》。唯莽父曼蚤死,不侯。莽群兄弟皆將軍五侯子, 乘時侈靡,以輿馬聲色佚游相高,莽獨孤貧,因折節為恭儉。受《禮經》,師事沛郡陳 參,勤身博學,被服如儒生。事母及寡嫂,養孤兄子,行甚敕備。又外交英俊,內事諸 父,曲有禮意。陽朔中,世父大將軍鳳病,莽侍疾,親嘗藥,亂首垢面,不解衣帶連月 。鳳且死,以托太后及帝,拜為黃門郎,遷射聲校尉。
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書,願分戶邑以封莽,及長樂少府戴崇、侍中金涉、胡騎校 尉箕閎、上谷都尉陽並、中郎陳湯,皆當世名士,咸為莽言,上由是賢莽。永始元年, 封莽為新都侯,國南陽新野之都鄉,千五百戶。遷騎都尉、光祿大夫、侍中。宿衛謹敕 ,爵位益尊,節操愈謙。散輿馬衣裘,振施賓客,家無所餘。收贍名士,交結將相、卿 、大夫甚眾。故在位更推薦之,遊者為之談說,虛譽隆洽,傾其諸父矣。敢為激發之行 ,處之不慚恧。
莽兄永為諸曹,蚤死,有子光,莽使學博士門下。莽休沐出,振車騎,奉羊酒,勞 遺其師,恩施下竟同學。諸生縱觀,長老歎息。光年小於莽子宇,莽使同日內婦,賓客 滿堂。須臾,一人言太夫人苦某痛,當飲某藥,比客罷者數起焉。嘗私買侍婢,昆弟或 頗聞知,莽因曰:「後將軍硃子元無子,莽聞此兒種宜子,為買之。」即日以婢奉子元 。其匿情求名如此。
是時,太后姊子淳于長以材能為九卿,先進在莽右。莽陰求其罪過,因大司馬曲陽 侯根白之,長伏誅,莽以獲忠直,語在《長傳》。根因乞骸骨,薦莽自代,上遂擢為大 司馬。是歲,綏和元年也,年三十八矣。莽既拔出同列,繼四父而輔政,欲令名譽過前 人,遂克已不倦,聘諸賢良以為掾史,賞賜邑錢悉以享士,愈為儉約。母病,公卿列侯 遣夫人問疾,莽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見之者以為僮使,問知其夫人,皆驚。
輔政歲余,成帝崩,哀帝即位,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太后詔莽就第,避帝外家。 莽上疏乞骸骨,哀帝遣尚書令詔莽曰:「先帝委政於君而棄群臣,朕得奉宗廟,誠嘉與 君同心合意。今君移病求退,以著朕之不能奉順先帝之意,朕甚悲傷焉。已詔尚書待君 奏事。」又遣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將軍師丹、衛尉傅喜白太后曰:「皇帝聞太后 詔,甚悲。大司馬即不起,皇帝即不敢聽政。」太后複令莽視事。
時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母丁□在,高昌侯董宏上書言:「《春秋》之義,母以子 貴,丁□宜上尊號。」莽與師丹共劾宏誤朝不道,語在《丹傳》。後日,未央宮置酒, 內者令為傅太后張幄坐于太皇太后坐旁。莽案行,責內者令曰:「定陶太后籓妾,何以 得與至尊並!」徹去,更設坐,傅太后聞之,大怒,不肯會,重怨恚莽。莽複乞骸骨, 哀帝賜莽黃金五百斤,安車駟馬,罷就第。公卿大夫多稱之者,上乃加恩寵,置使家, 中黃門十日一賜餐。下詔曰:「新都侯莽憂勞國家,執義堅固,朕庶幾與為治。太皇太 后詔莽就第,朕甚閔焉。其以黃郵聚戶三百五十益封莽,位特進,給事中,朝朔望見禮 如三公。車駕乘綠車從。」後二歲,傅太后、丁□皆稱尊號,丞相硃博奏:「莽前不廣 尊尊之義,抑貶尊號,虧損孝道,當伏顯戮,幸蒙赦令,不宜有爵土,請免為庶人。」 上曰:「以莽與太皇太后有屬,勿免,遣就國。」
莽杜門自守,其中子獲殺奴,莽切責獲,令自殺。在國三歲,吏上書冤訟莽者以百 數。元壽元年,日食,賢良周護、宋崇等對策深頌莽功德,上於是征莽。
始莽就國,南陽太守以莽貴重,選門下掾宛孔休守新都相。休謁見莽,莽盡禮自納 ,休亦聞其名,與相答。後莽疾,休侯之,莽緣恩意,進其玉具寶劍,欲以為好。休不 肯受,莽因曰:「誠見君面有瘢,美玉可以滅瘢,欲獻其□耳。」即解其□,休複辭讓 。莽曰:「君嫌其賈邪?」遂椎碎之,自裹以進休,休乃受。及莽征去,欲見休,休稱 疾不見。
莽還京師歲餘,哀帝崩,無子,而傅太后、丁太后皆先薨,太皇太后即日駕之未央 宮收取璽綬,遣使者馳召莽。詔尚書,諸發兵符節,百官奏事,中黃門、期門兵皆屬莽 。莽白:「大司馬高安侯董賢年少,不合眾心,收印綬。」賢即日自殺。太后詔公卿舉 可大司馬者,大司徒孔光、大司空彭宣舉莽,前將軍何武、後將軍公孫祿互相舉。太后 拜莽為大司馬,與議立嗣。安陽侯王舜,莽之從弟,其人修飭,太后所信愛也,莽白以 舜為車騎將軍,使迎中山王奉成帝后,是為孝平皇帝。帝年九歲,太后臨朝稱制,委政 於莽。莽白趙氏前害皇子,傅氏驕僭,遂廢孝成趙皇后、孝哀傅皇后,皆令自殺,語在 《外戚傳》。
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於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婿甄 邯為侍中奉車都尉。諸哀帝外戚及大臣居位素所不說者,莽皆傅致其罪,為請奏,令邯 持與光。光素畏慎,不敢不上之,莽白太后,輒可其奏。於是前將軍何武、後將軍公孫 祿坐互相舉免,丁、傅及董賢親屬皆免官爵,徙遠方。紅陽侯立,太后親弟,雖不居位 ,莽以諸父內敬憚之,畏立從容言太后,令已不得肆意,乃複令光奏立舊惡:「前知定 陵侯淳於長犯大逆罪,多受其賂,為言誤朝;後白以官婢楊寄私子為皇子,眾言曰呂氏 、少帝複出,紛紛為天下所疑,難以示來世,成繈褓之功。請遣立就國。」太后不聽。 莽曰:「今漢家衰,比世無嗣,太后獨代幼主統政,誠可畏懼,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 不從,今以私恩逆大臣議如此,群下傾邪,亂從此起!宜可且遣就國,安後複徵召之。 」太后不得已,遣立就國。莽之所以脅持上下,皆此類也。
於是附順者拔擢,忤恨者誅滅。王舜、王邑為腹心,甄豐、甄邯主擊斷,平晏領機 事,劉歆典文章,孫建為爪牙。豐子尋、歆子□、涿郡崔發、南陽陳崇皆以材能幸於莽 。莽色厲而言方,欲有所為,微見風采,黨與承其指意而顯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讓 焉,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於眾庶。
始,風益州令塞處蠻夷獻白雉,元始元年正月,莽白太后下詔,以白雉薦宗廟。群 臣因奏言太后:「委任大司馬莽定策定宗廟。故大司馬霍光有安宗廟之功,益封三萬戶 ,疇其爵邑,比蕭相國。莽宜如光故事。」太后問公卿曰:「誠以大司馬有大功當著之 邪?將以骨肉故欲異之也?」於是群臣乃盛陳:「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千載同符。 聖王之法,臣有大功則生有美號,故周公及身在而托號于周。莽有定國安漢家之大功, 宜賜號曰安漢公,益戶,疇爵邑,上應古制,下准行事,以順天心。」太后詔尚書具其 事。
莽上書言:「臣與孔光、王舜、甄豐、甄邯共定策,今願獨條光等功賞,寢置臣莽 ,勿隨輩列。」甄邯白太后下詔曰:「『無偏無党,王道蕩蕩。』屬有親者,義不得阿 。君有安宗廟之功,不可以骨肉故蔽隱不揚。君其勿辭。」莽複上書讓。太后詔謁者引 莽待殿東箱,莽稱疾不肯入。太后使尚書令恂詔之曰:「君以選故而辭以疾,君任重, 不可闕,以時亟起。」莽遂固辭。太后複使長信太僕閎承制召莽,莽固稱疾。左右白太 后,宜勿奪莽意,但條孔光等,莽乃肯起。太后下詔曰:「太傅博山侯光宿衛四世,世 為傅相,忠考仁篤,行義顯著,建議定策,益封萬戶,以光為太師,與四輔之政。車騎 將軍安陽侯舜積累仁孝,使迎中山王,折沖萬里,功德茂著,益封萬戶,以舜為太保。 左將軍光祿勳豐宿衛三世,忠信仁篤,使迎中山王,輔導共養,以安宗廟,封豐為廣陽 侯,食邑五千戶,以豐為少傅。皆授四輔之職,疇其爵邑,各賜第一區。侍中奉車都尉 邯宿衛勤勞,建議定策,封邯為承陽侯,食邑二千四百戶。」四人既受賞,莽尚未起, 群臣複上言:「莽雖克讓,朝所宜章,以時加賞,明重元功,無使百僚元元失望。」太 后乃下詔曰:「大司馬新都侯莽三世為三公,典周公之職,建萬世策,功德為忠臣宗, 化流海內,遠人慕義,越裳氏重譯獻白雉。其以召陵,新息二縣戶二萬八千益封莽,複 其後嗣,疇其爵邑,封功如蕭相國。以莽為太傅,幹四輔之事,號曰安漢公。以故蕭相 國甲第為安漢公第,定著於令,傳之無窮。」
於是莽為惶恐,不得已而起受策。策曰:「漢危無嗣,而公定之;四輔之職,三公 之任,而公幹之;群僚眾位,而公宰之;功德茂著,宗廟以安,蓋白雉之瑞,周成象焉 。故賜嘉號曰安漢公,輔翼於帝,期於致平,毋違朕意。」莽受太傅安漢公號,讓還益 封疇爵邑事,雲願須百姓家給,然後加賞。群公複爭,太后詔曰:「公自期百姓家給, 是以聽之。其令公奉、舍人賞賜皆倍故。百姓家給人足,大司徒、大司空以聞。」莽複 讓不受,而建言宜立諸侯王后及高祖以來功臣子孫,大者封侯,或賜爵關內侯食邑,然 後及諸在位,各有第序。上尊宗廟,增加禮樂;下惠士民鰥寡,恩澤之政無所不施。語 在《平紀》。
莽既說眾庶,又欲專斷,知太后厭政,乃風公卿奏言:「往者,吏以功次遷至二千 石,及州部所舉茂材異等吏,率多不稱,宜皆見安漢公。又太后不宜親省小事。」令太 后下詔曰:「皇帝幼年,朕且統政,比加元服。今眾事煩碎,朕春秋高,精氣不堪,殆 非所以安躬體而育養皇帝者也。故選忠賢,立四輔,群下勸職,永以康寧。孔子曰:『 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與焉!』自今以來,惟封爵乃以聞。他事,安漢公、四輔 平決。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輒引入至近署對安漢公,考故官,問新職, 以知其稱否。」於是莽人人延問,緻密恩意,厚加贈送,其不合指,顯奏免之,權與人 主侔矣。
莽欲以虛名說太后,白言:「新承前孝哀丁、傅奢侈之後,百姓未贍者多,太后宜 且衣繒練,頗損膳,以視天下。」莽因上書,願出錢百萬,獻田三十頃,付大司農助給 貧民。於是公卿皆慕效焉。莽師群臣奏言:「陛下春秋尊,久衣重練,減禦膳,誠非所 以輔精氣,育皇帝,安宗廟也。臣莽數叩頭省戶下,白爭未見許。今幸賴陛下德澤,間 者風雨時,甘露降,神芝生,□莢、硃草、嘉禾、休征同時並至。臣莽等不勝大願,願 陛下愛精休神,闊略思慮,遵帝王之常服,複太官之法膳,使臣子各得盡歡心,備共養 。惟哀省察!」莽又令太后下詔曰:「蓋聞母后之義,思不出乎門閾。國不蒙佑,皇帝 年在繈褓,未任親政,戰戰兢兢,懼於宗廟之不安。國家之大綱,微朕孰當統之?是以 孔子見南子,周公居攝,蓋權時也。勤身極思,憂勞未綏,故國奢則視之以儉,矯枉者 過其正,而朕不身帥,將謂天下何!夙夜夢想,五穀豐熟,百姓家給,比皇帝加元服, 委政而授焉。今誠未皇於輕靡而備味,庶幾與百僚有成,其勖之哉!」每有水旱,莽輒 素食,左右以白。太后遣使者詔莽曰:「聞公菜食,憂民深矣。今秋幸熟,公勤於職, 以時食肉,愛身為國。」
莽念中國已平,唯四夷未有異,乃遣使者齎黃金、幣、帛,重賂匈奴單于,使上書 言:「聞中國譏二名,故名囊知牙斯今更名知,慕從聖制。」又遣王昭君女須卜居次入 待。所以誑耀媚事太后,下至旁側長禦,方故萬端。
莽既尊重,欲以女配帝為皇后,以固其權,奏言:「皇帝即位三年,長秋宮未建, 液廷媵未充。乃者,國家之難,本從亡嗣,配取不正。請考論《五經》,定取禮,正十 二女之義,以廣繼嗣。博采二王后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長安者適子女。」事下有司, 上眾女名,王氏女多在選中者。莽恐其與已女爭,即上言:「身亡德,子材下,不宜與 眾女並采。」太后以為至誠,乃下詔曰:「王氏女,朕之外家,其勿采。」庶民、諸生 、郎吏以上守闕上書者日千餘人,公卿大夫或詣廷中,或伏省戶下,鹹言:「明詔聖德 巍巍如彼,安漢公盛勳堂堂若此,今當立後,獨奈何廢公女?天下安所歸命!願得公女 為天下母。」莽遣長安以下分部曉止公卿及諸生,而上書者愈甚。太后不得已,聽公卿 采莽女。莽複自白:「宜博選眾女。」公卿爭曰:「不宜采諸女以貳正統。」莽白:「 願見女。」太后遣長樂少府、宗正、尚書令納采見女,還奏言:「公女漸漬德化,有窈 窕之容,宜承天序,奉祭祀。」有詔遣大司徒、大司空策告宗廟,雜加蔔筮,皆曰:「 兆遇金水王相,封遇父母得位,所謂『康強』之占,『逢吉』之符也。」信鄉侯佟上言 :「《春秋》,天子將娶于紀,則褒紀子稱侯,安漢公國未稱古制。事下有司,皆曰: 「古者天子封後父百里,尊而不臣,以重宗廟,孝之至也。佟言應禮,可許。請以新野 田二萬五千六百頃益封莽,滿百里。」莽謝曰:「臣莽子女誠不足以配至尊,複聽眾議 ,益封臣莽。伏自惟念,得托肺腑,獲爵士,如使子女誠能奉稱聖德,臣莽國邑足以共 朝貢,不須複加益地之寵。願歸所益。」太后許之。有司奏:「故事,聘皇后黃金二萬 斤,為錢二萬萬。」莽深辭讓,受四千萬,而以其三千三百萬予十一媵家。群臣複言: 「今皇后受騁,逾群妾亡幾。」有詔,複益二千三百萬,合為三千萬。莽複以其千萬分 予九族貧者。
陳崇時為大司徒司直,與張敞孫竦相善。竦者博通士,為崇草奏,稱莽功德,崇奏 之,曰:
竊見安漢公自初束脩,值世俗隆奢麗之時,蒙兩宮厚骨肉之寵,被諸父赫赫之光, 財饒勢足,亡所牾意,然而折節行仁,克心履禮,拂世矯俗,確然特立;惡衣惡食,陋 車駑馬,妃匹無二,閨門之內,孝友之德,眾莫不聞;清靜樂道,溫良下士,惠于故舊 ,篤于師友。孔子曰:「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公之謂矣。
及為侍中,故定陵侯淳於長有大逆罪,公不敢私,建白誅討。周公誅管、蔡,季子 鴆叔牙,公之謂矣。
是以孝成皇帝命公大司馬,委以國統。孝哀即位,高昌侯董宏希指求美,造作二統 ,公手劾之,以定大綱。建白定陶太后不宜在乘輿幄坐,以明國體。《詩》曰「柔亦不 茹,剛亦不吐,不侮鰥寡,不畏強圉」,公之謂矣。
深執謙退,推誠讓位。定陶太后欲立僭號,憚彼面剌幄坐之義,佞惑之雄,硃博之 疇,懲此長、宏手劾之事,上下一心,讒賊交亂,詭辟制度,遂成篡號,斥逐仁賢,誅 殘戚屬,而公被胥、原之訴,遠去就國,朝政崩壞,綱紀廢馳,危亡之禍,不隧如發。 《詩》雲「人之雲亡,邦國殄顇,」公之謂矣。
當此之時,官亡儲主,董賢據重,加以傅氏有女之援,皆自知得罪天下,結仇中山 ,則必同憂,斷金相翼,借假遺詔,頻用賞誅,先除所憚,急引所附,遂誣往冤,更懲 遠屬,事勢張見,其不難矣!賴公方入,即時退賢,及其黨親。當此之時,公遠獨見之 明,奮亡前之威,盱衡厲色,振揚武怒,乘其未堅,厭其未發,震起機動,敵人摧折, 雖有賁、育不及持剌,雖有樗裏不及回知,雖有鬼穀不及造次,是故董賢喪其魂魄,遂 自絞殺。人不還踵,日不移晷,霍然四除,更為寧朝。非陛下莫引立公,非公莫克此禍 。《詩》雲「惟師尚父,時惟鷹揚,亮彼武王,」孔子曰「敏則有功,」公之謂矣。
於是公乃白內故泗水相豐、□令邯,與大司徒光、車騎將軍舜建定社稷,奉節東迎 ,皆以功德受封益土,為國名臣。《書》曰「知人則哲」,公之謂也。
公卿鹹歎公德,同盛公勳,皆以周公為比,宜賜號安漢公,益封二縣,公皆不受。 傳曰申包胥不受存楚之報,晏平仲不受輔齊之封,孔子曰「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公 之謂也。
將為皇帝定立妃後,有司上名,公女為首,公深辭讓,迫不得已然後受詔。父子之 親天性自然,欲其榮貴甚於為身,皇后之尊侔于天子,當時之會千載稀有,然而公惟國 家之統,揖大福之恩,事事謙退,動而固辭。《書》曰「舜讓於德不嗣,」公之謂矣。
自公受策,以至於今,□□翼翼,日新其德,增修雅素以命下國,逡儉隆約以矯世 俗,割財損家以帥群下,彌躬執乎以逮公卿,教子尊學以隆國化。僮奴衣布,馬不秣穀 ,食飲之用,不過凡庶。《詩》雲「溫溫恭人,如集於木」,孔子曰:食無求飽,居無 求安,」公之謂矣。
克身自約,糴食逮給,物物□市,日闋亡儲。又上書歸孝哀皇帝所益封邑,入錢獻 田,殫盡舊業,為眾倡始。於是小大鄉和,承風從化,外則王公列侯,內則帷幄侍禦, 翕然同時,各竭所有,或入金錢,或獻田畝,以振貧窮,收贍不足者。昔令尹子文朝不 及夕,魯公儀子不菇園葵,公之謂矣。
開門延士,下及白屋,婁省朝政,綜管眾治,親見牧守以下,考跡雅素,審知白黑 。《詩》雲「夙夜匪解,以事一人」,《易》曰「終日乾乾,夕惕若厲」,公之謂矣。
比三世為三公,再奉送大行,秉塚宰職,填安國家,四海輻湊,靡不得所。《書》 曰:「納於大麓,列風雷雨不迷」,公之謂矣。
此皆上世之所鮮,禹、稷之所難,而公包其終始,一以貫之,可謂備矣!是以三年 之間,化行如神,嘉瑞疊累,豈非陛下知人之效,得賢之致哉!故非獨君之受命也,臣 之生亦不虛矣。是以伯禹錫玄圭,周公受郊祀,蓋以達天之使,不敢擅天之功也。揆公 德行,為天下紀;觀公功勳,為萬世基。基成而賞不配,紀立而褒不副,誠非所以厚國 家,順天心也。
高皇帝褒賞元功,相國蕭何邑戶既倍,又蒙殊禮,奏事不名,入殿不趨,封其親屬 十有餘人。樂善無厭,班賞亡遴,苟有一策,即必爵之,是故公孫戎位在充郎,選繇旄 頭,一明樊噲,封二千戶。孝文皇帝褒賞絳侯,益封萬戶,賜黃金五千斤。孝武皇帝恤 錄軍功,裂三萬戶以封衛青,青子三人,或在繈褓,皆為通侯。孝宣皇帝顯著霍光,增 戶命疇,封者三人,延及兄孫。夫絳侯即因漢籓之固,杖硃虛之鯁,依諸將之遞,據相 扶之勢,其事雖醜,要不能遂。霍光即席常任之重,乘大勝之威,未嘗遭時不行,陷假 離朝,朝之執事,亡非同類,割斷曆久,統政曠世,雖曰有功,所因亦易,然猶有計策 不審過征之累。及至青、戎,□末之功,一言之勞,然猶皆蒙丘山之賞。課功絳、霍, 造之與因也;比於青、戎,地之與天也。而公又有宰治之效,乃當上與伯禹、周公等盛 齊隆,兼其褒賞,豈特與若雲者同日而論哉?然曾不得蒙青等之厚,臣誠惑之!
臣聞功亡原者賞不限,德亡首者褒不檢。是故成王之于周公也,度百里之限,越九 錫之檢,開七百里之宇,兼商、奄之民,賜以附庸殷民六族,大路大旂,封父之繁弱, 夏後之璜,祝宗卜史,備物典策,官司彝器,白牡之牲,郊望之禮。王曰:「叔父,建 爾元子。」子父俱延拜而受之。可謂不檢亡原者矣。非特止此,六子皆封。《詩》曰: 「亡言不讎,亡德不報。」報當知之,不如非報也。近觀行事,高祖之約非劉氏不王, 然而番君得王長沙,下詔稱忠,定著於令,明有大信不拘於制也。春秋晉悼公用魏絳之 策,諸夏服從。鄭伯獻樂,悼公於是以半賜之。絳深辭讓,晉侯曰:「微子,寡人不能 濟河。夫賞,國之典,不可廢也。子其受之。」魏絳於是有金石之樂,《春秋》善之, 取其臣竭忠以辭功,君知臣以遂賞也。今陛下既知公有周公功德,不行成王之褒賞,遂 聽公之固辭,不顧《春秋》之明義,則民臣何稱,萬世何述?誠非所以為國也。臣愚以 為宜恢公國,令如周公,建立公子,令如伯禽,所賜之品,亦皆如之。諸子之封,皆如 六子。即群下較然輸忠,黎庶昭然感德。臣誠輸忠,民誠感德,則于王事何有?唯陛下 深惟祖宗之重,敬畏上天之戒,儀形虞、周之盛,敕盡伯禽之賜,無遴周公之報,令天 法有設,後世有祖,天下幸甚!
太后以視群公,群公方議其事,會呂寬事起。
初,莽欲擅權,白太后:「前哀帝立,背恩義,自貴外家丁、傅,撓亂國家,幾危 社稷。今帝以幼年複奉大宗,為成帝后,宜明一統之義,以戒前事,為後代法。」於是 遣甄豐奉璽綬,即拜帝母衛□為中山孝王后,賜帝舅衛寶、寶弟玄爵關內侯,皆留中山 ,不得至京師。莽子宇,非莽隔絕衛氏,恐帝長大後見怨。宇即私遣人與寶等通書,教 令帝母上書求入。語在《衛後傳》。莽不聽。宇與師吳章及婦兄呂寬議其故,章以為莽 不可諫,而好鬼神,可為變怪以驚懼之,章因推類說令歸政于衛氏。宇即使寬夜持血酒 莽第門,吏發覺之,莽執宇送獄,飲藥死。宇妻焉懷子,系獄,須產子已,殺之。莽奏 言:「宇為呂寬等所詿誤,流言惑眾,與管、蔡同罪,臣不敢隱,其誅。」甄邯等白太 后下詔曰:「夫唐堯有丹硃,周文王有管、蔡,此皆上聖亡奈下愚子何,以其性不可移 也。公居周公之位,輔成王之主,而行管、蔡之誅,不以親親害尊尊,朕甚嘉之。昔周 公誅四國之後,大化乃成,至於刑錯。公其專意翼國,期於致平。」莽因是誅滅衛氏, 窮治呂寬之獄,連引郡國豪桀素非議已者,內及敬武公主、梁王立、紅陽侯立、平阿侯 仁,使者迫守,皆自殺。死者以百數,海內震焉。大司馬護軍褒奏言:「安漢公遭子宇 陷於管、蔡之辜,子受至重,為帝室故不敢顧私。惟宇遭罪,喟然憤發作書八篇,以戒 子孫。宜班郡國,令學官以教授。」事下群公,請令天下吏能誦公戒者,以著官簿,比 《孝經》。
四年春,郊祀高祖以配天,宗祀孝文皇帝以配上帝。四月丁未,莽女立為皇后,大 赦天下。遣大司徒司直陳崇等八人分行天下,覽觀風俗。
太保舜等奏言:「《春秋》列功德之義,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唯至德大賢然後能之。其在人臣,則生有大賞,終為宗臣,殷之伊尹,周之周公是也。 」及民上書者八千餘人,鹹曰:「伊尹為阿衡,周公為太宰,周公享七子之封,有過上 公之賞。宜如陳崇言。」章下有司,有司請「還前所益二縣及黃郵聚、新野田,采伊尹 、周公稱號,加公為宰衡,位上公。掾史秩六百石。三公言事,稱『敢言之』。群吏毋 得與公同名。出眾期門二十人,羽林三十人,前後大車十乘。賜公太夫人號曰功顯君, 食邑二千戶,黃金印赤韍。封公子男二人,安為褒新侯,臨為賞都侯。加後聘三千七百 萬,合為一萬萬,以明大禮」。太后臨前殿,親封拜。安漢公拜前,二子拜後,如周公 故事。莽稽首辭讓,出奏封事,願獨受母號,還安、臨印韍及號位戶邑。事下太師光等 ,皆曰:「賞未足以直功,謙約退讓,公之常節,終不可聽。」莽求見固讓。太后下詔 曰:「公每見,叩頭流涕固辭,今移病,固當聽其讓,令視事邪?將當遂行其賞,遣歸 就第也?」光等曰:「安、臨親受印韍,策號通天,其義昭昭。黃郵、召陵、新野之田 為入尤多,皆止於公,公欲自損以成國化,宜可聽許。治平之化當以時成,宰衡之官不 可世及。納征錢,乃以尊皇后,非為公也。功顯君戶,止身不傳。褒新、賞都兩國合三 千戶,甚少矣。忠臣之節,亦宜自屈,而信主上之義。宜遣大司徙、大司空持節承制, 詔公亟入視事。詔尚書勿複受公之讓奏。」奏可。
莽乃起視事,上書言:「臣以元壽二年六月戊午倉卒之夜,以新都侯引入未央宮; 瘐申拜為大司馬,充三公位;元始元年正月丙辰拜為太傅,賜號安漢公,備四輔官;今 年四月甲子複拜為宰衡,位上公。臣莽伏自惟,爵為新都侯,號為安漢公,官為宰衡、 太傅、大司馬,爵貴、號尊、官重,一身蒙大寵者五,誠非鄙臣所能堪。據元始三年, 天下歲已複,官屬宜皆置。《穀梁傳》曰:『天子之宰,通于四海。』臣愚以為,宰衡 官以正百僚平海內為職,而無印信,名實不副。臣莽無兼官之材,今聖朝既過誤而用之 ,臣請禦史刻宰衡印章曰『宰衡太傅大司馬印』,成,授臣莽,上太傅與大司馬之印。 」太后詔曰:「可。韍如相國,朕親臨授焉。」莽乃複以所益納征錢千萬,遺與長樂長 禦奉共養者。太保舜奏言:「天下聞公不受幹乘之土,辭萬金之幣,散財施予千萬數, 莫不鄉化。蜀郡男子路建等輟訟慚怍而退,雖文王卻虞、芮何以加!宜報告天下。」奏 可。宰衡出,從大車前後各十乘,直事尚書郎、待禦史、謁者、中黃門、期門羽林。宰 衡常持節,所止,謁者代持之。宰衡掾史秩六百石,三公稱「敢言之」。
是歲,莽奏起明堂、辟雍、靈台,為學者築舍萬區,作市、常滿倉,制度甚盛。立 《樂經》,益博士員,經各五人。征天下通一藝教授十一人以上,及有逸《禮》、古《 書》、《毛詩》、《周官》、《爾雅》、天文、圖讖、鐘律、月令、兵法、《史篇》文 字,通知其意者,皆詣公車。網羅天下異能之士,至者前後千數,皆令記說廷中,將令 正乖廖,一異說雲。群臣奏言:「昔周公奉繼體之嗣,據上公之尊,然猶七年制度乃定 。夫明堂、辟雍,墮廢千載莫能興,今安漢公起於第家,輔翼陛下,四年于茲,功德爛 然。公以八月載生魄庚子奉使,朝用書臨賦營築,越若翊辛醜,諸生、庶民大和會,十 萬眾並集,平作二旬,大功畢成。唐、虞發舉,成周造業,誠亡以加。宰衡位宜在諸侯 王上,賜以束帛加璧,大國乘車、安車各一,驪馬二駟。」詔曰:「可。其議九錫之法 。」
冬,大風吹長安城東門屋瓦且盡。
五年正月,袷祭明堂,諸侯王二十八人,列侯百二十人,宗室子九百餘人,征助祭 。禮畢,封孝宣曾孫信第三十六人為列侯,餘皆益戶賜爵,金、帛之賞各有數。是時, 吏民以莽不受新野田而上書者前後四十八萬七千五百七十二人,及諸侯、王公、列侯、 宗室見者皆叩頭言,宜亟加賞于安漢公。於是莽上書曰:「臣以外屬,越次備位,未能 奉稱。伏念聖德純茂。承天當古,制禮以治民,作樂以移風,四海奔走,百蠻並臻,辭 去之日,莫不隕涕,非有款誠,豈可虛致?自諸侯王已下至於吏民,鹹知臣莽上與陛下 有葭莩之故,又得典職,每歸功列德者,輒以臣莽為餘言。臣見諸侯面言事於前者,未 嘗不流汗而漸愧也。雖性愚鄙,至誠自知,德薄位尊,力少任大,夙夜悼栗,常恐污辱 聖朝。今天下治平,風俗齊風,百蠻率服,畢陛下聖德所自躬親,太師光、太保舜等輔 政佐治,群卿大夫莫不忠良,故能以五年之間至致此焉。臣莽實無奇策異謀。奉承太后 聖詔,宣之於下,不能得什一;受群賢之籌畫,而上以聞,不得能什伍。當被無益之辜 ,所以敢且保首領須臾者,誠上休陛下余光,而下依群公之故也。陛下不忍眾言,輒下 其章於議者。臣莽前欲立奏止,恐其遂不肯止。今大禮已行,助祭者畢辭,不勝至願, 願諸章下議者皆寢勿上,使臣莽得盡力畢制禮作樂事。事成,以傳示天下,與海內平之 。即有所間非,則臣莽當被詿上誤朝之罪。如無他譴,得全命賜骸骨歸家,避賢者路, 是臣之私願也。惟陛下哀憐財幸!」
甄邯等白太后,詔曰:「可。惟公功德光於天下,是以諸侯、王公、列侯、宗室、 諸生、吏民翕然同辭,連守闕庭,故下其章。諸侯、宗室辭去之日,複見前重陳,雖曉 喻罷遣,猶不肯去。告以孟夏將行厥賞,莫不歡悅,稱萬歲而退。今公每見,輒流涕叩 頭言願不受賞,賞即加不敢當位。方製作未定,事須公而決,故且聽公。製作畢成,群 公以聞。究於前議,其九錫禮儀亟奏。」
於是公卿大夫、博士、議郎、列侯張純等九百二人皆曰:「聖帝明王招賢勸能,德 盛者位高,功大者賞厚。故宗臣有九命上公之尊,則有九錫登等之寵。今九族親睦,百 姓既章,萬國和協,黎民時雍,聖瑞畢溱,太平已洽。帝者之盛莫隆于唐、虞,而陛下 任之;忠臣茂功莫著于伊、周,而宰衡配之。所謂異時而興,如合符者也。謹以《六藝 》通義,經文所見,《周官》、《禮記》宜於今者,為九命之錫。臣請命錫。」奏可。 策曰:
惟元始五年五月庚寅,太皇太后臨于前殿,延登,親詔之曰:公進,虛聽朕言。前 公宿衛孝成皇帝十有六年,納策盡忠,白誅故定陵侯淳於長,以彌亂髮奸,登大司馬, 職在內輔。孝哀皇帝即位,驕妾窺欲,奸臣萌動,公手劾高昌侯董宏,改正故定陶共王 母之僭坐。自是之後,朝臣論議,靡不據經。以病辭位,歸於第家,為賊臣所陷。就國 之後,孝哀皇帝覺寤,複還公長安,臨病加劇,猶不忘公,複特進位。是夜倉卒,國無 儲主,奸臣充朝,危殆甚矣。朕惟定國之計莫宜於公,引納於朝,即日罷退高安侯董賢 ,轉漏之間,忠策輒建,綱紀咸張。綬和、元壽,再遭大行,萬事皆舉,禍亂不作。輔 朕五年,人倫之本正,天地之位定。欽承神祇,經緯四時,複千載之廢,矯百世之失, 天下和會,大眾方輯。《詩》之靈台,《書》之作雒,鎬京之制,商邑之度,於今復興 。昭章先帝之元功,明著祖宗之令德,推顯嚴父配天之義,修立郊禘宗祀之禮,以光大 孝。是以四海雍雍,萬國慕義,蠻夷殊俗,不召自至,漸化端冕,奉珍助祭。尋舊本道 ,遵術重古,動而有成,事得厥中。至德要道,通于神明,祖考嘉享。光耀顯章,天符 仍臻,元氣大同。麟鳳龜龍,眾祥之瑞,七百有餘。遂制禮作樂,有綏靖宗廟社稷之大 勳。普天之下,惟公是賴,官在宰衡,位為上公。今加九命之錫,其以助祭,共文武之 職,乃遂及厥祖。於戲,豈不休哉!
於是莽稽首再拜,受綠韍袞冕衣賞,□琫□珌,句履,鸞路乘馬,龍旂九旒,皮弁 素積,戎路乘馬,彤弓矢,盧弓矢,左建硃鉞,右建金戚,甲胄一具,秬鬯二卣,圭瓚 二,九命青玉珪二,硃戶納陛。署宗官、祝官、卜官、史官,虎賁三百人,家令丞各一 人,宗、祝、卜、史官皆置嗇夫,佐官漢公。在中府外第,虎賁為門衛,當出入者傅籍 。自四輔、三公有事府第,皆用傳。以楚王邸為安漢公第,大繕治,通周衛。祖禰廟及 寢皆為硃戶納陛。陳崇又奏:「安漢公祠祖禰,出城門,城門校尉宜將騎士從。入有門 衛,出有騎士,所以重國也。」奏可。
其秋,莽以皇后有子孫瑞,通子午道。子午道從杜陵直絕南山,徑漢中。
風俗使者八人還,言天下風俗齊同,詐為郡國造歌謠,頌功德,凡三萬言。莽奏定 著令。又奏為市無二賈,官無獄訟,邑無盜賊,野無饑民,道不拾遺,男女異路之制, 犯者象刑。劉歆、陳崇等十二人皆以治明堂,宣教化,封為列侯。
莽既致太平,北化匈奴,東致海外,南懷黃支,唯西方未有加。乃遣中郎將平憲等 多持金幣誘塞外羌,使獻地,願內屬。憲等奏言:「羌豪良願等種,人口可萬二千人, 願為內臣,獻鮮水海、允穀鹽池,平地美草皆予漢民,自居險阻處為籓蔽。問良願降意 ,對曰:『太皇太后聖明,安漢公至仁,天下太平,五穀成熟,或禾長丈餘,或一粟三 米,或不種自生,或繭不蠶自成,甘露從天下,醴泉自地出,鳳皇來儀,神爵降集。從 四歲以來,羌人無所疾苦,故思樂內屬。』宜以時處業,置屬國領護。」事下莽,莽複 奏曰:「太后秉統數年,恩澤洋溢,和氣四塞,絕域殊俗,靡不慕義。越裳氏重譯獻白 雉,黃支自三萬里貢生犀,東夷王度大海奉國珍,匈奴單于順製作,去二名,今西域良 願等複舉地為臣妾,昔唐堯橫被四表,亦亡以加之。今謹案已有東海、南海、北海郡, 未有西海郡,請受良願等所獻地為西海郡。臣又聞聖王序天文,定地理,因山川民俗以 制州界。漢家地廣二帝、三王,凡十三州,州名及界多不應經。《堯典》十有二州,後 定為九州。漢家廓地遼遠,州牧行部,遠者三萬餘裏,不可為九。謹以經義正十二州名 分界,以應正始。」奏可。又增法五十條,犯者徙之西海。徙者以千萬數,民始怨矣。
泉陵侯劉慶上書言:「周成王幼少,稱孺子,周公居攝。今帝富於春秋,宜令安漢 公行天子事,如周公。」郡臣皆曰:「宜如慶言。」
冬,熒惑入月中。
平帝疾,莽作策,請命於泰畤,戴璧秉圭,願以身代。藏策金滕,置於前殿,敕諸 公勿敢言。十二月,平帝崩,大赦天下。莽征明禮者宗伯鳳等與定天下吏六百石以上皆 服喪三年。奏尊孝成廟曰統宗,孝平廟曰元宗。時元帝世絕,而宣帝曾孫有見王五人, 列侯廣戚侯顯等四十八人,莽惡其長大,曰:「兄弟不得相為後。乃選玄孫中最幼廣戚 侯子嬰,年二歲,托以為卜相最吉。
是月,前輝光謝囂奏武功長孟通浚井得白石,上圓下方,有丹書著石,文曰:「告 安漢公莽為皇帝。」符命之起,自此始矣。莽命群公以白太后,太后曰:「此誣罔天下 ,不可施行!」太保舜謂太后:「事已如此,無可奈何,沮之力不能止。又莽非敢有它 ,但欲稱攝以重其權,填服天下耳。」太后聽許。舜等即共令太后下詔曰:「蓋聞天生 眾民,不能相治,為之立君以統理之。君年幼稚,必有寄託而居攝焉,然後能奉天施而 成地化,群生茂育。《書》不雲乎?『天工,人其代之。』朕以孝平皇帝幼年,且統國 政,幾加元服,委政而屬之。今短命而崩,嗚呼哀哉!已使有司征孝宣皇帝玄孫二十三 人,差度宜者,以嗣孝平皇帝之後。玄孫年在繈褓,不得至德君子,孰能安之?安漢公 莽輔政三世,比遭際會,安光漢室,遂同殊風,至於製作,與周公異世同符。今前輝□ 囂、武功長通上言丹石之符,朕深思厥意,雲『為皇帝』者,乃攝行皇帝之事也。夫有 法成易,非聖人者亡法。其令安漢公居攝踐祚,如周公故事,以武功縣為安漢公埰地, 名曰漢光邑。具禮儀奏。」
於是群臣奏言:「太后聖德昭然,深見天意,詔令安漢公居攝。臣聞周成王幼少, 周道未成,成王不能共事天地,修文、武之烈。周公權而居攝,則周道成,王室安;不 居攝,則恐周隊失天命。《書》曰:『我嗣事子孫,大不克共上下,遏失前人光,在家 不知命不易。天應□諶,乃亡隊命。』說曰:周公服天子之冕,南面而朝群臣,發號施 令,常稱王命。召公賢人,不知聖人之意,故不說也。《禮•明堂記》曰『周公朝諸侯于 明堂,天子負斧依南面而立。』謂『周公踐天子位,六年朝諸侯,制禮作樂,而天下大 服』也。召公不說。時武王崩,□粗未除。由是言之,周公始攝則居天了之位,非乃六 年而踐阼也。《書》逸《嘉禾篇》曰:『周公奉鬯立於阼階,延登,贊曰:假王蒞政, 勤和天下。』此周公攝政,贊者所稱。成王加元服,周公則致政。《書》曰:『朕複子 明辟』,周公常稱王命,專行不報,故言我複子明君也。臣請安漢公居攝踐祚,服天子 韍冕,背斧依於戶牖之間,南面朝群臣,聽政事。車服出入警蹕,民臣稱臣妾,皆如天 子之制。郊祀天地,宗祀明堂,共祀宗廟,享祭群神,贊曰『假皇帝』,民臣謂之『攝 皇帝』,自稱曰『予』。平決朝事,常以皇帝之詔稱『制』、以奉順皇天之心,輔翼漢 室,保安孝平皇帝之幼嗣,遂寄託之義,隆治平之化。其朝見太皇太后、帝皇后,皆複 臣節。自施政教于其宮家國采,如諸侯禮儀故事。臣昧死請。」太后詔曰:「可。」明 年,改元曰「居攝」。
居攝元年正月,莽祀上帝于南郊,迎春於東郊,行大射禮於明堂,養三老五更,成 禮而去。置柱下五史,秩如禦史,聽政事,侍旁記疏言行。
三月己醜,立宣帝玄孫嬰為皇太子,號曰孺子。以王舜為太傅左輔,甄豐為太阿右 拂,甄邯為太保後承。又置四少,秩皆二千石。
四月,安眾侯劉崇與相張紹謀曰:「安漢公莽專制朝政,必危劉氏。天下非之者, 乃莫敢先舉,此宗室恥也。吾帥宗族為先,海內必和。」紹等從者百餘人,遂進攻宛, 不得入而敗。紹者,張竦之從兄也。竦與崇族父劉嘉詣闕自歸,莽赦弗罪。竦因為嘉作 奏曰:
建平、元壽之間,大統幾絕,宗室幾棄。賴蒙陛下聖德,扶服振救,遮扞匡衛,國 命複延,宗室明目。臨明統政,發號施令,動以宗室為始,登用九族為先。並錄支親, 建立王侯,南面之孤,計以百數。收復絕屬,存亡續廢,得比肩首,複為人者,嬪然成 行,所以籓漢國,輔漢宗也。建辟雍,立明堂,班天法,流聖化,朝群後,昭文德,宗 室諸侯,咸益土地。天下喁喁,引領而歎,頌聲洋洋,滿耳而入。國家所以服此美,膺 此名,饗此福,受此榮者,豈非太皇太后日昃之思,陛下夕惕之念哉!何謂?亂則統其 理,危則致其安,禍則引其福,絕則繼其統,幼則代其任,晨夜屑屑,寒暑勤勤,無時 休息,孳孳不已者,凡以為天,厚劉氏也。
臣無愚智,民無男女,皆諭至意。而安眾侯崇乃獨懷悖惑之心,操畔逆之慮,興兵 動眾,欲危宗廟,惡不忍聞,罪不容誅,誠臣子之仇,宗室之讎,國家之賊,天下之害 也。是故親屬震落而告其罪,民人潰畔而棄其兵,進不跬步,退伏其殃。百歲之母,孩 提之子,同時斷斬,懸頭竿杪,珠珥在耳,首飾猶存,為計若此,豈不悖哉!
臣聞古者畔逆之國,既以誅討,則豬其宮室以為汙池,納垢濁焉,名曰凶虛,雖生 菜茹,而人不食。四牆其社,覆上棧下,示不得通。辨社諸侯,出門見之,著以為戒。 方今天下聞崇之反也,鹹欲騫衣手劍而叱之。其先至者,則拂其頸,沖其匈,刃其軀, 切其肌;後至者,欲拔其門,僕其牆,夷其屋,焚其器,應聲滌地,則時成創。而宗室 尤甚,言必切齒焉。何則?以其背畔恩義,而不知重德之所在也。宗室所居或遠,嘉幸 得先聞,不勝憤憤之願,願為宗室倡始,父子兄弟負籠荷鍤,馳之南陽,豬崇宮室,令 如古制。及崇社宜如毫社,以賜諸侯,用永監戒。願下四輔公卿大夫議,以明好惡,視 四方。
於是莽大說。公卿曰:「皆宜如嘉言。」莽白太后下詔曰:「惟嘉父子兄弟,雖與 崇有屬,不敢阿私,或見萌牙,相率告之,及其禍成,同共讎之,應合古制,忠孝著焉 。其以杜衍戶千封嘉為師禮侯,嘉子七人皆賜爵關內侯。」後又封竦為淑德侯。長安為 之語曰:「欲求封,過張伯松;力戰鬥,不如巧為奏。」莽又封南陽吏民有功者百餘人 ,汙池劉崇室宅。後謀反者,皆汙池雲。
群臣複白:「劉崇等謀逆者,以莽權輕也。宜尊重以填海內。」五月甲辰,太后詔 莽朝見太后稱「假皇帝。」
冬十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十二月,群臣奏請:「益安漢公宮及家吏,置率更令,廟、廄、廚長丞,中庶子, 虎賁以下百餘人,又置衛士三百人。安漢公廬為攝省,府為攝殿,第為攝宮。」奏可。
莽白太后下詔曰:「故太師光雖前薨,功效已列。太保舜、大司空豐、輕車將軍邯 、步兵將軍建皆為誘進單于籌策,又典靈台、明堂、辟雍、四郊,定制度,開子午道, 與宰衡同心說德,合意並力,功德茂著。封舜了匡為同心侯,林為說德侯,光孫壽為合 意侯,豐孫匡為並力侯。益邯、建各三千戶。」
是歲,西羌龐恬、傅幡等怨莽奪其地作西海郡,反攻西海太守程永,永奔走。莽誅 永,遣護羌校尉竇況擊之。
二年春,竇況等擊破西羌。
五月,更造貨:錯刀,一直五千;契刀,一直五百;大錢,一直五十,與五銖錢並 行。民多盜鑄者。禁列侯以下不得挾黃金,輸禦府受直,然卒不與直。
九月,東郡太守翟義都試,勒車騎,因發奔命,立嚴鄉侯劉信為天子,移檄郡國, 言「莽毒殺平帝,攝天子位,欲絕漢室,今共行天罰誅莽」。郡國疑惑,眾十余萬。莽 惶懼不能食,晝夜抱孺子告禱郊廟,放《大誥》作策,遣諫大夫桓譚等班於天下,諭以 攝位當反政孺子之意。遣王邑、孫建等八將軍擊義,分屯諸關,守厄塞。槐裏男子趙明 、霍鴻等起兵,以和翟義,相與謀曰:「諸將精兵悉東,京師空,可攻長安。」眾稍多 ,至且十萬人,莽恐,遣將軍王奇、王級將兵拒之。乙太保甄邯為大將軍,受鉞高廟, 領天下兵,左杖節,右把鉞,屯城外。王舜、甄豐晝夜循行殿中。
十二月,王邑等破翟義於圉。司威陳崇使監軍上書言:「陛下奉天洪範,心合寶龜 ,膺受元命,豫知成敗,咸應兆占,是謂配天。配天之主,慮則移氣,言則動物,施則 成化。臣崇伏讀詔書下日,竊計其時,聖思始發,而反虜仍破;詔文始書,反虜大敗; 制書始下,反虜畢斬,眾將未及齊其鋒芒,臣崇未及盡共愚慮,而事已決矣。」莽大說 。
三年春,地震。大赦天下。
王邑等還京師,西與王級等合擊明、鴻,皆破滅,語在《翟義傳》。莽大置酒未央 宮白虎殿,勞賜將帥,詔陳崇治校軍功,第其高下。莽乃上奏曰:「明聖之世,國多賢 人,故唐、虞之時,可比屋而封,至功成事就,則加賞焉。至於夏後塗山之會,執玉帛 者萬國,諸侯執玉,附庸執帛。周武王孟津之上,尚有八百諸侯。周公居攝,郊祀後稷 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是以四海之內各以其職來祭,蓋諸侯千八百矣。《 禮記•王制》千七百余國,是以孔子著《孝經》曰:『不敢遺小國之臣,而況于公、侯、 伯、子、男乎?故得萬國之歡心以事其先王。』此天子之孝也。秦為亡道,殘滅諸侯以 為郡縣,欲擅天下之利,故二世而亡。高皇帝受命除殘,考功施賞,建國數百,後稍衰 微,其餘僅存。太皇太后躬統大綱,廣封功德以勸善,興滅繼絕以永世,是以大化流通 ,旦暮且成。遭羌寇害西海郡,反虜流言東郡,逆賊惑眾西土,忠臣孝子莫不奮怒,所 征殄滅,盡備厥辜,天下咸寧。今制禮作樂,實考周爵五等,地四等,有明文;殷爵三 等,有其說,無其文。孔子曰:『周監於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周。』臣請諸將帥當 受爵邑者爵五等,地四等。」奏可。於是封者高為侯、伯,次為子、男,當賜爵關內侯 者更名曰附城,凡數百人。擊西海者以「羌」為號,槐裏以「武」為號,翟義以「虜」 為號。
群臣複奏言:「太后修功錄德,遠者千載,近者當世,或以文封,或以武爵,深淺 大小,靡不畢舉。今攝皇帝背依踐祚,宜異于宰國之時,製作雖未畢已,宜進二子爵皆 為公。《春秋》『善善及子孫』,『賢者之後,宜有土地』。成王廣封周公庶子六人, 皆有茅土。及漢家名相大將蕭、霍之屬,咸及支庶。兄子光,可先封為列侯;諸孫,制 度畢已,大司徒、大司空上名,如前詔書。」太后詔曰:「進攝皇帝子褒新侯安為新舉 公,賞都侯臨為褒新公,封光為衍功侯。」是時,莽還歸新都國,群臣複白以封莽孫宗 為新都侯。莽既滅翟義,自謂威德日盛,獲天人助,遂謀即真之事矣。
九月,莽母功顯君死,意不在哀,令太后詔議其服。少阿、羲和劉歆與博士諸儒七 十八人皆曰:「居攝之義,所以統立天功,興崇帝道,成就法度,安輯海內也。昔殷成 湯既沒,而太子蚤夭,其子太甲幼少不明,伊尹放諸桐宮而居攝,以興殷道。周武王既 沒,周道未成,成王幼少,周公屏成王而居攝,以成周道。是以殷有翼翼之化,周有刑 錯之功。今太皇太后比遭家之不造,委任安漢公宰尹群僚,衡平天下。遭孺子幼少,未 能共上下,皇天降瑞,出丹石之符,是乙太皇太后則天明命,詔安漢公居攝踐祚,將以 成聖漢之業,與唐、虞三代比靈斯也。攝皇帝遂開秘府,會群儒,制禮作樂,卒定庶官 ,茂成天功。聖心周悉,卓爾獨見,發得周禮,以明因監,則天稽古,而損益焉,猶仲 尼之聞《韶》,日月之不可階,非聖哲之至,孰能若茲!綱幻咸張,成在一匱,此其所 以保佑聖漢,安靖元元之效也。今功顯君薨,《禮》:『庶子為後,為其母緦。』傳曰 :『與尊者為體,不敢服其私親也。攝皇帝以聖德承皇天之命,受太后之詔居攝踐祚, 奉漢大宗之後,上有天地社稷之重,下有元元萬機之憂,不得顧其私親。故太皇太后建 厥元孫,俾侯新都,為哀侯後。明攝皇帝與尊者為體,承宗廟之祭,奉共養太皇太后, 不得服其私親也。《周禮》曰『王為諸侯緦縗』,『弁而加環絰』,同姓則麻,異姓則 葛。攝皇帝當為功顯君緦縗,弁而加麻環絰,如天子吊諸侯服,以應聖制。』莽遂行焉 ,凡一吊再會,而令新都侯宗為主,服喪三年雲。
司威陳崇奏,衍功侯光私報執金吾竇況,令殺人,況為收系,致其法。莽大怒,切 責光。光母曰:「女自視孰與長孫、中孫?」遂母子自殺,及況皆死。初,莽以事母、 養嫂、撫兄子為名,及後悖虐,複以示公義焉。令光子嘉嗣爵為侯。
莽下書曰:「遏密之義,訖于季冬,正月郊祀,八音當奏。王公卿士,樂凡幾等? 五聲八音,條各雲何?其與所部儒生各盡精思,悉陳其義。」
是歲,廣饒侯劉京,車騎將軍千人扈雲、太保屬臧鴻奏符命。京言齊郡新井,雲言 巴郡石牛,鴻言扶風雍石,莽皆迎受。十一月甲子,莽上奏太后曰:
陛下至聖,遭家不造,遇漢十二世三七之厄,承天威命,詔臣莽居攝,受孺子之托 ,任天下之寄。臣莽兢兢業業,懼於不稱。宗室廣饒侯劉京上書言:「七月中,齊郡臨 淄縣昌興亭長辛當一暮數夢,曰:『吾,天公使也。天公使我告亭長曰:「攝皇帝當為 真。即不信我,此亭中當有新井。』亭長晨起視亭中,誠有新井,入地且百尺。」十一 月壬子,直建冬至,巴郡石牛,戊午,雍石文,皆到于未央宮之前殿。臣與太保安陽侯 舜等視,天風起,塵冥,風止,得銅符帛圖於右前,文曰:天告帝符,獻者封侯。承天 命,用神令。」騎都尉崔發等視說。及前孝哀皇帝建平二年六月甲子下詔書,更為太初 元將元年,案其本事,甘忠可、夏賀良讖書臧蘭台。臣莽以為元將元年者,大將居攝改 元之文也。於今信矣。《尚書•康誥》「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此周公 居攝稱王之文也。《春秋》隱公不言即位,攝也。此二經周公、孔子所定,蓋為後法。 孔子曰:「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臣莽敢不承用!臣請共事神祇宗廟,奏言 太皇太后、孝平皇后,皆稱假皇帝。其號令天下,天下奏言事,毋言「攝」。以居攝三 年為初始元年,漏刻以百二十為度,用應天命。臣莽夙夜養育隆就孺子,令與周之成王 比德,宣明太皇太后威德于萬方,期於富而教之。孺子加元服,複子明辟,如周公故事 。
奏可。眾庶知其奉符命,指意群臣博議別奏,以視即真之漸矣。
期門郎張充等六人謀共劫莽,立楚王。發覺,誅死。
梓潼人哀章,學問長安,素無行,好為大言。見莽居攝,即作銅匱,為兩檢,置其 一曰「天帝行璽金匱圖』,其一署曰「赤帝行璽某傳予黃帝金策書」。某者,高皇帝名 也。書言王莽為真天子,皇太后如天命。圖書皆書莽大臣八興,又取令名王興、王盛, 章因自竄姓名,凡為十一人,皆署官爵,為輔佐。章聞齊井、石牛事下,即日皆時,衣 黃衣,持匱至高廟,以付僕射。僕射以聞。戊辰,莽至高廟拜受金匱神嬗。禦王冠,謁 太后,還坐未央宮前殿,下書曰:「予以不德,托于皇初祖考黃帝之後,皇始祖考虞帝 之苗裔,而太皇太后之末屬。皇天上帝隆顯大佑,成命統序,符契圖文,金匱策書,神 明詔告,屬予以天下兆民。赤帝漢氏高皇帝之靈,承天命,傳國金策之書,予甚祇畏, 敢不欽受!以戊辰直定,禦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號曰『新』。其改正朔,易 服色,變犧牲,殊徽幟,異器制。以十二月朔癸酉為建國元年正月之朔,以雞鳴為時。 服色配德上黃,犧牲應正用白,使節之旄幡皆純黃,其署曰『新使王威節』,以承皇天 上帝威命也。」
始建國元年正月朔,莽帥公侯卿士奉皇太后璽韍,上太皇太后,順符命,去漢號焉 。
初,莽妻宜春侯王氏女,立為皇后。本生四男:宇、獲、安、臨。二子前誅死,安 頗荒忽,乃以臨為皇太子,安為新嘉辟。封宇子六人:千為功隆公,壽為功明公,吉為 功成公,宗為功崇以,世為功昭公,利為功著公。大赦天下。
莽乃策命孺子曰:「咨爾嬰,昔皇天右乃太祖,曆世十二,享國二百一十載,歷數 在於予躬。《詩》不雲乎?『侯服于周,天命靡常。』封爾為定安公,永為新室賓。於 戲!敬天之休,往踐乃位,毋廢予命。」又曰:「其以平原、安德、漯陰、鬲、重丘, 凡戶萬,地方百里,為定安公國。立漢祖宗之廟于其國,與周後並,行其正朔、服色。 世世以事其祖宗,永以命德茂功,享歷代之祀焉。以孝平皇后為定安太后。」讀策畢, 莽親執孺子手,流涕□欷,曰:「昔周公攝位,終得複子明辟,今予獨迫皇天威命,不 得如意!」哀歎良久。中傅將孺子下殿,北面而稱臣。百僚陪位,莫不感動。
又按金匱,輔臣皆封拜。乙太傅、左輔、驃騎將軍安陽侯王舜為太師,封安新公; 大司徒就德侯平晏為太傅,就新公;少阿、羲和、京兆尹、紅休侯劉歆為國師,嘉新公 ;廣漢梓潼哀章為國將,美新公:是為四輔,位上公。太保、後承承陽侯甄邯為大司馬 ,承新公;丕進侯王尋為大司徒,章新公;步兵將軍成都侯王邑為大司空,隆新公:是 為三公。大阿、右拂;大司空、衛將軍廣陽侯甄豐為更始將軍,廣新公;京兆王興為衛 將軍,奉新公;輕車將軍成武侯孫建為立國將軍,成新公;京兆王盛為前將軍,崇新公 :是為四將。凡十一公。王興者,故城門令史。王盛者,賣餅。莽按符命求得此姓名十 餘人,兩人容貌應蔔相,徑從布衣登用,以視神焉。余皆拜為郎。是日,封拜卿大夫、 侍中、尚書官凡數百人。諸劉為郡守,皆徙為諫大夫。
改明光宮為定安館,定安太后居之。以故大鴻臚府為定安公第,皆置門衛使者監領 。敕阿乳母不得與語,常在四壁中,至於長大,不能名六畜。後莽以女孫宇子妻之。
莽策群司曰:「歲星司肅,東嶽太師典致時雨,青煒登平,考景以晷。熒惑司哲, 南嶽太傅典致時奧,赤煒頌平,考聲以律。太白司艾,西嶽國師典致時陽,白煒象平, 考量以銓。辰星司謀,北嶽國將典致時寒,玄煒和平,考星以漏。月刑元股左,司馬典 致武應,考方法矩,主司天文,欽若昊天,敬授民時,力來農事,以豐年穀。日德元□ 右,司徒典致文瑞,考圜合規,主司人道,五教是輔,帥民承上,宣美風俗,五品乃訓 。鬥平元心中,司空典致物圖,考度以繩,主司地裏,平治水土,掌名山川,眾殖鳥獸 ,蕃茂草木。」各策命以其職,如典誥之文。
置大司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位皆孤卿。更名大司農曰羲和,後更為 納言,大理曰作士,太常曰秩宗,大鴻臚曰典樂,少府曰共工,水衡都尉曰予虞,與三 公司卿凡九卿,分屬三公。每一卿置大夫三人,一大夫置元士三人,凡二十七大夫,八 十一元士,分主中都官諸職。更名光祿勳曰司中,太僕曰太禦,衛尉曰太衛,執金吾曰 奮武,中尉曰軍正,又置大贅官,主乘輿服禦物,後又典兵秩,位皆上卿,號曰六監。 改郡太守曰大尹,都尉曰太尉,縣令長曰宰,禦史曰執法,公車司馬曰王路四門,長樂 宮曰常樂室,未央宮曰壽成室,前殿曰王路堂,長安曰常安。更名秩百名曰庶士,三百 石曰下士,四百石曰中士,五百石曰命士,六百石曰元士,千石曰下大夫,比二千石曰 中大夫,二千石曰上大夫,中二千石曰卿。車服黻冕,各有差品。又置司恭、司徒、司 明、司聰、司中大夫及誦詩工、徹膳宰,以司過。策曰:「予聞上聖欲昭厥德,罔不慎 修厥身,用綏於遠,是用建爾司於五事。毋隱尤,毋將虛,好惡不愆,立於厥中。於戲 ,勖哉!」令王路設進善之旌,非謗之木,敢諫之鼓。諫大夫四人常坐王路門受言事者 。
封王氏齊縗之屬為侯,大功為伯,小功為子,緦麻為男,其女皆為任。男以「睦」 、女以「隆」為號焉,皆授印韍。令諸侯立太夫人、夫人、世子,亦受印韍。
又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百王不易這道也。漢氏諸侯或稱王,至於四夷亦如 之,違于古典,繆於一統。其定諸侯王之號皆稱公,及四夷僭號稱王者皆更為侯。」
又曰:「帝王之道,相因而通;盛德之祚,百世享祀。予惟黃帝、帝少昊、帝顓頊 、帝嚳、帝堯、帝舜、帝夏禹、皋陶、伊尹鹹有聖德,假於皇天,功烈巍巍,光施於遠 。予甚嘉之,營求其後,將祚厥祀。」惟王氏,虞帝之後也,出自帝嚳;劉氏,堯之後 也,出自顓頊。於是封姚恂為初睦侯,奉黃帝后;梁護為脩遠伯,奉少昊後;皇孫功隆 公千,奉帝嚳後;劉歆為祁烈伯,奉顓頊後;國師劉歆子疊為伊休侯,奉堯後;媯昌為 始睦侯,奉虞帝后;山遵為褒謀子,奉皋陶後;伊玄為褒衡子,奉伊尹後。漢後定安公 劉嬰,位為賓。周後衛公姬党,更封為章平公,亦為賓。殷後宋公孔弘,運轉次移,更 封為章昭侯,位為恪。夏後遼西姒豐,封為章功侯,亦為恪。四代古宗,宗祀於明堂, 以配皇始祖考虞帝。周公後褒魯子姬就、宣尼公後褒成子孔鈞,已前定焉。
莽又曰:「予前在攝時,建郊宮,定祧廟,立社稷,神祇報況,或光自上複於下, 流為烏,或典氣熏□,昭耀章明,以著黃、虞之烈焉。自黃帝至於濟南伯王,高祖世氏 姓有五矣。黃帝二十五子,分賜厥姓十有二氏。虞帝之先,受姓曰姚,其在陶唐曰媯, 在周曰陳,在齊曰田,在濟南曰王。予伏念皇初祖考黃帝,皇始祖考虞帝,以宗祀於明 堂,宜序於祖宗之親廟。其立祖廟五,親廟四,後夫人皆配食。郊祀黃帝以配天,黃後 以配地。以新都侯東弟為大禖,歲時以祀。家之所尚,種祀天下。姚、媯、陳、田、王 氏凡五姓者,皆黃、虞苗裔,予之同族也。《書》不雲乎?『惇序九族』。其令天下上 此五姓名籍于秩宗,皆以為宗室。世世複,無有所與。其元城王氏,勿令相嫁娶,以別 族理親焉。」封陳崇為統睦侯,奉胡王后;田豐為世睦侯,奉敬王后。
天下牧守皆以前有翟義、趙明等領州郡,懷忠孝,封牧為男,守以附城。又封舊恩 戴崇、金涉、箕閎、楊並等子皆為男。
遣騎都尉囂等分治黃帝園位於上都橋畤,虞帝於零陵九疑,胡王于淮陽陳,敬王于 齊臨淄,湣王于城陽莒,伯王于濟南東平陵,孺王于魏郡元城,使者四時致祠。其廟當 作者,以天下初定,且祫祭於明堂太廟。
以漢高廟為文祖廟。莽曰:「予之皇始祖考虞帝受嬗于唐,漢氏初祖唐帝,世有傳 國之象,予複親受金策于漢高皇帝之靈。惟思褒厚前代,何有忘時?漢氏祖宗有七,以 禮立廟于定安國。其園寢廟在京師者,勿罷,祠薦如故。予以秋九月親入漢氏高、元、 成、平之廟。諸劉更屬籍京兆大尹,勿解其複,各終厥身,州牧數存問,勿令有侵冤。 」
又曰:「予前在大麓,至於攝假,深惟漢氏三七之厄,赤德氣盡,思索廣求,所以 輔劉延期之術,靡所不用,以故作金刀之利,幾以濟之。然自孔子作《春秋》以為後王 法,至於哀之十四而一代畢,協之於今,亦哀之十四也。赤世計盡,終不可強濟。皇天 明威,黃德當興,隆顯大命,屬予以天下。今百姓咸言皇天革漢而立新,廢劉而興王。 夫『劉』之為字『卯、金、刀』也,正月剛卯,金刀之利,皆不得行。博謀卿士,僉曰 天人同應,昭然著明。其去剛卯莫以為佩,除刀錢勿以為利,承順天心,快百姓意。」 乃更作小錢,徑六分,重一銖,文曰「小錢直一」,與前「大錢五十」者為二品,並行 。欲防民盜鑄,乃禁不得挾銅炭。
四月,徐鄉侯劉快結黨數千人起兵于其國。快兄殷,故漢膠東王,時改為扶崇公。 快舉兵攻即墨,殷閉城門,自系獄。吏民距快,快敗走,至長廣死。莽曰:「昔予之祖 濟南湣王困于燕寇,自齊臨淄出保於莒。宗人田單廣設奇謀,獲殺燕將,複定齊國。今 即墨士大夫複同心殄滅反虜,予甚嘉其忠者,憐其無辜。其赦殷等,非快之妻子它親屬 當坐者皆勿治。吊問死傷,賜亡者葬錢,人五萬。殷知大命,深疾惡快,以故輒伏厥辜 。其滿殷國戶萬,地方百里。」又封符命臣十餘人。
莽曰:「古者,設廬井八家,一夫一婦田百畝,什一而稅,則國給民富而頌聲作。 此唐、虞之道,三代所遵行也。秦為無道,厚賦稅以自供奉,罷民力以極欲,壞聖制, 廢井田,是以兼併起,貪鄙生,強者規田以千數,弱者曾無立錐之居。又置奴婢之市, 與牛馬同蘭,制於民臣,顓斷其命。奸虐之人因緣為利,至略賣人妻子,逆天心,悖人 倫,繆於『天地之性人為貴』之義。《書》曰『予則奴戮女』,唯不用命者,然後被此 辜矣。漢氏減輕田租,三十而稅一,常有更賦,罷癃鹹出,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厥 名三十稅一,實什稅五也。父子夫婦終年耕芸,所得不足以自存。故富者犬馬餘菽粟, 驕而為邪;貧者不厭糟糠,窮而為奸。俱陷於辜,刑用不錯。予前在大麓,始令天下公 田口井,時則有嘉禾之祥,遭以虜逆賊且止。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屬 』,皆不得賣買。其男口不盈八,而田過一井者,分余田予九族鄰里鄉黨。故無田,今 當受田者,如制度。敢有非井田聖制,無法惑眾者,投諸四裔,以禦魑魅,如皇始祖考 虞帝故事。」
是時,百姓便安漢五銖錢,以莽錢大小兩行難知,又數變改不信,皆私以五銖錢市 買。訛言大錢當罷,莫肯挾。莽患之。複下書:「諸挾五銖錢,言大錢當罷者,比非井 田制,投四裔。」於是農商失業,食貨俱廢,民人至涕泣於市道。及坐賣買田宅、奴婢 ,鑄錢,自諸侯、卿、大夫至於庶民,抵罪者不可勝數。
秋,遣五威將王奇等十二人班《符命》四十二篇於天下。德祥五事,符命二十五, 福應十二,凡四十二篇。其德祥言文、宣之世黃龍見於成紀、新都,高祖考王伯墓門梓 柱生枝葉之屬。符命言井石、金匱之屬。福應言雌雞化為雄之屬。其文爾雅依託,皆為 作說,大歸言莽當代漢有天下雲。總有說之曰:「帝王受命,必有德祥之符瑞,協成五 命,申以福應,然後能立巍巍之功,傳於子孫,永享無窮之祚。故新室之興也,德祥發 於漢三七九世之後。肇命於新都,受瑞于黃支,開王於威功,定命於子同,成命于巴宕 ,申福于十二應,天所以保祐新室者深矣,固矣!武功丹石出於漢氏平帝末年,火德銷 盡,土德當代,皇天眷然,去漢與新,以丹石始命于皇帝。皇帝謙讓,以攝居之,未當 天意,故其秋七月,天重以三能文馬。皇帝複謙讓,未即位,故三以鐵契,四以石龜, 五以虞符,六以文圭,七以玄印,八以茂陵石書,九以玄龍石,十以神井,十一以大神 石,十二以銅符帛圖。申命之瑞,浸以顯著,至於十二,以昭告新皇帝。皇帝深惟上天 之威不可不畏,故去攝號,猶尚稱假,改元為初始,欲以承塞天命,克厭上帝之心。然 非皇天所以鄭重降符命之意,故是日天複決以龜書。又侍郎王盱見人衣白布單衣,赤繢 方領,冠小冠,立于王路殿前,謂盱曰:『今日天同色,以天下人民屬皇帝。』盱怪之 ,行十余步,人忽不見。至丙寅暮,漢氏高廟有金匱圖策:『高帝承天命,以國傳新皇 帝。』明旦,宗伯忠孝侯劉宏以聞,乃召公卿議,未決,而大神石人談曰:『趣新皇帝 之高廟受命。毋留!』於是新皇帝立登車,之漢氏高廟受命,受命之日,丁卯也。丁, 火,漢氏之德也。卯,劉姓所以為字也。明漢劉火德盡,而傳於新室也。皇帝謙謙,既 備固讓,十二符應迫著,命不可辭,懼然祗畏,葦然閔漢氏之終不可濟,□々左右之不 得從意,為之三夜不禦寢,三日不禦食。延問公侯卿大夫,僉曰:『宜奉如上天威命。 』於是乃改元定號,海內更始。新室既定,神祗歡喜,申以福應,吉瑞累仍。《詩》曰 :『宜民宜人,受祿於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此之謂也。」五威將奉《符命》, 齎印綬,王侯以下及吏官名更者,外及匈奴、西域,徼外蠻夷,皆即授新室印綬,因收 故漢印綬。賜吏爵人二級,民爵人一級,女子百戶羊、酒、蠻夷幣、帛各有差。大赦天 下。
五威將乘《乾》文車,駕《坤》六馬,背負鷩鳥之毛,服飾甚偉。每一將各置左右 前後中帥,凡五帥。衣冠車服駕馬,各如其方面色數。將持節,稱太一之使;帥持幢, 稱五帝之使。莽策命曰:「普天之下,迄於四表,靡所不至。」其東出者,至玄菟、樂 浪、高句驪、夫餘;南出者,逾徼外,曆益州,貶句町王為侯;西出者,至西域,盡改 其王為侯;北出者,至匈奴庭,授單于印,改漢印文,去「璽」曰「章」。單于欲求故 印,陳饒椎破之。語在《匈奴傳》。單于大怒,而句町、西域後卒以此皆畔。饒還,拜 為大將軍,封威德子。
冬,雷,桐華。
置五威司命,中城四關將軍。司命司上公以下,中城主十二城門。策命統睦侯陳崇 曰:「咨爾崇。夫不用命者,亂之原也;大奸猾者,賊之本也;鑄偽金錢者,妨寶貨之 道也;驕奢逾制者,凶害之端也;漏泄省中及尚書事者,『機事不密則害成』也;拜爵 王庭,謝恩私門者,祿去公室,政從亡矣:凡此六條,國之綱紀。是用建爾作司命,『 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鰥寡,不畏強圉』,帝命帥由,統睦於朝。」命說符侯崔發 曰:「『重門擊柝,以待暴客。』女作五威中城將軍,中德既成,天下說符。」命明威 侯王級曰:「繞□之固,南當荊楚。女作五威前關將軍,振武奮衛,明威於前。」命尉 睦侯王嘉曰:「羊頭之厄,北當燕、趙。女作五威後關將軍,壺口捶扼,尉睦於後。」 命掌威侯王奇曰:「肴、黽之險,東當鄭、衛。女作五威左關將軍,函谷批難,掌威于 左。」命懷羌子王福曰:「汧隴之阻,西當戎狄。女作五威右關將軍,成固據守地,懷 羌於右。」
又遣諫大夫五十人分鑄錢于郡國。
是歲,長安狂女子碧呼道中曰:「高皇帝大怒,趣歸我國。不者,九月必殺汝!」 莽收捕殺之。治者掌寇大夫陳咸自免去官。真定劉都等謀舉兵,發覺,皆誅。真定、常 山大雨雹。
二年二月,赦天下。
五威將帥七十二人還奏事,漢諸侯王為公者,悉上璽綬為民,無違命者。封將為子 ,帥為男。
初設六管之令。命縣官酤酒,賣鹽鐵器,鑄錢,諸採取名山大澤眾物者稅之。又令 市官收賤賣貴,賒貸予民,收息百月三。犧和置酒士,郡一人,乘傳督酒利,禁民不得 挾弩鎧,徙西海。
匈奴單于求故璽,莽不與,遂寇邊郡,殺略吏民。
十一月,立國將軍建奏:「西域將欽上言,九月辛已,戊己校尉中陳良、終帶共賊 殺校尉刁護,劫略吏士,自稱廢漢大將軍,亡入匈奴。又今月癸酉,不知何一男子遮臣 建車前,自稱『漢氏劉子輿,成帝下妻子也。劉氏當複,趣空宮。』收系男子,即常安 姓武字仲。皆逆天違命,大逆無道。請論仲及陳良等親屬當坐者。奏可。漢氏高皇帝比 著戒雲,罷吏卒,為賓食,誠欲承天心,全子孫也。其宗廟不當在常安城中,及諸劉為 諸侯者當與漢俱廢。陛下至仁,久未定。前故安眾侯劉崇、徐鄉侯劉快、陵鄉侯劉曾、 扶恩侯劉貴等更聚眾謀反。今狂狡之虜或妄自稱亡漢將軍,或稱成帝子子輿,至犯夷滅 ,連未止者,此聖恩不蚤絕其萌牙故也。芳愚以為漢高皇帝為新室賓,享食明堂。成帝 ,異姓之兄弟;平帝,婿也;皆不宜複入其廟。元帝與皇太后為體,聖恩所隆,禮亦宜 之。臣請漢氏諸廟在京師者皆罷。諸劉為諸侯者,以戶多少就五等之差;其為吏者皆罷 ,待除於家。上當天心,稱高皇帝神靈,塞狂狡之萌。」莽曰:「可。嘉新公國師以符 命為予四輔,明務侯劉龔、率禮侯劉嘉等凡三十二人皆知天命,或獻天符,或貢昌言, 或捕告反虜,厥功茂焉。諸劉與三十二人同宗共祖者勿罷,賜姓曰王。」唯國師以女配 莽子,故不賜姓。改定安太后號曰「黃皇室主」,絕之於漢也。
冬十二月,雷。
更名匈奴單于曰「降奴服於。」莽曰:「降奴服於知威侮五行,背畔四條,侵犯西 域,延及邊垂,為元元害,罪當夷滅。命遣立國將軍孫建等凡十二將,十道並出,共行 皇天之威,罰於知之身。惟知先祖故呼韓邪單于稽侯犬冊累世忠孝,保塞守徼,不忍以 一知之罪,滅稽侯犬冊之世。今分匈奴國土人民以為十五,立稽侯犬冊子孫十五人為單 于。遣中郎將藺苞、戴級馳塞下,召拜當為單于者。諸匈奴人當坐虜知之法者,皆赦除 之」。遣五威將軍苗、虎賁將軍王況出五原,厭難將軍陳欽、震狄將軍王巡出雲中, 振武將軍王嘉、平狄將軍王萌出代郡,相威將軍李□、鎮遠將軍李翁出西河,誅貉將軍 陽俊、討穢將軍嚴尤出漁陽,奮武將軍王駿、定胡將軍王晏出張掖,及偏裨以下百八十 人。募天下囚徒、丁男、甲卒三十萬人,轉眾郡委輸五大夫衣裘、兵器、糧食,長吏送 自負海江淮至北邊,使者馳傳督趣,以軍興法從事,天下騷動。先至者屯邊郡,須皆具 乃同時出。
莽以錢幣訖不行,複下書曰:「民以食為命,以貨為資,是以八政以食為首。寶貨 皆重則小用不給,皆輕則僦載煩費,輕重大小各有差品,則用便而民樂。」於是造寶貨 五品,語在《食貨志》。百姓不從,但行小大錢二品而已。盜鑄錢者不可禁,乃重其法 ,一家鑄錢,五家坐之,沒入為奴婢。吏民出入,持布錢以副符傳,不持者,廚傳勿舍 ,關津苛留。公卿皆持以入宮殿門,欲以重而行之。
是時,爭為符命封侯,其不為者相戲曰:「獨無天帝除書乎?」司命陳崇白莽曰: 「此開奸臣作福之路而亂天命,宜絕其原。」莽亦厭之,遂使尚書大夫趙□驗治,非五 威將率所班,皆下獄。
初,甄豐、劉歆、王舜為莽腹心,宣導在位,褒揚功德;「安漢」、「宰衡」之號 及封莽母、兩子、兄子,皆豐等所共謀,而豐、舜、歆亦受其賜,並富貴矣,非複欲令 莽居攝也。居攝之萌,出於泉陵侯劉慶、前煇光謝囂、長安令田終術。莽羽翼已成,意 欲稱攝。豐等承順其意,莽輒複封舜、歆兩子及豐孫。豐等爵位已盛,心意既滿,又實 畏漢宗室、天下豪桀。而疏遠欲進者,並作符命,莽遂據以即真,舜、歆內懼而已。豐 素剛強,莽覺其不說,故徙大阿、右拂、大司空豐、托符命文,為更始將軍,與賣餅兒 王盛同列。豐父子默默。時子尋為侍中京兆大君茂德侯,即作符命,言新室當分陝,立 二伯,以豐為右伯,太傅平晏為左伯,如周、召故事。莽即從之,拜豐為右伯。當述職 西出,未行,尋複作符命,言故漢氏平帝后黃皇室主為尋之妻。莽以詐立,心疑大臣怨 謗,欲震威以懼下,因是發怒曰:「黃皇室主天下母,此何謂也!」收捕尋。尋亡,豐 自殺。尋隨方士入華山,歲餘捕得,辭連國師公歆子侍中東通靈將、五司大夫隆威侯□ ,□弟右曹長水校尉伐虜侯泳,大司空邑弟左關將軍掌威侯奇,及歆門人侍中騎都尉丁 隆等,牽引公卿党親列侯以下,死者數百人。尋手理有「天子」字,莽解其臂入視之, 曰:「此一大子也,或曰一六子也。六者,戮也。明尋父子當戮死也。」乃流□於幽州 ,放尋于三危,殛隆於羽山,皆驛車載其屍傳致雲。
莽為人侈口蹶顄,露眼赤精,大聲而嘶。長七尺五寸,好厚履高冠,以□裝衣,反 膺高視,瞰臨左右。是時,有用方技待詔黃門者,或問以莽形貌,待詔曰:「莽所謂鴟 目虎吻豺狼之聲者也,故能食人,亦當為人所食。」問者告之,莽誅滅待詔,而封告者 。後常翳雲母屏面,非親近莫得見也。
是歲,以初睦侯姚恂為甯始將軍。
三年,莽曰:「百官改更,職事分移,律令儀法,未及悉定,且因漢律令儀法以從 事。令公卿、大夫、諸侯、二千石舉吏民有德行通政事能言語明文學者各一人,詣王路 四門。
遣尚書大夫趙□使勞北邊,還言五原北假膏壤殖谷,異時常置田官。乃以□為田禾 將軍,以戍卒屯田北假,以助軍糧。
是時,諸將在邊,須大眾集,吏士放縱,而內郡愁于徵發,民棄城郭流亡為盜賊, 並州、平州尤甚。莽令七公六卿號皆兼稱將軍,遣著武將軍逮□等填名都,中郎將、繡 衣執法各五十五人,分填緣邊大郡,督大奸猾擅弄兵者,皆便為奸於外,撓亂州郡,貨 賂為市,侵漁百姓。莽下書曰:「虜知罪當夷滅,故遣猛將分十二部,將同時出,一舉 而決絕之矣。內置司命軍正,外設軍監十有二人,誠欲以司不奉命,令軍人咸正也。今 則不然,各為權勢,恐猲良民,妄封人頸,得錢者去。毒□並作,農民離散。司監若此 ,可謂稱不?自今以來,敢犯此者,輒捕系,以名聞。」然猶放縱自若。
而藺苞、戴級到塞下,招誘單于弟咸、咸子登入塞,脅拜咸為孝單于,賜黃金千斤 ,錦繡甚多,遣去;將登至長安,拜為順單于,留邸。
太師王舜自莽篡位後病悸,浸劇,死。莽曰:「昔齊太公以淑德累世,為周氏太師 ,蓋予之所監也。其以舜子延襲父爵,為安新公,延弟褒新侯匡為太師將軍,永為新室 輔。」
為太子置師友各四人,秩以大夫。以故大司徒馬宮為師疑,故少府宗伯鳳為傅丞, 博士袁聖為阿輔,京兆尹王嘉為保拂,是為四師;故尚書令唐林為胥附,博士李充為奔 走,諫大夫趙襄為先後,中郎將廉丹為禦侮,是為四友。又置師友祭酒及侍中、諫議、 《六經》祭酒各一人,凡九祭酒,秩上卿。琅邪左鹹為講《春秋》、潁川滿昌為講《詩 》、長安國由為講《易》、平陽唐昌為講《書》、沛郡陳鹹為講《禮》、崔發為講《樂 》祭酒。遣謁者持安車印綬,即拜楚國龔勝為太子師友祭酒,勝不應徵,不食而死。
甯始將軍姚恂免,侍中、崇祿侯孔永為甯始將軍。
是歲,池陽縣有小人景,長尺餘,或乘車馬,或步行,操持萬物,小大各相稱,三 日止。
瀕河郡蝗生。
河決魏郡,泛清河以東數郡。先是,莽恐河決為元城塚墓害。及決東去,元城不憂 水,故遂不堤塞。
四年二月,赦天下。
夏,赤氣出東南,竟天。
厭難將軍陳欽言捕虜生口,虜犯邊者皆孝單于咸子角所為。莽怒,斬其子登于長安 ,以視諸蠻夷。
大司馬甄邯死,甯始將軍孔永為大司馬,侍中大贅侯輔為甯始將軍。
莽每當出,輒先搜索城中,名曰「橫搜」。是月,橫搜五日。
莽至明堂,授諸侯茅土。下書曰:「予以不德,襲于聖祖,為萬國主。思安黎元, 在於建侯,分州正惑,以美風俗。追監前代,爰綱爰紀。惟在《堯典》,十有二州,衛 有五服。《詩》國十五,布遍九州。《殷頌》有『奄有九有』之言。《禹貢》之九州無 並、幽,《周禮•司馬》則無徐、梁。帝王相改,各有雲為。或昭其事,或大其本,厥義 著明,其務一矣。昔週二後受命,故有東都、西都之居。予之受命,蓋亦如之。其以洛 陽為新室東都,常安為新室西都。邦畿連體,各有采任。州從《禹貢》為九,爵從周氏 有五。諸侯之員千有八百,附城之數亦如之,以俟有功。諸公一同,有眾萬戶,土方百 里。侯伯一國,眾戶五千,土方七十裏。子男一則,眾戶二千有五百,土方五十裏。附 城大者食邑九成,眾戶九百,土方三十裏。自九以下,降殺以兩,至於一城。五差備具 ,合當一則。今已受茅土者,公十四人、侯九十三人、伯二十一人、子百七十一人、男 四百九十七人,凡七百九十六人。附城千五百一十一人。九族之女為任者,八十三人。 及漢氏女孫中山承禮君、遵德君、修義君更以為任。萎有一公,九卿,十二大夫,二十 四元士。定諸國邑采之處,使侍中講禮大夫孔秉等與州部眾郡曉知地理圖籍者,共校治 于壽成硃鳥堂。予數與群公祭酒上卿親聽視,鹹已通矣。夫褒德賞功,所以顯仁賢也; 九族和睦,所以褒親親也。予永惟匪解,思稽前人,將章黜陟,以明好惡,安元元焉。 」以圖簿未定,未授國邑,且令受奉都內,月錢數千。諸侯皆困乏,至有庸作者。
中郎區博諫莽曰:「井田雖聖王法,其廢久矣。周道既衰,而民不從。秦知順民之 心,可以獲大利也,故滅廬井而置阡陌,遂王諸夏,訖今海內未厭其敝。今欲違民心, 追複千載絕跡,雖堯、舜夏起,而無百年之漸,弗能行也。天下初定,萬民新附,誠未 可施行。」莽知民怨,乃下書曰:「諸名食王田,皆得賣之,勿拘以法。犯私買賣庶人 者,且一切勿治。」
初,五威將帥出,改句町王以為侯,王邯怨怒不附。莽諷牂柯大尹周歆詐殺邯。邯 弟承起兵攻殺歆。先是,莽發高句驪兵,當伐胡,不欲行,郡強迫之,皆亡出塞,因犯 法為冠。遼西大尹田譚追擊之,為所殺。州郡歸咎于高句驪侯騶。嚴尤奏言:「貉人犯 法,不從騶起,正有它心,宜令州郡且尉安之。今猥被以大罪,恐其遂畔,夫餘之屬必 有和者。匈奴未克,夫餘、穢貉複起,此大憂也。」莽不尉安,穢貉遂反,詔尤擊之。 尤誘高句驪侯騶至而斬焉,傳首長安。莽大說,下書曰:「乃者,命遣猛將,共行天罰 ,誅滅虜知,分為十二部,或斷其右臂,或斬其左腋,或潰其胸腹,或其兩脅。今年 刑在東方,誅貉之部先縱焉。捕斬虜騶,平定東域,虜知殄滅,在於漏刻。此乃天地群 神、社稷、宗廟佑助之福,公卿、大夫、士民同心將率虓虎之力也。予甚嘉之。其更名 高句驪為下句驪,佈告天下,令鹹知焉。」於是貉人愈犯邊,東北與西南夷皆亂雲。
莽志方盛,以為四夷不足吞滅,專念稽古之事,複下書曰:「伏念予之皇始祖考虞 帝,受終文祖,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遂類於上帝,禋于六宗,望秩於山川,遍於群神 ,巡狩五嶽,群後四朝,敷奏以言,明試以功。予之受命即真,到于建國五年,已五載 矣。陽九之厄既度,百霹之會已過。歲在壽星,填在明堂,倉龍癸酉,德在中宮。觀晉 掌歲,龜策告從,其以此年二月建寅之節東巡狩,具禮儀調度。」群公奏請募吏民人馬 布帛綿,又請內郡國十二買馬,發帛四十五萬匹,輸常安,前後毋相須。至者過半,莽 下書曰:「文母太后體不安,其且止待後。」
是歲,改十一公號,以「新」為「心」,後又改「心」為「信」。
五年二月,文母皇太后崩,葬渭陵,與元帝合而溝絕之。立廟于長安,新室世世獻 祭。元帝配食,坐於床下。葬為太倔服喪三年。
大司馬孔永乞骸骨,賜安車駟馬,以特進就朝位。同風侯逯□為大司馬。
是時,長安民聞莽欲都雒陽,不肯繕治室宅,或頗徹之。莽曰:「玄龍石文曰『定 帝德,國雒陽』。符命著明,敢不欽奉!以始建國八年,歲纏星紀,在雒陽之都。其謹 繕修常安之都,勿令壞敗。敢有犯者,輒以名聞,請其罪。」
是歲,烏孫大小昆彌遣使貢獻。大昆彌者,中國外孫也。其胡婦子為小昆彌,而烏 孫歸附之。莽見匈奴諸邊並侵,意欲得烏孫心,乃遣使者引小昆彌使置大昆彌使上。保 成師友祭酒滿昌劾奏使者曰:「夷狄以中國有禮誼,故詘而服從。大昆彌,君也。今序 臣使於君使之上,非所以有夷狄也。奉使大不敬!」莽怒,免昌官。
西域諸國以莽積失恩信,焉耆先畔,殺都護但欽。
十一月,彗星出,二十餘日,不見。
是歲,以犯挾銅炭者多,除其法。
明年改元曰「天鳳」。
天鳳元年正月,赦天下。
莽曰:「予以二月建寅之節行巡狩之禮,太官齎□幹肉,內者行張坐臥,所過毋得 有所給。予之東巡,必躬載耒,每縣則耕,以勸東作。予之南巡,必躬載耨,每縣則耨 ,以勸南偽。予之西巡,必躬載銍,每縣則獲,以勸西成。予之北巡,必躬載拂,每縣 則粟,以勸蓋藏。畢北巡狩之禮,即于土中居雒陽之都焉。敢有趨訁雚犯法,輒以軍法 從事。」群公奏言:「皇帝至考,往年文母聖體不豫,躬親供養,衣冠稀解。因遭棄群 臣悲哀,顏色未複,飲食損少。今一歲四巡,道路萬里,春秋尊,非□幹肉之所能堪。 且無巡狩,須闋大服,以安聖體,臣等盡力養牧兆民,奉稱明詔。」莽曰:「群公、群 牧、群司、諸侯、庶尹願盡力相帥養牧兆民,欲以稱予,繇此敬聽,其勖之哉!毋食言 焉。更以天鳳七年,歲在大樑,倉龍庚辰,行巡狩之禮。厥明年,歲在實沈,倉龍辛已 ,即土之中雒陽之都。」乃遣太傅平晏、大司空王邑之雒陽,營相宅兆,圖起宗廟、社 稷、郊兆雲。
三月壬申晦,日有食之。大赦天下。策大司馬逯□曰:「日食無光,干戈不戢,其 上大司馬印韍,就侯氏朝位。太傅平晏勿領尚書事,省侍中、諸曹兼官者。以?男苗為 大司馬。」
莽即真,尤備大臣,抑奪下權,朝臣有言其過失者,輒拔擢。孔仁、趙博、費興等 以敢擊大臣,故見信任,擇名官而居之。公卿入宮,吏有常數,太傅平晏從吏過例,掖 門僕射苛差問不遜,戊曹士收系僕射。莽大怒,使執法發車騎數百圍太傅府,捕士,即 時死。大司空士夜過奉常亭,亭長苛之,告以官名,亭長醉曰:「甯有符傳邪?」士以 馬棰擊亭長,亭長斬士,亡,郡縣逐之。家上書,莽曰:「亭長奉公,勿逐。」大司空 邑斥士以謝。國將哀章頗不清,莽為選置和叔,敕曰:「非但保國將閨門,當保親屬在 西州者。」諸公皆輕賤,而章尤甚。
四月,隕霜,殺草木,海瀕尤甚。六月,黃霧四塞。七月,大風拔樹,飛北闕直城 門屋瓦。雨雹,殺牛羊。
莽以《周官》、《王制》之文,置卒正、連率、大尹,職如太守;屬令、屬長,職 如都尉。置州牧、部監二十五人,見禮如三公。監位上大夫,各主五郡。公氏作牧,侯 氏卒正,伯氏連率,子氏屬令,男氏屬長,皆世其官。其無爵者為尹。分長安城旁六鄉 ,置帥各一人。分三輔為六尉郡,河東、河內、弘農、河南、潁川、南陽為六隊郡,置 大夫,職如太守;屬正,職如都尉。更名河南大尹曰保忠信卿。益河南屬縣滿三十。置 六郊州長各一人,人主五縣。及它官名悉改。大郡至分為五。郡縣以亭為名者三百六十 ,以應符命文也。緣邊又置竟尉,以男為之。諸侯國閒田,為黜陟增減雲。莽下書曰: 「常安西都曰六鄉,眾縣曰六尉。義陽東都曰六州,眾縣曰六隊。粟米之內曰內郡,其 外曰近郡。有障徼者曰邊郡。合百二十有五郡。九州之內,縣二千二百有三。公作甸服 ,是為惟城;諸在侯服,是為惟寧;在采、任諸侯,是為惟翰;在賓服,是為惟屏;在 揆文教,奮武衛,是為惟垣;在九州之外,是為惟籓:各以其方為稱,總為萬國焉。」 其後,歲複變更,一郡至五易名,而還複其故。吏民不能紀,每下詔書,輒系其故名, 曰:「制詔陳留大尹、太尉:其以益歲以南付新平。新平,故淮陽。以雍丘以東付陳定 。陳定,故梁郡。以封丘以東付治亭。治亭,故東郡。以陳留以西付祈隧。祈隧,故滎 陽。陳留已無複有郡矣。大尹、太尉,皆詣行在所。」其號令變易,皆此類也。
今天下小學,戊子代甲子為六旬首。冠以戊子為元日,昏以戊寅之旬為忌日。百姓 多不從者。
匈奴單于知死,弟咸立為單于,求和親。莽遣使者厚賂之,詐還許其侍子登,因購 求陳良、終帶等。單于即執良等付使者,檻車詣長安。莽燔燒良等於城北,令吏民會觀 之。
緣邊大饑,人相食。諫大夫如普行邊兵,還言「軍士久屯塞苦,邊郡無以相贍。今 單于新和,宜因是罷兵。」校尉韓威進曰:「以新室之威而吞胡虜,無異口中蚤虱。臣 願得勇敢之士五千人,不齎鬥糧,饑食虜肉,渴飲其血,可以橫行。」莽壯其言,以威 為將軍。然采普言,征還諸將在邊者。免陳欽等十八人,又罷四關填都尉諸屯兵。會匈 奴使還,單于知侍子登前誅死,發兵寇邊,莽復發軍屯。於是邊民流入內郡,為人奴婢 ,乃禁吏民敢挾邊民者棄市。
益州蠻夷殺大尹程隆,三邊盡反。遣平蠻將軍馮茂將兵擊之。
甯始將軍侯輔免,講《易》祭酒戴參為甯始將軍。
二年二月,置酒王路堂,公卿、大夫皆佐酒。大赦天下。
是時,日中見星。
大司馬苗左遷司命,以延德侯陳茂為大司馬。
訛言黃龍墮死黃山宮中,百姓奔走往觀者以萬數。莽惡之,捕系問語所從起,不能 得。
單于咸既和親,求其子登屍,莽欲遣使送致,恐咸怨恨害使者,乃收前言當誅侍子 者故將軍陳欽,以他罪系獄。欽曰:「是欲以我為說於匈奴也。」遂自殺。莽選儒生能 顓對者濟南王咸為大使,五威將琅邪伏黯等為帥,使送登屍。敕令掘單于知墓,棘鞭其 屍。又令匈奴卻塞於漠北,責單于馬萬爭,牛三萬頭,羊十萬頭,及稍所略邊民生口在 者皆還之。莽好為大言如此。咸到單于庭,陳莽威德,責單于背畔之罪,應敵從橫,單 于不能詘,遂致命而還之。入塞,鹹病死,封其子為伯,伏黯等皆為子。
莽意以為制定則天下自平,故銳思於地理,制禮作樂,講合《六經》之說。公卿旦 入暮出,議論連年不決,不暇省獄訟冤結民之急務。縣宰缺者,數年守兼,一切貪殘日 甚。中郎將、繡衣執法在郡國者,並乘權勢,傳相舉奏。又十一公士分佈勸農桑,班時 令,案諸章,冠蓋相望,交錯道路,召會吏民,逮捕證左,郡縣賦斂,遞相賕賂,白黑 紛然,守闕告訴者多。莽自見前顓權以得漢政,故務自攬眾事,有司受成苟免。諸寶物 名、帑藏、錢谷官,皆宦者領之;吏民上封事書,宦官左右開發,尚書不得知。其畏備 臣下如此。又好變改制度,政令煩多,當奉行者,輒質問乃以從前,前後相乘,憒眊不 渫。莽常禦燈火至明,猶不能勝。尚書因是為奸寢事,上書待報者連年不得去,拘系郡 縣者逢赦而後出,衛卒不交代三歲矣。谷常貴,邊兵二十余萬人仰衣食,縣官愁若。五 原、代郡尤被其毒,起為盜賊,數千人為輩,轉入旁郡。莽遣捕盜將軍孔仁將與兵郡縣 合擊,歲餘乃定,邊郡亦略將盡。
邯鄲以北大雨霧,水出,深者數丈,流殺數千人。
立國將軍孫建死,司命趙閎為立國將軍。甯始將軍戴參歸故官,南城將軍廉丹為甯 始將軍。
三年二月乙酉,地震,大雨雪,關東尤甚,深者一丈,竹柏或枯。大司空王邑上書 言:「視事八年,功業不效,司空之職尤獨廢頓,至乃有地震之變。願乞骸骨。」莽曰 :「夫地有動有震,震者有害,動者不害。《春秋》記地震,《易•系》「坤」動,動靜 辟脅,萬物生焉。災異之變,各有雲為。天地動威,以戒予躬,公何辜焉,而乞骸骨, 非所以助予者也。使諸吏散騎司祿大衛脩寧男遵諭予意焉。」
五月,莽下吏祿制度,曰:「予遭陽九之厄,百六之會,國用不足,民人騷動,自 公卿以下,一月之祿十□布二匹,或帛一匹。予每念之,未嘗不戚焉。今厄會已度,府 帑雖未能充,略頗稍給,其以六月朔庚寅始,賦吏祿皆如制度。」四輔公、卿、大夫、 士,下至輿僚,凡十五等。僚祿一歲六十六斛,稍以差增,上至四輔而為萬斛雲。莽又 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賓,莫非王臣。蓋以天下養焉。《周禮》膳羞百有 二十品,今諸侯各食其同、國、則;辟、任、附城食其邑;公、卿、大夫、元士食其采 。多少之差,鹹有條品。歲豐穰則充其禮,有災害則有所損,與百姓同憂喜也。其用上 計時通計,天下幸無災害者,太官膳羞備其品矣;即有災害,以什率多少而損膳焉。東 嶽太師立國將軍保東方三州一部二十五郡;南嶽太傅前將軍保南方二州一部二十五郡; 西嶽國師甯始將軍保西方一州二部二十五郡;北嶽國將衛將軍保北方二州一部二十五郡 ;大司馬保納卿、言卿、仕卿、作卿、京尉、扶尉,兆隊、右隊、中部左洎前七部;大 司徒保樂卿、典卿、宗卿、秩卿、翼尉、光尉、左隊、前隊、中部、右部,有五郡;大 司空保予卿、虞卿、共卿、工卿、師尉、列尉、祈隊、後隊、中部洎後十郡;及六司, 六卿,皆隨所屬之公保其災害,亦以十率多少而損其祿。郎、從官、中都官吏食祿都內 之委者,乙太官膳羞備損而為節。諸侯、辟、任、附城、群吏亦各保其災害。幾上下同 心,勸進農業,安元元焉。」莽之制度煩碎如此,課計不可理,吏終不得祿,各因官職 為奸,受取賕賂以自共給。
是月戊辰,長平館西岸崩,邕涇水不流,毀而北行。遣大司空王邑行視,還奏狀, 群臣上壽,以為《河圖》所謂「以土填水」,匈奴滅亡之祥也。乃遣並州牧宋弘、遊擊 都尉任萌等將兵擊匈奴,至邊止屯。
七月辛酉,霸城門災,民間所謂青門也。
戊子晦,日有食之。大赦天下,複令公卿、大夫、諸侯、二千石舉四行各一人。大 司馬陳茂以日食免,武建伯嚴尤為大司馬。
十月戊辰,王路硃鳥門鳴,晝夜不絕,崔發等曰:「虞帝辟四門,通四聰。門鳴者 ,明當修先聖之禮,招四方之士也。」於是令群臣皆賀,所舉四行從硃鳥門入而對策焉 。
平蠻將軍馮茂擊句町,士卒疾疫,死者什六七,賦斂民財什取五,益州虛耗而不克 ,征還下獄死。更遣甯始將軍廉丹與庸部牧史熊擊句町,頗斬首,有勝。莽征丹、熊, 丹、熊願益調度,必克乃還。複大賦斂,就都大尹馮英不肯給,上言「自越巂遂久仇牛 、同亭邪豆之屬反畔以來,積且十年,郡縣距擊不已。續用馮茂,苟施一切之政。僰道 以南,山險高深,茂多驅眾遠居,費以億計,吏士離毒氣死者什七。今丹、熊懼於自詭 期會,調發諸郡兵、穀,複訾民取其十四,空破梁州,功終不遂。宜罷兵屯田,明設購 賞。」莽怒,免英官。後頗覺寤,曰:「英亦無可厚非。」複以英為長沙連率。
翟義党王孫慶捕得,莽使太醫、尚方與巧屠共刳剝之,量度五藏,以竹筵導其脈, 知所終始,雲可以治病。
是歲,遣大使五威將王駿、西域都護李崇將戊己校尉出西域,諸國皆郊迎貢獻焉。 諸國前殺都護但欽,駿欲襲之,命佐帥何封、戊己校尉郭欽別將。焉耆詐降,伏兵擊駿 等,旨死。欽、封後到,襲擊老弱,從車師還入塞。莽拜欽為填外將軍,封劋鬍子。何 封為集胡男。西域自此絕。
四年五月,莽曰:「保成師友祭酒唐林、故諫議祭酒琅邪紀逡,孝弟忠恕,敬上愛 下,博通舊聞,德行醇備,至於黃發,靡有愆失。其封林為建德侯,逡為封德侯,位皆 特進,見禮如三公。賜弟一區,錢三百萬,授幾杖焉。」
六月,更授諸侯茅土于明堂,曰:「予製作地理,建封五等,考之經藝,合之傳記 ,通于義理,論之思之,至於再三,自始建國之元以來九年於茲,乃今定矣。予親設文 石之平,陳菁茅四色之土,欽告于岱宗泰社後土、先祖先妣,以班授之。各就厥國,養 牧民人,用成功業。其在緣邊,若江南,非詔所召,遣侍於帝城者,納言掌貨大夫且調 都內故錢,予其祿,公歲八十萬,侯、伯四十萬,子、男二十萬。」然複不能盡得。莽 好空言,慕古法,多封爵人,性實遴嗇,托以地理未定,故且先賦茅土,用慰喜封者。
是歲,複明六管之令。每一管下,為設科條防禁,犯者罪至死,吏民抵罪者浸眾。 又一切調上公以下諸有奴婢者,率一口出錢三千六百,天下愈愁,盜賊起。納言馮常以 六管諫,莽大怒,免常官。置執法左右刺奸。選用能吏侯霸等分督六尉、六隊,如漢刺 史,與三公士郡一人從事。
臨淮瓜田儀等為盜賊,依阻會稽長州,琅邪女子呂母亦起。初,呂母子為縣吏,為 宰所冤殺。母散家財,以酤酒買兵弩,陰厚貧窮少年,得百餘人,遂攻海曲縣,殺其宰 以祭子墓。引兵入海,其眾浸多,後皆萬數。莽遣使者即赦盜賊,還言:「盜賊解,輒 複合。問其故,皆曰愁法禁煩苛,不得舉手。力作所得,不足以給貢稅。閉門自守,又 坐鄰伍鑄錢挾銅,奸吏因以愁民。民窮,悉起為盜賊。」莽大怒,免之。其或順指,言 「民驕黠當誅」。及言「時運適然,且滅不久」,莽說,輒遷之。
是歲八月,莽親之南郊,鑄作威鬥。威鬥者,以五石銅為之,若北斗,長二尺五寸 ,欲以厭勝眾兵。既成,令司命負之,莽出在前,入在禦旁。鑄鬥日,大寒,百官人馬 有凍死者。
五年正月朔,北軍南門災。
以大司馬司允費興為荊州牧,見,問到部方略,興對曰:「荊、揚之民率依阻山澤 ,以漁采為業。間者,國張六管,稅山澤,妨奪民之利,連年久旱,百姓饑窮,故為盜 賊。興到部,欲令明曉告盜賊歸田裏,假貸犁牛種食,闊其租賦,幾可以解釋安集。」 莽怒,免興官。
天下吏以不得奉祿,並為奸利,郡尹縣宰家累千金。莽下詔曰:「詳考始建國二年 胡虜猾夏以來,諸軍吏及緣邊吏大夫以上為奸利增產致富者,收其家所有財產五分之四 ,以助邊急。」公府士馳傳天下,考覆貪饕,開吏告其將,奴婢告其主,幾以禁奸,奸 愈甚。
皇孫功崇公宗坐自畫容貌,被服天子衣冠,刻印三:一曰「維祉冠存己夏處南山臧 薄冰」,二曰「肅聖寶繼」,三曰「德封昌圖」。又宗舅呂寬家前徙合浦,私與宗通, 發覺按驗,宗自殺。莽曰:「宗屬為皇孫,爵為上公,知寬等叛逆族類,而與交通;刻 銅印三,文意甚害,不知厭足,窺欲非望。《春秋》之義,『君親毋將,將而誅焉。』 迷惑失道,自取此事,烏呼哀哉!宗本名會宗,以製作去二名,今複名會宗。貶厥爵, 改厥號,賜諡為功崇繆伯,以諸伯之禮葬於故同穀城郡。」宗姊妨為衛將軍王興夫人, 祝詛姑,殺婢以絕口。事發覺,莽使中常侍惲{帶足}責問妨,並以責興,皆自殺。事連 及司命孔仁妻,亦自殺。仁見莽免冠謝,莽使尚書劾仁:「乘『乾』車,駕『神』馬, 左蒼龍,右白虎,前硃雀,後玄武,右杖威節,左負威鬥,號曰赤星,非以驕仁,乃以 尊新室之威命也。仁擅免天文冠,大不敬。」有詔勿劾,更易新冠。其好怪如此。
以真道侯王涉為衛將軍。涉者,曲陽侯根子也。根,成帝世為大司馬,薦莽自代, 莽恩之,以為曲陽非令稱,乃追諡根曰直道讓公,涉嗣其爵。
是歲,赤眉力子都、樊崇等以饑饉相聚,起於琅邪,轉抄掠,眾皆萬數。遺使者發 郡國兵擊之,不能克。
六年春,莽見盜賊多,乃令太史推三萬六千歲曆紀,六歲一改元,布天下。下書曰 :「《紫閣圖》曰『太一、黃帝皆仙上天,張樂昆侖虔山之上。後世聖主得瑞者,當張 樂秦終南山之上。』予之不敏,奉行未明,乃今諭矣。複以甯始將軍為更始將軍,以順 符命。《易》不雲乎?『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予其饗哉!」欲以誑耀百姓, 銷解益賊。眾皆笑之。
初獻《新樂》於明堂、太廟。群臣始冠麟韋之弁。或聞其樂聲,曰:「清厲而哀, 非興國之聲也。」
是時,關東饑旱數年,力子都等黨眾浸多,更始將軍廉丹擊益州不能克,征還。更 遣復位後大司馬護軍郭興、庸部牧李曄擊蠻夷若豆等,太傅犧叔士孫喜清潔江湖之益賊 。而匈奴寇邊甚。莽乃大募天下丁男及死罪囚、吏民奴,名曰「豬突豨勇」,以為銳卒 。一切稅天下吏民,訾三十取一,縑帛皆輸長安。令公卿以下至郡縣黃綬皆保養軍馬, 多少各以秩為差。又博募有奇技術可以攻匈奴者,將待以不次之位。言便宜者以萬數: 或言能度水不用舟楫,連馬接騎,濟百萬師;或言不持鬥糧,服食藥物,三軍不饑;或 言能飛,一日千里,可窺匈奴。莽輒試之,取大鳥翮為兩翼,頭與身皆著毛,通引環紐 ,飛數百步墮。莽知其不可用,苟欲獲其名,皆拜為理軍,賜以車馬,待發。
初,匈奴右骨都侯須蔔當,其妻王昭君女也,嘗內附。莽遣昭君兄子和親侯王歙誘 呼當至塞下,脅將詣長安,強立以為須卜善於後安公。始欲誘迎當,大司馬嚴尤諫曰: 「當在匈奴右部,兵不侵邊,單于動靜,輒語中國,此方面之大助也。於今迎當置長安 槁街,一胡人耳,不如在匈奴有益。」莽不聽。即得當,欲遣尤與廉丹擊匈奴,皆賜姓 徵氏,號二徵將軍,當誅單于輿而立當代之。出車城西橫廄,未發。尤素有智略,非莽 攻伐四夷,數諫不從,著古名將樂毅、白起不用之意及言邊事凡三篇,奏以風諫莽。及 當出廷議,尤固言匈奴可且以為後,先憂山東盜賊。莽大怒,乃策尤曰:「視事四年, 蠻夷猾夏不能遏絕,寇賊奸宄不能殄滅,不畏天威,不用詔命,貌很自臧,持必不移, 懷執異心,非沮軍議。未忍致於理,其上大司馬武建伯印韍,歸故郡。」以降符伯董忠 為大司馬。
翼平連率田況奏郡縣訾民不實,莽複三十稅一。以況忠言憂國,進爵為伯,賜錢二 百萬。眾庶皆詈之。青、徐民多棄鄉里流亡,老弱死道路,壯者入賊中。
夙夜連率韓博上言:「有奇士,長丈,大十圍,來至臣府,曰欲奮擊胡虜。自謂巨 毋霸,出於蓬萊東南,五城西北昭如海瀕,軺車不能載,三馬不能勝。即日以大車四馬 ,建虎旗,載霸詣闕。霸臥則枕鼓,以鐵箸食,此皇天所以輔新室也。願陛下作大甲高 車,賁、育之衣,遣大將一人與虎賁百人迎之於道。京師門戶不容者,開高大之,以視 百蠻,鎮安天下。」博意欲以風莽。莽聞惡之,留霸在所新豐,更其姓曰巨母氏,謂因 文母太后而霸王符也。征博下獄,以非所宜言,棄市。
明年改元曰:地皇」,從三萬六千歲曆號也。
地皇元年正月乙未,赦天下。下書曰:「方出軍行師,敢有趨訁襄犯法者,輒論斬 ,毋須時,盡歲止。」於是春夏斬人都市,百姓震懼,道路以目。
二月壬申,日正黑。莽惡之,下書曰:「乃者日中見昧,陰薄陽,黑氣為變,百姓 莫不驚怪。兆域大將軍王匡遣吏考問上變事者,欲蔽上之明,是以適見於天,以正於理 ,塞大異焉。」
莽見四方盜賊多,複欲厭之,又下書曰:「予之皇初祖考黃帝定天下,將兵為上將 軍,建華蓋,立鬥獻,內設大將,外置大司馬五人,大將軍二十五人,偏將軍百二十五 人,裨將軍千二百五十人,校尉萬二千五百人,司馬三萬七千五百人,候十一萬二千五 百人,當百二十二萬五千人,士吏四十五萬人,士千三百五十萬人,應協于《易》『孤 矢之利,以威天下』。予受符命之文,稽前人,將條備焉。」於是置前後左右中大司馬 之位,賜諸州牧號為大將軍,郡卒正、連帥、大尹為偏將軍,屬令長裨將軍,縣宰為校 尉。乘傳使者經歷郡國,日且十輩,倉無見穀以給,傳車馬不能足,賦取道中車馬,取 辦於民。
七月,大風毀王路堂。複下書曰:「乃壬午餔時,有列風雷雨髮屋折木之變,予甚 弁焉,予甚栗焉,予甚恐焉。伏念一旬,迷乃解矣。昔符命文立安為新遷王,臨國雒陽 ,為統義陽王。是時予在攝假,謙不敢當,而以為公。其後金匱文至,議老皆曰:『臨 國雒陽為統,謂據土中為新室統也,宜為皇太子。』自此後,臨久病,雖瘳不平,朝見 挈茵輿行。見王路堂者,張於西廂及後閣更衣中,又以皇后被疾,臨且去本就舍,妃妾 在東永巷。壬午,烈風毀王路西廂及後閣更衣中室。昭甯堂池東南榆樹大十圍,東僵, 擊東閣,閣即東永巷之西垣也。皆破折瓦壞,髮屋拔木,予甚驚焉。又侯官奏月犯心前 星,厥有占,予甚憂之。優念《紫閣圖》文,太一、黃帝皆得瑞以仙,後世褒主當登終 南山。所謂新遷王者,乃太一新遷之後也。統義陽王乃用五統以禮義登陽上千之後也。 臨有兄而稱太子,名不正。宣尼公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至於刑罰不中,民無錯手 足。』惟即位以來,陰陽未和,風雨不時,數遇枯旱蝗螟為災,穀稼鮮耗,百姓苦饑, 蠻夷猾夏,寇賊奸宄,人民正營,無所錯手足。深惟厥咎,在名不正焉。其立安為新遷 王,臨為統義陽正,幾以保全二子,子孫千億,外攘四夷,內安中國焉。」
是月,杜陵便殿乘輿虎文衣廢臧在室匣中者出,自樹立外堂上,良久乃委地。吏卒 見者以聞,莽惡之,下書曰:「寶黃廝亦,其令郎從官皆衣絳。
望氣為數者多言有士功象,莽又見四方盜賊多,欲視為自安能建萬世之基者,乃下 書曰:「予受命遭陽九之厄,百六之會,府帑空虛,百姓匱乏,宗廟未修,且袷祭於明 堂太廟,夙夜永念,非敢寧息。深惟吉昌莫良於今年,予乃卜波水之北,郎池之南,惟 玉食。予又卜金水之南,明堂之西,亦惟玉食。予將新築焉。」於是遂營長安城南,提 封百頃。九月甲申,莽立載行視,親舉築三下。司徒王尋、大司空王邑持節,及侍中常 侍執法杜林等數十人將作。崔發、張邯說莽曰:「德盛者文縟,宜崇其制度,宣視海內 ,且令萬世之後無以復加也。」莽乃博征天下工匠諸圖畫,以望法度算,乃吏民以義入 錢、谷助作者,駱驛道路。壞徹城西苑中建章、承光、包陽、犬台、儲元宮及平樂、當 路、陽祿館,凡十餘所,取其材瓦,以起九廟。是月,大雨六十餘日。令民入米六百斛 為郎,其郎吏增秩賜爵至附城。九廟:一曰黃帝太初祖廟,二曰帝虞始祖昭廟,三曰陳 胡王統祖穆廟,四曰齊敬王世祖昭廟,五曰濟北湣王王祖穆廟,凡五廟不墮雲;六曰濟 南伯王尊禰昭廟,七曰元城孺王尊稱穆廟,八曰陽平頃王戚禰昭廟,九曰新都顯王戚禰 穆廟。殿皆重屋。太初祖廟東西南北各四十丈,高十七丈,餘廟半之。為銅薄櫨,飾以 金銀雕文,窮極百工之巧。帶高增下,功費數百巨萬,卒徒死者萬數。
巨鹿男子馬適求等謀舉燕、趙兵以誅莽,大司空士王丹發覺以聞。莽遣三公大夫逮 治党與,連及郡國豪傑數千人,皆誅死。封丹為輔國侯。
自莽為不順時令,百姓怨恨,莽猶安之,又下書曰:「惟設此一切之法以來,常安 六鄉巨邑之都,枹鼓稀鳴,盜賊衰少,百姓安土,歲以有年,此乃立權之力也。今胡虜 未滅誅,蠻僰未絕焚,江湖海澤麻沸,盜賊未盡破殄,又興奉宗廟社稷之大作,民眾動 搖。今夏一切行此令,盡二年止之,以全元元,救愚奸。」
是歲,罷大小錢,更行貨布,長二寸五分,廣一寸,真貨錢二十五。貨錢徑一寸, 重五銖,枚直一。兩品並行。敢盜鑄錢及偏行布貨,伍人知不發舉,皆沒入為官奴婢。
太傅平晏死,以予虞唐尊為太傅。尊曰:「國虛民貧,咎在奢泰。」乃身短衣小袖 ,乘牝馬柴車,藉槁,瓦器,又以曆遺公卿。出見男女不異路者,尊自下車,以象刑赭 幡污染其衣。莽聞而說之,下詔申敕公卿思與厥齊。封尊為平化侯。
是時,南郡張霸、江夏羊牧、王匡等起雲杜綠林,號曰:下江兵」,眾皆萬餘人。 武功中水鄉民三舍墊為池。
二年正月,以州牧位三公,刺舉怠解,更置牧監副,秩元士,冠法冠,行事如漢刺 史。
是月,莽候妻死,諡曰:「孝睦皇后」,莽渭陵長壽園西,令永侍文母,名陵曰「 億年」。初莽妻以莽數殺其子,涕泣失明,莽令太子臨居中養焉。莽妻旁侍者原碧,莽 幸之。後臨亦通焉,恐事泄,謀共殺莽。臨妻愔,國師公女,能為星,語臨宮中且有白 衣會。臨喜,以為所謀且成。後貶為統義陽正,出在外第,愈憂恐。會莽妻病困,臨予 書曰:「上于子孫至嚴,前長孫、中孫年俱三十而死。今臣臨複適三十,誠恐一旦不保 中室,則不知死命所在!」莽妻疾,見其書,大怒,疑臨有惡意,不令得會喪。既莽, 收原碧等考問,具服奸、謀殺狀。莽欲秘之,使殺案事使者司命從事,埋獄中,家不知 所在。賜臨藥,臨不肯飲,自刺死。使侍中票騎將軍同說侯林賜魂衣璽韍,策書曰:「 符命文立臨為統義陽王,此言新室即位三萬六千歲後,為臨之後者乃當龍陽而起。前過 聽議者,以臨為太子,有烈風之變,輒順符命,立為統義陽正。在此之前,自此之後, 不作信順,弗蒙厥佑,夭年隕命,嗚呼哀哉!跡行賜諡,諡曰:『繆王』。」又詔國師 公:「臨本不知星,事從愔起。」愔憶自殺。
是月,新遷王安病死。初,葬為侯就國實,幸侍者增秩、懷能、開明。懷能生男興 ,增秩生男匡、女曄,開明生女捷,皆留新都國,以其不明故也。及安疾甚,莽自病無 子,為安作奏,使上言:「興等母雖微賤,屬猶皇子,不可以棄。」章視群公,皆曰: 「安友于兄弟,宜及春夏加封爵。」於是以王車遣使者迎興等,封興為功脩任,匡為功 建公,曄為睦脩任,捷為睦逮任。孫公明公壽病死,旬月四喪焉。莽壞漢孝武、孝昭廟 ,分葬子孫其中。
魏成大尹李焉與卜者王況謀,況謂焉曰:「新室即位以來,民田奴婢不得賣買,數 改錢貨,徵發煩數,軍旅騷動,四夷並侵,百姓怨恨,盜賊並起,漢家當復興。君姓李 ,李者徵,徵,火也,當為漢輔。」因為焉作讖書言:「文帝發忿,居地下趣軍,北告 匈奴,南告越人。江中劉信,執敵報怨,複續古先,四年當發軍。江湖有盜,自稱樊王 ,姓為劉氏,萬人成行,不受赦令,欲動秦、雒陽。十一年當相攻,太白楊光,歲星入 東井,其號當行。」又言莽大臣吉凶,各有日期。會合十余萬言。焉令吏寫其書,吏亡 告之。莽遣使者即捕焉,獄治皆死。
三輔盜賊麻起,乃置捕盜都尉官,令執法謁者追擊長安中,建鳴鼓攻賊幡,而使者 隨其後。遣太師犧仲景尚、更始將軍護軍王黨將兵擊青、徐,國師和仲曹放助郭興擊句 町。轉天下穀、幣詣西河、五原、朔方、漁陽,每一郡以百萬數,欲以擊匈奴。
秋,隕霜殺菽,關東大饑,蝗。
民犯鑄錢,伍人相坐,沒入為官奴婢。其男子檻車,兒女子步,以鐵鎖琅當其頸, 傳詣鐘官,以十萬數。到者易其夫婦,愁苦死者什六七。孫喜、景尚、曹放等擊賊不能 克,軍師放縱,百姓重困。
莽以王況讖言刑楚當興,李氏為輔,欲厭之。乃拜侍中掌牧大夫李棽為大將軍、揚 州牧,賜名聖,使將兵奮擊。
上谷儲夏自請願說瓜田儀,莽以為中郎,使出儀。儀文降,未出而死。莽求其屍葬 之,為起塚、詞室,諡曰「瓜寧殤男」,幾以招來其餘,然無肯降者。
閏月丙辰,大赦天下,天下大服、民私服在詔書前亦釋除。
郎陽成脩獻符命,言繼立民母,又曰:「黃帝以百二十女致神仙。」葬於是遣中散 大夫、謁者各四十五人分行天下,博采鄉里所高有淑女者上名。
莽夢長樂宮銅人五枚起立,莽惡之,念銅人銘有「皇帝初兼天下」之文,即使尚方 工鐫滅所夢銅人膺文。又感漢高廟神靈,遣虎賁武士入高廟,拔劍四面提擊,斧壞戶牖 ,桃湯赭鞭鞭灑屋壁,令輕車校尉居其中,又令中軍北壘居高寢。
或言黃帝時建華蓋以登仙,莽乃造華蓋九重,高八丈一屍,金瑵羽葆,載以秘機四 輪車,駕六馬,力士三百人黃衣幘,車上人擊鼓,挽者皆呼「登仙」。莽出,令在前。 成官竊言:「此似軟車,非仙物也。」
是歲,南郡秦豐眾且萬人。平原女子遲昭平能說博經以八投,亦聚數千人在河阻中 。莽召問群臣禽賊方略,皆曰:「此天囚行屍,命在漏刻。」故左將軍公孫祿征來與議 ,祿曰:「太史令宗宣典星曆,候氣變。以凶為吉,亂天文,誤朝廷。太傅平化侯飾虛 偽以偷名位,『賊夫人之子』。國師嘉信公顛倒《五經》,毀師法,令學士疑惑。明學 男張邯、地理侯孫陽造井田,使民棄土業。犧和魯匡設六管,以窮工商。說符侯崔發阿 諛取容,令下情不上通。宜誅此數子以慰天下!」又言:「匈奴不可攻,當與和親。臣 恐新室憂不在匈奴,而在封域之中也。」莽怒,使虎賁扶祿出。然頗采其言,左遷魯匡 為五原卒正,以百姓怨非故。六管非匡所獨造,莽厭眾意而出之。
初,四方皆以饑寒窮愁起為盜賊,稍稍群聚,常思歲熟得歸鄉里。眾雖萬數,亶稱 臣人、從事、三老、祭酒,不敢略有城邑,轉掠求食,日闋而已。諸長吏牧守皆自亂鬥 中兵而死,賊非敢欲殺之也,而莽終不諭其故。是歲,大司馬士按章豫州,為賊所獲, 賊送付縣。士還,上書具言狀。莽大怒,下獄以為誣罔。因下書責七公曰:「夫吏者, 理也。宣德明恩,以牧養民,仁之道也。抑強督奸,捕誅盜賊,義之節也。今則不然。 盜發不輒得,至成群黨,遮略乘傳宰士。士得脫者,又妄自言:我責數賊:『何故為是 ?』賊曰:『以貧窮故耳。』賊護出我。今俗人議者率多若此。惟貧困饑寒,犯法為非 ,大者群盜,小者偷穴,不過二科,今乃結謀連常以千百數,是逆亂之大者,豈饑寒之 謂邪?七公其嚴敕卿大夫、卒正、連率、庶尹,謹牧養善民,急捕殄盜賊。有不同心並 力,疾惡黜賊,而妄曰饑寒所為,輒捕系,請其罪。」於是群下愈恐,莫敢言賊情者, 亦不得擅發兵,賊由是遂不制。
唯翼平連率田況素果敢,發民年十八以上四萬餘人,授以庫兵,與刻石為約。赤糜 聞之,不敢入界。況自劾奏,莽讓況:「未賜慮符而擅發兵,此弄兵也。厥罪乏興。以 況自詭必禽滅賊,故且勿治。」後況自請出界擊賊,所向皆破。莽以璽書令況領青、徐 二州牧事。況上言:「盜賊始發,其原甚微,非部吏、伍人所能禽也。咎在長吏不為意 ,縣欺其郡,郡欺朝廷,實百言十,實千言百。朝廷忽略,不輒督責,遂至延曼連州, 乃遣將率,多發使者,傳相監趣。郡縣力事上官,應寒詰對,共酒食,具資用,以救斷 斬,不給複憂盜賊治官事。將率又不能躬率吏士,戰則為賊所破,吏氣浸傷,徒費百姓 。前幸蒙赦令,賊欲解散,或反遮擊,恐入山谷轉相告語,故郡縣降賊,皆更驚駭,恐 見詐滅,因饑饉易動,旬日之間更十余萬人,此盜賊所以多之故也。今雒陽以東,米石 二千。竊見詔書,欲遣太師、更始將軍,二人爪牙重臣,多從人眾,道上空竭,少則亡 以威視遠方。宜急選牧、尹以下,明其賞罰。收合離鄉、小國無城郭者,徙其老弱置大 城中,積藏谷食,並力固守。賊來攻城,則不能下,所過無食,勢不得群聚。如此,招 之必降,擊之則滅。今空複多出將率,郡縣苦之,反甚於賊。宜盡征還乘傳諸使者,以 休息郡縣。委任臣況以二州盜賊,必平定之。」莽畏惡況,陰為發代,遣使者賜況璽書 。使者至,見況,因令代監其兵。況隨使者西,到,拜為師尉大夫。況去,齊地遂敗。
三年正月,九廟蓋構成,納神主。莽謁見,大駕乘六馬,以五采毛為龍文衣,著角 ,長三尺。華蓋車,元戎十乘有前。因賜治廟者司徒、大司空餞客千萬,侍中、中常侍 以下皆封。封都匠仇延為邯淡裏附城。
二月,霸橋災,數千人以水沃救,不滅。莽惡之,下書曰:「夫三皇象春,五帝象 夏,三王象秋,五伯象冬。皇王,德運也;伯者,繼空續乏以成歷數,故其道駁。惟常 安禦道多以所近為名。乃二月癸巳之夜,甲午之辰,火燒霸橋,從東方西行,至甲午夕 ,橋盡火滅。大司空行視考問,或雲寒民舍居橋下,疑以火自燎,為此災也。其明旦即 乙未,立春之日也。予以神明聖祖黃、虞遺統受命,至於地皇四年為十五年。正以三年 終冬絕滅霸駁之橋,欲以興成新室統一長存之道也。又戒此橋空東方之道。今東方歲荒 民饑,道路不通,東嶽太師亟科條,開東方諸倉,賑貸窮乏,以施仁道。其更名霸館為 長存館,霸橋為長存橋。」
是月,赤眉殺太師犧仲景尚。關東人相食。
四月,遣太師王匡、更始將軍廉丹東,祖都門外,天大雨,沾衣止。長老歎曰:「 是為泣軍!」莽曰:「惟陽九之厄,與害氣會,究於去年。枯旱霜蝗,饑饉薦臻,百姓 困乏,流離道路,于春尤甚,予甚悼之。今使東嶽太師特進褒新侯開東方諸倉,賑貸窮 乏。太師公所不過道,分遣大夫謁者並開諸倉,以全元元。太師公因與廉丹大使五威司 命位右大司馬更始將軍平均侯之兗州,填撫所掌,及青、徐故不軌盜賊未盡解散,後複 屯聚者,皆清潔之,期於安兆黎矣。」太師、更始合將銳士十余萬人,所過放縱。東方 為之語曰:「寧逢赤眉,不逢太師!太師尚可,更始殺我!」卒如田況之言。
莽又多遣大夫謁者分教民煮草木為酪,酪不可食,重為煩費。莽下書曰:「惟民困 乏,雖溥開諸倉以賑贍之,猶恐未足。其且開天下山澤之防,諸能採取山澤之物而順月 令者,其恣聽之,勿令出稅。至地皇三十年如故,是王光上戊之六年也。如令豪吏猾民 辜而攉之,小民弗蒙,非予意也。《易》不雲乎?『損上益下,民說無疆。』《書》雲 :『言之不從,是謂不艾。』咨乎群公,可不憂哉!」
是時,下江兵盛,新市硃鮪、平林陳牧等皆複聚眾,攻擊鄉聚。莽遣司命大將軍孔 仁部豫州,納言大將軍嚴尤、秩宗大將軍陳茂擊荊州,各從吏士百餘人,乘船從渭入河 ,至華陰乃出乘傳,到部募士。尤謂茂曰:「遣將不與兵符,必先請而後動,是猶絏韓 盧而責之獲也。」
夏,蝗從東方來,蜚蔽天,至長安,入未央宮,緣殿閣。莽發吏民設購賞捕擊。莽 以天下穀貴,欲厭之,為大倉,置衛交戟,名曰「政始掖門」。
流民入關者數十萬人,乃置養贍官稟食之。使者監領,與小吏共盜其稟,饑死者十 七八。先是,莽使中黃門王業領長安市買,賤取於民,民甚患之。業以省費為功,賜爵 附城。莽聞城中饑饉,以問業,業曰:「皆流民也。」乃市所賣梁飰肉羹,持入視莽, 曰:「居民食咸如此。」莽信之。
冬,無鹽索盧恢等舉兵反城。廉丹、王匡攻拔之,斬首萬餘級。莽遣中郎將奉璽書 勞丹、匡,進爵為公,封吏士有功者十餘人。
赤眉別校董憲等眾數萬人在梁郡,王匡欲進擊之,廉丹以為新拔城罷勞,當且休士 養威。匡不聽,引兵獨進,丹隨之。合戰成昌,兵敗,匡走。丹使吏持其印韍符節付匡 曰:「小兒可走,吾不可!」遂止,戰死。校尉汝雲、王隆等二十餘人別鬥,聞之,皆 曰:「廉公已死,吾誰為生?」馳奔賊,皆戰死。莽傷之,下書曰:「惟公多擁選士精 兵,眾郡駿馬倉谷帑藏皆得自調,忽於詔策,離其威節,騎馬呵噪,為狂刃所害,烏呼 哀哉!賜諡曰『果公』。
國將哀章謂莽曰:「皇祖考黃帝之時,中黃直為將,破殺蚩尤。今臣中黃直之位, 願平山東。」莽遣章馳東,與太師匡並力。又遺大將軍陽浚守敖倉,司徒王尋將十余萬 屯雒陽填南宮,大司馬董忠養士習射中軍北壘,大司空王邑兼三公之職。司徒尋初發長 安,宿霸昌廄,亡其黃鉞。尋士房揚素狂直,乃哭曰:「此經所謂『喪其齊斧』者也! 」自劾去。莽擊殺揚。
四方盜賊往往數萬人攻城邑,殺二千石以下。太師王匡等戰數不利。莽知天下潰畔 ,事窮計迫,乃議遣風俗大夫司國憲等分行天下,除井田奴婢山澤六管之禁,即位以來 詔令不便於民者皆收還之。待見未發,會世祖與兄齊武王伯升、宛人李通等帥舂陵子弟 數千人,招致新市平林硃鮪、陳牧等合攻拔棘陽。是時,嚴尤、陳茂破下江兵,成丹、 王常等數千人別走,入南陽界。
十隻月,有星孛于張、東南行,五日痘見。莽數召問太史令宗宣,諸術數家皆繆對 ,言天文安善,群賊且滅。莽差以自安。
四年正月,漢兵得下江王常等以為助兵,擊前隊大夫甄阜、屬正樑丘賜,皆斬之, 殺其眾數萬人。初,京師聞青、徐賊眾數十萬人,訖無文號旌旗表識,鹹怪異之。好事 者竊言:「此豈如古三皇無文書號諡邪?」莽亦心怪,以問群臣,群臣莫對。唯嚴尤曰 :笭此不足怪也。自黃帝、湯、武行師,必待部曲旌旗號令,今此無有者,直饑寒群盜 ,犬羊相聚,不知為之耳。」莽大說,群臣盡服。及後漢兵劉伯升起,皆稱將軍,攻城 掠地,既殺甄阜,移書稱說。莽聞之憂懼。
漢兵乘勝遂圍宛城。初,世祖族兄聖公先在平林兵中。三月辛巳朔,平林、新市、 下江兵將王常、硃鮪等共立聖公為帝,改年為更始元年,拜置百官。莽聞之愈恐。欲外 視自安,乃染其鬚髮,進所征天下淑女杜陵史氏女為皇后,聘黃金三萬斤,車馬、奴婢 、雜帛、珍寶以巨萬計。莽親迎於前殿兩階間,成同牢之禮於上西堂。備和嬪、美禦、 和人三,位視公;嬪人九,視卿;美人二十七,視大夫;禦人八十一,視元士:凡百二 十人,皆佩印韍,執弓。封皇后父諶為和平侯,拜為甯始將軍,諶子二人皆侍中。是日 ,大風髮屋折木。群臣上壽曰:「乃庚子雨水灑道,辛醜清靚無塵,其夕穀風迅疾,從 東北來。辛醜。《巽》之宮日也。《巽》為風為順,後誼明,母道得,溫和慈惠之化也 。《易》曰:『受茲介福,于其王母。』《禮》曰:『承天之慶,萬福無疆。』諸欲依 廢漢火劉,皆沃灌雪除,殄滅無餘雜矣。百谷豐茂,庶草蕃殖,元元歡喜,兆民賴福, 天下幸甚!」莽日與方士涿郡昭尹等於後宮考驗方術,縱淫樂焉。大赦天下,然猶曰: 「故漢氏舂陵侯群子劉伯升與其族人婚姻党及北狄胡虜逆輿洎南僰虜若豆、孟遷,不用 此書。有能捕得此人者,皆封為上公,食邑萬戶,賜寶貨五千萬。」
又詔:「太師王匡、國將哀章、司命孔仁、兗州牧壽良、卒正王閎、揚州牧李聖亟 進所部州郡兵凡三十萬眾,迫措青、徐盜賊。納言將軍嚴尤、秩宗將軍陳茂、車騎將軍 王巡、左隊大夫王吳亟進所部州郡兵凡十萬眾,迫措前隊醜虜。明告以生活丹青之信, 複迷惑不解散,皆並力合擊,殄滅之矣!大司空隆新公,宗室戚屬,前以虎牙將軍東指 則反虜破壞,西擊則逆賊靡碎,此乃新室威寶之臣也。如黠賊不解散,將遣大司空將百 萬之師征伐剿絕之矣!」遣七公幹士隗囂等七十二人分下赦令曉諭雲。囂等既出,因逃 亡矣。
四月,世祖與王常等別攻潁州,下昆陽、郾、定陵。莽聞之愈恐。遣大司空王邑馳 偉至雒陽,與司徒王尋發眾郡兵百萬,號曰「虎牙五威兵」,平定山東。得顓封爵,政 決於邑,除用征諸明兵法六十三家術者,各持圖書,受器械,備軍吏。傾府庫以遣邑, 多齎珍寶、猛獸,欲視饒富,用怖山東。邑至雒陽,州郡各選精兵,牧守自將,定會者 四十二萬人,餘在道不絕,車甲士馬之盛,自古出師未嘗有也。
六月,邑與司徒尋發雒陽,欲室宛,道出潁川,過昆陽。昆陽時已降漢,漢兵守之 。嚴尤、陳茂與二公會,二公縱兵圍昆陽。嚴尤曰:「稱尊號者在宛下,宜亟進。彼破 ,諸城自定矣。」邑曰:「百萬之師,所過當滅,今屬此城,喋血而進,前歌後舞,顧 不快邪!」遂圍城數十重。城中請降,不許。嚴尤又曰:「『歸師勿遏,圍城為之闕』 ,可如兵法,使得逸出,以怖宛下。」邑又不聽。會世祖悉發郾、定陵兵數千人來救昆 陽,尋、邑易之,自將萬余人行陳,敕諸營皆按部毋得動,獨迎,與漢兵戰,不利。大 軍不敢擅相救,漢兵乘勝殺尋。昆陽中兵出並戰,邑走,軍亂。大風飛瓦,雨如注水, 大眾崩壞號呼,虎豹股栗,士卒奔走,各還歸其郡。邑獨與所將長安勇敢數千人還雒陽 。關中聞之震恐,盜賊並起。
又聞漢兵言,莽鴆殺孝平帝。莽乃會公卿以下于王路堂,開所為平帝請命金滕之策 ,泣以視群臣。命明學男張邯稱說其德及符命事,因曰:「《易》言『伏戎於莽,升其 高陵,三歲不興。』『莽』,皇帝之名,『升』謂劉伯升。『高陵』謂高陵侯子翟義也 。言劉升、翟義為伏戎之兵于新皇帝世,猶殄滅不興也。」群臣皆稱萬歲。又令東方檻 車傳送數人,言「劉伯升等皆行大戮」。民知其詐也。
先是,衛將軍王涉素養道士西門君惠。君惠好天文讖記,為涉言:「星孛掃宮室, 劉氏當復興,國師公姓名是也。」涉信其言,以語大司馬董忠,數俱至國師殿中廬道語 星宿,國師不應。後涉特往,對歆涕泣言:「誠欲與公共安宗族,奈何不信涉也!」歆 因為言天文人事,東方必成。涉曰:「新都哀侯小被病,功顯君素耆酒,疑帝本非我家 子也。董公主中軍精兵,涉領宮衛,伊休侯主殿中,如同心合謀,共劫持帝,東降南陽 天子,可以全宗族;不者,俱夷滅矣!」伊休侯者,歆長子也,為侍中五官中朗將,莽 素愛之。歆怨莽殺其三子,又畏大禍至,遂與涉、忠謀,欲發。歆曰:「當待太白星出 ,乃可。」忠以司中大贅起武侯孫亻及亦主兵,複與亻及謀。亻及歸家,顏色變,不能 食。妻怪問之,語其狀。妻以告弟雲陽陳邯,邯欲告之。七月,亻及與邯俱告,莽遣使 者分召忠等。時忠方進兵都肄,護軍王鹹謂忠謀久不發,恐漏泄,不如遂斬使者,勒兵 入。忠不聽,遂與歆、涉會省戶下。莽令{帶足}惲責問,皆服。中黃門各拔刃將忠等送 廬,忠拔劍欲自刎,侍中王望傳言大司馬反,黃門持劍共格殺之。省中相驚傳,勒兵至 郎署,皆拔刃張弩。更始將軍史諶行諸署,告郎吏曰:「大司馬有狂病,發,已誅。」 皆令馳兵,莽欲以厭凶,使虎賁以斬馬劍挫忠,盛以竹器,傳曰「反虜出」。下書赦大 司馬官屬吏士為忠所詿誤,謀反未發覺者。收忠宗族,以醇醯毒藥、尺白刃叢棘並一坎 而埋之。劉歆、王涉皆自殺。莽以二人骨肉舊臣,惡其內潰,故隱其誅。伊休侯疊又以 素謹,歆訖不告,但免侍中中郎將,更為中散大夫。後日殿中鉤盾土山仙人掌旁有白頭 公青衣,郎吏見者私謂之國師公。衍功侯喜素善卦,莽使筮之,曰:「憂兵火。」莽曰 :「小兒安得此左道?是乃予之皇祖叔父子僑欲來迎我也。」
莽軍師外破,大臣內畔,左右亡所信,不能複遠念郡國,欲呼邑與計議。崔發曰: 「邑素小心,今失大眾而征,恐其執節引決,宜有以大慰其意。」於是莽遣發馳傳諭邑 :「我年老毋適子,欲傳邑以天下。敕亡得謝,見勿複道。」邑到,以為大司馬。大長 秋張邯為大司徒,崔發為大司空,司中壽容苗為國師,同說侯林為衛將軍。莽憂懣不 能食,亶飲酒,啖鰒魚。讀軍書倦,因憑幾寐,不復就枕矣。性好時日小數,及事迫急 ,亶為厭勝。遣使壞渭陵、延陵園門罘罳,曰:「毋使民複思也。」又以墨洿色其周垣 。號將至曰「歲宿」,申水為「助將軍」,右庚「刻木校尉」,前丙「耀金都尉鸀,又 曰「執大斧,伐枯木;流大水,滅發火。」如此屬不可勝記。
秋,太白星流入太微,燭地如月光。
成紀隗崔兄弟共劫大尹李育,以兄子隗囂為大將軍,攻殺雍州牧陳慶、安定卒正王 旬,並其眾,移書郡縣,數莽罪惡萬於桀、紂。
是月,析人鄧曄、于匡起兵南鄉百餘人。時析宰將兵數千屯鄡亭,備武關。曄、匡 謂宰曰:「劉帝已立,君何不知命也!」宰請降,盡得其眾。曄自稱輔漢左將軍,匡右 將軍,拔析、丹水,攻武關,都尉硃萌降。進攻右隊大夫宋綱,殺之,西拔湖。莽愈憂 ,不知所出。崔發言:「《周禮》及《春秋左氏》,國有大災,則哭以厭之。故《易》 稱『先號啕而後笑』。宜呼嗟告天以求救。」莽自知敗,乃率群臣至南郊,陳其符命本 末,仰天曰:「皇天既命授臣莽,何不殄滅眾賊?即令臣莽非是,願下雷霆誅臣莽!」 因搏心大哭,氣盡,伏而叩頭。又作告天策,自陳功勞,千餘言。諸生小民會旦夕哭, 為設飧粥,甚悲哀及能誦策文者除以為郎,至五千餘人。{帶足}惲將領之。
莽拜將軍九人,皆以虎為號,九曰「九虎」將北軍精兵數萬人東,內其妻子宮中以 為質。時省中黃金萬斤者為一匱,尚有六十匱,黃門、鉤盾、臧府、中尚方處處各有數 匱。長樂禦府、中禦府及都內、平准帑藏錢、帛、珠玉財物甚眾,莽愈愛之,賜九虎士 人四千錢。眾重怨,無鬥意。九虎至華陰回溪,距隘,北從河南至山。于匡持數千弩, 乘堆挑戰。鄧曄將二萬餘人從閿鄉南出棗街、作姑,破其一部,北出九虎後擊之。六虎 敗走。史熊、王況詣闕歸死,莽使使責死者按在,皆自殺;其四虎亡。三虎郭欽、陳□ 、成重收散卒,保京師倉。
鄧曄開武關迎漢,丞相司直李松將二千餘人至湖,與曄等共攻京師倉,未下。曄以 弘農掾王憲為校尉,將數百人北度渭,入左馮翊界,降城略地。李松遣偏將軍韓臣等徑 西至新豐,與莽波水將軍戰,波水走。韓臣等追奔,遂至長門宮。王憲北至頻陽,所過 迎降。大姓櫟陽申碭、下邽王大皆率眾隨憲,屬縣□嚴春、茂陵董喜、藍田王孟、槐裏 汝臣、盩厔王扶、陽陵嚴本、杜陵屠門少之屬,眾皆數千人,假號稱漢將。
時李松、鄧曄以為,京師小小倉尚未可下,何況長安城!當須更始帝大兵到。即引 軍至華陰,治攻具。而長安旁兵四會城下,聞天水隗氏兵方到,皆爭欲先入城,貪立大 功鹵掠之利。
莽遣使者分赦城中諸獄囚徒,皆授兵,殺豨飲其血,與誓曰:「有不為新室者,社 鬼記之!」更始將軍史諶將度渭橋,皆散走。諶空還。眾兵發掘莽妻子父祖塚,燒其棺 槨及九廟、明堂、辟雍,火照城中。或謂莽曰:「城門卒,東方人,不可信。」莽更發 越騎士為衛,門置六百人,各一校尉。
十月戊申朔,兵從宣平城門入,民間所謂都門也。張邯行城門,逢兵見殺。王邑、 王林、王巡、{帶足}惲等分將兵距擊北闕下。漢兵貪莽封力戰者七百餘人。會日暮,官 府邸第盡奔亡。二日己酉,城中少年硃弟、張魚等恐見鹵掠,趨訁雚並和,燒作室門, 斧敬法闥,呼曰:「反虜王莽,何不出降?」火及掖廷承明,黃皇室主所居也。莽避火 宣室前殿,火輒隨之。宮人婦女啼呼曰:「當奈何!」時莽紺袀服,帶璽韍,持虞帝匕 首。天文郎桉栻於前,日時加某,莽旋席隨斗柄而坐,曰:「天生德於予,漢兵其如予 何!」莽時不食,少氣困矣。
三日庚戌,晨旦明,群臣扶掖莽,自前殿南下椒除,西出白虎門,和新公王揖奉車 待門外,莽就車,之漸台,欲阻池水,猶抱持符命、威鬥,公、卿、大夫、侍中、黃門 郎從官尚千餘人隨之。王邑晝夜戰,罷極,士死傷略盡,馳入宮,間關至漸台,見其子 侍中睦解衣冠欲逃,邑叱之令還,父子共守莽。軍人入殿中,呼曰:「反虜王莽安在? 」有美人出房曰「在漸台。」眾兵追之,圍數百重。臺上亦弓弩與相射,稍稍落去。矢 盡,無以複射,短兵接。王邑父子、{帶足}惲、王巡戰死,莽入室。下□時,眾兵上臺 ,王揖、趙博、苗、唐尊、王盛、中常侍王參等皆死臺上。商人杜吳殺莽,取其綬。 校尉東海公賓就,故大行治禮,見吳問:「綬主所在?」曰:「室中西北陬間。」就識 ,斬莽首。軍人分裂莽身,支節肌骨臠分,爭相殺者數十人。公賓就持莽首詣王憲。憲 自稱漢大將軍,城中兵數十萬皆屬焉,舍東宮,妻莽後宮,乘其車服。
六日癸醜,李松、鄧曄入長安,將軍趙萌、申屠建亦至,以王憲得璽綬不輒上、多 挾宮女、建天子鼓旗,收斬之。傳莽首詣更始,懸宛市,百姓共提擊之,或切食其舌。
莽揚州牧李聖、司命孔仁兵敗山東,聖格死,仁將其眾降,已而歎曰:「吾聞食人 食者死其事。」拔劍自刺死。及曹部監杜普、陳定大尹沈意、九江連率賈萌皆守郡不降 ,為漢兵所誅。賞都大尹王欽及郭欽守京師倉,聞莽死,乃降,更始義之,皆封為侯。 太師王匡、國將哀章降雒陽,傳詣宛,斬之。嚴尤、陳茂敗昆陽下,走至沛郡譙,自稱 漢將,召會吏邱。尤為稱說王莽篡位天時所亡、聖漢復興狀,茂伏而涕泣。聞故漢鐘武 侯劉聖聚眾汝南稱尊號,尤、茂降之。以尤為大司馬,茂為丞相。十余日敗,尤、茂並 死。郡縣皆舉城降,天下悉歸漢。
初,申屠建嘗事崔發為《詩》,建至,發降之。後複稱說,建令丞相劉賜斬發以徇 。史諶、王延、王林、王吳、趙閎亦降,複見殺。初,諸假號兵人人望封侯。申屠建既 斬王憲,又揚言三輔黠共殺其主,吏民惶恐,屬縣屯聚,建等不能下,馳白更始。
二年二月,更始到長安,下詔大赦,非王莽子,他皆除其罪,故王氏宗族得全。三 輔悉平,更始都長安,居長樂宮。府藏完具,獨未央宮燒攻莽三日,死則案堵複故。更 始至,歲餘政教不行。明年夏,赤眉樊崇等眾數十萬人入關,立劉盆子,稱尊號,攻更 始,更始降之。赤眉遂燒長安宮室市里,害更始。民饑餓相食,死者數十萬,長安為虛 ,城中無人行。宗廟園陵皆發掘,唯霸陵、杜陵完。六月,世祖即位,然後宗廟社稷複 立,天下艾安。
贊曰:「王莽始起外戚,折節力行,以要名譽,宗族稱孝,師友歸仁。及其居位輔 政,成、哀之際,勤勞國家,直道而行,動見稱述。豈所謂「在家必聞,在國必聞」, 「色取仁而行違」者邪?莽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又乘四父曆世之權,遭漢中微,國統 三絕,而太后壽考為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惹,以成篡盜之禍。推是言之,亦天時,非人 力之致矣。及其竊位南面,處非所據,顛覆之勢險於桀、紂,而莽晏然自以黃、虞複出 也。乃始恣睢,奮其威詐,滔天虐民,窮兇極惡,流毒諸夏,亂延蠻貉,猶未足逞其欲 焉。是以四海之內,囂然喪其樂生之心,中外憤怨,遠近俱發,城池不守,支體分裂, 遂令天下城邑為虛,丘壟發掘,害遍生民,辜及朽骨,自書傳所載亂臣賊子無道之人, 考其禍敗,未有如莽之甚者也。昔秦燔《詩》、《書》以立私議,莽誦《六藝》以文奸 言,同歸殊途,俱用滅亡,皆炕龍絕氣,非命之運,紫色蛙聲,餘分閏位,聖王之驅除 雲爾!
漢書 卷一百
【敘傳第七十】
班氏之先,與楚同姓,令尹子文之後也。子文初生,棄於瞢中,而虎乳之。楚人謂 乳「穀」,謂虎「於菟」,故名穀於菟,字子文。楚人謂虎「班」,其子以為號。秦之 滅楚,遷晉、代之間,因氏焉。
始皇之末,班壹避地于樓煩,致馬、牛、羊數千群。值漢初定,與民無禁,當孝惠 、高後時,以財雄邊,出入弋獵,旌旗鼓吹,年百餘歲,以壽終,故北方多以「壹」為 字者。
壹生孺。孺為任俠,州郡歌之。孺生長,官至上穀守。長生回,以茂林為長子令。 回生況,舉孝廉為郎,積功勞,至上河農都尉,大司農奏課連最,入為左曹越騎校尉。 成帝之初,女為婕妤,致仕就第,資累千金,徒昌陵。昌陵後罷,大臣名家皆占數于長 安。
況生三子:伯、斿、稚。伯少受《詩》于師丹。大將軍王鳳薦伯宜勸學,召見宴昵 殿,容貌甚麗,誦說有法,拜為中常侍。時,上方鄉學,鄭寬中、張禹朝夕入說《尚書 》、《論語》於金華殿中,詔伯受焉。既通大義,又講異同于許商,遷奉車都尉。數年 ,金華之業絕,出與王、許子弟為群,在於綺襦紈絝之間,非其好也。
家本北邊,志節慷慨,數求使匈奴。河平中,單于來朝,上使伯持節迎於塞下。會 定襄大姓石、李群輩報怨,殺追捕吏,伯上狀,因自請願試守期月。上遣侍中中郎將王 舜馳傳代伯護單于,並奉璽書印綬,即拜伯為定襄太守。定襄聞伯素貴,年少,自請治 劇,畏其下車作威,吏民竦息。伯至,請問耆老父祖故人有舊恩者,迎延滿堂,日為供 具,執子孔禮。郡中益弛。諸所賓禮皆名豪,懷恩醉酒,共諫伯宜頗攝錄盜賊,具言本 謀亡匿處。伯曰:「是所望于父師矣。」乃召屬縣長吏,選精進掾史,分部收捕,及它 隱伏,旬日盡得。郡中震栗,鹹稱神明。歲余,上征伯。伯上書願過故郡上父祖塚。有 詔,太守、都尉以下會。因召宗族,各以親疏加恩施,散數百金。北州以為榮,長老紀 焉。道病中風,既至,以侍中光祿大夫養病,賞賜甚厚,數年未能起。
會許皇后廢,班婕妤供養東宮,進侍者李平為婕妤,而趙飛燕為皇后,伯遂稱篤。 久之,上出過臨侯陽,伯惶恐,起視事。
自大將軍薨後,富平、定陵侯張放、淳於長等始愛幸,出為微行,行則同輿執轡; 入侍禁中,設宴飲之會,及趙、李諸侍中皆引滿舉白,談笑大噱。時乘輿幄坐張畫屏風 ,畫紂醉踞妲己作長夜之樂。上以伯新起,數目禮之,因顧指畫而問伯:「紂為無道, 至於是乎?」伯對曰:「《書》雲『乃用婦人之言』,何有踞肆於朝?所謂眾惡歸之, 不如是之甚者也。」上曰:「苟不若此,此圖何戒?」伯曰:「『沉湎於酒』,微子所 以告去也;『式號式呼』,《大雅》所以流連也。《詩》、《書》淫亂之戒,其原皆在 於酒。」上乃喟然歎曰:「吾久不見班生,今日複聞讜言!」放等不懌,稍自引起更衣 ,因罷出。時,長信庭林表適使來,聞見之。
後上朝東宮,太后泣曰:「帝間顏色瘦黑,班侍中本大將軍所舉,宜寵異之,益求 其比,以輔聖德。宜遣富平侯且就國。」上曰:「諾。」車騎將軍王音聞之,以風丞相 禦史奏富平侯罪過,上乃出放為邊都尉。後複證入,太后與上書曰:「前所道尚未效, 富平侯反復來,其能默乎?」上謝曰:「請今奉詔。」是時,許商為少府,師丹為光祿 大夫,上於是引商、丹入為光祿勳,伯遷水衡都尉,與兩師並侍中,皆秩中二千石。每 朝東宮,常從;及有大政,俱使諭指於公卿。上亦稍厭遊宴,複修經書之業,太后甚悅 。丞相方進複奏,富平侯竟就國。會伯病卒,年三十八,朝廷湣惜焉。
斿博學有俊材,左將軍史丹舉賢良方正,以對策為議郎,遷諫大夫、右曹中郎將, 與劉向校秘書。每奏事,斿以選受詔進讀群書。上器其能,賜以秘書之副。時書不布, 自東平思王以叔父求《太史公》、諸子書,大將軍白不許。語在《東平王傳》斿亦早卒 ,有子曰嗣,顯名當世。
稚少為黃門郎中常侍,方直自守。成帝季年,立定陶王為太子,數遣中盾請問近臣 ,稚獨不敢答。哀帝即位,出稚為西河屬國都尉,遷廣平相。
王莽少與稚兄弟同列友善,兄事斿而弟畜稚。斿之卒也,修緦麻,賻賵甚厚。平帝 即位,太后臨朝,莽秉政,方欲文致太平,使使者分行風俗,采頌聲,而稚無所上。琅 邪太守公孫閎言災害於公府,大司空甄豐遣屬馳至兩郡諷吏民,而劾閎空造不詳,稚絕 嘉應,嫉害聖政,皆不道。太后曰:「不宣德美,宜與言災害者異罰。且後宮賢家,我 所哀也。」閎獨下獄誅。稚懼,上書陳恩謝罪,願歸相印,入補延陵園郎,太后許焉。 食故祿終身。由是班氏不顯莽朝,亦不罹咎。
初,成帝性寬,進入直言,是以王音、翟方進等繩法舉過,而劉向、杜鄴、王章、 硃雲之徒肆意犯上,故自帝師安昌侯,諸舅大將軍兄弟及公卿大夫、後宮外屬史、許之 家有貴寵者,莫不被文傷詆。唯穀永嘗言:「建始、河平之際,許、班之貴,傾動前朝 ,熏灼四方,賞賜無量,空虛內臧,女寵至極,不可尚矣;今之後起,無所不饗,仁倍 於前。」永指以駁饑趙、李,亦無間雲。
稚生彪。彪字叔皮,幼與從兄嗣共遊學,家有賜書,內足於財,好古之士自遠方至 ,父党揚子雲以下莫不造門。
嗣雖修儒學,然貴老、嚴之術。桓生欲借其書,嗣報曰:「若夫嚴子者,絕聖棄智 ,修生保真,清虛淡泊,歸之自然,獨師友造化,而不為世俗所役者也。漁釣於一壑, 則萬物不奸其志,棲遲於一丘,則天下不易其樂。不□聖人之罔,不嗅驕君之餌,蕩然 肆志,談者不得而名焉,故可貴也。今吾子已貫仁誼之羈絆,系名聲之韁鎖,伏周、孔 之軌躅,馳顏、閔之極摯,既系攣於世教矣,何用大道為自炫耀?昔有學步於邯鄲者, 曾未得其仿佛,又複失其故步,遂匍匐而歸耳!恐似此類,故不進。」嗣之行己持論如 此。
叔皮唯聖人之道然後盡心焉。年二十,遭王莽敗,世祖即位于冀州。時隗囂據壟擁 眾,招輯英俊,而公孫述稱帝於蜀漢,天下雲擾,大者連州郡,小者據縣邑。囂問彪曰 :「往者周亡,戰國並爭,天下分裂,數世然後乃定,其抑者從橫之事複起於今乎?將 承運迭興在於一人也?願先生論之。」對曰:「周之廢興與漢異。昔周立爵五等,諸侯 從政,本根既微,枝葉強大,故其末流有從橫之事,其勢然也。漢家承秦之制,並立郡 縣,主有專己之威,臣無百年之柄。至於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短祚,國嗣三絕,危 自上起,傷不及下。故王氏之貴,傾擅朝廷,能竊號位,而不根於民。是以即真之後, 天下莫不引領而歎,十餘年間,外內騷擾,遠近俱發,假號雲合,咸稱劉氏,不謀而同 辭。方今雄桀帶州城者,皆無七國世業之資。《詩》雲:「皇矣上帝,臨下有赫,鑒觀 四方,求民之莫。』今民皆謳吟思漢,鄉仰劉氏,已可知矣。」囂曰:「先生言周、漢 之勢,可也,至於但見愚民習識劉氏姓號之故,而謂漢家復興,疏矣!昔秦失其鹿,劉 季逐而掎之,時民複知漢乎!」既感囂言,又湣狂狡之不息,乃著《王命論》以救時難 。其辭曰:
昔在帝堯之禪曰:「咨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舜亦以命禹。泉於稷、契,咸佐 唐、虞,光濟四海,奕世載德,至於湯、武,而有天下。雖其遭遇異時,禪代不同,至 乎應天順民,其揆一也。是故劉氏承堯之祚,氏族之世,著乎《春秋》。唐據火德,而 漢紹之,始起沛澤,則神母夜號,以章赤帝之符,由是言之,帝王之祚,必有明聖顯懿 之德,豐功厚利積累之業,然後精誠通於神明,流澤加於生民,故能鬼神所福饗,天下 所歸往,未見運世無本,功德不紀,而得屈起在此位者也。世俗見高祖興于布衣,不達 其故,以為適遭暴亂,得奮其劍,遊說之士至比天下于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 命,不可以智力求也。悲失!此世所以多亂臣賊子者也。若然者,豈徒暗于天道哉?又 不睹之於人事矣!
夫餓饉流隸,饑寒道路,思有短褐之褻,儋石之畜,所願不過一金,然終於轉死溝 壑。何則?貧窮亦有命也。況乎天子之貴,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處哉?故雖 遭罹厄會,竊其權柄,勇如信、布,強如梁、籍,咸如王莽,然卒潤鑊伏質,亨醢分裂 ,又況么□,尚不及數子,而欲暗奸天位者乎!是故駑蹇之乘不聘千里之途,燕雀之疇 不奮六翮之用,{次呆}棁之材不荷梁之任,鬥筲之子不秉帝王之重。《易》曰「鼎折足 ,覆公□,」不勝其任也。
當秦之末,豪桀共推陳嬰而王之,嬰母止之曰:「自吾為子家婦,而世貧賤,卒富 貴不祥,不如以兵屬人,事成少受其刑,不成禍有所歸。」嬰從其言,而陳氏以寧。王 陵之母亦見項氏之必亡,而劉氏之將興也。是時,陵為漢將,而母獲于楚,有漢使來, 陵母見之,謂曰:「願告吾子,漢王長者,必得天下,子謹事之,無有二心。」遂對漢 使伏劍而死,以固勉陵。其後果定於漢,陵為宰相,封侯。夫以匹婦之明,猶能推事理 之致,探禍福之機,而全宗祀於無窮,垂策書於春秋,而況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窮達有 命,吉凶由人,嬰母知廢,陵母知興,審此四者,帝王之分決矣。
蓋在高祖,其興也有五:一曰帝堯之苗裔,二曰體貌多奇異,三曰神武有征應,四 曰寬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加之以信誠好謀,達於聽受,見善如不及,用人如由 己,從諫如順流,趣時如響赴;當食吐哺,納子房之策;拔足揮洗,揖酈生之說;寤戍 卒之言,斷懷土之情;高四皓之名,割肌膚之愛;舉韓信于行陳,收陳平于亡命,英雄 陳力,群策畢舉: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業也。若乃靈端符應,又可略聞矣。初劉媼 任高祖而夢與神遇,震電晦冥,有龍蛇之怪。及其長而多靈,有異於眾,是以王、武感 物而折券,呂公睹形而進女;秦皇東遊以厭其氣,呂後望雲而知所處;始受命則白蛇分 ,西入關則五星聚。故淮陰、留侯謂之天授,非人力也。
曆古今之得失,驗行事之成敗,稽帝王之世運,考五者之所謂,取捨不厭斯位,符 端不同斯度,而苟昧於權利,越次妄據,外不量力,內不知命,則必喪保家之主,失天 氣之壽,遇折足之凶,伏□鉞之誅。英雄誠知覺寤,畏若禍戒,超然遠覽,淵然深識, 收陵、嬰之明分,絕信、布之覬覦,距逐鹿之瞽說,審神器之有授,毋貪不可幾,為二 母之所笑,則福祚流於子孫,天祿其永終矣。
知隗囂終不寤,乃避地於河西。河西大將軍竇融嘉其美德,訪問焉。舉茂材,為徐 令,以病去官。後數應三公之召。仕不為祿,所如不合;學不為人,博而不俗;言不為 華,述而不作。
有子曰固,弱冠而孤,作《幽通之賦》,以致命遂志。其辭曰:「
系高頊之玄胄兮,氏中葉之炳靈,由凱風而蟬蛻兮,雄朔野以颺聲。皇十紀而鴻漸 兮,有羽儀於上京。巨滔天而泯夏兮,考□湣以行謠,終保已而貽則兮,裏上仁之所廬 。懿前烈之純淑兮,窮與達其必濟,咨孤矇之眇眇兮,將圮絕而罔階,豈餘身之足殉兮 ?韙世業之可懷。
靖潛處以永思兮,經日月而彌遠,匪黨人之敢拾兮,庶斯言之不玷。魂煢煢與神交 兮,精誠發於宵寐,夢登山而迥眺兮,覿幽人之仿佛,攬葛□而授餘兮,眷峻穀曰勿隧 。昒昕寤而仰思兮,心濛濛猶未察,黃神邈而靡質兮,儀遺讖以臆對。曰乘高而□神兮 ,道遐通而不迷,葛綿綿於樛木兮,詠《南風》以為綏,蓋惴惴之臨深兮,乃《二雅》 之所祗。既誶爾以吉象兮,又申之以炯戒:盍孟晉以迨群兮?辰倏忽其不再。
承靈訓其虛徐兮,佇盤桓而且俟,惟天地之無窮兮,鮮生民之脢生。紛屯亶與蹇連 兮,何艱多而智寡!上聖寤而後拔兮,豈群黎之所禦!昔衛叔之禦昆兮,昆為寇而喪予 。管彎弧欲斃讎兮,讎作後而成已。變化故而相詭兮,孰雲豫其終始!雍造怨而先賞兮 ,丁繇惠而被戮,□取吊于逌吉兮,王膺慶於所慼。畔回冗其若茲兮,北叟頗識其倚伏 。單治裏而外凋兮,張修襮而內逼,聿中和為庶幾兮,頗與冉又不得。溺招路以從已兮 ,謂孔氏猶未可,安慆々而不萉兮,卒隕身乎世禍,遊聖門而靡救兮,顧覆醢其何處? 固行行其必凶兮,免盜亂為賴道;形氣發於根柢兮,柯葉匯而靈茂。恐網兩之責景兮 ,慶未得其雲已。
黎淳耀于高辛兮,羋強大于南汜;嬴取威於百儀兮,姜本支乎三止:既仁得其信然 兮,卬天路而同軌。東鄰虐而殲仁兮,王合位乎三五;戎女烈而喪孝兮,伯徂歸於龍虎 :發還師以成性兮,重醉行而自耦。《震》鱗□于夏庭兮,匝三正而滅□;《巽》羽化 于宣官兮,彌五辟而成災。
道悠長而世短兮,夐冥默而不周,胥仍物而鬼諏兮,乃窮宙而達幽。媯巢姜於孺筮 兮,旦算祀於挈龜。宣、曹興敗於下夢兮,魯、衛名諡於銘謠。妣聆呱而刻石兮,許相 理而鞠條。道混成而自然兮,術同原而分流。神先心以定命兮,命隨行以消息。翰流遷 其不濟兮,故遭罹而贏縮。三欒同於一體兮,雖移盈然不忒。洞參差其紛錯兮,斯眾兆 之所惑。周、賈蕩而貢憤兮,齊死生與禍福,抗爽言以矯情兮,信畏犧而忌服。
所貴聖人之至論兮,順天性而斷誼。物有欲而不居兮,亦有惡而不避,守孔約而不 貳兮,乃□德而無累。三仁殊而一致兮,夷、惠舛而齊聲。木偃息以蕃魏兮,申重繭以 存荊。紀焚躬以衛上兮,晧頤志而弗營。侯草木之區別兮,苟能實而必榮。要沒世而不 朽兮,乃先民之所程。
觀天罔之□覆兮,實棐諶而相順,謨先聖之大繇兮,亦鄰德而助信。虞《韶》美而 儀鳳兮,孔忘味於千載。素文信而底麟兮,漢賓祚於異代。精通靈而感物兮,神動氣而 入微。養遊睇而猿號兮,李虎發而石開。非精誠其焉通兮,苟無實其孰信!操末技猶必 然兮,矧湛躬於道真!
登孔、顥而上下兮,緯群龍之所經,朝貞觀而夕化兮,猶喧已而遺形,若胤彭而偕 老兮,訴來哲以通情。
亂曰:「天造草昧,立性命兮,複心弘道,惟賢聖兮。渾元運物,流不處兮,保身 遺名,民之表兮。舍生取誼,亦道用兮,憂傷夭物,忝莫痛兮!昊爾太素,曷渝色兮? 尚粵其幾,淪神城兮!
永平中為郎,典校秘書,專篤志于博學,以著述為業。或譏以無功,又感東方朔、 揚雄自諭以不遭蘇、張、范、蔡之時,曾不折之以正道,明君子之所守,故聊複應焉。 其辭曰:
賓戲主人曰:「蓋聞聖人有一定之論,列士有不易之分,亦雲名而已矣。故太上有 立德,其次有立功。夫德不得後身而特盛,功不得背時而獨章,是以聖哲之治,棲棲皇 皇,孔席不曖,墨突不黔。由此言之,取捨者昔人之上務,著作者前列之餘事耳。今吾 子幸遊帝王之世,躬帶冕之服,浮英華,湛道德,□龍虎之文,舊矣。卒不能攄首尾, 奮翼鱗,振拔洿塗,跨騰風雲,使見之者景駭,聞之者響震。徒樂枕經籍書,紆體衡門 ,上無所蒂,下無所根。獨攄意乎宇宙之外,銳思於豪芒之內,潛神默記,恒以年歲。 然而器不賈於當已,用不效於一世,雖馳辯如濤波,摛藻如春華,猶無益於殿最。意者 ,且運朝夕之策,定合會之計,使存有顯號,亡有美諡,不亦優乎?」
主人逌爾而笑曰:「若賓之言,斯所謂見勢利之華,暗道德之實,守突奧之熒燭, 未仰天庭而睹白日也。曩者王塗蕪穢,周失其禦,侯伯方軌,戰國橫騖,於是七雄□闞 ,分裂諸夏,龍戰而虎爭。遊說之徒,風揚電激,並起而救之,其餘□飛景附,煜霅其 間者,蓋不可勝載,當此之時,搦朽摩鈍,鉛刀皆能一斷,是故魯連飛一矢而蹶千金, 虞卿以顧眄而捐相印也。夫啾發投曲,感耳之聲,合之律度,淫蛙而不可聽者,非《韶 》、《夏》之樂也;因勢合變,偶時之會,風移俗易,乖忤而不可通者,非君子之法也 。及至從人合之,衡人散之,亡命漂說,羈旅騁辭,商鞅挾三術以鑽孝公,李斯奮時務 而要始皇,彼皆躡風雲之會,履顛沛之勢,據徼乘邪以求一日之富貴,朝為榮華,夕而 焦瘁,福不盈眥,禍溢於世,凶人且以自悔,況起士而是賴乎!且功不可以虛成,名不 可以偽立,韓設辯以徼君,呂行詐以賈國。《說難》既酋,其身乃囚;秦貨既貴,厥宗 亦隧。是故仲尼抗浮雲之志,孟軻養浩然之氣,彼豈樂為迂闊哉?道不可以貳也。方今 大漢灑掃群穢,夷險芟荒,廓帝□,恢皇綱,基隆于羲、農,規廣于黃、唐;其君天下 也,炎之如日,威之如神,函之如海,養之如春。是以六合之內,莫不同原共流,沐浴 玄德,稟仰太和,枝附葉著,譬猶草木之殖山林,鳥魚之毓川澤,得氣者蕃滋,失時者 苓落,參天地而施化,豈雲人事之厚薄哉?今子處皇世而論戰國,耀所聞而疑所覿,欲 從旄敦而度高乎泰山,懷□濫而測深乎重淵,亦未至也。」
賓曰:「若夫鞅、斯之倫,衰周之凶人,既聞命矣。敢問上古之士,處身行道,輔 世成名,可述於後者,默而已乎?」
主人曰:「何為其然也!昔咎繇謨虞,箕子訪周,言通帝王,謀合聖神;殷說夢發 于傅岩,周望兆動於渭濱,齊甯激聲于康衢,漢良受書於邳沂,皆俟命而神交,匪詞言 之所信,故能建必然之策,展無窮之勳也。近者陸子優由,《新語》以興;董生下帷, 發藻儒林;劉向懷籍,辯章舊聞;揚雄覃思,《法言》、《大玄》:皆及時君之門闈, 究先聖之壺奧,婆娑乎術藝之場,休息乎篇籍之囿,以全其質而發其文,用納乎聖所, 列炳于後人,斯非其亞與!若乃夷抗行于首陽,惠降志於辱仕,顏耽樂於□瓢,孔終篇 於西狩,聲盈塞於天淵,真吾徒之師表也。且吾聞之:一陰一陽,天地之方;乃文乃質 ,王道之納;有同有異,聖哲之常。故曰「慎修所志,守爾天符,委命共己,味道之腴 ,神之聽之,名其舍諸!賓又不聞和氏之璧韞于荊石,隨侯之珠藏於蚌蛤乎?曆世莫視 ,不知其將含景耀,吐英精,曠千載而流夜光也。應龍潛於潢汙,魚黿媟之,不睹其能 奮靈德,合風雲,超忽荒,而□顥蒼也。故夫泥蟠而天飛者,應龍之神也;先賤而後貴 者,和、隨之珍也;時暗而久章者,君子之真也。若乃牙、曠清耳於管弦,離婁眇目於 豪分;逢蒙絕技於弧矢,班輸榷巧於斧斤;良樂軼能於相馭,烏獲抗力於千鈞;和、鵲 發精于針石,研、桑心計於無垠。僕亦不任廁技於彼列,故密爾自娛於斯文。」
(下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