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nt matter (continued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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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用了個蛟龍出水,分心就刺。黃成見三下未中,已慌得七上八下,著急非常 ,此時見他還手,更是躲避不及,隨即掉轉身軀,往旁邊一讓;殷龍見他閃躲過去,也 就如法炮制,第二次迎面打來。黃成知道他厲害,趕急腳跟倒退,離去七八尺遠近,方 才讓過。殷龍道:「今日休想活命。」說著,兩手舞來,如落花相似,左右前後不住的 打來。早把黃成打得個只得招架,不能還手。頃刻之間,汗流浹背。這一拳手腳稍慢, 只聽咕咚一響,一個筋斗,早跌下塵埃。殷龍趕上一步,左腳踹住他小腹,右手上前, 將兩手握定,向他罵道:「汝這烏珠忘八,有跟不識泰山;王朗這廝尚不敢小覷於我, 汝偏恃才逞勇,自尋死路。今日落在我手,存亡死活,在我一人。若欲全你狗命,只須 喊咱三聲爺爺,咱便饒汝狗命。」黃成到了此時,不肯放手,只得將兩眼緊閉,聽他處 置。誰知殷龍年紀雖大,性情卻是急躁,見他全無言語,便用指頭在鼻樑上一點,只聽 「哎呀」一聲,忽冒出許多鮮血。殷龍復又罵道:「這廝也是個人類,難道是紙紮的貨 色麼?方才恃狠,此時便如何不濟呢?」黃成見他如此,又恐打下來,趕急叫道:「爺 爺,咱有眼不識泰山,不知你爺爺的厲害,且請你爺息怒,從此便回轉本山了。」殷龍 聽了笑道:「你這無恥的狗頭,敢在咱面前說謊,既然到此地步,還能全你性命麼?休 得多言,為我回去!」
說著,一手將衣領抓住,向下一撕,胸口露出,貫足力氣,連皮帶肉抓了下去,早 把黃成的胸前戳了一個窟窿,頃刻嗚呼,死於非命!
雲龍見他如此佈置,當時在旁說道:「殷大哥,你且撒手罷,這個屍骸隨他在此, 咱們還須談正事呢!」殷龍聽了此話,隨即站起身來,將手上血跡抹去,抬起左腳,將 屍踢過後面去,向雲龍招呼道:「朋友到此何干?既由潼關到此,但不知路途上面,果 曾遇見個姓萬的麼?」雲龍道:「此人名叫君召,現已回轉淮安,月內定可到此。此處 非敘話之所,且請向前一步,咱們再談。」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八回
抱奮勇兄弟亡身 遇賓朋翁婿得勝
卻說雲龍說出君召,殷龍一聽,正是喜出望外。隨他走到後面,有座大大的鬆林。 雲龍向他問道:「請問老英雄何時到此?黃天霸可曾前來?昨與令婿交鋒,多多冒犯, 敬祈恕罪!」
殷龍言道:「朋友,莫非是雲家五子內一位英雄麼?」雲龍道:「俺便排行第一, 學名叫個『龍』字。飛雲子乃是俺的三弟。
老英雄既到此間,為何在此靜坐?英名大震,難道為座齊星樓,便爾埋沒麼?」殷 龍見他說這言語,無非是探他口氣,乃道:「大哥有所不知,常言道:『惺惺惜惺惺, 好漢識好漢。』若以拳棒而論,俺殷龍在江湖上面,也不至落在人下,只因這齊星樓另 有機關,非俺一人可以破。故施大人命黃天霸屢次窺探,皆大敗而回,無非為暗器冷箭 防不勝防的道理。目下萬君召尚未前來,不知前去潼關,可曾將令弟請至?因此靜以待 時,專等令弟前來,便可動手。但不知大哥可知令弟的行蹤麼?」雲龍聽了笑道:「老 英雄果然名不虛傳,肝膽照人,實為確當;既承實言相告,俺三弟現已到此了。萬君召 與俺們在半途分路,計算日期,久已到了淮安,為何黃天霸等人尚未到此?」當時便將 遇見黃成兄弟,以及君召到潼關的話說了一遍。殷龍方才知道,便道:「難得令弟仗義
前來,既然內裡有人,還怕此樓不破麼?俺們客寓離此不遠,何不前去留飲數杯,細談 一會。」
雲龍道:「黃成已為老英雄治死,沿途一帶,皆有嘍兵,此去必定到山前報信,倘 或走漏風聲,反為不美。好在尊寓前已去過,一候天霸到來,或俺三弟將樓圖盜出,當 來報信便了。」
殷龍道:「既蒙謬愛,深感盛情,此時且請自便罷。」說罷,兩人約了日期,分別 而去。
不說殷龍轉回客寓,再說雲龍回到山上,來至牌樓前面,早見黃達大哭而來,見著 自己放聲哭道:「雲大哥,我哥哥死於非命,此仇不得不報,此去不將這殷老狗頭拚了 此命,也不能泄此仇恨!你者此時回山,命意何在?小弟敢求引路到前面,助我一臂。 」說著,頓足捶胸,哭跪下去。雲龍見他這樣,心下暗道:「汝兩個狗頭,此時方知厲 害,咱若助你,也不去訪那殷老。」乃道:「黃賢弟,且勿悲傷,此乃令兄自尋死路。
俺昨日便早請教過,殷龍非無名之輩,若果交手,定難生還;他反向我動怒,此時 既已身死,即使賢哥前去,也勝殷龍不得。
若說命愚兄相助,如可勝他,方才也報仇雪恨了。在俺看來,賢弟回山中,另想別 計。譬如沒有這無用的哥哥,你還可以誇口,倘再前去送了性命,連屍骸也無人埋葬了 。此乃金石之言,信與不信,聽你做主,愚兄是不能奉陪了。」黃達本想同他去報仇, 故而哭跪在地下。
此時聽雲龍這派言語,明是滅威於他,直急得三屍冒火、七竅生煙,站起身來,大 聲罵道:「雲龍你這雜種,欺吾太甚。
殷龍與你有何交誼?如何助他的威力。咱哥哥同你一起下山,死於非命,你倘以義 氣為重,應捨命報復,以報此仇,方是好漢的作用;現在怕死偷生,回轉山寨,已算不 得個好漢,還敢這派胡言,代他說話,難道是我哥哥該死,殷龍的仇,是不應報的麼? 咱暫不同你多說,倘我哥哥有靈,此去報仇雪恨,那時回到山寨,再至王寨主面前,同 你講論。」說畢,大罵不止。
一路號啕痛哭,下山而去,直至黃成的身死所在,滿擬殷龍在此,拚個你死我活。 誰知到前面,除卻山上的嘍兵,那殷龍的形跡早已不見。黃達躁急萬分,向著嘍兵罵道 :「殷龍躲在何處?」那班嘍兵見黃達開言如此,只得答道:「黃將軍請勿悲傷,殷龍 去此不遠,你老且去尋他,定可遇見。」黃達一聽了此言,不問青紅皂白,一路飛奔而 去。跑了有四五里遠近,前面不見一人,直是哭罵不已。
也是黃達應該身死,殷龍與雲龍會見之後,回至店中,將此言告知賽花,眾人自是 歡喜。無奈賀人傑是個火爆將軍,聽黃成被殷龍打死,更是喜出望外,跳舞如飛。出了 店外,一路飛奔而去,以便到了前面,加上兩拳,踢上兩腳,倘有嘍兵看守,順手打死 幾個,出口鳥氣。正走之間,見路上一人哭罵,口裡說長道短,大罵殷龍;賀人傑哪裡 忍耐得住,走到面前,高聲喝道:「汝這雜種在此尋誰?咱便是殷龍女婿,賀人傑是也 !」說畢,就舉手向前就是個泰山壓頂,當頭打下。黃達正然嚎哭,忽聽賀人傑對面開 言,又見頭上一拳打下,不禁吃了一驚。趕著將身軀一偏一拖讓過,隨即罵道:「汝這 不怕死的野種,兩次上山,命在危急,今日還敢來送死!倘不將殷龍交出,代我哥哥泄 恨,欲想有命,轉世為人!」當時抬起左腿,對定人傑的襠下一腳踢來;人傑便用了那 運氣的功夫,將小肚一挺,兩腿撐開,蹲在下面。黃達見他並不閃躲,疑惑他不識這腿 法,拚力向前送去。誰知踢在襠下,如棉花一般。見人傑全無苦色,曉得不好,趕著將 腿收回,哪知已容他不得。只見人傑將兩腿一並,自己的腿腳如入火坑一般,既麻且木 ,非凡燙人。人傑當時笑道:「汝這雜種,還有什麼本領?此時還不獻丑?你既想你哥 哥,且請你到陰間相會罷!」說著,舉手將他腳跟抓住,用了個開門潑水式,順手向前 一劈,咕咚一聲,將黃達送去有四五尺遠近。隨即一個箭步,到了面前,一腳將他踏住 。黃達此時為他摔這筋斗,已是魂靈出竅,不省人事。
人傑疑他裝腔作勢,一時性急起來,對定他鼻頭上一拳打下,登時血流滿面,白沫 直流;復行一拳,送了性命。
那幾個看守嘍兵,見黃達去找殷龍,多時不見他回來,知道不是好事。當下躥柳越 榆,才到前邊去看動靜。誰知眾人來時,黃達已死於非命。賀人傑打得性起,再想找了 幾個好活活手腳,卻好抬頭見樹林內一個人影,隨即躥到前面,追奔而來。
可憐那個嘍兵,毫無半點思量,見人傑追來,早嚇得渾身發軟,兩腳提走不得,只 得跪在塵埃,高喊饒命!人傑哪裡聽見?三拳兩腳,早送他去見閻王。還有幾個嘍兵, 早已飛奔上山,進寨報信。
此時王朗已在聚義廳上向那班強寇說道:「愚兄這座山頭,幸得諸位相助,也算得 人馬極盛了!倘非施不全與咱作對,命黃天霸眾人攻打,就此帶領兵馬殺奔山下,還恐 不成大業麼?
無奈天不從願,遇見這個對頭,豈不令人可恨!今日黃氏兄弟與雲大哥出戰,欲想 將殷龍送命,在咱看來,恐其無益。但不知此時勝敗如何,哪位賢弟前去探聽?」話猶 未了,早見巡山的嘍兵飛奔而至。到了簷口,單落膝報道:「稟大王,大事不好!黃寨 主與雲寨主下山,黃寨主被殷龍打死山下。現在雲寨主回山報信,黃達已前去報仇,不 知此去如何,快請寨主定奪!」
王朗聽了此言,歎道:「黃賢弟也太為自滿了,殷龍非等閒之輩,愚兄昨日勸你,
全然不聽我言,今日死於山前,令我又失一臂助,豈不令人可惱!」話猶未了,早已見 雲龍走來,向王朗說話。不知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九回
莽和尚嚇倒老村夫 名秀才禮接黃總鎮
卻說王朗見嘍兵報信,知黃成為殷龍打死,正在廳前歎息,直見雲龍到了裡面,向 著自己說道:「黃賢弟不聽我言,致有身死之禍,愚兄自愧無能代他報仇泄恨,此罪難 恕!但不知黃達下山勝敗如何,快請寨主定奪!」王朗見雲龍如此言語,急忙道:「此 非大哥之過,乃黃成不聽人言,致有今日。殷龍武藝本是高強,大哥尚不能勝他,還有 何人敢去?」正說之間,又有嘍兵來報說:「黃達為賀人傑打死。」王朗聽了此言,不 禁滔滔淚下,大聲罵道:「汝這死囚,咱與你有何仇恨?兩次三番與我作對,今日又將 他二人打死,此恨此仇,何時可泄?」
隨向雲鶴道:「自從賢弟造下此樓,本擬共圖大事,不意賀人傑這班小輩如此英雄 ,若不除卻此人,老弟英名,豈不挫滅?
目下樓已造就,所有機關,皆按圖行事,賢弟能再助一臂之力,就此下山將殷龍治 死,這山上威名便可大震了!」飛雲子聽了此言,正是合了意見。當時乘機說道:「寨 主不必焦急,常言道:『欲速不達。』又言:『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黃成身死,雖 是可恨,若以一朝之憤,就此下山,二虎相爭,必有一損。假若勝不得殷龍,這座高樓 ,誰人可守?在俺想來,仍然靜以待動,今晚同寨主上樓,復將原圖取出,將各處埋伏 ,細看一番。咱想施不全必不肯甘休,旦晚之間,定有人來攻打。
那時等眾人上山,將埋伏發出,一戰而獲,送了他性命,豈非上策!」王朗本是個 草寇,聽飛雲子這番言語,猶如至寶一般,連聲說是,只得命人下山,先將黃成兄弟屍 體抬回,買棺收殮。
不表飛雲子騙取樓圖,單說趙五與天霸等人,在方剛店內,見過普潤,一路奔沂州 而來,行了有兩三日路逕。這日晌午時分,正擬尋店飽餐,忽然東北角上一朵黑雲從空 而起。普潤道:「黃賢弟,你看這天色要變了,咱們趕快前進,找個飯店飽餐一頓,等 這黑雲散去,然後大家趕路。」黃天霸與趙五抬頭一看,果然黑雲飛布,湧滿上來。正 說之間,但聽颯颯風聲,飛塵撲面,知道有了雨意,趕即往前奔走,未到半里之遙,早 已滴滴傾盆,大雨如注,所有眾人衣服,已自濕透淋漓;只得冒雨往前而行,復走了一 里遠近,腹中已饑餒萬分。忽見鬆林外面一帶高牆,像個大家莊院。黃天霸首先說道: 「你看前面一座人家,定是一個財主,不然這帶莊院,定不會如此闊大。咱們且一同前 去,說明來歷;若莊主聞咱大名的,留此莊內暫宿一宵,也未可定。」普潤道:「你們 在此守候,等咱一人前去,保令你好酒好肉,吃個快活。」說罷,撒開大步,一路的冒 雨而去。天霸見他是個渾人,心下只是好笑,也只得隨後走來。
誰知普潤到了前面,見莊前有個小孩子,同一蒼髯老者,站在莊門裡面,指東划西 的閒談。普潤看在眼內,不禁動怒起來,心下說道:「咱們等如此苦惱,這般大雨,還 在大路上趕行,腹中如此饑餒;這兩個狗頭,既看見我們冒雨而行,論理就應將我請進 ,即擺出酒飯,給我們飽餐一頓,方是道理。他偏然不睬,閒嚼他娘的皇天,明是看老 子的窮相了。你既這樣,且待咱嚇你一嚇,好令你知咱手段。」當時一聲叱咤,一個箭 步,躥過麥場,高聲罵道:「你這兩個狗頭,在這裡說什麼?
咱乃云南普潤是也!快去通知主人前來迎接;如若稍遲,先送汝兩個狗命。」說罷 ,身軀一落,卻巧站在老者面前。老者正看雨景,不防著胖大和尚站在面前,如玄壇一 般,只聽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嘴裡直叫:「大王,饒命,饒命!」普潤見了這樣,心 下實是好笑,罵道:「汝這狗頭,且沒有眼烏珠,咱乃路過和尚,誰是大王小王?」那 人聽見,方才定心,乃道:「佛爺爺,今日來得不巧,若是往常,莫說募化齋飯,便是 起廟,也可隨緣助施。咱們主人最喜佈施,每年用夠一千八百。
只自出了好心,沒有好報,遇見這班強盜,鬧得人神不安,現在主人、主母正在上 房痛哭,誰敢進去回稟?連咱們午飯還未到嘴,哪裡有齋飯與你吃?」普潤聽他所言, 卻知是有了緣故,忙道:「汝的主人姓甚?為什麼受強盜囉唣?可知咱這手段,要與強 人為難;若你主人請我吃頓齋飯,並我朋友們一起前來,保管你安然無事。」那老者聽 他這派言詞,也不知是真是假,只得問道:「和尚,你法號何名?哪方人氏?可真能拿 強盜麼?」
普潤見他不肯相信,忙道:「你這老奴,說咱撒謊,且令你看個見證。」說畢,舉 起袍袖,走到場前,兩手一伸,舉起兩個極大的石磙,前三後四,亂舞了一回,然後一 齊摔下。忙道:「你兩人可能相信?若再不為我通報,便將你兩人當做強盜,看你怕也 不怕!」那老者到了此時,早已魂飛天外,忙道:「佛爺息怒,咱且進去稟明。」
正說之間,後面黃天霸等人,已到了門外。普潤便將方才的話,告訴眾人。天霸道 :「這也難怪老者,想必這左近地方有什麼草寇為害。」隨即向老者道:「汝且進去報 知主人,這淮安漕運總督施大人標下,有個黃天霸求見,他便可知道了。」
那個人聽了此言,先將黃天霸上下望了一眼,然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下忙道:「小 人有眼不識泰山,你若可是隨施大人那個黃總兵麼?今日前來,該應我主人可以脫難了 。且請在此稍待,容小人進去通稟。」說畢,站起身來,匆匆進去。普潤向黃天霸問道
:「咱也不少半個鼻孔,一對烏珠,為什麼與他說話,他說我是個強盜,嚇得如黃牛倒 地一般?一見你來,便如此模樣,豈不令人氣煞!」天霸聽他所言,心下實是發笑。還 未開言,早見那個老者領著個半老官人迎走出來,高聲說道:「在下莊野村夫,不知大 人駕到,有失遠迎,抱罪之至!」說著,舉手一拱,便請天霸入內。天霸也就還禮,回 答道:「某等冒昧造府,實因大雨傾盆,難找客寓,故而至此。但不知尊兄高姓大名, 初次識荊,有勞遠接。」說著,也就進了莊門。後邊趙氏兄弟、普潤等一齊入內。
到了廳前,分賓主坐下。天霸開言問道:「尊兄住居此地,想必是自耕自種,樂享 田園,何以與人家去結了仇恨?」那人見他詢問,不禁長歎一聲,道:「大人有所不知 ,且待老拙細稟:村夫姓李名根。祖父道榮,乃落第的舉子,只因未諳吏治,不願為官 ,遂以舌耕度日。到了晚年,積蓄得數百餘畝地,在這地方,置下薄田。先父遂勤勞耕 種,日有餘資,以致家業日進。老朽苦守祖業,早年博得一衿,左近鄉人便以李秀才稱 我。
目下年登花甲,膝下只有一女,名喚秀英,只以擇婿太苛,尚然待字。不料上年有 一伙強人,名叫爬山虎秦明,在這莊東蝦蟆山中,結伙為盜,殺人放火,無所不為。地 方官屢次出差捕獲,無奈他人少地廣,捕他不得。老朽莊上也來借糧數次。誰知前月初 一,這秦明來送信,他嘍兵說:他家寨主近奉沂州府瑯琊山王朗之命,請他上山聚義, 共圖大事;只因自己尚無壓寨夫人,聞得你家小姐尚未婚配,因此命我等通知,擇定初 四日行聘,娶你家小姐,做個壓寨夫人。說畢,不問老朽行與不行,轉身就走。可憐老 朽聽了此言,如半空中打了個霹靂!老朽這門第也是清白人家,何能以強盜為婿。至初 四日,便前來行聘了。」說罷,不禁放聲大哭。不知天霸聽了此言,如何處置,且看下 回分解。
第五○○回
傻和尚努力加餐 渾強盜豔裝入贅
卻說李根說了一派言詞,不禁放聲大哭。天霸連忙說道:「尊兄且勿悲傷,某等做 宰為官,專除的強人惡寇,此時既知這事,斷無坐視不救之理!汝且直說不妨。秦明初 四行聘,那時你如何處置呢?」普潤不等李根開言,連忙插言說道:「李根,你還自稱 是秀才,連這人情世務全不知道,也難怪秦明欺負於你。咱們冒雨而來,為的是腹中饑 餒,想問你討頓飲食,大嚼一餐。此時請咱進來,只顧你說長道短,我腹中亂響亂叫, 便不聽見,這不是你不識世務?俺與你明講,你們將大壺酒、將大塊肉,堆盤滿盞,請 俺們吃頓舒服午飯,莫說一個秦明,便是十個秦明,也要砍為肉醬。」這番話把個黃天 霸說得發笑起來,只得向李根說道:「某等冒雨造府,實因腹中饑餒,尊兄既稱慷慨, 且命廚下略備一餐,加倍算給便了!」李根聽了此言,連忙起身說道:「老朽因見大人 前來,如撥雲見日,遂將所有冤情盡情告稟,以致累諸位老爺挨餓,有罪!有罪!」
說畢,隨命人到廚下去取酒肴。
頃刻之間,早擺得滿桌。李根遂請眾人入座。普潤最餓得厲害,當時也不謙讓,伸 出五爪肉釘,夾了五塊魚,搶了半塊肉,後又取了幾個饅頭,擠作一團,張開大嘴,向 裡面一納。
只見他狼吞虎咽一般,一連幾次,早吃得乾淨。趙五兄弟見他如此吃品,遙想吃他 不過,不如不吃的為妙。哪知普潤仍然未飽,復向李根說:「你這老漢也太慳吝,常言 道:『在生不飽,強如活埋。』這飲食也不是喂貓喂狗,先前不吃的時節,也還可以忍 餓;此時將饞蟲引出,正吃得高興,已早乾淨,豈不令我受罪麼?你如要咱們去捉強盜 ,照這樣的飯菜,再取十桌,包管你一件不剩。那時吃得愈多,力氣愈大,哪怕有上千 上萬的強盜,包管你捉乾淨。」李根見他這樣,直嚇得搖唇鼓舌。
復又命人如數的取出酒肴,請眾人飲食。
普潤吃畢之後,捧著肚皮,十分高興。遂向李根說道:「咱們無功不受祿,且將秦 明行聘時是何情形,與咱說明,好代你活捉強盜。」李根道:「老朽自他送信之後,心 下正無主意,哪知初四早間,便先來兩個強人,一個名叫賽活猴孫五,一個名叫惡老虎 高三,說他前來為媒,所有聘禮,隨後便到。當時老朽想翻過臉來,恐怕全家沒了性命 ,只得忍氣吞聲,出廳迎接。不多一刻,果然大吹大打,無數的嘍兵抬著牛羊彩緞到了 廳前,一齊放下,轉身就走。那孫五同高三也就起身言道:『秦寨主擇定八月十五日為 上吉良辰,前來入贅,尊處所有陪奩,就此趕快備辦。』說畢,也是不分皂白,回山而 去。這伙強人,全不知天理國法,說將出來,便做到這地步。可憐我女兒得了此信,就 兩次三番尋死覓活;老朽的妻子也是哭得死去活來。
今日是八月初十了,離十五還有五天,那時他前來招贅,叫我如何處置?因此為這 件事,想不出個主意。不料大人忽到此,真乃萬分之幸!大人能申了此冤,除去這大害 ,不獨老朽感激不盡,便是這左近地方老幼百姓,也是感恩戴德了!」說畢,便向天霸 叩頭不已。普潤哈哈大笑道:「俺道他是要娶你女兒,既然是他要來入贅,這也是他倒 運了。不瞞你說,我也同他一類,從前在山寨裡面娶那壓寨夫人,如此這般,吃了那一 次的毒手。秦明這事件也與從前彷彿,咱也用這條妙計,請他受用,汝看妙與不妙!」 趙五等人大笑不止,乃道:「怪不得你老做了和尚,原來受過這種苦楚,方才削去頭髮
。既然如此,咱們便在此等候數日,除了這地方大害。那瑯琊山上也少一強人,豈不是 一舉兩得!」黃天霸也以為然。李根見眾人如此,自是喜出望外。隨命人收拾了三間房 屋,取出衣服,請眾人穿換。
當晚又備了酒肴,為天霸等人接風。這許多閒話,權且不表。
卻說黃天霸到了十四晚間,向李根說道:「明日便是十五,咱們與秦明交手,若不 將他擒住,更是火上加油,歸罪於你。
動手之時,又恐汝女兒懼怯,不知在這左近地方可有間屋?且將汝女兒、妻子先行 躲避,等秦明前來,汝與他略見一面,等到送房之後,汝便趁此躲去;隨後之事汝且不 問,只聽了有鑼聲,然後再回轉家中。」李根連連稱是。只見普潤笑道:「俺這個胖大 和尚,妝做新人起來,也不十分醜陋。但是他進了洞房,汝等要起先打個暗號,不然為 他看出破綻,那時便為禍不淺。」天霸道:「這事咱自理會。咱們定個條例,在房外捉 他不住,咱們三人擔這責任;若進入洞房,擒他不得,這便歸罪於你。」普潤道:「這 個主見也好。」說畢,當晚李根便將妻女送至別處,二鼓以後,方才回來。廚下備了酒 肴,為天霸、普潤四人助威,直吃得明月西沉,方才席散。
次日早間,也照著辦喜事一般,前前後後掛燈結綵。到了午後時分,普潤便飽餐一 頓,然後換了緊身短襖,腰間藏著利刃,進了內堂。早有兩個大膽的僕婦,命普潤淨面 漱口,換了裝束,在牀沿邊上專等秦明進來。外面天霸、趙五等人,早有李根送出三套 衣衫,命他三人換上,扮作儒士模樣,好陪新人。
所有莊漢、長工,無不分派著執事。直至日落時分,遠遠的聽人聲喧嚷,鼓樂齊鳴 。早有門丁進來稟報道:「離此約有裡許,有頂綠呢花轎,前面許多執事,大吹大擂, 向莊前而來,想必便是秦明瞭。」天霸聽了此言,恐他們臨時慌忙,乃道:「汝且前去 等候,等他到了門前,然後再來報信。」正說之間,聽門外一片人聲、爆竹聲音,到了 裡面,說是媒人來了。天霸見不是秦明,只得耐著性子,整束衣冠,同趙五迎了出來, 向著高三一揖;高三也不意竟有天霸在此,當時同至廳前,敘了寒溫,分賓坐下。卻巧 李根正在裡面,聽說媒人前來,也只得出來與兩人見禮。接著門外大炮連聲,人喊馬嘶 ,紛紛而至。高三知秦明已至,隨即迎了出來。到了門前,但見許多嘍兵擁著大旗金扇 ,後面也有許多少年幼童,披紅插花,兩邊開道,直至莊屋前面,排立兩旁。當中遠遠 的來了一匹五花大馬,白銅鞍轡,五色爭光,鞍鞒上一匹大紅綢緞,打了十字兩朵團珠 ,掛在後面;上面坐著秦明,也是滿身的大紅,紅襖、紅袍、紅帽、紅靴,遠處看來, 猶如火星菩薩相似,不是個財主官人,還是個黌門秀士。
當日秦明說道:「俺做了他女婿,若現出強盜的本相,不但他們見我,恐怕俺夫人 看見如此,就要嚇煞了!你是見多識廣,喜事裡的規矩,諒該知道,且代我配一身簇新 的衣服,預備應用物件。」高三聽了這言語,哪裡知道什麼,乃道:「這事大王不必過 慮,包管在咱們身上。常言道:『大紅大綠,婚姻成熟。』咱們買賣場中,雖忌的紅色 ,無奈那綠衣、綠帽穿戴在身,大不雅觀,還是紅的為佳。」秦明當著他真個知道,聽 了哈哈笑道:「你也太無禮了,你明知喜事,要穿紅色的衣服,偏先說出綠衣、綠帽穿 戴在身,咱的夫人尚未娶來,哪裡派戴綠帽子呢?」此時到了莊前,早有嘍兵放炮連天 ,奏樂之聲,不絕於耳。李根見他這般惡相,早已渾身發抖,站立不住,撲通的朝下一 跪。秦明不知他為害怕所致,疑惑他是跪接自己,當時在馬上相見,趕著撇了鞍鞒,飛 下坐騎,高聲呼道:「岳丈請起!小婿初次到府,理合登堂拜謁,下了全禮,方是子婿 的道理。何敢勞岳父如此,是不將令小婿折煞麼?」說著,便走上前來,一拉李根。不 知李根此後其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五○一回
花堂上灌醉新郎 洞房中誤逢和尚
卻說秦明來拉李根,早有高三將他扶起,道:「秀士何必如此?女婿乃是半子,理 合入內受拜。」說著,便命從人升炮,將秦明、李根一齊邀入廳上。李根心下直是亂抖 ,只得大著膽量,向秦明說道:「大王乃一世英雄,入贅寒門,已萬分之幸,何敢自居 長輩,受此重禮?」高三哪裡肯聽?早命秦明拜了四拜。廳下鼓樂喧天,倒也十分熱鬧 。黃天霸與趙五弟兄早已換了裝束,扮作文士模樣,儒冠儒服,站立階前;此時見秦明 行過儀注,當向前作了一揖,命人奉過蓮茶,請秦明上座。但見他身高八尺開外,黑漆 的面目,一雙低眉,兩個銅鈴眼,高鼻闊口,腮下一部短鬚,醜陋之中露出殺氣。他也 不知是天霸等人,見他文士衣服,心下暗暗笑道:「這兩個朽爛腐儒,居然大膽前來陪 我,俺且用兩句話嚇他一嚇。」隨向天霸說道:「這兩人尊姓何名,兩臂有多大膂力? 每天能殺幾人麼?」天霸見秦明如此言語,明知他來嚇自己,乃道:「某等乃文墨之士 ,不知殺人。大王若肯教傳,十日半月,照著大王頭顱,即多幾個,也可殺去。」秦明 見他這樣,也不知有意罵他,乃道:「秀士,你也不知厲害了,『殺人』兩字,乃性之 所致,豈是教傳而來;你若要俺教你,等俺花燭之後,一同到俺山上,看俺殺人如何? 」天霸道:「大王說不會殺人,今日便想顯顯手段,不知大王果懼怕麼?」說著,大眾 也大笑起來。趙五道:「黃賢弟又發狂論了!常言道:『書呆造反,永不成功。』也與 你殺人的一樣。」李根此時恨不得將秦明送進裡面,早早完結他性命。當時說道:「今 日天已不早,廳前備下酒肴,且請大王寬飲數杯,然後送入洞房,與小女百年和合。」
說著,便請眾人入座。
天霸與趙五有意將秦明灌醉,入座之後,任意傳杯,你三拳,我五杯。上了四五個 大菜,秦明已有了五六分醉意。高三在旁笑道:「大王今日花燭,酒量不可使盡。黃秀 士可看主人薄面,少敬一杯。」天霸想他爛醉如泥,前去擺佈。忽見高三插言攔阻,暗 道:「你助紂為虐的強盜,他本人已情願如此,你反這般講究,若不將你灌醉,也算不 得俺手段。」乃道:「高寨主所言雖是,今晚乃吉日良辰,理合開懷暢飲,不必拘禮; 你既恐大王昏醉,你何妨為大王代飲呢?」說著,滿斟一杯,遞了過來。高三不好推卻 ,只得一飲而盡。接著趙五、趙四,也是如此。於是你來我往,有半個時辰,早將兩個 媒人醉得如泥塑木雕相似。
秦明雖有幾分醉意,只因一心好色,恨不得立刻入內。心下尚是明白,向著李根說 道:「岳父年邁,理當安息,令嫒想也盼望,何不就此散席?且小婿酒量太淺,設若誤 了佳期,反恐令嫒不悅。」說著,便想起身進去。天霸見他要走,恐他進去看出破綻, 心下正然著急。卻好李根女兒的乳娘甚為伶俐,見秦明尚未大醉,趕著上前言道:「老 奴奉小姐之命,轉告郎君,請郎君多飲一杯,以助興致。因喜事吵鬧,小姐身體柔弱, 送房時節,不能奉陪,故命老奴代敬一杯。」說著,取過大鬥滿斟一杯,奉敬過來。秦 明聽說是小姐之命,樂得心癢難熬,忙道:「多謝小姐,這酒是該飲的。」伸著兩手接 過,一飲而盡。乳娘又是兩鬥斟來,秦明俱皆飲下。誰知這裡面放下麻藥,頃刻之間, 酩酊大醉。天霸想此時就結果他性命,無奈他帶來的嘍兵俱在廳下,只得令人奏樂,將 秦明送入裡面。一面命趙五兄弟攔著腰門,自己同他直至裡面,向著那幾個隨身嘍兵說 道:「你家寨主今日花燭,這裡面無須招呼,外邊備下酒肴,汝等且去飲酒,待你寨主 醒來,呼喚再來。」四個嘍兵見天霸如此吩咐,如獲至寶一般,忙道:「小人便奉命飲 酒,若寨主傳喚,且請秀士方便。」說畢,便一齊出去。
天霸惟恐他假裝醉,仍是照著送房的儀注,為秦明收拾。
秦明此時由外進來,已有好一刻工夫,嘴裡雖醉得不能開言,心下卻半醒明白。見 天霸命了兩個女僕,掌著兩張燈在前引路,到了洞房門口,見裡面直是黑漆,一點燈光 沒有,不由得含糊問道:「俺今日前來招親,正夫妻完娶之日,為何裡面沒有燈光,難 道你家小姐不在裡面麼?」天霸聽了,正吃一驚,忽見方才這個乳娘答道:「寨主,你 也太粗魯了,我家小姐乃金玉之體,蘭蕙之姿,從來在閏房裡面,不見生人。今日寨主 前來,雖是夫妻,初次見面,總有點羞答答的,故命老奴將燈熄滅。
寨主進去,腳下放穩一點,不要驚嚇了小姐。」秦明聽了笑道:「咱們既為夫妻, 還有什麼害臊?既然如此,俺就輕輕走路便了。」說著,如怕踩死螞蟻一般,走入裡面 。
此時普潤躲在牀上,吃了滿肚的黃酒,將上下衣服脫個乾淨,直挺挺仰在牀上。聽 見秦明進來,當時也不聲張,先將那口戒刀順在手內。但聽秦明撲通一聲,將門關上, 嘴裡咕咕噥噥的說道:「我的嬌嬌滴滴的心肝,魂靈兒為你想煞了。俺這樣一個山頭, 金銀財寶,哪件沒有?現在瑯琊山寨主王大哥那裡,又約我共圖大事,他如做了天子, 我至少也封個王爵,你那時還不是隨心所欲?今日你我夫妻非親親熱熱的不可。」說著 ,走到牀前,兩手將牀沿一摸,卻巧普潤直挺挺睡在那裡。
秦明哈哈大笑說道:「我道你還未睡下,哪知道在此等候了。」
說著,便將磕膝跪在牀上來。此時普潤實在忍耐不得,左手向前一揪,身體向上一 拗,高聲罵道:「你這狗強盜,道俺是誰?
還不代我滾去!」說著,向外一摔,只聽「哎喲」一聲,秦明早跌了下去。
秦明知道有了變局,趕著在地拗起,直奔前來,以便開門逃走。普潤哪裡容他?跳 下牀來,便是一刀,黑暗中砍去。秦明幸是一個會手,聽見刀風到了身上,趕向左邊一 讓,伸手摸個物件,可以招擋。卻巧窗桶裡面豎著個面盆木架,提在手中,便上下左右 亂舞一陣。無如木架甚大,房間裡地方狹窄,雖然有這笨手傢伙,不是碰了這件,便是 打倒那件,全然不能順手;二來有幾分醉意,加之由外面亮處進去,黑暗之中不分皂白 ,比不得普潤本在黑暗處看,尚有個地步。兩人亂打一會。此時天霸在外面早聽見兩人 動手,遂趕著脫去長衫,拔出腰刀,跳了進去,高聲喝道:「汝這無名的草寇,俺黃天 霸是也!還不代我將頭獻下。」當時劈面進來,前後攻擊。秦明聽是黃天霸三字,已嚇 得魂不附體,架開單刀,便想奪門而去。不知秦明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回
貪女色秦明被獲 重友誼洪魁報仇
卻說天霸劈門入內,便是一刀砍去。秦明到了此時,酒已嚇醒了幾分,聽是黃天霸 進來,哪裡還敢怠慢?赤條條舉起木架,左遮右隔,護著週身,想從房內跳出。無奈普 潤不肯稍讓,大罵道:「汝這狗頭往哪裡逃去?吃我一刀!」只聽刷的一聲,秦明股頭 上早砍中一下,登時血流不止。手內又無兵器,眼望著明處,外面不見一個嘍兵,知道 為他所算。一時氣衝牛鬥,向著普潤罵道:「俺道你是個三頭六臂的天將,原來是一個 無恥的禿驢,頂替著人家婦女,你也不知道羞恥。俺今日不將汝這禿頭取下,也不知俺 的手段!」說著,一個燕子穿簾,跳出房外,反將那個木架摔去,兩個拳頭擺出門路,
專等他等兩人的刀來。普潤先是在黑暗之中,料他不能取勝,現在到了外面,惟恐他就 此逃走,戒刀不住的一路砍來;秦明兩個拳頭,直向命門打去,欲要砍中,難乎其難。
天霸到了此時,也只得將金鏢取出,大聲喝道:「狗強盜休得逞強,俺寶貝來也! 」左手一伸,早打中他的肩上。秦明正在與普潤對敵,不防著一鏢打來,「哎喲」一聲 ,跌了下去。
普潤用腳踹定胸前,順手一刀,將他砍傷,然後取過繩索捆綁起來。此時趙五兄弟 在腰門外面,聽得裡面響動,知已動起手來,也就命人將莊門緊閉,拔出腰刀,向那許 多嘍兵喝道:「汝等這班鼠輩,膽敢助紂為虐,良家婦女,搶虜上山,還有什麼王法麼 ?俺乃漕運總督施大人標下黃天霸總兵的先鋒趙五老爺是也!秦明這狗頭已在後面為黃 天霸擒獲,眼見得死在目前,汝等隨他前來,亦斷無活命之理。但汝等無非左近百姓, 為他逼入山上,入伙為寇,若果一律誅殺,俺也於心不忍。汝等山上還有幾個寨主?共 有多少強人?王朗幾時招秦明入伙?從實說來,便饒汝等狗命!若有一句虛言,頃刻死 在刀下!」說畢,與趙四各舉腰刀,飛舞在手。那許多人聽他這派言語,早嚇得搖唇鼓 舌,切盼兩個媒人醒來,好將他兩人敵住,便可各自逃命。
言還未了,後面衝出個胖大和尚,持著大刀,向趙五說道:「那個狗頭,已為咱們 擒住了!這裡還有何人,還不代俺動手?」說著,前飛後舞,如砍瓜切菜一般,早殺死 有十數個頭目。其餘嘍兵早已跪下哭道:「佛爺爺饒命!此乃高三一人主使,不干我等 之事。我等皆是秦明擒上山的,三日一打,五日一抽,不得已顧了這性命,順他做個嘍 兵,心中實在不願。現在山上還有兩個寨主,一個叫大刀洪魁,一個叫冷箭王杰,此二 人皆是秦明結拜的兄弟。老爺們若饒我等性命,就此回轉山中,將他兩人誘來,為老爺 擒住,將他置之死地。」接著,天霸也喊了出來道:「趙賢弟,汝且進去看守那強盜, 俺有話問這班強盜。」當時也就照趙五所說的話,問了一遍。普潤說道:「還說你是個 內行,連這打草驚蛇,尚不知道;讓他們回去,豈不與俺們有礙麼?汝既放他前去,咱 是不能饒過的,只留下一件寶貝,做了記號,方知俺的手段。」說畢,把那些嘍兵耳朵 每人割下一隻,命他回去報信。
這裡天霸等眾人去後,知道山上必有來人報復,趕著將秦明推到廳前,結果了性命 ,然後傳齊莊漢,各執傢伙、火把,一路迎去。行了有半里之遙,早見遠遠來了兩匹坐 騎,燈球火把,蜂擁而來。但聽他高聲叫道:「黃天霸,你殺掩哥哥,俺洪魁來也!」 天霸見敵人前來,趕著命莊漢排立兩旁,執著腰刀,當先罵道:「狗強盜既聞俺的大名 ,便應束手就縛,秦明已被殺死,汝是何人?速來納命。」洪魁見說是天霸,也不分皂 白,按定鞍韁,一刀砍下。天霸見來得厲害,也就貫足了勁,一刀掀去。洪魁見殺他不 得,登時喊叫連天道:「黃天霸,汝這無情無義的匹夫,咱們綠林朋友待汝不薄,汝乃 殺死盟兄,逼死盟嫂,隨那施不全做了這個鳥官,與俺綠林作對。今日前來,又將俺大 哥騙醉,殺死莊前,此仇如何可恕!來得好,看刀!」說罷,隨將大刀砍下。先前黃天 霸見他這樣厲害,疑惑他是個好手,此時幾刀砍來,順手掀去,也是個無用之輩。到了 七八刀上,拚力一刀隔在旁邊,向著洪魁罵道:「汝這不知死活的強徒,俺在北道上面 ,也不知遇了多少英雄豪傑,誰不知俺大名?汝這一把大刀,只能殺得他人,奈俺天霸 怎樣。王朗山上還去過數次,況汝是他的伙伴,不要走也,吃俺一刀!」
說著,使了個蛟龍出水式,對定洪魁胸前刺下,洪魁見他還手,在馬上說聲:「來 得好!」響亮一聲,拚力砍去。天霸怕他再來還手,隨即取出金鏢,左手執刀,向馬頭 砍去,右手一起,早已放去。洪魁正掀過一刀,又見他一刀砍來,忙將馬頭一擰,意想 向左邊讓。誰知道一道金光,早到了面門之上,曉得不好,「哎喲」一聲未曾喚出,臉 上早中了一下,登時疼痛萬分,栽於馬下。
天霸正要結果性命,忽聽有人喊道:「黃天霸休得逞能,咱也有寶貝來也!」說著 ,也嗖的一聲,對太陽穴射來。天霸是慣走北道的,豈有不知道這暗箭?連忙將身子一 偏,將一枝冷箭讓過,原來便是那個冷箭王杰所放。王杰到了面前,對天霸說道:「俺 們兩人還是鬥拳腳的功夫,不准鬥那個暗器;大丈夫明來明去,說定在先,隨後便沒有 反悔的。」天霸道:「汝乃無名的小輩,俺若開言,便說欺汝這小輩,馬上步下,聽汝 便了。」王杰當時跳下馬去,舞動雙錘,便同天霸交手。就此一來一往,約有十餘個回 合。
天霸見勝他不得,心想道:「此人本領不在俺之下,若能將他收服,做個內應,豈 不是個上策?」當時將刀一隔,說聲:「且住!俺與你有話講。」王杰見他住手,也就 站定說道:「黃天霸,你莫非鬥俺不過麼?」天霸道:「汝且勿得猖狂,俺有一言問汝 。咱在這北道上面,非止一年,好漢英雄,無不知道,汝可知俺的名姓麼?」王杰聽了 笑道:「汝的姓名,豈有不知,連汝的忘恩負義的事情全然知道,綠林中誰不罵你?虧 你不知羞愧,前來問人,休得多言,從速動手!」天霸道:「俺也不懼怕你,何必問這 閒話。但汝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俺也是綠林出身,何故不做這買賣呢?實因有個緣 故,人生在世,不過『忠孝節義,禮義廉恥』這八個字。自從江都任上,直至如今,不 知乾出許多要案,因此皇上加恩,做了總兵官職,即便此時為汝殺死,後人議論,皆說 俺為地方上除害。俺看汝週身本領也不在人之下,與其同王朗一類遺臭萬年,何不及早 回頭,改邪歸正。倘得一官半職,封妻蔭子,為祖爭光,方不虛生一世。汝且仔細思量 ,是與不是?」這番話,早把王杰說得啞口無言,心下想道:「俺聞施不全實是個清官 ,只因仇人太多,以致屢次為人謀害。俺若投在他麾下,少不得立了功名,封官就職,
此時既有這機會,何不趁此投順呢?」當即問道:「天霸,你這派言詞俺也知道。但是 俺這山中不下有數千餘人,即便依汝所言,一時如何遣散呢?」不知天霸聽了此言如何 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三回
施暗器普潤受傷 進讒言雲龍動怒
卻說王杰聽天霸一派言語,心想歸順施公,乃道:「既大人有心提拔,人非草木, 豈不回頭?大人可先上敝山,將秦明等屍骸埋葬,然後將嶁兵遣散,所有資財送回淮安 。咱們一同齊赴沂州,到王朗山中,做個內應,不知你意下如何?」天霸聽了大喜,忙 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俺就與你上山便了。」說著,便命那些莊漢在山下 等候。自己將一口腰刀撇下,單身在前,一路而去。到了山寨,王杰便請他上座,拜了 兩拜,便道:「咱王杰雖是綠林草寇,也知順逆利害,雖得大人如此婆心,便是俺之出 路,所有事件,全憑大人做主了!」
說著,到了後面,先將人名冊籍並糧草帳簿,送在天霸面前。
天霸命他將山上頭目先行喊來,將洪魁、秦明犯罪該死,並王杰改邪歸正的話,說 了-遍。然後道:「汝等雖目前為寇,從前也是良民,無非為秦明這狗頭逼迫所致。但 是本總兵寬其既往,將這資財分給汝等,去惡從善,可速三思!」話猶未了,早有園山 的嘍兵紛紛而至,高聲道:「大人開恩,情願回去歸農。」說著,一個個跪在簷前,同 聲感戴。天霸當時便喚了兩個老年頭目,命他按名散放;擇定後日,各自回家,放火燒 山,以除大害。
此時天色早已大亮,普潤在李根莊上看見秦明等人已死,所有嘍兵非殺既剁,剩下 許多酒肴,也無人吃。普潤想道:「咱悶在那個房內,連聲音不敢響動,肚皮中饑得如 牛叫一般,這些雜種留下這許多酒肴,何不吃他一飽,然後再追了出去助天霸,豈不是 好!」當時就狼吞虎咽,吃了一飽,隨即提刀飛舞而出。誰知他躲在後面,乃是赤身露 體,殺了秦明之後,便想將衣服穿好,後見趙五等人追殺高三,他便出來助戰,一時將 此事忘卻。現在提刀出了莊門,那種赤條條一絲不掛的,實在不堪入目。正跑之間,誰 知秦明的嘍兵躲在樹林裡面,見個胖大和尚赤身過去,知是天霸一類,趕緊取出一箭, 對定他胸前,拼力射去。普潤雖是魯莽,這明兵暗器尚可遮護。正向前來,忽聽嗖的一 聲對面而至,趕著將刀望下一遮。誰知他用力太過,將那枝箭頭打斷,穿人臂上,鮮血 淋漓,痛不可忍。再將自已一望,方知身上沒有衣服,罵道:「俺不是為黃湯灌死了, 為什麼不穿衣服,追殺出來?設若射中了和尚,連撒尿也不便當了。」登時拔出箭頭, 轉身回去。卻巧趙五劈面走來,見他受了這苦楚,只是大笑不止。當時天霸已命山上的 頭目前來送信,令莊漢去請李根,命他安然回家,然後普潤、趙五等人同上山去。一連 數日,嘍兵遣散已畢。王杰取了流星錘,先將山寨燒去,隨後同天霸等人向沂州而來。 在路非止鬥一日。這日離瑯琊山不遠,王杰開言說道:「咱就此投往瑯琊出,諸位兄長 若有下落,務必設法報信山中,好讓小弟知道他底細,送信過來。」
天霸道:「俺們此時不能預定,等到將殷老英雄尋到,各事使易商辦了。」
不說黃天霸與趙五等前去,單說王杰別了天霸,走到瑯琊山下,早有巡山的嘍兵高 聲問道:「汝這大漢從何處而來?快將來歷說明,好稟明寨主知道,不然俺便放箭了。 」王杰道:
「俺乃蝦蟆山寨主王杰是也!王寨主屢次相邀,請俺入伙,今日特地到此,汝可進 去稟明,以便彼此相見。」嘍兵聽說是王杰,連忙道:「王寨主,你老且此待著,小人 進去稟明,好請咱們寨主出來迎接。」說畢,命人看守著山寨,自己轉身奔上山去。
此時王朗正因黃達弟兄為殷龍翁婿殺死,請飛雲子整頓高樓各處埋伏,日前云鶴命 他將樓圖取出,當時並無疑惑,到了晚間,早有曹勇到他房內言道:「寨主以為黃達兄 弟死在殷龍之手,抑死在雲龍之手麼?」王朗道:「此言是何說法?黃成先為殷龍打死 ,後來黃達前去報仇,遇著賀人傑,因此兩個先後身死,怎麼說是雲龍呢?」曹勇道: 「寨主無須執見,明是雲龍置之死地。咱若不說明出來,寨主亦未必深信。先是雲龍初 次下山,遇見殷龍,他若幫助寨主,理合便與動手。那時不肯交鋒,反說他武藝高強, 敵他不過,以免寨主命他出戰,此是第一破綻;黃成心抱不平,欲與殷龍廝殺,他又故 意攔阻他去,又出激詞與他賭勝,是第二個破綻;黃成為殷龍殺死,自親眼看見,不與 他報仇,黃達前去,他反回來,此是第三個破綻。有此三層,回想飛雲子臨行之時,不 辭而別,前日又無因而至,這不是他心存別見麼?這樓是他所造,圖又是他繪成,豈有 忘卻之理?此時寨主請他整頓,他應一望而知,何必取圖查看。咱恐他弟兄不懷好意, 欲想將樓圖騙出,乘隙逃了,除了這個干係,那時回往潼關,尚是小事;設若投順殷龍 與黃天霸等人,聯為一氣,裡應外合,攻破此山,那時悔之何及!咱見他事有可疑,因 此與寨主說明,那個樓圖千萬不能取出,等咱們各處的朋友齊請上山,然後再將這高樓 大家整頓,那時眾目昭彰,飛雲子方不能更變呢!」王朗聽了此言,真是如夢初醒,忙 道:「設非賢弟看破,幾乎為他所賣。方才已允將原圖取出,現在如何回答他?若真個 改變,這個如何是好呢?」曹勇道:「寨主不必多慮,且待飛雲子明日如何。他果有心 計算,自己必催寨主取出,臨時便就如此這般向他回答;如若不催,等各朋友到齊,再
行舉辦。」王朗本是個無謀強盜,便信曹勇之言。
到了次日,不將此事提起。飛雲子見他怠慢,必是他有了便局,心下雖急,想取此 圖,恐說出為他疑惑,也就不去催促。
誰知雲龍等待不得,當時向王朗說道:「大哥造下此樓,本想共圖大事,外有殷龍 窺探,內無十分埋伏之功,倘黃天霸一旦而來攻打山寨,那時恐不比初次,何不趁此時 精益求精,置下埋伏,方可萬無一失。昨晚與俺三弟已經說明,難道今日忘卻麼?還不 趁此時將圖取出,更造一番,豈不完美!」王朗聽了,笑道:「雲大哥,你不遠千里而 來,理合歇息數日,再行辦事,方是正理。咱這山中,雖不能如銅牆鐵壁一般,也不致 輕易攻破;雖有一兩個奸細,恐也不能成事。此乃咱一人之事,大哥能屈留數日,便請 稍助一臂,如若不能,天下名山,何止倍蓗,請大哥另行別路便了。」雲龍一聞此言, 明知有人進了讒言,不禁大聲怒道:「王朗你這狗頭,這派言語,前來嚇誰?俺三弟為 你這強徒造下這銅牆鐵壁的樓,大事未成,便爾相棄,還有什麼義氣!你若是好漢,同 你鬧個你死我活。」說著,便是一拳當胸打去。王朗見他翻臉,又恐飛雲子動了真怒, 兄弟兩人,難以制服。登時向左邊一閃,讓過一拳,向飛雲子喊道:「三弟救我!愚兄 一言之誤,冒犯大哥,自知理屈,三弟可為我勸解。」說著,便跳到飛雲子身後,躲避 雲龍。飛雲子也只得故作攔阻道:「大哥不必動怒,咱們義氣,不可為人笑話,且請住 手!」說著,跳到面前,將雲龍攔住。曹勇聽見,也就上前請雲龍坐下。誰知雲龍躥到 外面,攜了自己包裹,便向王朗罵道:「汝這狗頭,不知進退,咱雲龍再見便了。」說 著,負氣躥出,一路的下山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四回
惡曹勇獻計請名人 妙賽花當場施毒手
卻說雲龍見王朗說他是奸細,登時大怒起來,便想動手。
此刻為曹勇勸解下來,一路下山而去。這裡飛雲子恨不得將王朗結果性命,齊星樓 圖末得,此圖乃是家傳寶物,奈他生死各門,以及八卦、五行之類,稍一錯誤,便壞了 大事。雖因自已起造,到了用關鍵時節,仍然按圖行事。若因一時之誤,絕了交情,王 朗自格外防備,那圖依舊取不出外邊來。當時見雲龍帶怒下山,也就向王朗說道:「王 大哥,你我金石同心,肝膽相照;咱若三心二意,初時為何造下此樓:此時與俺哥哥前 來,難道另有別意麼?非俺出大言,這合山之-中,如有人與我打個照面,破一門路, 也是英雄好漢;在俺看來,也不過是無名之輩撥弄是非,非是他的技藝。你乃是一山之 主,用人好壞,尚不知道,尚能成什麼大事?今日與你說明,這裡俺在山中,這樓上事 件須憑咱專主,不能由你牽制,如若不能,俺也自走他路,莫說我有始無終。我哥哥現 在去山下,不知又奔赴何處。
豈非是汝別尋煩惱哩!」這番話只說得王朗啞口無語。曹勇在旁,只是面紅耳赤, 當時只得答道:「雲三哥幸勿多疑,寨主想汝上山,如魚得水,豈有反聽人語之理?這 樓上制度請你擺佈便了。但是各處朋友,尚未齊集,且等眾人上山,再興工役。
那時施不全無人來,咱也要奔赴淮安,殺他個盡絕。此時三哥權請息怒,小弟明日 下山追請大哥便了。」飛雲子到了此時,也只得趁此下樓,回轉書房而去。
這裡王朗為飛雲子一頓搶白,也是將信將疑,只得再將曹勇請來,暗下計較。曹勇 道:「這情形早已露出,目下惟有開列山名,派人星夜到各處敦請,若將眾英雄齊集山 下,雖再有黃天霸等人,也無大礙於事。」說畢,便開了一單,寫了名姓,並珍珠寶貝 聚請之物,命人分路而去,約定下月初一到山。兩人分撥已定,揀了幾個親信的頭目, 帶著嘍兵分頭而去。次日,王朗恐飛雲子疑惑,就出來賠禮,請他上樓,商量各事。飛 雲子也有所耳聞,也就不動聲色。
光陰倏忽,約有半月光景,這許多強盜皆陸續而至。到了初一,王朗便命闔山殺牛 宰馬,重新聚義。內中惟有黑閻羅同蠻和尚最為兇惡。黑閻羅頭戴一頂豹子冠,身穿一 件魚鱗襖,兜襠衩褲,腳下銅裹鐵尖鞋;另有一種絕技:那魚鱗甲內藏著四百七十個鐵 彈子,到了爭鬥之時,遇見敵手,即使用此器傷人,聽你再眼明手快,也要傷損。蠻和 尚頭戴束髮紫金箍,身穿百衲衫;手使鐵禪杖,十八菩提珠,百發百中。當時向王朗言 道:「大哥這山中也有這許多人馬,一個施不全尚擺佈他不得,還想什麼天下呢?非我 出大話,今日就此下山,奔赴淮安,除去這狗官,共圖大事,也如探囊取物。何況一個 殷龍,便各懼怯。」黑閻羅道:「殷龍這雜種,也只能在殷家堡獨霸一方,見了我兩人 ,恐那個蓋世英雄,一朝喪盡。」兩人你言我語,豪興登時勃發,便要下山尋殷龍廝殺 。王朗知道不能攔阻,只得命人送他下山,向殷龍店內而去。
卻說雲龍下山之後,便先尋了殷龍,與殷龍說了一番。乃道:「我家三弟,與我性 情不同,此時未得樓圖,斷不肯半途而去。但是普潤到淮安送信,至今不知如何,萬君 召與天霸皆不見前來,你們翁婿二人久久在此,也是無益。我既與他翻臉,此處安身不 得,不若此時投到淮安,催促眾人到此,那時裡應外合,一鼓可破。」殷龍也知道人少 力薄,於事無濟。見他自己要去,自是喜出望外,當時即寫了書信,稟明施公,速請天 霸前來相助。雲龍就此前去。
這日殷龍與賽花在店前閒談所做的事件,忽見對面有個少年,在門前望了一眼。殷
龍知道是巡風的嘍兵,登時向賽花說道:「我兒,你曾看見麼?」賽花道:「與爹爹就 此前去,看有誰在此探窺?」說著,兩人離了客店,約走了二里多路,前面一帶樹林, 早見方才的嘍兵站在林外;後邊一個束髮金箍的和尚,手執禪杖,高聲叫道:「殷龍這 狗頭,既在此地,我去試他一試。」說著,連躥帶蹦,跳出鬆林。賽花哪裡忍耐得住?
腰間拔出利刃,兩個足尖向前一頓,早到鬆林近前,向著和尚叫道:「禿驢休得猖 狂,奶奶乃殷龍之女殷賽花是也!汝是何人?敢來送死!」蠻和尚見來了一個女子,哪 裡放在心上,不禁哈哈大笑道:「佛爺爺菩薩心腸,不肯犯色戒,若要你這賤貨無用, 看你姣姣的女子,也難挨一禪杖。今開莫大之恩,饒汝狗命,從速回轉,命殷龍前來好 好送死!」賽花聽他這言語,不由得舉劍就刺,說聲:「禿廝,休得逞嘴,看劍!」說 著,已望那禿頭上一下。蠻和尚毫不介意,將禪杖望上一迎,說聲:「來得好!」但聽 噹啷一聲,早將那利劍掀在旁邊,接著一禪杖也就攔頭打來。賽花見他來得厲害,也就 不敢怠慢,兩手貫足了勁,用了個古字式,將禪杖架住。
殷龍見女兒吃力,恐敗在這禿驢手內,趕著到了面前,喝道:「禿狗頭,與這女子 交手,尚算英雄好漢麼?要會殷龍,殷龍在此!馬上步下,聽汝前來。」和尚見殷龍出 面,隨即收
回禪杖,望殷龍上下一望,笑道:「我道你是個人間惡鬼,天上邪神,不能奈何汝怎 樣,在我看來,也不過尋常之輩。不要走,看我傢伙!」說著,用了個拜佛聽經式,身 軀向上一躥,禪杖頭在上,鐵柄在下,左手向前,右手握杖,由上而下,拚力的從頭上 打來。殷龍看見,吃了一驚,暗道:「這賊禿驢好一派身手,幸得我與他,若是別人, 這一杖便難躲過。」當時趕將利刃握在手內,一個鷂子翻身,翻出圈外,用個四兩撥千 斤的刀法,對上禪杖,拚力往上一隔,方才掀了過去。和尚不等他還手,復又一下,攔 腰掃來。殷龍反進前一步,到了和尚面前,舉起利刃,便往他手腕上一下。和尚吃了一 驚,隨即罵道:「好雜種,汝這詭計,前來嚇誰?」說著,拖著兵器,兩足往後一退, 方將一刀讓過。殷龍恐他又來還手,遂用了雪舞梨花的刀法,前後上下,如刀山一般, 直奔和尚砍去。和尚見了笑道:「殷龍,汝享了半世大名,今日英名何在?我只殺了兩 下,汝便現出這模樣,難道佛爺爺便怕汝這刀法麼?」當時就將禪杖飛舞起來,對定刀 頭一路掀去,招架上下盤旋,毫無半點漏空。殷龍一路刀法舞畢,未了一刀,稍有破綻 ,被和尚一禪杖掀落在下面;然後將禪杖高起,四十八路一齊打來。殷龍幸知道他這門 路,趕將利刃護著週身,對定了禪杖頭兒緊緊的隔去。一來一往,力戰了二三十合,彼 此不分勝負。
賽花見父不能取勝,便從那袖內取出金鏢,對著和尚一鏢打來。蠻和尚正打之間, 忽然一道白光對命門飛下,知道有人暗算。但將頭顱一偏,兩指頭當中一夾,卻巧那只 金鏢拿在手內。賽花見一鏢未中,復又一鏢放出,正對咽喉;蠻和尚將頭向下,張開大 口,隨即咬住。此時賽花心下著急,一連又發了兩隻金鏢,已到前面,仍然用手接住。 接住第二隻,又將才接的金鏢放下。賽花連發四鏢,俱未打中。忽見蠻和尚袖口一起, 放出一物,欲知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五回
喜相逢擊走黑閻羅 訴離情恨煞惡強盜
卻說殷賽花連發四鏢,未能將蠻和尚打中,心下正然著急。
忽見他袖口一起,飛來一物,有酒杯口大小,此便是這和尚的十八菩提子母鐵彈。 賽花也跟明手快,拔出雙劍,舞得如天花墜地相似,早把個鐵彈子打落地下。殷龍見女 兒也不能取勝,一時大怒起來,舞動樸刀,當頭亂砍。那邊黑閻羅孫勇見和尚力敵兩人 ,恐有損傷,也就搖動銅錘,當先爭鬥。早有賽花接著廝殺。四人在樹林外面,真個是 你要我死,我要你亡。四件兵刃,殺得日色無光,煙塵四起。正是難解難分的時候,前 面遠遠來了四人,當首十個出色英雄,手提單刀,到了前面,見殷龍在此廝殺,趕著高 聲道:「殷老英雄權請住手,我黃天霸來也!」叱咤一聲,飛入圈內。
原來天霸與普潤等人,自蝦蟆山收服了王杰,次日便一起動身,向沂州進發。這日 離瑯琊山不遠,王杰向天霸道:「小弟多蒙兄長提拔。把給功名,本擬隨兄長共破由寨 。無奈王朗人多糧足,山中事件不得而知,現在離山還遠,難得王朗與我有約,此去投 他做個內應,豈不是條妙計?惟恐兄長來能相信,故而將這事稟明行止,請兄長定奪。 」天霸聽了笑道:「這皆是賢弟多疑,我們肝膽相照,凡事但求有濟,何必拘於形跡,
賢弟請自便罷!我們明日在山前會晤如何?」王杰見天霸答應,當即便分路投奔瑯 琊山而面去。這裡天霸與普潤、趙氏兄弟,到各處村鎮去尋殷龍的下落。走了十數里地 面,不說此人已走,便說搬移別處去了。行了半日,皆未訪實,心中正然著急,忽聽喊 殺之聲,震動山谷,趕急順著聲音而去。卻巧殷龍正與和尚既殺,因此跳入圈內,拔出 單刀,對黑閻羅便砍。
殷龍與賽花正鬥兩人不過,忽聽「天霸」二字喊叫而來,抬頭一看,已到面前。心 下好不歡喜,就高聲叫道:「黃賢弟,來得正好,萬勿將這廝走了!」普潤見天霸說出 殷龍,知已尋著朋友,也就應聲道:「我普潤尋覓多時,不期在此相會,這禿廝且留下 與我罷!」說罷,兩柄利刃,一齊砍下,將蠻和尚的禪杖掀去。接著趙四、趙五各取兵
刃,兩邊殺來。賽花見來了多人,愈加奮勇幾倍。八個人,八件兵器,如走馬燈相似, 將黑閻羅、蠻和尚夾在中間,四面八方,全無漏空。此時他二人,雖有十二分本領,怎 經得起他六人皆是個有名好手;到了此時,已是只能招架,不能還手。殺了有半個時辰 ,黑閻羅恐有傷損,虛晃一錘,衝開門路,直奔已前敗走。蠻和尚見他逃去,也就隨後 而逃。普潤還要追趕,還是天霸說道:「我們不必追了,老英雄方才尋著,正要有話面 談;這兩個強盜,明日還不結果麼?」趙五道:「他山中埋狀甚多,勝他一陣,已是幸 事,此去若中了埋伏,反為不當。」普潤聽了此言,當即轉身回來。早有殷龍向天霸問 道:「賢弟何時到此?何日由淮安動身?大人面前諒該安靜?為何萬君召與殷猛未曾回 來?請賢弟說明與我知道。」天霸道:「我們一言難盡。這地方非言談之地,你老現住 在何處?咱們安歇下來,再行談論。」賽花聽說,便在前引路。卻巧殷強與人傑坐在店 內,聞殷龍、賽花與人交戰,也就前來助戰,不期在路又遇見眾人。正是喜出望外。
人傑首先向天霸叫了一聲:「叔父!」一路到了客店,殷強先命小二收拾面水,備 下酒肴,眾人淨面漱口,將包裹取下,送至裡面。然後天霸便將殷猛送信,說人傑與賽 花私自逃走,冒險攻山後,正想命人打聽,卻巧趙五弟兄入衙行刺,收服兩人,又說出 人傑受傷,朱光祖救了他們性命;因此大人命我前來,在路遇見普潤,方知君召在河南 有病;蝦蟆山又收服王杰,此時去投王朗,做了內應的話,前後說了一番,殷龍才知道 ,又把飛雲子弟兄已到此處,殺死黃成,氣走雲龍,現在邀約強人的話,復又告知天霸 。天霸道:「咱們現已到此,少不得要上山一走,但飛雲子不知果能一會麼?」殷龍道 :「此人雖歸順咱們,無奈曹勇這狗頭心懷不善,專門窺探他的破綻,現在樓圖尚未到 手,故他不肯輕易出來,連咱們至今日尚未見過。」
普潤道:「咱們既曉得這緣故,若再耽延時日,此山何日能破?
今晚咱們同上山頭,先看一番動靜,明日再設法攻山。」眾人計議妥當,當時吃了 飲食。到了二鼓時分,早有普潤、黃天霸、賀人傑三人,換了黑衣的裝束,各帶傢伙, 飛奔而去。
且說黑閻羅孫勇與醉菩提蠻和尚為天霸等敗走,當即到了山中,對著王朗說道:「 咱們今日下山,不期巧遇著殷龍與他女兒,一同廝殺,滿擬將他結果了性命。誰知交手 之間,忽然黃天霸與一個和尚,共計四人前來助戰。天霸的本領高強,真乃名不虛傳; 他那一口單刀,實是驚人出色,因此將殷龍救了回去。咱想殷龍父女在此,尚無妨礙, 今又添了這許多人,眼見得不日便要攻山,還須請寨主加意防備才好。」王朗聽了此言 ,道:「咱便請雲家兄弟整頓高樓。現在二位賢弟殺敗,而目下惟有緊守山寨,盤查奸 細,惟恐天霸等夜間窺探。」黑閻羅道:「咱們今夜輪班上宿,若天霸大膽前來,務必 將他擒住。
施不全除了此人也便沒有妙手了。」王朗道:「這事須告知那雲家兄弟,請他防備 一宵,專司樓上的埋伏;其餘飛叉將軍郭天保、急三槍鄭得仁、雙槍將鄧龍,以及穿山 甲劉飛虎等人,務宜盡上高樓,各守一面,方才無隙可入。」
三人計議已定,隨即將眾人請到聚義廳上,對著飛雲子道:「今晚黃天霸必然上山 ,三哥乃齊星樓之主,故求上樓專司埋伏;餘下八門及第二、三層的關鍵,愚兄皆派人 分守。總期將來人置之死地,方知道咱們的厲害呢!」飛雲子聽了此言,心下甚是躊躇 ,不能言語。曹勇在旁言道:「雲三哥,你莫非有退意麼?大丈夫始終如一,不能半途 而廢。今晚天霸前來,正是絕好機會,何故半晌不發一言呢?」飛雲子笑道:「你以為 我懼怕於他麼?只因此樓非一朝一夕可成,自從那日去後,以為黃天霸等人來過數次, 不知可有損傷?今晚便想開了機關,將敵人拿獲;設誤觸機關,不但不能擒人,反傷了 自己的性命。
日前王大哥將樓圖取出,至今未曾交來,欲想修理一番,又不能聽俺專主;設若冒 昧應允上樓辦事,那時誤了大事,豈不將蓋世英名一朝喪盡!有此一番情節,故此目下 躊躇!汝今謂俺有退意,俺道王大哥與汝反疑心於俺了。在俺看來,今夜但防守一夜, 只須將他敗走,隨後等埋伏步位齊全,再行與他廝殺。
王大哥若定要在今晚發動,那時誤了大事,與俺無涉。」王朗聽了此言,又恐飛雲 子因此動惱,乃道:「三哥何出此言!咱們義氣相投,已非一日。咱不過為黃天霸屢次 上山,擒他不得,欲想趁此送他性命。三哥既如此用意,咱便遵命是了。」當時便命廚 下備了酒席,大眾開懷暢飲,直到二鼓以後。王朗向眾人言道:「從前方廳裡面皆是眾 人埋伏之所,自黃天霸追來之後,便換了他處。今日齊星樓下必須分了地段,誰人願守 何處,各人自己說明,此不過權宜之事;等到雲三哥功成圓滿,然後聽咱調度!」飛雲 子當時說道:「寨主如此吩咐,極為妥當。」
不知王朗如何守候天霸,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六回
普潤僧再上瑯琊山 黃天霸三探齊星樓
卻說飛雲子回轉到自己房內。王朗便向眾人說道:「雲三哥雖不上樓,那黃天霸非 尋常之輩,臂如雲三哥這齊星樓既在此間,派人前來,也要安放埋伏;咱們各人守一路 ,大家以金鐘為號,無論何處見有人來,便將機關下,然後傳信各處,四面兜拿,方可 萬無一失!」黑閻羅日間為黃天霸敗下,恨不得將他捉住,以享大名,當時言道:「咱
們在這山中,雖不能居二,那平常的小事俺也不做;乃做毛遂自薦,樓台上面,頭道鐵 欄杆,為俺把守。俺聞每根欄杆裡面皆有枝火箭,這面埋伏甚是厲害,非俺有這身本領 。也不能擔此重任。王大哥可將此事讓俺罷。」說著,也不等他回答,便向樓前面去。 接著,蠻和尚言道:「俺聞方廳外面那塊石板底下是個陷人的大坑,欲至樓上,非過此 不可,這個小差可以讓我。咱想那樓上的事,須要耐心等守,這地方是天霸必由之路, 只要他前來,便可廝殺,豈不是件快事?」說著,提了禪杖,也就走了。這裡王朗言道 :「他兩人所守的地方,雖是要害,尚還有躲避地方。惟有第二層埋伏最多,所有那烏 鴉嘴、長蛇頭、金龍爪、蜂蠆刺、壁虎尾、惡狗沫的六件毒氣,都在那前後左右上下六 門,非得六位好漢把守不可。第三層乃是晝夜六時,按著子丑寅卯十二個時辰。這三層 乃是金木水火土五行的埋伏,黑閻羅守的那火氣的兵器,便是火門;所有總頭,皆在第 三層上面。此層樓面最高,非將一二層破去,方能到得三層。此時人不敷用,天霸雖然 凶勇,也未必如此易破,尚可不必防守。咱擬郭天保把守烏鴉嘴的前門,小閻王管理長 蛇頭後門,鄭得仁防護金龍爪的右門,一撮毛看守蜂蠆刺的左門,穿山甲把守壁虎尾的 上門,何福坤司理惡狗沫的下門。」這六門分撥已定,還有那龔得廣、鄧龍這班強盜, 在第一層及二、三層,按著金木水火土五門巡緝。分派已畢,早是三鼓時分,每人飽餐 一頓,各帶兵刃,短衣結束,分頭而去。王朗與曹勇仍然在第三層防備。還有許多小頭 目在山前山後,四面巡風,更鼓之聲不絕於耳。
且說黃天霸與普潤、賀人傑、趙四、趙五,出了店門,直向山前進發。天霸與人傑 雖是熟路;無奈前幾次上山皆是黑夜到此,臨走之時,又受了重傷,加之又隔了數月, 此時前去,反記憶不清。所幸趙氏弟兄本在山內;此時便在前引路。到了山上,穿過牌 樓,低聲向天霸說道:「俺們且躥上牌樓,看個動靜,恐咱們走後,山上來了能人,另 有什麼埋伏。」天霸道:不差,咱也上去一看。」說著,噗噗噗如飛燕入巢一般,五個 人齊到了上面。趙五舉眼向裡面看去,但見高樓上面隱隱現出燈光,或明或滅,第二層 殺氣騰騰,已是有了防備了。普潤道:「這又奇了,此樓除卻雲鶴無人會用這埋伏。飛 雲子既歸顧了咱們,何至再為他用?但不知飛雲子住在裡面何處?若能探出真情,俺便 下去,先將他找著,通個消息,隨後再去攻打。」
趙五道:「這事倒也不難,裡面地方俺尚認得,只顧飛身進去,就可將他尋著。但 有一層,即使他肯說實情,這四五人如何敷用?且到裡面殺死幾個強盜,削去他的羽翼 ,然後再見機攻打。
若徒一味逞能,這便是自速其死了。」天霸聽了此言:正擬命他下去。趙五道:「 咱們趁此便進去了如何?」說著,在前引路,進了寨門,順著那埋伏的地方,暗暗走來 。
人傑是個急火性子,走了兩重門,到了假山面前,知道內中那樣厲害,又不敢冒失 上前,只得回頭向趙五打了個暗號。
趙五本是裡面強人,路逕未有不熟,當即踹著石板,先讓人傑等過去。進了花園, 來至方廳下面,倒著身軀,暗暗細聽。誰知王朗在第三層樓上,照著個千里燈球,由上 而下,看得十分清楚。此時四面巡來,忽見方廳外有個黑影,趕著將金鐘敲了數下。復 將燈球向方廳前照來。所有樓上各人,俱已知道,隨即你傳與我,我傳與你,四面八方 ,無數金鐘敲起。頃刻工夫,許多燈球,向方廳前面照來。只聽高聲叫道:「不要放走 了奸細!黃天霸進了山寨。咱們快來兜拿呀!」趙五這一驚不小,惟恐被眾人看見,知 他順了施公,愈加不妙。所幸路逕尚熟,掉轉身軀,趕著躲入假山背後。黃天霸此時也 顧不得存亡死活,叱咤一聲,向人傑叫道:「賀人傑,咱們就此殺上罷!」說畢,舞動 單刀,逢人便砍。賀人傑雙錘並舉,一上一下,殺得如雨點一般。頃刻間,早把那巡夜 嘍兵打死了數個。蠻和尚聽外面喊叫,猶如火上燒油,禪杖一提,尋人廝殺。卻巧當頭 便遇著普潤,對定禿頭一杖打去。普潤舉刀來架,掀在一旁,隨手還了他一刀。蠻和尚 哪裡放在心中,喝道:「來得好,代我去罷!」
登時禪杖一起,響亮一聲,火星亂冒,早把普潤的刀掀開去。
普潤見來得兇猛,也知道厲害。蠻和尚見他用了刀法,隨即招架,殺在一團。
兩人正在混殺,天霸早又到樓前,見那一帶生鐵欄杆,不禁高聲大罵道:「王朗, 汝這該死的強盜,前次在此為汝暗算,能奈我何?今日前來,定傷汝命!」說著,一個 箭步,躥到面前,便上了欄杆垛上,就此便欲躥上樓梯,取回寶物。王朗看得真切,早 把關鍵握在手內,正擬來開,忽見黑閻羅孫勇不動聲色;王朗不解何意,只道他懼怕天 霸躲開別處,深恐將關鍵開來,下面無人應答,反觸了別項關鍵。誰知孫勇也是刁頑的 強盜,聽說黃天霸屢次前來,皆被他逃走,此時見他上樓,反而隨他入內,等他到了裡 面,然後再開關鍵,將他治死。
天霸不知有人,正擬上樓,忽聽有人躥了出來,舉起雙錘攔腰打下。天霸知道不好 ,掉轉了身軀,將身讓過一邊,一個順手推門式,一刀便向後砍去。黑閻羅見一錘讓去 ,早已知道厲害,接著一刀砍來,趕將雙錘高起,左手來隔單刀,右手將錘磕下。天霸 恐放出暗器,拚力砍了數下,讓出左手,取出金鏢,對定黑閻羅打去。孫勇久聞他大名 ,也防著放出暗器,舉頭見金鏢打來,已閃躲不及,只得將身軀向外一偏,那金鏢從肩 頭擦過;接著使個猛虎歸山的形式,躥身穿進欄杆,高聲叫道:「黃天霸,俺戰汝不過 ,休得前來!」說畢,便向裡一鑽,早已不見人影。天霸知道不好,只得轉身就走;無 奈非常快利,頃刻工夫,樓內亮如白晝,一聲響亮,欄杆垛上早放出許多火箭向天霸打
來。不知天霸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七回
啟埋伏八方受敵 逞英雄眾將施威
卻說黃天霸用鏢正打孫勇,忽見他向裡面一鑽,頃刻工夫,亮如白晝一般,欄杆上 面早放出許多火箭。天霸肪不勝防,當時四下一看,見欄杆左邊有塊石頭台階,當中有 個門路。天霸便撥著火箭到了階前,身上已傷了兩處。只見台階上站著一人,手執紅旗 ,見天霸上來也不阻隔。天霸還道他是個真人,誰知他動也不動。但聽撲通一聲,如天 翻地覆一般,頃刻倒了下去。
仔細一看,乃是個木偶人物造就機關,在此擺舞。此時被天霸一刀砍跌下去,只見 他左手上套著一根鐵繩,由下往上一抽,將那兩扇鐵門頃刻開下,裡面早出來一人,手 執雙錘,望天霸便打。天霸舉眼一看,便是黑閻羅孫勇,不禁怒氣沖天,高聲叫道:「 狗強盜,大丈夫明來明去,豈可暗箭傷人!汝這樣或藏或現,咱天霸便畏懼於汝麼?來 得好,代我去罷!」說著,拚力向前,將錘掀去。接著一連幾刀,向他要害砍下。
此時孫勇也無心力戰,但想他誘進門來,置之死地。當時雙錘高起,將天霸的刀隔 在一邊,高聲叫道:「黃天霸,汝死在目前,尚然猖獗,若是好漢,進來與俺戰三百合 。」說畢,握定了雙錘,轉身入內。天霸只道他戰己不過,舞刀前進,衝入門來。忽然 響亮一聲,那裡依然關閉。天霸這一驚不小,正待
回轉,那門如銅牆鐵壁一般,再也開他不下,裡面黑漆漆,燈影全無。但聽孫勇叫道 :「黃天霸,俺在東邊屋門,汝敢前來嗎?」天霸此時,不敢向前,但四面八方,不分 皂白,心下想道:「俺便在此等個通夜,就進了他這門逕,料想也難出去,他在裡面喊 叫,想必總有路逕,不如向東而去,尋著路追去,或可得出此樓。」當時主意想定,認 定直向東走來,乃是一條黑暗的小巷。穿過巷頭,向外一望,乃是一個絕大的火門,紅 光四起,原來是個火箭總頭。下面排著許多鐵子,燒得如閃電一般,嗖嗖的聲音,在外 響亮。天霸知道中了埋伏,正要轉身就走,左邊現出個樓梯,只得躦身而上。誰知到了 上面,寬大非常,一帶平樓,空無一物,當中懸著個燈球,兩邊現出六個門逕。
天霸也不論好歹,躥上樓來,待要尋條生路,忽見那燈球一動,左邊門內走出一人 ,手執長槍,高聲罵道:「黃天霸狗頭賊俺急三槍鄭得仁在此!」舉手一槍,對著咽喉 刺來。天霸見有個來,正是怒不可遏,登時氣衝牛鬥,單刀一起,隔去長槍。此時司理 惡狗沫的何福坤亦趕上前來,天霸已將命置之度外,提起刀來,便向何福坤頭頂砍來。 何福坤見來得厲害,趕將鐵棍橫開,架住兵刃,順手用了個泰山壓頂的門路,拚力一棍 ,向頭頂磕下。天霸自受了金龍一爪,已是疼不可言,忽見一棍到了面前,深恐打著傷 痕,性命不保。把那口刀也就同鷂子翻身相似,靠上鐵棍,掀在一邊。兩人一來一往, 約有五六個照面。
天霸究竟帶傷,站立不住。只見賀人傑也與那邊一人惡鬥。
你道人傑何故也中了埋伏?只因他同天霸前來,見普潤在方廳外面已與禿頭廝殺, 曉得這裡面知覺,欲想回頭,所來何事?
心想:「趙五兄弟必知全面,出入死生,當可了然。」轉頭想尋他同去,哪知趙五 已經躲避。復見天霸一人到了樓下,早把那欄杆觸動,放出火箭。心下怒道:「大丈夫 死得其所,雖死猶生。咱非黃叔你竭力提攜,安有今日?他此時負氣而去,大半是凶多 吉少。咱若是不趕去助戰,無論自己,心中不安,便是上天也不原宥!」想罷,舞動兩 錘,飛身上去。彼時小閻王與天霸交戰,當時無人攔阻,隨即躥上二層,正擬尋個生門 ,進內攻打。誰知王朗在上面,早已看見,趕將燈球一起,下面掌樓強寇,放出暗器。 不知賀人傑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八回
臨危地趙五救人傑 道姓名天霸遇雲鶴
卻說賀人傑上了二層樓來,王朗早已看見,趕將燈球一起。
守門將士飛叉將軍郭天保在前門正然防備,忽見燈球打著本門暗號,隨即舞動飛叉 ,到了樓上,果見一個少年孩子,手提雙錘在那裡亂闖。郭天保首先喝道:「汝這無知 的黃牙,乳臭未除,胎毛未乾,有何本領?前來送死!俺郭天保一生無子,就汝這小畜 生尚有人形,不忍送汝的性命。汝若顧全性命,在此喊三聲義父,俺便高抬貴手,送汝 下山,換那殷龍前來會俺。
如再在此耽擱,這飛叉上面便是汝送命之日。」賀人傑哪裡忍耐得住,喝聲:「狗 強盜休得胡言,且吃小爺一錘!」說著,一個流星趕月,雙錘一連打下。郭天保只道是 個乳臭小孩子,全不放在心上,見他雙錘打來,將飛叉向上一架,滿想就此開去。誰知 人傑是天生的膂力過人,兩錘堆在叉上,猶如泰山一般。天保的氣力,又未全行使出, 只聽「哎喲」一聲,幾乎將飛叉打脫,當時連開數次,帶拖帶架,讓過兩錘,那虎口早 已震裂。人傑見他難以抵架,錘頭起處,不住的打來。郭天保只殺得汗流浹背,趕將飛 叉虛刺一下,撥轉身軀,向前逃走,嘴裡高聲叫道:「汝這小畜生,俺殺你不過,若有
本領,就此追來。」人傑知道他又施詭計,到了此時,但想結果他性命,也顧不得這前 面的厲害,喝聲:「強寇哪裡逃走?俺賀爺爺來也!」
說著,擺動雙錘接踵追去。
天保見他緊緊追來,心下大喜,順手撥動機關,前面早露出個門戶,身軀一轉走入 進去。人傑也不分皂白,一氣追到了裡面,正尋天保廝殺。但聽「喳喳」聲音,飛出一 群烏鴉,向著自己亂啄。人傑疑是個羽毛鳥雀,無什麼厲害,便將雙錘向前打去。誰知 一隻烏鴉飛到人傑面前,對定著頭啄了一下,猶如鐵鏈一般,真正痛煞;再想提那柄鐵 錘,竟提不起。原來這裡面造就機關,這群烏鴉盡是鐵嘴,所以啄了一下,登時大叫一 聲,頃刻之間,毫無蹤影。人傑只得帶痛四下尋路,誰知銅牆鐵壁,無處可逃,黑暗之 中,辨不出東西南北;肩頭上傷痕又十分疼痛,因此大叫連天,亂喊天霸。天霸又為惡 狗咬了一下,也是痛不可支,彼此但聽見言語,欲想見面,並無門路。
他兩人困在樓上,暫且按下。
但說趙五兩人躲入假山後面,雖然王朗未曾看見,無奈躲藏的地方與那廳前一氣砌 成,方石一起,這假山便已下去。當時躲在那裡,但見普潤與蠻和尚殺得正難解難分。 天霸、人傑早上樓去,心下這一驚非小。忙向趙四說道:「普潤師與醉菩提戰鬥,咱們 素不認識,還可上前相救;惟有他兩人上樓,多半凶多吉少,不幸喪命在內,這夜光杯 取不出來,尚是小事;設若因此下山謀反,爭取城池,大人面前,除去天霸,尚有何人 除這惡寇?」趙四道:「咱們兩人欲想救他,唯有奔赴飛雲子面前,請他設法相救,捨 此別無他策了。」趙五聽了,忙言道:「咱們就此前去,汝仍在這地方暗助普潤。」說 著,轉過假山,一路向裡走去。誰知那燈球火把,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正走之時,劈面來了一人,正是王朗的兄弟王彬。見著趙五高聲叫道:「趙五哥, 汝赴淮安,何以夤夜回來,施不全可曾結果麼?」趙五見是王彬,即應道:「這狗官已 經擺佈了。
方才走到山前,聽說天霸上山攻打,因此趕上山頭,以便助戰,現在寨主可在樓上 麼?咱同你去殺他一陣。」王彬只道他是好意,乃道:「黃天霸已中了埋伏,此刻命在 須臾,咱同你就此前去。」說著,在前引路,向樓上而來。趙五見他同行,正是中他妙 計,拔出腰刀,對定肩頭,就是一下。王彬不曾防備,轉身向後,見趙五一刀砍來,知 他有了反變,正要喊叫,又是一刀結果性命。
趙五隨即飛奔前進,到了飛雲子房內。誰知飛雲子因王朗與曹勇心生疑惑,惟恐露 出破綻,正擬私下送信殷龍,如若天霸前來。暫緩上山動手。後來聽得人言,王朗已自 行分派多人,分守各處;接著聽見殺聲,知是天霸到此,心下正然著急。無奈那樓圖未 經到手,一經翻臉去救天霸,後再大破此樓,就費了許多周折。只得出了房門,向前觀 望。但見第三層樓上,黑霧迷天,下面火光騰騰直上,知已中了埋伏。不禁大聲喊道: 「咱飛雲子不去搭救,等待何時?」掀去長衫,一路飛奔而去。
因此趙五前來,已不見面,彼時不知他在何處。眼見得樓上燈球亂起,也就奮不顧 身,拔刀而去,一路砍到樓上,早殺死許多嘍兵。但聽下面喊道:「不好了!殺上來啦 。」王朗在上面正命人去捉天霸,忽見下面人喊馬嘶,正要命人查看。早有嘍兵到來, 說飛雲子手執寶劍,由生門上樓助戰。王朗聽了喜道:「咱此樓是他所造,他如上去, 這兩人便能擒獲了。」
飛雲子到了樓上,孫勇劈面遇著,連忙叫道:「雲三哥,來得正好,黃天霸與一個 乳臭的孩子俱圍在下面門內。此時前去,正可擒他。」飛雲子道:「這上面有俺動手, 方廳外面那個胖大和尚,十分厲害,趕快前去助戰。」孫勇不知他是計,雙錘提起,匆 匆下樓而去。飛雲子不敢怠慢,入了生門,先到長蛇頭那個門逕,按定機關,踹了上去 。想道:「這兩個人想必便是天霸了,俺與他雖未見過,且救出門來,然後再作道理。 」
不禁高聲叫道:「裡面何人,可是黃天霸與賀人傑麼?俺飛雲子前來救汝,速通名 姓,早早下樓。」人傑與天霸正在猜疑,忽聽「飛雲子」三字,天霸便大聲叫道:「雲 三哥,俺天霸已受重傷,不分門逕,普潤僧同至山上,若蒙搭救,真國家之福也!」飛 雲子聽說是天霸,趕即開了門戶,繞過烏鴉嘴,穿過惡狗沫,到了前門,轉身進去,見 天霸正睡在地下,舉手將他提起,馱上肩頭,便想出去。天霸道:「雲三哥且緩,那邊 還有賀賢姪受傷甚重,不知從何而去,可快前去將他救出!」雲鶴道:「可是賀天保之 子賀人傑麼?」天霸道:「正是此人,是俺盟姪。」雲鶴道:「那邊雖隔了一層,就此 前去,又入死地,咱先同汝下樓,然後再來相救。」說著,飛步到樓口,所幸孫勇不在 欄杆的前面,一個箭步飛下樓來,便向花園內奔去。正恐無人保護天霸,卻好趙五到了 樓口,但見火光高起,對著樓上,自己不敢上去,只得轉身去助普潤。一路走來,正見 飛雲子背著天霸,當即上前將他接下。飛雲子復去救人傑。不知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第五○九回
賀人傑絕處逢生 王寨主難中改悔
卻說飛雲子背天霸到花園,趙五劈面遇見,當時喊道:「雲三哥肩上可是天霸麼? 咱們正尋他不著,三哥既將他救出,此時意欲何往?」飛雲子見是趙五,不覺喜道:「
天霸受了重傷,此時雖到此間,尚不能逕自出去;賀人傑仍在樓上,必得將他救出,一 同走出,方可無慮。汝來得正好,且將他交付與你。」
說著,將天霸放下,復行抱上趙五的肩頭,轉身又入生門,到了裡面,將人傑夾在 身邊,回身就走。不意龔得廣在外面巡風,劈面的來撞見,不禁吃了一驚,向著飛雲子 喊道:「雲三哥,此人已困在樓上,此時將他背出,意欲何為?王寨主現在上面,一經 看破,又何回答,那不是出爾反爾,私通敵人麼?」雲鶴見他不住的喊叫,猶恐再有人 來,當時並不回答。舉頭向第一層觀望,見王朗手執令旗,各處招展,命人去捉普潤。 飛雲子見他來,自己回著頭向龔得廣言道:「汝來得正好,汝道俺此時出去麼?只因天 霸受傷甚重,無人進去將他捆縛,咱們方才下樓,見這乳臭的孩子,兇惡異常,因此撥 動機關,中了埋伏,將他與寨主發落,汝既前來,且將他交付與汝,俺去捆天霸去了。 」龔得廣不知是詐,便將兵刃丟下,來接人傑,早被飛雲子一劍砍中咽喉,撲通一聲, 栽倒在地,接著又是一劍,結果了性命。
人傑雖受了傷,心下明白,見一人將他救出,雖未與飛雲子見過,料想必是此人, 見他將來人殺死,帶著疼痛,拚力拗起身來問道:「救我者莫非飛雲子麼?」雲鶴道: 「休得多言,須防耳目,俺便是雲鶴也!黃天霸現在前面,且隨我來。」當時便抱著人 傑,一路到了花園。趙五早令趙四前來迎接。飛雲子向兩人言道:「此時樓圖未得,俺 不能隨汝出去,天霸傷痕,非消除萬毒丸,不得相救,切記切記!」正說畢,將人傑放 下,轉身就走。這裡天霸早已抬身不得。趙氐弟兄各自負在背上,各自拔出利刃,大喝 一聲:「俺趙五、趙四順了官兵,汝等讓我者生,擋我者死;王朗乃無名草寇,惡貫滿 盈,改日必有殺身之禍。黃天霸、賀人傑,已為咱們救出了。」說罷,不分皂白,一路 殺去。那些嘍兵,聽說是趙五救出天霸,猶如天翻地覆一般,無不各大聲喊叫:「不好 了!趙五到淮安,順子施不全,現在樓上將黃天霸救出,在樓前殺人。」無數嘍兵同聲 吶喊,早驚動了王朗,趕即傳令,將寨門緊閉。趙五到了門前,但見守山頭目排列兩旁 ,槍棍刀叉,迎面砍下。他兩人到了此時,也只得拚命廝殺。趙五在前,趙四在後。兩 柄刀猶如砍瓜切菜一般,逢人便砍,遇賊即亡,滿想大殺一陣,奪開一條血路。誰知裡 面知山前無什麼能人,王朗特命黑閻羅孫勇前來追趕。
孫勇本在那欄杆前面施放火箭,忽聽王朗調度,帶雙錘到了山下,見趙五肩上背著 天霸,暗道:「這狗頭既有反心,與他交手起來,總是不肯相讓,不如先將天霸這廄打 死,然後與他爭鬥,便是萬無一失了。」當時便在魚鱗甲內,摸出個鐵彈子,向前喊道 :「趙五,掩孫勇寶貝來也!」說著,放出彈子,便對天霸的後心打去。趙五正奪路而 走,也不防著孫勇趕來,誰知天霸命不該絕,鐵彈子正然發出,忽然聞嘍兵隊裡衝出一 人,舉手將彈子接住,袖口一起,放出一枝冷冷箭,向孫勇左眼射去。孫勇見一彈未中 ,忽然一箭射來,已是吃驚不小,趕著將頭一偏,那箭射在豹子冠上,不禁怒氣沖天, 飛起一錘對來人打下。你道此人是誰?正是蝦蟆山的王杰。與天霸等人同到沂州分頭之 後,便到這山上投來,方才聽說緊閉寨門,莫放天霸,正是焦急萬分,無可搭救,只得 同李興一同前來,-看個動靜。不意進了寨門,見趙五背著天霸,後面趙四也負著一人 ,-個大漢拚命追逐。忽見孫勇一彈子打來,只得躥身到了前面,將彈子接住。此時孫 勇一錘打來,只得將護身的佩刀拔出,將一錘隔開去,復行一刀阻住去路。一面招呼趙 五:「俺王杰在此廝殺,趙五哥快下山,勿再耽擱了。」趙四背著人傑,見王傑出來救 應,膽大了數倍,奮步當先舉刀亂舞,頃刻之間,兩人早衝下山去,行至牌樓前面,卻 巧賽花與殷龍前來接應。
賽花見人傑又受了重傷,心下好不難受,只得在趙四肩上,將人傑扶下,人傑此時 尚是清楚,隨向殷龍說道:「俺與黃叔父雖受重傷,所幸脫離山寨,此時普潤和尚在山 內廝殺,裡邊好手甚多,一人恐難抵敵,岳父可前去將他救出,與王杰一同前來,再做 計議。」說罷,一聲大叫:「疼煞我也!」幾乎昏墜下去。
殷龍聽了此言,只得命賽花同趙家兄弟送他兩人回店,自己提著樸刀一路而去。進 了寨門,果見一人奮力廝殺,便知道是同來的王杰。當即躥身上去就是一刀,對孫勇肩 頭劈下。孫勇見王杰放走人傑,已是虎眉倒豎,怒髮衝冠,兩個錘頭,不住的打下。殷 龍跳入圈內,忽然一刀砍來,更是怒不可遏,罵他:「汝這兩個狗頭,若有本領,盡行 放出,若要想逃去,轉世為人。」左手一錘,將刀掀去,右手一錘,當胸打來。殷龍也 是個英雄好漢,彼此一來一往,殺在一團,鬥在一處。王杰見有人敵住孫勇,隨即抽身 到了裡面,見蠻和尚正與普潤作鬥,還有許多強盜圍在核心,普潤已是招架不得。王杰 將刀一擺,殺人重圍,大聲叫道:「普潤和尚,俺王杰前來救汝,快隨俺殺下山去!」 一聲叱咤,普潤見有了幫手,也就放心廝殺,戒刀起處,滾滾人頭,殺開一條血路,與 王杰下山而去。
蠻和尚殺了一夜,雖然未曾輸敗,兩膀也舉動不得。當時只得回轉方廳,命人上樓 打聽。早有王朗走過前來,不禁長歎一聲,向眾人說道:「不料俺們這山中,竟有許多 奸細,天霸、人傑已是身臨死地了,乃竟為趙五兩個狗頭將他救出,從此又成後患!蝦 蟆山乃俺邀他入伙,他反順了敵人,上山廝殺,這不是意想不到麼?此次雖獲勝仗,無 奈樓上的關鍵,損去七八,又非修理不可。雲三哥昨日言語之間,早有退意,昨夜之事 ,未必不怒於我,若再袖手旁觀,不肯出力,豈不是進退兩難?」
說罷,進入大廳,向眾人悶悶不樂。但見孫勇首先說道:「寨主何出此言?勝敗軍 家的常事,咱們大殺一夜,天霸雖然未死,那傷痕也不久人世,還敢上山報仇麼?飛雲
子今夜未曾出來,正是他避嫌之意。寨主此時何不自去面請他,若將該樓復行整頓,豈 不是依然照舊麼?」這番話說得王朗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回
尋救藥送信淮安 脫病軀誤臨黑店
卻說孫勇命王朗去請飛雲子,當時蠻和尚就言道:「寨主何必以此為慮,咱們山上 有許多好漢,還怕殷龍怎樣!即使飛雲子有了他意,俺這刀槍頭上,不致於落在人後。 」王朗道:「多謝諸位仁兄竭力幫助,但是強中還有強中手,縱有能人,總不比這座高 樓可靜以待動。」說罷,便命人到飛雲子房內,請他前來商議。飛雲子自救了天霸,深 恐被人看見,進入房內,先將自己的寶劍、許多暗器藏在身邊,準備廝殺。到了天亮時 候,外面殺聲漸漸的散去,忽見一個嘍兵匆匆進來,說道:「王寨主在方廳內等侯,請 寨主速去議事。」飛雲子只得起身,隨那人走入廳內,見眾人閒坐裡面,無防之意,心 下方才坦然。
只見王朗起身言道:「雲三哥,這是小弟薄命,難得你老造下此樓,滿望共成大事 ,不料天霸兩次三番被他逃脫。今日上樓,期其必死,誰知王杰與趙五兄弟順了官賊, 救了眾人,不又是畫虎不成反類犬麼?因此請三哥前來,為俺劃一個良策。」飛雲子聽 了此言,不禁大喜:「也是他氣數該絕了,他既請俺划策,不趁此時將原圖騙出,更待 何時?」想罷,乃道:「這事請寨主無須多慮,但能信實待俺,不聽讒言,這座高樓, 憑在小弟身上。莫說黃天霸受傷甚重,性命尚且不保,便是轉死還生,前來攻打,也不 過是自尋苦惱。但此非一朝一夕的事件。
現在樓下殺死眾人,不計其數,且命人前去埋殮,然後命人下山訪天霸消息。一面 山上置下埋伏,整頓高樓,再圖機會,還怕什麼官兵攻打?」王朗聽了言道:「三哥如 此用心,真乃合山之福,小弟敢不深信;但是這樓圖尚在樓頂上面,與夜光杯收在一處 ,一時尚難取下。」飛雲子見他不肯取出,當時也不催促,但道:「此乃不急之務,從 緩整頓便了,但是山寨前面非嚴加把守不可,恐殷龍見女婿受傷,前來報仇。」王朗也 只得依言辦理。
不說飛雲子守候樓圖,再說趙五將天霸救出,一路到了客店,早已不省人事,趕將 人傑放將下來,賽花見丈夫命在垂危,不禁放聲大哭。趙五道:「人傑雖然受傷,一時 尚不致送命;但是天霸頭足皆腫,神志糊塗,恐其性命不保。飛雲子臨行之時,說是消 除萬毒丸方得救性命。但不知此丸在何處購買?現在且不必痛哭,打算主意,救人為重 。」殷龍想了一回道:「從前人傑傷痕,幸得褚標前來救了性命,此時這消除萬毒丸是 何人所造,絕非市鎮藥鋪購買。咱們一面將那萬功散先為他敷上,一面命人奔趕淮安送 信。或者張桂蘭與眾人知道這個藥名也未可知。」殷龍正然吩咐各事,但見人傑睜開二 目,向殷龍說道:「岳父不必焦愁,前在淮安,每聞張嬸母談及,說他父親張七自制煉 就一丸,名為消除萬毒丸,無論跌打、刀傷,蟲蛇惡毒,將此丸服下,不到一夜工夫, 便能起死回生,上場交戰。孩兒的傷痕,尚無大礙,岳父可從速命人向淮安而去。」殷 龍聽了此言,雖是有了出處,但是天霸受傷甚重,往來有個月日路程,設若輾轉不及, 送了性命,如何是好?心下正自躊躇。王杰道:「此去淮安非俺不可。咱這兩條鐵腿在 路走起來,一日可行二三百里,約有半月工夫,便可回轉;此事不能耽擱,你老如有書 信,從速寫成,就此便去。」殷龍道:「此乃汝親眼所見,前往淮安見了大人,但將這 細情說明,自有人去請張桂蘭前來解救。」說畢,王杰就帶了包裹,出門而去。
且說萬君召自與飛雲子弟兄別後,與普潤到了河南,一病不起,只得命普潤先去送 信,自己在客店養病,滿想耽延數日,便可動身。誰知一月以來,仍然未愈,所有盤費 概行用盡,漸漸的將衣服變賣。那開店的店主見他如此落魄,不但不去照應,反而趕他 出去。君召初時尚不在意,後愈催愈緊,不禁怒道:「汝這狗頭,知道老爺是誰?咱乃 漕運總督施大人的朋友,前往潼關訪案,路過此地,病在店中,難道你這房飯店錢,尚 有差錯麼?今日來催,明日來要,不是老爺耐氣,先將汝這烏珠剜下,然後鳴官算帳。 」誰知那店主也不是好人,專門在黃河一帶開那黑店,與那些綠林朋友皆有來往。王朗 欲害施公,此事他也知道,聽說與施不全是朋友,又說到潼關訪案,無非與綠林中朋友 作對,暗道:「這也是此人命該絕了。咱聞王大哥正與施不全交戰。何不將此人送了性 命,獻上山頭,做個見面之禮,好到他山上入伙,免得在此做這買賣。」當時故意說道 :「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老爺是欽差所使,還求大人方便。」
說罷,便命人送茶送水,週到萬分。君召只道他是真心照應。
到了上燈時分,這店主復又進來,向著君召問道:「老爺前往潼關去訪何案?咱聞 施大人是個正直清官,意想投奔於他,謀個出路,老爺若能引進,便是出頭之日了。」 君召道:「此事在咱身上,但是咱病後初癒,如有上等酒肴,趕快送來,日後加倍照給 於你。」店主聽畢,喜出望外,暗道:「咱正憂無處下手,他既要酒要肴,何不就此擺 佈!」因道:「這是小人奉敬老爺,想要什麼,但說不妨。」當時便走了出來,命人取 過四個菜碟,皆是清淡的肴饌;到了自己房內,將蒙汗藥放入酒壺,然後打了一斤黃酒 ,送在君召的面前。
君召正是病後,聞這一派酒香,登時撲入鼻中,垂涎欲飲。
不禁斟了一杯,只見顏色焦黃,令人可愛。隨即飲了一口,看是色香味三絕。取過 箸兒,夾著肴饌。究竟是病後方愈,禁不起這個酒興,忽然頭眼昏花,撐持不住,不禁 詫異道:「咱平時雖不能十分豪飲,也不至如此淺量,為何才飲一口,便如此昏暈,莫 非這店主有什麼歹意麼?」想到此處,便將杯放下,暗道:「苦果這狗頭如此暗算,不 將他送了狗命,也不知咱的厲害。」想了一會,卻巧院落內有只花狗,即割一片鹹肉, 在酒杯內涮了一下,摔在階前。那狗一口吞下,未有片時,便亂叫起來,四下亂躥;再 等了一會,只見著栽倒地下睡去。君召見了這種情況,登時心頭火起,站起身來,將桌 子掀去。一聲響亮,早驚動了外麵店主,已知君召看出破綻,急急跑進裡面,準備結果 他性命。誰知君召舉眼看見,躥前一步,抓著領頭,便將店主按在地下,舉拳就打。不 知那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一回
萬君召痛毆店主 托天王殺害客商
卻說君召將店主按在地下,舉拳便打。店主知道他是個辣手,連忙求道:「老爺息 怒,這事小的實在不知,老爺且饒命!」
君召明知是他所為,心想道:「咱便將他打死,也不能動身,不若如此這般,使他 知咱。」想罷,便在鼻樑骨上就是一拳,早已血流不止。店主在地下只得磕頭,說道: 「若饒了小人,隨便怎樣吩咐,皆可應允;只是不能帶上京都,那就全家沒命了。」君 召見他苦求,心下罵道:「這狗頭也是無用貨色,偏要生出這事,豈不是他倒運麼?」 當即喝道:「汝既要活性命,老爺的言語,可是要依從,不是此時答應,一經放下,便 爾不睬。」店主見他換了口脗,只得求道:「老爺何必多慮,但求放了小人,便是重生 父母,再造爹娘,哪裡還敢違拗,求老爺從速吩咐便了。」君召道:「汝既有此心,眼 見這店中不能居住,若要走去,又無盤費,汝且將好酒好肴,供應一頓,送出紋銀二十 兩,做個買命的銀錢,隨即饒汝狗命了!」店主聽說放他,當即向外喊道:「汝等快將 咱們的好酒送一壺來,上等的肴饌送進幾盤,老爺便饒我性命了。」君召不等他說完, 接著又是一拳,罵道:「汝這雜種,還不改換心腸,若將汝的酒飯取來,這分明又是暗 號了。且同你講:若請老爺飲酒,須要汝自己相陪;凡有酒來,汝必先飲一杯,然後老 爺再飲。所有肴饌也是如此,那二十兩銀子,還是先給老爺,方才無事。」店主兩手護 住面孔,口裡連連應道:「老爺,老爺!銀兩照付便了。」
此時那許多小二,見店主如此吃苦,早已跑了乾淨,怕君召遷怒於他。店主喊了幾 聲,只是無人答應。君召故意喝道:「汝這傷人的狗賊,預先令人躲去,此時反假意亂 喊,咱也不想酒喝,不要錢文,但要汝去見閻王。」說著,舉起拳頭,又對脊背打去。 店主格外著急,喊了王三,又喊李四。未了大聲喊道:「諸位小二哥再不敢前來,咱們 的性命就不保了。」連喊帶哭,叫了一會工夫,方有一人前來。君召道:「這事乃店主 所為,與汝等小二無涉,快依他所說的話,將酒肉、銀兩一齊取來,好教咱前去了;不 然連汝這班狗頭,全行送命。」小二聽了此言,哪裡還敢怠慢?走到堂前,取了一壺頂 好美酒、四碟佳餚,放在桌上。君召道:「我已在先說明,要與這狗頭同吃,還不快取 一個小几兒,搬到我這所在。」小二見他怒氣沖天,哪裡還敢言語?只得將客廳內幾兒 取了過來,放在院落裡面,斟了一杯酒。無奈君召有意找仇。君召接在手中,飲了一口 ,罵道:「死囚囊!老爺向不飲啞酒,汝不飲便無法處置麼?」
說著,一手撥開他大口,一手端酒硬向下一灌。登時在小幾上取了一條鯽魚,連頭 帶尾,便向口裡一搋。那店主如同雞子一般,所有鮮血尚未淌完,早已隨酒嚥下。正要 作嘔,那條魚又搋了下去,兩下在咽喉一撞,不由的忍耐不住,又咸又酸又辣又臭,四 個氣味混在一處。大口一張,猶如冒雞屎一般,連嘔帶吐,冒得君召一臉。君召不說他 擺佈的厲害,反而故意的怒道:「我說這裡面放了毒藥,汝才飲下便如此發作,還要糟 踏老爺?」說著,一連幾拳,復又打下。店主真是個忍氣吞聲,不敢言語,只得在地下 兩手作揖。君召到了此時,已是出了怒氣,站起身來將幾兒踢去。罵道:「汝這狗頭, 不是我高抬貴手,頃刻命人黃泉。這酒菜難道真吃麼?今日權命汝知道一點厲害!快將 銀兩取來,讓我動身,若再不改變心腸,指日由淮安轉來,將汝身首異處。」當時小二 早已交出二十兩銀子,揣在身邊,攜了包裹,帶怒而去。
在路有四五日路程,這日到了徐州府屬蕭縣界內,看看天色不早,想道:「此地離 淮安不過三五日光景,今晚且尋個客店,歇息一宵,明日天明起身,再來夜間放個夜站 ,兩日便到淮安了。」想罷,趕著路程,一路向村鎮而來。此時日光早經落去,但見那 月色漸漸的東升。看看面前有個鎮市,正待邁步進前,忽見對面來了一人,手提著一個 篾籃,兩眼淚痕,匆匆而去。君召見了,甚為疑惑,故意止步問道:「俺且問你,前面 村鎮是何地名?汝也是行路的客人,為何不住在此處?」那人見君召詢問,不禁搖手答 道:「客人快轉回去,這鎮上是不能住宿的。前面鎮口的來福客店,我們同來五人皆下 落這店內,今早起來,已不見了四人。我以為他們是起早出去了,誰知尋了半日,找到 他後屋裡面,有個宰房,闖了進去,但見那四人猶如牛羊一般,赤條條捆綁在宰凳上, 那人頭早不知去向了。
小人這一嚇,非同小可,明知一人敵他不過,又不敢喊叫出來,送了自己的性命, 只得走了出來,以便報案。誰知這地方的保正,全不聞問。聽說是來福的案件,就如同
沒有此事,反將我們罵了一頓,要將我送回店內,這不是有冤難申麼?因此愈想愈怕, 不敢再去住宿,因此天晚尚自趕路。」君召聽了怒道:「青天白日,村莊上面哪裡會有 此事,汝且隨我前來,指個明白,待我今晚送這個狗頭的性命。」說罷,不問他肯行與 否,挽著手臂,向前就走。問道:「汝這人姓甚名誰?何方人氏?
約伴到此何干?」那人道:「小人名叫朱魁,祖籍揚州人氏,素販北貨為業。只因 經過雞山,路見一伙強盜,名叫托天王華蓋,所有銀錢貨物,均為他劫掠到山上。同伴 之中,殺死三人,其餘五人,逃躲在樹林裡面,方才活命。滿想到施大人衙門告狀。誰 知在此又遇這大禍,小人準備是沒命了。」君召道:「汝且不必號哭,我便是漕運總督 的朋友,這案在我身上,包汝這冤仇不難破案。汝且隨我前來,指明店面。」朱魁見他 這般裝束,又聽他一番言語,也是半信半疑。只得隨他到了鎮上,遠遠的將客店指明, 然後說道:「小人向別處安身,明日在此候信。」說罷,掉轉身軀尋路而去。
君召背著包裹,到了客店裡面,迎面站下,向著裡面問道:「汝店中可有閒房麼? 若有潔淨的所在,我便住宿一宵,房金照算。」裡面見有人問話,只道是個富戶,忙道 :「客人且請裡坐,裡邊有寬大的房屋,一切俱全,聽便揀取便了。」說著,出來一個 堂倌,便將君召的包裹接過。君召也就隨他人內,但見五開間一所店堂,上首支著個廚 房,七口大鍋,一連而下;下邊設著個案板,雞魚鴨肉鋪列在一堆;當中一個腰門,裡 邊一個院落。穿過院落,又是五間房屋,當中三間,設著桌椅,許多人飲酒叫菜;兩邊 兩個房間,乃客人的臥室。君召揀了一間寬大的所在,命小二將包裹放下,打水泡茶, 淨面漱口。小二尚未回來,忽聽響亮一聲,摔下一物。君召吃了一驚,趕著出來觀看。 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二回
鬧酒肆惡打王七 見豪客巧遇王杰
卻說萬君召聽得外面響聲,趕著出來觀看,只見客堂裡面有一人,年約四十上下, 身高七尺開外,兩道濃眉,一雙快眼,身穿玄色短襖,頭戴一頂英雄盔,正中一朵絨球 ,坐在上邊。
但見滿臉的怒氣,高聲罵道:「我也不是白吃的,黃金、白銀,聽汝算帳,為何來 這多時,酒肉還未取出?那邊有後來的人,早經吃畢,這不是有意欺人麼?」說著,拍 著桌凳,罵個不已。
君召聽了一會,是為酒肉來遲,因此叫罵,也就不去過問。只見那小二送進茶水, 向他問道:「你老何方人?這店內有上等的酒肴,欲吃何物,在先說明,好前去叫點。 」君召想道:「朱魁說這店是個黑店,想必所買的肴饌,皆是人肉所造的了,我且將他 饅頭試他一試。」乃道:「我們老遠而來,別項物件,總要等侯,先取兩盤饅頭,為我 充饑,然後上等酒肴,盡數送來,一總算帳。」小二答應前去,頃刻送來十個饅頭,一 壺清茶,放在君召房內。君召待那人出去,先將房門關上,掌上燈火,將那饅頭掰開細 看,也不見有什麼破綻,只送入口內,剛一品氣味,覺得有點微酸。一人猶疑不決,暗 道:「這就令人難辨了,這店既是歹人,不應有許多客人在內飲酒,而且這饅頭裡面又 無人腥氣味;若說是平常的客店,朱魁那樣痛哭,斷無假裝之理。我且等到夜間,辨個 真假。」當時漱口。
少刻,小二送進酒肴。君召正要下筷,那外邊一陣聲音,早驚動各處。但聽一人喝 道:「汝這瞎眼的狗頭,我在這北道往來多時,好漢英雄不知遇過多少。汝敢出言不遜 頂撞老爺,且將你店主喚來,問個明白。我姓王的,難道與他有仇隙麼?
進來這許多時會,酒未見有一角,菜未見有一件,將我的錢騙去,命我在此挨餓, 究竟是何道理?不要走,且與汝去問店主。」
說著,將這裡有的桌幾,並許多動用的物件概行毀去。正鬧之間,忽然又來一人, 大聲喝道:「何處的野種!也不訪我的大名,便在這店中囉唣!我偏沒酒肴與汝,若知 麻利,趕快出去,不然便送汝狗命!我這店中不容汝在此喊叫的。」話猶未了,那人怒 髮衝冠,大聲喝道:「好奴才!你道我不知底細麼?汝既做這買賣,江湖朋友也該探訪 ,我若仍在山頭,將汝這廝先結果性命。」
君召聽見此言,知此二人皆非善類,當即出了房門,走到二人面前問道:「二位請 了,我們初臨此地,不知這地方的規矩。但彼此交易,一去百來,客人出外行商,理合 和平為貴;店主將本求利,何能怠慢來人?二位權行息怒,且向店主細細問個明白。」 那客人見君召這番言語,忙道:「咱們皆是過路之人,不是腹中饑餒,何故在此閒坐? 小弟一進來,便交下十兩銀子,命他送兩壺酒,幾碟菜,用畢還去趕路。誰知他將我的 錢收下,命咱們到這裡守候。自下晝時分等到此時,酒不見有一壺,菜不見有一樣;這 客堂裡許多後來的人,盡行吃去,咱還未曾飲食,這不是有心欺負麼?」君召道:「這 乃店主不是,如何收去銀兩,不去買賣,他也不是白吃你的。」那人見君召也說他不是 ,怒道:「他也不是你的親娘舅,要汝多這閒話。
咱這店內喜賣與這人方才賣,不喜賣與這人,他有銀錢,咱們沒有銀錢麼?進得門 來,便用這銀子嚇人,如此小氣,咱們還能讓他受用麼!我看這狗頭亦無本領,三拳兩 腳便見閻王,自尋苦惱。」君召見了怒道:「你這人好無道理,既不要向他買賣,為何
收下銀錢,這不是汝不是麼?汝若識得抬舉,就此送出酒肴,使這朋友飲食;若道半個 不字,莫說你這樣身材,便是生鐵羅漢,也要將你磨個光亮!你道我這樣是懼怕你的麼 ?
且與你個榜樣,方曉得我的厲害呢!」說罷,見那客堂外邊有棵二人抱不過的槐樹 ,到了面前,舉手一搖,隨即一腳,踢倒在面前。店主見了這樣,也就半晌不言。所有 那飲酒的客人,無不齊聲驚訝。當即來了兩個小二,深恐那店主眼下受苦,趕著上前大 哭道:「客人有所不知,我這敝東平時有點呆氣,是凡酒後便不知輕重。方才這位進來 ,說是將銀錢交下,小人卻未曾見。常言道:『買賣認分毫。』咱們東家又未招呼送酒 ,一人說已經交錢,一人說未經交下,隨後兩不認帳,不是小人晦氣麼?因此他內中有 這緣故,說明出來,兩位客人便可息怒。
現在既已爭論,想必是敝東呆氣發作,忘卻銀錢,致令這客人受餓。但是今天天色 已晚,不能前去趕路,不如在此暫住一宵,小人立刻送飲食進來。」說著,便拖著他那 店主向外而去。
那人見君召如此慷慨,走上前來問道:「借問老哥尊姓大名?
貴地何處?由何處而來?此去意將何往?」君召見他來問,便答道:「在下乃漕運 總督施大人麾下至交朋友,海州萬家村萬君召也!汝是何人?且請說明名姓!」那人聽 說是君召,不覺喜出望外,忙道:「莫非你老由河南來麼?目下貴體如何?普潤和尚已 到沂州了。」君召聽了此言,更屬詫異,忙道:「普潤僧人正是俺的朋友,汝何以與他 相識?」那人道:「不欺尊駕,咱也是綠林出身,向在蛤蟆山與洪魁這乾人聚義,姓王 名杰,排行第四,便是小可。只因黃天霸與趙氏弟兄路過山下,殺死洪魁,欲燒山寨, 普和尚與眾人勸俺歸降,同赴沂州攻打王朗。
不料王朗十分厲害,天霸與人傑同上山頭,為齊星樓的埋伏打了半死;現在人傑尚 可言語,天霸早已不省人事。因此小人討這個差使,馳赴淮安送信,速請他妻子到張七 那裡,將消除萬毒丸要來,方救得天霸的性命。因此到了這店中,便進了飲食,仍去趕 路。不期這個雜種同俺作這個對頭,不是你老前來,定將這狗頭打死。」君召聽了此言 ,自是吃驚不小,忙道:「飛雲子既在王朗山中,為何不將樓圖取出,反致天霸中這埋 伏呢?」
王杰道:「咱也上山殺了一陣,只因雲龍與曹勇口角,不辭而去,王朗不免疑惑, 常常要這樓圖,總是托言不與,飛雲子又不便過顯形跡,以致遲延至今。前天霸非飛雲 子搭救,早經慘死在樓上了。你老自河南抱病,何故這許多日子?此時大約是前赴淮安 了。」兩人說明名姓,自是一家的好漢。君召便命王杰將自己的包裹搬在一處,乃道: 「今日已將更鼓,夜站也不便行走,咱們坐一夜,明日早起,兩人一齊同行,路途也有 個伙伴。」王杰聽了此言,自是願意。
不必說他二人在此等候,且說兩個小二將店主拖了出去,到了店堂坐下,低聲言道 :「這兩個皆是肥羊,不過那一個甚為棘手,咱們須設個計策,將他擒住,得了宗大大 的財帛。」
你道這店主姓甚名誰?此人有個外號,稱他賽時遷王七。此時為小二拖出,乃道: 「這兩隻羊雖然纏手,但是用了那藥酒,將他們灌得爛醉,也就直手直腳。」說罷,便 命小二前去置辦,以便害他二人。不知君召與王杰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三回
施大人待客情殷 張桂蘭救夫心切
卻說王七被萬君召搶白一頓,到了外面向小二說道:「這兩隻肥羊,甚有油水,只 是不易動手。咱們仍將那一種頂妙的藥散入裡面,多備繩索,抬入後面,專候我前去動 手。」小二道:「咱們自理會得。但前來的那人,不過是火暴性子,惟有後來的,不但 有那樣膂力,好像是個內行,咱們倒要留心才好。」
說罷,便命個伙計托了一盤肴饌,一把酒壺,放在裡面。後面人來,取著筷兒,提 了抹布,一直到了後面,揀當中一個方桌放下,向著君召說道:「請你老做陪客,為咱 們這客人解惱,咱們小人奉敬一杯了。」說著,按了兩副座頭,將箸兒放好,手執酒壺 ,每人斟了一杯,便請他兩人入座。
君召雖是病後,凡事仍是留心,又因朱魁說這是個黑店,猶恐中暗算。當時雖然坐 下,並不去取酒杯,兩隻眼睛但向那杯望。王杰早饑餓,只恨沒有酒肴,此時已到面前 ,那個小二斟了一杯,接著就舉手要飲。君召趕著攔道:「且慢,咱們先令他吃一杯。 」說著,就將王杰的酒取過來,便命小二飲下,小二見他這樣,心下早已害怕,暗道: 「倘這內裡面設被知道,如何是好!且待騙他一騙。」忙道:「這事小人何敢?小人情 願領罪,不敢這樣無禮。而且方才言明,敝東有點呆氣,若被他看見,他不說是客人賞 賜,反說小人嘴饞,打著客人的旗號,自己飲酒。有此兩層,還請客人自飲罷!」君召 冷笑說道:「汝這廝倒會遮飾,道俺不知你這個買賣?方才中指甲內放的何物?
替我從實說來,若有半字虛言,先要汝這狗命!」說著,便一把將小二揪住,用力 一摔,倒在地下;一手握定他的下腮,一手將嘴撥開,不由分說,往裡一灌。王杰見君 召如此,更是火上加油,罵道:「原來狗頭下這毒手,此必是店主所使,咱且將他擒住 ,送回閻王,然後與他算帳。」當時站起身來,一腳將杯盤踢去,躥過腰門,到了前面
,果見那個店主坐在那個店堂裡面。不禁大怒道:「俺與汝今日何冤,往日何仇,一心 要謀害俺?汝既有此心,也不怪俺手毒了!」說罷,到了前面,一手將王七捉起,按於 地下便是一拳,早打得門面流血。王七尚自辯道:「汝這兩個野種,何故在此撒野?咱 也不是開了黑店,謀害人財,怕汝驚動官府,打得老爺便會得交手。」說著,便想在地 掙扎起來。王杰不等說完,順手便是個嘴巴,罵道:「老爺倒想饒汝,只是汝這強嘴, 容你不得。」說著,又是一下,早打去數個門牙。接著君召也去了前面,向著王杰說道 :「咱們不必與之拌嘴,哪怕他躲入天牢,俺要將他破綻尋出。
且將這廝帶了同去,若搜出不尷不尬的物件,然後將他治死,為眾報仇。」王杰聽 畢,便將他提了起來。君召在前,王杰在後,穿過後堂,四下尋找。走了一會,只不見 有什麼腥味。君召正然疑惑,忽見牆腳下面有塊方磚,向上一豎,又望下一落。
君召連忙喊道:「王杰,這所在有了埋伏了,咱們且看他一看。」
說著,將方磚撥開,便是個絕大的空房,下面黑洞洞空無一物;左邊一順下去,卻 有數層坡台。君召向王杰道:「這裡定有消息兒,咱們且帶了他進去,分個皂白。」
兩人當時下了台階。誰知下面乃是一處極大的地窖。到了裡面,卻是砌就的三間暗 室,上首三口大鍋,刀鏟刷帚,各式齊全;下面一個方凳,摳著凹槽,四條腿釘於地下 ;旁邊一個大盆裡,水勺、木桶放在其內。王杰道:「這廝原來也是個我輩,你看這幾 件傢伙,豈不是快活凳、送命盆、澆心桶、刷毛台麼?」說著,再抬頭一看,牆壁上面 尚掛著四五個人頭,便是朱魁伙伴的那幾件傢伙。君召勃然罵道:「汝這個狗賊,喪盡 天良,取了客人的財物,還要傷他的性命,這不是情理兩虧麼?汝既害死多人,俺便要 汝償命!」說著,便將王七捆縛起來,按在凳上,命王杰上去,將幾個小二同喊來,使 他見個明白。當時王杰便到了前面,所有的客人見君召看出破綻,知道是個黑店,一齊 起身,跑個乾淨。許多小二恐連累著自己,也各自逃走了。只有那個送酒的,就躺在地 下。王杰尋了一會,不見有什麼別人,只得復行下去。王七知道沒命,當下哀哀的求道 :「二位老爺,小人觸犯,有眼不識泰山,你兩人盛怒,小人自知死罪;但是家有老母 ,別無人養,要活活的餓死了。」
說著,只是叩頭不已。君召罵道:「汝這狗頭,做這喪心害理的事,你母親要你這 逆子,也是玷辱門庭,不如結果了,倒也乾淨;若你母無人養活,咱們回明施大人,命 地方官月給口糧一份,正作開銷,也比你這逆子行兇作惡勝加十倍。」說著,王杰按定 身軀,君召拔出腰刀,咽喉一下,結果了性命。隨即將鍋爐、木盆,以及那動用物件, 毀個乾淨。將屍首放入在下面,然後走了出來,進了飲食。君召先到街坊,問了保正的 所在,然後將他叫來,說明來歷,命他至縣內報案。保正聽說是施大人的差遣,分明是 頂頭的上司,哪裡還敢怠慢?一面命伙計進城,一面連夜備了棺木。到了天明亮時,君 召將這事吩咐已畢,仍然同王杰一起向淮安而去。
這日到了衙門,卻巧李七由裡面出來,劈面見著君召,不禁喜出望外,忙道:「大 人連日正然盼望,為何一去潼關,杳無信息?飛雲子曾否尋到?」君召道:「咱們一言 難盡。大人現在何處?且進去講個明白。」李七道:「大人現在書房,你我可一同進去 。」說罷,便在前引路,進了衙門。早有照門的丁役見是君召回來,知道有緊要的公事 ,趕即趨前到了裡面。
施公在書房內,正看那日行的公事,忽見門役進來說:「萬英雄在外求見。」施公 不禁大喜,一面說聲有請,趕即起身出了書房,向外迎來。走至轉彎,早見李七在前, 後面兩人,一是萬君召,其餘一人不知是誰。施公首先問道:「萬壯士別來無恙!此去 潼關,何多日也?且請裡面奉茶。」君召見施公迎出,連忙趕上一步,向著施公說道: 「萬某不才,有勞大人盼望,大人公事平順否?」說著,已進了書房,彼此見禮坐下。 君召望著王杰說道:「此人乃殷老英雄使來送信,他姓王名杰。所有瑯琊山事件,皆他 親目所睹,萬某路遇此人,故此一同進謁。」
說罷,王杰便上前行禮已畢,侍立一旁,便將天霸如何路遇普潤,如何在蛤蟆山殺 死洪魁,飛雲子如何二上瑯琊,及天霸與人傑受了重傷,並飛雲子等侯樓圖,說那消除 萬毒丸可救天霸的話,說了一遍。施公這一驚非小,忙道:「天霸受此重傷,下官如何 拯救?若果此人丟命,這瑯琊山從此就難除了。既是人傑說張七有這種丸散,且快傳信 桂蘭,使她早早前去。」當時便進裡面書房,命李七傳進幾個差官,將計全、金大力、 王殿臣這乾人,分頭傳來。先令中軍到天霸衙門去送信。
此時張桂蘭自天霸動身之後,久久不見來信,但不知他勝負如何,心下正然盼望。 忽聽見中軍到了衙門,向著裡面說道:「漕督大人吩咐,快請黃太太速進衙門,有話吩 咐。現在沂州來送信,說大人二上瑯琊山,中了齊星樓埋伏,命在垂危,快請夫人前去 救命!」張桂蘭聽了此官,大驚失色,忙道:「這是報馬前來?抑是別人送信呢?」中 軍道:「聽說萬壯士回來,並有一位姓王的。」不知張桂蘭可能救得天霸,且看下回分 解。
第五一四回
郝素玉結伴請張七 張桂蘭拚力戰張煥
卻說張桂蘭罵了一陣,隨著中軍,一路向漕運衙門而去。
不一會到了衙門,只見李七侯、金大力、何路通這乾人紛紛而至。彼此晤面,各自 問道:「黃賢弟受了重傷,如何是好!若有差錯,俺們與王朗這強徒誓不兩立了!但是 大人心急如焚,必定要親身前去,就此一來,又鬧出許多周折了。」桂蘭道:「我丈夫 受此重傷,咱的性命也只與王朗拚了你死我活。咱們且到裡面問明緣故,究是何物打傷 。」正說之間,接著郝其鸞、郝素玉也陸續而來,眾人一齊過了大堂,在內廳坐下。
中軍到書房報知施公。萬君召只得請大人一起出來,先與眾人行禮。桂蘭首先問道 :「萬大哥,你兄弟的傷痕,究竟怎樣厲害?從速對俺說明這個道理。」施公見桂蘭神 色倉皇,忙道:「女英雄且勿著急,此乃王杰由沂州而來,故知這底細了。」
當時王杰將天霸在齊星樓上被金龍爪抓破頭顱、惡狗沫傷了兩足的話說了一遍。桂 蘭含淚言道:「此樓乃飛雲子所造,這許多毒物,莫非有什麼邪術麼?用那妖術傷人。 」王杰道:「樓乃是按著『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個門戶,且裡暗藏五行,分著八卦, 所有一切機關,都是生鐵造就,關鍵一切,猶如活龍一般。至那惡狗的毒沫,皆是五行 的毒氣了。此種機關譬如那諸葛亮木牛流馬,墨於案的飛鳶,也是這個道理。無奈此樓 非尋常可比,生門、死門,無窮的變化。飛雲子雖然可造,卻須看樓圖行事;離此樓圖 ,莫說起造不成,便是破這高樓,也是妄想。因此他為這幅樓圖不能擅離山上;不然, 這齊星樓早經破去了。但是這消除萬毒丸只有張老英雄有這物件,設非賀人傑說知,尚 不知何處尋找。現在人傑尚是明白,天霸俱已不知人事,多虧殷龍將萬功散為他敷上, 若再遲延,恐有性命之憂了。」
桂蘭聽了怒道:「此丸我父親那裡雖有此物,此去鳳凰嶺不下有五六日路程;自從 他回轉山頭,臨走之時,便說隱姓埋名,不問世事,即便俺親自前去,恐他也是個不肯 見面;即使得了此丸,非在受毒的面前調服,不能見效,這事也如何肯行?」
說罷,不禁大哭起來。施公見她如此,心下愈加懊惱道:「常言『英雄氣短,兒女 情長』,汝是他的女兒,為丈夫受了重傷苦苦求他,豈有不救之理?本院命郝素玉同汝 前去,修書一封,與汝帶去。」桂蘭到了此時也是出於無奈,只得請施公一面修書,一 面與郝素玉回轉自己的衙門,收拾了一夜,預備次日一早動身。當時賀人傑的母親,聽 說兒子也有重傷,自是放心不下,見張桂蘭去求張七,也只得忙了一夜。到了次早,送 她啟行,自己在衙門候信。
桂蘭帶著兩個親隨,一個丫頭,先到了漕運的衙門,郝素玉尚未到來,施公先將她 傳了進去,向著桂蘭言道:「汝去鳳凰嶺將張七請來,便同逕赴沂州,先救了天霸,本 院與萬英雄、眾位英雄,擇日帶領大隊,親赴山東,向瑯琊山攻打。」桂蘭道:「大人 的行期尚未定了主見,殷老英雄尚在沂州,不知如何盼望;咱們頃刻便自動身,仰求大 人仍命王杰先回報個信息,好令賽花等知道。」施公道:「本院也有此意,無須女英雄 吩咐。」
此時郝素玉已進入內堂,施公叮囑一番,一路小心前去。兩人出了大堂,跨上鞍鞒 飛馬而去。
在路走了兩日。這日,到了一個莊上,夕陽西下,見有小小酒旗一角掛在簷外。素 玉道:「咱們且進去飲食,那親兵、丫頭也該饑餓了,飽餐一頓,夜間便可行走。」說 著,兩人進入店門,見櫃檯外面,坐著個黑臉大漢,猶如鍋底一般。兩道倒刷眉,一雙 茨菰眼,腮下一部黃鬚,五短身材,坐在前面。
看見桂蘭進來,連忙起身問道:「娘子到此,莫非欲飲酒麼?」
桂蘭道:「咱們酒是不飲,有什麼肴饌盡數取來,一總給錢與汝。」
那人聽了笑道:「這裡面大肉饅首、牛肉包子,正好飲食。」桂蘭與素玉到了裡面 ,外面兩個親兵同丫頭坐在一處。素玉將那黑漢一看,向著桂蘭說道:「這個黑畜生不 是善類,咱們且防備他片刻,免得又生枝節。」張桂蘭道:「妹妹請用點心,咱可擺佈 於他。」說著,那黑漢走到前面,張開大嘴,露出黃牙,笑臉向桂蘭說道:「現在天色 晚了,娘子乃女流之輩,有何要事,便想夜行,豈不壞了身體?連日客商來往,說前面 十里地方有個山窪,名晚猴子窩,出了一伙強人,專門打家劫舍。凡有客人走他山前經 過,不分男女,擄入山林,男則入伙,女則為妻。數月以來,所有行人,只敢巳、午、 未三個時辰路過此地,交罷申初,便不能行走。咱看汝兩個娘子,皆是女流之輩,鞋弓 足小,有何本領?見了強人,不但不能抵敵,恐一嚇便是栽倒了。那兩個親兵,他是身 小力虧,有何膽量?咱這店中,另有潔淨房屋,在此暫住一宵,明日上午前去,豈不是 好?」
素玉尚未答言,桂蘭著怒答道:「承你店家盛情前來關照,無奈俺是強盜案中自幼 長大的。莫說一伙強人,便是上千上百的強人,奶奶也毫無懼怯!汝且勿管閒事,若有 強人,俺會擺佈,不要汝在此嚕囌!」黑漢聽了此言,不禁帶怒言道:「汝這賤貨好不 識抬舉,咱好意將此事告汝,既是如此搶白,若遇強寇,可勿後悔。」說罷,便含怒而 去。
桂蘭也不理他,吃畢饅頭,向小二取水淨面,給了銀錢,同素玉同去趕路。誰知這 個黑漢本是個有名的強盜,各喚黑李逵張煥,自幼在此做買賣,平時劫掠客商,姦淫婦 女,不計其數。方才見桂蘭有點姿色,本想將她騙下,到了夜間,好去苟且。不料桂蘭 也是個綠林豪傑,將他看出破綻,搶白一頓,正是無可出泄。一人暗道:「汝這兩個賤 貨,老爺欲想汝到手,怕汝跑上天去,不令她知道俺厲害,也不叫做黑李逵了。」想罷 ,便到了裡面,取出他一身裝束,出了後門,直向前來。
且說張桂蘭與郝素玉出了店門,明月早已東升,兩人策馬當先,帶著親兵,一路向 鳳凰嶺而來。行了有十數里路逕,前面路上一片樹林,密密層層,遮蓋在前面。桂蘭向 素玉說道:「咱們加一鞭,免得又費周折,你看這樹林裡面,恐不乾淨。」
素玉尚未開言,忽聽樹聲響動,一柄錘頭向馬頭打來。桂蘭說聲:「不好!」趕將 馬頭一領,向左一讓,拔出利刃,將一錘隔開去,不禁高聲叫道:「何方強人,敢來剪 逕?姑奶奶張桂蘭在此!」說著,飛下馬來,躥入樹林,便尋人廝殺。只聽裡面也叫罵 出來:「汝這無恥的賤婦,膽敢出言不遜,頂撞老爺!
俺非別人,黑李逵張煥是也!汝既前來,且與汝殺個死活。」
說罷,便跳出樹林,舉錘便打。桂蘭抬頭一望,正是那酒店黑漢,當時罵道:「黑 賊,敢在你姑奶奶面前獻丑!不要走,吃我一刀!「說著,一刀早對著肩頭打下。張煥 總欺她是個女子,無什麼驚人的本領,也就急架來迎,雙錘並起,將桂蘭的刀磕於下面 。桂蘭見一刀未中,不覺心中火起,躥前跳後,舞得如蛟龍出水相似,一刀緊似一刀, 向張煥渾身亂砍。黑漢復與他戰了一回,心下甚是躊躇,虛打一錘,跳出圈外,定身向 張桂蘭問道:「汝這女子從何處而來?為何也用這張家的刀法?」
這句話說出,不知桂蘭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五回
歷險路兄妹相逢 述下情父女覿面
卻說張煥見了張桂蘭的刀法,不禁詫異道:「你為何也知這刀法?莫非與咱是一門 傳授麼?」桂蘭見他問這刀法,不知他果懷何意,乃道:「汝問俺的刀法,且在這樹林 前站穩,咱乃鳳凰嶺張七的女兒、黃天霸的妻子張桂蘭是也!自幼跟隨父親不知殺敗多 少英雄好漢,豈懼你這毛賊?」話猶未了,只見張煥將兩柄錘向遠的摔去,雙膝跪在塵 埃,高聲叫道:「咱乃是疲鬼張五的兒子,自幼父亡,故多蒙叔叔憐愛,教養兼施。
只因咱不肯向上,到了十一歲時節,私下便逃下山去,仗著這兩手拳棒,東奔西蕩 ,萍蹤無定,一提及雙淚無干。現在得遇阿妹,豈非天作之緣?今日冒犯虎威,還要阿 妹寬恕!」桂蘭想了一會道:「且將汝名說來,便知真假。」張煥聽了笑道:「父母隨 意命名,叫了『黑頭陀』三字,不知是與不是?」桂蘭也就笑道:「此真乃咱的五哥了 !」桂蘭見是自己的哥哥,不禁帶淚言道:「兄長有所不知,俺們骨肉相逢,理當稍敘 衷曲,只因汝妹丈現在沂州遭了強人毒手,立等消除萬毒丸前去解救。
因此與這妹子披星戴月,一路而來,以便到鳳凰嶺求父親前往沂州,救丈夫性命。 丈夫危在旦夕,此去瑯琊山,尚有許多時日,萬不能再有耽擱了。」張煥道:「愚兄久 欲上嶺拜見叔父,追念前事,無顏相見。今日得遇賢妹,何不趁此同行?若可效勞,應 助一臂。」桂蘭見他如此言語,也就認做兄妹,請他在前開路;放馬而行,直向前跑。
過了兩日,這日到下午時分,已離鳳凰嶺不遠,桂蘭開言說道:「哥哥且緩一步, 待愚妹上山通報。」說著下馬,拔出刀,上了山坡,早有個嘍兵對面而至。桂蘭上前問 道:「孩子住了,咱們老爺子可在山上?」嘍兵抬頭一看,見是桂蘭前來,登時笑言答 道:「姑奶奶從何到此?咱們老爺子正在山上,你老但上山便了。」桂蘭只得邁步上前 ,過了山寨,再向西望,與從前的景象大不相同。當初這鳳凰嶺前一帶樹林,皆按著九 曲三彎的埋伏,現在一片空地,改作田園,現出個歸隱的氣象。
當即領著素玉到了寨門,直向內而去。走了兩重廳屋,並不見有一人。素玉道:「 老爺子倒會享福,你看這座高山,好一派氣概,得閒暇無事,飲酒釣魚,栽花種竹,也 算得神仙境界了。
無怪大人兩次三番命他為官,還是不肯出山。」
兩人一時閒談,早到了東花園內,見許多孩子拿著魚竿,張七坐在石礅子上面,看 著眾人釣魚。桂蘭不敢遽然上去,輕移蓮步,到了前面,正擬上前行禮,早被那幾個嘍 兵看見,齊聲叫道:「老爺子,你昨日思念著姑奶奶,這不是桂姑娘回來了?」桂蘭見 眾人喊叫,趁此便跪了下去,說道:「爹爹在上,女兒桂蘭這旁有禮。」張七轉身一看 ,果然是桂蘭前來,不覺大驚失色,連忙問道:「我兒權且起來,有話問汝。前聞天霸 升任總兵,汝為何不在衙門?來此何干?」桂蘭道:「爹爹有所不知。只因瑯琊山王朗 ,造下高樓,盜取琥珀夜光杯,藏了皇家的寶物。因此施大人三打瑯琊山,未能將樓攻 破。日前天霸與人傑復上山頭,中了齊星樓的埋伏,奄奄一息,困在沂州。
因此女兒求見爹爹拯救。」張七聽了,半晌言道:「這事非為父的推托。自從施大 人命我為官,那時便矢志不移,回轉山頭,不問外事。天霸現雖緊要,但是窮富得失, 聽之於天,即是汝此時前去,他若壽命短折,早已亡故;若是他命不該絕,為父不必前 去,他也是有救星的。此去山東非一朝一夕,咱實不能前往。而且王朗的埋伏不知用的 何物,俺不知道;即便前去,也不過空跑一趟,無濟於事。」桂蘭不等他說完,復又跪 了下來,忙道:「爹爹膝下只有女兒一人,天霸辛苦半生,至今尚無子嗣,設若因此送 了性命,女兒靠著何人?就是父親蓋世英雄,親生的女婿死在惡人之手,知道的說爹爹 高尚,不知道的反道是欺善怕惡,徒有虛名,為人唾罵。若能救了他性命,皇天保佑, 生下孩兒,兩姓兼祧,接了爹爹的後代,香煙接續,歷代流傳,豈不是受享不盡。爹爹 若不去,反貪一時快樂,誤我終身,夫若有差池,女兒這性命也就不要了!」說罷,跪 在地下,只是痛哭。
郝素玉在旁說道:「老爺子,你也太高尚了。功名不就,尚可算隱士;女婿不救, 豈非是個惡人?俺姐姐又無一男二女,設若天霸送命,你老也為人唾罵。而且施大人盛 意殷殷,致書勸駕,此時不去,豈不負他的來意!便是江湖上好漢,綠林中豪傑,也要 在旁議論呢!」說著,便在身邊,取出施公的來信。
張七拆開觀看了一回,乃道:「飛雲子既是知道這消除萬毒丸,當時何不給他服下 ,此去沂州偌遠的路程,為父的何能得去?
而且這丸藥早經用盡,非修合半年不能成,叫俺一時從何置辦?」
桂蘭道:「爹爹不必推辭,若無丸藥,那末藥便無用麼?女兒千里而來,幾乎送了 性命,非遇著咱的哥哥,已在半途傷命;爹爹竟不看這情面,女兒又尚有何望麼?」說 罷,大哭連天,站起身來,便想尋個自盡。早被郝素玉一把揪住,當時也跪了下去,苦 苦的哀求。張七為她纏得無法,不禁長歎一聲,開言說道:「俺道是看破世情,一塵不 染,在這山中做個隱士;誰知天不由人,出了這事,叫我怎生說法。也罷,且與汝前去 一行。但是救活天霸,仍然獨自回山,所有瑯琊事件是不能過問的了。但是這一帶山林 ,下山之後,無人管理,為父怎放心得下?」桂蘭道:「孩兒已有言在先,路遇哥哥, 便是五伯的兒子現在山前等候示下!」張七聽了此言,真是喜出望外,忙道:「莫非是 黑頭陀張煥麼?」桂蘭道:「正是此人,爹爹且命人去呼喚。」當時便將如何遇見的話 ,說了一遍。張七一聞此言,卻是悲喜交集。悲的是,兄弟七人只留著自己孑然一身, 無依無靠,回想起從前的光景,不覺如在夢中;喜的是,多年叔姪一旦相逢,百年之後 ,張氏門中,尚有這一後代。有此兩層,以致悲喜不定。
當時張煥早走了進來,向著張七磕下頭去,嘴裡一面說道:「不孝的孩兒自幼遠離 ,不知家事,父母亡故,渺不知期,生不能侍養於前,死不能成哀於後,撫衷自問,不 能為人。平日專恃這兩個拳頭,為非作歹,回思昔日,玷辱門庭;今日得見尊顏,求叔 父開一線之恩,收留教訓,便此改邪歸正了。」說罷,匍匐台前,放聲大哭。常言道: 「一息尚存,皆可為善;回頭是岸,福德在人。」張煥是個殺人放火的朋友,想到父母 身上,也不住流下淚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六回
大英雄負氣往沂州 女將軍妙手傷強寇
卻說張七聽了張煥一派言詞,當時起身將他扶起,忙道:「我姪兒回轉山頭,乃是 祖宗之德,就此住此山中,安居樂業,那強盜買賣是萬做不得的。」張煥只是諾諾連聲 ,隨即命人到那店,叫令閉歇。這裡張七向桂蘭說道:「既是姪兒在這山上,大家照應 ,汝姊妹兩人今晚暫住一宵,明日為父的與汝同去。」
當時桂蘭便同郝素玉到了後寨,細看一番,回想從前在山上的時節,另是一番景況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
次日一早,張七便起身到了後面,先將所有的物件並糧草等物,交付張煥;然後取 了藥料,帶上盤川,取了樸刀。向桂蘭說道:」汝兩人雖可行走,但是天霸命在垂危, 早一日到了沂州,便少一日的災難。俺此時便獨自前往,汝兩人帶著親兵隨後前去便了 。」桂蘭知道他的用意,深恐救了天霸,眾人將他不肯放走,先到了前途,只要將他救 了過來,他便乘隙脫身。
若自己一同前去,便留心在他身上,脫身不得。桂蘭心下雖不願意,無奈是自己的 父親,這是違拗不得,當時只得應道:「爹爹一人前去,如何是好?孩兒看來,雖不必 與我同行,帶個嘍兵,一路也可照應。」張七道:「為父的自己曉得,汝等隨後趕來便 了。」說著,便背著包裹一路的下山而去。這裡桂蘭與素玉,未有半個時辰也就啟行。
不說他三人向沂州進發,且說殷龍自天霸受傷之後,只是悶悶不樂,所幸萬功散敷 在上面,雖不見有何效驗,卻無什麼壞處。惟有日夜提防,派人看守,這卻比交鋒打仗 辛苦數倍。
殷賽花見賀人傑受了重傷,一時不能全好,咬牙切齒,只恨王朗。怎奈飛雲子樓圖 未得到手,即便上山,也是無益。只得每日望王杰回來,好知道張七的消息。誰知王朗 自得勝之後,次日殺牛宰馬,大犒三軍。當晚飲酒之間,孫勇向王朗言道:「咱有一言 與寨主商議,不知可能允從麼?」王朗道:「賢弟有言,但說不妨,何故這半吞半吐? 」孫勇道:」咱聞『兵貴神速』,又云『先聲奪人』,昨夜一戰,已叫那殷龍喪氣。咱 想趁天霸受傷之時,前去將他結果了性命。此人乃施不全第一個助臂,只要將此人傷命 ,餘者便可無懼了。」王朗道:「咱們久有此心,只因諸位昨晚辛苦萬分,一時萬難開 口,因此聊備杯酌,以慶功勞。賢弟若肯相幫,這便是愚兄的造化了。」孫勇道:「受 人之托,要終人之事。小弟明早定下山頭,先將那殷龍結果了性命,然後再殺那人傑。 」蠻和尚聽了此言,高聲叫道:「喜逢雙入,禍不單行。昨晚那禿頭和尚,咱們與他殺 了有十個回合,未能將他送命,俺明日也下山一走,決個死戰。」
飛叉將軍郭天保也應聲答道:「俺也前去走走,殺了他兩人,開了利市。」三人一 時商議妥當,次日一早,各帶傢伙,向殷龍的寓所進發。殷龍連日打了敗仗,正是加意 提防,深恐瑯琊山上趁此來人,不時的請普潤在門前打聽。普潤暗自說道:「殷龍是個 有名的老輩,為何殺了一陣,便如此心驚膽戰?在俺看來,也是有名無實。」正說間,
早有那店小二走進來,匆匆說道:「和尚,不好了!瑯琊山又來了強人,現在離店前不 遠了!」普潤聽了此言,哪裡忍耐得住?一聲叱咤,提了樸刀,一同前去。賽花等他兩 人走後,向著趙五說道:「汝弟兄二人在此,俺不將來人送了性命,我不泄心頭之恨。 」說著,將那雙劍佩在腰間,帶了鐵背花裝弩,招呼一聲,出門而去。
且說普潤出了店來,揀了一塊寬大的地方,當中站下,果見那交手和尚遠遠而來。 彼此見面,並不搭話,兩人就此爭殺起來。彼此戰了有三四十個回合,不分勝負。孫勇 在後面看得火起,舞動雙錘,前來助戰。這邊殷龍當時闖上前去就是一刀,對孫勇肩頭 劈下。孫勇見是殷龍,知道他的厲害,雙錘高起,急架相迎。四個人殺在一團,戰在一 處。賽花在後觀戰,見普潤雖是英雄,只是戰個對手,不趁此時送他性命,尚待何時?
想罷,便在肩頭上面,將鐵背花裝弩取下,扣好弦,一箭射去。
蠻和尚正與普潤戰個對手,急想獲勝。看普潤舉刀來隔,忽聽得嗖然一聲,猶如電 閃一般,一箭向命門射去。蠻和尚說聲:「不好!」急忙將頭一扭,肩頭上面早中了一 箭,抬頭一看,正是賽花,哪裡忍耐得住!罵道:「汝這賤婦敢來暗施毒計!
不要走,留下命來!俺來會汝。」說著,撇了普潤,直奔賽花。
賽花深恐不與她廝殺,此時見和尚奔來,兩腳尖輕向上一躥,早到了蠻和尚身後, 對定後心,一劍刺去。蠻和尚知道不好,掉轉身軀已來不及。只得將兩足向前一縱,約 有十數步遠近,方將一劍讓去;轉身回來,還了禪杖。賽花將雙劍高起,用了個古剪字 式,將那禪杖架住。罵道:「來得好,代我去罷!」說罷,兩膀用了十二分力,向前一 送。蠻和尚不過是個肉頭和尚,他這禪杖能擋何寶劍?因道:「汝這禿驢,俺道汝是個 三頭六臂,刀槍不入,水火不怕。」蠻和尚見她推開,也就拚力的下墜。賽花見他不肯 相讓,心想道:「叫這廝受些苦惱。」想罷,兩足在地立定,兩枝寶劍往身邊一縮,隨 即向後一退,早把蠻和尚那枝禪杖打落在地下。只見他向前一個筋斗,跌在下面。
賽花見他中了妙計,當時搶上一步,舉起寶劍當頭砍下。
後面飛叉將軍見蠻和尚要丟性命,趕即搶上一步,大聲喝道:」汝這賤婦,勿得傷 人,俺郭天保來也!」只見鋼叉一起,早把賽花的寶劍隔在一旁,兩人便就此交手。郭 天保道她是個無用的女子,全不放在心上,或而在前,或而在後,隨便向身上刺來。賽 花見他這樣,知道是小看自己,心下正是歡喜,暗道:「難得汝這廝如此猖狂,不若先 將汝送了狗命,使他們知俺的手段。」當戰數合,隨即虛晃一劍,轉身就走。郭天保見 她敗了下去,舉動飛叉,在後面緊緊的追去。賽花見他正合己意,只得轉身回來,復又 戰了數合。此時一面招架,鐵背花裝弩箭早已放了出去。郭天保只知長槍大戟,來不及 防備那弩箭,誰料他一下早經射來,到了面前,正對左眼角上。當時這一驚不小,趕著 向左邊一讓,耳門外面,早是個通心直過,登時血流滿面,疼痛非常。一柄飛叉直奔賽 花刺下。賽花兩口寶劍也是如游龍彷彿,前後左右,認定他兵刃招架,殺了有二三十合 。
郭天保也是勝她不得,飛叉起處,一路的叉法,四面殺來。男女二人,只分不出個 勝負。孫勇與殷龍殺了一會,也不見有勝負。當時孫勇那一柄錘頭,直對殷龍的要害打 下。不知殷龍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七回
見烏鴉漕督究奇案 起屍骸縣令赴屍場
卻說孫勇因戰殷龍不過,不禁怒髮衝冠,大聲喝道:「殷龍,俺與汝誓不兩立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兩個鐵錘,盡對他肩頭打下。殷龍雖心下著急,只得將樸刀舞 起,上下遮攔。戰了有十數個照面,殷龍漸漸的招架不住。賽花雖與郭天保交手,所幸 他一雙寶劍快舞如飛,上下盤旋,毫無半點破綻;遠遠見父親欲敗了下去,趕將劍法便 緊緊逼住天保的飛叉,一手將鐵背花裝弩搭上弓弦,說聲:「孫勇休得逞能,俺姑奶奶 寶貝來也!」說罷,一箭飛到前面,正對孫勇的太陽中了下去,「啊呀」一聲,栽倒在 地。殷龍見孫勇栽倒了筋斗,趕著上前,便想一刀結果了性命。誰知蠻和尚甚是眼快, 正將普潤的戒刀隔去,轉身一步,趕到面前,將殷龍的樸刀架住。孫勇拗起身來,不敢 戀戰,只得轉身回山而去。賽花見射中了一箭,哪裡肯讓他逃走?邁步上前,隨後追道 :「惡賊向哪裡逃走?俺姑奶奶追得來也!」殷龍恐她有失,趕急撇了蠻和尚,仍然追 去。
這裡郭天保與蠻和尚兩人,也已脫了圈子,也就各回山去。
不說殷龍父女回轉店中,再表施公自張桂蘭走後,一連三日,將地方上公事連夜辦 清。這日早間,便將淮揚道傳見,將所有要物交付與他,一切尋常事件,命他代拆代行 ;然後擇了日期,將計全、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這一干將士,皆傳了進來,每人帶 漕標親兵,可約有一千餘人,分作五隊,按隊而行。所有褚標、朱光祖等人,皆約在沂 州相會。到了行期前一日,先將印冊送與淮揚道,到了吉期,放炮三聲,拔隊前進。
在路非止一日,這日到了沛縣境,施公正在思想天霸,不知他性命如何。忽然一隻 烏鴉對定面前,「啞啞啞」 的聲音叫了三下。施公當下好生疑惑,暗道:「本院出轅 ,並非為那詞訟案件,何故這烏鴉向咱亂叫?莫非有冤情麼?」當時在轎內喊道:「烏 鴉,烏鴉!若有冤情,再叫三聲!」只見那烏鴉向轎前又叫三聲。施公只得命人住轎, 將何路通喊到面前,說道:「汝且帶親兵八名,隨這只烏鴉一路而去,本院在前面驛站
等汝,若有動靜,趕快告知,以便著地方官追究。」何路通領命去了,誰知這烏鴉一路 飛叫,不疾不徐,但在何路通面前緩緩飛去。
約有半里遠近,前面一個水塘,烏鴉便盤旋繞了一會,飛身水上一歇,一個蜻蜓點 水,鑽了下去。何路通站在路上,心下疑道:「這事甚是奇怪,烏鴉乃天上飛禽,何故 反入於水內?莫非這塘內有什麼異事麼?」隨即在周圍看了一回,然後命親兵將本處鄉 保喊來,當時問道:」這水塘是官塘?還是鄉戶自己的呢?」鄉保聽說是施大人的差官 ,已嚇得了神昏失志,忙道:「小人是新近上卯,尚未查問這底細;老爺前來查問,且 待查問明白,再來奉告。」何路通見他畏縮的樣子,看在眼內,甚是好笑、乃道:」汝 這狗頭,所乾何事?自己分內的事件,尚敢說個不知,本官本應嚴責,姑留汝等體面, 從速訪查,立待回話。現在施大人在驛站候信呢!」鄉保戰戰兢兢,磕了幾個響頭,站 起來一路的飛奔而去。
少頃,帶了一個少年,約在三十以外,身高體胖,兇惡異常。到了何路通面前,回 道:「小人奉命查問,這水塘乃是這男子的家塘,祖業留傳,世居此地,小人已將本人 帶到,請老爺問他便了。」何路通向少年問道:」汝姓甚名誰,做何生理?
家下尚有何人?從實說明,好稟知大人定奪。」少年見是路通,當即答道:「咱姓 高名飛,字翔雲,祖籍乃沛縣人氏,向以販席為業,清白平民,毫無劣跡,不知老爺喚 小人則甚?」何路通道:「非是咱與汝作對,只因汝做事不妥,把這官塘可埋下物件, 因此施大人前來查勘,本官且帶汝去見大人,然後定奪。」當時便將高飛交付了親兵, 自己押解,到了沛縣的驛站。
此時沛縣知縣鄭昌年,早得了信息,飛奔而來。何路通當即將方才的事稟明施公, 隨即命帶高飛。高飛一見了施公,早已魂飛天外。施公命他抬起頭來,但見他滿臉的凶 相,一團殺氣,不禁將驚堂一拍,喝道:「汝這狗頭乾得好事,還不將實情說出?」高 飛見他突然而來,說不出個題目來,乃說:「小人自幼安分守業,從不作歹為非。大人 提小的前來,但命小人實供,小人既無人控告,又不告人,叫小的從何供起呢?」這番 話,反把個施公說得開口不得,心想道:「這狗頭說得有理,但是他這面目實非善類, 咱又不能以那個烏鴉便據以為實。不若如此詐他一詐,若能問出情由,便可由此追問。 」想了一會,笑說道:「汝狗頭,倒會說嘴,可知本院一清如水?若無人在本院前控告 ,本院又何必拿汝?且將那個姓鄔的事件,從實供來,若有半字含糊,這腿上先送汝狗 命!」說著,將驚堂拍得連天價響,令他直認。高飛見施公說出個姓鄔的,又如半空中 突下霹靂,形色倉皇,露出外面,乃道:「小人家並無什麼姓鄔的,只有五年前有個長 工伙伴,名叫鄔三,他乃四川人氏,早已回轉家鄉了。」施公見他說出姓鄔的叫鄔三, 正應烏鴉叫了三聲,趕著驚堂一拍,大聲喝道:「汝這狗頭還不從快說出,鄔三乃於前 晚已在陰間告了狀子,說汝將他害死,隱瞞他歷年的工錢,並騙奸他妻子,若不從實吐 供,先打斷汝這狗腿。」
說罷,便命人將他推下。高飛哪裡就肯承認,只在下面喊道:「大人乃當朝的官長 ,小人若果為非,情甘領死。實無這個事件,即便將小人打死,也無口供。」說著,矢 口否認,絕不供招。
施公心下暗道:「此人雖說出引線,但是全無實據,何能遽爾用刑?」當時問高飛 道:「本院不給你個實據,諒汝不甘認罪,且待汝同去見個皂白。」說著,起身帶了人 眾,同沛縣知縣鄭昌年,一路到了水塘前面,向著昌年說道:「此案乃貴縣的分內,可 向左右村莊田戶百姓借一部水車,將裡面的清水車去,命人到下面踏勘,便可分明。」 鄭昌年只得遵命照辦,當時借取水車,忙忙鬧了一日,到了向晚時節,方才將水車盡。
當時早有五六個親兵,跳了下去。眾人用手一摸,齊聲喊道:「下面是塊大石,約 有方桌大小,咱們移動它不得。」施公聽說,當又添了數人,下去搬運,只聽」哎喲」 一聲,眾人早嚇得搖唇鼓舌,個個驚疑。你道何故?只因眾人到了下面,先將邊圍一摸 ,好似個石磨一般,每人提定一面,拚力向外一翻,早有個屍骸繩捆索綁,納於下面。 施公此時早經看見,向著鄭昌年說道:「這事有了形跡了。」隨命人將屍骸抬上,搭蓋 席棚,將他遮住。一面仵作將泥污洗去,露出身形。施公與鄭昌年走到面前,細為一看 ,卻是個四十以外的中年男子。面上皮膚,雖為泥污模糊,那身材形象上,還看得出。 仵作當時如法相驗。停了一會,仵作下面報道:「無名屍骸一具,年約四十以外,生前 中毒身亡。胸下有鐵尺傷痕,寬約二分,長約二寸;發根有鐵釘一根,深有五寸;背脊 繩索一根,釘死後捆縛所致。」喝罷,施公命鄭昌年填了屍格,發落收殮;然後帶領眾 人轉回官衙。不知此事如何破案,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八回
審淫婦戴氏據口供 治姦夫高飛處罪刑
且說施公填了屍格,將人眾帶回驛館。升了公座,將高飛帶到面前,大喝道:「汝 這狗頭還有何說?此乃彰明昭著之案,這具屍骸汝可認得麼?再不承招,便用大刑拷問 了。」高飛已是開口不得,過了半晌言道:「小人方才稟明,用的那個長工,是在三十 歲以外;今看這屍骸,已是四十上下,而且他面目模糊,從何辨認?若說鄔三,此人早 回川去,何至死於此處?這分明另是一案,投在小人的水塘,這個屍骸污穢,已是挽回
不來,不能無辜再受這冤屈!」施公聽了怒道:「你這廝倒會強辯!左右,先將他重打 四十,然後用大刑拷問。」兩旁一聲答應,拖倒下來,如數打畢;施公只得向何路通耳 邊說了許多言語,隨即起身退後,命人將高飛帶入縣衙。何路通領命出來,先將鄉保喚 到面前,問道:「汝知這高飛家內向有何人?左右鄰舍做何生理?就此趕速前去,將他 家小帶來回話。」鄉保答應下來,真個是到了高家,如鷹啄兔,早將高飛的妻子並一個 六歲的女兒,帶至驛站。
施公先命人將所用的大刑全行伺候。升了公座,將人犯提上,問道:「汝這婦人可 住在高飛家內麼?本院知你有了冤情,特為你丈夫申冤,你可情願麼?」施公此言,正 是前來詐她。
那女子只道是為高飛申冤,會錯了意兒。當時在下面稟道:「大人恩典,小婦人丈 夫實在冤枉!」施公道:「汝既是冤枉,且將高飛如何害你丈夫,從實說來,本院自可 減等。汝是何方人氏?娘家姓甚名誰?」只聽下面稟道:」小婦人娘家姓戴,丈夫即是 高飛,現為仇家暗害,將死屍送入咱家水塘裡面,蒙大人將丈夫提案,欲問根由,其實 不知此事。」施公聽了喝道:「汝這無恥潑婦,在這本院面前尚自抵賴。汝丈夫早已言 明,汝乃鄔三之妻,與他奸合,謀死親夫,汝還信口胡賴?本院執法如山,不將汝這淫 賤的婦人問出口供,那無頭的案件還能審麼?左右,先將這淫婦叉入油鍋,烹他的手腳 ,看他供與不供!」
施公一聲,兩邊差官兵役如狼似虎的一般,早將戴氏拿下。
頃刻之間,火油鼎沸,赤燄燄的如火蛇相似;兩個差官,將戴氏雙腳提住,搭在鍋 邊上面,專等施公再喝一聲,便向裡邊丟下。戴氏見了這樣情形,早嚇得心驚膽戰,高 聲哭道:「大人饒命!小婦人情願實供。」施公見她肯認這事,當時命人放下道:「汝 這賤婦從快說來,怎樣將鄔三害死?」戴氏到了此時,欲不說,眼見人下油鍋,立刻沒 命;若欲說出與高飛那樣恩情,頃刻定了死罪。當時欲言又止,半晌無言。施公見她又 欲抵賴,罵道:「本院尚未鬆刑,便又如此狡猾,左右,速將他叉入鍋內!」戴氏聽了 此言,不覺失聲哭道:「這事小婦人雖聞其事,實是高飛有心謀害。鄔三本是四川人氏 ,十五歲逃難至此,在前莊王家飯店做了伙計。二十歲娶了小婦人為妻。
那時高飛亦在店中執役,見小婦人有幾分姿色,多方勾引,騙誘成奸。向鄔三說道 :『為人執役,無所了局。咱們家內有幾畝薄田,咱們自耕自種,免得受人家使喚。』 鄔三是異方人氏,聽了此言,豈有不應?因此到了他家,因慕成奸,因奸成妒,遂起謀 害之意。不料鄔三命該逢絕,這日忽然思念家鄉,欲與小婦人回轉四川,回歸故里。高 飛聽了此言,哪裡忍耐得住?
暗與小婦人商量,等他動身之時,前兩日將左鄰右舍請到家中,代他餞行。到了臨 行日期,故意送他一程,出了本莊,便將他結果了性命;又恐事後發作,特將一個石磨 捆在後心,推入塘內,就此與小婦人做為夫婦。後過了一二年間,說他杳無音信,便彰 明昭著嫁他為妻。不期鄔三冤魂不散,復向大人面前告了陰狀。此乃小婦人的實供,求 大人開一線之恩,饒我性命!」
施公聽畢,命沛縣招房寫了一個口供,使戴氏畫供,然後將她送入城內,收入女牢 ;復行將高飛提出,問出實情,施公便判了秋審施刑,斬首抵罪。擱了一夜,次日絕早 起程,直向沂州進發。
單說張七當日下了山頭,提了樸刀,直向沂州進發。他本是單身獨馬,適值夜色又 好,他便連夜趕行。忽然後面一聲響亮,燈球一顯,四百兒郎排於兩面,撓鉤火把向前 撲來。張七見了好生笑道:「老爺是強盜的祖宗,並不知是這樣的規矩,難怪當日劫掠 客商,一經手便可得利,原來有如此的凶勇。」
當時四下圍了上來,只是不敢動手,命一個頭目匆匆的去飛報上山。隔了一會,只 見一人,單身舞動單刀,飛奔而來;到了山下,劈面見了張七,罵道:「汝這該死的匹 夫,還不丟黃金買路。」張七將他一望,也知他是個會手,登時怒道:「無知強寇,敢 出此言,不要走,看刀!」說著,舉手一刀,對面砍去。
那人見張七來得凶勇,趕將單刀架住,用了個丹鳳朝陽式,還手一刀,向咽喉刺下 。張七毫不在意,順手隔了開去。你來我往,殺了有十數個回合。
張七一心趕路,虛砍一刀,轉身就走,口內說道:「俺張七往沂州去有事,改日回 來,與汝戰個你死我活。」那人見他收兵要走,趕急上前攔道:「汝這人到沂州何干? 莫非也投那瑯琊山王朗麼?」張七聽他說出「王朗」二字,其中顯有別故,也就止步答 道:「俺乃捉王朗之人,豈肯前去投他?」那人聽了詫異。忙道:「汝這人姓甚名誰, 為何欲捉王朗?」張七見他來問,不禁笑答道:「汝問俺的名姓,說來也該知道,某乃 綠林的老輩,鳳凰嶺張七是也!」那人聽了此言,不禁大驚失色,忙道:「咱道是誰? 原來老英雄到此,小可多多得罪。
但是前往沂州,還因有人拜請?抑是與王朗有隙?且請說明,俾小可知道。」張七 見此人細問根由,只得止步答道:「汝問俺則甚?且將汝名姓道來,老夫自然相告。」 那人聽了此言,只得對張七說道:「王朗此樓,乃某等之過也!在下姓雲名虎,排行第 二,那飛雲子就是俺的兄弟。只因萬君召奔赴潼關,請俺三弟,彼時因施不全是個贓官 ,不肯隨去,一時之憤,竟將樓圖竊去,奔走四方,滿想到了淮安,將施不全結果了性 命。
誰知一路而來,口碑載道,沿路百姓無不歌功頌德,說他是個清官。咱反追悔從前
不當如此,這明是王朗這強盜暗害他性命。可知琥珀夜光杯乃是皇家的寶物,過了欽限 ,贓賊兩無,豈不獲了重咎?而且他這齊星樓,只有俺三弟照著樓圖可以前去攻破。現 在此圖既在俺身上,雖然有心交付三弟,奈因無顏見面;又恐萬君召等人笑俺反覆,以 至欲行不果,故在此胡混。
老英雄既來此地,敢煩將此樓圖帶去,交與普潤和尚,好與三弟大破高樓,為國家 出力,俺就此便回轉潼關了。」張七聽了此言,自是喜出望外。當即同雲虎上了山頭, 一同入寨。到了聚義廳,雲虎便請他上座,命嘍兵取過面水,奉了清茶。廚下已備了酒 饌,當時擺了筵席,為張七接風。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九回
張老七解囊施藥 黃天霸起死回生
卻說張七被雲虎請到山上,酒席之間,各言衷曲。張七將天霸受傷,此去解救說了 一遍。便想約雲虎一同前去,攻山之時多一幫手。無奈雲虎執意不從,只得隨他去了。 一宿無話,次日天明,張七便起身趕路,早有雲虎送出個小小拜匣,外面一個紅布包裹 ,裹住當中,裡面一幅樓圖,卷藏在裡面,當時交付張七,又送了許多盤費。張七也不 肯受,只得攜了拜匣,別了雲虎,下山而去。復走七日路程。這日離沂州不遠,一路上 但聽說道:「瑯琊山王朗建造高樓,以便奪取天下;現在黃天霸身受重傷,命在旦夕, 報馬到了淮安,施大人親自前來破敵;昨日沂州府得了施大人公事,命他備一所行轅, 擇地下寨;聽說帶的兵馬,不過一千上下,惟有那麾下的將士,無不飛簷走壁,出色驚 人;這一路而來,還破了許多無頭案件,眼見得這沂州界內要做戰場了。」張七聽在耳 內,所幸天霸尚未送命。
當向那人問道:「汝可知施大人麾下那個老英雄殷龍現在何處?
連日王朗曾否派人與他廝殺。」那人道:「此人誰不知道,此去約二三十里,有個 盤龍鎮,鎮內那個慶成客寓,就是他居住的所在。時常飛叉將軍郭天保與黑閻羅孫勇, 屢次與他交戰;所幸殷賽花有那個鐵背花裝弩,射人百發百中,到了臨敵之時,戰他不 過,便用這暗器傷人,因此戰了數日,並無勝敗。」張七想道:「此去二三十里路逕, 咱何不就此前行?今晚就可救天霸了。」主意打定,隨在酒店裡打了一角暖酒、牛肉饅 頭,吃個頂飽,趁著月色,飛奔而去。
行了二十餘里,只聽遠遠的殺聲,料想是王朗山上前來廝殺。隨即將包裹緊了一緊 ,拔出單刀,一路前進。到了前面,果見一個黑漢,舞動雙錘,與一個年少的婦人在那 裡交戰。張七知是賽花,叫道:「賽花姪女,休得慌忙,張七前來助你。」
說著,一個箭步,躥到面前。手起刀落,那個黑漢的錘,幾乎脫離手腕;隨即一刀 ,對孫勇錘頭砍下。孫勇與賽花正殺得難解難分,忽然來了一個年老英雄,約在六旬以 外,身背包裹,手執單刀,拚力殺至,不覺吃了一驚。趕將錘頭緊了一緊,遮攔隔架, 一路提防。約戰有七八個照面,孫勇撇了一錘,回山而去。張七也不追逐。只見殷賽花 站立在後面,見是張七前來,自是喜出望外。趕忙上前喊道:「老爺子,你到今日才來 ,咱們想得好苦!黃叔父與俺的丈夫傷痕未退,連日言語皆不啟口了!咱爹爹現在店內 ,你老快隨我來。」說著,便在前引路。
走過一會,早見趙氏弟兄同普潤迎來,見了賽花忙忙的說道:「天霸的妻子同那個 郝索玉俱皆到了,說她父親張七已在前動身,想必不日也可到此。」賽花聽了笑道:」 你這和尚當面錯過,這不是老爺子張七麼?適才非他助戰,與孫勇尚不知戰到何時。」
張七也就問了姓名,一路而來。
到了客店,殷賽花首先進內,高聲叫道:「爹爹趕快出來,老爺子來了。」這一聲 早驚動了裡面。但見殷龍匆匆出來,見了張七問道:「俺的哥,為何今日才到?這兩個 姪女已到了半日,為何有意在路耽擱呢?你看你女婿那樣英雄,弄得如此地步,你見著 豈不心疼?」當時便挽著張七入內,早有張桂蘭兩眼通紅,出來迎接,喚了一聲:「爹 爹!」止不住盈盈淚下。當時張七到了裡面,先將包裹放下,向著殷龍說道:「咱雖在 路耽擱一日,不但未耽誤事,反有件大功。說了出來,真算得是踏遍天涯無覓處,得來 全不費功夫了。」當即將那拜匣取了出來,命桂蘭放好。殷龍道:「你女婿如此重傷, 不說便去解救,卻在此說這樣的閒話,豈不令人急煞?」張七道:「咱女兒必是放了夜 站,連夜而行,故走得如此飛快,俺若不破站行路,此時尚在半途,那時又便怎樣?且 俺這個方藥,非按時敷上,不能收效。非俺在此誇口,便是普潤和尚偌遠而來,比不得 俺的機會。」殷龍急道:「咱們皆是綠林的漢子,雖然不干這買賣,也未曾逢場應考, 但這文乎文乎,有話但說不妨,何必令人猜問。」張七道:「俺實對你講,那個齊星樓 原圖為俺得著了,豈不是件喜事麼?」普潤不等他說完,連忙問道:「照此說來,莫非 遇著雲虎麼?」張七道:「正是此人,豈非喜事?」
當時便將雲虎剪逕,彼此交手,以及送出樓圖,他回轉潼關的話,說了一遍。眾人 聽見,自是喜出望外。
殷賽花見眾人出神問話,並未吩咐小兵取水進來,趕著出去招呼了一番,備酒肴請 他飲食。張七淨面漱口,奉上茶來,然後執燈台到了天霸面前,看了一會,不禁歎道: 「此乃是金龍爪抓傷頭角,以致如此腫潰,再至三日,腫到胸前,那就解救不得了。」 便命桂蘭取過一個茶杯,自己在身邊取出一個葫蘆,將塞子拔下,復命人取了火爐,燒
開熱水,茶杯放在水壺裡面,燙了溫熱,然後將末藥放了少許。復取出個藥瓶,約有三 寸多長,裡面許多黑線。張七抽出一條,放入水壺裡面,登時那線長大了數倍,明亮非 常,乃是個玻璃的藥管,將茶杯內末藥灌入裡面。復取了一盆冷水,在內浸了一會;揀 起之後,又在火盆裡熏了一會。如是七次,方用那末藥茶杯灌下。其時約有三鼓時分, 張七先用白布手巾,將天霸傷痕上面揩抹了一會,取了一根雞毛,將末藥慢慢的撒在天 霸傷痕上。但見那個顏色,或紅或紫,或青或黑,頃刻工夫露出幾個顏色,那傷痕上面 如火燒一般熱辣辣的冒出青煙。張七到了此時,趕將方才涼水灑了一次,火氣方才冒出 。如此到了天明,忽然天霸大叫一聲:「痛煞我也!」翻身復又睡去。眾人聽他已能喊 叫,方覺轉悲為喜。張七道:「汝等且勿多言,所幸來得甚巧,咱這藥料,輕則半個時 辰,重則兩個鐘頭,便可轉輕。他自三更以後,直至此時方才甦醒,也算得是病入膏盲 了。」隨又用藥在他腿腳之上敷去。然後方將人傑推轉過來,如法炮制,敷在臉上,等 到日色上升,陽光當頭,兩人方可言語。
張桂蘭與殷賽花兩人見丈夫安然無事,自是喜不自勝。隨命人煎了兩碗粥湯,慢慢 的為他兩人灌下。只見那人傑睡眼罵道:「這個瘟賊的王朗,竟敢下此毒手,悶得小爺 好苦!心下雖明,只是說不出來。老爺子既到了此地,又不怕他的埋伏,何不與岳父今 晚上山破了山頭,使他個防備不及。」張七聽了笑道:」汝這小狗頭倒是個真種,汝父 親在日,也是急不及待,誰知汝也是一般性格,無怪汝易於傷損。咱既至了此間,還能 個讓他逃過?而且大人的親兵紛紛而來,汝還不去迎接。此事理合等大人來,再行定奪 。汝與天霸養息數日,專待廝殺便了。」
說著,早有報馬到來,知大人離鎮不遠,趕著向前追問下落。
不知此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回
施漕督臨鎮沂州 陸知府彌縫巨盜
卻說賀人傑正請張七同上瑯琊山,忽然報馬到來,說大人離鎮不遠。殷龍向張七說 道:」咱們趕快先去見了大人,將天霸甦醒的話先行稟明,然後看大眾在何處落腳,眾 人好前去參見。」張七道:」此時大人自必到了城內,一時間忙忙碌碌,即便前去,也 不能細說,待他營寨紮定,沂州知府曉得俺們在此,自必命人尋找。」殷龍見他推辭, 只得先在客店坐下,與大眾皆在店候信。
且說趙五出了店門,直向沂州城而來。行了有一二十里路,遠遠見雉扇高撐,牆頭 遠立,面前有一個帳篷,知是大人的行轅。趕即搶步到了面前,卻好王殿臣也奉了大人 的鈞命,各處找他眾人的下處。你道是何緣故?只因王杰由淮安動身,但說在沂州界內 ,未曾將眾人的住所叫何地名說明。施公到了沂州界了,沂州府知府早已知道,出來問 知。這知府姓陸名平,甚是糊塗。當時見了施公,問知此事,反說:「本府界內甚是安 靜。」施公聽了此言,不禁怒道:照此講來,全是虛言。本院已經訪出了強盜王朗,將 皇上琥珀夜光杯的寶物盜去,造下一座齊星樓,招集四方強寇,準備共圖大事。本院黃 天霸等人迭次前來攻打山寨,此乃天霸等奉公廉潔,不肯打擾地方,故此當地曾供應; 還說沒有此事,豈不是昏憤糊塗!本院此次到此,訪聞汝在這地方有了劣跡,本院定即 詳參,此時先將汝摘去頂戴。」陸平聽了這派官話,嚇得魂不附體。當時請罪施恩,自 己將頂戴摘去。施公隨命他讓出衙門。只得命王殿臣出城尋找,迎面遇見了趙五回來, 稟見了施公,說張桂蘭請動張七,救活天霸與人傑,並路遇雲虎,得了樓圖的話,說了 一遍。施公甚是歡喜。當時命趙五先行回店,次早所有的人眾全行進衙居住,俾得呼喚 靈通。趙五便領命,回來將此事稟明天霸。
天霸此時雖然活了性命,精神疲困,還在店內。殷龍在店言道:「咱們明早定行前 去,惟有桂蘭與賽花在此,還要稍住數日。」張七啞口無言,一辭不贊。彼此並不在意 。惟有張桂蘭心下明白,攻山之時,欲派他前去,斷然不肯出面,又恐臨時情義待他, 告辭不得。心中急欲先行回去,免卻許多煩惱,因此一人切口無言。桂蘭到了面前,向 他言道:」施大人偌遠而來,爹爹與他久未會面。現在天霸已無事,何不與殷老爺子同 去一見,慰他渴想。」張七道:」為父自有道理,汝等且勿多言。」桂蘭當時不敢再說 。殷龍在旁也看出緣故,恐他就此走了,攻山時節又少一人。且這齊星樓十分險惡,設 若有人再受重傷,非他解救不可。心下主意想定,當時並不開口。出了店門,將郝素玉 喊到面前,叫她就去進城,將此言與關小西說明,回稟施公,請命定奪。素玉隨即領命 而去。
到了次早,殷龍與眾人正要收拾進城。誰知小西已飛馬前來,到裡面說道:「大人 問張老英雄偌遠而來,救了兩人性命,且喜且敬,特命咱先來通問,大人隨即來奉候了 。」張七聽了此言,心下雖不願意,無奈他十分恭敬,只得起來說道:」咱乃村野之人 ,何勞大人下問。」正說之間,外面人喊馬嘶,說施大人已經下轎,眾人只得迎了出來 。施公首先見張七道:
「老英雄別來無恙!自別尊顏,倏經數載,不期今日在此相遇,真乃國家之福,令 婿之造化也!施某不才,得勞老英雄相助,喜樂何如!」說著,便攜張七的手,進了裡 面坐下。此時殷龍、殷強、殷賽花、賀人傑、王杰、趙五等大眾,俱來見禮。施公先問
了人傑的傷痕。見天霸未曾前來,想必傷痕未愈。便即起身向人傑說道:「你黃叔父住 在哪裡?受此重傷,得老英雄救了性命,真也難得。」人傑只得領他到了天霸的榻前。 天霸拗起身來,尚要行禮。公隨將他止住,問了山上的蹊逕,並埋伏上有何毒物?天霸 當時回答了一遍,然後在施公的耳邊說了許多言語。施公只是點頭,隨後出來向張七說 道:「王朗造了齊星樓,此圖既為老英雄所得,其中死生門戶,恐不能一望而知,非將 飛雲子請到城內,命他指示一番,方可知道,此事非老英雄助我一臂不可!咱們且快敘 數日,等令婿傷痕痊癒,擇日破山,尊意如何?」張七為施公這番言語,早經推辭不得 ,只得答道:「某乃山野愚民,不知謀略,大人若有差遣,願效馳驅,何敢有勞枉顧! 」施公見他並不推辭,心下不勝喜悅。就此同人眾一齊入城,單留天霸與人傑在店,這 且不表。
單說王朗自獲勝仗之後,請飛雲子整頓高樓,復加埋伏。
每日命人下山,打聽黃天霸與人傑傷痕如何。這日正與郭天保等人商議發兵之策, 忽嘍兵報上山來,向著王朗說道:「稟寨主,不好了!殷龍那裡來了什麼張七,用那消 除萬毒丸將天霸與人傑救活回來了。兩員女將厲害非常,不日便要上山攻打了!」
王朗聽了,真個是驚恐無地,向飛雲子道:「雲三哥,這消除萬毒丸,他何以知道 此藥?莫非有奸細漏了消息?」飛雲子聽說,知有人前來,既有人有此妙藥,必不是等 閒之輩。今晚倒要乘間下山,訪問消息。當時對王朗道:「寨主不必多慮,凡事成敗, 皆有一定;咱山上有許多好漢,即使那天霸死而復生,到了山中也是個死命。明日可先 命人與他會戰,若果這人厲害,俺便用毒物傷他。此事寨主不必多慮!」王朗聽他言語 ,自是歡喜非常,命人復去打聽。
飛雲子到了晚間,正欲飛身出外,忽聽窗上有彈指聲音,隨即開口問道:「哪位朋 友在此?若有要話,何不面言?」話猶未完,趙五早躥入裡面,轉身將窗格關起。飛雲 子見他前來,忙問道:「五哥到此,有何見教?莫非張七與天霸復然上山麼?」
趙五道:「小弟前來,特報佳信。令兄雲虎,張老英雄在路相遇,已將齊星樓原圖 帶回,因此大人命俺前來通個信息,請三哥與俺同進城,指點樓圖,如何佈置!」飛雲 子不待他說完,自是喜不可遏,忙道:「俺哥在何處遇見?咱們困在山上,不過為這件 圖樣;他既有了原圖,咱何必人困在裡面!汝此時且回去,明日晚間,便前來相會。」 說罷,便催趙五下山而去。
不知明晚飛雲子如何下山,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一回
籌計策細閱樓圖 逞威風獨臨戰陣
卻說飛雲子命趙五回轉城中,次日早間,便到王朗那裡,言道:「昨日打聽施不全 親自前來,他手下的能人甚多,雖這座高樓無人破得,惟恐今日來戰,明日來攻,帶領 眾人將四面圍定,咱們這座山上糧草雖多,總不能吃食不盡;一年半載,困於此地,咱 們山上不能外出打糧借食,斷了咽喉。即是他似逸待勞,以靜待動,等到山上食盡,那 時並力攻山,一鼓而下,咱們這番心血,豈不是空用麼?咱倒有一條妙計,山上各人, 分作三寨:前寨在牌樓面前,後寨在山後小路,中寨仍然不動。
外面如此佈置,裡面卻連為一氣,三個寨頭立下暗號,金敲則退,鼓發則進;設有 敵人,巡防較易。但不知寨主意下如何?」
王朗聽道:「三哥之言,甚是有理。但山上雖有多人,這座高樓上下三層,尚不敷 調度,若再分為三處,何以分派得來?」
飛雲子道:「寨主何必拘泥?常言道:『水來土掩,將領兵行。』咱們內裡本聯為 一氣,等到敵人進了中寨,那時寨主放了號炮,眾人趕奔樓前,各守門戶,豈不是首尾 相顧?」王朗本是個無謀的強寇,但聽他說的週到,那個「用兵之時,心如風火」這兩 句話,久經忘卻了。飛雲子見他不再多問,猶恐他猶豫不決,忙道:「咱們趁此下山, 與殷龍打個照面,他若恃而無恐,聞俺自己前去,定命人與俺對敵,一經交手,高下分 明,隨後有把握了。」王朗尚未開言,早有郭天保等陸續到來,聽飛雲子這派言語,一 個個齊聲說道:「三哥何能出去!設有人趁隙破樓,寨主一人,豈能如此靈便?既要探 防他消息,小可不才,代三哥一往。」當時孫勇便提起雙錘,一路下山,向沂州城下而 來。
此時施公正與張七等人,將雲虎的樓圖取出,還未觀看,見有探事進來說:「瑯琊 山強寇在外討戰。」施公聽了怒道:「王朗,汝這強徒,真乃目無王法!本院親自到此 ,不知將御物獻出,俯首乞憐,饒全狗命,還敢如此無禮,命人討戰!本院今番不將此 人擒獲,這偌大的山頭,何時得破?」當時即命人取出衣冠,自己率領眾人,到了城外 。孫勇正在那裡觀望,忽見那城門大開,紛紛的出來許多將士,後面一人,手足臉嘴無 一全美,那種醜陋的樣子,出生以來,實未見過。孫勇見了笑道:「人說施不全不是他 名號,看來他這種嘴臉,必是外人取笑,說他『不全』兩字。咱們既與他對面,倒要顯 個威風,使他曉得。」當搶上數步,將魚鱗甲在身一抖,然後大聲喝道:「來者何人, 莫非施不全這狗官麼?老爺在此,快來納命!」
普潤見他猖獗,手提戒刀,跳上前去,一刀便對孫勇砍下。孫勇見是普潤,舉起雙 錘,將一刀掀去,劈面用了個一龍出水式,一上一下,頭上打來。普潤見他甚是凶勇,
頭向左邊一閃,戒刀向上,隔過兩錘,扭動身軀,早到了孫勇的背後,一刀刺去。
孫勇曉得不好,欲待轉身,已來不及,只得用了一個調虎離山的身法,兩足運了氣 力,腳尖在下踮了一踮,前去有十數步遠近。孫勇一錘打個落空,一時動氣,雙錘並舞 ,迫上前來,對著普潤上下亂打。普潤本是個渾人,見他拚力前來,也就急架相迎,一 場混戰。他兩人各不相讓,你來我去,刀砍錘迎,約鬥了三十個照面。施公在上看得真 切,向著殷龍說道:「這個強盜便如此惡鬥,無怪這齊星樓十分難破了。今日初次交手 ,若果失利,豈不為王朗恥笑!」殷龍尚未開解,早見關太躥到面前,高聲叫道:「大 人不必多慮,咱去將這廝拿來。」說罷,把折鐵倭刀提在手內,就此一個猛虎擒羊,躥 到圈內。說道:「和尚快速讓開,咱關太來擒此賊!」倭刀一擺,掀起錘頭,便爾廝殺 。孫勇正然混戰,忽見來了一人,換去和尚,趕將那錘頭緊了一緊,叮噹一聲,將倭刀 隔開去,順手一錘,在他後心打下。關太毫不在意,兜回箭步,打了個照面,一刀早將 鐵錘隔開。孫勇見他刀法厲害,恐一時勝他不過,便將雙錘握定手內,虛晃一錘,轉身 就走。關太不知是詐,隨後緊緊追來,喚道:「狗強盜,向哪裡走?留下頭來!」孫勇 見他來追趕,將雙錘並在手內,魚鱗甲向前一散,猶如撒網一般,早飛下十數個鐵彈子 ,七零八落,向關太身上打來。關太見他放出暗器,曉得不好,仗著自己的倭刀可以斬 釘削鐵,隨即舞動刀法,前三後四,左五右六,舞得如天雨飛花相似,只見刀來,不見 人身。孫勇的鐵彈,早已被他的刀風打滾在地。再看關太身上,全無半點傷痕。孫勇到 了此時也吃驚不小,暗道:「難怪綠林中傳說,施不全的麾下能人甚多,以此一人,便 知眾人的手段了。你看這前面許多將士,皆不是無名之輩,自己一人拚力攻打,也是徒 然;不如且回山上,然後約眾下山,戰個勝敗。」
只得上前,再與關太又戰了數合,錘頭一擺,拚力逃出,直向山上而去。
這裡施公見他敗走,向著眾人言道:「今日非關賢弟刀法厲害,幾乎失了銳氣,此 害如再不除,如何是好?」當時只得回轉城內。施公進了官衙,便將殷龍、計全、張七 三人請到書房裡面,令人備了酒肴,四人入席。酒過數巡,將雲虎交還樓圖,隨即命人 取出,向著計全說道:「計副將,汝看他一幅圖便購下如此大害,今日咱四人且細瞧一 瞧,若能得明其故,就此派人前去盜取御杯,豈不為美?」計全道:「據俺看來,非飛 雲子指示,這樓圖不能明白。此樓且是他所造,若裡面無什麼精奧,飛雲子既然投順, 何不能破?以他而言,尚不敢離圖做事。咱們是門外的漢子,這裡面的門戶、生死機關 ,一時豈能明白?看來非等飛雲子不可。」施公雖以他話為然,只因案情重大,飛雲子 不知一定前來,只得對眾說道:「咱們大眾且細瞧一番,如若不知,再等他來問。」當 時起身到了簽桌上,將零星物件全行搬過,然後打開包裹,取出拜匣,拜匣上面鎖著一 把銅鎖。施公道:「這不是有意謊人麼,既將拜匣送來,何以沒有鑰匙,怎便如何開法 ?」計全聽了笑道:「大人不必焦灼,在計某看來,鑰匙必在這拜匣外面;雲虎既獻樓 圖,斷無忘卻鑰匙的道理。咱們再細細的瞧看瞧看!」施公聽了此言,只得又將拜匣端 起,四下望了一會,仍然空無一物,復遞與計全,道:「計賢弟,這也不是刺繡的細針 ,一時瞧他不見,你看他的四面金漆造就,哪有鑰匙在內?」計全接在手中,先四面一 望,果然沒有一物。心下思想了一會,暗道:「這銅鎖,造成的套鎖麼?」見絲紋橫在 兩頭。計全取了一根牙籤,用刀削得如針尖一般,對定絲紋裡面,輕輕向外一推,忽然 露出一根極細的銅絲,約有半寸長短。計全向施公說道:「既露出這個物件,其餘便可 下手了。」即便將牙籤放下,兩個指頭將網絲拈定,向外一抽,忽然噹啷一聲,鎖殼下 面早落了一塊銅片。
計全將銅片拾起,細為一望,邊框上製造凸槽,再將銅鎖翻身一望,裡面卻有一金 鎖鋪在當中。計全如何開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二回
開金鎖巧樣精工 擊鐵箱樓圖畢露
卻說施公看了那金鎖,仍是不知開處。計全說:「這鑰匙必在銅殼裡面了。」隨將 那銅片取在手中,將邊框上的凸邊折入銅軋夾縫裡面,卻巧不多不少,一氣將三塊銅片 撥完,上面只看見不動。計全甚是疑惑,暗道:「這金鎖雖是貴重,三面開來,這一面 無開他不下的道理,究竟是何機巧?想他不通。」
順手將銅片一推,誰知這三塊並在一處,知是三層槽縫,再向殼子上面望去,也是 一連三四個縫。計全不禁喜道:「這鑰匙必在上面了。」登時將銅片並做一塊,對定原 縫投了進去,早已響亮一聲,應手而下,一柄金鑰匙約半寸多長,端端正正擺在金鎖上 面,頂頭一個金圈,將他套住。施公見了喜道:「無怪這齊星樓如此險要,但看這金鎖 ,便知其他了。」計全隨即取下鑰匙,將鎖開了,復行把外面鎖殼仍然套好,放在頭抽 屜裡面,然後將拜匣開下,遞與施公。施公取在手內,裡面有一個黃綢包裹,緊緊結扣 打在上面。當時將包裹提出,放在桌上,將結打開。只看見一方錦裱的冊頁,疊成四疊 ,裝在裡面。
施公命計全將拜匣取過,搬著一張金漆方桌,將樓圖輕輕的打開。四人看了,但見 五色增光,填寫明白,卻是三層角樓。
第一層一帶欄杆,圍於四面,周圍共有四門,分著東西南北:東邊方位寫著「甲門 」,甲門裡面三個台階,上寫著「天地人」三個字;台階一帶旁畫著半截短牆,牆上布
列著鐵網,鐵網的總線穿在牆內,裡面一根鐵桿,將總頭扣在桿上;下面一條礬石的路 逕,注明一丈五尺;頂面一道圍門,圍門裡面畫了許多榆柳杏棗樹木;上面鋪著一層鐵 板,便是第一層樓面。左邊望去,便是南邊方位,上寫著內門裡面一個極大的圈子,上 寫「圓坑」二字,坑外一個小門,周圍堆著許多煤鐵;當中一個六角方亭,中間站立一 人,手執一柄火叉;亭內許多箭頭,堆在一處;穿過亭子,三間房屋,簷前一個生鐵照 壁;過了照壁,一條石路前去,也到了樓面。向西看去,便是庚門,門內畫著許多金甲 神人,手執利器,圍繞在一所四角廳上;廳前排列著四面大架,架上寫的是「春夏秋冬 」四字;過去有條生鐵繩索,上係著個銅鈴,卻又穿到後面木柱上,柱子豎立當中,周 圍一帶有雜木欄杆,防護在四面;過去仍然是一條石路,直至樓底。
北方寫著「壬門」,裡面盡是一派黑氣,凸凸凹凹許多土堆,橫排在裡面,再向前 看,辨不出裡面什麼物件。眾人看了一會,但知他接著四面方位,不知那生死門戶於何 處分別?第二層樓梯,便在第一層樓梯上面,順著東邊上樓。四面八方,盡是矮屋,每 間屋內或寫著龍蛇雞狗,或畫著走獸飛禽,種種不提,筆難盡述。但見那房屋盡是比鄰 ,彼此可通,亦彼此阻隔,要想知何處進出,實是尋找不著。頂上便是第三層樓面,四 下八個門戶,上寫著「休生傷杜景死驚開」,每面各有鐵門;裡面一帶設著許多鐵櫃, 頂上鐵梁鐵瓦,當中樑上係著一個鐵箱子。
眾人看畢,只不知從何處破起。計全道:「這圖既已得來,少不得有破山之日,咱 們且等天霸痊癒,飛雲子到來,自有個主見。」當時仍將樓圖疊起,議論了一會,方始 酒散。
且說孫勇敗回山上;見了王朗,說道:「施不全名不虛傳,手下能人十分厲害。今 日咱戰關太,幾乎送了性命;設若眾人皆如此手段,雖有這座高樓,未必全行得勝。雲 三哥既在山頭,何故不謀一策呢?」飛雲子聽了,心下暗道:「汝這狗頭自恃凶勇,此 時也殺敗回來,不趁此時下山,尚待何日?」隨言道:「孫大哥,你也太無禮,這高樓 是俺所造,幾次要取樓圖,寨主皆猶豫不決。連日聞施不全親身到此,某欲自己下山, 看他動靜,又為汝等阻撓。此次汝大敗回來,不說汝本領平常,反說俺不謀一策,究何 道理?非是俺自滿誇口,這山寨裡面,除得俺飛雲子造下此樓,將黃天霸連敗數次誰人 能在俺之上?
不說俺盡心竭力,武藝出眾,反說俺有了外心了。這樣寨主,這樣幫手,倒怪俺飛 雲子識他不確,為這班無能無謀無見識的種子,乾下這通天的大事,此非俺不識人之過 麼?汝說我不謀一策,你的妙計何在?莫說汝這班匹夫不能獻一謀,便是這糊塗寨主, 也是聽人讒言,不分好歹。今日俺先說明,非是俺有始無終,半途而去;如此不分賢愚 ,明日俺可回潼關了。」這番話說得孫勇與王朗啞口無言、羞慚無地,半晌不能言語。 郭天保見他如此決裂,趕忙說道:「雲三哥,咱們乃至好的朋友,孫大哥有口無心,何 能這樣計較?你若負氣而去,豈不為綠林恥笑麼?」飛雲子也不開口,當即一人回到房 內。郭天保又勸王朗前去賠禮。
到了晚間,正置酒款待,只見嘍兵前來說道:「雲寨主方才下山,有個字帖,命咱 們送與寨主,且請寨主電閱。」王朗接在手中,打開一看,乃是:「愧不知人,妄為汝 用;留下高樓,聽汝更動;自去潼關,消息早送。」看畢,王朗驚道:「雲三哥半途棄 我,我便如何是好?你看他末了一句,想必是去投施不全了。此樓乃他所造,豈有不能 攻破之理?此去敵營,如何是好?」孫勇道:「不必多慮,他樓圖未能取去,即便投順 敵人,也奈何咱們不得。此時惟有分派各人,緊守山寨,專等他前來破寨。此次交戰, 所謂騎虎之勢,兩不相下,非咱們獲勝,便是咱們大敗,成敗在此一舉,請寨主定奪了 。」王朗此時也就無法,全憑眾人你言我語,各守門戶,以便廝殺。
且說飛雲子回到自己房中,將雙刀插在身邊,打了小小的包裹,一路而來。先到殷 龍店中,卻巧普潤與殷龍由城內到此,見飛雲子到來,心下大喜。忙道:「汝何就此便 來,莫非山上有什麼消息麼?大人方才將樓圖看了一遍,聽說不知這底細,專等你進城 擇日行事,我與你就此前去罷!」殷龍見是飛雲子到此,即向前見禮道:「咱殷某無才 無德,致令小婿身受重傷,不能設法解救,非英雄慷慨,大力提攜,焉能出得山寨!如 此厚誼,銘感不忘。」說著,便又奉了一揖。天霸當時也起身相謝。飛雲子謙遜一番, 然後與普潤別了眾人,進城而去。到了府衙,普潤命他在外守候,自己先到裡面,與王 殿臣等人說明,進來通報。施公聽說飛雲子到了,連忙與計全、張七迎了出來,說聲: 「有請。」王殿臣傳了鈞命,早有普潤領著飛雲子到了裡面。只見施公在前說道:「施 某久仰大名,如雷貫耳,自萬壯士登門奉請,每飯不忘,何幸惠然肯臨,在此相遇,實 為萬幸!」
飛雲子也就答道:「雲某不知世事,誤入迷途,身負大罪,多蒙大人不咎既往,今 日到此,尚乞恕罪!」當時施公便將飛雲子讓入裡面,與張七、計全行禮坐下,通了姓 名。施公隨命人擺酒接風,飲了數巡,便說起王朗之事。飛雲子道:「此人無智無謀, 不難剿滅。推原禍根,皆雲某之罪,若非誤聽人言,造下齊星樓,盜取御杯,這強盜也 不敢如此大膽。現在山上惟有孫勇潑亂反叛,能將此人拿獲,梟首示眾,則王朗不足破 矣!」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三回
飛雲子初次識施公 眾英雄更番戰王朗
卻說施公見飛雲子一番話頭,當時喜出望外,乃道:「施某得遇英雄,可謂相見恨 晚!但是所繪那座樓圖,何以看他不出?此時英雄既到,敢求指示一二!」飛雲子道: 「此中變化,言之不盡,便是雲某說來,也是略言大概。總之,他按的個東西南北中的 五行,由五行按八卦,分了生死門戶,臨時破敵,非在先將眾人派定,某人破何處,某 人在哪個方位指示明白,隨後方能前去。且這樓圖非某所繪,乃是祖代留傳。諸如東方 甲門,乃是按東方甲乙木,木能生火,故里面栽著許多榆柳棗杏引火之物,礬石路逕通 於南方。南方丙門,即丙丁火之說,六角方亭堆許多箭頭,箭必有矢,矢乃屬金,故南 方雖是火門,裡面與西方卻有相通。西方庚門,庚者,庚辛金,金盔金甲神人,手執利 器,雖是木位埋伏,其實金能生水,故鐵索穿到後面木位之上,直通北方。北方壬癸, 又是屬水,那派黑氣皆水所致,許多土埋通於中央。中央為戊己的方位,戊己皆是屬土 。
故外面看來,分為四門,裡面卻有生生不窮之意。木能生火,火能生金,金能生水 ,水又能生木,木又能剋土,水又能剋火,火又能剋金。其中或生或克,非臨時細心的 審認不可。第二層則由五行中生出八卦,外面是『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字,其實內裡 是『乾坎良震巽離坤兑』,所有那走獸飛禽,皆鋼鐵造就,接著方位,運動機關,由生 門進去,處處得生;由死門進去,則步步逢殃。雲某今日到此,不知大人麾下有多少能 人?
此去破山,雲某願在前引路,使各人上去,皆入生門,將那許多機關閉住,便可橫 行無阻,毀拆此樓。此時且請大人將麾下眾人的姓名說出,雲某好量才委用。」施公聽 了這番言語,不禁喜笑顏開,忙道:「承蒙指示,如醉方醒。欲取花名,此事甚易,明 早大堂傳命,請壯士擇人從事如何?」當時便命備了酒席,將萬君召、趙五、趙四這三 人傳來相陪。
一宿無話,次日黃天霸與賀人傑早領著桂蘭、賽花進城而去。他四人本在店中養病 ,昨晚中軍傳出信,說明早大人大堂傳令。深恐上山時節,沒有他四人差使,因此帶病 前來,準備廝殺。少頃,施公具了衣冠,所有漕標的將士概行站在兩旁。
先將花名冊鋪在公案面前,點名已畢。飛雲子先將眾人觀看一回,揀那有名將士派 了方位。過了一會,自己在公案前,寫了一個人名單子,遞與施公觀看。乃是:引路趙 五、趙四,守牌樓郭趙鳳、王殿臣,寨門金大力、何路通,巡防李七侯、李昆、方剛、 關太。第一層欄杆張桂蘭、殷賽花,東門黃天霸,南門賀人傑,西門普潤,北門郝其鸞 。第一層樓面,金龍爪萬君召,長蛇頭褚標,蜂蠆刺朱光祖,惡狗沫張七,烏鴉嘴郝素 玉,壁虎尾王杰。所有殷勇、殷猛、殷剛、殷強,皆跟著殷龍在各處接應。施公將人名 忙看畢,向著飛雲子道:「壯士如此分派,足見井井有條。但是第三層,乃緊要地方, 那琥珀夜光杯,必然在這上面,何故這地方並未派人?」飛雲子道:「大人有所不知, 此處乃王朗撥關鍵的所在,等到下面破去,再行上樓。
那機關一轉,關閉死門,只就大為不利。因此雲某不才,在這上面稍助一臂,以俺 一人敵一王朗,將那總機關搶到手內,開動生門,百無一失了。但是雲某年幼無知,將 許多老英雄分派前去,其罪甚深,還乞諸位見諒!」說著,兩眼直望著張七。
施公會意,答道:「壯士何必過謙,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何況眾英雄,也曾受國 家的恩典。張老英雄此次前來,更屬公私兩盡,豈有不願出力之理,壯士但請放心,鼎 力相助便了。」
當時分派停當,傳命眾人,勿得漏了消息。
是日到了晚間,施公大擺筵宴,犒賞三軍,預備上山破樓。
到了二鼓之後,一個個結束停當,各帶兵器,飛步出城。到了瑯琊山上,早有趙四 、趙五在前引路,轉過牌樓,飛身上了寨門,到得裡面,聽山上毫無動靜,瞧瞧無一人 聲音,心下疑惑。
暗道:「王朗莫非已得了信息,就此逃走不成!」正疑惑之際,早見飛雲子運動身 子,黑布包腦,皂衣皂褲,手執短刀,一路向樓前而去。少頃,天霸、賀人傑也過了方 廳,在假山前守候;其餘眾人,也就陸續到此會齊了。欄杆前面,早見張桂蘭與殷賽花 在那裡亂殺。孫勇見他是個女子,全不放在心上,雙錘一起,左右開弓,每人一下打去 。張桂蘭見他來得凶勇,雙刀將錘隔去,高聲罵道:「狗強盜,姑奶奶的丈夫兩次三番 皆為汝這狗頭用了埋伏,幾乎送了我丈夫性命,今日特來尋汝,以報前仇!」說罷,雙 刀還未砍去,殷賽花的寶劍早已刺來。孫勇憑著自己武藝,奮勇當先,與他力戰,毫無 半點懼怯。
這里正殺在一處,那東南西北四面門戶,早有人前去攻打。
只見飛雲子高聲叫道:「汝等皆由東門進去,到了裡面,再分方位。」正走之時, 忽見鄧龍、郭天保一路迎來,見了眾人,趕即敲動金鈴,傳了號令。上面王朗在第三層 樓上,聽見鈴聲,早已魂飛天外,趕將機關撥動,只見欄杆外面火燄當空,許多火箭由 裡面發出。天霸、賽花正殺得性起,忽見火箭亂飛,曉得他的厲害,只得轉身向外逃去 。誰知火光到了半空,忽然一陣風來,倒轉到裡面而去,欄杆裡面嘍兵直燒得焦頭爛額 ,喊叫連天。賽花見埋伏無用,復舞動雙劍對孫勇上下砍來。孫勇此時更加詫異,暗道
:「寨主在樓,專司撥那機關,何故這埋伏忽而更變,燒入裡面去了?」當時只得拚力 上前,力敵兩員女將。
鄧龍與郭天保在那里正戰天霸,滿想鈴聲一動,火箭射來,接著上面的鐵板突下。 誰知敲了一會,呼應不盡,天霸的單刀早到了面前,郭天保知他的厲害,飛叉一起,招 架相迎。接著賀人傑錘頭又到,鄧龍正舉刀相助,早被普潤的戒刀在肩頭砍了一下,已 是動彈不得。郭天保知有了奸細,趕即上樓開動埋伏。那萬君召、褚標二人,早已上了 二層樓面,與鄭得仁、一撮毛兩人殺得難解難分。鄭得仁舞動槍頭,分心刺去,萬君召 早是一刀隔在旁邊,隨手一下砍來,用了個丹鳳朝陽式,得仁向後一退,槍頭舞起,架 在一邊。戰了三四個回合,知是戰他不過,忙將金龍爪的機關撥了一下。果然響亮一聲 ,一條金龍,張牙舞爪,向君召面前橫下。君召吃了一驚,正待舉刀擋,但聽一聲喀嚓 ,那龍爪斷折在下面,嗦然一聲,全行突下。鄭得仁這一驚不小,見自己的門戶為人破 去,隨即拖起銀槍便想逃走,早被萬君召上前一刀,結果了性命。轉身向北行去,見一 個小小方門,順手一推,早見一撮毛、褚標兩人殺在一處。褚標樸刀遇著一撮毛的手段 ,卻也不相上下。君召大吼一聲:「逆賊還敢如此猖獗!王朗的埋伏已為俺破去,汝看 金龍爪還在那所在麼?」一撮毛見君召進來助戰,已是出乎意外,聽他說金龍爪無用, 更是憂懼非常。不知此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四回
臨大敵埋伏齊開 得御杯英雄出色
卻說一撮毛見長蛇頭機關撥動不開,知是埋伏破去,一聲叱咤,拚力上前,那柄刀 緊對君召與褚標砍來。褚標見他殺得性起,反轉身子一讓,眼見一撮毛一刀落空,立即 上前一刀砍去,早已砍中肋下;君召接上又是一刀,結果了性命。張七與朱光祖正在那 蜂蠆刺、惡狗沫兩個房門裡面,何福坤與小閻王各提兵刃向前而來。張七本是個英雄老 輩,那口單刀狀如游龍一般,前後盤旋,直對何福坤砍下。何福坤與小閻王各提兵刃向 前,殺得四五個照面,已只能招架,不能還手。何福坤只得讓過一刀,來開惡狗沫的門 戶,未及動手,早被張七一腿踢倒,舉起刀來,結果性命。劉飛虎與小閻王兩人正與郝 素玉、王杰廝殺,聽得外面喊殺之聲不絕於耳。但見黃天霸、賀人傑一干眾人紛紛擁入 ,殺上樓來,聲稱破了埋伏,趕著撇了他兩人,前去逃命。
王朗此時見埋伏無用,真是氣衝牛鬥,大罵道:「雲鶴,雲鶴!汝這狗頭,俺待你 不薄,為何一言不合,遽爾逃去?弄得俺拋山不得,逃避無門,這座齊星樓反害了咱的 性命,豈不是汝自用機關將俺暗害麼?」說著,怒氣沖天,舉起鋼鞭,奔向正梁下面, 便想一鞭將鐵箱打下。誰知一下未能打中,再行向上一看,那個箱子早已不知去向。到 了此時,曉得大勢已去,連忙雙鞭一舞,躥到樓前,便想逃走。誰知背後早有一人,大 聲喝道:「王朗,汝這狗頭!咱飛雲子在此。只因投順施公,前來破這山寨,汝若一心 改過,由此自己束縛,同咱去見施公,或者可饒你性命;不然,要想逃出此樓,也是登 天向日。」這番話說得王朗切齒咬牙,大聲喝道:「飛雲子,你原來是個有始無終的畜 類,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欲我投降,也是夢想!」說著,雙鞭亂向飛雲子打來。 飛雲子到了此時,便想結果他性命。忽然暗道:「此樓乃我所造,推原禍始,乃是曹勇 這狗頭的主意,我若將他拿獲,日後為人議論,豈不說咱得新棄舊,見利忘義,殺害舊 時朋友麼?現在御杯既到咱手,不若趁時回轉城內,獻與施公;讓他逃走,不幸被別人 拿獲,便不在我名下了。」
原來飛雲子上樓之時,王朗未曾看見,便先將各處關鍵望裡撥開,所有死門一律閉 起。大眾人在下面就撥動埋伏,不是翻身打下自己,便是猛然突下攪壞機關。王朗見火 箭倒射回來,更手足無措,兩手上下不時亂動。正在倉皇之際,飛雲子便趁此縱上正梁 ,將鐵箱取下,把琥珀夜光杯端在手中,揣入懷內。
此時與他拚力廝殺,當時不肯傷命於他;王朗隨見飛雲子已經走出,趕將雙鞭一擺 ,去到了下面向外逃去。誰知巧遇見李七侯巡防到此,當即上前向他攔擋,喝道:「王 朗留下命來,七爺守候已久。」王朗道:「讓我者生,擋我者死,從速閃開,饒汝狗命 !」說罷,雙鞭在肩頭打下。李七侯架住,恨不能就此將他擒獲。彼此一來一往,戰了 有十數個回合,李七侯只戰個平手,彼此不能取勝。王朗只得舞動雙鞭,奪路而去。誰 知道惡貫滿盈,罪有應得,報應來了。天霸見他正要逃走,大聲喝道:「汝該死的強盜 ,向哪裡逃走?俺黃天霸饒爾不得,趕快前來,束手待擒。」王朗到了此時,已將生死 置之度外,向著天霸道:「追人不可追急,咱王朗大事不成,也是天不容我。
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一刀一槍,為汝殺死,豈可容汝拿獲?」
說罷,一雙銅鞭,猶如天翻地覆一般,不住的對他兩個打下。
天霸與李七侯各將兵刃緊了一緊,前後夾攻,將他裹在中間,左右抵敵,直戰二十 個照面。王朗早兩膀酸疲,動彈不得,滿身汗如雨下。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只見殷賽花 遠遠而來,高聲叫道:「李叔父、黃叔父暫住手,這強賊待姪媳拿獲。」當時如飛燕一 般,躥身到了面前,兩劍砍下。王朗一人豈能力敵三將,忽然孫勇遠遠趕來,說道:「 休得驚慌,俺孫勇前來助你。」原來張桂蘭與賽花二人在欄杆前敵孫勇,見火箭已破, 惟恐樓上有失,隨即舍了桂蘭,來到樓上。不期褚標等人,早將埋伏破去,到得頂上層 ,見王朗已經逃走,一路問了嘍兵,知他向後園而去。因此飛趕前來,舉錘就打。賽花
見孫勇又來助戰,雖然毫無恐怯,惟恐王朗趁此逃走,趕將鐵背花裝弩取下,嗖然一聲 ,對孫勇射去。喝道:「惡賊休得逞能,咱寶貝來也!」孫勇正然爭鬥,不期對面來了 一物,不禁吃了一驚,趕將身子一讓,左肩頭早已中了一下,「哎喲」一聲,栽倒在地 。
王朗見孫勇受傷,更是心慌,手頭一軟,雙鞭便舞動不得。
天霸一刀砍來,已是招架不住。李七侯搶上一步,抬起左腿一下掃來,早將王朗打 倒在地。若在別人,就此一刀,便結果了性命,無奈他是個欽犯,隨後審明,奏知天子 ,要將他解京施刑。因此李七侯趕上前來,將他按住,腰下解開絲鸞帶,緊緊將王朗縛 住,背上肩頭。天霸在前,賽花在後,轉身一路殺出,真個是逢刀必死,遇槍即亡。到 了樓前,高聲叫道:「山上惡賊聽了,罪魁王朗,已為俺天霸擒獲,汝等眾人及早歸降 ,饒汝死命!若再恃強逞狂,頃刻放火燒山,焚個殆盡!」一聲叫喊,合山嘍兵以及大 小頭目,見寨主已被擒獲,那片喊殺聲音,震動山谷,深恨少生兩隻腳,鴉飛雀亂,各 處逃命去了。
且說飛雲子棄了王朗,將夜光杯揣入懷中,奪路下山,向城中而去。不一刻進了官 衙。施公正在大堂聽候消息,見飛雲子匆匆而來,起身問道:「壯士此來,想必是那瑯 琊山已破了。」
飛雲子答道:「托大人福,王朗已困在樓前,料想好漢英雄十分廣眾,一時斷難逃 去。只因琥珀夜光杯乃皇家御物,既已取來,豈能再失!因此先將這寶物送上,然後再 去接應。」說著,在大堂上面將夜光杯從懷中取出,供奉在桌上。施公起身一看,自是 喜出望外,忙道:「英雄立此大功,改日申奏朝廷,定加升賞。」飛雲子道:「雲某何 敢妄望恩賞,但求大人將雲某之罪減等施刑,那就銘感不盡了!」說著,轉身向外,復 又前去迎敵。未到頭門,只見普潤與李昆早抬來一個和尚,滿身鮮血淋漓,到了公堂, 撲通一聲將禿囚擲下。飛雲子見是醉菩提蠻和尚,隨向普潤問道:「一路而來,王朗可 曾擒獲麼?」李昆道:「咱們為這禿禪,早已費盡無窮的氣力,幾乎為那塊方磚突下了 去,到了進城時節,遂將繩索繃開,哪知道王朗事件呢?」
飛雲子只得又轉身前去。施公命普潤將蠻和尚推在一邊,等人犯到齊,然後勘問。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五回
飛雲子計破齊星樓 黃天霸威震沂州府
卻說飛雲子輕身復上山頭,行至半路,早見山上火起,赤燄當空,光芒四起,那片 哭喊的聲音,令人不忍聽聞。再向前走了數里,朱光祖、褚標等人,已命人將一撮毛、 郭天保等人屍骸抬至樓前;接後黃天霸押著王朗已到城下。飛雲子見山寨已破,前去撲 滅了餘火,直至日光高照,方才同進城來。施公命人將所有的要犯先行下監,自己帶領 天霸等人到山前踏勘。
此時雖燒得七零八落,那山勢依然險峻。施公命人查了倉谷,記算軍裝,送入城內 ;然後將大寨燒去,自己同眾人進城,已是午牌時候,備了酒席,為眾人慶功。
午後將王朗提到堂前,先為審訊。當時具了衣冠,升堂入座,兩邊皂役排列左右, 堂上一聲:「傳欽犯王朗提到。」只見王朗大吼一聲,向上罵道:「施不全,你若問俺 的實情,大逆不道之事,皆王朗一人所乾,與眾人毫不干涉。俺一人送了性命,死也瞑 目。若將俺朋友定了死刑,那時咱死在地下,生不能食汝之肉,死當迫汝之魂!要殺便 殺,有何多問!」施公見他如此強硬,仍就命上了大刑,收入監內。所有一撮毛、孫勇 、蠻和尚這乾人眾,皆是梟首示眾,懸掛城門,諸事俱定。施公到了裡面,先將夜光杯 、贓盜並獲的奏折寫好,穿了朝服,在大堂望闕謝恩,拜了奏折,飛馬進京,升奏皇上 。所有欽犯,也是解京審問,或是就地正法,等批折回來,便可定奪。
次日,施公將殷龍、計全、黃天霸等人傳進書房,言道:「本院初到此間,方知這 沂州府知府名叫陸平,郡下有這強盜大案,乃全然不知,平日吏治廢弛,已可概見。本 院想就撤任,因不知他在這地方於百姓是寬是酷,汝等且出去打聽打聽,回來稟明,以 定去留。」殷龍答應,出了書房,向著天霸說道:「只因咱有了這女婿,便生這許多事 件。破了強盜,又訪贓官,真是他不惜勞苦,若待下去,又是殷殷勸駕,一時何能推卻 ?
咱們今日也快樂一天,然後再去訪案。」
黃天霸因他年老,凡事皆推尊於他。當時到了外面,便在中軍房內打了牀鋪,命人 在廚下要了許多酒肴,眾人就此痛飲起來。殷龍說起賀人傑夫妻私下逃走,幾乎傷了性 命,當時便甚為恨怒;即說到人傑武藝超群,便又眉開眼笑。彼此杯來盞往,到二鼓時 分,忽然大堂屋上,輕輕的響了一聲。殷龍是個內行,豈有不聽見的道理?忙將天霸推 了一推;天霸也就會意,躡著步走到簷前,抬頭向上一看,見一個黑影逃去。天霸復又 入了座頭,對殷龍打了個暗號;殷龍也就會意,彼此留心細聽。
只見賀人傑由裡面而來,天霸問道:「大人現在書房沒有動靜麼?」人傑道:「正 與飛雲子在那裡說話,叔父問他做甚?」
天霸聽了此言,不是裡面事件,趕問殷龍道:」這必是王朗的伙伴了,設若就此脫 逃,那就誤事,咱倒要前去觀看。」這話說罷,就運動身子,躥到屋上,向東看去。
誰知官禁的內監,卻在東邊明巷裡,天霸到了面前,舉眼見屋脊上伏著一人,蹲然 不動,知是等候動靜。天霸看準來人,舉手在袖內取出金鏢,喝道:「何處強徒,敢來 劫獄!俺老爺寶貝來了!」說著,一鏢向那人打去,但聽「哎喲」一聲,早中了那人腿 上。只見其人竭力起身,急忙逃走。天霸又追了前去,接著一鏢將那人打倒。裡面殷龍 等人聽見天霸動手,也就隨後追來,見那人已經栽倒,趕著上前捆在一旁。天霸命人推 倒在大堂,自己到了後面稟報。施公隨即升堂,自己到了前面審問。你道此人是誰?他 命該絕,自尋死路。便是瑯琊山的強盜、把守壁虎尾的劉飛虎。自從飛雲子破了埋伏, 見大勢已去,曉得王朗皆要遭擒,抽身躲入方廳陷人坑下,等到施公踏勘之後,燒去山 寨。他便下山在森林躲避。眼見黃天霸等人將王朗解進城內,凶多吉少,急欲就此邀劫 ;明知這眾人他殺不過,只得等他過去,遠遠的進城,來在衙門口一帶打聽,知道了王 朗未曾送命,收下監牢,等批折回來,再行定奪。劉飛虎便想了這劫獄的主意,前來相 救。誰知又為天霸擒住,只見推到堂前,叫他跪下。施公問出真情,推出前門,梟首示 眾。
復行過了一夜,殷龍與天霸出了衙門,扮作個買賣客人,向前走去,到了個浴堂裡 面。殷龍道:「咱進去且沐浴一會,若能打聽消息,便可免了許多周折。」兩人就此便 到了裡面,早有堂倌上前問道:「二位爺可是沐浴?」黃天霸道:「俺們正是沐浴而來 ,又何必多問?」堂倌道:「非是小人多話,只因這地方有個規矩,凡是沐浴之人,皆 要自己掛號。」天霸道:「這也不是旅店客房,要問本人的來歷?」小二道:「老爺們 有所不知,從前這沂州府內沒有這個規矩,自從前年來了這個姓陸的知府,便立下許多 名目。初到任時節,真個是一清如水,一明如鏡,一到三更半夜,皆是親自巡查,無論 大小案件,一概隨到隨問,隨問隨結,是非曲直,判得明明白白,地方上百姓感他的恩 ,稱他陸青天。誰知二三月之後,白天變作一個黑天,一味的糊塗,不分皂白,當時原 告翻做被告,不應打的,不是一千,就是五百,如此顛倒錯亂。若他但是糊塗也就罷了 ,
誰知他生出許多名目,如咱們浴堂、剃頭店、飯店、酒店,皆用那個循環的簿子, 名為查匪,其實每人每日,皆須送他錢文。
就此一來,變作一個贓官了。」又罵道:「若非贓官在此,哪裡有這累害?」說罷 ,恨恨不已。又有一人插言敘說。不知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六回
遞公稟百姓呼冤 施薄懲知府撤任
卻說黃天霸正聽那小二說陸平的陋規,又有一人插言道:「王三,你但知其一,不 知其二。這狗官一日不走,咱們一日不得安寧。日前北門街朱大武家被劫,失去有五六 千金家產,人家出了這橫事,理應進城來稟案。在先他是下鄉踏勘,出了賞格,代他捕 獲。不知未到數日,竟將朱大武提案,說是有人密告他,乃是誣賊做贓,有心誣告,反 將朱大武打下四十大棍,勒令他堂上具結。這朱大武雖不是縉紳人家,也是個秀士,哪 裡忍耐得下?其時在堂上頂撞了幾句,不肯具結。誰知這狗官買盜誣良,硬要監禁報他 同謀作案;他恐為人查出,故意來報案,反將朱大武釘了鐐銬,收下監牢,將他定成死 罪。」天霸道:「這又奇了,難道朱大武遭如此大難,他家竟無別人,不曾上憲衙門上 控?」那人聽了此言,忙道:「老爺是外方人氏,不知這狗官的厲害。從前有一家人大 同小異,命人到上憲衙門控告,他接有這個消息,一面令人上省裡外花費,一面五十兩 銀子買個大盜,在半路將這人殺死。朱家知道這個事件,不敢再蹈此轍。」天霸道:「 照此說來,這沂州府缺分,每年可得多少銀兩呢?」那人道:「在別的官府做來,真是 刻苦非常;自他到任之後,各處設法搜羅,貪財害民,每年可得二三十萬。
便是朱大武這個案件,外人傳說,正盜已獲,送他一萬銀子,即將真盜放去,翻過 臉來與朱大武為難,這不是有冤無處申嗎?」
天霸聽了此言,已是按捺不住,忙道:「若是俺家在此間,明不能奈他怎樣,暗地 裡將他結果了性命。」殷龍恐他使出怒氣,連忙攔道:「黃賢弟,咱乃過路之人,何必 作此閒氣?少不得有惡貫滿盈的日期,彼時總要現報。」天霸道:「咱們前日到了貴地 ,聽說漕運總督施大人在此剿賊,不知這強盜是何姓名。
平日陸知府何以不知道呢?」那人道:「說來也是可恨,他與王朗結拜的弟兄,三 節兩壽,王朗皆有孝敬,故此不肯詳報。
聽說施大人昨日已將王朗擒獲,尚未審出這段情節,能將這狗官定罪,那便是地方 上的洪福了。」天霸聽了此言,隨即沐浴了一會,回轉衙門,稟明施公。
次日清早,施公升坐大堂,發出告示,如有貪官污吏,剝削貧民,准其據實控告。 這個風聲傳開之後,次日早間,便有許多百姓焚香跪道,來衙喊告。施公命中軍將呈詞 細細的看閱一遍,無非皆是受陸平冤屈。當即傳命出去,三日後來衙聽訊。
百姓聽了這話,真是喜出望外。到第三日,紛紛前來。只見施公升坐大堂,傳命到 沂州府帶陸平,裡面傳話出去。不多一刻,陸平進來,參謁已畢。此時見了許多人告他
,自己開言不得,當即將自己頂戴摘去,到了案前跪下。施公向他冷笑道:「貴府身居 五品,為一郡太守的分位,不為不重了;受國厚恩,理合為民理事,何以這多的百姓前 來控告?本院也不知是真是假,且將眾人呈狀聽汝理結。」說罷,將所有的呈詞遞與陸 平去看。
陸平見施公這番言語,早已魂不附體了,只得接到手中,翻開一望,都是平時害民 的案件,當時啞口無言,半晌不能言語。
施公見了怒道:「汝這狗官,皇上待汝不薄,食祿厚俸,取給於民,何意不思報上 之恩,反貪害百姓,豈不是喪心滅理麼?
汝也是個兩榜出身,讀聖賢書,辜負苦功十載了!」當將那百姓的案件,是非曲直 ,斷得清清楚楚。將陸平撤任,將本縣升署府缺,復行查了倉庫,所有欠缺,皆令陸平 賠補。諸事已畢,到了晚間,書房具了奏折,將陸平劣跡奏知皇上,專等批折回來再說 。
且說沂州城內有個顯宦人家,姓胡名文駿,官居刑部尚書,在京之日一味貪財,目 無王法,欺君虐民,朝廷大臣不知參劾了十數餘次。無奈他皆能隱忍,小忠小信,欺騙 皇上,因此不能將他治罪;到了施公二次回京,將他劣跡載明十大款,奏知皇上,始行 交部議處。到了施公出京之後,復又重用。膝下一子,名喚胡通,名為在家讀書,其實 仗著父親的勢力,尋花問柳,欺虐貧民,強佔良田,搶民婦女,不知乾了多少無法無天 的事件。受害人家畏他勢力,多半忍氣不與他較量。即使有人控告到官,地方上官吏皆 知他父親財勢,不但不代他申冤,反而治了重罪。合當這胡通惡貫滿盈,這日在娼家飲 酒回來,是半夜的時分,蒙朧醉眼,見前有一個少年婦人,提著個燈籠向前走。胡通在 轎內暗道:「這女子深夜一人行走,必非良家婦女,不是夜奔,必是苟合。何不就此尋 著他住處,帶回府內,明日拿帖送官。」僕從聽他招呼,知他的用意,如狼似虎走上前 去,將那婦人攔住。誰知這婦人乃是孝婦,丈夫姓高名萬成,是個科第的舉子,去歲方 才亡故。娘家王氏,也是鄉宦人家,只因婆婆身抱大病,無人延醫,只得自己出來請醫 診治。忽見胡通的家人上來囉唣,罵道:「汝等這班狗頭,府城之內,囉唣人家婦女, 該當何罪!我丈夫也是功名在身,毆厚斯文,王法何在?」胡通在轎內聽他嬌滴的聲音 ,早已魂飛天外,連聲命人拿獲。
誰知眾人正鬧之間,殷賽花與張桂蘭正是出衙鬧游,玩看月色。一路而來,見前面 有人喊叫,當時便想上前,又因自已是個女子,若為排解,就有許多不便。只得縱身上 屋,以看動靜,只聽那有婦人喊叫之聲,有「搶掠」二字,桂蘭此時並不知轎內是何人 物,總以為無非是地方官出來查夜。當時只得回轉衙門,命人傑傳了中軍,前去打聽。 頃刻回來,告知底細,賀人傑大怒不止,便想前來結果了胡通的性命。張桂蘭連忙阻住 道:「先進去稟明大人,然後定奪。」殷賽花在旁說道:「這事可不必,曾聽咱父親言 過,胡文駿與大人有不解之仇,此時若稟知大人,前去將他拿住,自是上著。設若傳言 不實,將胡通傳來,這狗頭一味抵賴,寫信進京,請他父親奏知天子,說大人誣栽欺虐 ,豈不多一番唇舌?在俺看來,仍然咱兩人前去,先將那個女子救出,然後再結果胡通 的性命,使他無蹤無影,豈不為妙?」
兩人計議妥當,復又帶了兵刃,一路而來。到了刑部府內,只聽見裡面有人喊叫, 罵道:「你這賤婦,好不知造化的女子,俺公子是個六品的判官,刑部大堂是他生父, 要你這女子為妻,豈不天大的造化?不說前來謝俺的公子,反而在此叫罵,等到公子動 起怒來,滴血挑牙,置之死地,看你何處去申冤?」那女子聽了此言,更千強盜、萬惡 賊,大罵不止。張桂蘭伏在簷上,見下面有一二個僮僕,圍著那個婦人,你言我語,說 個不了。當時向賽花打了個暗號,身邊取出袖箭,對定燭頭射來,單把那燈光射熄。眾 人正在議論,忽然燈熄,黑洞洞不見你我,正在詫異。那婦人早被桂蘭躥下身來,救上 了屋。婦人不知是誰,知有人摟抱,大罵不止。那許多僕從聽見婦人的聲音,到了屋上 ,趕著取了燈光,四下裡照著,早已不見了人影,這一驚非同小可。當時你望我,我望 你,猜不出個道理,只得約齊進去稟知胡通。此時胡通醉意已醒了大半,正在後面命人 來問。
眾人將此事先告知於他,也就魂飛天外,忙道:「不不,不得了!聽說王朗的山頭 為施不全所破,咱們家中有了這件事,必是施不全下面能人乾出這個手段。明日施公前 來追問,那便如何是好?」胡通正在懼怕,旁邊有個蔑片,名叫活嘴王三,從旁言道: 「公子何必多慮?常言道:『做賊獲贓,捉奸拿雙。』他手下人將人救去,咱們門內已 沒有形跡了,即便他前來追問,不說是有意誣扳嗎?且老大人在京中,寫信前去,奏知 皇上,施不全雖不送命,也要參官。」誰知他兩個在下言語,上面早有一人聽見。不知 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七回
獲強人中奏朝廷 治奸臣降施刑法
卻說活嘴王三正與胡通言語,誰知上面早惱了一人,兩手端定一物,對定胡通劈面 摔來。胡通正在言談,忽然頭頂上面落下一物,冷水淋漓,臭不可避,動手一摸,起身 跳道:「不好了!這是誰人與俺作對,用這污穢之物,打在咱公子身上,汝等從速上去
,將這人捉下。」話未說完,又是一物劈面潑下,耳孔、眼目無處不有,一個白面書生 ,成了個黃臉的道士。那種臭穢之氣味,早滿了那間屋內,一個個鬧得不定。但聽上面 喝道:「胡通,汝這狗頭,平日乾的甚事,俺賀爺來送你狗命!」
說著,飛身上了階前,拔出腰刀,下手砍死;隨即將那些家人,及動用的物件,皆 打得死死傷傷,將有四鼓的時候,方才散去。
原來張桂蘭去時,賀人傑看見,他也跟來,不知胡通的大門在於何處,只得順著院 牆,由後花園進去。誰知月光又暗,飛身下去看不清,踏在茅廁裡面,心下一恨,想出 一條妙計,俺這兩隻靴子,也是不能再穿,不如將這物件請胡通受用。便折兩根枝兒, 將靴子挑在前面,卻巧那婦人為張桂蘭救去,就此便請胡通受用這美物。此時既將他致 死,隨即回轉衙門,稟知施公。施公道:「胡文駿這個贓官,生下如此的兒子,既已將 他殺死,且命人將那婦人送回家去,命他不可張揚,本院自有道理。」次日,施公又具 了奏折,說他與王朗曾通連一氣,審出實情,就地正法。又將胡通的家人提來兩個,問 供具結,才完了這個案件。
且說當今皇上,自命施公出京訪那琥珀夜光杯案件,務要人贓並獲。每有施公奏折 進京,皆是請皇上治罪,皇上知他是個清官,平日勤勞久著,明知這案件難辦,也就不 去究辦。這日上朝,黃門官上前奏道:「今有漕運總督施不全,移節山東沂州界內,將 盜取琥珀夜光杯的要犯瑯琊山強盜擒獲,大破山頭,得了御物。」皇上聞了此言,正是 喜出望外,命值殿官將奏折呈上,展開觀看,即傳旨馳往沂州,命施不全帶領各官押解 欽犯來京治罪。
這日旨意到了沂州,早有報馬先進府衙稟明。施公隨即具了朝服,大堂設了公案, 三跪九叩,行了朝禮,然後俯伏在下面,命人開讀畢,施公望闕謝恩,將聖旨便供在堂 上;然後告知眾人,擇日進京,論功行賞,大家無不歡喜。惟有張七、殷龍、褚標、朱 光祖四人,不發一言。施公進了簽押房,便擇了第五日起程,命人打造囚車,押送要犯 。
行期前兩日,早有地方上百姓焚香,為施公餞行。到了晚間,張七首先進來,向施 公說:「咱山野村夫,不知榮辱,為官做宰,俱非咱們的本領。大人此去京城,自必受 國厚恩,開府內閣。女婿天霸自隨大人前去,咱便明早就此告別了。」施公尚未開言, 接著朱光祖、萬君召、褚標、殷龍異口同聲,皆來告別。施公知他五人不願,只得說: 「此番有勞大駕,為國宣勞,指日進京,若有佳音,定當登門奉請。」即命備酒肴為他 五人餞行。次日張七等先別了施公,各自回去。施公亦於第五日升坐大堂,將王朗提出 ,當堂釘銬鐐,穿上紅衣,打入囚車裡面。先命黃天霸、關太二人,率領眾人作為頭站 ;然後將所有的行裝,陸續扛抬出去,自己方才起身。
施公回轉京中,先擇個大寺改作行轅,不敢先回府第。當晚先往起發處投到。到了 五鼓,穿了朝服,來至朝房。許多舊好同僚見施公回轉京中,無不前來動問。少頃,景 陽鐘響,皇上受百官朝見。文武官員兩旁排立,早有值殿官出班說道:「有事出班請奏 ,無事捲簾退朝。」文班中早有施公出班奏道:「臣施某願皇上萬歲!前因奉旨回任淮 安,當即銜命出京,擇期赴任。旋蒙御旨,以琥珀夜光杯於元宵夜為賊竊去,拿查務必 人贓兩獲。數月以來,有誤欽限,抱罪實深!曾當具折申明,自請處分,蒙恩免咎,感 戴無涯!月前打破山頭,拿獲欽犯,奉旨押解來京解交刑部,所有那琥珀夜光杯御物, 臣已隨身敬謹帶來,進呈御覽。」隨將御杯取出,雙手捧過頭頂,遞與值殿官,轉呈御 案上面。皇上聽他奏畢,不禁龍顏大悅,說道:「卿家忠心保主,為國勤勞,將御物取 回,甚是可喜。」即將夜光杯取在手中,觀看了一會,果然是御物。隨即賜了一柄如意 ,命施公先行出朝。所有在事出力之人,開列姓名,論功行賞。施公見了這道旨意,俯 伏趨前謝恩,只見皇上已捲簾退朝,文武百官皆散。施公到行轅,公事辦畢,回還私第 。此時施公府內早已得信,一見施公到了,白必喜之不盡。
這日施公正在廳前與兄嫂閒話,忽門官稟道:「方才刑部胡文駿大人訊問王朗事件 ,說正犯逃脫,從犯冒充,欺君罔上,申奏朝廷,請治大人重罪。」施公聽了,當即命 人再去打探,王朗如何認供。正說之間,天霸也就前來,施公命他在書房相見。天霸問 道:「大人可知胡文駿是誰人之父麼?」施公道:「本院何有不知?他乃沂州惡豪胡通 之父,日前賀人傑因他搶逼婦女,將他殺死;本院已奏明朝廷,說他與王朗連為一體, 大逆不道,請皇上治罪,至今尚未揭曉,莫非他已知道此事。」
只因奏事許昌是文駿門生,平日外省所有奏折,若有關係的事件,須先送他銀子, 他方代奏明皇上。不料施公第三次奏折前來,卻是奏劾文駿的,說胡通與王朗表裡為奸 ,大逆不道。許昌見了這個奏折,隨即攜在身上,來到刑部告知胡文駿,請他作速料理 。未有數日,施公到了京中,這奏折仍然未遞。不知施公明早入朝,如何奏明聖上,及 與文駿如何辯白。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八回
除奸賊滿朝清正 降御旨眾將加封
卻說奏事官許昌將施公奏參的事件按下,未有數日,施公已到了京中。卻巧王朗這 案件發在胡文駿手中,命他承審。文駿當時想道:「若不趁此時下手,等他回奏朝廷,
將俺治罪,那時聖旨高厚,盛怒難逃。」隨即提進王朗,將謊供串了一遍,說施不全得 了正犯錢財,將他改放,反將從犯作為正犯,奏明天子。皇上聽了駭道:「施不全乃清 正廉明的官吏,何得有此不端之事?胡文駿既已奏來,且等明日早朝,再為問明緣故。 」
次日,施公先將胡文駿的家人在沂州所具的供折揣在懷中,五更時便入朝房。王居 正等人早已風聞此事,為著施公擔憂,低聲的詢問。施公道:「小弟身受國恩,何忍做 此非禮之事?少頃本院奏參於他,確有實據,聖上面前,自分皂白,年兄便知高下。」 正說之間,胡文駿先入朝房,見施公已先到此,故意慇懃。施公問道:「聞說敝屬下沂 州府的案件,發交大人訊審,但不知這強寇可曾供認否?」胡文駿見他來問,故作驚疑 道:「這事小弟不明,方將奏明天子,老兄清正自矢,不但同寅等曉得,即今聖上、地 方百姓,也是無不知道。何以該犯供認不是王朗正身,乃是從犯王奎頂替?只得前來奏 明。」施公道:「原來如此,但不知大人近來可得家信麼?貴府人眾曾有供結一道,少 頃恭呈御覽,大人便知這王朗真假。」這句話把文駿說得神色倉皇,手足無措。忽聽得 景陽鐘響,天子臨朝,早有胡文駿出班奏道:「臣蒙皇上將瑯琊山欽犯王朗交部審訊, 奉命之下,細心究問。據王朗所言,並非王朗,乃是從犯王奎,施不全一路串供,命他 頂替。推其緣故,王朗被獲之後,將山上金銀糧草,送給與他,不下有數萬餘金,因此 將他放走。又恐皇上親提要案,只得命王奎替換。此乃一品大員,盜取禁物事,叛逆之 要案,臣不敢自行擅專,請陛下天鑒!」天子當傳了旨意,命施不全參見。施公領聖旨 ,到了御案前面,俯伏跪下。天子問道:「方才胡文駿所奏,賢卿諒皆見聞,且將王朗 是非真假,據實奏明,憑朕核奪!」施公道:「臣有一事不解,自從王朗被獲之後,迭 遞奏折,未奉批回,不知聖上收臣幾個奏折?」天子道:「卿家所奏的本章,只有兩本 ,皆為擒捉王朗要案。」施公道:「照此看來,且將微臣所奏第三次本章,追回細閱, 便知這要犯真偽!且臣仍有一物,特即進呈,即知底細。」說著,將胡家所具的供單呈 了上去。天子龍目觀看,大發雷霆道:「胡文駿,汝教於不明,反來欺辱大臣,誤國家 的事件。朕平日待汝不薄,何敢欺君罔上,誣害大臣?不將汝這奸臣治罪,在朝諸臣何 能誠服?左右,將文駿推出梟首示眾!」
殿前侍衛一聲領旨,早將胡文駿捆綁起來,正要推出午門,早有他那羽黨俯伏金階 ,口稱:「皇上暫息雷霆,胡文駿身在都中,其子胡通枉法為非,實出於教管之不到。 伏念胡文駿乃一品大員,平日在京供職,勤懇自矢,叢脞毫無,乞皇上俯念,免其死罪 ,革職致仕,趕速出京,實為萬幸!」天子見眾臣如此啟奏,也只得將胡文駿推轉回來 ,金殿上打了四十御林軍棍,然後驅逐出京。隨發聖旨一道,明日午時三刻,將欽犯王 朗梟首示眾,仍命施不全監斬。施公領旨,謝恩出朝回府。早有黃天霸、賀人傑接著這 個消息,一個個歡喜非常,說:「大人寵眷優渥,雖有奸賊誣害,一言之下,便交分明 ,皇上便將他治罪,這不是『善惡到頭終有報應』麼?」
到次日早間,施公上朝已畢,先到刑部將王朗提出,略問數句,驗明正身,然後命 武士綁好了。此時護法場的將士,如黃天霸、關小西及賀人傑等人,無不身著戎裝,威 風凜凜,先在殺場等候。所有京城裡百姓,聽說施不全監斬那盜取夜光杯的要犯,你傳 我,我傳你,頃刻的工夫,站下許多的人,來看王朗臨刑。少頃,吶喊之聲遠遠而來。 知是人犯已到,天霸等先讓出一條路逕。三下炮響,施公已到了法場,在公案後坐下。
中軍官將王朗跪在一塊土堆上面,一人將頭髮倒拖在前面,一個行刑的劊子手執明 晃晃的大刀,專等陰陽生報了時辰,便一刀身首異處。此時,破鑼破鼓的聲音鬧成一片 。許多百姓見陰陽生手執紅旗,到了法場中間,向著施公面前案下一舞,高叫一聲:「 午時三刻!」只聽一聲炮響,王朗的頭早落在地下。百姓一聲吶喊,四下飛奔,各自散 去。
施公遂進朝復命,奉旨將該犯首級,發往出事的地方示眾;然後命施公將在事人員 ,開單御覽。施公謝恩出來,自己回到府中,將各人所出力的功勞,細推一遍,然後挨 次開了人數,次早入朝恭呈御覽。天子展開龍目,看了一遍,即硃批了一道聖旨,將在 事各官銜名列於後:提督黃天霸賞穿黃馬褂,並加宮保銜,妻桂蘭賞給正一品夫人;總 兵關太升授提督,並賞果巴哈嚕,妻郝素玉加封勇靜夫人;計全升授總兵,並加提督銜 ;李昆升授副將,並加總兵銜;李七侯升授游擊,並加參將銜;金大力升補都司,並加 游擊銜;王殿臣、郭趙鳳升授守備,並加都司銜;賀人傑著免補都司,以游擊、參將補 用,妻殷賽花每次破敵有功,賞給四品夫人;郝其鸞、王杰封守備;殷勇、殷猛、殷剛 、殷強四人均著以守備用;雲鶴以參將用;雲龍以守備用;殷龍、張七、褚標、朱光祖 、萬君召五人不願為官,均賞給「豪邁英雄」匾額;施公公忠體國,加恩賞給太子太保 銜,紫禁城騎馬,南書房行走。曾祖父三代以原官加一級封典。
施公接到這道旨意,隨即入朝謝恩,賜官授職。從此清平世界,共享太平,君明臣 良,國家永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