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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大家復聚在一處,談講郝其鸞的事。關小西又言:郝素玉的武藝高強,若遇著 黃嫂嫂,二人大戰起來,那才好看。
李五道:「據我看,不必一定要戰起來,才知道高下。不妨今黃賢弟、弟媳將他請 來比比,大家就可看見了。」黃天霸道:「五哥此話不錯,等明天教賤內去,請她來比
試比試。」說著即站起身來,去往自己房內,與張桂蘭說知一切。張桂蘭道:「即是郝 家女子有這等武藝,只得明天我去會她。不知大人可否允准?倘若應允,我也可顯顯我 的武藝,並叫姓郝的也知道此間有我這麼一個人。」黃天霸欣然到了施公房裡,緩緩說 道:「卑職妻子聞說郝素玉武藝高強,實在心下羨慕。擬趕此時大人未曾啟節,前去結 識了她。或者隨後有用她的時候,就可用卑職的妻子前去招呼。卑職因大人已將該兄開 罪在前,卑職故敢斗膽請命,行否即求裁奪。」施公沉吟了一回說:「此事未嘗不可。 但能與郝素玉說明,以後如有用她之處,悉聽調遣,不得違拗。本部堂也可得一員女將 。賢弟可將此話對爾妻說明便了。」黃天霸唯唯退出,當即告知張桂蘭一切。張桂蘭喜 出望外。次日一早,張桂蘭暗藏了兵器,又稟告施公,上馬而去。
欲知張桂蘭見了郝素玉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五回
語話衷腸佳人重義 情聯手足俠女同心
卻說張桂蘭奉了施公之命,准其前往,結識了素玉。到次日,她便結束個簇新,身 穿一件大紅湖縐密扣剜雲緊身小棉襖,上加湖色摹本緞通體鑲滾灰鼠大衫,外罩玄色湖 縐灑花披風,下穿玄色湖縐灑花百褶裙,內襯玄色湖縐灑花滾腳罩褲,大紅緞繡花弓鞋 ;頭上盤了一個螺絲髻,八寶鑲嵌足赤金簪,耳戴一副八寶鑲嵌珠環,玄色湖縐抹額, 當中釘著一顆龍眼大的珍珠,一個白絨球,戰巍巍高插頂門上面;腰間斜佩著八寶鑲嵌 劍,匣內藏一口七星寶劍,肋下暗藏兩把樸刀,隨帶袖箭;備一匹銀鬃馬,金轡勒,大 紅纓。結束停當,先往施公前請安稟辭。施公看那樣裝束,不愧為女中豪傑,巾幗英雄 ,實是可羨,便道:「你可速去速回,毋須耽擱。」張桂蘭答應,隨即出了客店門,跨 上鞍馬,隨帶幾個家丁,直往菊花莊而去。沿途觀者,無不嘖噴稱羨。
停了一回,趕著進莊。到了郝家門口,家丁說聲:「今有施大人跟前官居副將黃天 霸大老爺的太太張桂蘭,特奉大人之命前來拜望你家素玉姑娘。請你進去通報一聲。」 莊丁聽說,瞥見後面馬上一個絕色的女子,也是武藝打扮,便問道:「馬上坐著的就是 那黃太太麼?」夫人答道:「正是。你快去通報吧!」那莊丁轉身向裡跑去。張桂蘭騎 在馬上,在門口等了一會。只見正門開處,迎出一女子,約在二十左右,生得頗為美貌 :頭挽鳳翅髻,玄色湖縐包巾,當中按著一塊翡翠,兩鬢斜插一對蝴蝶雙飛鑲八寶珠花 ,一朵朱纓頂門高插,耳帶乾綠翡翠珍珠環;外穿一件大紅湖縐金銀鼠襖,內襯湖色湖 縐玄緞鑲滾密扣緊身,腰掛佩劍,下穿玄色繡花百褶裙,藕花色玄緞剜雲滾腳罩褲,腳 著湖色繡花弓鞋,緊係玄色兜根緞帶,窄窄的一雙三寸金蓮;薄敷白粉,淡點胭脂。後 跟著兩個丫環,緩緩迎了出來。只聽得一個「請」字,張桂蘭趕著下馬,走了進去。
郝素玉讓至廳上,見禮已畢。張桂蘭道:「小妹久仰賢姐的英名,無由相見。昨日 同拙夫由鳳凰嶺到此,始知賢姐令兄,誤信人言,前去行劫。多虧李五老爺在大人前力 保,始將令兄解釋回莊。小妹因聞關老爺道及賢姐武藝精通,真是女中豪傑,小妹因此 稟求大人,冒昧前來拜謁,一來叩教,二來藉慰平生。
但恨相見太遲,不能久相共處。」郝素玉道:「小妹荒村陋質,蒲柳之姿,敢雲技 藝高強,不過略知一二。久聞賢姐芳名遠播,本領驚人,妹子亦相見恨晚。從今以後, 還要時常請教,朝夕共聚。今日駕既到此,務留賢姐痛飲一日,彼此得能暢所欲言,不 知賢姐尚肯不棄。」張桂蘭道:「乃小妹固所願也。無如臨時大人堅囑再三,可早來早 去,恐留此不免見責,且稍坐片刻,再行告辭便了。」又道:「小妹尚有一言奉告:頃 者奉命至此,大人之意,見令兄既不見罪,將來戴罪立功。還要求賢姐,如以後有借重 之處,尚擬奉煩大力幫助。特囑小妹務請賢姐應允,但不知可否俯從?」郝素玉道:「 施公手下,能者頗多。即如那關姓之人,武藝亦頗出眾,足以抗敵幾輩。況有姊丈、賢 姐共相保護,則施公左右,亦可謂『人才濟濟,猛將如雲』。小妹不才,何敢濫施其側 。倘施公既有此意,小妹亦不敢辭;如有召見之時,只須一紙書,小妹當奉命前往。非 敢謂足供驅使,藉以與賢姐把晤。」張桂蘭道:「既承不棄,小妹是心感不忘了。」郝 素玉道:「小妹得一睹芳顏,便是三生有幸。前者賢姐去盜金牌,又是何用意呢?」張 桂蘭道:「當日聞得拙夫本領素著。那時小妹賭氣,去將金牌盜來,偏指名拙夫上山去 取,意在要瞻仰他的意思。現在細細想來,終覺荒唐太甚。」郝素玉道:「賢姐既如此 做出,後來姊丈究竟去否?本領究竟能如人言否?」張桂蘭道:「此事說來,頗覺慚愧 。既蒙見愛,不妨直道其詳,尚望賢姐,勿作笑柄。」郝素玉聽了這話,不覺歎了口氣 ,然後說道:「如此看來,姐夫與賢姐是怨偶,反成佳偶了。可羨可羨!」張桂蘭聽郝 素玉話內有因,便跟著口氣問了進去道:「此亦天緣湊合,莫之為而為。自古婚姻,大 半天作之合。但不知賢姐青春如此,想定許字多時了。」郝素玉聽說,臉上一紅,腼腆 說道:「小妹自父母去世後,隨兄嫂度日。況且曾經自誓,非技藝出眾者,寧作孤凰, 不為雙鳳。」
張桂蘭道:「不知賢姐必如何人而可事之乎?」郝素玉道:「如姊丈一流,可畢夙 願了。」張桂蘭道:「賢姐青春,今年幾許呢?」郝素玉道:「癡長二十一歲。賢姐尊 庚幾何呢?」張桂蘭道:「占長一歲。」郝素玉道:「小妹今有一言,願與姐姐聯為異 姓手足,不知賢姐果肯賞光否?」張桂蘭道:「小妹亦有此心,今承見愛,適合初心了 。」郝素玉道:「彼此盟心可矣。」張桂蘭道:「若謂焚香燃燭,徒然見笑於人。」郝
素玉大喜。因道:「自此以往,便以姊妹稱呼,不可稍存客氣。」
張桂蘭亦唯唯答應。此時酒席擺出,張桂蘭又請郝素玉的嫂子出來相見,然後入席 暢飲。直到未申時候,方才散席。張桂蘭即便告辭了。畢竟張桂蘭代郝素玉物色何人,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六回
施公為關小西議婚 李昆代郝素玉作伐
卻說張桂蘭辭別菊花莊,竟回客店。便把天霸請進,於是把郝素玉的話,說了一遍 。因道:「妾意欲為小西擇配,彼此年歲均各相當,武藝又不相上下。且小西口氣,亦 頗屬意;素玉心內,也極賞識。而況大人曾言,有須用她的時候,還要教她應命來此。 若是閨中的朋友,而且她又與我結了姊妹,彼此皆情投意合,將來要做同幫同住的,你 道此話如何呢?」黃天霸道:「話雖如此,怎麼向大人開口呢?讓我同計大哥商量商量 看。」說罷,黃天霸便走出房,尋著計全,卻好李五也在那裡,天霸便將張桂蘭所說的 話,學說了一遍。計全尚未開言,李五便道:「此事只須如此如此,便可成功了。」計 全道:「既這麼說,就請老五向大人說罷。」李五道:「計大哥,我代姓關的說不行, 必得將他找來,叫他當面答應了,才得算數。就如黃賢弟把老婆帶了來咧!到今朝咱還 不曾吃他一頓。」天霸道:「五哥你不要挖苦咧!等你們到了淮安,大人請你們吃一頓 就是了。」大家笑了一回,於是就將關太找來,叫他先給李五先下謝媒酒,關太只得答 應。
晚飯用畢,天霸去見施公。施公便問郝素玉的話。天霸道:「卑職妻子向素玉說過 ,素玉也曾答應。那女子在先雖犯大罪,此時頗知悔過,且盛感大人赦他哥哥之恩。彼 此談吐之下,他頗佩服關太的武藝;探他口氣,似亦屬意於關太。擬求大人玉成其事; 不過卑職為招致人才起見。未識有當,還求裁奪。」
施公沉呤道:「據爾妻言,亦甚有理。但不知郝其鸞可否應允?」
天霸道:「如蒙大人俯允,只須李昆前去,向他說項。」施公聽說,招呼李昆商議 。李五趕著進去。施公道:「頃據天霸述及張桂蘭所言,郝素玉頗知感戴;且與張桂蘭 志氣相投,並極佩服關太。現欲為他二人撮合。本爵之意,亦可允許。但不知素玉為人 。」李五道:「若論素玉,是卑職素知的。武藝高強,為人賢惠,且具有忠義之氣。如 蒙大人恩准,關太既成就家室,素玉亦幸托終身。即大人亦可得一女將,張桂蘭也可添 一幫手。
將來同赴淮安,定能夫義婦順了。」施公道:「既如此說,就煩賢弟明日即去作伐 ,以定回信,便定行止。」李昆道:「大人吩咐,實是經權兩便。卑職當前去便了。」 說著,天霸退出。
李五就將此言告訴眾人,並同關太說了一會笑話。此時天霸進了自己的房,正欲將 施公允從的話,告知桂蘭。只見桂蘭說道:「你不要說了,我通聽見過,知道了。」二 人且自安寢,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李公然即辭施公,前往菊花莊而去。到了莊上,先著莊丁通報了。郝其 鸞即便迎出。兩人同到廳上,分賓主坐下。郝其鸞便先謝解救之德。李五讓了一回,這 才將奉施公之命,特來作伐的話,說了一遍。郝其鸞聽說,趕著答道:「承大人之命, 雖極諄諄。但小弟刑餘之人,安敢上希榮寵。且舍妹質同蒲柳,亦難配松柏之姿。還希 李五哥為我說辭,非小弟故違方命,實不敢妄攀。」李五道:「賢弟不願俯從,愚兄亦 不敢相強。若雲高攀不上,如天霸之與張桂蘭,這是前車之鑒,賢弟豈未有所聞嗎?今 令妹之與張桂蘭事同一體,還有什麼高攀不高攀呢?且人之意,實為憐才起見。英雄俠 女,天假因緣,若故事推辭,竟是賢弟不許。」郝其鸞道:「承兄之愛,詞意諄諄,倘 再故辭,必拂盛意。小弟只好不自量力,請從台命便了。」李五大喜,便道:「還有一 件順人之意,擬在月內,即行擇日,就近成親。以後好帶同令妹,隨赴淮安,作一勞永 逸之舉,免得隨後又多往返之勞。若因諸事猝辦不及,兩邊均宜從省,將應用的稍辦少 許,其餘概不奢辦。至於妝奩一項,如賢弟應付令妹的,不妨隨後陸續再置。並且大人 恐怕尊處無多女眷,內事未切,多有未諳,已擬留天霸之夫人張桂蘭,前來幫助令妹料 理了。即請賢弟示下。」郝其鸞聽說便道:「且待商量,容當報命。」不知郝其鸞能答 應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七回
代子申冤老婦告狀 為民辨屈賢臣准詞
卻說李五因郝其鸞躊躇未定,因道:「賢弟無須躊躇。在愚兄看來,只須粗備各物 ,數日即可齊全。倘然說獨力難為,愚兄尚可幫助。且大人留下一位同事,姓計名全, 以備將來他作男媒,兄作女媒之計。愚兄逕可將他約來,相幫料理。若以後到了淮安, 再來迎娶,時候雖覺寬展,不免跋涉多勞。倒不如趁此各從省儉,究覺兩有裨益。賢弟 還請三思。」郝其鸞聽說,也覺有理,便道:「既這麼說,只得遵命。但各事粗鄙,禮 節不週,還請老兄善為說辭,求大人曲為原諒。一經擇定吉日,便請老兄與計大兄前來 幫助幫助。內事一切,則請黃夫人幫著賤內襄理。請先轉達一言,那時再當具帖過來。
」李五道:「今承尊命,三日後當先納彩。愚兄回去,便請大人選擇良辰便了。至於一 概俗例,還望涵容一二。」郝其鸞道:「既為至戚,區區末節,何足講求。」說罷,便 命人擺酒。一會子擺上酒來,彼此用了午飯,李五就告辭回店。見了施公,備言郝其鸞 已遵命應允;即請施公,選擇吉日,三日後,即行擇吉。施公聞說大喜,當即擇定十一 月十五日入贅。又拿出三百兩銀子,為關小西的贅費。便命計全、李昆為媒。又招呼桂 蘭,即日移住菊花莊,幫郝素玉料理一切。大家均唯唯聽命。次日,施公即吩咐動身, 往宿遷而去。三日後,李昆、計全即至菊花莊納彩,仍與小西住在客店。張桂蘭即於是 日移住郝素玉家。真是姊妹情深,痛談衷曲。直待吉日一到,關小西便去入贅。
不言郝家預備招贅,如何忙碌。且言施公到了宿遷,早有地方官出城來迎。施公便 換坐大轎進城。轎子未入城,只見迎面來了一個白髮蒼蒼、年有七十以外的老婆子,頭 頂狀詞,攔著轎子,跪在地下,口稱冤枉。施公便命住轎,招呼手下人,將呈子遞上。 手下人答應,便將呈詞遞上來。施公接過來一看,上面告的是:謀害親夫,毒斃幼女, 兩條人命重案。施公細細看畢,便望下問道:「老婆子,你就是王陸氏麼?」那老婆子 道:「孀婦正是王陸氏。」施公道:「這王李氏,是你的媳婦麼?」王陸氏答:「是。 」施公又道:「你怎麼知道,你兒子王開槐,孫女秀珍,是爾媳婦謀害的呢?有何憑據 ?可從實招來。若有半字虛言,定照誣害從重治罪。本部堂看爾這所告的呈詞,你兒子 的命,或是你媳婦所害;天下豈有自己的親生女兒,也肯將他毒死麼?此中顯有不實之 處,爾可細細講來。」
王陸氏跪在下面稟道:「大人在上,容孀婦上稟:孀婦今年七十二歲。四十歲上才 生的兒子。不到兩年,亡夫就病故了,其時兒子才三歲。孀婦就苦苦撫養,長到十六歲 ,便給他學了個鞋子店的生意。也算他知道艱難,每月除養孀婦外,他省吃儉用,歷年 積聚了百弔錢。到了二十七歲,就憑媒說合,討了一房家小,頗為勤儉。過門第二年, 就生這個孫女。哪知第三年冬間,因囑兒子給她做件湖縐棉襖。兒子便道:『你我這寒 苦人家,要這樣衣服何用?』媳婦就不願意,因此兩人就吵鬧起來。孀婦將媳婦勸了一 番。媳婦後來賭氣,回娘家去了。一連過了八九天,這日回來,便見她穿這一件桃紅湖 縐棉襖,他們又吵起來了。哪裡曉得,媳婦由此就時常回去母家,動輒就要與兒子吵鬧 ,迥非初來的光景。今年八月初一日,孀婦女兒來接孀婦去討了兩日。初六早上,忽然 鄰居--叫小毛,跑來送信,說是:『兒子同孫女昨夜暴疾身死。』孀婦聽這話,嚇得 魂不附體,趕著同女兒回去,果然見兒子、孫女都已死了。該應湊巧,那小毛在暗地就 告訴女兒,說他夜裡先聽見兒子聲音,求人饒命。後來又聞孫女大哭起來。到了天亮, 便聽見我媳婦驚慌起來,說是兒子同孫女都得了急病死了。怕得此中有別的怪事,孀婦 向縣裡去喊冤。後來縣太爺就來相驗。兩個人週身驗到,並無一處傷痕,就說是實得暴 病而死。孀婦此時無法子,只得備棺收殮。不料媳婦的父親李卜仁,因縣大老爺驗得無 傷,反告孀婦誣告。幸虧縣大老爺百般開導,李卜仁才算沒事。媳婦便由李卜仁接回娘 家,只落得孀婦一人。所幸我女兒搬在一處。於今三月,忽然前夜三更時分,見兒子滿 頭鮮血,站在牀面前,說他身死不明,今有施大人到此,叫孀婦代他伸冤。忽然婦人驚 醒,乃是一夢。次日起來,在外面打聽打聽,說是果有個施大人早晚就到。因此孀婦叫 求大人,給兒子伸冤。」說罷,又磕了兩個頭。施公聽了這番話,當即說道:「王陸氏 ,你先好好回去,聽候傳訊。本部堂代你兒子伸冤就是了。」王陸氏起來。施公也就進 城。到了行轅,立刻簽提小毛,並淫婦王李氏對質。畢竟如何決斷,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八回
酌理准情差提淫婦 蹈瑕乘隙追指姦夫
卻說施公立刻簽差去提見證小毛、淫婦王李氏,並父李卜仁,就縣署升堂復訊。宿 遷縣旁坐案側。施公便命提原告王陸氏,跪在下面。王陸氏與前供相同。又命提被告。 差役將李氏帶到,跪在下面。施公觀看李氏,頗有嬈態,問道:「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你丈夫王開槐、女兒秀珍,究竟因何身死?爾可從實招來。」李氏道:「大人容稟。小 婦人二十三歲,憑媒說合,嫁與王開槐為妻。二年就生了秀珍女兒。我婆婆見我易於生 育,也是歡喜。至今年搭交六年,從未怨過他家一句。不意禍從天降,八月初五夜間, 忽然丈夫口稱腹痛,女兒亦是如是。
其時婆婆又不在家,到小婦人姑子家去咧!小婦人起來燒了些姜湯,與丈夫並女兒 服下,哪知仍然疼痛。又當夜深人靜,無處延醫診治,小婦人心想等到明天,再去將婆 婆、姑子接回去,請醫生前來,代他兩個診治。不料天尚未明,丈夫與女兒兩個,一齊 死了。小婦人已是魂不附體,天明便去隔壁朱家,請他家小毛,去接我婆婆、姑子回來 。他就說兒子與孫女兒,全是小婦人謀害死的了,便到縣裡告過。當經縣太爺相驗:並 無傷痕,委係暴病而死。我婆婆才算沒事。小婦人實在冤枉,總要求大人天斷。」施公 道:「本部堂且問你,那一件湖縐的棉襖,是誰送你的咧?」李氏道:「小婦人回到娘 家,向父親要。後來父親做給小婦人的。」施公道:「你丈夫既死,為什麼不在夫家守 節,伏侍孀姑,竟至回到母家,這又是何緣故呢?」李氏道:「當丈夫死後,小婦人也 曾力勸婆婆:兒子雖死,也有你媳婦奉養,你老人家不必過慟哀切。爭奈婆婆罵小婦人 。因想:丈夫是死了,還要遭婆婆辱罵,實在忍氣不過,屢欲自盡,又恐為人議論,說 小婦人害死親夫,畏罪自死。因此小婦人父才將小婦人接了回去--過了一二月,等婆
婆氣稍平些,再回夫家,並無別故。」
施公聽說,把驚堂一拍,喝道:「好大膽的淫婦!現在有見證在此,等與你對質明 白,那時尚有何說?」命提見證。差役即刻將小毛帶到下面。施公問道:「你就是小毛 ,姓什麼?
多大歲數了?王開槐究竟怎樣身死?你可從實招來。」小毛道:「小的姓韓,在朱 家放牛,今年十五歲。八月初五夜,約三更時分,忽聽隔壁王家有人喊:『救命!』聲 音卻不高。後來又聽見他家小女兒大哭兩聲,也就是不哭了。小的當時也不知何事,只 索罷了。等到天明,忽然王家大奶奶起來,說是他家大爺與他家女兒,全得了病死了。 復又到小的主人家中,央小的去接他婆婆。後來小的閒談中,說起夜間喊求饒命的話, 他家老奶奶就說是『謀死親夫,毒斃幼女』,就去往縣裡告咧!這就是小的實供,別無 虛謊。」施公道:「本部堂問你:他平時夫妻吵鬧,你可知道麼?」小毛道:「小的間 或知道。」又問道:「你可知王開槐不在家,有什麼人到他家來走動呢?」小毛道:「 外人並不曾看見過。」施公又道:「這李氏回娘家,一月去幾次呢?」小毛道:「有時 今去明天來,也有兩三天、三五天不等。」施公聽罷,又命帶李卜仁。差役答應,即刻 帶到,跪在下面。施公問道:「你向來作何營生?年紀幾何?為什麼縱容女兒在家宣淫 ,不加防範?以致謀死親夫,毒斃幼女。爾可從實一一招來,本部堂尚可從寬,兔爾之 罪。」李卜仁在下磕了個頭回道:「小的今年五十八歲,向為裁縫生理。女兒雖時常回 家,只時暫來暫去,連三天都沒在家過的。因為女婿的母親年紀甚大,無人服侍,亦門 戶要緊。若問女婿是女兒謀害死的,小的實在不知底細。說害死的時節,小的也只道女 兒不端,聽憑夫家去告。即到縣大老爺前來相驗,說是:實係暴病而死,因此小的才告 他的誣告。後來經人說開,小的也就罷了。
至於將女兒帶回,因據女兒說,他婆婆任意辱罵,萬難相處。
後來女兒氣忿不過,欲尋個自盡,小的因此先將女兒帶回來,過一兩月,再送他回 去。若說姦夫究竟何人?小的不敢妄指的,還求大人明察。」施公道:「本部堂再問你 :你女兒所穿的桃紅湖縐的棉襖,究係何人與她的?」卜仁道:「這日女兒回來,就說 是與女婿賭氣。因為叫女婿做湖縐棉襖,女婿不肯,後來女兒又說:『爹呀!這件衣服 要多少錢呢?』小的就告訴她,差不多要十二弔錢,做得成功。後來女兒就拿出四兩銀 子。小的當時問她,這銀子從哪裡來的呢?『因為女婿不過手藝人。」
施公說:「這卻問的不錯。她便怎麼回答你呢?」又說:「我女兒說:『這銀子是 女婿的一個舅表兄,現在江南跟官,不久回來,到他家看見表弟娶了新婦,把的見面禮 兒。』小的聽說這話,也就不追問了。當時把銀子拿了過來,便就代添幾弔錢,自己的 工,做了一件桃紅湖縐的棉襖。」施公聽罷,有了表兄,便問王陸氏道:「你可是有個 在江南跟官的外甥麼?」王陸氏道:「這個外甥,還是娶媳這年走了一趟,從此並不曾 來過。」
施公道:「你外甥把了四兩銀子,給你媳婦做見面禮的麼?」
王陸氏道:「卻不知道。」施公又問王李氏道:「你這四兩銀子從何而來?快講。 」王李氏道:「委實是表大伯給的。當時婆婆不在面前,丈夫那日還在家,親自見的。 」施公道:「你婆婆既不知道,你丈夫又死無對證,本部堂不動刑,你不肯招來。拖下 去先掌嘴四十。」差役答應,當即一面打了二十。王李氏仍是不招。施公又命鞭背。差 役又將外衣褫下,即一五一十,鞭了二十下背花。王李氏但喊:「冤枉!」並無口供。 施公便命且先收監,李卜仁著一並收押。施公退堂。欲知王李氏如何謀害親夫,毒斃幼 女,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九回
集英軒因夢悟詩 枯樹嶺開棺檢驗
卻說施公回轅,參詳了一回,只得安寢。睡至三更時分,忽覺信步走出轅門。走有 半里之路,便是宿遷縣門。又往城外走去,過了吊橋,見左首有座大廟,廟前叢聚多人 在那裡。又聞人說:三齊廟門口,死了一人,不知是哪家的兒子。施公聽說,便走過去 看。及至走到跟前,並無死屍,只是一班江湖上賣藝的人在那裡變戲法。圍了一堆人, 在那裡看熱鬧。施公也站下來去看。只見那變戲法的:先變了些瓜果,又變了兩隻雀子 、一隻山雞,到後來竟變出一具棺材;旁邊立了一個人,好象公門中仵作模樣,手中掌 了一柄斧頭,忽然又不見了。一會子又裝出一男一女,男的是書生打扮,女是俊俏佳人 ,在那裡彼此戲謔。倏忽間一男一女,杳無蹤影。又裝出一個儒生,搖搖擺擺,走了出 來,手中執了一柄白紙扇,嘴裡咿咿呀呀念著詩。施公仔細聽去,只聽念道:花事闌珊 夢醒遲,玉人斜立倚花枝;春光已逐東風去,害殺相思弱不支!
施公聽罷暗道:「只不是詠的傷春詩嗎?」正自說著,又見那儒生去換了衣服,仍 就是賣武藝打扮,復到當場耍起拳來。
看了一回,以前變戲法,以後打賣拳。單這中間變棺材,裝儒士,是個什麼意呢? 一會子人也散了,拳也不打了,施公也走了。忽聽人說:「宿遷縣衙門失火。」施公趕 緊往城根跑去。不料人多路擠,走到吊橋,忽然橋樑坍下一角,許多人跌入城河。
施公一驚,醒來乃是一夢。又聽了一聽,正打三更。施公便將夢中所見情形,參詳 一遍,因道:「棺材旁首立了一人,手執斧頭,難道叫我開棺復驗麼?又想那儒生詠的
那首詩,起句是『花事闌珊夢醒遲』,這頭一個安著花字。第二、三句,『玉人斜立倚 花枝』,『春光已逐東風去』,這兩句頭上,安著玉春二字。末句便是『害殺相思弱不 支』,分明是『花玉春害殺』五字。難道這王陸氏的兒子王開槐,是花玉春謀害的麼? 」又道:「王開槐是個手藝人,如何是儒生打扮的?」想來想去,實是可疑。不覺又入 夢境:只見一人生得頗為粗俗,手攜幼女,立在牀前,口稱:「冤枉。」施公仔細一看 ,見那粗漢,滿頭血汗,甚是可憐。施公問他姓名,已倏然不見。又見一武生打扮的, 生得頗為俊秀,跪在牀前,若作懼怕之狀。施公也欲問他名姓,只聽更鑼亂響,驚醒仍 是一夢。施公又悉心解悟道:「難道王開槐竟是被那武生謀害的麼?且等明日再行嚴訊 ,務要追出了,才好為民治理。」於是施公復睡了一覺,已是東方已白,紅日高上。施 公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當命傳知宿遷縣,聽候親臨午堂,復訊王陸氏控告一案 。並著原差,將原告人證傳齊。手下人去訖。日將晌午,施公便往縣署,就在縣署用過 了午飯。知縣稟稱,「原告人證均已傳到,請施公升堂。」
施公隨即恭坐大堂,悉心復訊。先問王李氏道:「本部堂昨已住邑廟求神示夢,已 蒙城隍神明示清楚:爾丈夫王開槐,與爾女秀珍,實係為爾與武生同謀,一並毒死。爾 尚有何言抵賴?可從實招來!」只見李氏說道:「大人明鑒,小婦人丈夫,實係暴病身 亡,委無謀害情事。且不知什麼武生謀害。若果真是謀害死的,難道縣大老爺與小婦人 也有什麼好情,有傷反說無傷,有心袒護麼?」施公聽說,大怒喝道:「好大膽刁惡淫 婦!還敢強調頂撞!不用大刑,定不肯招,快取夾棍上來。」
差役答應,隨將王李氏拖翻在地,將夾棍在腿上夾起,兩旁將繩子收起。只見李氏 大聲哭道:「小婦人實被冤枉!」施公便命鬆了,道:「本部堂明日再開棺復驗,那時 給爾個憑據。驗出傷來,看爾尚有何說,爾敢具開棺請驗的甘結麼?」李氏道:「小婦 人甘願具結。但有一件,如驗不出傷來,大人又將何以對小婦人丈夫呀?」施公道:「 若驗不出,本部堂自行參處,給爾請予旌表何如?」李氏道:「既如此,小婦人情甘具 結便了。」施公便命具上了甘結,著即仍然收監。一面傳諭知縣,預備搭蓋屍廠。另傳 著名老手仵作一名,明早隨往柏樹嶺,開棺復驗。吩咐已畢,施公回轅。
次日,知縣早將原被人證,及書差、仵作等人,在柏樹嶺旁伺候。施公亦出城五六 里,便至柏樹嶺,早見屍廠搭蓋齊全。
施公下了轎,升堂公案。知縣參見已畢。便命屍母王陸氏、屍妻王李氏,率領地甲 、書差、仵作人等前去伐基,現出屍墓。
仵作用斧子將棺蓋砍開,把屍身翻出。先由原驗仵作,週身復驗,喝報仍無傷痕。 施公又命另帶著名老手仵作復驗,據報:由上至下,週身驗到,委係因病而死,實無致 命之處。施公聞報,便離公座,與知縣親臨檢地,也看不出何處有傷,但只見屍身肉爛 皮腐而已。施公看過,心中好不難受,只好命他蓋棺,道:「再作計議。本部堂準備自 行參處,給李氏旌表便了。」
正自暗想,命人封棺。忽從身邊,陡起一陣狂風,吹得各人毛骨皆驚,兩目皆難開 展。施公頗為詫異,暗自說道:「本部堂為爾有冤,特來開棺檢驗,爭奈毫無傷痕。若 果致命部位實係難驗,爾今夜再去本部堂那裡托夢,明白指訴,以便本部堂作主。」於 是便命人先行蓋棺,加了封條,並派地方妥為看守。
王李氏仍然收監。吩咐已畢,便命回轅。畢竟如何驗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回
淫女狠心冤魂不散 姦夫毒手弱女何辜
話說施公開棺驗畢,然後打道回轅。施公回到行轅,左思右想,實在憂悶,只得暫 且丟開,有什麼動靜,等到夜間,再作計較。這夜施公才睡了一會,便覺得自己到了柏 樹嶺,四旁無人,只有屍身睡在棺內。可怪那屍身,見了施公到跟前,便由棺內爬起來 ,望著施公磕了一個頭,嘴裡說了許多話,只是不解。後來又站起來,滿頭仍是血汗; 又用手指指頭頂,忽然用手一招,從旁來了個小女孩子。只見那女孩子望著施公也磕了 個頭,站起來,也用手指指腹上,又指指心口。倏忽間女孩子已經不見了,那屍身仍在 棺內。施公醒來,重複詳解,明日再作主意。
到次日,將那個著名老仵作金標叫來,望他說道:「本部堂昨夜夢城隍神示兆,說 王開槐實是中傷致命。爾亦明知其情,有意蒙混。本部堂定將爾照知情不報,得賄賣放 例,加一等從重治罪。」那金標正欲辯自,施公不由他分說,忙喝道:「毋許多言,速 速前去!若三日驗出,本部堂重重有賞。」金標不敢再說,且先行回去,與老婆商量商 量,有何不可。
一會子到了家中,他老婆便問道:「施大人傳你去,究為何事?」金標聽說,便將 以上的話,說了一大遍。只見他老婆說道:「你說死者週身無傷,你曾細細檢驗麼?」 金標道:「那一處不曾驗過。」他老婆道:「頭頂上果曾驗過麼?」這句話把金標提醒 了,忙道:「只有頭頂未曾驗過。」也是冤魂未散,合該金標的老婆,要在施公手上犯 案--你道金標老婆,為何犯案呢?他本來姓花,名玉容,他前夫是個讀而未成,家中
又苦。後來他看上一個公門中人,與他通姦。花玉容就瞞了這個公門中人,將前夫害死 ,跟了他。後來那公門中人不到一年死了,他才嫁了金標為妻。此是前話表過。且說金 標聽了老婆花玉容的話,次日便去施公那裡,悄悄告訴。施公便道:「你前日堅說不知 ,現在怎麼可得知道?」金標說:「乃小的妻子向小的問,頭頂曾否驗過?小的說不曾 驗到,他就說出這句話來。」
施公聽說此話,就疑惑起來:怎麼一個婦人就有這等見識?便往下問道:「你妻子 姓什麼?」金標道:「小的妻子姓花名玉春。」施公聽說「花玉春」三字,忽又觸起夢 中那首詩來,暗想這裡有什麼岔事?因道:「你妻子見識很好,如明日果能驗出傷來, 本部堂有賞。爾且退去。」次日,施公又到枯樹嶺,先驗封條,次命李氏之父李卜仁, 及李氏同到棺前,跟同開棺。
仵作將棺蓋開下,復驗一周。據報:仍無傷痕。施公喝令將頭髮打開,細驗頭頂。 說著,留神察看李氏形色。只見李氏登時變了顏色,兩眼的光都瞪直了。施公知道有異 ,旋據仵作喝報:「驗得頭頂中間,有四五寸長鐵釘一根,委係被釘死。」施公聽報, 又命將釘拔出。仵作答應,隨將鐵釘呈上公案。施公便命宿遷縣同看。又命將李氏帶上 ,把鐵釘與李氏看過。即叫人將棺蓋好,仍舊用土封墓。一面帶同原被人證,及書差、 仵作,逕回縣署復訊。
施公升座大堂,問李氏道:「好大膽的淫婦,今本部堂驗出真傷,爾尚有何辯駁? 」李氏尚未回答,只見李卜仁稟道:
「小的生出這不孝之女,做出如此的大案,小的實不知情,求大人盡法懲治,好申 我女婿之冤。」施公道:「你既不知情。姑從寬發落,爾當聽候判斷。」又問李氏道: 「爾是招與不招?」
李氏見抵賴不過,只得招出,因道:「小婦人聽信人言,下此毒手。只因母家前莊 有個姓吳的,名叫吳良。是一個武舉出身,家中頗有些錢文。前年三月初二日,小婦人 在門口買菜,吳良從此經過,生起了一點邪心。因他見小婦人稍有姿色,於是兩情相合 ,就此成好。」施公道:「那吳良難道沒有家小麼?」
李氏道:「妻子新死。」又問道:「他家尚有何人?」李氏道:「他有個祖母,今 年已七十多歲,雙目不明。還有前妻生的兒子,今年三歲,寄在他丈人家過活。」施公 道:「你既與他有奸,後來便怎麼害你親夫與你女兒呢?」李氏道:「由此日往月來, 至今年已整二年多了。小婦人凡到婆家去,皆係兩頭說謊,因此娘、婆兩家,皆不知道 情節。這日小婦人剛從吳良家走未多遠,先見丈夫走來。其時丈夫並未看見,小婦人終 是膽怯,當晚也就回來夫家。過了幾日,又去吳良家內,將這話告訴吳良,原欲與他拆 散。哪知吳良甘言蜜語,小婦人受騙,就答應了,也不料起這歹心。到八月初五,他聽 我婆婆到姑子家去了,約到二更時分,他就一人到了夫家,手上拿了一把刀,把門打開 ,見了丈夫就要殺他。小婦人見他那種殺象,就要喊叫。他又指著小婦人說道:『你如 喊叫,就是一刀。』小婦人被他嚇得也不敢喚了。我丈夫也就被他嚇昏了。他便將刀拋 在地下,就把丈夫背綁起來。此時丈夫也醒了,便哀求他饒命。
他哪裡肯依?小婦人也去求他,他也不睬。復又撕了塊布,將丈夫嘴塞住,就從身 上掏出一根釘來。又在地下拿了刀,用手提刀,將釘在丈夫頭頂上釘下,登時丈夫就死 了。此時小婦人已嚇軟了,話也說不出,隻眼睜睜的望了他動手。我那秀珍女兒從牀上 忽然爬起來,哭個不了。吳良一見說道:『一不做,二不休。留了這小孩子,終久是禍 ,不如一起斬草除根。』說著,又將秀珍抱起來,在桌子抽屜內,尋出根針來,在秀珍 肚臍戳進去。天尚未明,女兒就也死了。他見二人皆死,復向小婦人說道:『你不能說 出來,你若是露了風聲,你的性命立刻難保。你就說他父女兩個,暴病死的。即使有人 告你,雖把包老爺請來,都驗不出傷的。』彼時小婦人也是無法,只得依允他了。」說 罷,大罵吳良道:「你這狠心賊!害得我好苦呀!
眼見得你還要抵命了。」施公聽罷,叫人錄了口供,著仍收監,候提吳良到案,再 行斷結。
一面飛差簽提吳良。當日就將吳良提到。施公隨坐晚堂,先問了一遍。吳良仍思抵 賴。後命帶到李氏對質,吳良也一一招認道:「王開槐實係由小的一人用釘釘死,其小 女兒秀珍,亦是小的用針戳死是實,情甘抵罪。」施公道:「用釘釘頭,這個法兒,你 實在想得好毒!」吳良道:「此法並非小的想到。十年前小的方十歲多,在外婆家房內 住著。那房裡牆上有個洞,那夜見隔壁鄰居家,有個婦人,用釘釘他男子。十年來總未 破案,因此才想出這個計策來。」施公道:「你這外婆家姓甚?住在何處?」吳良道: 「小人外婆姓楊,住在桃花村外,名叫個楊秀。那地方通知道名姓的。」施公又道:「 你記得釘那男人的那家姓什麼?」吳良道:「小人記不清了。」施公也不再下問,但命 將吳良口供錄下,分別收監,聽候擬罪。欲聽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一回
案中案因案破案 奸裡奸以奸從奸
話說施公審明王李氏聽姦夫吳良謀死親夫,雖未幫凶,實係因奸致害,仍與謀害親
夫事同一律,照謀害親夫例擬以處死。
吳良姦淫有夫之婦,復又謀死親夫,又戳死幼女,實屬罪大惡極,本擬斬監候,著 照例加一等,擬以斬立決。王李氏之父李卜仁雖不知情,究屬教訓不嚴,擬杖一百。王 陸氏守節撫孤,老年喪子,實屬可憐,著於親房中擇其應嗣者立繼。著宿遷縣捐廉助銀 一百兩,給以王陸氏身後之用,以示體恤,而憫孤貧。
宿遷知縣胡禮聽斷不明,辦事草率,於此等重大命案,不能悉心訊察,實屬心地糊 塗。本應參處,姑念尚非賄賂,著記大過一次,罰俸半年,以示懲儆。此案斷結,隨即 簽差去提仵作金標,並該婦花玉春,即時到堂,聽候嚴訊。宿遷縣等見了這樁公案,忙 無頭緒,不知金標犯著何罪;又提花玉春實為何因,而又不敢據問,只得飭差去訖。施 公退堂一會子,金標與花玉春都行提到。施公隨即升堂,命先帶金標提訊。金標跪在下 面,望上稟道:「小的蒙大人恩提,不知身犯何罪?求大人示諭。」
施公道:「爾本無罪,辦事勤勞,本應重賞。但有一事,不得不問爾明白。爾妻花 玉春係個原配?抑係奸占?」金標道:「小的是續娶。」施公道:「還是處女?還是再 醮呢?」金標道:「是再醮。」施公道:「花玉春前夫,你可知道作何生理呢?」金標 道:「花玉春前夫,小的是知道的,姓卜名喚卜乾,是本縣裡糧差。只因卜乾七年前死 了,花玉春因無養育,憑媒說合,再醮小的為妻,於今已有七年了。」又問:「花玉春 今年多大歲數?」金標道:「現年三十九歲,三十二歲上來娶她為妻。」
施公道:「你今年多大呢?」金標道:「小的四十六歲。」施公道:「爾知花玉春 嫁卜干時節是處女,是再醮?」金標道:「這個,小的記不清楚了。」施公道:「花玉 春如何知道驗王開槐的頭頂的?」金標道:「那日小的心下愁煩,因此對小的妻子說出 。後來小的妻子就問我頭上曾驗看?小的被她提醒了,就此來稟大人。」施公道:「她 怎麼就知道頭頂上有傷呢?」
金標道:「小的不知。」施公道:「她現在娘家還有人麼?」
金標道:「她只有個內姪,今年方交六歲,有個寡婦弟媳,在家守節撫孤,小的還 不時幫助她些銀兩。」施公道:「她兄弟在日,作什麼生業呢?」金標道:「她兄弟作 布店生業。」施公道:「你這丈人,從前作何事業呢?」金標道:「也是小的這行業。 」施公道:「這就是了。你且下去,聽候本部堂賞你銀兩。」金標磕頭退下。
施公又命帶花玉春。花玉春跪倒,慌忙伏在地下。施公道:「你就叫花玉春麼?」 下面答應正是。施公道:「本部昨夜忽得一夢,見有個書生,在本部堂面前告你,說是 你同什麼姓卜的,把他謀害毒死的。本部堂正要問他姓甚名誰,忽然來了個糧差的打扮 ,與那書生對駁詰。那糧差說是他不知情,全是你一人主意。本部堂不能不將爾略問一 問,好讓本部堂解此疑惑。」
只見花玉春聽了此言,就呆了,跪在下面回道:「小婦人自嫁前夫卜乾,不到兩年 就死了,再嫁金標,於今已有七年。向來安分,不敢為非,恩求明察。」施公道:「你 初嫁時是幾歲呢?」
玉春道:「初嫁是二十五歲。」施公道:「你這話有些不明白。
據你說今年三十九歲。再嫁金標,已有七年,定實是三十二歲嫁金標的了。你又說 嫁與卜乾不到二年就死了,則是嫁卜乾的時候,已有三十歲了。你怎麼又說初嫁是二十 五歲呢?」這話把花玉春問得目瞪口呆,一時難以回答。施公大怒,喝道:「好大膽的 淫婦!你可記得住桃花塢楊秀家隔壁,那日三更時分,用鐵釘將爾親夫釘死的事麼?快 將謀死親夫實話招出,免得動刑。」花玉春稟道:「小婦人只知親夫卜乾,委實因病身 死的,別的不知。」施公道:「左右來將她夾起。」立刻拖倒在地,用夾棍夾起來。金 標站在階下,只嚇得亂抖。花玉春被夾不過,只得喊道:「願招。」施公命鬆刑。花玉 春跪在地下叫道:「小婦人啟初時與卜乾住在一街,二十歲就與卜乾有染,其時即以終 身相托。後來小婦人父親因做了仵作行當,公門中飯吃怕了,一心一意,將小婦人嫁個 讀書之人。這有個姓宋的,名叫宋忠,是本縣的人,卻不曾進學。又因他單身人,於是 就央媒說合,將小婦人嫁他。那時小婦人年才二十五歲。自嫁宋忠兩年後,便與卜乾決 不來往。這日宋忠去考,小婦人在門口買東西,忽見卜乾走此經過,於是又惹下孽緣。 後來忽被宋忠撞見。當時宋忠礙著體面,不曾聲張,決意搬下鄉去--就在桃花塢楊秀 家隔壁租了三間屋子,兩間教書,一間做房。因此小婦人自知慚愧,極思改過。不料神 差鬼使,這日卜乾下鄉催糧,又走門口經過。千巧萬巧,丈夫剛進城去,故此又與卜乾 做了無恥之事。後因丈夫教這蒙童,竟弄得衣不週身,食不充口;彼時卜干時常托人帶 些銀錢與小婦人,因此小婦人就生出這個毒計,把宋忠釘死,聲稱暴病而死。其時小婦 人的父親已死了,無人責問,小婦人便跟了卜乾。」施公道:「你怎麼想得到用釘釘死 的呢?」花玉春道:「只因小婦人從小時,曾聽見我父親說過一回,卻記不得什麼案子 了。後來竟未驗出,直至二三十年,還是兇手自己說出來才破案的。」施公道:「你自 嫁了卜乾,怎麼嫁金標?卜乾又怎麼死的呢?」花玉春道:「小婦人既嫁卜乾,以為遂 我初願。哪知卜乾得了瘋疾病,不到二年,他又死了。小婦人自歎命苦,且又無得養育 。適值金標常走門口,竟被他勾引上了,後來才跟他的。」施公命人錄了口供,又問金 標道:「爾娶花玉春,是否先奸後娶?」金標道:「實因卜乾死後,然後娶的。」施公 提筆判道:「花玉春因奸謀死親夫宋忠,照律擬以凌遲處死。卜乾雖無幫凶情事,然不 應奸占有夫之婦,亦應問罪:姑念已死,著無庸擬。金標奸娶犯婦,雖不知情,究有應 得之罪,著從寬杖一百釋放。」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二回
吉日良辰小西入贅 佳餚美酒計全鬧房
且說關小西自聘郝素玉之後,便與計全、李昆同住客店,只等吉期一到,就去招親 。張桂蘭卻在菊花莊幫同素玉料理各事。李昆、計全亦時往他家幫助郝其鸞料理料理。 光陰迅速,這日已是十一月十三日,計全、李昆、郝其鸞三人,早將新房收拾煥然一新 。郝家又接許多親友來吃喜酒,前後的房都掛了紅燈。到了十四晚上,便備了好幾桌酒 席,一來為的是暖房,二來又算請媒。另有一桌,專為關小西而設;因他這日尚不便前 來。關小西便收了酒席,晚間便將店主人約來同飲,倒也不甚寂寞。郝家這日晚上,前 後的燈點得如同白晝。新房內高燒著一對紅燭,桌上擺著許多珍奇寶玩,房內前後陳設 一切,簇簇生新。中間列著一桌盛席,計全首座,李昆對坐,郝其鸞的姑夫王明亮坐在 上橫頭,主人坐了主位。四人歡呼暢飲,說不盡絢麗風光。裡面這便是張桂蘭首座,其 餘便是郝其鸞的姑媽、姨娘、舅母、表姊、表妹、妻嫂等人,皆挨次坐下,他妻子相陪 。也是歡呼暢飲,直飲至三更,方才散席。計全、李昆仍回客店。次日一早,便有鼓手 到客店,伺候關小西換了衣服,坐了轎子。計全、李昆先行,鼓手引著小西,往菊花莊 而來。
不一會已至,郝其鸞早迎出來。關小西即便下轎,到了廳上,先行見禮,然後坐下 。計全、李昆相陪。三道茶,又與諸親六戚,挨次見禮。諸事已畢,大家又談笑了一會 。光陰迅速,日落西山。儐相出來,迎請新貴人與新娘,一同參拜天地。只聽得鼓樂齊 鳴,笙歌聒耳。小西穿了新衣,由計全、李昆送入後堂;但見張桂蘭、郝其鸞盟嫂並喜 娘婦,擁出新娘。儐相又請關小西將新娘蓋頭揭去。大家一看,但見郝素玉打扮得如仙 子一般:頭戴鳳冠,身穿蟒服,低垂二目,若有不勝羞澀之狀,迥非陣上臨戰交鋒那種 雄赳赳的光景。於是關小西、郝素玉並立紅氈之上,儐相贊禮,二人拜過了天地。儐相 又請新人進房合巹,安牀撒帳。吃過交杯酒,由喜娘通報出來;外面儐相,復請新人登 堂見客。於是雙雙走出房門,郝素玉由喜娘攙扶,兩人分上下並立。儐相先請媒人二位 見禮,計全、李昆趕了上去,儐相請新人須下全禮。計全、李昆趕急叫住道:「不可。 」
郝其鸞道:「謝媒須得全禮。」計全、李昆同道:「真正媒人,還要算那八仙軟索 錘呢!」這句話,把關小西、郝素玉二人說得臉上通紅,大家也是哈哈大笑。儐相又請 郝府親戚見禮。於是姑丈人、姑丈母、姨丈人、姨丈母、舅丈人、舅丈母,以及表舅子 、表舅嫂,還有未曾娶親出門的表小舅子、表小姨子,接著郝其鸞的夫婦頂門真舅爺、 舅嫂,一一參見已畢。然後請張桂蘭與郝其鸞盟嫂李翠鳳,兩位全福的太太,收了拜。 新娘子進房,小西仍在外陪客。一會子擺上喜筵,前後男女共四桌。
真個是觥籌交錯,水陸交陳,說不盡喜氣盈門,歡聲滿室。直至二鼓已近,方才散 席。
計全、李昆早留下,以便鬧房。只見儐相來請全福老爺送房,好讓新貴人洞房花燭 。計全、李昆,一人執了一枝紅燭,將關小西送入洞房內。隨即招呼人,擺了桌子坐位 ,叫廚房內把六碗八碟,一壇酒送了進來。一會子廚房裡送進來,擺在桌上。計全便走 到郝素玉跟前,先作了個揖,說道:「今日告罪在先,減去授受不親之禮,即請賢弟媳 ,一齊暢敘一番,以便說笑說笑。過此以後,見著面,你只叫我們滲瀨大伯。我們只有 老實的叫你聲弟媳,快賞個臉罷!」郝素玉低著頭,一言不發。旁邊喜娘說道:「姑娘 理應相陪,只是初見面兒怪臊的,請老爺包涵著。還是姑爺代姑娘陪著老爺們飲一會罷 !」計全只是不依。李昆道:「既是喜娘這麼說,就依著她罷!譬如關賢弟本分一杯, 卻叫他吃雙,陪那一杯,是給代弟媳的。」計全道:「如此也還使得。」說著,就拉了 關小西,及諸人坐下。
計全就叫人折了一枝花,拿出一面鼓來,效當日唐明皇擊鼓催花的故事:將花由各 人傳遞,只要花傳到那個人手裡,外裡鼓聲停住,便是那人吃酒。大家皆道甚好。於是 就傳起鼓來,由計全遞花,各人遞傳了一遍。可巧關小西來接著花,外面鼓已停住了。 計全就斟上兩杯酒來,給小西喝。小西也無可推辭只得喝了。計全又叫起鼓,這回卻是 計全喝。由是傳了六七遍,關小西倒喝了大半。李昆等又篩了六杯,小西要端起來喝。 只見喜娘走了過來說道:「諸位老爺賞個臉,姑爺這六杯酒,給小娘代吃了罷!」說著 就去端杯。計全道:「這個酒不准你吃。
你要潤嗓子,另給你吃罷!」喜娘道:「且吃了這六杯,然後再請諸位老爺賞罷! 」李昆道:「也好,你既要吃,且先把這六杯吃了;在席共計六人,你再代每人共吃六 杯,共計三十六杯。你吃完了,咱們大家就散,好讓你服侍姑爺、姑娘安寢。」
喜娘道:「諸位老爺們賞酒,小娘怎敢不吃。但吃了三十六杯,小娘可不是要醉了 嗎?平日尚無妨礙,今日是服侍姑爺、姑娘的時候,只是不敢吃。還要請諸位老爺們賞 個情,明日再討老爺們賞罷!」李昆說道:「既是你這樣說法,吃醉了不好服侍姑爺、 姑娘。你代他每人再吃一杯,好好的給姑娘、姑爺服侍安寢。叫他們明天一早,多賞你 些白白蜜、胡桃粉,做早點心,把你這兩邊包的嘴吃甜了,再給咱們陪酒。」說得大家 笑不住。
喜娘又吃了六杯,大家才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三回
郝素玉嫁夫從夫 郎如豹知法犯法
次日天明,關小西、郝素玉都一早起來;昨夜恩愛,自不必說。關小西梳洗已畢, 就到外面陪計全、李昆等人。郝素玉仍在房內妝飾一會子,妝飾已畢,便去兄嫂前請安 ;又去張桂蘭及諸親女眷處,一一問好已畢。大家也回看了一回。一連熱鬧了一月;其 中三朝滿月,不必絮談。早是完姻一月,關小西又要帶了郝素玉動身。郝其鸞因小西是 個有公事的人,計全、李昆也是不能耽擱,只得備下兩桌餞筵,與妹夫、妹子及計全、 李昆餞別。倒是郝其鸞有些別離之意。郝其鸞便在酒席筵前又囑托李昆、計全,在施公 面前善為說辭:本來要去效力,爭奈家務難丟,不能如願。計全亦唯唯答應,也道謝: 「打擾。」
郝其鸞謙遜一番,酒席散後,又命莊丁備兩乘騾轎、兩輛大車、四匹駿馬,又進去 與他妹子說了許多話。已是十一月二十,大家收拾動身。郝素玉的東西,已經料理好的 ,七手八腳裝上車,於是各人拜別。郝素玉含著眼淚,與兄嫂說了一聲。郝其鸞還送了 一程,然後回莊不表。
且說關小西等人,走了一日,已到睢寧。當時進城,尋著行轅,計全先去通報。黃 天霸等見他們回來了,也就同著計全到施公前稟知。施公聽著大喜道:「本部堂正擬後 日起程,卻好你們來了,好一陣走了。」正自說著,只見關小西、李五同走進來,先給 施公請安謝恩,站立一旁。施公道:「停一會兒再議罷!」大家出來,把他二人讓進。 張桂蘭與郝素玉同房居住。張桂蘭、郝素玉進了房,換了衣服,準備給施公請安。收拾 已畢,張桂蘭便出去與天霸說了,與天霸進去給施公請安;復又出來,同著郝素玉、關 小西,一同至施公前。關小西、郝素玉兩人磕下頭,素玉復又給施公謝罪。施公也讓了 一會,然後叫站在一處。施公見他們兩人生得皆是美色,不相上下,且皆絕妙武藝,施 公大喜。郝素玉便又說道:「賤妾胞兄給大人請安告罪。本擬遵命前來效力,藉贖前罪 。爭奈家務煩冗,急切不能分身,有負提拔,實在抱罪,還求寬恕!」施公道:「這也 不便勉強。」說罷,就命退出。張桂蘭、郝素玉退了出去。
施公又叫人將計全、李昆請進來,將所辦的案件,告訴了一遍。
計全、李昆、關小西皆道:「這是大人的明察。」施公又道:「後天一早起程。」 黃天霸等退出。過了一日,施公命駕起程,各官恭送。
這一日已抵沭陽,當有縣官出城迎接。施公換坐大轎,剛要進城,只見一叢人,扶 老攜女,手中執著神香,哀哀喊道:「求青天大人伸冤呀!小民等望了有兩個月哩!」 只聽一片人聲喊個不住。施公使命住轎,當即招呼,將喊冤人帶上。那些百姓,一個個 環跪轎前。施公先把那年老的問道:「你姓甚名誰?有何冤枉?為著什麼,積聚這許多 人,前來控告?快快從實講來。」那老人道:「小民等各人,都有冤枉,並非積聚,皆 是不約而同。小民姓於,名喚存仁,家住李海塢。只因為本處有個郎如豹,是個監生, 專交結衙門公差,因此強霸一方,無惡不作,周圍一方,受累不淺。就如小民,祖遺田 產一分,此田卻是極好,無論水旱,皆有糧穀。郎如豹愛小的田好,先叫人來向小的說 ,叫小民賣把他。小民不肯,他後來做了一張假契,去縣裡報了案,硬說這分田是他的 。小民也曾去縣裡喊冤,經不起書差架詞蒙混。那個縣大老爺,弄得糊裡糊塗,直截就 斷把他了。到現在原契尚在小民身上呢!大人如不相信,有原契可憑。」施公點頭。施 公又問那個老婆道:「你又是什麼冤枉了?」只見那老婆子道:「民婦的冤枉更比他深 了。民婦姓周,娘家胡姓。丈夫早已去世,兒子也早死了,只有個媳婦鄭氏,孫女巧兒 。這巧兒今年十六歲,生得有些姿色。郎如豹一見,便叫人來合民婦說,他給三十弔錢 ,叫賣與他做小。
民婦同媳婦不肯,為的是過兩年招個孫女婿回來,好給民婦與媳婦養老送終。哪知 郎如豹見民婦不肯賣與他,他便將孫女搶去了。民婦與媳婦見他用霸道搶去孫女,那時 就跟了他去,準備同他拚命。他又喝令多人,便將民婦與媳婦用亂棒打回。民婦與媳婦 沒法,只得去縣裡喊冤。哪知縣太爺不但不准,反說民婦誣告他。因此來求青天伸冤的 !」施公也點點頭。又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孩子,也跪在地下。施公道:「你這小孩子 ,又有什麼冤枉呢?要來告誰?」那小孩子道:「小民姓趙,名喚六十子。父親名趙三 ,母親錢氏。因上月郎如豹說我父親欠他免要叫父親把住房抵他。我父親實不欠他。因 此不肯。他就把父親送到縣裡收起了,押交住房抵債。現在父親仍收在縣裡,母親又病 在家裡,故此小民才來喊冤。」施公問了好幾處,不是謀奪田產,就是奸占婦女。施公 便命各人補詞,明日到行轅來呈遞各人答應一聲。紛紛退去。
施公進城,就到行轅住下。隨來各官,及張桂蘭、郝素玉等,俱安住自畢。沭陽縣 知縣錢星通,呈上手本請安稟見。施公便命傳見。錢星通見了施公,行禮已畢,坐在下 首。施公問道:「貴縣蒞任幾時了?」錢星通道:「卑職是去年十月到任的。」
施公道:「聞得貴縣政聲頗好。」錢星通道:「卑職愚魯不才,倘有不是,還求大 人寬宥!」施公道:「貴縣暫回署,候傳便了。」欲知施公如何准詞,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四回
郎如豹聞風行刺 張桂蘭捉賊立功
且說郎如豹在李海塢,強霸一方。獨有縣署內這一班書差衙役,與他最為莫逆。當 日那些被害受累之家,紛紛在施公處控告,早有縣差連夜就奔出城,前去送信。到了李 海塢,郎如豹迎接進去。刁仁才坐下來便道:「郎大哥,你又被人告發了。
這次可不是在本縣裡告,卻在總漕施大人那裡告的。而且這施大人很古怪,莫說是 錢不要的,就是金珠寶貝,他也毫不笑納。
沿途辦了無數大案,沒有一個不怕的。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盜,也被他辦了多 少。今日老哥那些案,告在他手裡,只怕有些不受。」郎如豹聽了這番,也覺心驚膽戰 ,因道:「老弟,據你看,有什麼打點呢?」刁仁道:「施大人面前有個差官,從前小 弟與他拜過把子的。聽說施大人無論什麼公事,總要差他。為今之計,只好用點銀子, 叫他稍遲兩日下鄉,讓老兄一面打點主意。再不然,能將施大人暗中害死,雖有天大的 事,也就沒要緊了。」這一句把個郎如豹提醒過來,因道:「老弟且拿一二百兩銀子, 去那裡按捺公事,我就一面打點主意。不瞞老弟說,我有個極好朋友,武藝精通,飛簷 走壁,江湖上稱得個好漢。只須請他前去,將施不全暗地刺死,那時就沒事了。」
郎如豹便拿出二百兩銀子來,交給刁仁去訖。
郎如豹就將他的那個好友請出來。你道這個人是誰?原來是個光蛋出身,自幼學習 些槍捧,武藝卻下得去--本是山東登州府人,姓蔣名熊。外人因他生得胖大,就給他 個綽號,叫他做「賽門神」。後來在原籍誤傷人命,逃走下來。郎如豹這日行路,遇著 一伙強盜,打搶他銀錢;剛剛碰著蔣熊走此經過,一時將那些強盜打敗,因此郎如豹把 他留在家中保家。閒話休提。且說蔣熊見郎如豹前去請他,他便出來,彼此坐定。郎如 豹便將刁仁所說的這番話,原原本本,告訴一遍。蔣熊道:「小弟素聞施不全之名,甚 是扎手。今既如此,必得早為打點才好。」
郎如豹道:「小弟有一心腹話,只是不便開口。如蒙兄台見允,小弟才敢奉聞。」 蔣熊道:「老哥有話快講,如有用小弟之處,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聊以報效平生養 育之德。」郎如豹道:「只因施不全如此如彼,因思兄台武藝精強,必有什麼妙計。」
話猶未了,只見蔣熊站起來道:「老兄莫非是要小弟去行刺麼?」
郎如豹道:「小弟雖有此意,還請老哥三思而行,不必冒險。」
蔣熊道:「咱為人平生是只個性直。老哥既有此意,小弟雖萬死不辭,就此請去一 走。」郎如豹道:「何必如此著急,且待稍備酒肴,以壯行色。」蔣熊道:「事不可遲 ,遲則生變。」
郎如豹只得說道:「有勞大駕,仗兄之力,定然馬到成功。今日之事,小弟生死不 忘。受小弟一拜。」說著拜了下去。蔣熊隨著扶起道:「就此告辭了。」到了自己房內 ,換了衣服,藏了利刃,一直出門,往沭陽而去,暫且不表。
且說施公在行轅內,已見人送進十九張狀詞。施公當將狀詞檢閱一遍,然後派黃、 李、關、何四人,前去李海塢,妥速將郎如豹鎖拿來轅,以便嚴訊。黃天霸等四人當即 換了衣服,帶了兵刃,直往李海塢而去。且說張桂蘭與郝素玉說道:「妹妹,你今同我 二人,皆受了夫主之囑,必將大人保護得平安無事。」郝素玉道:「姐姐此話,甚是有 理。但據小妹愚見,須要在大人房外,東西各安一人。說不得一夜辛苦是要吃的。萬一 有什麼動靜,只須你我打個暗號。」張桂蘭道:「只須擊掌便了。」二人便換了夜行衣 服,通體漆黑,各執樸刀、袖箭、銅錘,按東西兩處,黑暗中藏躲穩當。直至三更過後 ,猛一抬頭,只見圍牆上一道黑影一閃。張桂蘭知道有變,且不驚動,單看怎樣下來。 又聽見一塊石頭往下一拋,噗的一聲響,張桂蘭便覺有異,還不聲張。少停,見東牆上 落下一人,躡足潛蹤,倒垂而下。張桂蘭看得真切。只見那人跳在下面,四面瞧了瞧, 是要順那路逕的樣子。張桂蘭在外蹲藏好了,細看那人如何動手。又見那人復由下面躥 上屋頂,要往施公書房而去。此時張桂蘭說聲:「不好!」趕著跳出,向外一看,見屋 上那人正往前走。張桂蘭急急的拿出袖箭,對準那人手一揚,一枝箭早放出去。只見那 人往下一踹。張桂蘭恐怕箭未打中,復一箭直往那人左腿打去。但聽咕咚一聲,他栽倒 在地。張桂蘭忙擊了一掌,郝素玉已早聽見,一個箭步飛了過來。兩人齊上前去,將那 個人按住,將他四馬倒攢蹄捆了個結實。又將那人扛了起來,帶回自己房內看守,明早 報功。欲知這刺客是何人所使?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五回
施賢臣嚴訊賽門神 黃天霸巧捉郎如豹
卻說捉住刺客,到了天明,施公起來。張桂蘭、郝素玉,卻是一夜未睡,當即稟知 施公道:「賤妾張桂蘭偕同郝素玉,於昨夜三更時分,見有一刺客,由東圍牆而進。賤 妾出其不意,用袖箭打中該賊右腿,復發一箭,打中該賊左腿,由此從屋面跌下。當由 賤妾招呼郝素玉,一同捆縛起來,帶回空房,看守一夜,請示定奪。」施公聞言大喜道 :「若非黃夫人與關夫人捉住刺客,本部堂性命幾不可保。」張桂蘭、郝素玉齊道:「 大人那裡話來,賤妾等重感大恩,無以為報。」施公道:「俟到淮安之後,再行論功。 二位夫人請先回房歇息一會子。」
施公升堂,喝:「帶刺客審問。」手下人即刻將蔣熊隨換了手銬腳鐐,然後解去捆 綁,推倒,跪在下面。施公喝道:「你姓甚名誰?何人指使,膽敢前來行刺?快快從實 招來!」蔣熊暗想:「咱是好漢,明人不作暗事。」便說道:「只因你收了告郎如豹的 那些狀詞,當有縣差刁仁去郎如豹那裡報信,叫他早為打點。郎如豹就重托刁仁,代他 設法。後來刁仁說:『這裡有個人,是與他結盟兄弟,所有提差案件,均是他辦理。只 要與他說明,先送他些銀子,請他將公事延擱兩日,稍緩下鄉,便有法想。你就一面打 點主意,或逃走,均可。叫他能終久不去捉拿,那就更妙。』郎如豹聽了這話,當時送 他一百兩銀子,叫他先去捺按公事。刁仁去後,如豹就來叫咱前來行刺。咱聽這話,因 他素日待咱甚好,咱住在他那裡已有三年,終日款待,父母亦不過如此。咱所以欲報答 他,一聞此言,就答應他前來。
活該咱命運不好,被你的人用暗器打傷,不然你的這個頭,也莫想在脖子上了。這 就是咱來行刺的情形,也不知道什麼虛不虛。」施公聽他這番言語,果係實情。便又問 道:「你既在郎如豹那裡,他平時那些事,諒你一定是狼狽為奸了。」蔣熊道:「行刺 的是直認不諱。若問他平日作的事,咱可不知道。」施公又道:「郎如豹現在還在家麼 ?」蔣熊道:「他要逃走,倒不叫咱來行刺咧!今咱被捉,倒不算什事。縣裡那些差役 ,也要捉幾個來問問罪;郎如豹平時所作之事,皆是他們那狗頭作出來的。若非刁仁去 送信,與他說出那些話來,郎如豹也決不會叫咱做刺客。」施公聽了,命人錄了口供, 不必發縣收監,仍行鎖在行轅空房,著人看守。
施公又命人傳沭陽縣諭話。手下人答應。一會子沭陽縣錢星通進來。施公道:「貴 縣署中有個差役刁仁,本部堂聞得他很有幹辦。今因郎如豹作惡多端,又因李海塢路逕 不熟,欲差刁仁,帶領本部差官,前去捉拿郎如豹。」沭陽知縣唯唯退出,當即回署, 立將刁仁傳到,並將施公所說之話,轉諭了一遍。
刁仁聽說,只嚇得目瞪口呆,暗道:「難道我那事件,施不全已知道?就便施不全 曉得,也沒有殺頭之罪,說不得前去一趟。」
主意已定,當即奉諭去往行轅。一會子到了轅門,便請值日的進去通稟。施公隨命 手下人,將刁仁先傳進來,上了刑具,嚴加看守,聽候質對,暫且不表。
且說黃天霸四人星夜趕到李海塢。先在客店訪了一訪,知道郎如豹只倚著縣裡這班 差役。心中暗想:「難保無人到此通風。我何不裝著縣差模樣,就說是頭兒叫我來此透 信,看他如何?」心中想罷,便將此事同計全等商議妥當,即改扮了縣差,直往郎如豹 家而去。計全等亦陸續而來。黃天霸到了郎家門口便問道:「你家太爺可在家麼?咱是 衙門裡來的,煩你進去通報一聲。我叫黃老三。」莊丁聽說,趕著進去通報。郎如豹聽 說是縣差,即叫:「請他進來。」莊丁走出,望著天霸說道:「大爺請你進去呢!」天 霸答應,跟著莊丁走了進去,瞥見廳上立著一人,兔耳鷹腮,打量必是他了。即忙走到 廳上說:「咱們頭兒昨日從這裡去後」底下一句尚未說出,郎如豹忙著問道:「那事曾 辦妥了不曾?」黃天霸聽說,暗道:上了路咧!
即跟著說下去:「辦是辦了,但是還差點兒。」郎如豹道:「難道那個整數還不敷 用嗎?」黃天霸道:「叫我前來,請你老親進城一趟。還有許多話,非同你面談不可。 但事不可遲,遲則生變,你老自主吧!」郎如豹想道:「同我商量?莫如就同他去一趟 ,好在蔣熊今日才去,斷沒有那樣快法。如果刁仁代咱彌縫得一點事沒有,咱也可將蔣 熊尋回,省得那樣做法。」主意已定,因道:「黃老三,既是你頭兒招呼咱去城裡,又 累你這跑一趟,我就與你同走吧!」說著就叫莊丁,備了兩匹騾子,給黃天霸一匹,他 自騎一匹,二人出了莊,款款而去。計全等早已看見,便在後面跟了下來。走未多遠, 黃天霸打了個暗號,只見計全等一擁而上,將郎如豹從騾子上捉下。黃天霸也跳下騾子 ,把他捆綁起來,帶回城去。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六回
真土豪伏法受誅 假知縣虐民酷吏
卻說黃天霸將郎如豹騙到莊外,就騾子上捉將下來,當時捆綁停當,就把他縛在騾 子上,連夜押解進城。到了沭陽,天才大亮,當下來到行轅,將郎如豹交人看守。黃天 霸等施公起來,便進去將謊騙郎如豹的話,說了一遍。施公大喜。施公也將張桂蘭、郝 素玉二人夜間捉住刺客的話,告知天霸、小西等人,又嘉獎了幾句。天霸退出,施公便 命速傳沭陽知縣:即刻來轅訊案;又命將原告人等傳齊,聽候發落。一會子,沭陽縣到 轅訊案,他命將原告人等傳齊,聽候發落。一會子,全部到齊,知縣參見畢。施公升了 座,知縣坐在橫頭。郎如豹已經換上刑具,跪在下面。
施公問道:「郎如豹,你平時聲名頗好。爾可知所作所為,皆是大逆不赦之罪。爾 可從實招來,免得本部堂動刑審問。」
郎如豹道:「小人素來安分,不知所犯何罪?」施公道:「將原告帶上。」即刻, 那些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環跪階下,齊聲喊道:「青天大人伸冤呀!我們這些小民, 全被郎如豹害得家敗人亡了。他仗著知縣太爺、書差等通同一氣,狼狽為奸。」
有的道:「我的田,被他假做契,自去縣裡投稅,硬占去了。」
有的說:「我的孫女兒,被他搶去了。」有的說:「我的房子,
被他謀占了。」喊得一片哭聲不住。施公先望沭陽縣道:「只是貴縣與郎如豹是何
交情,幫著他殘害百姓?」沭陽縣躬身說道:「卑職辦事不明,或者有之;若說狼狽為 奸,斷斷不敢!」
施公又道:「郎如豹,你說平時素來安分,因何他們都來告你惡跡呢?快講!」郎 如豹道:「小人在李海塢,慣打抱不平,並無奸占謀奪的事情。這所告的,皆是素來刁 頑之輩,全無實據。」
施公尚未開口,又聽一些人齊聲喊道:「青天大人明鑒,小人等皆是安分良民,不 敢為非作歹,大人萬萬不可聽郎如豹的話!」
施公喝令:「不許嘈雜!本部堂自有主見。」又問郎如豹道:「爾說這些告你的, 全是刁頑之輩,他們卻都不姓刁。到有個姓刁的,與你最為相契。」說著,喝令帶刁仁 。
少刻刁仁帶到。施公問道:「刁仁,你的好朋友在此,你有甚麼心腹,可以在本部 堂這裡同他講說講說。」刁仁見說,只是低頭不語。施公又道:「刁仁,你看下面跪的 可是你的好友不是?」刁仁回頭一看,見是郎如豹,只嚇得汗流浹背,往上磕頭,說道 :「小的知罪,求大人開恩。」施公道:「爾所做之事,爾但從實招來,本部堂或可從 寬發落;倘有半字虛謊,定即從重治罪。」刁仁沒法,只得將從前以往之事,一一供出 ;但不敢說出指使郎如豹行刺的話。施公冷笑一聲,又喝令帶蔣熊。少刻蔣熊帶到。施 公便叫蔣熊與郎如豹對質。蔣熊便望郎如豹道:「在咱看,你招了罷!咱與你生來是好 友,將來死了,還同你在一處。你有甚麼辦不來的事,還可以叫咱給你去做。
咱今日雖為你而死,咱卻不怨你。咱只恨那個縣差刁仁,他叫你這個主意,前來行 刺,以致咱與你都死在眼下。郎大哥,你快些從實招罷!免受刑具之苦。而且人都是要 死的,二十年後又是條好漢,算什麼呢?你平時做的事,咱也曾勸過你兩回,你都仗著 縣太爺與那一班忘八羔子的勢,直不相信。今日被人告了,也算抵充得過來咧!」郎如 豹抵賴不過,只得一一招出;又將刁仁如何指使的話,也招了出來。刁仁也無可抵賴。 施公又命他三人畫了供,當即批了:就地正法!立刻綁赴市曹示眾。
又命知縣,先將趙三放出,所有郎如豹占奪民間的田產,一概斷還原主執業。又命 知縣,妥速往李海塢查抄郎如豹家產,並將周胡氏孫女巧兒交出;著於郎如豹家產中, 撥出紋銀一百兩,交與周胡氏帶回,好為巧兒出嫁之奩資。知縣唯唯退出,趕急前去辦 畢。百姓歡聲載道。施公又將沭陽知縣擬了罪名,說他縱容差役,交結土豪,不恤民情 ,私收賄賂,著即行革職,發往軍台效力;遞遺員缺,再行揀員選補。諸事已畢,隔了 一日,大家動身,縣城印委各官,恭送如儀,不必細說。
這日剛到了贑榆縣界,只見一伙人跪在轎前,手捧呈詞,口稱:「冤枉!」施公隨 即命人將呈詞接上,打開一看,卻是個公稟。只見上面寫著:具稟紳士、民人、書吏為 贓官不法,酷吏虐民,環求伸雪事。竊因贑榆縣知縣謝養儒,自上年七月間到任,不恤 民情,誅求無厭;廣結強徒,姦淫婦女。境內盜案疊出,大半皆是本縣親隨家丁所做。 民間何罪?書役何辜?若再容留,不堪民命。為此,紳士等情急,環求青天大人,迅賜 拿問,以重國典,而安民命,實為公便,上稟。再,謝養儒,兇惡異常,似宜不動聲色 ,密拿到案,庶不漏網,合併聲明。
施公看罷,招呼眾人先回,道:「本部堂當為爾等除害。」
眾人俱各退去。施公等趕趲前行。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七回
施賢臣閒話論贓官 黃天霸賣拳逢惡僕
卻說施公當下尋了客店歇下,自有店小二招呼不表。施公當與計全等商議道:「剛 才那一起控贑榆知縣謝養儒的人不少,竟有此事。本院想那謝養儒,是個兩榜出身,而 且都選出來的。
我想此事,恐怕另有別情。本爵的意思,欲去暗訪暗訪。就於明日,假傳本爵感冒 風寒,不能前進,我卻暗暗的輕車簡從。
計賢弟與黃賢弟扮作江湖賣藝的模樣,同本爵前去。在客店內住下,訪了三兩日, 等得了實在情形,再行拿辦。」大家齊道:「大人明鑒。」計全道:「卑職與黃天霸, 自然跟大人同行,但是沿途保護,還嫌其少。卑職之意,可再令李昆、關太等,陸續進 發,俾有備無患。」施公隨命:「關太、李昆為第二起;金大力、何路通、李七侯為第 三起;王殿臣、郭起鳳、張桂蘭、郝素玉為第四起。進城以後,可在城隍廟探聽住所。 」吩咐已畢,一夜無話。
到了次日,裡面傳出話來:大人今日身體不爽,再緩動身。
施公便與黃天霸、計全、施安、施孝,悄悄的出了店門。離鎮不遠,施公僱了一匹 騾子,在前慢走。黃天霸、計全扮作賣拳在前。行程不過一日,已抵贑榆縣。施公開發 了騾錢,五個人進城,尋了客寓,分開住下。當晚施公便與店主人談道:「在下是從京 都走此經過,聞得貴處是個熱鬧地方,在下意欲在此擺個命館,相煩代在下租賃一間房 屋。」店主人道:「還未請教貴客尊姓大名。」施公道:「在下姓方,名也人,外號一 豆山人。店東尊姓呢?」店主人答道:「小子姓吳,名喚天佑。」
於是吳天佑便向施公開談起來,說道:「先生你老不是本地人,不知道敝地風俗, 從前敝地向來風俗純厚。只因得去年來了一位新任縣太爺,叫個謝養儒。一到此間,就 把我們本地鬧得個不成話說。姦淫婦女,苛征錢糧。終日派出親隨,專在那熱鬧地方, 勒收規費,無論何項生意,他總要捐收銀錢。還有一件,只要看見人家稍有姿色的婦女 ,便叫他親隨人暗地訪明住址,於夜間劫去,任其所為。書差中家眷如有好的,亦是如 此。而且盜案疊出,無處拿法;即訪出,皆係本衙門所做的。因此人人側目,個個含冤 。先生你說要開命館,不是在下勸先生不必,即使每日賺錢,也是替狗打食,這是何必 呢?」施公道:「地方上有這樣的官,難道紳士不告麼?」吳天佑道:「怎麼不去控告 ?我們此地屬海州所管,也曾公稟海州。爭奈州大老爺懦弱無能,雖傳諭來,令其改過 ,縣太爺終是不睬。現在聽說有位總漕大人早晚要到了。他老人家最是精明有膽量的, 大約本縣鄉紳民人,以及書差人等,候他老人家到了,還要去告,求他老人家申冤呢! 」施公聽說,暗恨道:「謝養儒你如此作為,枉將兩榜與你了。」因道:「承你指教, 咱就不去租房開命館。
但你們貴地有什麼最熱鬧的地方,可以玩耍玩耍呢?」吳天佑道:「離此不遠,有 一座都天廟,裡面最為熱鬧。」施公聽罷一切,當說了一句:「明天再會吧!」就此進 房安歇。黃天霸、計全二人也聽得清清楚楚,就到房內說道:「卑職的愚見:明天大人 可無須出店。等卑職二人去都天廟內賣拳,單看如何情形,回來稟復。」施公道:「此 話也好。」
到了次日,黃天霸、計全二人,便帶了槍棒,出了店門,往都天廟而去。一會子已 到,二人撿了一處寬闊地方,打了場子。黃天霸走在當中,將手一拱,四面打了個揖, 口裡說道:「在下姓王,名喚英標;這位朋友姓季名喚天龍,都是北直隸人氏。因往南 邊尋個朋友,到此脫了盤費,只得耍兩手拳,給諸位爺們瞧瞧。耍得好,望諸位幫個盤 費。」於是計全執棒,天霸執槍,對面耍了一套。只見那些看的人把十個八個、三個兩 個的錢,擲了下來。黃天霸、計全將錢拾起,約了約數,有百文光景,拿在手內。忽見 有人走到面前喝道:「你這兩廝!
拳是賣了,得了錢了。咱們的規矩,爾可知道嗎?」黃天霸說:「不知道。尊駕貴 姓?」那人道:「咱叫王六。」黃天霸道:「王老六,咱看你倒也是個朋友,怎麼鬧到 窩裡來了?」王六道:「咱不知道什麼窩不窩,奉了縣太爺的命,按地收錢,以助公費 。」黃天霸道:「你縣太爺是誰?這麼狐假虎威,可笑不可笑。」王六舉手就向天霸要 打。黃天霸見他來得切近,不慌不忙說道:「別動手,有話慢講。」說著順手就在他胳 膊拐子上一控。只見王六臉一苦,「哎喲!」一聲沒喊出,但見他一隻手伸得筆直;還 是惡狠狠的,不住的亂嚷。計全又罵了他兩句。王六不敢再去動手,但說:「是好的, 咱同你見縣太爺去。」旁邊站的閒人見他們爭鬧起來,就有上來解和,因望黃天霸道: 「你初到此地,不知這裡風俗,你就隨鄉人俗吧!」
計全道:「既是這等說,也罷!只得看著眾位的面子,給他規矩便了!」說著便將 剛才收的錢,遞給王六。黃天霸、計全也收了槍捧,往客寓而去。畢竟施公訪出真情,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八回
假知縣縱僕行兇 真欽差定計除害
卻說黃天霸、計全收了槍棒,剛到客店,碰見李五、小西眾人。又走到施公房內, 將都天廟賣拳,遇見惡僕王六的話,說了一遍。施公暗暗切齒。天霸將關太、李五來的 話告訴施公。
施公點頭,便命天霸悄悄到外面去,將關太、李五二人傳進來。
天霸答應出來,打了一個暗號。李五、關太全知道了,當即跟了進去,先給施公請 了安。施公就把前項的話,告訴一遍,因道:「此事須怎麼個辦法,好早代民除害?」 李昆等人說道:「不知這知縣生得是什麼模樣,等卑職們前往縣衙,且去撞撞。
能遇見他出來,或訪得些消息,便好去捉他來問。」施公道:「此話甚是有理。」
正自說著,只聽得一片喊殺之聲,在於店外。施公趕著走出店堂,往外一看:只見 兩個大漢,拉著兩個做生意的人。他們一面走一面哭道:「我們一天能賺幾個錢,哪裡 有這許多供應?求你們這些二太爺們積積德,在縣太爺面前方便一句,我們五日後,定 然照繳。若至期不將款項繳到,情願領罪。」許多人說罷又哭。那兩個大漢哪裡肯聽, 拉著就跑。街上的人卻沒有一個敢開口多話。施公只是切齒。李昆走到黃天霸跟前,低 低說了一聲:「咱去看看,到底怎樣。」天霸答應,於是李昆就跟了下去。一會子李昆 已看了回來。施公見他已回,也就進去。李昆說道:「卑職跟著他們去看,指望那個贓 官要坐堂審問。不意將那兩人交差之後,那兩個大漢就去衙裡。一會子又跑出來,走到 班房裡,向差人要了兩根繩子,將那兩個四馬倒攢蹄,弔在樑上,用馬鞭子週身打了一 遍,直打到那人哀哀啼哭,說道:『二太爺們饒命,三日完繳。』那大漢才撒了手走了 。臨走的時候還叫差人不准放下,要等他將錢拿來,才放他回去。說罷,惡狠狠的進去 。其時,卑職實在耐煩不得,就思上前將那兩個大漢擒住,一刀一個殺了,才出心頭之 恨。又恐驚動了裡面人,反為不美,只得忍了氣。等大漢走了,悄悄問那兩個人,到底
欠著什麼款項?刃陋個說是:『一個開雜貨店,一個開小飯店,皆係小本營生,借此餬 口,從來沒有這個錢把衙門裡。自從這個瘟官到任後,他硬定下一條例來,硬派我們每 月出一弔錢,叫做規矩,到期就要。若過了期,就不答應。我們剛剛過了兩天,他就將 我們拉了來,拷打我們。這才是有冤無處申。』那些差役,也個個的在那裡罵。卑職聽 見這些話,就問他們道:『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去告他呢?』那差役又道:『不必說是 告他,不瞞你說,什麼法兒都想到,都不中用。後來大家齊心,暗暗的進去行刺,只要 將他刺死了,送出一人抵償,都是上算的。爭奈他防備甚密,是好武藝的人又有兩三個 ,皆能飛簷走壁;明說是親隨,如同大盜一樣。剛才兩個大漢,一叫薛霸,一叫朱龍, 還算衙門頂好的呢?』卑職還想問他底細,忽然說裡頭喊,他們即刻走了,卑職也就回 來。
據卑職看起來,總不是正路,須得想個法兒,將他擒住,好為民除害。」
施公道:「本爵倒有個計較,只是對不起二位賢弟。」小西聞言說:「卑職受恩深 重,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天霸說道:「大人的意思,卑職已猜有八九分:莫非還 要卑職內裡暗助麼?」施公道:「正是此意。我因這知縣是個好色之徒,用美人計賺之 。」二人齊聲說道:「此計甚妙,卑職等定叫妻子前去,作為內應。莫若叫施安星夜趕 回,將他們一起招來,以便並力擒捉。」說罷,各人出去。計全向街坊上豁豁眼目,忽 然見有一人,好象朱光祖的模樣。欲知朱光祖說出甚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九回
朱光祖暗地說原因 施賢臣巧使美人計
話說計全在客店門首閒望,忽見朱光祖從門外走過。計全趕出門,將朱光祖喊住, 一齊進入店裡。計全即將光祖帶入後面,見了施公,請安已畢。施公叫他坐下。朱光祖 坐在一旁道:「民人前在鳳凰嶺,奉到鈞諭,請計守備轉稟下情,現在還未料理清楚。 只因昨在一處風聞江湖中人云:『有一著名強客,半途截殺知縣,他便冒充將去。』當 時不知是何縣分。後又聞得這假知縣姓毛,名如虎,是奉天人氏。武藝出眾,本領驚人 。
手下有兩個結拜兄弟:一名於亮,一名畢超,這兩個人也是絕好武藝。但知在江蘇 、山東交界地方,今聞如此,恐怕便是這人。若果是毛如虎,民人見過他一次。待他出 來,讓民人看他一看,如果真是他,卻不可以勢力去捉,只能以計誘之,或可易於擒獲 。不然,這毛如虎練就一身刀槍不入的本領,所以人都不能奈何他。將來捉住,必須用 檀木削成圓棍,由彼谷道搗入,他便畏懼。不然,斷不懼怕。到那問罪的時節,亦必如 此,然後刀才能人。」
施公聽罷笑道:「壯士因何得知這個法兒呢?」朱光祖道:「民人早知有人做此功 夫,這叫運氣功:將週身的氣,運在一處,便可刀槍不入。剛才聽說,係得諸傳授,非 此斷不能行。」
施公點頭說:「壯士尚有妙計否?」光祖道:「愚魯不才,何得有計?」施公道: 「某有一計,已與他們言過,擬須如此如此。」朱光祖道:「民人說出,有惱於黃賢弟 。」計全道:「朱老兄弟,你不知道,我們關賢弟,現在也蒙大人恩典,給他娶了弟婦 了。你說怕惱黃賢弟,獨不怕關賢弟麼?」朱光祖道:「關賢弟是何時娶妻的?愚兄卻 不知道,失敬失敬!」計全又將郝素玉的緣由說出來。光祖大喜,望施公說道:「有此 二位內助,此天助成功也。但臨去之時,民人還有一物,給她帶去,以便臨時應用。因 為毛如虎奸滑異常。就是那張、郝兩位弟媳,給她賺去,起先萬不可就允,必得故意留 難;等他將要動怒,彼時再勉強行之。只因毛如虎疑心頗大,若一口便允,恐被他看破 ,反為不美。必待將他騙定,然後以此物散入酒中,使彼迷亂,便可動手。一面大家接 應,如此便穩當了。」施公道:「據某之見,候張桂蘭、郝素玉明日到此,著何路通、 金大力二人,同他們往都天廟去賣藝;以何路通、金大力作為張桂蘭、郝素玉二人胞兄 。能叫毛如虎一齊賺去,裡面就有個幫助。」
次早,施安就回去調取張桂蘭等人。朱光祖用過早點,出去閒逛。走了兩條街,聽 得鑼聲響亮,街上人說:「縣太爺出來。」稍停,轎子已到。光祖仔細望去,正是毛如 虎;前後隨從,除本署差役而外,大半皆是綠林中人。朱光祖看了真切,等他的轎子過 去,朱光祖也就回去稟知施公,眾人均各大喜。
過了一日。張桂蘭、郝素玉等人皆到,大家仍分開住下,陸陸續續,給施公請了安 。到了晚間,寓中人都睡盡,施公才將眾人傳齊,並張桂蘭、郝素玉說明道:「二位夫 人,此事本不應有屈二位,但事關除害,不得不聊以行權。待事成之後,本部堂定當具 奏入告,請旨嘉獎。」張桂蘭、郝素玉齊聲說道:「願效犬馬之勞,斷不敢有負大人恩 委。但不知如何去法?」施公道:「張夫人前盜本爵令牌時,曾扮作江湖賣藝女子,今 仍以此法,去賺強人。此地有座都天廟,內中頗為熱鬧,你二人可到此廟中,耍演起來 ;另著何路通、金大力二人,一同前去,作為兄妹。一面再請朱光祖暗地探聽。只要該 賊來請,你們進署耍演雜劇;何路通、金大力自然是一齊進署。到署之後,務要勸他多 飲。朱壯士另有下酒妙物,臨時放下,總期他沉醉不醒。我自遣黃天霸、小西眾人,前 來接應。尚有好些話,可去問天霸、小西。」施公吩咐已畢,大家退下。黃天霸、關小
西將朱光祖昨日所說之話,告訴桂蘭、素玉二人,然後安寢,一宿無話。次日張桂蘭、 郝素玉便打扮了走馬賣藝的模樣。何路通、金大力亦改扮停妥,都各暗藏兵器。張、郝 兩人,又藏了袖箭、銅錘,直往都天廟而去,耍演雜劇。欲知張桂蘭等如何得到縣衙,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回
都天廟姊妹雙賣藝 贑榆縣強寇中機關
卻說張桂蘭、郝素玉隨同何路通、金大力,到都天廟耍演雜劇。到了廟內,先揀了 一塊空地,將木架支起,繩子拉平,棍棒丟在一旁。何路通、金大力二人打開場子,廟 內的閒人,就團團的站了下來。又兼張桂蘭、郝素玉二人生得美貌,因此看的人愈聚愈 多。只見何路通、金大力望著說道:「老伙計,天也不早了,人也不少了,咱們先耍一 回槍棒,算個請客的請帖,邀人的邀單吧!看得好,多多賞錢。」說罷,何路通執槍, 金大力拿了齊眉棍,一人打了一回。看的人雖然喝采,只是沒有人把錢。金大力道:「 老伙計,咱們歇一會,換咱們女伙計來耍。」因喚道:「女伙計,咱們耍乏了,又耍得 不好。諸位老爺們說:『要看你們的玩意呢!』若耍得好,大家把錢,大塊銀子賞你們 ,你們快來耍吧!」只聽張桂蘭、郝素玉二人齊聲應道:「來也!」
那一聲真是嬌柔可愛,帶上個脆而酥。那些看的人,個個目不轉睛,只向她二人看 去。兩個美人,慢慢的走在當中,桂蘭招呼-聲,說道:「諸位老的少的,咱姊妹兩個 出乖露丑,為的是家道貧賤,隨了哥子出外,混些錢餬口。你們諸位看的人,都是大老 官,只要咱們耍得好,便成大把的銀子賞了。有那看得不夠的,還要請咱們到家裡,教 他的閨女、媳婦看。咱們耍個全套兒,多給幾兩銀子。」郝素玉道:「此話不錯,咱們 耍起來吧!」張桂蘭又道:「諸位們聽真,咱姊妹們耍的是拳棒,不是耍的戲法。」說 罷,只見兩人立了架勢,一拳一腳的打了起來。起先還是慢慢的拳來腳去,後來便或上 或下,或高或低,或左或右,或前或後,飛舞跳踢,躥跳退縱,各盡所長,兩人打在一 團。看的人已目不暇接,只聽喝采之聲,不絕於耳。眾人正在目不轉睛去望,瞥眼間見 他二人,各立一邊,手拉手望著眾人笑道:「咱姊妹倆已經耍了一套,耳內聽得喝采之 聲,倒也不少,光景咱們倆沒有大錯,現在可要討錢了。」
一言未了,只見那些人,掏出錢來,望著她二人如雨點般下打來。金大力、何路通 二人,將錢抬起來,約有二三百文光景。
張桂蘭、郝素玉看了看錢,便向金大力二人說道:「哥呀,是不再上你的當了。耍 了一會,費了許多氣力,你說有人家把銀子,連銅錢還不上百十文呢!咱們是不耍了。 」何路通道:「還是走兩套索,給諸位看個熱鬧,包管有人賞你們大塊的銀子。」
郝素玉道:「咱是不要。看著這許多人,還不如前個月在徐州,在那個徐公館裡面 ,耍了半日。除老爺太大賞的不算,就是那個二少爺,一人還賞了四兩銀子,想著留我 們吃飯。」金大力道:「你可不要這樣說。你們倆再將那索子走了兩套,諸位老爺看高 興了,說不定也會把咱們喚到公館裡去耍,那就有了銀子了。你們沒有貨,怎樣要人家 的錢。」張桂蘭道:「妹子,咱倆就上去耍兩套給大家看看,或者有幾個闊紳官看高興 了,叫咱們到他家去耍,也未可知。」
說罷,於是二人取了竹竿子,兩頭綁著沙袋,張桂蘭由東邊繩子上去;郝素玉由西 邊繩於上去。兩人在繩子上走來走去,又做了許多張飛賣肉、猿猴墜枝、燕子穿簾、雙 龍戲水架式,真是人人喝采,個個稱揚。一套耍畢,兩人坐在繩子上歇息歇息。金大力 、何路通四面收錢。忽見人堆裡,進來了一人,望著何路通說道:「你們在這裡耍這行 當,可知道這裡的規矩麼?」
何路通聽說,將那人打量了一會,知道是那個路道,忙著笑嘻嘻說道:「你老人家 尊姓?在下所帶著兩個妹子,在貴處借借光,賺兩個錢。貴地有什麼規矩,你老請講, 在下當得效力。」
只見那人道:「咱姓薛,單名個霸字。咱是奉縣太爺命:大凡什麼行當,都要收些 規矩,去充善舉。咱今見你這廝倒還和氣,咱不要你的費了。咱且問你姓甚名誰?那兩 個女子叫甚麼名字?」
何路通道:「在下姓趙,名喚趙大。」指著金大力道:「這是我的兄弟趙二。那兩 個妹子,大的喚蘭香,小的喚梅香。」薛霸道:「咱家縣太爺平時最喜看這玩意。你等 不要在這裡耍了,跟我到衙門裡去,耍一會子。若是咱家縣太爺看合了式,自然一定有 賞的,比在這裡湊錢的好。」何路通道:「原來尊駕是縣太爺親隨,在下倒多多失敬, 既承見愛,定當遵命。但是我那兩個妹子,武藝粗疏,恐怕不中縣太爺的意,還是請尊 駕在縣太爺前說一句,請他老人家包涵些才好。」薛霸道:「那個自然。」何路通掉轉 臉,望著張桂蘭喊道:「妹子下來吧!現有縣衙門裡的薛太爺在此,喚咱們到他衙門裡 去耍。只因為縣太爺最喜耍藝,咱們快收拾,跟薛太爺去。」張桂蘭、郝素玉聽說,登 時跳了下來,把木架拉倒,繩子捲起,棍槍紮好。那些人也就一哄而散。張桂蘭等收了 傢伙,穿了衣服,就跟著薛霸,望贑榆縣署而來。
一會子已到,薛霸先進去說明。毛如虎聽見此話,好不歡喜,便叫他進來。薛霸復 走出來喊道:「趙老大,太爺喚你們進去呢!」何路通、金大力等走了進去,一直來至
上房。只見毛如虎坐在當中,生得雖屬俊秀,只是滿臉凶氣。薛霸在旁說道:「這就是 太爺,你們須要大禮相見。」何路通、金大力等強屈了屈腿,便叫張桂蘭、郝素玉上前 見禮。毛如虎趕著攔道:「你二人就叫梅香、蘭香麼?」桂蘭道:「咱叫蘭香,他叫梅 香。」毛如虎道:「你多大年紀了?」張桂蘭道:「咱今年二十,他十九。咱是姊妹兩 人。」毛如虎又道:「你倆會走索麼?」
張桂蘭道:「雖說會走,只是不精。如太爺賞臉,還要請包涵。」
毛如虎道:「本縣是最喜歡的。你叫他倆哥子在外面吃飯,蘭香、梅香,咱留她在 裡面吃。等吃完了飯,便叫他們耍起來。」
手下答應,將何路通、金大力領了出去。毛如虎見二人出去,又叫人將於亮、畢超 請來。一會子都到,一見張桂蘭、郝素玉,皆是魂不附體,坐下來便言三語四,評頭評 足。張桂蘭、郝素玉見了這樣,恨不能立刻將他三人捉住,碎屍萬段,才出心頭之恨。 只是不敢造次,恐怕有失,還要做出那勾引的樣子來。
少刻擺上午飯,五個人入座。張桂蘭、郝素玉也不客氣,揀好的吃了一飽。毛如虎 便在席上問道:「你這兩個女子,曾有婆家不曾?」張桂蘭道:「都不曾有。」毛如虎 道:「如本縣這樣人物,你可願意嫁他麼?」張桂蘭道:「但須六禮周備,還要我哥哥 答應,方可允從。」要知張桂蘭、郝素玉二人之事,如何說謊,如何捉拿,且看下回分 解。
第二八一回
毛如虎醉後被擒 黃天霸急中誘敵
話說毛如虎見色心迷,欲得張桂蘭、郝素玉二人成為夫婦。
張桂蘭遂以哥哥作主為辭。毛如虎暗想道:「據咱看來,他兩個哥哥不過得些錢便 可允從,咱何不如此?待她吃了飯,便將她哥子喚進來,與他說明,諒他不敢推辭。萬 一有什麼不允,只須硬做,他又其奈我何?」主意已定,飯也吃完,即叫將何路通、金 大力二人喊來,說道:「趙大,你兩個妹子生得頗好,本縣適才問她曾否嫁人,她說還 不曾擇配。本縣的太太不久因病死了,正欲續娶,又因無此美人。今見你妹子如此人品 ,本縣意欲娶了她,成為夫婦,眼見得是兩位縣太太;就是你們,是算老爺了。再給你 們二百銀子,做個別的買賣,免得去打棒賣拳。你們兩人,可斟酌一會子,可願意不願 意?」何路通聽說,趕著回道:「這是太爺的抬舉,有何不願?但小的妹子極俗的很, 恐怕不能如太爺的願。服侍不到,還求太爺寬恕。」
毛如虎道:「你這話太客氣了。只要你應允,本縣就心滿意足了,還有什麼不到呢 ?」
何路通又望著張桂蘭、郝素玉道:「妹子,這是你們大大好遭際,難得縣太爺錯愛 你們,這是那裡的造化。你們可要把太爺服侍好了,不要使太爺憎怪。咱到後來,還要 沾妹子的光呢!」郝素玉道:「大哥,咱是不嫁他!這樣深的房屋,咱們進來容易,隨 後要出去,倒不容你了。再死在這裡面,才不上算呢!」何路通道:「妹子,你要出去 逛逛,太爺有什麼不肯呢?你們不要再耍鬧孩子脾氣。」張桂蘭道:「大哥,你還是常 在這裡?還是就要走呢?」何路通道:「你們嫁了太爺,咱與你二哥還在這裡做甚呢? 自然是走呀!」張桂蘭道:「我也不嫁他了。我們在這裡,連個親人也瞧不見。他要欺 負我們,伸冤的地方都沒有。你們要常在這裡,我就在這裡。」何路通道:「我雖要在 這裡,我不能作主,要縣太爺答應呢!」毛如虎聽了這番話,即趕著說道:「趙大,你 們倆可不要怪我怠慢,就請你們常住下,令妹才能心安。」何路通對知縣說道:「咱們 既在此地,又沒有事,可請太爺招呼一個人,帶著咱們在衙門裡各處逛逛,給咱們見見 世面。」毛如虎也就答應,當即叫人帶出去,各處去逛。何路通、金大力二人將各處出 路,暗暗記清,以便夜間動手。再說毛如虎,見平白得了兩個美人,心中好不暢快。廚 房裡將酒席擺出,大家痛飲慢表。且說朱光祖在都天廟內,混在人叢裡,見張桂蘭等已 被毛如虎賺去,即刻回轉客寓,明白告稟。施公便命黃天霸、關小西、李公然、李七侯 四人,前去接應,便留朱光祖、計全、王殿臣、郭起鳳在店保護。黃天霸等,只挨二更 時分,便去縣衙,準備捉拿強盜。
話分兩頭,毛如虎當晚先在外面陪著大家飲了一回。席還未終,就命人端整一席, 送入新房。他辭別眾人,自入房內與張桂蘭、郝素玉二人合巹。到了房中,見張桂蘭二 人,早有丫環僕婦在那裡陪伴。一見毛如虎進房,便站起來迎接進去。毛如虎當邀二人 入座,丫環僕婦將酒斟上。毛如虎便同二人,傳杯弄盞,飲了一會。張桂蘭、郝素玉也 輪流相勸,其中戲謔情狀。不必細說。張、郝二人見毛如虎已稍有醉意。毛如虎也思與 她二人同入羅幃,便道:「咱們酒已飲了不少了,請兩位娘子安歇罷。莫要負此良宵。 」張桂蘭道:「咱姊妹每人再敬三杯。」素玉端著杯子,在嘴唇上靠了一靠,遂與毛如 虎道:「咱倆喝個快活酒,等會給你就去成仙。」趁這時候,張桂蘭已將朱光祖那包蒙 汗藥,傾入壺內。毛如虎見郝素玉敬上酒來,當即一口飲盡;張桂蘭又斟上一杯,毛如 虎又一氣飲下。一連七八杯,通通飲了下去。此時被蒙汗藥酒灌多了,他已動彈不得。
張桂蘭閉上房門,郝素玉將他拖翻在地,於是二人卸去外衣,抽出佩刀,取出暗器 ,拿了一根粗麻繩,將他四馬倒攢蹄捆了結實。郝素玉用佩刀在毛如虎大腿上,一連搠
了四五刀。張桂蘭將他兩條膀子,砍離了骨節。毛如虎連哼都沒有哼一聲,但見身子在 地下一動一動的。張桂蘭、郝素玉二人辦事妥當。張桂蘭便輕輕開了窗格,躥了出去, 就望屋上一跳。早見上面有個黑影子,彼此擊了掌,知道他是自家人。張桂蘭近前一看 ,正是黃天霸,當即說了個暗號。天霸就招呼李公然、李七侯。
他二人答應。關小西不慣上高,只在牆外接應。於是天霸等人,同著張桂蘭,輕輕 的跳下屋來,仍叫張桂蘭、郝素玉看守毛如虎。
黃天霸與二李便到各處搜尋伙伴。剛轉到花廳後面,卻巧遇著何路通。天霸三人, 去提畢超、於亮。到了畢超房門口,黃天霸便大喊一聲:「好大膽的強盜!」畢超正自 睡覺,忽聽得這聲喊叫,一骨碌爬了起來,取了樸刀,即迎將出來,望著黃天霸舉刀便 砍。此時台署的人俱已驚醒。凡是毛如虎的人,俱幫著畢超廝殺;其餘的就幫了黃天霸 等,喊叫:「拿人!」
黃天霸與畢超刀來刀往,兩個只是不能取勝,恰好殺個平手。
李公然見畢超殺勝了天霸,忙取了彈子,望著畢超打去,正中畢超額角。畢超吃了 一彈,虛砍一刀,跳出院落,復一縱,跳上屋面。黃天霸看得真切,手一揚,一隻金鏢 打了出去。畢超出其不意,躲避不及,正中手腕,只聽噹啷一聲!樸刀拋落屋上。天霸 來得飛快,趕上一刀,認定畢超胸前搠進,就勢將他向屋下一推,只聽噗咚一聲,跌落 在地。卻好李公然趕上前,將他按住,用繩索綁好,拋在一旁。此時黃天霸正擬去擒於 亮,只見李七侯、何路通兩個趕著一人去殺,忽然不見。欲知於亮曾否被擒,且看下回 分解。
第二八二回
於亮敗走何路通 施公嚴訊毛如虎
話說金大力聽見黃天霸那一聲喊,早知毛如虎被擒,他便提了齊眉棒,打了出來。 剛到花廳,只見對面來一人,卻是薛霸,也拿著木棍出來。金大力大聲喊道:「你這雜 種忘八羔子,看規矩罷!」說罷,便是一棍。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哎喲」一聲,咕 咚栽倒在地。只見薛霸血流滿面,躺在地下,一會子就一命嗚呼了。於是金大力又望各 處尋那親隨僕役,打了個落花流水。李公然便望黃天霸道:「毛如虎今已被捉,他的黨 羽都已擒住,只走了於亮。好在路通、七侯已經趕去,諒那廝也逃不了。咱的愚見:此 時已經天亮,不如將大人接來,免得放心不下。」黃天霸道:「此話甚是有理。」因說 道:「咱先給小西個信兒,叫他先去客寓送信。」卻說小西尚在牆外等信,一見天霸, 便問如何?天霸道:「得咧!你先去給施大人送個信罷!」關小西答應去訖。
黃天霸仍回縣署,剛過堂口,忽見何路通滿面血污,用衣襟包住額角,攙扶著李七 侯,踉蹌而來。黃天霸問道:「何大哥怎麼了?」何路通低垂二目,將頭搖了一搖。李 七候道:「咱倆去追於亮,忽然那廝不見。咱倆各處搜尋,哪知這廝暗躲在牆夾道內。 何大哥剛要進內尋找,忽被那廝跳出,劈面一刀。
幸虧何大哥讓得快,額上已中了一刀。咱雖追進夾道,哪知這夾道是通的,又不見 了。只得回頭來,看何大哥額角上被劈,因此將衣襟撕下來,給他包好了,攙扶他回來 ,只可恨放了於亮。」黃天霸道:「何大哥到裡面安歇一會子吧!」於是尋了一張鋪, 給他臥下。又叫人燒了些米湯給他喝了,然後來看毛如虎。他此時已經甦醒,躺在地上 ,被捆得一點不能動彈;又兼兩膀兩腰,俱受了刀傷甚重。但聽他嘴裡嚷道:「咱被你 這兩個丫頭所賺,也是活該咱的氣數已到。」黃天霸走近前來,望著毛如虎道:「好大 膽的賊囚,爾敢截殺命官,冒充知縣,荼毒生靈。」二人在那裡痛罵。只見有人匆匆進 來說道:「大人到了。」天霸等一聞此言,仍命張桂蘭、郝素玉看守,自己迎接出去。
施公進了暖閣,各人跟隨,來至書房。施公坐下。當有台署差役,上來給施公磕頭 請安,齊聲說道:「蒙大人恩典,今將本縣捉住,萬民感恩不盡!」施公道:「這知縣 實非姓謝,卻係大盜毛如虎。那姓謝的,本是個好官,被毛如虎半途截殺死,他便前來 冒充。爾等今可出去招告,將所有原告等人,限明日早堂,齊集本署,聽候提訊。」齊 磕了頭,遵諭退出。命人傳知:本城守備,即刻到署諭話。毛如虎收監看守。所有民間 婦女,被毛如虎所奸占,悉數清查,不得隱瞞蒙混。毛如虎黨羽,分別寄監,候訊治罪 。大家遵命而去。一會子,張桂蘭、郝素玉前來請安。施全又慰勞了好些話,然後退出 。此時本城守備吳邦乾前來柬見,行禮已畢。施公話說:「爾可知本縣不是姓謝,實是 大盜毛如虎。半途截殺謝養儒,他便冒領文憑為民政,地方安得不受其害?爾雖武職, 亦有緝捕之責,何以平時漫不經心,殊為忽略之至。」吳邦乾嚇得戰戰兢兢,跪下求道 :「守備實在不知,罪該萬死。還求大人格外施恩!」施公便喝:「明日督同全營兵丁 ,前來聽候本部堂嚴訊毛如虎!」吳邦乾遵諭退出。只見奉命去查毛如虎家眷的人,回 來稟道:「只有主客僕役十人,除首犯不計外,今已格殺三人,身傷五人,在逃一人。 所有署內婦文,共計六人,皆是名為價買,實則奸占。」
施公聽罷,又命將婦女六人一並收押,明早候訊。吩咐已畢,黃天霸才將何路通被 於亮刀砍額角,受傷甚重,致被於亮在逃;現在何路通必須靜養數日,方可痊癒。施公 答應,大家退出。
到了次日一早,守備吳邦乾,督同合營兵丁,早到署堂伺候。一會子,施公升堂, 各官環列左右,兵丁手執刀槍,環立階下。施公命傳原告。少刻,本城紳士、書差、鄉 民,環跪堂上。施公曉諭一番,命先退下:「聽候本部堂審問該賊。」說罷,便命提毛 如虎。立刻將毛如虎提出,押解到堂。施公喝令跪下,毛如虎大罵道:「咱被你詭計所 算!要殺便殺,何得跪爾?」施公大怒喝道:「爾這大膽的狗強盜!膽敢截殺命官,盜 取文憑,冒充知縣,殘害百姓,奸盜邪淫。今既為本部堂緝獲,即碎屍萬段,亦不足以 蔽其辜。」喝令用刑。差役答應一聲,即刻把他拖翻在地,用頭號大板,打了二百。又 命鞭背。
刑差答應,又鞭了三百背花。又命夾起來。差役將夾棍在毛如虎腿上夾起,兩邊繩 子一緊,只聽咯噔一聲,夾棍截作兩段。
堂上堂下,無不驚訝。畢竟毛如虎審出真情,是如何辦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三回
用奇刑假知縣招供 梟逆首勇副將監斬
卻說毛如虎使出運氣功夫。施公笑道:「好大膽的逆賊,本部堂早已制下一物,預 備給你受用。今爾挺刑如此,本部堂必給你受用了。」說著便命施安將新制刑具取來。 施安即刻取來擺在堂上。書差人等,但見此物係檀木做成,約一尺長短,通體圓滑,上 粗下細,一根本棍,安在一張檀木板凳中間,下面有關扭子消息,彷彿木驢形式。朱光 祖、關小西、黃天霸三人一齊走下,將毛如虎拖上板凳,左右按定。朱光祖便將木棍, 從褲子外鑽入谷道。施公又命人鞭背。叫兩人在他腰上,用夾棍夾起。毛如虎此時被木 棍搗入,氣運不來,又兼夾棍、背花,痛楚難受,只得喊道:「罷了罷了!施不全,你 不要動手了,咱招出,給你去邀功罷!」施公命鬆了夾棍,住了鞭背,便喝道:「你可 從實招來!若是所招不實,刑法從事。」毛如虎道:「咱不招則已,既招尚有什麼虛言 !」因道:「去年七月間,咱從奉天同著伙伴:一叫於亮,一叫畢超,欲往南方乾一趟 買賣,便道北京,看看風景。這日走至山東兗州府境內青草山,見有三個過客,騎了牲 口。咱只道他是經商大賈,便上前劫取財物。
及至被我們三人一人殺了一人,搜其身畔,只有一百多兩銀子,另有一張文憑。咱 將銀子取了,將文憑藏好,復將那三人,俱埋於青草山內。因思有了這文憑,何不就去 到任?做個現任官兒,也覺有趣。於是就將畢超、於亮兩人,充作官親,另外又伙了幾 個亡命到此。這是截殺謝養儒,冒充知縣的實話。若問殘害百姓,咱只知道索取規費, 勒派地丁。有那個做官的帶來的贓銀,被咱知道了,同著於亮、畢超,前去劫掠他的財 物。
他就到縣裡來告,咱只說他這宗財物,也是暗劫來,就被人家劫去,也還可以抵其 實,就是咱們取來使用了。至於奸占婦女,也是有的,現在此間,還留著五六個。有的 是名為價買,實是暗占;有的是暗劫而來,圖其歡樂。咱若不在這色字上用功,也不至 於遭你這美人計所賺。這都是咱爺爺的莫大功德,一生作為。別的事,咱就不知道了。 」
施公聽罷,命人錄了口供,又叫人將那些被奸占婦女提來。
施公一一問道:「你等為何被他所騙?」只見堂下那些婦女,有的道:「他本來說 是買來作妾,及至父兄向他討價,便霸佔不放。」有的說:「是夜間被他劫來,家中父 母還不知道呢!
這種強盜行為,若非大人將他治罪,我等便受苦不盡,有冤難伸了。」施公一一問 明姓名住址,當飭差役,傳知父兄,當堂領回。又命將那受傷未死的,提來審問。一會 子提到,跪在地上。施公問道:「你等叫什麼名字?膽敢隨著毛如虎作惡。你等從實招 來,若有半字虛浮,不免皮肉受苦!」只聽到下面說道:「小的名喚張三,本是萊州人 氏。因到南方尋親不遇。毛如虎他說是現任知縣,欲僱家丁服役,因此小的才來跟他, 不知道是假的。自到此地,並不敢助紂為虐,衙內所有一切經手事件,皆是薛霸所為。 」施公便問:「誰叫薛霸?」金大力便上前回道:「薛霸前夜已被小人用棍擊死。」施 公聽罷,又問別人所供,大半相同,皆是為毛如虎所僱。施公又問本署差役,是否屬實 ,有無作惡情事?本署書差也說:「薛霸最為可惡,所有勒索規費,誘騙婦女等情,皆 出薛霸一人之手。」施公便命各責一百板,備文遞解回籍。差役答應,就將各人責罰已 畢,先行收監,候備文遞解。施公即判道:「毛如虎係著名巨盜,伙合黨羽於亮、畢超 ,於山東兗州府界,截休殺部選原任贑榆知縣謝養儒等主僕三人,即盜取文憑,頂名冒 替,弛赴縣任。
半年以來,奸盜邪淫,殘害百姓,無惡不作,小民受害匪輕。
國法難容,天理何在?應照律加一等治罪。著即綁赴市曹,凌遲處死,以重國典, 而恤民辜。被害之家,聽其伸雪。畢超、薛霸,相助為虐,律應處斬,既經格殺,應無 庸議。於亮甘為黨羽,竟敢刀傷千總何路通,雖經在逃,仍著懸賞嚴加緝獲到案,以清 盜源。」判畢,即命黃天霸,督同守備吳邦乾,率領本營兵丁,押犯赴市曹。並著李昆 、關太、王殿臣、郭起鳳、金大力、李七侯,護押前行。
各官遵命,天霸立即換了服色:頭戴大紅貢緞風帽,身穿大紅胡縐披風,腰掛寶刀 ,坐下戰馬。將毛如虎捆綁停當,當堂賞過盞酒片肉,兩人推著犯人前行,劊子手執刀 在後。李昆等七人,各執鋼刀,周圍押護,城守兵丁,亦手持刀刃,圍護而行。守備吳 邦乾,恭請王命牌,一會子到了法場。黃天霸升座公案,毛如虎跪在一旁,李昆等緊緊 相護,營兵環列四面,圍得如鐵桶相似。只聽炮聲一響,劊子手走上一刀,毛如虎頭已 落地,復由劊子手凌遲。即將首級送上驗實,便命帶赴縣署,懸竿示眾。然後各官回衙 。施公便命計全暫行署理縣事,一面具奏請補,-面札飭山東兗州府前往青草山,起驗 謝養儒及家丁屍身三具,妥為封殮。並傳家屬領取屍棺;再由該管地方官,發給恤銀一 千兩,為謝養儒家屬養贍之費。當晚施公又具了一道本章,寫道:頭品頂戴漕運總督兼 巡安御史世襲一等侯爵臣施仕倫,跪奏:為巨盜劫殺命官,頂名冒替,偽充知縣,殘害 百姓,當經訪拿查明,就地正法;並請旨筒選知縣,恭折仰祈聖鑒事。竊臣行抵江南海 州贑榆縣界,據該縣紳商士庶,出境攔控現任贑榆縣知縣謝養儒,貪財枉法,勒索規費 ,誘占婦女,無所不為,具告前來。臣當即准詞,飭令原告,聽候查辦。一面隨帶副將 黃天霸、參將關小西,改裝服色,潛入贑榆縣城,明查暗訪該縣劣跡,與原告相符,詢 謀僉同,毫無捏飭。當時,頗深所惑。查謝養儒由進士出身,補授斯缺,何致辜恩枉法 ,至於斯極,其中頗有不實不盡之處。正在疑慮之間,忽據壯士朱光祖馳赴前來,密報 :該縣係為著名巨盜毛如虎,曾於上年七月間,伙同黨羽於亮、畢超,在山東袞州府界 青草山地方,殺害知縣,竊取文憑,冒赴斯任。並稱:情願協同緝獲,等語。臣隨派朱 光祖詳加偵探,是否屬實,具實呈報。後復據朱光祖報稱:該縣實係毛如虎,不但為著 名巨盜,而且異常精悍,素有刀槍不入之功,非力敵可以擒獲。唯好色太甚,可否以美 人計去賺,等情。臣聆察朱壯士朱光祖之言,似尚有當。
唯難得貌勇兼全之婦女,堪當此任。正深籌劃,旋據副將黃天霸之妻張桂蘭、參將 關太之妻郝素玉,奮勇當先,呈情前去。臣當就准如所請。復派千總何路通、把總金大 力,隨同張桂蘭、郝素玉,改扮江湖賣藝腳色,在於縣城都天廟內,耍賣雜劇,藉以引 誘。並派千總計全,暗地偵探,是否為其所誘。迨經千總計全報稱:張桂蘭等即於本日 ,由該盜頭目偽充縣署家丁薛霸,招往署內演劇。臣據報後,隨派副將黃天霸、參將關 太等,協同擒拿,毋任漏網。該副將等去後,旋於次日報稱:張桂蘭與郝素玉,自為該 盜頭目薛霸招往縣署,即於.當晚用酒將毛如虎灌醉,因而擒獲。其黨羽畢超、頭目薛 霸,亦於是夜格殺身死;唯於亮逞凶拒捕,勇悍異常。當經千總何路通與之格鬥多時, 身受重傷,因被該盜逃逸未獲等情前來。臣當就縣署將毛如虎提案嚴訊,始則挺刑不認 ,復經嚴訊,始稱:於上年七月間,伙同黨羽,行經山東兗州府界青草山地方,見有過 客三人,疑為商賈,上前截殺身死;搜其身畔,見有文憑,知係候補贑榆縣知縣謝養儒 ,領憑赴任。該盜便將該故知縣,及家丁二人之屍身,同埋青草山內;一面竊取該故知 縣文憑,冒名頂替,前赴任所。迨經到贑榆縣任後,遂又使縱該盜頭目,冒充家了之薛 霸,在外勒索規費;誘劫婦女,以供該賊慾望。並於黑夜,伙同黨羽畢超、於亮潛出, 劫掠民間財物等情。臣研訊再三,供認如一。當經臣派副將黃天霸,及贑榆縣守備吳邦 乾,押赴市曹,就地正法。其黨羽畢超、頭目薛霸,均格殺身死,應毋庸議。
至拒捕在逃之該盜黨羽於亮一名,復由臣通札各地方官暨防營,一體懸賞認真緝拿 ,務獲到案,毋任遠揚。並一面札飭州府,起驗原任贑榆縣知縣屍身,妥為殯殮。仍由 該管地方官,傳知該故縣家屬,領取屍棺,並著給恤銀一千兩,交該故縣家屬,為養贍 之費,以示體恤,而安亡鬼。
所有贑榆縣知縣員缺,查係繁難要缺,非精明強乾之員,不足以資治理。現經臣暫 委臣千總計全,暫行護理。應請旨飭下部臣妥速遴選幹員,前往補授,以重要缺,而安 地方。臣所訪拿劫殺命官,冒充知縣之著名巨盜,遵律就地正法。並請旨簡選贑榆縣知 縣員缺,理合恭折具陳。伏乞聖上聖鑒訓示,謹奏。
施公將奏稿起畢,當命幕友謄繕,以便入奏。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四回
逃強盜還去投強盜 嫉仇人偏遇有仇人
卻說施公諸事已畢,此時已交年底,不及趕赴淮安,便在贑榆度歲,不表。再說於 亮逃走之後,便思無處棲身,因想海州地方有個落馬湖,內裡有座水寨。寨主姓李名配 ,外號叫猴兒李配,專交結江湖上好漢。他有兩個結拜弟兄:一名賽玄壇趙虎,一名出 水蛟孫龍,皆是一身武藝。便想到這個所在,何不前去投他?一則有了棲身,二則也可 請他幫同報仇雪恨。主意已定,便趲趕前去。走了兩日,這日已到落馬湖。原來這湖內 ,尋常人不能進去,因湖之四面,皆有排柵,暗藏響鈴。碰著消息,機關一動,船翻下 去。嘍卒將人拖出水面,押到寨中,聽候李配發落。這於亮到了落馬湖,便僱了一船, 上得船時,就叫開到寨內。使船的也不知道這湖內有那些故事,也就答應著,一直搖了 進去。蕩了一會,剛到柵口,只聽一陣鈴聲響,使船的也不曉得是觸動機關消息。倒是 於亮聽見,趕著喝令:「且慢!」那使船的只顧用力向前馳去,又見水上一陣渦漩,把 那只船漩得滴溜溜圓轉,霎時間支持不住,已翻入水底去了。
裡面守柵的知道有了人,立刻取撓鉤,把人從水底拖出來,用繩索綁好,押進寨內
。頭目說道:「奉大王的命,把剛才拿住的兩人押進去問話。」嘍囉將於亮、船家送到 了大寨廳上,推在下面跪倒。李配坐在虎皮交椅上問道:「你這兩個豬羊,因何來做奸 細?快快從實招來,好憑大王爺發落。」只見於亮說道:「咱姓於名亮。這個使船的, 咱卻不知他姓名。望大王容稟:咱本與毛如虎是結拜弟兄。只因毛大哥在山東劫殺贑榆 縣知縣謝養儒,竊取他的文憑,冒做了贑榆縣知縣。咱兄弟在他任上還快活,做了一年 有餘,無人知覺。今因來了欽放總漕施不全走此經過,不知他怎麼訪出真情。先使美人 計,將毛大哥灌醉;復又遣派黃天霸等人,裡應外合。三更時分,一齊動手,將毛大哥 捉住,並殺了許多伙伴。咱幸虧跑得快,跑出城外。
思因毛大哥已死,咱又被拿得緊,無處棲身。忽然起意,因想毛大哥在日,常說有 一至好友在此,這才決意來投。大王若念江湖上的義氣,替咱毛大哥報了仇恨,咱情願 投在你老名下,做一個小卒。」於亮說罷此話,只見李配大叫-聲道:「氣死我也!咱 若不將這贓官拿住,把黃天霸這小子擒來,碎屍萬段,誓不為人。」說著將於亮繩索親 自解去,讓在上面坐下,一面叫人將船戶放了,一面說道:「於賢弟既係自家人,你我 可同心協力,共守此寨,不可稍存異心。」又叫人將二大王趙虎、三大王孫龍、總管張 才請來相見。不到一刻都已到了,大家相見已畢,講論了許多閒話:殺人放火那一派強 盜行為。少時擺上酒席,五個人一齊暢飲起來。
只見那個張才,在下暗想懷思,代施公擔憂。你道這張才是何人呢?為什麼他要代 施公擔憂?原來這張才,從前是惡霸羅似虎家一個總管。施公去訪羅似虎,因見張才是 個老成人,後來將羅似虎捉住,張才不曾問罪,當時放走。張才去後,就弄了幾個錢, 去販布賣。這日又因虧本過多,布又不能去販,走在半路,要尋自盡。巧遇著施公私訪 ,施公因此又助了他些銀錢,叫他添本再販布賣。哪知張才運氣太壞,走至落馬湖,被 這伙強盜劫去,幾乎送命。也是他命不該絕,偏偏李配看他老實,就把他留在寨內。數 年以來,也還相安無事。此時聽李配要去捉施公,所以在那裡擔憂。李配酒至半酣,與 於亮談得合式,又結拜了弟兄,當即命人喊於亮為四大王。於亮好不歡喜。
再說施公到了海州,就在行轅安歇。約在三更時分,忽然夢見一隻馬猴,迎面撲來 。施公驚醒,卻是一夢。暗暗推測這夢真是奇怪,難道是又有什麼冤枉的案件?細細的 推詳一番道:「是了,定是此地有這侯姓,不是惡霸,定是土豪。我不免明日出去私訪 一回。」到得天明,施公瞞了眾人,換了一件衣服,仍舊扮作算命的模樣,悄悄的出了 行轅,信步走出城外。約定了二三里路,前面便是運河。施公正在那裡臨流歎賞,忽見 那河邊來了一隻漁船。施公即招呼渡船擺渡。只見那船戶趕著笑道:「你老可是叫船麼 ?」施公道:「我要過河,你可將我渡過河去,再把你船錢便了。」船上那個人將施公 扶入艙內,開船而去。你道這人是誰,原來就是於亮。欲知施公有無性命之憂,且看下 回分解。
第二八五回
落馬湖施公被難 陰山洞張才設計
卻說於亮在渡船上巧遇施公,當即將施公謊騙上船。原來李配這日派他出來巡哨, 打探客商買賣。這運河卻有一條汊港,通落馬湖內,可巧冤家路窄,偏遇施公叫船。於 亮將船搖到河心,便將船頭撥轉,往上流搖去。施公在船內說道:「船家,咱是過河呢 !為什麼望上流搖去?」於亮道:「你不知道,這河內水急,若不提一提溜,如何過得 河呢?」施公聽說,也還有理,便不再問,聽於亮望上流盡搖。不一時進了汊港,於亮 將篙子插在港內,將船係好,進得艙來,向施公說道:「咱請你上岸罷!」施公聽說, 即站起來,往艙外便走。只見於亮出其不意,猛抬起右腿踢去,將施公打倒艙內,大聲 喝道:「你認得大王爺爺於亮麼?咱大哥毛如虎與你有何仇恨,你便將他殺害?」一面 說,一面綁縛起他來,拋在一旁。仍然走到船頭,將纜解開,篙子拔起了,操著槳,直 望落馬湖而發。施公在艙裡面,只是討饒道:「咱委實是算命餬口的,大王可不要錯認 了,望你將我放出。咱家中尚有老母、妻子,等著我賺了幾個錢,回家買米度日。」又 暗中說道:「我施某今日可不能活命了。即使黃天霸等見我不回,各處找尋,也不知我 死在這人手裡。」
不說施公暗想,再說於亮將船盡力搖去,將船搖到柵口,將響鈴搖動。守柵的開了 柵門,放船進去了。於亮先叫人將施公看守好了,直入寨內。李配、孫龍、趙虎,並總 管張才,迎接進去。李配問道:「賢弟今去巡哨,有什麼大宗買賣探聽回來?」於亮道 :「買實倒沒有,卻有一件喜事,說來可痛快人心。小弟前去海州,將船泊在北門運河 內。忽有算命的,叫聲:『過河。』小弟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咱兄弟們一個大大 仇人呢!」李配道:「莫非就是施不全麼?」於亮道:「專待大哥發落。」李配等大喜 ,便叫剖心瀝酒,祭奠亡鬼。一面又叫人備辦酒席,等祭奠後,好大排筵宴,給於亮慶 功。一會子,眾嘍囉將施公押到廳上,李配喝令下跪。施公站立不睬。李配又道:「施 不全,咱大王爺久聞你的大名,慣與咱江湖上的朋友為難。你還仗著那黃天霸小子等人 助著,殺害我等?往事不說了,咱只問你,毛如虎與你有何仇恨?為什麼將他捉住,殺
死了他?你今日也到了爺爺們手裡,你尚有何話說?可能再叫黃天霸小子等人前來麼? 」施公道:「大王不可錯認,我委實姓任,名喚也方,借此算命度日。家中還有老小, 望大王詳察,不可以耳代目。咱且不知毛如虎是何等樣人,更不知施不全是何等樣人, 怎麼將我任也方,錯認作施不全?且硬說我任也方殺害毛如虎,這可不是冤枉!」李配 大怒道:「咱把你這贓官,嘴能舌辯!且不管是任也方、施不全,今既被我捉住,你真 是任也方,也將你當作施不全,剜出心來,為那些死去朋友祭奠。」
說了,隨叫人將施公拖至下面,把衣服脫去,露出心腹,縛在柱子上。於亮執刀在 手,只等上前開刀。張才站在一旁,暗暗叫苦。只見於亮手執鋼刀,惡狠狠的走到施公 面前,將刀尖對準胸膛,一刀剜去,只聽噹啷一聲,刀落在地。再看於亮,站在一邊發 怔。李配道:「我不信,難道有個鬼不成!」說著,便拾起刀來,也是惡狠狠的對準施 公心口刺去。剛欲刺進,只覺手腕一酸,刀持不住,噹啷一聲,也似於亮那樣,把鋼刀 又落在地下。李配等頗為詫異。只見張才上前說道:「大王兩次刺他,刀落在地,一定 今日不能殺人。」李配道:「且讓他多活幾日。必須派個誠實可靠的人看守才可,不致 於誤事。」張才道:「大王如放心,即交與小人,包管無事。」李配道:「如此甚好。 你想這後面有個陰山洞,四面皆是水,且將他關在裡面,每日不與他飲食。他縱不被刀 殺死,也叫他活活餓壞。賢弟再多派幾人,妥當的看守。等到那天霸小子捉住,一齊問 他的罪名。」張才答應,隨將施公放下,帶入陰山洞去,卻暗暗送些飲食與施公,並與 施公說道:「大人不必害怕。小人名叫張才,前在羅四虎家當總管。後蒙大人救出,又 蒙大人賞錢販布。只因路過此處,被此地這伙強盜劫去布匹,捉到此間,硬叫小的當了 總管。今見大人被他們謊騙,小人已是心膽俱裂。
不意大人洪福齊天,他們不得強害,故此小人才在他們面前,叫將大人交給小的, 為的是要救得大人才好。不知大人手下那些將官,現在何處?小人打算去送一個信,叫 他們眾位前來。
一則好救大人,二則可以將這伙強盜拿住,為民除害。」施公聽說,又仔細一看, 果然不是別人,卻是張才。此時施公稍放下心,便將天霸等現在海州,告訴了張才。張 才又請施公且自忍耐,三日後必然救出。施公更自放心。張才便即告辭出去,招呼了兩 個心腹前來看守,又叫人時常暗暗送些茶水之類。故此施公也不過於吃虧。未知後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六回
褚家莊天霸送信 悅來店張才陳辭
話說黃天霸等各處尋找施公。尋了一夜,不見蹤跡,知道又為惡人謊騙,大家驚疑 不定。李五道:「愚兄倒有一計:欲知大人消息,必到褚家莊褚老英雄那裡一訪,或可 得其消息。」
黃天霸道:「小弟便去一行。」李五道:「賢弟須快去快回。我們這裡仍各處尋找 。賢弟一有消息,萬不可冒昧行事,必須斟酌盡善,方好前去。」天霸答應,當即辭別 眾人,出了行轅,直望褚家莊而來。
不過一日已到,遂令莊丁進去通報。一會子裡面叫:「請。」
黃天霸大踏步進入裡間,褚標已迎了出來。彼此見了禮,分賓主在廳上坐下。莊丁 獻上茶。褚標問道:「賢姪久已不見。大人想已安抵淮安。姪媳當亦安好,眾朋友想皆 如意。」天霸道:「眾兄弟都好,姪媳亦好,都給你老請安。惟大人沿途耽擱,至今仍 未到淮,現在駐紮海州。今小姪特地前來,因大人前日早間,瞞著眾人出去私訪,至晚 未歸。小姪等各處尋找,杳無蹤跡,定又有惡人將大人誆去。」褚標聽說大驚道:「據 賢姪說來,敢是大人又為強人劫去?海州左近,倒無甚強人,惟有那落馬湖猴兒李配頗 不安靜。莫非大人是他劫去不成?」黃天霸道:「落馬湖離此多遠?那猴兒李配又是怎 樣一個人物?」
褚標道:「講起李配這人,武藝精通,幾有萬夫不當之勇。且兼慣熟水性,能在水 底下伏三晝夜,故此占了落馬湖,專劫客商船隻。若說他那湖的地勢,曲折連環,周圍 有十數里寬大。
不識路逕,湖中必不能去。賢姪若要前去,找一人前來,與你同行,或者可以進去 ;若無此人,雖插翅也不能人此湖。」天霸道:「請問老叔,此人姓甚名誰?」褚標道 :「此人姓萬,名君召。那年偶至湖內,為李配所劫,即與李配比較一回武藝,還可以 敵得過。因此李配愛他武藝,就將女兒與他,成了翁婿。
但是萬君召安分守業,不與李配同為,也曾勸過他改邪歸正。
爭奈李配不聽,萬君召也無法想,實是貌和心不和。」天霸說:「既如此說,這萬 君召家住何處?」褚標道:「其實不遠,要去落馬湖,必由他那裡經過。」天霸道:「 可否請老叔同小姪一行,將萬君召請出來,好使小姪同他前去。」褚標道:「此事非是 我不肯同賢姪前往,奈因我有件事,與君召不和,不便前去;不若賢姪獨自去訪,見著 他將真話說出,他必答應。不但他可以與你同行,還可給你設計。我若一去,恐反於事 無濟。
不是我催促賢姪,你是要緊前去才好。萬君召家,從咱那裡去,向東南大路而行,
不過二十里,即到萬家莊了。賢姪,恕老朽不留,就此請去罷!」天霸答應,不敢怠慢 ,辭了褚標,匆匆而行。
走了半日,已到萬家莊上。天霸問明門路,走到萬家門口,向莊丁說明來歷,請他 進內通報。只見莊丁回道:「咱家大爺前三日去往淮安,說是早晚就要回來。你老有甚 話,請留下名帖。」天霸回道:「我因要去落馬湖拜望那李配,不知那裡的路逕。因你 家大爺是他的女婿,故此前來約你家大爺同去。他既不在家,就罷了。大約你們也是常 去的,那裡的路,究竟怎麼走法?還是坐船去,還是有旱路可通呢?」那莊丁回道:「 不瞞你老說,小的到此未久,落馬湖不曾去過。但是聽說這湖內路頗為難走。四面皆有 消息,若不知路逕,觸動機關,恐有性命之虞。」說罷,走進去了。黃天霸尋找客店住 了,問了落馬湖。那人說道:「前去只有十里路,就是落馬湖的地界。」天霸回頭一看 ,見東首有個小小市集。天霸走到市集上,瞥眼見街口有一座樓,外面掛著招牌,上寫 「悅來客店,安寓客商」。
天霸踏步進內。店小二迎接出來。天霸又揀了個座頭坐下。店小二在旁伺候。天霸 便叫:「店小二,拿兩角酒,端兩碟下酒的菜來。」店小二答應,少停酒菜全送上來。 天霸一面斟酒,一面望店小二問道:「你姓甚名誰?」店小二道:「小人喚作胡四。」 便回問道:「你老敢是從徐州來,到這裡作什麼貴幹?」
黃天霸道:「我要到海州做一買賣。此地是哪裡所管,離海州還有多遠呢?」胡四 道:「此地便是海州所管,到海州尚有四五十里。你老可是錯走了道兒了?走徐州來, 到海州去,應一直向東,怎麼走到這裡來呢?而且此地有個落馬湖,其中歹人頗多,那 些作買賣的,皆要越此過去,不敢經過此地,你老怎麼倒反走來?」天霸道:「我是偶 經此地,向不出門,因此走了錯路。但不知你剛才說落馬湖有些歹人,怎麼叫個歹人? 我實在不懂。」胡四道:「你老真是沒出過門了。咱這裡那落馬湖內,有三個大王,皆 是渾身武藝。凡有客商經過,他也不問貧富,務要將錢留下;若是客商們不肯,即刻就 害了性命。」
說著拿酒壺斟了一大杯酒,放在天霸面前。
天霸端起酒杯正要喝,忽聽下首桌上,有個人在那裡歎氣。
天霸掉轉頭來一看,象似熟人,於是也歎了一口氣。兩個人看得發怔。忽見那人走 到面前說道:「尊駕敢是姓黃,下面是個天字麼?」天霸道:「正是。不知你怎麼曉得 賤名呢?」那人道:「可記得前五年羅四虎家,有個總管張才麼?」天霸聽說後,仔細 一看道:「咱的眼力太鈍,咱竟全不記得了。」又道:「你為何也在此,來幹什麼呢? 」張才又道:「若不是在此遇見你老,小人竟要跑到海州去了。」黃天霸道:「這是為 何?」
張才道:「正是小人有件要事,要去尋找你老。難得在此巧遇,真是大幸。」說罷 ,便叫店小二將自己的酒菜取過來;又叫店小二出去另拿兩樣新鮮可口的菜進來下酒。 店小二答應著,出去叫菜。張才見店小二走了,又看一看左右無人,便悄悄的說道:「 只因大人被毛如虎的黨羽於亮誆人搖船,送到落馬湖李配那裡。哪知大人的洪福齊天, 不知怎的,李配手上的刀忽然落下。彼時小人也在那裡,便謊說了兩句話,將大人送至 陰山洞內;故此又在李配跟前,討了個巡哨差役,借著趕海州,給你老送信,前來搭救 大人。不期在此巧遇,真是萬幸!」天霸聽說,又問道:「你為何在落馬湖呢?」張才 見問,便將以往之事,述了一遍。天霸大喜。張才還欲說話,只見店小二拿進酒來,張 才便住口不言。欲知張才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八七回
張才設計救施公 路通獨力擒李配
卻說張才叫小二出去:「等喊你再來!」店小二答應。張才復又說道:「你老可想 個什麼法兒,將大人救出來才好。你老不知那水寨裡面,到處有埋伏。依小人的愚見, 你老還得去海州一趟,將保護大人的那些老爺,全請了來,約定明日二更時分,一齊進 寨。小人預先在水寨外面,揀那有埋伏的所在,插了柳樹。你老就看定柳樹,隨彎就彎 ,直走進去,必須繞道湖後。因這湖面寬闊有十餘里,前、左、右三面皆是大水,非船 不行。惟有後面,一交冬令,那湖裡水就涸了,不要船可以由湖上走得進去。卻要由西 南那條小道,才可走到後湖。你老切記,須從那道而去。小人到二更時分,即著心腹趕 往前面放火,燒他寨柵。李配等看見前寨火起,必然出去看視。你們但見前面有了火光 ,此時我便將大人放出洞外。你老可一面專派兩人接應,保護大人出去;一面由後寨殺 入前寨,使李配出其不意,也可一鼓而擒。」彼此商議已定,張才搶去會帳,仍然進湖 。
天霸趕回海州送信。走了半日,已到海州城裡。進了行轅,大家見天霸已回,個個 前來問道:「如今大人在於何處?褚家莊去了一趟,可有點消息不曾?」天霸見問,即 將褚標如何說出萬君召,如何去訪萬君召不遇,如何在酒店內遇見張才,如何與張才定 計,去捉李配的話,前後說了一遍。大家好不歡喜。
黃天霸道:「事不宜遲,即須前去。李七侯與何路通兩人,可暗暗伏在落馬湖前寨 左右,以防李配鳧水而逃。關賢弟;金大哥專為接應,保護大人。張桂蘭、郝賢妹,專
等大人出了後湖,可即保護大人在僻靜處所等候;殿成哥、起鳳哥前來接應,一齊送大 人入城。關賢弟、金大哥,將大人交給桂蘭、素玉,仍即轉回水寨,幫同殺賊。我與李 五哥,先行殺人前寨。務要將李配等人拿住,不可放走一人。一來為大人報仇,二來為 民除害。」大家齊聲道好。又命施安去本城衙門送信。
一會子俱已裝束停當,各帶兵刃暗器,分頭前往。將近傍晚,已到落馬湖。何路通 、李七侯便在僻靜地方,換了水行衣,悄悄的鑽入湖內,直望水寨左右伏身,專等捉拿 李配。黃天霸等一干人,照著張才的話,認定柳樹,隨彎就彎,直奔後湖而去。
且說張才回去,將酒店與黃天霸如何計議的話,一一告訴了施公。又遣了兩個心腹 人,密去前寨放火。諸事已定,只等二更時,便好去救施公。看看時候已到,忽聽前面 喧嚷之聲,張才知是火起,趕即來到陰山洞,將施公放出,急急送往後湖。
此時黃天霸等人也看見火光。關小西、金大力一看,前去接應。
卻好天霸已將李五等人伏在左近一帶,只等火起,便好行事。
張才剛出寨中,遇見黃天霸,正好送出施公。關小西接著,便把施公背起,直奔過 湖,交給張桂蘭、郝素玉兩人保護;隨即仍趕回頭,以便接應天霸、李昆。再說天霸與 李昆見張才放出施公,由關小西、金大力保去,他二人也就跟著張才,直望前寨殺去, 不表。
再說李配、孫虎、趙龍、於亮四人,吃過晚飯,剛欲睡覺,忽聽前面嘈嚷。正欲著 人去問,只見有兩個嘍囉,飛奔前來說道:「不知怎的,前寨起了火,寨柵已燒去了一 大半,特報大王知道。」李配等聞報,吃驚不小,隨手拿了件兵器,一齊趕奔前寨而來 。到了前寨,只見火光燭天,寨柵已燒去大半,連忙喝令:「撲滅!」正在擾亂之時, 猛然知道背後有了奸細,即刻分派趙虎去往陰山洞,防備走了施公;又令孫龍去往右寨 救火;自己與於亮,督率嘍囉,竭力滅火。正在擾亂之時,猛覺背後一刀砍來,李配趕 著招架。天霸復又一刀,望著李配肩窩上刺。李配將天霸的刀撥開,復還一刀,直奔天 霸胸前刺進。
天霸趕著相迎。二人一來一往,拚命的大殺起來。於亮正欲上前來助李配,那邊李 五的刀如旋風般一路砍來。於亮接著便殺。
四個人分兩邊,直殺得精神百倍,難捨難分。正在酣戰之時,忽見李五虛閃一刀, 一溜煙跑了出去。於亮不捨,隨後緊緊追來。李五取出彈弓,按定彈子,覷得切近,對 定於亮左眼打去。
於亮躲閃不及,一彈正中左眼,登時站立不住,頭一發暈,栽倒在地。李五見於亮 跌倒,一個箭步跳到了面前,舉起一刀,在於亮肩膊上砍下。那於亮「哎呀」一聲,已 不省人事,躺在地上,動彈不得。李五又用刀背,在他腳脛骨上盡力打了幾下。
於亮的脛骨又成粉碎。李五復將他拖在一旁,再來幫助天霸去戰李配。只見天霸與 李配,殺了個對手。李五看得著急,順手摸出一彈,扯起彈弓,拍的一聲,認定李配面 上打來。李配正殺之間,耳邊聽有彈弓聲,知有暗器打到,趕著躲開過去。天霸見李配 躲閃暗器,乘此一個閃電穿針,一刀從李配肋下刺進。
李配從旁一讓,不提防第二彈打來,正中右耳。天霸見一刀未曾刺中,便用了鯉魚 翻身,跳入左邊,一刀望李配左肋刺進。
李配復又讓過。那知李五第三彈又飛了過來,說時遲,那時快,李配萬萬讓不過去 ,面門上中了一彈,打得鮮血直流。李配知不是對手,忍著痛向天霸虛砍一刀,直望寨 外跑去。天霸率李五緊緊追趕,趕到寨外,但見李配望湖內一跳,噗咚一聲,鑽入水底 去了。
天霸等見李配已經入水,便不追趕。復又到寨內探尋趙虎、孫龍。才轉了兩三個彎 子,卻好關小西迎面而來,左手執刀,右手提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頭--卻是孫龍已被殺 了。三人會合一處,復向前去尋黨羽。剛到陰山洞,只見金大力與趙虎正在那裡廝殺。 黃天霸取出金鏢,出其不意,打了出來。趙虎未曾防備,腿上中了一鏢,略吃一驚,手 中的樸刀一亂,金大力來得快速,用足了勁,執定齊眉棍,使了個植樹盤根的架式,望 著趙虎掃來。這一棍,趙虎不曾讓得及,已被打倒在地。關小西來得急速,復上前一刀 ,將趙虎的右腿砍斷,在地上不能動彈了。那些嘍囉見寨主全然喪命,也就一齊跪倒求 降。再說李配跳入湖中,以為可以保全性命。那知何路通在水底下等得正不耐煩,忽聽 湖上噗咚一聲響,知道有人下來,趕著將眼睜開。
仔細一看:果然有個人踏著水,緩緩而來,何路通即先抄在前面,等李配來時,急 切將拐照李配身上一鉤。李配正望前去,不曾防得,站立不穩,被他鉤倒。欲知後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八回
落馬湖眾寇伏誅 淮安府施公赴任
卻說李配逃入湖內,被何路通用拐鉤倒;又將李配肩膊上,刺了幾下。李配被刺, 已是動彈不得。何路通便招呼李七侯,一同將李配拖出水面,拿出繩索,捆綁停當。兩 個人橫拖倒拉,一直拉進寨柵,去尋天霸等。卻好天霸等已將孫龍、趙虎、於亮三個人 ,殺死的殺死,打傷的都拋在地下,叫人看守,都來前寨,打聽李配的消息。正遇著何
路通、李七侯從外面而來。
黃天霸便問道:「何大哥,怎麼樣?果曾捉住沒有?」何路通道:「擒住了,現在 這裡。」天霸等好不歡喜,走上前來,先看了一看,復叫人扛抬到那三人一起。李五道 :「如今是一個沒有漏,全被我們捉了,倒是要去大人那裡送信。最好就請大人到寨內 安歇一夜,明天傳知海州文武各官,將賊就地正法。」
金大力道:「甚是有理。咱即便去請大人。」說著掉轉飛跑,一直跑到後湖,不知 施公躲在哪裡,復大聲喊道:「大人在哪裡?落馬湖的強盜通捉了,請大人到寨內歇息 發落罷!」一連叫了幾聲,方聽見西北角上樹林子內有人答應,卻是女人聲音,說道: 「大人在這裡。那可是金老爺麼?」金大力聽得真切,知道是張桂蘭答應,也就應道: 「咱家是金大力。大人在哪裡?
咱走那裡好接?」張桂蘭道:「金老爺不要來喇!咱們保大人
來罷!你在那兒等著。」金大力也就不往前去,只在湖岸上等。
一會子,見施公扶著兩個人前行,後跟著兩人!原來王殿臣、郭起鳳在前攙扶著, 正要請施公回城。又聽見金大力說話,施公便扶著王、郭兩人,緩緩前走,張桂蘭、郝 素玉在後跟隨。
金大力迎著施公,便先請了安。施公問其情形。大力一一回答。
一路正在那裡講話:孫龍被關小西如何鳧了首級,趙虎如何被棍打倒,於亮如何被 李昆彈子打中左眼,李配如何鳧水而逃,如何被何路通在水底裡捉住。
只見前面許多燈籠火把,迎接出來。黃天霸等走到施公面前,請了安,站立一旁。 施公又慰勞了數語,然後攜同二人,緩步入寨。到了寨內,就廳上坐下。就有張才前來 磕頭。施公著實安慰了他一番,又命他隨便坐下,大家好說話。張才只得告坐。眾人又 謝張才保護施公之力。張才只是謙遜,並道:「小人前蒙大人不殺之恩,又蒙慨助資本 ,雖粉身碎骨,難報大恩。
而況此是應分,且不兔有罪。今蒙大人不罪,還敢勞老爺們道謝麼?」於是大家又 說了一會捉拿李配的話。正欲叫人將李配押來訊問,只見兩個嘍囉走到面前說道:「酒 飯已備辦好了。」
張才答應一聲,即站起來對施公道:「小人已招呼廚房,隨便做了幾件飯菜,請! 」張、郝另設一桌。大家吃畢,此時天已大亮,只見人報進來道:「今有海州營參將王 立本、海州知州李穆,在寨外稟見。」施公聽說,即令傳見。張桂蘭、郝素玉避入後面 。
少停,海州參將及州官進來給施公行禮、請安畢,站立一旁。施公命二人坐下。知 州李穆稟道:「卑職等謬膺民社,地方上有這等大盜,不知預為緝獲,以致殘害百姓, 並累及大人。
卑職等實在罪無可恕。即求大人從重參革,以儆效尤!」施公道:「貴州在此幾年 了?」李穆道:「卑職是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才接印任事的。」施公不語。又問參將王立 本道:「老兄光景也是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接印的?」王立本道:「參將是去年二月間, 即補是缺。」施公道:「既是老兄到此,已屆一年,為何連這起強賊全不知覺呢?」王 立本道:「參將也曾風聞,頗思剪除,以絕民患;但未據地方百姓稟報,境內亦尚安靜 。參將的愚見:以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真正前去緝捕,特恐那盜賊拒捕起來。卑營 的兵力固自不足,且恐激成大變。等到激變,勢必詳報上憲。在上憲知道的,立刻派營 助剿,說參將尚為認真理事;若不知道的,不但不添兵前往,反說參將好名太甚,不自 量力,癬疥之患,也須大動千戈。-紙札文,做成今『辦理不善,調省察看』,這還算 是萬幸;甚至奏參上去,連功名總不能保。因思好容易補了這個缺,大憲衙門花費了若 干,還各處請托當道說項。總想署缺後,藉此彌縫,兼可顧及一家妻子老小。怎麼將此 缺不要,做那好名之事呢?這樣一想,便將此事懈怠下來了。哪知大人又落在那強盜手 裡,參將是萬萬想不到的。今既如此,只有聽大人奏參便了。」施公聽罷,撚鬚微笑道 :「據老兄所說,並非掩飾之詞,倒是出於本心。本部堂原可曲諒,但不過,你上負國 恩,下誤民事。即此兩事,本部堂可不敢容情,只得據實奏參,聽候聖上處置。」說罷 ,便將李配押解上來訊問。
手下人答應,即刻押李配、於亮、趙虎三人來到。孫龍已被殺死,自毋庸議。施公 將李配等問了口供。李配等亦直認不諱。施公當命立刻就地正法,並同孫龍首級,一齊 懸竿示眾。
又著海州知州,查點錢糧數目,一一運入州庫,以備正用。將房屋拆毀,眾嘍囉解 散。諸事已畢,施公又向知州說道:「貴州為地方父母,理應剪除民害,除莠安民。今 盜賊充塞,任意姑容,殊覺有負民望。姑念到任未久,著記大過一次。自後務要不避艱 難,遇事認真。若再懈沓,本部堂定即參處。」州官唯唯應諾,復又叩頭謝罪。施公這 才起身,喝令:「回城。」
早有人將綠呢大轎抬入。施公上了轎。知州與參將先行,施公在中,天霸等人騎馬 跟隨在後。在路走了一日,進入海州,施公仍舊在行轅駐節。海州知州及參將進來請安 ,然後稟見,各回本衙門而去。施公當晚即將海州營參將王立本,奏參出去。
遲了兩日,即望淮安而去。施公又命施安先行到淮去投紅諭訖,這才乘坐官船,趲 趕而行。不一日,已到淮安。當有漕標各營統領、管帶,淮揚兵備道,淮安知府,清河 知縣,南河各廳,佐貳雜職,以及閒官、候補人員,齊立碼頭迎接。施公船泊碼頭,有
前任漕河總督上船恭請聖安。施公代安畢,彼此茗談片刻而回。接著,淮揚道、淮安府 、清河縣、所屬各廳,佐貳雜職,分班稟見。後又是漕標中軍、各營統帶、淮安參將, 一起一起,先後問安稟見畢。施公這才上岸,乘坐綠呢大轎,導以執事銜牌。只見金鑼 鳴處,一對對清道旗、飛虎旗、肅靜迴避牌、欽命牌;繼以:頭品頂戴、漕河總督部堂 、都察院左都御史、淮安巡撫大臣、欽賜金牌世襲一等侯爵、倉場總督、山東查賑大臣 、特授江都縣正堂諸銜;以後金瓜隔路,令箭令旗,對子馬、頂馬、親兵、護勇、紅黑 帽、劊子手,前呼後擁,直望行轅而去。不一會已至行轅,施公在暖閣下轎,進了後堂 ,早見陳設齊備。施公坐下,各官重複進見;施公又一一答禮畢,各官辭去。施公便擇 定次日辰刻接印。當有聽差的傳諭下去。
到了次日,有本標中軍,齎送王命、旗牌、關防前來。施公排設香案,行三跪九叩 禮,望闕謝恩,領職任事。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九回
褚壯士一意順施公 賀人傑千里投天霸
前回中已說明,施公將落馬湖猴兒李配等人拿獲,就地正法;後即赴淮安漕督本任 ,接印任事。真是風清弊絕,廉正自持。那些候補實缺人員,內中有一二貪贓枉法的, 見著施公恩威並至,嚴厲難犯,也不敢輕於試嘗,趕將從前積習,改除殆盡。加以黃天 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以及張桂蘭、 郝素玉,這一班男女武將,個個皆感施公恩德,無不盡心竭力,幫著施公為地方上除暴 安良,代國家出力;以致道路傳談,皆言施公清廉正直,這且不表。
且說自黃天霸去褚家莊打聽落馬湖消息以後,褚標逐日探訪,後來知道業已救出施 公,猴兒李配俱已拿獲正法。又聞施公已赴漕督本任,此時褚標就想前去淮安。忽有個 至好的舊友,適從淮安到來,順道來訪。褚標便留他吃飯。席中他談起施公許多好處, 褚標聽了,恨不得即刻前去看施公的新政,因此決計前去。他那朋友過了一日,也就他 往。褚標即打點行裝,又買了好些土產,諸事停妥。這日帶了一個莊丁,家裡現成的騾 車,將所有的行李各物,裝上車子,又帶了防身的兵器,叫莊丁趕動騾車,直往淮安進 發。
不一日已至淮安,褚標並不另住客店,一直就往總督衙門而來。在轅門外,將騾車 停住,叫帶來的莊丁看守,他卻進了頭門,也不問清白,大踏步直向裡走。那轅門上文 武巡捕官,見著褚標那種樣子:頭戴灰色氈帽,身穿土布大袍,腳著尖脊藍布百衲鞋, 腰繫一根藍布束腰;黑黑的面龐,兩道濃眉,一雙圓眼,大鼻樑闊口,額下一部銀一般 白鬚,雄赳赳走了進來,不知他是個什麼人,遂上前喝道:「你這老頭子,好不知進退 !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不曾見轅門口,掛著虎頭牌,上寫督轅重地。快走出去! 」說著就有兩個親兵前來趕他。褚標見此光景,也知道自己鹵莽,並不見怪,忙對巡捕 官打了一恭,堆著滿臉的笑,向巡捕說道:「諸位老爺們有所不知,咱有個至好的朋友 ,姓黃名叫天霸,現在施大人前做中軍副將。咱特來尋他,敘談敘談。既是衙門內不許 閒人擅進,就煩諸位派個人進去,向黃天霸通報一聲,就說褚家莊褚標特來與他相會。 一來與他敘談些闊別,二來給大人請安。咱就在這兒候信,再行進去便了。」那巡捕官 聽了這話,暗道:「這老頭還與我們大人相好,又與咱們中軍官是至好的朋友。看他這 樣,大概也是強盜出身。咱們幸而不曾得罪他,不然,要被黃天霸副將知道,咱們定然 要討沒趣。」巡捕官一面暗道,一面也帶笑答道:「原來你老與咱們衙門裡黃老爺至好 ,咱們實在不知,倒多有得罪。
但是黃老爺雖是督轅的中軍官兒,他卻另有自己的衙門。除三八衙門期來此辦公, 平時卻不在這裡。有時大人傳見,他才來呢!咱們派個人領你老前去。」那巡捕官即派 了一名親兵,帶領褚標向黃天霸衙門而去。褚標亦喝令莊丁,趕著騾車,一同前去。
不一會已到,當由親兵到號房內,先說明原委。那當差的即通報進去。此時褚標站 在大堂上立等。不過一刻,只聽裡面傳出-聲:「伺候!」那衙門內兵役,個個齊立兩 旁。又見暖閣門開,黃天霸打從暖閣後走出,趕著走到褚標面前說道:「老叔遠來,未 曾迎接,多有得罪。請裡面坐罷!」說著,便打了一躬,隨即拉著褚標的手,一齊進入 裡面。當由管儀門的人,將暖閣仍然關閉。黃天霸將褚標讓入書房,天霸重新見禮。彼 此坐下,有家人獻了茶。天霸便問道:「老叔行李,現在何處?」
褚標道:「現在大門外,還帶了一個莊丁,一輛騾車。」天霸當即著人將行李等物 ,搬進來安放停當,又將牲口上槽喂料,車輛放在空屋。莊丁自有人照應,不必細說。 天霸又道:「自去年臘月間與老叔別後,不覺又過新年兩個月了,老叔精神是康健的。 此間大人亦時常念及老叔,極思老叔到來敘談敘談。
等一會兒,小姪當同老叔去大人那裡。」褚標道:「便是老朽,也是時常念記大人 。去年就要前來,後因又是家中不無有些瑣事,所以直到今日。昨因有個朋友從這裡經 過,到老朽那裡,說及大人許多的好處,實在難得。者朽聽了此話,恨不得即日就到, 看看大人的德政。今到此間,看這城內的光景,真是名不虛傳。大人的德政,自是好極 了。還有那計賢姪、李五哥、關賢姪等人,並張家姪媳,想也都好。」天霸道:「計、 李等人都好,便是你老姪媳婦也好。」說著就喚當差的道:「你快進去告訴太太,說褚
老爺子來了,叫太太出來見禮。」褚標正欲阻擋,當差的已答應著進去。不一會子,張 桂蘭帶了兩個丫環走了出來。褚標看見,忙著起身。張桂蘭已進了書房,向著褚標叫了 一聲,這才向上端端正正,拜了兩拜。褚標回了一禮,趕著攔住。張桂蘭也就起身,在 對面下首坐定。丫環站立背後。
張桂蘭向褚標說道:「自去年在咱家裡見過老叔,不覺又是半年了,時常念記你老 人家。今日見了面,你老人家的精神倒是怪好的。你老人家此來,可在此多住些時了。 」褚標道:「便是咱也時常掛念你。自見你出嫁以後,半年多不見,今日見了,比你在 家做閨女的時節,越發出落的多了。我那老兄弟可有信來?他幾時來此?」張桂蘭道: 「咱爹不久尚有信到,說是三月底四月初定來,大概到此也不遠了。」褚標道:「咱極 思與我那老兄弟談談。既是來得快,咱便在此等他。」張桂蘭道:「你老人家在這裡多 住些時,好在咱爹也來得快,你老兩兄弟又談得來,便住一二年,也不為多。要是怠慢 你老人家,可不要見怪。」褚標、張桂蘭、黃天霸三人正在閒談,忽見有個當差的走到 天霸面前說道:「回爺話:現在門外有個小孩子,年約十三四歲,口稱姓賀名喚人傑; 他老子名天保--說與爺是結拜的兄弟。這賀人傑是奉他母親之命,特從山東前來見爺 ,說有話面稟。爺還見他不見?」欲知黃天霸見與不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回
黃天霸仗義撫孤兒 施賢臣誠心留壯士
卻說黃天霸叫當差的將賀人傑帶進來。那當差的答應著出去,一會子,將賀人傑領 進。黃天霸遠遠看見,但見賀人傑年約十三四歲,生得面如傅粉,唇若塗朱,兩道劍眉 ,一雙俊眼,高鼻樑,闊口;頭戴一頂童子冠,一朵朱纓,戰巍巍頂門高插,身穿一件 月白湖縐灑花直裰,內襯大紅繡花緊身短襖,蔥綠束腰,長拖至足;下穿玄色湖縐灑花 棉布馬褲,腳著薄底緋緞繡花快鞋。滿臉忠義形容,渾身英雄氣概。大踏步跟著當差的 走進書房。站定了腳步,望著當差的問道:「誰是咱四叔父?」當差的便指了一指,賀 人傑便搶三步,走到黃天霸面前說道:「咱姪兒賀人傑給叔父叩頭。」說罷,叩頭下去 。此時褚標、張桂蘭二人見了這年幼英雄,不由得極口誇獎。獨有黃天霸見此情形,不 由心內一酸,撲簌簌落下兩行英雄眼淚,哽咽著說:「姪兒罷了,且起來講話。」賀人 傑當即站起。黃天霸復指著褚標道:「這是褚老英雄,賢姪當得以祖父禮相見。」賀人 傑聽罷,復又恭恭敬敬,給褚標見過禮,站了起來,又指著張桂蘭問黃天霸道:「這位 是誰?」黃天霸道:「這是你嬸娘。」
賀人傑聽罷,又至張桂蘭面前說道:「嬸娘在上,姪兒有禮。」
說著,也叩下頭去。張桂蘭趕著還了半禮,即拉他起來。黃天霸便命賀人傑坐下, 問道:「你今年十幾歲了?」賀人傑道:「今年十三歲。」黃天霸道:「你母親康健麼 ?」賀人傑道:「咱娘甚是康旺,叫給叔父請安。」黃天霸道:「你這小小年紀,怎麼 這老遠的路獨自前來?你母親怎麼放心的?」賀人傑道:「咱娘聞得叔父現在已做了官 ,跟著施大人在此。因此,咱娘叫姪兒前來投奔叔父,在大人跟前,圖個小小前程,將 來替皇帝家出點力。一來不負咱爹生前的志願,二來自己也可借著叔父的力,圖個功名 。咱娘還叫給叔父講,請叔父看姪兒是個孤兒,不要忘與咱爹結拜之義。就便姪兒有怎 麼不好,請叔父看姪年幼,只顧當著叔父親生的兒子管束,將來好讓姪兒成人。再,施 大人面前,也請叔父轉求大人,念咱爹生前有志向上,不意半途忽遭慘死,未能報大人 一些恩德,還懇大人看顧姪兒,好教姪兒代咱爹報大人的恩德。」黃天霸聽了這些話, 心中甚是難受;就是褚標、張桂蘭聽了,也覺代為歎惜。
黃天霸道:「咱與你父親雖是結拜,義勝同胞。咱正恨不能遠顧賢姪,今既到此, 咱自當格外顧愛。但是你年紀太小,無事可做,且在咱這裡習學些武藝。再過兩年,等 你大些,咱自當給你轉求大人,圖個前程與你。」賀人傑道:「叔父在上,不是姪兒放 肆,敢出大言。若說武藝一層,雖不十分精熟,咱在家經咱娘教授了幾年,那刀槍棍棒 ,倒也會耍幾套。就姪兒背後這一口單刀,是姪兒最心愛的,一刻不離身畔。叔父如果 不信,請在叔父前先試一試。若有不精之處,即請叔父指教。」
說著站起身來,將那月白湖縐外罩脫去,右手在背後將單刀掣出,臉向著褚標、黃 天霸、張桂蘭說了一聲:「放肆。」噗一聲如一陣旋風般,一個箭步,縱出院落,在當 中站定,擺了架式,手執單刀,舞將起來。先還慢慢的飛舞,愈逼愈緊,直到末後,只 見一道白光,盤旋上下,對面看不見人。褚標、黃天霸、張桂蘭三人看到此處,齊聲喝 采道:「小小年紀,有這刀法,真不愧了。」喝采聲未完,賀人傑已收住刀,復打個箭 步,跳入書房以內,說道:「姪兒放肆,還求褚老爺子、叔父、嬸娘指教。」褚標等再 看賀人傑,面不改色,大家更自驚愛。卻好當差的來請吃午飯,張桂蘭便辭人內室。
飲酒之間,黃天霸又將自己當日在江都縣,如何行刺,如何投順;施公如何勸濮天 雕等,二人立意不行,後來三雄絕義;賀天保被於六飛抓抓死,前後對褚標說了一遍。 褚標說道:「老朽當日聽人說及賢姪逼死義嫂,砍死義兄,也怪賢姪不義。後來知道有 那些情節,才知賢姪是迫不得已。就便天保賢姪,也是一團美意,勸他們向上,爭奈他 們恩將仇報,反忘了當年情義。賀天保賢姪後死於非命。今日看來,天保賢姪有這樣一 個好小子,也不負他當年一番苦心。咱明日見施大人,倒要給人傑這孫兒,在大人跟前
竭力的保舉,求大人格外看顧。」人傑聽這話,當即出了位,走到褚標跟前,請了個安 ,說道:「謝老爺子關切。」褚標趕著拉起來,便笑對天霸道:「這小子倒乖巧,很有 些武藝,有些聰明,將來不在你我之下。」褚標極其稱贊,賀人傑重行入座,三人吃完 了飯。
黃天霸又叫當差的,將關小西、李公然、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等人請來。當差 的分頭去請。一會子,關小西等人都到,統與褚標行過了禮。黃天霸又叫賀人傑與眾人 行禮,皆以伯叔相稱。此時計全尚署贑榆縣印;朱光祖自幫同捉了毛如虎,他自有事, 不在淮安。除此二人外,大家挨次坐下,無非談敘些闊別的話。後來說到關小西娶了郝 素玉的話,褚標頗為歡喜。大家說說笑笑,不一會已是日落,大家就在此痛飲。席間褚 標對著眾人,甚誇賀人傑武藝高強,聰明伶俐,眾人也自隨聲附和。飲酒已畢,眾人散 去。天霸就請褚標在小書房安歇;
將賀人傑帶人上房,又囑咐張桂蘭,妥為照應。褚標到了小書房,便將帶來的土產 取出來,叫人送了進去;又吩咐莊丁,明日先回,騾車仍帶回莊。吩咐畢,這才安寢。
褚標次早起來,梳洗畢,用過早點,換了服飾,央黃天霸一同到漕督衙門,向施大 人請安。黃天霸答應,當即同褚標出了自己衙門,直望漕署而去。到了漕督衙內,黃天 霸即進入裡面見施公,請過早安,便將褚標求見的話稟明。施公大喜,隨即請見。施安 出來,見著褚標,被此便先行了禮,然後施安帶領褚標人內。褚標一見施公,便行下禮 去。施公趕著拉起道:「老英雄切不可如此,且請起來!」褚標立起,施公請他坐下, 便叫人獻茶來。然後施公說道:「某時刻記念老英雄,為何直至今日才到?」褚標先將 以上各情,回答了一遍,復又說道:「還求大人恕民人來遲之罪。」施公道:「老英雄 說哪裡話來。
但有一件,老英雄既已到此,可不能急急就去。」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一回
賀人傑神技取風旗 餘成龍巧智盜印信
話說褚標既見了施公,談了一回,施公便留褚標在淮安多住些時。褚標正有此意, 今見施公實意相留,也就當面答應。
當日施公就留褚標在衙門內吃午飯;並將眾英雄齊集衙內,招呼廚內,備下兩席酒 。施公、褚標、黃天霸三人一桌!關太、李昆、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等一桌。大家 皆略言分情,歡呼暢飲。酒席中間,施公談起往事道:「某初任江都,巧逢賀義士改邪 歸正;因他一人,後來引薦了許多豪傑。某所以得有今日者,皆賀義士之力也。可惜賀 義士中途猝遭慘死!今日諸君皆身受國恩,得皇家官祿,獨賀義士不能享受,實是可歎 !」
黃天霸、褚標二人,正欲說賀人傑已來,轉求施公照應,難得施公先自說起,卻是 絕好的機會。當下褚標便開口說道:「賀天保中途慘死,也是他命該使然。仍蒙大人念 念不忘,足見大人恩高義重。民人正為此事,擬欲轉求大人,只是不敢啟齒。」
施公聽了忙問道:「壯士有何事件?只顧說來,大家斟酌便了。」褚標道:「自從 賀天保死後,留下一子,名叫人傑。彼時才得六歲,跟著賀天保的妻子撫養,今年已十 三歲了。昨日由山東來此投黃副將。適值民人先在黃副將衙門裡,見了這賀人傑,年紀 雖小,頗有膽識。民人當時以為他這小小年紀,必然同著伴兒,或是與他母親同來。及 至問他,他說是奉母命,一來因他父親受大人的大恩,未曾報答,使他前來給大人請安 ,借圖報效;二來知黃副將現已做官,他來投黃副將圖個前程。因此辭了母親,獨自到 此。黃副將聽他這話,便與他道:『你這小小年紀,前來給大人請安,力圖報效則可; 若說投我圖個前程,我看你年紀又小,力量又小,有什麼事可做呢?不如且在這裡,學 習些武藝,過了三五年,等你武藝會了,再說罷!』哪知賀人傑聞了黃副將之言,不由 的發躁起來,當即說道:『若說年紀小,我已是十三歲了;若說武藝,那刀槍棍棒,雖 不能精熟,也還件件會使。』說著,他就將外面大衣掀去,在背後拔下單刀,不由分說 ,一個箭步,跳入院落之中,便使起刀來。民人與黃副將看他舞了一回,卻是刀法精純 ,毫無破綻,不愧他誇口。而且這小小年紀,有此武藝,有此膽識,實在難得。今早黃 副將本擬帶他前來給大人請安,後來又怕冒昧,意欲先稟知大人,等大人示下之後,再 帶他來見。現在既蒙大人提及他父親,故此民人斗膽,在大人面前面稟一切。可否求大 人示下,喚他前來給大人請安。」
施公聽了,不由得笑容滿臉,因歎道:「賀義士雖死,得有此子,也算後繼有人了 。而且據老英雄說,他的武藝高強,自然真實不錯。黃副將可即將他領來,與某相見, 也算是故人之子了。」黃天霸聽了此言,一面謝了施公,一面答應出席而去。
走出轅門,即拉了一匹馬跨上。一刻的工夫,已是到了自己衙門。黃天霸跳下馬來 ,走入裡面,不見賀人傑。正在詢問,賀人傑已走進來,望著天霸道:「叔父一人回來 麼?褚老爺子呢?」黃天霸道:「你趕快去換衣服。」張桂蘭已將他的衣服拿出,一見 賀人傑向他要,他便遞出來。賀人傑接過穿好,天霸又叫人備了一匹馬,於是叔姪二人 ,上馬而去。到了轅門,二人跳下馬來。天霸在先,人傑在後,跟著逕入書房。黃天霸 便叫人傑結施公叩頭。人傑即忙磕下頭去,一連叩了三個頭起來,復請了安,站立一旁 。施公見人傑儀表非俗,滿臉的英雄氣概,心中甚是歡喜,便即喚人傑添上座頭,命人
傑也入席吃飯。人傑復給施公謝了座,又請了安,然後在天霸下首坐定。施公問道:「 你今年多大歲數屍賀人傑道:「十三歲。」施公又道:「本部堂才聞褚老英雄說,你的 武藝很好。我看這小小年紀,有什麼武藝?可對本部堂說來。」賀人傑道:「咱才八歲 ,咱娘就教咱棍棒。後來到了十歲,咱娘又教咱刀槍,並教咱飛簷走壁。
咱有時不肯學,咱娘就要打咱,還說爹是一身好武藝,又說咱這黃叔叔本領更高。 叫咱學好了武藝,來見大人,求大人賞個官兒給咱,一來給咱爹報恩,二來咱好圖上進 。因此刀槍劍戟都會,飛簷走壁也能。如果大人要試試,咱便勉強使兩套。」
施公道:「那院落中旗桿上那面順風旗,你可取得下來麼?」
賀人傑見說,掉轉頭一望,即便道:「謹遵大人吩咐。」說罷轉了身,他已一個箭 步,到了院落。施公與褚標等一齊向外觀看。只見賀人傑如猴兒上樹般,已是上了旗桿 頂上。再一轉眼,賀人傑已將順風旗取在手中。又復輕轉身軀,用了個墜枝架式,將兩 隻腳倒掛在旗桿尖子上面,手中執著順風旗,迎風舞了一回。復將身子向後一縮,又向 前一縱,便如燕子穿簾一般,說時遲,那時快,賀人傑已由旗桿上落下,躥入廳前。
彼時施公見賀人傑由旗桿上忽穿下來,口裡雖然喝采,心內甚擔驚。及至賀人傑已 到了面前,又見他請了個安,雙手將順風旗呈上,不但施公極口贊賞,就是褚標、黃天 霸等人,個個無不驚訝。一面施公叫賀人傑入座;一面叫施安去取十兩銀子,賞他買一 套衣服。黃天霸又叫賀人傑謝了施公,這才入座。施公因歎道:「賀義士義勇半生,今 得有此子,雖在黃泉,亦當含笑。本部堂自當另眼看待,即黃賢弟亦要加意撫育,不負 當年結義之情。」黃天霸亦即唯唯道:「末將敢不遵命。」於是大家暢飲,直至日落方 散。褚標、賀人傑仍自回天霸衙中,關小西也自回本署,李昆等仍在本衙門當差。
從來樂極生憂,是一定不移之道。只因施公自放了漕督,從出京來直至到了淮安, 沿路上訪拿那些惡棍土豪,強梁大盜,實在不少,怎能一律肅清?且說淮安府東北,與 海州交界地方,有座高山,這山名叫做摩天嶺。這摩天嶺高與天齊,懸岩峭壁,實是險 峻。內中有伙強人,為首的姓餘,名喚成龍,率領著頭目嘍囉,在此佔據。平時並不劫 掠往來過客,專門打劫富貴人家,因此左右頗為安靜。餘成龍具著一身本領,飛簷走壁 ,無一不精。聞得施公左右能人甚多,他偏要顯顯本領,因此前來盜取印信。畢竟印信 能否盜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二回
施賢臣丟失印信 眾英雄議訪強人
卻說施公正在書房秉燭觀書,忽見由窗戶外送進簡帖一紙。
施公趕過來一看,見上面寫著:「過天星特借印信一用,日後著人去取。」施公看 罷大驚,一面飭令施安去守印信;一面飛傳黃天霸、李昆等人。少時黃天霸等齊集,就 是褚標也跟進來。施公即將簡帖與大家看了。褚標忙問道:「大人可曾差人去看印沒有 ?」施公道:「已著施安去看守了。」褚標不勝驚訝道:「大人中了那人投石問路的計 了。」施公問:「怎麼為投石問路?」褚標道:「來人本不知印信在於何處,所以投此 簡帖,令人設疑。若不使人看視,他卻無法可想;今已著人去看,是領了他去,印信必 失無疑。」正議論間,忽聽東首一片聲喧,報稱失火。褚標等趕緊前去看視,乃是東首 耳房前面窗戶紙燒著,無甚緊要。黃天霸等知道衙門內有了強人,正擬分頭去捉,一眼 瞧見施安也在那裡張羅救火。褚標忙問道:「施大爺,你看視印信如何?」施安道:「 剛才那裡看了,絲毫沒動。」褚標道:「你又中了他的計了,你再看看去!」施安聽說 ,即刻飛奔前去看視,見那印箱仍擺在那裡,只見上面銅鎖巳落了下來。
施安忙將印箱開了,望裡一看,這一驚非同小可,果然黃金印已不在箱內了。施安 忙著跑出來,告知眾人。黃天霸等一聞此言,一個個縱上房屋,四面尋找,哪裡有個影 響?大家只得下來。此時已交四鼓,施公便命眾人暫且散去。
到了次日一早,黃天霸仍到衙門內聚議,訪拿強寇。黃天霸才進衙門,只見施安送 上一枝弩箭。黃天霸接過一看,只見箭桿上寫著「餘成龍」三字。黃天霸看罷,便問施 安道:「施賢弟,你這枝箭從哪裡得來?」施安道:「今日咱去登廁,走花園門首經過 ,順便到花園內去看看。才進得園門,只見太湖石上,橫著一枝箭。咱便拾起來一看, 見箭桿上有『餘成龍』三字。且等大人起來,送給大人過目再說罷!」此時施公已派人 出來傳喚,施安當即進內伺候,見施公梳洗已畢,便將拾取弩箭的話,細細回明。施公 便問道:「黃副將曾進來麼?」施安道:「來了。」施公便命:「請進來。」施安答應 去請。黃天霸聞施公呼喚,趕著同李昆、關太、李七侯、何路通、金大力等人,一齊到 了書房,給施公請了早安。施公命大家坐下,然後說道:「剛才據施安說,在花園內太 湖石上,拾了一枝弩箭,箭桿上有『餘成龍』三字。本部堂仔細思來,這餘成龍一定是 個武藝高強的人,昨夜來盜印信的,十分就是他了。眾位賢弟可有知道這餘成龍是何等 樣人?住在何處的麼?」大家聽了,俱各面面相覷,不能回答。黃天霸道:「昨夜來盜 印信的那人,據末將看來,定是那餘成龍無疑。唯這餘成龍,末將等向未聽見這個名字 ,也不知住在何處?或者是後起的,亦未可知。好在褚標現在這裡,待末將回去問問褚 標,或者他可以知道。」
施公道:「賢弟此語,甚合吾意。不必要賢弟回去,就請褚老英雄進來,大家商議
便了。」說著就命人去請。一會子褚標已到,給施公請過安坐下。施公便將施安拾到弩 箭的事,告訴褚標一遍。褚標道:「但這餘成龍,民人雖有些曉得,卻不甚清楚,不知 果是此人不是?數年前曾聞人說:離此淮安東北,海州交界處,近東海口地面,有座摩 天嶺。這摩天嶺上有伙強人,為首的聽說姓餘,其人武藝高強,慣會飛簷走壁,而且能 使弩箭暗器。平時卻不劫掠往來客眾,打聽有那富貴人家,或是為官的贓物,要被他知 道了,晝則明搶,夜則暗劫,定然劫掠一空。還有一件,周圍百里之內,他並不騷擾, 如此,其居心可想而知。大人的印信,若果是被他盜去,他一定有個用意,定是聞大人 手下有許多能人,他賭作氣,偏要前來試試眾人的本事;就是效張桂蘭盜金牌的故事。 不然,他豈不知大人為官清正,他要來此盜取印信呢?」施公聽了這番話,連連點頭, 便道:「老英雄所見,甚是有理。但印信既為他盜去,必得設法取回才好。」褚標正欲 回答,那黃天霸聽說,不由得氣往上撞:「哪怕他三頭六臂,咱也要將他擒來,取回印 信。」
褚標見黃天霸發躁,趕著攔道:「黃賢姪,你總是這樣性躁!
凡事總須計議而行。況且我雖這樣說法,也料不定就是摩天嶺上那個姓餘的盜去。 萬一不是,黃賢姪你又便如何?依我的愚見,明日可請一人,先去那裡打聽清楚。如果 真是他盜去,咱們再設法向他要回,能再說他改邪歸正,投順大人更好。若不能如願, 就將他擒來問罪,亦未為晚。若依著自己性子,一味好勝,我知黃賢姪的本領,不在人 下,要知『強人更有強人,高手更有高手』。何能自恃己勇,蔑視一切?如此莽撞,甚 至誤卻大事,也未可知。」施公聽說極稱道:「老英雄所說,真是在情在理。黃賢弟勇 固有餘,見識究竟不足。」此時黃天霸被褚標說了這一番的話,已是退下火去,便向褚 標說:「依老叔所見,須先派人前去打聽。但是印信是要緊的物件,有礙大人前程,須 得趕緊去取回,不能退緩時日。究竟應派何人去打聽呢?」褚標道:「諸位老兄弟、老 賢姪,可不要怪老朽多事,卻要在大人前討個差使;一來聊報大人的恩德,二來幫幫諸 位
的忙。等打聽的確,咱即回來送信。不知諸位以為然否?」施公說道:「某本擬相 煩老英雄去走一趟,只是不便奉請。難得老英雄不辭勞苦,某即一切奉托。」大家見施 公一口應允,又重托了褚標,大家留有些暗暗不平之意,卻又不能形於面色。
一來礙著施公,不敢違拗;二來褚標究竟是個前輩。當下議論已畢,各人散出衙門 。褚標仍與黃天霸同回到了衙門。褚標即打點包裹,帶了防身兵器,預備前行。黃天霸 進入裡面。欲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三回
張桂蘭緩言勸人傑 褚壯士暗地訪成龍
話說黃天霸回了衙門,將褚標極稱餘成龍武藝高強,自己討差去摩天嶺的話,告訴 了張桂蘭一遍。彼時張桂蘭並未有甚不憤,但道:「褚老叔既是討差前去,他自有他的 把握;老爺雖不懼人,能得褚老叔將印信討回,也省卻許多事件。老爺何必有不平呢? 」黃天霸聽了,也只無言。此時賀人傑也在旁邊,先聽黃天霸那一番言語,已是不平的 很;及見張桂蘭又說出這些話來,實在按捺不下,便厲聲說道:「嬸娘此言差矣!
我叔父自隨大人以來,立了多少功勞,捉了多少強寇,江湖上誰不知叔父武藝高強 ?今日大人失去印信,如叔父再去取回,這件功勞定是不小。褚老爺子到此,不過頑耍 頑耍,他便要奪我叔父的功勞,其實甘心不得。就便叔父容納得下,姪兒也不肯將這件 功勞讓與褚老爺子。哪怕那餘成龍三頭六臂,不要叔父去,就憑著姪兒一人,若不將那 印信取回,把餘成龍捉住,誓不見叔父、嬸娘之面。褚老爺子未免欺人大甚了!」說罷 忿忿不已。黃天霸、張桂蘭二人聽了此話,心下頗為喜悅,皆誇他年紀雖小,志氣甚大 。桂蘭當即攔道:「你這小小年紀,知道什麼事情?褚老爺子他是一片盛意,我且讓著 他三分,爾何得如此粗鹵?是在背地說,褚老爺子不知道;若叫他聽見了,豈不給他遭 怪?若說你的武藝高強,究竟力量不足。安知餘成龍是何等樣人!連我,褚老爺子尚且 叫我不去,他要見機而行,何況你是他的孫兒輩呢?以後切不可如此。要給大人知道了 ,一定要說你不遵命,若怪罪下來,如何擔當得起?況且你母親使你到此,雖說叫你來 投你叔父,你叔父與我自然把你做子姪般看待。不然,固屬對不起你母親,也對不起你 爹爹。但是無論何事,你既要圖前程,總要仗仰大人的恩德。大人若見罪下來,就是你 叔父也不能為力。還有一說,你爹爹死後,你母親只有你一個兒子,將來養老送終,全 靠在你身上。你若前去摩天嶺,能將那姓餘的捉住,把印信取回,自然名震一世;萬一 敵不過那姓餘的,鬧出別的亂子來,不但我們對不起你母親,即是你也對不起你母親, 那時叫你母親怎樣呢?姪兒你是個極聰明、極乖巧的人。好寶貝兒,你聽嬸娘的話。」 賀人傑聽了張桂蘭一番言語,才將一盆極旺的火熄下去,這且不表。
再說褚標在施公前討了差使,同黃天霸回來後,也不耽擱,打了個小小包裹,帶了 幾兩散碎銀子,又將防身的兵器藏好,當即出了淮安城,直望摩天嶺而去。不過一日路 程,已至海州交界,當下尋了客店住下。褚標即與店小二閒談起來,先說無關緊要的話 ,慢慢問道:「小二!咱問你這裡有座摩天嶺,走哪裡去?離此有多遠?」那店小二道 :「你老問這摩天嶺,是幹什麼呢?」褚標道:「咱有個親戚住在那裡。咱去尋親戚去 呢!」店小二道:「摩天嶺就在東北,離此還有十來裡就到了。」褚標又說道:「咱聞
這摩天嶺上有強盜,可是不是麼?」
那小二又道:「嶺上強盜雖有,是不打劫客商的。而且那個大王為人最好,摩天嶺 左近一帶,凡那沒衣沒食的窮民,山上的大王還有時給他們衣食,從來不與人為難。」 褚標道:「你道他不打劫客商,他的錢從哪裡來呢?」店小二道:「聽說是從遠方打劫 來的,皆是些贓錢。」褚標道:「那大王名喚什麼?」店小二道:「那山上共有三個大 王:大大王姓餘,名成龍,綽號過天星。二大王姓陸,名文豹,綽號鐵臂漢。三大王姓 任,名喚勇,綽號穿山甲。皆是全身武藝,飛簷走壁,無一不能。」
褚標道:「他們三個大王,各有多大年紀了?」店小二道:「據人說,都在二十來 歲。」褚標聽說,心下大喜,暗道:「印信定是他盜去。咱既到此,莫如前去會他,先 以利害說之,卻看他如何回答,再做商議。」主意想定,又吃了些面飯。此時已是日落 ,就揀了一間臥房,歇息一夜。
次早起來,梳洗已畢。喚小二打了一角酒,取了兩塊麵餅,獨自吃過。便將兵器藏 好,又將包裹寄交店小二道:「咱去看看親戚就來。這個包裹,暫且寄下。房飯錢待咱 回來再算。」店小二答應,將包裹接去。褚標大踏步出了客店,直望摩天嶺而去,不一 會已至。褚標抬頭一看,見那摩天嶺,甚是高險,四面皆是峭壁懸岩,山頂上有十來間 房屋。在山的左首,有一條石路,由山根下直達山頂,約有五里之遙。半山有一道柵欄 ,上面釘著許多三稜釘,柵欄裡面有好些人看守在那裡。褚標在山前看一遍,復繞至山 腳背後,又看了一會,只是看不到頭。原來這摩天嶺背後是海口,不通旱道。雖有出路 ,非船不能進口。褚標察看已畢,復到山前,順著石路,走上山去。剛至柵門,就有人 問道:「來者是誰?可通名來,好報與大王知道。」褚標答道:「煩你向你家寨主說聲 :咱海州褚標,慕名前來拜望,並有要話面敘。」當下嘍囉聞說,即去通報。
餘成龍聞說,便問陸文豹、任勇說道:「這褚標此來,定有緣故。咱們若不見他, 他還道咱們膽怯。莫若將他請進來,看他說什麼話,咱們再作商議。」陸文豹道:「咱 素聞褚標是江湖上的老前輩。此人頗有聲名,武藝亦很過得去,就是他那口單刀,亦實 在不弱。忽然到此,決非訪慕咱們的名兒來,定有別的緣故。」餘成龍道:「賢弟有所 不知,這褚標現在施公那裡,與黃天霸等人,同在一起。今日此來,一定為前日愚兄乾 的那件事。咱們且將他迎接上來,再說便了。」因此就叫:「排隊相迎!」餘成龍三人 換了衣服,迎將出去。
褚標在柵門外,等了一會,正在著急,忽見柵門大開,裡面一隊隊走出,有二三百 嘍囉;末後有三個少年人:當首一人,身長七尺開外,頭戴一頂英雄冠,身穿一件月白 灑花直綴,腳踏烏緞粉底靴,面如滿月,眼若流星,彎彎的兩道濃眉,大鼻樑,闊口。 後跟著一個,身長也有七尺,淡黃色面皮,一雙怪眼,兩道掃帚眉,尖鼻樑,瓢兒嘴, 身穿玄色直裰,腳登薄底快靴。末後一人,卻是個五短身材,黑漆漆一個團臉,一雙環 眼,兩道濃眉,生得頗為粗笨。褚標看罷,正欲上前打話。只見那為首的,迎至面前, 雙手一拱,一聲高叫:「褚老英雄到此,我等有失遠迎,多有得罪。」說著就邀褚標進 入柵門。褚標亦回道:「便是老夫。亦久幕大名,拜訪來遲,亦望恕罪。但不知哪位是 餘賢弟?」那為首的答道:「豈敢,在下便是。」褚標亦望餘成龍拱了拱手。餘成龍便 與褚標進內。
一會子已至廳上,彼此重新見禮。褚標又與陸文豹、任勇兩人通了姓名,這才坐下 。餘成龍首先問道:「聞得老英雄一向皆在總漕施公那裡,同黃天霸等人,幫著施公建 功立業,除暴安民。今日老英雄何以有暇光降到此呢?」褚標聽說,知道餘成龍已知自 己的來意,便道:「老夫久慕賢弟的大名,早要來此拜訪。只因承總漕施大人不棄,留 在衙門,幫同照料。數日前衙門內出了一件事,施大人的印信,忽然被人盜去。當時追 擒不著,後來拾得一枝弩箭,那箭上寫著大名,因此老夫知道是賢弟前去,故意賣弄武 藝,將印信取來。所以今日特地前來索取,但不知賢弟肯否見還?」欲知餘成龍果肯交 還印信,並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四回
餘成龍激走褚標 賀人傑智誘任勇
卻說褚標向餘成龍索取印信,餘成龍道:「施公印信卻現在這裡。老英雄此來,非 是某等有卻大面不給,當日議取印信的時節,在這山上設了一座凌虛樓,預備將來把印 信取來,存在這凌虛樓上;為的是素聞黃天霸武藝高強,隨了施大人,建了許多功勞, 立了許多事業,我們江湖上,綠林中的朋友,不知被他害了多少。我等去取印信,並非 要害施公,亦非假詞給那江湖綠林的朋友圖個報復,只因要與天霸比試比試。我能將印 信盜來,他再能將印信盜去,我等便甘心拜服他是天下的第一個好漢。雖使我等拜他為 師,我等亦甘心情願。若他沒有這等本領,不能將印信盜回,我等要這印信有何用處? 便叫他親自前來,拜求上山,我等也可將印信取出,交給他回去銷差。
我等並無他意,不過要與天霸比一比手段罷了!」褚標道:「賢弟言之差矣!黃天 霸又與賢弟毫無意見,賢弟等又說別無他意。今日將印信盜來,賢弟此舉得在老漢看來 ,並非與黃天霸過不去,直是與施大人過不去了。這印信是聖上賜與施大人的,施大人 失了印信,聖上知道,必然要見罪於他。黃天霸雖在那裡當差,大人失了印信,他尋得
著,固是他的功勞;就便尋不著,他也沒有什麼大罪,不過難為施大人罷了。賢弟等與 施大人,平日又無意見,這是何苫做此舉呢?若說要與黃天霸比試比試,自古『好漢愛 好漢,惺惺惜惺惺』。你既慕他的名,改一日等老漢帶領他來,或是請賢弟等到淮安去 ,與他比試比試,又何必借作這個事兒挾制呢?還有一說,實不相瞞,老漢未來之先, 黃天霸早要到此,是老漢再三阻攔,並在施大人面前討了這個差使;以為賴著老面子, 與賢弟說個三言兩語,叫賢弟將印信送去。一來免得黃天霸與賢弟傷了和氣,二來老漢 也可在施大人面前,要個臉兒。我看賢弟也是個英雄好漢,老漢既來,又在施大人面前 誇了口,非是老漢太弱,懼怕賢弟,諒賢弟也該知道我。能予把個臉面,即時將印信送 交出來,咱們認個好朋友,以後還得來往來往。如果一定執意,老漢雖不能傷了和氣, 即施大人卻也不是好惹的。就將黃天霸丟開,他那裡素來有名武藝出眾的,也還不少。 賢弟雖有此山寨,恐怕眾人都到,賢弟也不得易於維持,勢成騎虎,那時老漢也不好過 問了。賢弟還請三思!」餘成龍道:「老英雄言之差矣!我等既有成議,何能不踐前言 ?非是我等不看老英雄大面,爭奈凌虛樓既建造不易,又因我等既將那印信盜來,何可 輕易送去?
若要如此,給江湖上那些朋友知道,不說我等是因老英雄萬難有卻,只道我等終是 膽怯,豈不見笑於旁人?若說施公不是好惹的,他手下能人甚多,老英雄這句話,更覺 有些錯了!除非我等在先不作此事;既作此事,難道還懼怕不成?任那施公難惹,手下 能人甚多,他雖三頭六臂,且放著我這小小山寨,他們來打便了,我等又何懼哉?還請 老英雄不必干預。你我是好朋友,不必因此翻臉。」褚標聽了這番話,已是氣往上撞, 恨不得即刻拔出刀來,與他等爭個高下。復一思想,因道:「賢弟等既是不看老漢的薄 面,定要與黃天霸比試,老漢亦不能勉強;就便勉強,賢弟等不信老漢的話,也是枉然 !老漢就此告辭,日後卻不要悔恨。」餘成龍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何悔之有? 就煩老英雄回去,將這話告訴黃天霸,說他來此盜取印信便了。」褚標辭去,餘成龍等 送至山下而別。褚標回至客店,算明房飯錢,取了包袱,仍回淮安送信,暫且不表。
再說賀人傑被張桂蘭勸了一頓,當時雖默默不語,後來獨自暗想道:「我奉母親之 命,前來投奔黃叔叔,要想立點功勞,圖個小小前程。現在眼見得有此機會,我也好借 此圖個出身。
叔父、嬸娘不讓我去,好不悶殺人也!我何不瞞了叔父、嬸娘,悄悄的前去一趟, 將那印信盜回,也可顯顯我的本領。」
主意想定,吃過晚飯,乘著張桂蘭不在房內,便悄悄將夜行衣靠、單刀偷出,放在 一旁。等到黃天霸、張桂蘭睡熟,他便換了夜行衣;又將隨身衣服,打了個包袱,係在 身後,又將那單刀暗藏在身旁。賀人傑還有個絕技,慣使金錢鏢,能在黑夜打人,百步 之內,百發百中。時將三鼓,賀人傑悄悄開了廳門,施展出飛簷走壁之能,由後院牆繞 越而出,所幸無一人知道。
他更心中大喜,便大踏步順了方向,直望摩天嶺而去。在路行了一日,已離摩天嶺 不遠,就在左近尋了客店,吃了些飯食。
先與店小二談了一會,又問了摩天嶺上一番風景。只見那店小二答道:「摩天嶺現 有三位大王:大大王姓餘名成龍,二大王姓陸名文豹,三大王姓任名勇。這三個人,皆 是武藝高強,本領出眾。聞得前數日還將漕督施大人印信盜來,現藏在樓上。
小客官,你想想看:總漕施大人那裡,有多少能人,那印信尚且被他盜去,何況你 個小客官,不過十來歲,就有多大本領,可以敵擋得住那三個強人?終不然白白的將命 送在那裡,這是何苦?」賀人傑聽了這一番話,暗自好笑,只得勉強說道:「極承指教 !」說罷,將房飯錢算還,攜了包出了店門,直望摩天嶺而去。
走了半日,已到嶺上,便望寨柵前門行去。卻好今日是任勇巡哨,剛至柵門,猛見 山下走上一個年幼小子,但見:頭戴玄色湖縐灑花包腦,周圍安著一排雪亮鏡光,頂門 上打著一個英雄結,身穿玄色衣靠,腳登薄底快靴,背後結束著一個包裹,胯下藏著一 柄單刀;雪白面孔,兩道濃眉,一雙秀眼,高鼻樑、闊口,約有十三四歲年紀。任勇看 罷,暗自稱羨,便大聲喝道:「來者何人?敢探咱爺爺山寨!」賀人傑正往前走,忽聽 裡面有人喝問,也便喝道:「上面聽著,咱小爺爺乃江南四大霸天賀天保之子賀人傑是 也!爾是何人?可是山寨之主麼?
快通名來,小爺爺有話要講。」任勇答道:「咱便是第三寨主任勇的就是。爾既聞 咱爺爺大名,有何話講,即便講來!」賀人傑道:「此間非講話之所。快開寨門,讓咱 進去,與你說話。」
任勇聽罷,即著小嘍囉開了柵門。賀人傑大踏步走入,望著那任勇拱一拱手,說聲 :「請了。」任勇也回了一回,復問道:「有何話講?請道其詳。」賀人傑道:「一言 難盡!若寨主不棄,請至裡面,細陳衷腸。」此時任勇不知何意,也就將賀人傑邀入裡 面。賀人傑重行施禮,這才彼此坐下。賀人傑當下開口說道「在下向聞大名,未經識面 ,剛才多多得罪,尚求見容。但在下祖籍山東,父親賀天保,同稱四大霸天,江湖上誰 人不曉。只因黃天霸投順了贓官施不全,他只戀富貴功名,忘卻當年結義,勒逼我父親 投順。我父親不肯,繼看結義情,勉強相從。」因胡謅道:「他又逼著我父親,往惡虎 村,說濮天雕、武天虯二位叔父。怎奈濮天雕二位叔父不從,黃天霸就殺死武天虯,逼 死我兩位嬸母。濮天雕雖然逃走,他心中卻疑我父親忘絕結義之情,後來狹路相逢,濮 天雕暗用飛抓,將我父親打死。雖說濮天雕後亦被黃天霸所殺,總之不為黃天霸絕義,
我父親、叔父、嬸母,如何得死?彼時在下才交六歲,可憐我母親撫我成人,今年已是 十三歲了。此種父仇,如何不報?又恨孤立無援,因此竭誠不遠千里來投寨下。若念江 湖上義氣,即容收留,願助一臂之力,去捉贓官,同擒天霸,報仇雪恨。
若不容收留,即便告辭,去投他處,再圖報復,不敢勉強。」
任勇聽了這一番話,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五回
餘成龍誤留賀人傑 施賢臣獨遣李公然
卻說任勇聽了賀人傑一番假話,心中疑惑不定。欲便留住,又恐餘成龍、陸文豹不 肯;欲待不留,又深愛賀人傑小小年紀,有些膽識。只得叫賀人傑權且等待,他與餘成 龍、陸文豹商量妥當,再定行止。當下賀人傑便在外廂,暫且歇下。任勇隨即進內,將 以上的話與餘成龍、陸文豹二人說明。餘成龍道:「這小子現在何處?」任勇道:「現 在外面。小弟因不敢自主,特地稟明兩位哥哥。如可收留,小弟便帶他進來;若還不然 ,便叫他去投別處。」餘成龍道:「這小子你曾問他,多大年紀?」任勇道:「小弟也 曾問過了,今年一十三歲,倒生得伶俐乖巧。」餘成龍道:「你曾問他會什武藝?」任 勇道:「卻不曾問得。但見他腰下藏一口單刀,想來稍知一二。」餘成龍道:「既然如 此,且帶他來看看,再作計議。」任勇答應,復至外間,將賀人傑帶進大寨。賀人傑站 立身軀,望著餘成龍、陸文豹行了禮。餘成龍看見賀人傑,年紀雖小,頗有英雄氣概, 也是暗喜。因道:「你這小孩子,多大年紀了?到此所因何事?」
賀人傑道:「後輩今年才交一十三歲。只因圖報父仇,不遠千里而來,竭誠投效, 望助我一臂之力!」餘成龍道:「據你所言,要報父仇。但你說父親賀天保,係死在濮 天雕手內,並非黃天霸害死,何得冤屈好人?就便你父親果是黃天霸所害,要知他的武 藝高強,施不全防護甚嚴,何能便去報仇雪恨?」賀人傑道:「大王言之差矣!若說咱 父親不是黃天霸所害,反說他是好人,是大王名為江湖上朋友,最重的義氣,實與黃天 霸一類,即不肯幫助後輩去報父仇。那江湖上被黃天霸所害,不知多少。大王獨不念兔 死狐悲,物傷其類麼?若說黃天霸武藝高強,難道真個是三頭六臂?雖後輩年幼,不能 力敵,有大王的英勇,何患不能?今大王盛稱他本領高強,不但無心幫助後輩,全無那 江湖上的義氣,是直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若說那贓官施不全,防護甚嚴,前聞丟 失金牌,即係一女子盜去;女流之輩,尚且有此膽量,何況大王四海知名?在後輩看來 ,施不全防備雖嚴,亦不在大王意下。但恐大王無意於此,只得借此相推,後輩萬不能 強勉而行,只好再投他處了。」餘成龍聽了此話,正欲收留,忽然心中一動,便大聲喝 道:「好大膽的畜生!看你這小小年紀,膽敢在爺爺前蒙混!顯見你那贓官指使,叫你 來探聽虛實,還敢來蒙混爺爺麼?下面聽著:速將這小畜生綁去斬了!」但見賀人傑並 不驚駭,復怒目而視,道:「大王既不見容,復相疑忌。某父仇固不可報,反落不美之 名,有何面目見先人於地下?與其身遭冤屈,不若刎頸自明。一死之後,有那知道的, 亦不免恥笑大王不顧義氣,不知好人,但存疑忌之心,逼煞孤兒自刎。被江湖上唾罵。 」說罷,嗖的一聲,將腰下所藏的單刀抽出,即向頸上刎去。當時任勇在旁,趕即上前 ,將刀奪去。餘成龍出位,向賀人傑道:「前言不過相戲,何必認真?」叫聲:「賢姪 ,你若果真為報父仇而來,咱自當同助賢姪一臂之力,但是賢姪亦不可稍懷二心。」
賀人傑道:「父仇不共戴天,既承叔父等見容,何能心懷異志?
請叔父等放心。」餘成龍聽罷大喜,當下讓賀人傑坐下,又與賀人傑談論些武藝。 賀人傑又使了一回刀法,卻不敢過顯手段--十分本領,尚留著三分,好使餘成龍等不 為防備。由此賀人傑暫且住下,專等得便,即將印信盜回,在施公前立功。餘成龍只因 誤留了賀人傑,以致被打破凌虛樓,燒燬摩天嶺,到後來身首異處,明正典刑,此是後 話,暫且慢表。
且說黃天霸與張桂蘭次日起來,不見了賀人傑,又見廳門大開,知道賀人傑負氣而 走,必要往摩天嶺去盜印信。當下黃天霸卻是大喜,以為:這小孩子有此膽量,有此武 藝,將來大有作用;卻又甚憂:此去摩天嶺雖不過二日路程,沿途卻無妨礙,但聞得餘 成龍頗有武藝,他若負著豪氣,萬一被餘成龍所算,我如何對得起哥哥?自思自想,只 得仍回上房,說與張桂蘭知道。張桂蘭聽說,頗為著急。二人商量畢,天霸用過早膳, 即便望總督衙門而來。卻好施公已經升帳。黃天霸先與眾人見過,說明賀人傑黑夜逃走 ,逕往摩天嶺捉餘成龍,盜回印信。大家皆為賀人傑擔憂,必須趕去,方保無虞。黃天 霸道:「正為此要回稟大人,親自向前去。」正說話間,見施安出來問道:「黃老爺今 早可曾來?大人要傳見問話。」黃天霸聞說,即便同施安入內,先給施公請了安,站立 一旁。施公道:「前日褚老英雄前去摩天嶺,訪拿餘成龍,不知究竟如何,印信可能取 得回來?使我放心不下。」黃天霸道:「正為此事,要稟明大人:只因賀天保子人傑, 因大人失去印信,他便負氣前往,欲將餘成龍捉住,印信盜回。末將見他年幼,恐非餘 成龍敵手,竭力攔阻;末將之妻張桂蘭,亦竭力阻止。他彼時雖未前去,等到夜半,他 竟私自越牆而去,末將等全然不知。今早天明,卻才知道。因此稟明大人,末將欲親去 一走--恐這小孩子有失,末將便對不起賀天保。特來申明,求賞一行。」施公聞言,
又驚又喜,因道:「黃賢弟你自前去,固是好極,免得小英雄有失。但本部堂這裡何人 保護?在本部堂看來,好在褚老英雄現在那裡。賀人傑雖然前去,褚老英雄必然是見面 的。
萬一賀人傑與那餘成龍交手起來,褚老英雄斷無不幫助之理。
在本部堂之意,黃賢弟之去,且從緩。莫若使李五賢弟前去一探,便知分曉。而且 這賀人傑年紀雖小,他那一番舉止動靜,不是個一莽之夫,此去必有計謀。本部堂印信 由他取回,亦未可知。更兼他武藝出眾,又有褚老英雄,這事決無妨礙。」黃天霸見說 ,亦不便再言,只得站在一旁,心中卻是很不放心。
施公因立傳李公然進內,將上項話說了一遍。李公然哪敢怠慢?立刻收拾,出了衙 門,直望摩天嶺而去。走有十來里路,只見褚標迎面回來。李公然走上一步,便先問道 :「褚老英雄所辦之事如何?曾看見賀人傑麼?」褚標驚訝道:「你怎麼問我這話?我 不曾見過小廝。」李公然便將賀人傑私往摩天嶺的話,說了一遍。褚標頗為驚恐。復又 將餘成龍建造凌虛樓,藏收印信,定要黃天霸來取,不肯送還的話,亦告知李公然。二 人說了一會,李昆復請褚標同往摩天嶺一走,褚標當即答應。二人趲趕前行,不一會已 到山腳下面。正要分路,忽然見一人好似賀人傑模樣。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六回
李公然前往摩天嶺 賀人傑初探凌虛樓
且說李昆拉著褚標望嶺上看去,分明是人傑。李昆遞了個暗號。賀人傑聽見暗號, 知道是自家人,因也遞了暗號下來,說道:「雁兒落下海灘去了!」李昆聽說,知道叫 他在僻靜處等候,有話回說。他心中大喜,即拉著褚標望山後行來。走了有半里多路, 但見一帶樹林,濃蔭密布,甚為僻靜。二人行入林內,坐下歇息。約有半個時辰,只見 賀人傑也入林來。大家一見,好不歡喜。賀人傑便與褚標、李昆行過禮,然後坐下,望 褚標說道:「孫兒自那日大人失去印信,當時孫兒就欲前來。
後因黃叔父與嬸母二人再三攔阻,不肯放行。不然,與老爺子同來,也可會會那姓 餘的,是什麼樣。因氣悶不過,只得黑夜暗暗出來,打算打此路走,定然碰著老爺子, 彼此有個幫手。
及至到了山下,細細打聽,知道老爺子說他不信,已經回淮安去。孫兒暗想:既已 到此,終不然還自回去,算空跑一趟不成?又恐怕那姓餘的果然利害,孫兒敵不過他, 不但無功,反要見罪。因此想了個法兒,前去騙他。假說:黃叔父只圖富貴功名,不顧 當年結義,逼死爹爹等人。我特地前來,請他助一臂之力,前去報仇雪恨。餘成龍等被 我一片假言,把他說得居然相信,便留我寨內頑耍;還說等過兩年,再給我做個頭目, 共圖大事。我這兩日,已將他嶺上出人門路,看了個熟悉。惟有那藏印信的所在,叫做 凌虛樓。但聽說這樓上四面皆有消息,若不知道路逕,踏著消息,便是死路。我今日已 與那姓任的說過,叫他帶我到樓上去看看。他已答應。我將這凌虛樓探看清楚,得便就 將印信盜回,前去見大人立功。今日老爺子與伯父前來,卻更天假其便。最好在附近客 店,暫住一兩天,一經將凌虛樓路逕探明,便悄悄的前來報信。就請老爺子或李伯父, 趕往淮安,稟明大人,即日請黃叔父與諸位伯父叔父,發兵前來,拿捉強人,燒燬山寨 ,但是印信包在我身上盜回便了。此間不便耽擱,早晚便來送信。還有一層,老爺子所 住客店的門首,卻要做個暗記,以便孫兒易見。」
褚標、李昆二人聽賀人傑這一番說話,實在誇獎他有見識,因道:「看你這小小年 紀,倒做出這一番驚人出色事來。
你可牢記,我等住的客寓門口,有石灰手指印的便是。那裡一經探實,即便前來傳 信,一來免得大人擔憂,二來也早可去立功領賞。此去小心看記!莫要畫虎不成,反被 他害。切記!切記!」賀人傑答應,隨即起身告辭,匆匆而去。褚標、李昆也就趕路而 行。離這摩天嶺,約有二里多路,已至褚標前次住的那客店。褚標等就這店內住下。那 店小二見是熟客,便上來照應一切。二人飲酒中間,皆誇獎賀人傑有見識,有膽量,「 將來不在你我之下」。飲酒已畢,褚標即與李昆出店閒逛;乘便就在石灰店內買了些石 灰,暗暗的在客店門口打了一個手印,然後進店安歇,專等賀人傑前來送信,不表。
再說賀人傑別了褚標,再入山寨,還是如兩日前的一樣,各處頑耍。餘成龍等亦愛 他少年英勇,聽他自便。卻好走到凌虛樓前,遇見餘成龍從樓上下來。賀人傑故作不知 ,站立一旁,等餘成龍走到面前,賀人傑上前說道:「叔父,這樓造得很好,姪兒來了 幾日,時常聽見任叔父誇獎這樓的妙處。姪兒極想上去頑耍頑耍,任叔父只不許姪兒獨 自上去,說是這樓上有什麼消息,如果踏著機關,便要死於非命。請問叔父,究竟這樓 上有何消息?當日造這樓,究為著何事?請叔父告知姪兒,以便知道此中奧妙。」餘成 龍道:「賢姪有所不知,今既問我,便告訴你,諒也無妨礙。只因三年前,那鳳凰嶺張 七的女兒張桂蘭,盜去施不全那贓官的金牌。後來被黃天霸前往討回。鳳凰嶺張桂蘭又 許配黃天霸為妻。我聽見此話,甚為負氣,因此造了這座凌虛樓。共計三層,將施不全 那贓官的印信盜來,藏在最頂上一層,指明要黃天霸來取。在賢姪未到前一日,施不全 那裡就著褚標那老兒前來問說,叫咱講些交情,看待老兒薄面,將那印信交出,他從中 講和,兩不相擾。咱卻未曾應允,並叫他帶信,速令黃天霸來自取。卻把那老兒氣走了 。但是那老兒一去,必然回到淮安,說明此事。黃天霸聽說此話,兩三日內必定前來。
眼見得黃天霸那小子,不久要死於這樓上了。」賀人傑又問道:「叔父講了一會,姪兒 還是不得明白,怎麼黃天霸上了這樓,就要死的?別人到這樓上就不死麼?」餘成龍道 :「姪兒你哪裡知道?不是黃天霸到這樓上就要死,別人就不死。只因這樓四面皆有消 息,知道路逕的,便不會死,不知的便要送死的。黃天霸從來未到此地,現在要取那贓 官的印信,如何不來?既來這裡,不知這樓的路逕,不是就要死麼?」賀人傑道:「照 叔父所言,黃天霸不來則已,既來定要死的了!果真如此,不但叔父宿氣可消,就便姪 兒冤仇也算報了。但是有一件可慮:若黃天霸前來盜那印信,料不定要與他廝殺。三位 叔父對這樓上路逕是熟的,固然不怕;萬一那時叔父等措手不及,姪兒與他交手起來, 這樓上的路逕,姪兒又不熟,不是白白送一條性命在這樓上麼?」餘成龍道:「賢姪之 言,甚是有理。你就隨我到這樓上去看一看,把那路逕認明,以備一時的緩急。」賀人 傑心中暗喜。
當時就與餘成龍走上樓去。由那扶梯走上,一層層的共計有二十四級。上了樓面, 迎著扶梯,有一黑漆板門,半開半掩。餘成龍卻不進去,偏從板門側首,扶梯左邊月亮 門走進。
賀人傑問道:「為何不走這正門,偏從這小門進去,卻是何故?」餘成龍見問,復 轉身走到黑板門口,先將右腳在門外站定,後將左腳送入門內,輕輕的在樓板上一踏, 只聽響了一聲,一塊板滾了下去。賀人傑走到跟前,望滾板上下一看,但見下面漆黑無 光,深不見底。餘成龍道:「這下面便叫陷人坑。
不知道的從這門進去,踏著這滾板,人就落下去了。不要刀殺槍刺,也便活活餓死 。」賀人傑看罷,隨著餘成龍走入月亮門,向左首轉了三四個月牙彎,才到第二層樓面 。但見樓面當中,設著一座朱漆神龕,龕後有兩扇暗門。餘成龍將暗門一推,吱呀一聲 開了。二人進去,仍在左首轉了一個彎,卻是扶梯。由下至上,只有二十四級,也有黑 漆板門兩扇,左首也有月亮門一個。卻不從月亮門進去,偏從正門走入。賀人傑又問道 :「因何這一層又不從月亮門走呢?」餘成龍道:「這叫做疑兵計。萬一有人上來,知 道頭一層是從月亮門走進的,到了第二層,定是仍然如此,他就上當了。這第二層的月 亮門內,也裝著滾板,下面盡是套索。有人落下,就被套索縛了。」賀人傑答應,二人 走入正門,便是第三層樓面。中間也設著神龕,扶梯卻不在龕內;由神龕背後有一小門 ,門內裝作扶梯,也是二十四級。上得樓來,但見四面窗櫺,俱皆關閉。賀人傑便去開 那窗櫺,並無格閂鉤搭,只是開不下來。餘成龍見賀人傑不知此中消息,便道:「賢姪 我開與你看。」說著用手在東首柱子上,將機關一接,窗格全開。餘成龍便望中樑上一 指道:「賢姪你看那盒子內,便是贓官施不全的印信了。」賀人傑抬頭一看,只見中懸 一盒,四面皆是鐵絲做成的細網,任他神仙也飛不出鐵網。賀人傑暗暗記下。欲知後事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七回
小英雄下山送信 老壯士回署搬兵
話說賀人傑將餘成龍誘人凌虛樓,探明路逕,並知印信懸掛中樑上面,一一謹記, 復與餘成龍在樓上耍了一會,然後同下樓來。又將轉彎抹角,暗埋的消息所在,到處記 明,遂與餘成龍回至廳上。卻好陸文豹、任勇也在那裡,大家便坐下。賀人傑又對著餘 成龍盛誇凌虛樓如何險峻,如何奧妙。餘成龍見賀人傑極口誇獎,自己也喜不自勝,因 誇道:「賢姪,不是咱誇這大口,那贓官的印信,藏在那裡,任他黃天霸三頭六臂,到 了此地,也送他到望鄉台了。」隨時,餘成龍等即命擺酒,彼此暢飲,歡呼而散。
到了夜半,賀人傑乘大家睡熟,獨自起來,換了夜行衣靠,手執樸刀,藏了金錢鏢 ,悄悄的來到凌虛樓。先將四面一看,見那看守樓門及打更的小嘍囉,俱已睡著。他便 展出飛簷走壁的武藝,撥開樓門,復將樓門掩起,捏著步上了扶梯,記著路逕,走到第 一層樓面。真是身如飛燕,毫無聲息。彼時不敢怠慢,復至第二層上面。略為喘息,便 向第三層而來。到了三層上面,先將火光一亮,認定中梁右首。一個箭步,縱上神龕, 略一垫腳,復望上一縱,將右手搭住中梁。隨將兩腳一縮,一彎腰,將兩腳在樑上掛定 ,變了個猿猴墜枝的架式,左手執刀,右手便去摘那印信的盒子。正欲搞下,忽然想道 :「此時若即取下,如何下得此嶺?不得下嶺,事必泄漏。不但印信復失,連我的性命 也難保。好在此樓上已熟悉,取回印信,這又何難?且待等數天,明日先去報知,約定 日期,叫褚老爺子同李伯父趕回淮安,稟明大人。等我黃叔父等人到來,約定行事,裡 應外合,還怕這三個狗強盜捉拿不住,印信失去不成麼?」主意想定,隨即由樓上跳下 ,輕輕站立樓面,復將各處門扇窗格,關閉停妥,一層層走下樓來。開了樓門,復又四 面一看,見看守樓門的仍然睡著,即打更的也已走了出去,幸喜一人都未知覺。賀人傑 趕著一溜煙如旋風般回到了自己房內。先將房門關上,然後卸去夜行衣靠上牀。
略一歇息,已是天明。即便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便向餘成龍說道:「今日 天氣甚好,姪兒意欲下嶺頑耍一回。
約至當午,即便回嶺,特與叔父說知。」餘成龍道:「賢姪既要去嶺下頑耍,須得 早去早回。」賀人傑答應退出,心中大喜。
走至房內,換了衣服,藏起腰刀暗器,復與餘成龍等三人告別,然後望嶺下走來。 到了嶺下,順著大路,匆匆而行,沿途留心客店。走有三四里路,見東首有一小鎮市,
便望鎮上行來。走至街頭,見西首有家酒店,簷口掛著一面招牌,寫:「悅來店安寓客 商」。賀人傑走進酒店,見吃酒的人甚多,因揀了座頭坐下,便叫小二打壺酒來。店小 二才答應著去打酒,只見李昆從店後走出來。賀人傑一見,便遞了暗號。李昆回頭一看 ,見了賀人傑,彼此會了意。賀人傑坐著,仍然不動。一會兒店小二將酒打來,並有兩 碟小菜。賀人傑對店小二道:「你這店內人多嘈雜,這店後面有座頭麼?」店小二道: 「店後座頭倒有,但是錢要雙倍的。」賀人傑道:「你給我移到後面去,我就給你雙倍 錢,又有什麼大事?」店小二答應,趕著將酒菜移至後面。賀人傑亦跟了進來。卻好李 昆已在那裡等著。於是賀人傑揀了一個淨室。店小二將酒菜排好,又趕著進內問道:「 小客官有何吩咐?」賀人傑指著李昆說道:「不意在這裡巧遇這位客人,也是咱的親戚 。你給我再添一副杯箸,再打一壺酒來。」說罷,店小二出去。二人方吃得兩杯酒,店 小二已將菜送進,卻是一盤牛脯、一盤白煮雞,排在桌上,問道:「你老還要什麼菜? 」李昆道:「你且等著,咱們再要什麼,招呼你們便了。」店小二出去。
李昆因問道:「賢姪此來,定有消息。」賀人傑道:「伯父,小姪特來送信。那凌 虛樓果然造得利害!不是小姪用語言將餘成龍同騙上樓,探明路逕,問明消息,不必說 黃叔父不能上去,便是神仙也難將印信取回來。」遂將凌虛樓共計三層,上面如何埋伏 ,如何暗裝消息機關,鐵網如何利害,如何靈巧,細細說了一遍。又道:「小姪昨夜乘 餘成龍等人睡熟,卻暗暗上去一次,觀了路逕。所以特趕前來,請伯父趕緊回到淮安, 稟明大人知道。請大人快差我黃叔父及諸位伯父、叔父,悄的前來。約期五日後--二 十六日夜半子時,齊到嶺上,在柵門前舉火為號。餘成龍等看見柵外火起,必然出來看 視,小姪便乘其無備,去凌虛樓將印信盜出,便請伯父至凌虛樓後嶺接應。但看樓上火 起,便是小姪盜回印信的時候。但這嶺上只有一條小路,且只能一人行走。餘成龍又復 派人在那裡防守隘口。伯父到時,務將那把守的人先行打死,然後方無擋絆。小姪盜出 印信,嶺上的各事,便不能兼顧,卻只管將印信星夜送回淮安。捉拿強人,焚毀山寨, 皆仗諸位伯父、叔父之力。」
正說到此,褚標亦從外面走進,瞥見這賀人傑與李昆在那裡密語。褚標趕至跟前說 道:「好話不瞞人,瞞人非好話。」李昆二人聽見,吃了一驚,再一抬頭,見是褚標, 趕著讓坐。賀人傑又向褚標行了禮,然後坐下,復將前言,細細說了一遍。只喜得褚標 拍案叫絕。三人又密議了片刻。賀人傑又將店小二喊進,算明酒菜各帳,當時將錢付出 ,即告辭褚、李二人,仍回摩天嶺而去不表。
單說褚標見人傑走後,即與李昆說道:「這回去淮安送信,這個差使,不是老夫與 賢姪爭奪,最好讓老夫且去走一趟。一來賢姪二十六夜,要去接應人傑,不能誤事;二 來老夫是個閒人,借此好去遛遛腿;三則好讓賢姪在此養歇幾日,等到那夜,好立大功 。」李昆道:「既是你要去,小姪哪敢違拗?但日期急迫,須得如期而來,大家皆要扮 作客商模樣,在此會齊,一同行事。」褚標道:「賢姪放心,毋須叮囑。」當即打了包 裹,又與店主算還房飯錢,即刻起身,回淮安去。真是趕緊前行,無分晝夜,只走了兩 日,已到淮安。當時入了衙門。
黃天霸等人,單看見褚標一人回來,倒嚇了一跳。及至問了細底,才知賀人傑所為 ,大家歡喜。又見褚標與大家說明一切,即刻同去稟見。施公見褚標回來,滿心歡喜, 忙問:「賀人傑曾否遇見?印信究在那裡?」褚標先上前行了禮,然後坐下,將以往之 事,稟說一遍。施公聽說,拈著髭須,贊不絕口。因說:「這賀人傑年紀雖小,卻有如 此見識,真不傀義士之子。不但本部堂多一勇士,即國家多一棟樑。今既如此,自黃賢 弟以次,可急速前往,毋令小英雄望眼欲穿。褚老英雄業已往返兩次,不能再勞,即請 在署安歇。王殿臣、郭起鳳亦毋須同行,留在淮安,聽候調遣。」施公吩咐已畢,黃天 霸唯唯退出。當即收束停當,各帶兵刃暗器,連夜分三起出城。頭一起是:黃天霸、何 路通,二人扮作賣藝模樣。第二起是:李七侯、關太、金大力三人,扮作客商模樣。第 三起是:張桂蘭、郝素玉,二人扮作村婦模樣。共計七人,直往摩天嶺進發。正走之間 ,只見李昆從對面迎來,彼此照會,分別投店歇下,只等夜半行事,去捉強人。畢竟後 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八回
黃天霸大破摩天嶺 賀人傑火燒凌虛樓
話說黃天霸等男女七人,猛然巧遇李昆,分別投店歇下。
到了初更時分,忽然狂風大作,吹得那草木齊鳴。黃天霸好不歡喜,暗道:「有此 好風,今夜去燒山寨,正是天假其便。」大家不言而喻,略微歇息。到了二更時分,一 個個都換了夜行衣靠,飽餐飲食,手執利刃,各將暗器藏好;又各帶火種,越出店門, 打了暗號,齊奔摩天嶺而去。且說李昆因賀人傑約定在凌虛樓背後嶺下接應,他便望這 條路而去。一會兒已至山嶺背後。趁著星光,定睛看去,果然是一條窄逕,兩旁皆峭壁 懸岩,筆陡直上,只容一人。李昆順著路,一步步望上而行,走到半腰,有一排木寨, 將人擋住。李昆正要越柵而過,只聽柵內有人說道:「好大風,咱弟兄們在那裡支更, 遇見這樣的天氣,便是咱們的好日子到了。」又聽一人答道:「老三,你不要嫌苦,聽 見昨日大王還吩咐我們,小心看守。這條路雖無人知道,卻逼近凌虛樓後面。萬一有了 奸細,偷過木柵,到了樓上將印信盜去,我們可了不得咧!」李昆在黑暗中聽了細切,
一個縱步,躥上木柵,定睛一看,見裡面有個更棚,棚內露出燈光。他一箭步,躥跳下 來,如秋風落葉,輕而且快。腳踏實地,先將彈子掏出幾枚,捏在左手,右手執定單刀 ,大踏步跨入更房,飛的一刀劈去,只聽咕咚一聲,一個栽倒在地。又一個正要喊叫, 李昆來得飛快,趁手一刀,又復砍死。旁邊又有一個,見兩人已經殺死在地,趕著跪倒 ,向李昆哀求饒命。李昆道:「你是何人?」那人道:「小人是看木柵的。」李昆道: 「此去凌虛樓還有多遠?」那人道:「還有半里路光景。」李昆道:「這凌虛樓何人把 守?」那人道:「是兩個頭目把守,三大王任勇不時巡察。」李昆道:「你們這看更的 共有幾人?」那人道:「四個一班,共有八人。這上夜是派我們的班。」李昆道:「你 這裡只有三人,還有一人在哪裡?」那人道:「那一個今日病了未來。」李昆問話已畢 ,即將那人背縛起來,將刀割下一塊棉絮,塞在那人口內,拋在一旁。李昆便坐在更棚 ,專等凌虛樓火起,好出去接應。
且說黃天霸等七人,到了嶺上,望前一看,見上面一排木柵,甚是堅固。木柵裡面 ,還露著燈光未熄,耳內聽得更鑼聲響。黃天霸等便低低的打了個暗號,大家明白,便 將火種取出。除關太、金大力兩個不能上高,其餘五人,一個個如燕子穿簾,齊跳上木 柵。一聲吶喊,大家將火種拋下,隨即跳進木柵裡面。關太、金大力趁勢將木柵砍開, 一擁而進。只見那更房裡面著了火種,又兼狂風不息,霎時風助火勢,火仗風威,將一 排寨柵及更房等屋,盡燒得一片通紅。再加吶喊之聲,不絕於耳。那些小嘍囉從睡夢中 驚醒,急急報知餘成龍等三人。
餘成龍、陸文豹、任勇三人,忽聽報柵門火起,趕忙提了兵刃,走將出來。卻好黃 天霸等已入了裡面,一見餘成龍等迎將出來,便大聲齊喊道:「好大膽的狗強盜!膽敢 將漕督的印信盜去!你可認得爺爺黃天霸麼?特來取爾的狗命。」餘成龍聽罷,哈哈大 笑,也不答話,掄刀便殺過來。黃天霸接著,兩兵相接,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二 人一來一往,在火光中,殺得真真是好看。陸文豹在旁,見餘成龍殺黃天霸不下,趕著 一刀,望天霸砍來。關太趕一步,迎了上去,兩對兒殺得團團轉。金大力持著鑌鐵棍, 只顧在那裡打掃嘍囉;可憐那些嘍囉,遇著棍,不是頭破,就是腦裂。李七侯便往各處 放火。何路通此時已搶入大寨,放起火來。張桂蘭在旁,看見黃天霸戰餘成龍不下,即 將袖箭放出,嗖的一聲,直向餘成龍面門打來。餘成龍說聲:「不好!」趕著往旁邊一 閃,讓過袖箭,複虛砍一刀,回身就走。黃天霸緊緊趕來。正趕之間,忽見餘成龍將手 一抬,嗖的一聲,一枝弩箭,正望黃天霸射來。黃天霸看得真切,趕著用刀一撥,那枝 弩箭撥落在地。正要還他一鏢,餘成龍一個箭步,已至天霸面前,舉手一刀,即望天霸 頭頂砍來。天霸往上一迎,將刀架住,趁勢一個臥虎翻身,直往餘成龍胸前滾來。餘成 龍又說聲:「不好!」跳出圈外。黃天霸來得飛快,趕緊前進一刀,認定餘成龍左肩砍 下。餘成龍將身一偏,轉身一刀,望天霸大腿搠到。天霸往後一退,一招手將鏢飛去, 認著餘成龍面門打來。餘成龍眼尖手快,一面將頭一埋,那只金鏢從頭頂上擦過,後進 一刀,從天霸襠下搠來。天霸趕著讓過,復一鏢望餘成龍腿上打下。說時遲,那時快, 這一鏢餘成龍卻讓不過去,小腿上著了一鏢。餘成龍連說:「不好!」負著痛帶鏢而逃 ,黃天霸追趕上去。
再說陸文豹同關小西兩個,戰到七十餘合了。關小西殺得興起,大喝一聲,一刀將 陸文豹砍下一隻膀臂。陸文豹正待要走,關小西又趕上一刀,砍倒在地。此時張桂蘭見 黃天霸追趕餘成龍,恐怕天霸有失,因亦趕去,卻走錯了路,不意向凌虛樓而來。剛到 樓下,只見賀人傑同著一個矮大漢,在那裡混殺,看看賀人傑抵敵不住。張桂蘭便大喊 一聲道:「人傑快使勁兒!你嬸娘在此。」說著一個箭步,縱到跟前,掄起一刀,直望 那大漢砍下。你道這矮大漢是誰?就是任勇。本來同餘成龍、陸文豹兩個出去看柵門前 失火,因聽見黃天霸等到來,知道大事有變,急趕著望凌虛樓而來,恐怕印信有失。才 到樓下,看見賀人傑在那裡,已經殺死幾個嘍囉,正欲上樓去盜印信。任勇趕將上前, 同賀人傑殺將起來。賀人傑雖然武藝高強,究竟氣力薄弱,怎當得任勇力大如牛?看看 抵敵不住,卻好張桂蘭一聲喊叫,賀人傑聽得清楚,猶如猛虎添翼,登時精神陡長,氣 力倍加,只說得一句:「嬸娘,這王八羔子交付你了,我上樓去也!」說罷舍了任勇, 竟上凌虛樓而去。任勇正殺得高興,眼見賀人傑要死在手內,忽然聽見張桂蘭來助,不 免心中一慌;加之張桂蘭刀法神速,他招架不及,只虛砍一刀,轉身逃走。張桂蘭哪裡 肯放?隨即一枝袖箭,直望任勇打來。只聽得咕咚一聲,任勇栽倒在地。桂蘭復趕上一 步,舉起刀來,認定膀膊上搠了幾下。那兩隻膀膊,已經離了肩窩,復一刀結果了一命 。張桂蘭見任勇已死,拋在一旁,再去尋找天霸。才轉過兩個彎,見天霸迎面而來,後 跟著關小西、郝素玉、何路通、李七侯。天霸開口,便向張桂蘭問道:「你曾看見人傑 麼?」張桂蘭道:「他上凌虛樓去了!餘成龍那廝曾捉住麼?」天霸道:「通捉了!」 原來餘成龍著了一鏢,轉身逃走,正要從地道內逃,該應天網恢恢難逃。正遇見何路通 燒了大寨,迎面而來,出其不意,當頭一拐。餘成龍不曾讓得及,在肩上著了一下;接 著黃天霸復一刀,從背後直穿過前胸,倒地而死。黃天霸等正在那裡說話,猛一抬頭, 見前面火光燭天,直沖霄漢。此時凌虛樓,已被賀人傑將印信取得,從頂上一層放起火 來。黃天霸等趕著火光前去,尋著賀人傑。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九回
繳印信人傑立功 敬河神賢臣致祭
話說人傑既將印信取回,火燒了凌虛樓,同黃天霸等七人,尋了兩間空屋,在那裡 歇息。話分兩頭,再說李公然在凌虛樓背後,山嶺之上,窄路旁邊,更棚以內,專待凌 虛樓火起,便來接應人傑。一直等到四更將盡,不見動靜。正在心煩意亂,忽見凌虛樓 火沖霄漢,知道賀人傑已經得手。他趕著提了刀,直奔嶺上走來。趕到逼近,那條狹路 已被凌虛樓上燒枯的木料,壓落下來,將路塞斷。李昆轉身回走,復望嶺前趕去,走了 好一會,才到摩天嶺面前。抬頭望嶺上一看,但見餘火猶存,濃煙尚裊。李昆趕著上了 嶺,一路尋找前去,只見屍骸遍地,血肉模糊,尋了一會才到。天霸人眾,彼此見說了 原由,皆各歡喜無限。此時天已將明,大家又略坐片刻,已是大亮,於是大家將大寨內 所有未經焚毀物件、銀兩財帛,逐一查明,聚在一處。又將未死的嘍囉等眾,皆叫到面 前,發放回家。又留二三十名,押令著扛抬物件,並將餘屋拆毀。所有死屍,概行掩埋 起來。諸事已畢,嘍囉扛著物件,賀人傑捧著印信,並帶了餘成龍等三人首級,一齊下 嶺,走至悅來店。李昆又到店內,說明情由,算還房飯錢。那鎮市上方才曉得是施大人 暗裡派了官兵,來捉拿嶺上的強人。黃天霸等也將所住的客店房飯錢算交清楚,這才一 齊望著淮安而去。
在路行了二日,已到淮安。當即入城,回到衙門,先報進去。施公聞報,即刻傳見 。黃天霸趨步進內,施公一一慰勞,眾人又各各請安。末後賀人傑恭恭敬敬將印信送到 ,交與施公,道:「請大人驗看收執。」施公接過了,將盒子開了,驗明不錯,當交施 安收去掌管。施安接過去退下。施公因向賀人傑道:「本部堂一時疏忽,將國寶為強人 盜去。若非小英雄設計取回,本部堂亦難逃處分。今多虧小英雄膽識兼備,致國寶失而 復得,這件功勞,要算小英雄第一。本部堂卻無以酬報,先只好給個千總頂戴,歸本標 差遣,聊以酬今日之勞;待隨後另有功勞,再行申奏,請旨獎賞。」賀人傑趕著上前請 安,稟道:「承蒙大人恩德。小民年幼,多有鹵莽之處。今大人不加罪責,反蒙厚賞, 小民斷不敢領。等隨後立有微勞,再請大人恩賞罷!」施公撚鬚微笑道:「小英雄不必 過謙。一來為小英雄稍承先志;二來使本部堂聊表寸心。幸毋再辭,反使本部堂不安。 」黃天霸見施公說得懇切,即命賀人傑道:「既承大人逾格栽培,厚加恩賞,卻之反為 不恭。且謝過大人,受了此職,以後再圖報效,不負大恩便了。」賀人傑因道:「卑職 既受了大人恩賞,當效犬馬之勞!」說罷,又叩了兩個頭,謝了恩,這才起來,站立一 旁。黃天霸復又稟道:「摩天嶺大寨內,所有搜出銀兩物件,悉數命小嘍囉扛抬回來; 並餘成龍、陸文豹、任勇三名首犯的首級,亦帶到此,請祈發落。」施公道:「將餘成 龍等三人首級,於頭門外懸竿示眾。所有財物,全行存庫。小嘍囉皆係赤子,盡放回家 。」黃天霸答應,大家辭出,發落已畢,各回衙門。
且說賀人傑得了千總,心中十分歡喜。黃天霸、張桂蘭夫婦二人也是喜之無限,商 議道:「人傑姪兒,今蒙大人賞了官職,咱們雖不是嫡親叔嬸,也如同胞一般,也得給 他做個面子,備兩席酒,請請大眾。一來是我們的體面,二來也給大家喜歡喜歡,拚個 一醉,老爺意下如何?」黃天霸道:「夫人之言甚合吾意,就是明日請酒便了。」張桂 蘭又道:「賀家嫂子遠在山東。她兒子今日作了官,也得寄封信與她,使她歡喜,以慰 她撫養一番。」於是黃天霸就請人寫好了一封書,寄往山東,並接他義嫂不題。次日又 去備了兩席酒,著本衙門差官,各處去請客。大家叨光,聞是喜酒,俱各前來。這個消 息,又傳到施公耳裡,施公又著施安送了五十兩銀子,給賀人傑為犒賞之費。黃天霸只 得代他收下,當時便與施安說道:「本來也要請老弟到此小飲三懷,特恐被大人知道, 諸多不便,故不曾去請。今蒙大人又有賞賜,賢弟可莫怪愚兄未曾下帖,屈留在此,大 家歡喜一日。」施安也答應。此日正卻好是三月初三,上已佳節。又兼天氣晴明,春意 融和,大家舉懷痛飲。自午至暮,無不歡呼快樂。其中有猜拳行令的,有擊鼓催花的, 滿座紛紛,談笑典雅。及至酒闌,猶有餘興。褚標在壁上,取下樸刀按一按,跳出院落 ,舞了一路單刀,耍了個四門,果然刀法精純,不愧老當益壯。舞畢,褚標站在院落, 對眾笑道:「老夫不彈此調久矣!幸尚未生疏,將來還可憑這老伴兒解解悶。」
大家極加誇贊。
褚標復向賀人傑道:「你高興麼?咱與你殺個老少對手。」
賀人傑道:「還望老爺子指教!」說著,便取了一柄單刀,跳出院落,與褚標對敬 。立定腳步,擺了架式,說了一聲:「請。」
褚標還答了一句:「有占。」即將刀望人傑砍來,人傑趕著招架;一來一往,左攔 右隔,前遮後擋,兩人舞在一團,儼然如逢大敵。大家看著無不贊賞。二人舞畢,復入 了座,彼此又誇贊了一回,又飲兩懷酒,飯畢各散。
時光迅速,又是四月初旬。這日正逢致祭河神之期,施公早三日前,掛出牌來:屆 期仰合署文武官員,軍民人等,一體拈香。到了次日,施公五更起來,外面炮口向三聲 ,鼓樂齊鳴。施公出了轅門,前面本標各員,如黃天霸、關小西、李昆、李七侯、何路 通、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賀人傑等,皆各按本職公服,坐於馬上先行。施公面前 ,有漕運總督親兵一隊,兩旁戈什哈八名,扶著轎槓,一路上威威武武,直望河神廟而 來。不一會已到廟前,各官員紛紛下馬。施公亦在廟門前下轎。此時早有淮揚兵備道, 淮安府縣,暨各廳各委佐二雜職,候備人員,挨次排班,齊立兩旁伺候。施公從容上殿
,先奏了樂,施公上香已畢。禮生贊禮。施公及大小官員,一齊行禮。俟讀祝後,禮畢 ,各官隨著施公,站立起來。當有廟中住持道士,延請施公至客廳用茗。然後施公起身 ,各官恭送如儀。施公至廟門外上轎,吩咐回衙,各官亦紛紛歸署不提。
再說施公端坐轎中,忽見道旁有一少婦,身穿白衣麻裙,手持紙錠,係新喪模樣, 站立路旁,讓施公轎子過去。忽然起一陣狂風,在那少婦前旋轉不定,猛然將那少婦麻 裙吹開。施公瞥眼一看,見麻裙中露出紅褲,心中大異。即於轎前,密令王殿臣、郭起 鳳二人道:「你暗暗尾隨這婦人前去,看他所往何處,及家住哪裡,一一訪明,回來稟 告。」王、郭二人答應去探。施公回衙。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風捲麻裙含冤待白 塵埋繡履抱屈難申
話說王殿臣、郭起鳳奉了施公密諭,尾隨那風捲麻裙露出紅褲的少婦,一直跟出東 門。又行二三里,那婦人到了新墳面前,將紙錁焚化,席地而坐,掩著面鳴嗚咽咽,哭 了起來。王、郭細聽哭聲,雖然嗚咽,毫不哀痛。正在那裡兩相私議,忽然又見一陣狂 風,先將紙錁灰吹得四散,復將那少婦麻裙前後裙門,一齊吹開,露出一條大紅褲子。 王、郭二人再仔細一看,見那褲子乃是新的,心中更加疑惑。又見那少婦等旋風過去, 在新墳上叩祝不已,臉上顏色,頗為驚恐。王、郭二人知道中間必有緣故。不一會,那 少婦站起來,將身上灰塵撲了撲,即向原路回來。王、郭二人即閃入樹林。卻好那少婦 從樹林前經過,他二人仍然尾隨在後,重複跟入東門,直至獅子巷,看著那婦人進門後 ,才向附近覓了一家茶店。
二人進了茶店,對坐下來,叫店小二泡了一壺茶。那店小二將茶泡上,王殿臣便問 道:「你叫什麼?」那小二道:「小人姓王名叫小二。」王殿臣又問道:「你這店開了 幾時了?」王二道:「小人這店從前年就開了。」郭起鳳道:「你在這裡多少工錢一個 月?」王二道:「這店是小人父親開的。」王殿臣道:「你原來不是伙計,還是小老闆 呢!」郭起鳳道:「離你這店南首第五個門,那一家死了個什麼人?我看他家門首掛著 重孝,還有個少婦穿著一身麻衣,才從門外走了進去,那是她家的什麼人?還是媳婦, 還是女兒呢?」王二道:「她家姓吳,死的這人名叫其仁,今年才二十四歲。那戴孝的 婦人,就是吳其仁的老婆。」郭起鳳道:「這小小年紀,把這樣個年輕的老婆拋下來了 ,叫她在那裡守寡,實也可憐!但這吳其仁是什麼病死的呢?他還有父母兄弟沒有?」 王二道:「他無父母,又無兄弟,只有他一人。平日家道也還過得去,薄薄的也有些田 房產業。
就是這吳其仁年紀雖輕,身材相貌卻生得頗為醜陋。聽說還有個暗病,終年的委委 頓頓。若問他什麼病死的?在死的前一日,我們還看見他在外面行走。到了第二天早上 ,忽然他家裡人出來說,半夜時忽得了一個急病,施救不及,等到四更就死了。未及半 日,經吳其仁老婆娘家的人來了幾個,就收殮起來,在家停了七天,就抬出去葬了。」 王殿臣道:「這吳其仁丈人家姓什麼呢?」王二道:「聽說姓何,便在北門大街,家內 開著雜貨店,家道也過得去。」王殿臣道:「吳其仁既死,也就算了。只可憐他的老婆 ,這種青年,便叫她做個寡婦,又無兒女撫養,如何度日呢?」王二聞言,笑而不答。 王殿臣、郭起鳳亦心知有異,不便再問。遂將茶錢付訖,出門而去。又在附近一帶,訪 問了一會。有說那少婦不甚端的,有說死者身死不明的,人言噴噴,莫衷一是。直到天 晚,王殿臣、郭起鳳才回衙門,將以上所見所聞,一一稟知施公,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施公即傳山陽縣到署諭話。山陽縣奉傳,隨即稟到。見了施公,請安已 畢,坐在一旁。施公說道:「本部堂奉請貴縣,並無他事。只因昨早往河神廟拈香回來 ,途中見一少婦,身穿麻衣,手持紙錁。忽遇旋風,見少婦麻裙捲起,中露紅褲。本部 堂心頗滋疑,即刻密令差官偵探。後據差官稟復,謂那少婦係祭掃新墳。從旁微窺,該 少婦既焚紙錁,哭而不哀。忽旋風吹其紙錢四散,又將麻裙捲起?那紅褲露了出來;及 風過處,該少婦仍然穿著麻裙。又見該少婦當旋風吹散紙錢時,形色倉皇,叩祝不已, 頗有愧對驚惶之色。及跟隨進城,至該少婦家附近訪察,知死者為婦之夫,無病暴卒, 卒後遂殮,殮之後遂葬,殊見草率。且該少婦頗有丑聲。本部堂想其中必有冤枉,因此 請貴縣務即訪察明白,俾死者不致含冤,生者難逃法網。今具限三日,貴縣即行詳復, 毋得含混宕延!」
山陽縣聞說,口內道是,心內卻暗想道:「途中少婦,風捲麻裙,與他何涉?即有 冤枉,也未據報,盡可不問。他偏閒得沒事,尋件事出來做做,好博得他清正的名聲。 他又不肯自辦,委我去訪。你道這樣無影無形的案件,從哪裡辦起?」無可奈何,只得 答應出來,且回本署,再作計議。山陽縣才告退出去。
未及一刻,忽聽大堂上鼓聲打得亂響,如山崩地裂一般,施公即令施安去問何事。 施安這才至二堂,已有值日差官傳報進來,施安忙問何事。值日的道:「是個老頭子擊 鼓,代兒子喊冤,求大人申雪。」施安道:「他有狀詞麼?」值日的道:「沒有。」施 安道:「叫他候著,等回明大人再說。」施安說罷,當即進內稟明一切。施公聽罷,吩 咐坐堂。差役齊立兩旁。施公命帶原告。差役答應,即刻從頭門外,將原告帶到,至公 案前跪下。施公在上,望下看去,見那老頭年紀約六十歲光景,鬢髮業已全白,生得頗
為良善。因喝道:「你姓甚名誰?有何冤枉?不向縣裡告去,卻向本部院這裡上控!你 可知越控的罪麼?」
那老頭兒道:「小的姓朱,叫朱四。只因有個姪女,嫁與王家,已經六年。小的姪 女婿叫王三郎,家住南門外河邊口,向來撐船,在江湖上貿易。他夫婦兩人,頗為和愛 。小的兒子叫朱槐,也是撐船,在江湖上貿易,多在外少在家。前月二十四夜晚從外面 回來,因與他堂姐姐二年不見,順便到王家探看,將船泊在岸邊。不意到了王家,見他 家後門雖開著,卻無一人,喊了兩聲,卻無人答應。小的兒子見沒人在家,也就回船。 當時覺得腳上穿的鞋子濕了,便脫下來,在火上焙乾,吃了晚飯,也就睡了。不料次日 一早,小的姪女婿王三郎即帶了多人到小的兒子船上,望著兒子罵道:『我同你無仇無 隙,何得殺死吾妻?』小的兒子大驚,不知所措。王三郎又不分皂白,即將小的兒子捆 縛在家,先打了一頓,隨即送往山陽縣。
當蒙縣太爺問王三郎道:『你妻子被殺,怎麼知是被爾妻弟殺的呢?』王三郎口稱 :『二十三日我往附近賣貨,當日未回。
至二十四晚回家,推開大門,走進裡面,喊妻子不應。即點了火,向房內照去,又 不見人。正在疑慮,將火各處去照,行至後門口,見地下殺死一人,血流滿地。再一細 看,正是妻子。
又見腳下所穿的鞋子又不在腳上。當即喊叫起來。左右鄰舍皆說可隨著血跡找去。 次早即邀約鄰舍,跟著血跡,找至河岸,直至朱槐船上,都有血跡。並在泊船那岸畔, 拾得女鞋一隻,卻是妻子所穿。因此方知妻子是朱槐所殺。』當時縣太爺臨場相驗,實 係被刀戳傷咽喉,因而身死。縣太爺因向小的兒子說道:『真實憑據,你尚有何狡賴? 』小的兒子雖欲辯駁,奈縣太爺不問情由,即將小的兒子屈打成招,現在收禁監內。青 天大人的明鑒:王三郎之妻是小的姪女,小的兒子便是王三郎妻弟,豈有堂弟去殺堂姐 之理?即使王三郎之妻為小的兒子所殺,亦斷無將死者所穿的鞋子帶去一隻,拋在岸畔 ,做個殺人的實據。總要求大人給小的兒子並姪女申雪。」說罷,連連叩頭。
施公聽罷,覺得老頭兒說的話頗有理,遂命帶下,候明日傳齊屍親,再行復訊。朱 老兒出去,施公即命人將屍親王三郎限即日傳到,晚堂質訊。欲知是何妙計,且看下回 分解。
第三○一回
張掛榜文招尋繡履 追申冤屈拘質公堂
話說施公既將王三郎傳到,訊了一堂,囑令三郎退下,聽候申冤。次日,又出差至 山陽縣,調齊全卷,並將朱槐提到,細心嚴究。施公見朱槐亦頗為良善,斷非殺人之人 也!囑暫行收監,聽候申雪。於是施公心甚不安,遂思得一計,即刻命人寫了榜文,在 各處張貼。那榜文上寫道:為懸賞招尋事:據王三郎妻朱氏,被人謀害身死一案,除已 將兇手拿在案外,尚失繡鞋一隻。特懸賞格招尋,不論軍民人等,如有將繡鞋撿得,呈 送漕督衙門繳對者,本部堂定重賞大錢五十千文,當堂給發,決不食言。
爾等慎毋觀望自誤,特示!
這榜文一出,那些觀望的人,盡作為新聞,到處談論,卻無一人拾得。看官,你道 朱氏究為何人所害呢?原來王三郎家在淮安南門外河岸上面。朱氏生得頗為美貌,夫妻 亦極恩愛。
只因對門有一家,姓李名喚賓如。其人先為府署書役,後來因誤公事革去,性最刁 惡,好色貪淫。見朱氏美貌,屢欲相通,未便得手。這日忽見三郎清早出門,李賓如便 到朱家問道:「王兄在家麼?」朱氏聽見有人叫喚,因問道:「是誰?三郎早間上鎮去 了。」李賓如也不顧進退,即入裡面,見朱氏道:「我有件事,特來相托,未知他即回 麼?」朱氏因見李賓如是對門鄰居,也不疑惑,因對他道:「三郎有事未完,至早也須 日晚方回。」李賓如見朱氏雲鬢半偏,朱唇輕啟,不禁慾火上焚。因用手去拉朱氏道: 「尊嫂且同坐,小可有事奉告,王兄回來,煩即轉達。」朱氏見他有不良之意,因罵道 :「你堂堂六尺身軀,不分內外。白晝到人家來調戲婦女,真是畜類不如。」說罷,進 入房內去了。李賓如羞愧難禁,因即懷恨在心。自想:倘或三郎回來,朱氏將此事告知 ,三郎豈不深懷仇恨?不如將朱氏殺死,既可泄我之恨,又可免泄其言。因懷了利刃, 復來三郎家內,見朱氏站在門裡,李賓如突出利刃向朱氏咽喉刺下,朱氏倒地而死。李 賓如見朱氏已死,知道不好,意欲移禍於人。因將朱氏繡鞋脫下,去近河亭子旁去埋, 不料半途失落一隻。李賓如走到河亭旁邊,來埋繡鞋,方知只剩一隻,彼時也不顧回頭 去找,匆匆將一隻鞋並一把利刃,埋泥中而去。事有湊巧,遇宋槐來探朱氏,濺了兩腳 的熱血,一路回船。又遇著王三郎聽了鄰舍之言,追尋血跡,因此朱槐被捉,抱屈難申 。你道這是哪裡說起呢?
話分兩頭,再說山陽縣奉了施公委查風捲麻裙一案,回到衙門,即與幕友商議此案 ,如何辦法。彼此商議許久,那幕友道:「據我看來,必得先將那少婦提案,就硬說是 她丈夫吳其仁的陰魂,在城隍廟前控訴爾謀死親夫,城隍神托夢,請本縣審斷,先詐一 詐她,看她如何情形,再作商議。」山陽縣答應,因即簽差去提吳何氏。那山陽縣差人 ,奉縣主之命,即刻到了吳家。卻好何氏梳洗已畢,見著兩名公差進來,先自嚇了一跳
,忙問道:「你這二位從何而來?為什麼不分皂白,便往人家亂跑?」那縣差便道:「 你家可姓吳麼?」何氏道:「是。」
縣差又道:「吳何氏現在哪裡?」何氏道:「我便是何氏。有何話說?請講。」那 差人道:「這就是了。」因在袖中拿出鐵索,向何氏道:「你的案犯了!你丈夫吳其仁 告你謀死丈夫。本縣太老爺奉了城隍之命,特來捉你!」何氏聞言,暗自吃驚不小,急 道:「我的丈夫暴病身死,連喪都出了。左右鄰舍誰人不知?
今你們二位忽然前來,憑空捏造什麼謀死親夫,敢是要索詐我寡婦的錢財麼?既然 如此,我便同你們到縣裡去。」公差早就將鐵索向何氏頸上來套。何氏忙道:「且慢來 ,我又不逃,自同你們前去,何必用此呢?」縣差不由分說,仍將鐵索把何氏套起來, 一直帶往山陽縣去。何氏托鄰舍照庇門戶。不一會,已至縣衙。縣差報到山陽縣,便傳 伺候,立刻升堂,將何氏帶到。山陽縣留心看那何氏。但見她身穿重孝,生得頗有幾分 姿色,而且一種妖嬈之氣現於形端,心中就有幾分疑惑。只聽那何氏先自開口說道:「 請問大老爺簽飭公差,拘孀婦到案,不知孀婦死了丈夫,犯著何罪?請大老爺明示!」 山陽縣聞言,暗說好個利口潑婦,因道:「你就是吳何氏麼?」何氏道:「孀婦正是吳 何氏。」山陽縣道:「你丈夫叫什麼名字?」何氏道:「名喚其仁。」山陽縣道:「你 丈夫死了幾時?是何病症死了?
現在曾否下葬?」何氏道:「得病而亡,巳過六七,現已下葬。」山陽縣道:「你 夫家尚有何人?」何氏道:「既無翁姑,又無伯叔,且無子女。」山陽縣道:「你嫁與 吳其仁幾年了?」
何氏道:「五年。」山陽縣道:「為何並無生育?」何氏道:「人生有命,何可強 求?」山陽縣道:「爾可知爾所犯之罪麼?」
何氏道:「孀婦只知夫死,尚未終七,不知所犯何事?」山陽縣把驚堂木一拍,大 聲喝道:「好大膽的淫婦,爾敢謀害親夫!
本縣奉城隍神托夢,說爾親夫在城隍神前告爾謀害身死,飭令本縣提爾到堂,徹底 根究,代爾親夫申雪。爾尚敢故作不知,殊屬淫潑已極!若不從實將姦夫招出,本縣定 用嚴刑拷你!快快招來,因何謀害?本縣或可原宥,從寬減等!」
何氏聽說,因緩緩說道:「大老爺為民父母,民間有了冤屈,自己力有不能申雪的 ,求大老爺代為申雪,此固大老爺分內之事;從未聞民間本無冤枉,大老爺偏欲代人申 冤。而且謬言神來托夢,是究竟有何實據?嘗聞誣告加三等,大老爺即此一舉,自問如 何呢?」山陽縣怒道:「爾仗這利口辯駁,便思駁倒本縣麼?且再問你丈夫即使暴病身 亡,爾何得死後遽殮?
殮後即葬?足見情虛,恐致泄漏,所以草草葬了,即可杜絕人口了!如此狡謀,本 縣已洞悉爾的肺腑,爾尚有何強辯?」何氏道:「大老爺此言,更覺差矣!世界上隨殮 隨葬的,不知凡幾,難道都是謀害親夫的麼?而且論國法,停柩不葬,是大乾例禁。論 人情,殮畢即葬,即所謂入土為安。孀婦以一婦人,既無翁姑伯叔,若將死者之柩,久 停在室,萬一風火不測,將何以對亡夫?在孀婦看,隨殮隨葬,於國法人情,兩無偏廢 。
大老爺以此借口,孀婦可不解大老爺何以謂為民父母了?」山陽縣被何氏這一頓話 ,駁得了禁口無言,不禁大怒道:「好大膽的淫潑婦!爾既說未曾謀害親夫,本縣明日 申詳上憲,請示開棺相驗,彼時看爾尚能狡賴不成?」何氏道:「大老爺既要開棺相驗 ,孀婦豈敢不遵?但有一件,如果驗出傷來,孀婦情甘認罪。若竟無傷,大老爺擅翻屍 骨,於律例上尚有處分麼?」
山陽縣道:「若驗不出傷來,本縣也願自請處分。」何氏道:「大老爺既如此說, 孀婦先具甘結;大老爺也得具一張甘結,申報上憲,將來方可為憑。」欲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回
一官拚棄賢令開棺 雙履招來冤民出獄
話說山陽縣將吳何氏供詞,並各具開棺甘結,疊成文卷,分別申詳上憲。這日施公 接到申文,隨即看了一遍,暗道:「這吳何氏反覆辯駁,未為無理。但據親目所睹,風 捲麻裙,又據王殿臣等探訪各事,其中實有冤屈。今據山陽縣呈請開棺相驗;這山陽縣 不但膽識兼備,而且是個好官,本部堂不可不准。」因批道:「據詳已悉,仰該縣即日 開棺,詳加檢驗。務使水落石出,以彰國法,而儆淫凶,毋任死者含冤,生者漏網。
繳!」批畢,隨即發縣。山陽縣奉到批文,復又親往漕督衙門,面稟一切。施公大 加賞識。當向山陽縣道:「如果實非謀害,所有應得處分,本部堂當與貴縣共之。不過 貴縣臨驗時,恐有仵作舞弊蒙混等情。」山陽縣唯唯退去。當即回了衙門,立刻傳知書 差人役、仵作人等,飭令預備屍場,明日早晨開棺。合署書差知道此事,皆謂「本官得 了瘋疾,硬說人家謀害親夫的」。
到了次日,各事備辦停當,山陽縣帶領書差、仵作,並吳何氏人等,一齊出了東門 ,直望吳其仁墳墓而來。相離不遠,見屍場已經搭得齊整。不一會已到,山陽縣下轎, 先往墳前繞走一圈。忽然一陣旋風,直吹得塵灰高起。山陽縣又在墳前暗祝了兩句話, 然後升入公堂,喝令土工掘塚。將塚掘開,露出屍棺,便令仵作開驗。仵作答應,即隨
手持鐵斧,先在棺頭砍了三斧,然後鑿開棺蓋。當有土工抬過。隨即,仵作請官親臨, 眼同檢驗。山陽縣離了公座,親到棺前,但見屍身毫不腐爛,因喝仵作如法檢驗。仵作 不敢怠慢,遂即從頭至足檢驗一周,喝報:「毫無傷痕,實係暴病而死。」山陽縣又令 再驗,旋又報:「委實無傷。」山陽縣無可奈何,只得命人蓋棺封墓。何氏大聲說道: 「大老爺以莫須有之言,妖幻無憑之夢,開人之墓,啟人之棺,翻倒人之屍骨。死者何 辜,遭此荼毒?既啟棺而又欲蓋棺,開墓而又欲封墓,此非孀婦所敢遵命。」山陽縣只 得忍氣吞聲,緩言說道:「爾言誠是。但本縣前已具了甘結,申詳上憲。今既驗無傷痕 ,本縣自甘認罪。死者既已無辜,而再令其屍首暴露,本縣更無以對死者,且先蓋棺封 墓。爾如不信,爾可上控大府,請定本縣之罪便了!」何氏聽罷,這才允為蓋棺封墓。 山陽縣打道回衙,何氏暫行回家。
山陽縣拈香已畢,即便去見施公,稟知一切。施公頗為納悶,因道:「貴縣令道此 意外之事,皆本部堂的不是,隨即自請參處,以分貴縣之罪。」山陽縣起身致謝,正欲 告辭,忽見施安呈上一張詞狀。施公展開一看,就是吳何氏控告山陽縣擅請開棺一案。 施公當令施安傳諭何氏:聽候本部堂提參該縣。
施安傳諭出來,何氏自行回家,心中頗為得意,以為從此可以無虞了,逐日與姦夫 恣情取樂不提。山陽縣告辭出來,回到衙門,頗為憤恨。然亦無可如何,只得密派心腹 ,詳加探訪。施公亦復如是,暫且不提。
且說王三郎妻被人謀害,朱槐冤屈在獄,施公懸賞招尋繡履,那賞格已懸有十日, 並無人拾得。李賓如竟然法外逍遙。
這日李賓如在一店飲酒,這酒店婦人卻同李賓如有奸。李賓如酒至半酣--合該朱 槐災難要滿,朱氏冤屈可申,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李賓如忽向那淫婦人說道:「看你 有心顧我,我從未有點好處與你的,今當以一宗財爻相報。」那婦人笑道:「你自來我 家,何曾使用過你半文錢?既有財爻,你還要自取,何得與我?我不受你這油滑嘴來騙 我。」李賓如道:「你可知道王三郎妻被人謀害,朱槐現在監獄,將要抵償;施大人出 了榜文,招尋朱氏繡履,如有人拾得,當堂賞給大錢五十千文?我正知其繡履下落,今 說與你知道,你可使你丈夫檢出,送往施大人那裡領賞。」那婦人道:「我不相信,你 怎麼知道?」李賓如道:「我昨日走近東門外河亭旁邊,腳下被一物絆了一跤,低頭一 看,見是女人一隻繡履,並一把利刃,埋在泥內,因此知之。」那婦人仍不相信,等李 賓如去後,暗向丈夫說知,密令前往撿拾。酒店主本來好利心重,一聞此言,即去找尋 。走到河亭旁邊,扒開鬆泥,果有女人繡鞋一隻,利刃一把,忙取回來。那婦人一見大 喜,即令其夫持履呈送漕督施公。
那酒店主便攜了繡履,直向漕督衙門而來。到了衙門,先將繡履交與值日,由值日 差送進。施公正為此事在那裡納悶,忽見繡履,當即問道:「是何人送來?」值日差道 :「是個開酒店的送來的。」施公一面飭令值日差傳知來人,聽候給賞,一面傳伺候升 堂。施公升了堂,將酒店主帶上問道:「這繡鞋你是哪裡得來?」酒店主回道:「是從 東門外河亭畔泥中撿出。」
施公道:「誰叫你在那裡去找?」答云:「是小人的妻子叫小人前去。」施公道: 「你妻子又怎麼知道呢?」答道:「是在店內飲酒的一個姓李的客人說的。小人妻子聽 見這話,叫小人去的。」施公道:「這姓李的叫什麼名字?常來你店飲酒的麼?」
答云:「名賓如,是常來的。」施公遂令吏役如數給發賞錢,店主拜謝而去。施公 復令王殿臣、郭起鳳道:「你二人跟他前去偵探。倘遇該酒店婦女在家,同人飲酒,即 刻捉來。」王、郭二人,奉令前去。
卻說那酒店主將賞錢攜到家中,他妻子喜之欲狂,因道:「你我得此賞錢,皆李某 之力,可謂他來取些分他。」那酒店主答應,即至李家,把李賓如請來。那婦人一見賓 如,笑容可掬,越加奉承,便邀入自己臥房,安排酒肴相待,三人共席而飲。那婦人復 向李賓如說道:「我夫妻得此賞錢,皆是大郎指教,何能獨得?應與大郎共分。」李賓 如笑道:「此事雖我指引,卻是你的財爻。」三人正在那裡談笑,王殿臣已在外面探聽 清楚,同郭起鳳即搶入房中,將二人捉住,解回衙門。施公即刻升堂,先將該婦訊道: 「爾如何知道被殺的婦人繡鞋所埋之處呢?」那婦人道:「係酒客李賓如所說。他說看 見一隻女子繡鞋、一把利刃,埋在泥中,因此小婦人才叫丈夫去拾。」
施公道:「你丈夫只將繡鞋送來,那利刃尚在何處?」那小婦人道:「現在小婦人 家中。」施公即命人去調利刃,一面即提李賓如嚴訊。李賓如始則不招,後被嚴刑,抵 賴不過,只得將上項各節,及與酒店婦人通姦等情,一一招出。施公判令李賓如處死以 抵朱氏。酒店婦人責竹杖四十,即交酒店主領回,嚴加管束。朱槐釋放出獄,聞者快心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回
抱布貿絲賢臣私訪 叩門投宿豪士泄機
話說施公既得繡履,朱槐與朱氏的冤屈俱已申雪。唯風捲麻裙一案,未得真情,心 中頗為憂悶。因暗道:「莫若私訪一番,或可知其原委。」即日改扮了一個販布的客人 ,悄悄的出了衙門。先在城內茶坊酒肆,背街小巷,借著賣布為由,各處訪了兩日,亦 未訪有消息,只得回衙門,悶悶不樂。這日又去城外探訪,離城天已大晚,不便進城。
遠遠見一個村落,施公即向村莊上走去,四面一看,不過七八家人家,卻又均已關門。 施公正在躊躇,又見離村約有百十步,有茅屋數間,燈光尚露。施公即往前去。但見柴 門半掩,內有一老婦,約有六十多歲,就著燈光,在那裡縫紉。施公推門直入。老婦驚 起,問施公道:「你這客人,從何處來?到我這村莊何事?」施公道:「我本賣布為生 ,只因日暮途窮,進城已來不及。這左右又無客店,故特來前請借一榻之地,暫宿一宵 ,以避風露。」那老婦對施公道:「借宿一宵,原無不可。但我家兒子生性極惡,雖老 身亦無奈他何,恐他回來,得罪客官,使老身何以相對?」
施公道:「這倒不妨,即使你兒子回來,有甚言語污辱,我可忍耐。即不然,我與 他請個罪,他斷不能再與我為難了。」那老婦道:「既如此,但有屈客官在柴房內暫宿 一宵。如聞不肖兒回來,客官幸勿聲張,免致饒舌。」施公答應,老婦即引入柴房。施 公便藉草作褥,姑且假寐,以待天明。
時交四鼓,忽聽叩門聲響,施公知為老婦之子回家,即屏聲息氣,側耳潛聽。只聽 老婦先去開門,復後罵道:「現在幸而年歲好,可以度日,汝尚如此不長進,終日遊蕩 ,不顧家事。倘遇年荒,老娘要被你累死了!」罵了一頓,並不聞那兒子作聲。他旋即 取火,向廚房內覓食。復聞老婦說道:「今夜有一販布的客人,因日暮不及進城,在此 借宿,現在柴房中睡臥。汝宜善為看視,毋許再如往日所為,多有得罪,致令客官羞忿 !」其子也不答應,即持火到廚房來,到了廚房內,將火照向施公面上,看了一會,微 微笑道:「老娘不懂事,這位客人幸是個好人,留下來原無妨礙;若留下歹人來,家中 原無家產,萬一偷去物件,從哪裡找來?」說罷,竟呼施公起來。施公見來意甚好,也 就起來,先問了姓名。那少年道:「姓曾單名個志字。」復問施公。施公因說道:「姓 方,名喚人也。」曾志又問道:「尊客從哪裡到此?」施公道:「是從山東到此,今日 欲往淮安。因貪走路程,不覺窮途日暮,因此與令堂相商,在貴府借宿一宵,實在打擾 之至。」曾志道:「萍水相逢,竟是他鄉之客。不過敝屋蝸居,未免有屈尊駕!」說著 ,又向那老婦道:「母親,這位客人,曾否留他晚飯?」老婦道:「此老娘失於檢點, 尚未留飯。」曾志即邀施公至客房坐下,隨入內搬出些酒來,並魚肉等類,同施公對飲 ,暢談了些時勢。
施公見曾志語言豪邁,頗為投氣,因問:「平日作何生理?
尊庚幾何?」曾志又道:「癡長三十六歲,無所事事,唯喜飲酒賭博,他無所好。 」施公復問道:「山陽縣與某向曾有一面之交,但不知近來作官如何,尚肯為民出力麼 ?」曾志道:「此山陽縣卻是好官。但現有一事,不知若何了結,恐不免因此詿誤。」 施公故問道:「所因何事呢?」曾志道:「因山陽城內,有一少婦謀死親夫,並無首告 的人。這日山陽縣因城隍神托夢,說那少婦親夫在陰間訴告,轉托山陽縣徹底追究。山 陽縣即將那少婦提案,訊了一堂。那少婦堅不承認。山陽縣欲為死者申雪,遂申詳大憲 ,開棺檢驗,終不得傷痕,恐不免因此詿誤。但山陽縣未曾問我,若問著我,或可得其 實在情形。」施公聞曾志語內有因,復又問曾志道:「那婦人真是謀殺親夫的嗎?」曾 志笑而不答。施公復與曾志痛飲。酒至半酣,施公見曾志頗有豪爽的氣概,便說道:「 他鄉異客,萍水相逢,甚是感激!但某意欲與君結拜了異姓兄弟,但不識尊意肯不棄否 ?」
曾志道:「恐只妄攀,何敢言棄?既承見愛,敢以兄事何如?」
施公大喜。曾志遂焚香燃燭,交拜起來,彼此行禮已畢,重複痛飲。次日,施公欲 行,曾志固留不放,盤桓一日。至晚,彼此又復對酌,施公復又問道:「昨日弟言山陽 縣所辦某婦謀害親夫一案,可惜未問賢弟,終不能得其實在情形。如此說來,賢弟當必 盡悉,何妨為愚兄略言一二呢?」曾志聞言,仍笑而不答。施公便故作怒色道:「我輩 既是異姓兄弟,便如骨肉一般,肺腑之言,皆可相告,豈容復有隱諱?今既如此,是弟 終以兄為外人,怪某見識不明,徒以弟為知己。某何必再留,請從此去便了。」說著站 起來便走。曾志趕著拉住,從容遜謝道:「兄長勿怒,請一言,弟非敢故為隱藏,但以 關係甚大,不敢明言。今既如此,當為兄說明此事。但則出諸弟口,入諸兄耳,外人切 不可稍有泄漏。」說畢,即將大門關掩起來,復請施公坐定,因笑對施公問道:「兄視 弟為何如人也?」施公亦笑道:「江湖上之豪士,天地間之快人!」
曾志道:「實不敢欺瞞,弟平日所為,凡城鄉內外,見有不義的財物,朝見之,暮 夜必往取。取來固為弟自用,並見有那種不堪自活,及急難無援的人,必分之於彼。行 有十餘年,所幸均未敗露。月前聞城內任家暗匿客資千金,弟即憤急往取。不意誤入死 者的家內,伏在他家庭前槐樹上,遙見內室有男女二人對飲,態極醜惡。忽有一人扣門 ,婦人急收飲具,男子藏入夾弄內,女子始出開門。復有一男子,步履歪斜,入房即倒 臥牀上。婦人喚他不醒,擂他不動,復扶他起來,忽又倒下。那婦人因出房,將夾弄中 那男子喚入,又取出一根長針,向牀上男子肚臍中刺人,停一會即死。夾弄中男子即開 門出去。那婦人便呼四鄰入視,眾人均以為暴卒。及開驗時,弟亦在場,見那共飲的男 子,以一包銀給山陽仵作。雖驗及肚臍,他亦報無傷痕。故山陽縣為彼蒙混,殊代不平 。」欲知施公尚有何言,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回
再開棺甘為佐證 重對質立破沉冤
話說曾志將吳何氏謀害親夫的隱情,告訴施公,頗有不平氣概。復與施公道:「弟 是晚歸來,雖吾母前,終未曾少有泄漏。今與兄長言之,慎勿輕泄,要緊要緊!」施公 點首,復又笑道:「賢弟固視兄為何如人?」曾志道:「兄長已明言販布的客商,尚有 何說呢?」施公笑道:「賢弟固未識兄之為人,死即賢弟所稱的漕督施某。某因山陽縣 為民申屈,而為此抱『誣良』之冤,某不忍坐視,特扮私訪。今幸賢弟具呈各節,不但 山陽縣誣良之罪可釋,死者之冤可申,即某亦庶報朝廷於萬一。」曾志聞言,只嚇得面 如土色,趕著望施公跪下請罪。施公笑扶曾志道:「賢弟不必怕,某與弟蘭譜已定,豈 可復更?
以後痛改前愆,勉為良善,兄當另眼看視。但某回署後,必札飭山陽縣重複開棺, 某亦親自檢驗。彼時不得不屈賢弟去作見證,賢弟卻不可辭!」曾志道:「蒙公赦罪之 恩,敢不公庭對質。」施公大喜,當晚仍宿其家,笑談一夜。
次日施公進城,回至衙門,立刻傳知山陽縣進署諭話。山陽縣亦即上院稟見,大人 便將私訪情形,細細述了一回。山陽縣謝道:「卑職見識不明,慚任縣令。非大人逾格 培植,卑職只有聽候參處而已!」施公道:「貴署回署後,切勿泄漏,可密飭妥人,趕 買吸鐵石一塊備用。一面立提該犯婦到堂,就說本部堂心懷疑惑,定於後日,親往該處 再行開棺檢驗。另飭仵作隨同前往。」山陽縣答應退出,回歸本衙,遵諭奉行。施公又 飭王殿臣將曾志傳到,即暫寓漕督衙門。
過了一日,山陽縣稟請蒞場親驗。施公即帶了黃天霸及曾志等人,親往東門外而去 。到了屍場,早見山陽縣在那裡伺候。施公下轎,升入公座。山陽縣在公案橫頭坐定。 施公命帶何氏到案。何氏跪在下面。施公問道:「爾是何氏,你可知謀毒親夫,罪不容 逭?爾親夫不但在城隍神案前控告,轉飭山陽縣訊問;本部堂亦復知爾的底細。那日本 部堂河神廟拈香回衙,見爾手持紙錠,站立道旁。忽遇旋風將爾所穿麻裙捲起,露出紅 褲。本部堂即知有冤,當飭妥差密為偵探。見爾到此掃墓,又有旋風高起,將紙錠飛入 半空,爾彼時亦頗驚恐,趕向墓前叩祝至再。據本部堂偵探的差官回來詳說,本部堂更 知其中定有冤屈,正欲札傷山陽縣查辦。旋據山陽縣稟請開棺,本部堂以為檢驗之後, 定能水落石出。爾敢大膽,賄賂仵作,匿報無傷;反控山陽縣擅請開棺,坐誣良善,使 死者冤沉海底,爾反得法外逍遙,天理何在?國法何在?本部堂愛民如子,不忍使死者 含冤,嫉惡如仇,坐誣良善。爾既對親夫不顧,忍心下此毒手,本部堂又何容淫婦藏奸 ,不使水落石出?爾可從實招來,究竟如何謀死?兔致再翻屍骨,使死者一再暴露。倘 仍怙惡不悛,希圖狡賴,本部堂定再開棺檢驗,還你個真憑實據,那時看你尚有何言! 」
何氏聽了施公這一番話,句句刺心。心中雖有些害怕,但不得不仗作膽道:「孀婦 只知丈夫暴病身亡,不知那謀害不謀害。前日縣太爺既已開棺檢驗,並無痕跡,孀婦方 且痛死者無辜,被令翻屍倒骨。今大人又欲檢驗,孀婦卻不便阻攔;倘仍然無傷,大人 可對得起死者麼?」施公道:「本部堂檢驗之後,倘驗不出傷來,甘願自行請旨參處, 以抵擅自開棺、反誣良民之罪!」施麼說罷,喝令啟墓開棺,差役答應。此時看的人真 個是如山如海。一會子鑿開棺蓋,施公同山陽縣離了公座,齊至屍棺面前,親看仵作檢 驗。仵作自頭至足,腹背前後,檢驗一周,喝報:「毫無傷痕。」施公喝令:「重驗! 」仵作回道:「委實無傷,不敢謊報。」施公大怒道:「爾前者得銀一包,縣太老爺被 你蒙混過去。今日在本部堂面前,還敢逞此伎倆,殊屬不法已極!待本部與爾全個真實 憑據,那時再與爾按律懲辦!」說罷,山陽縣便令將吸鐵石拿出,交與仵作。仵作一見 此物,只嚇得面如土色,拿在手中,只是亂抖。施公又令將何氏帶到屍棺面前,令他眼 同檢驗。何氏跪在一旁。施公喝令仵作將吸鐵石,按放在肚臍上面,約有半個時辰。施 公喝道:「將吸鐵石拿起!」說也奇怪,仵作才把石頭提起來時,只見石頭上吸出一根 寸半長的鐵針,上面還裹著些淤血。
施公命仵作呈上,復與大家看道:「這就是何氏謀害親夫的實據。」何氏見此事驗 出實據,知道不容抵賴,復又說道:「大人的明鑒:孀婦的丈夫暴病而死,安知他不是 誤食鐵針,因而身死?大人若指為謀害親夫的實據,孀婦就為嚴刑屈死,不當謀害之名 !」施公道:「此時任你強辯,等到帶回本部堂那裡訊問,本部堂與你對個證便了。」 說罷復令蓋棺封墓,打道回衙。施公回了衙門,即刻升堂嚴訊。何氏仍然抵賴。施公即 令曾志上堂,與何氏對質。曾志走到堂上,便向何氏說道:「你於那一夜,先有個男子 在內房,與你對飲,極盡醜態。後聞扣門聲,你知道是你親夫回家,趕著將酒肴收起, 將對飲的那個男子,藏在夾弄之中,然後才出去開門。你親夫進門時步履歪斜,入房即 倒臥牀上。你又喚他不應,推他不動,將他扶起來,他復又倒下。你那時即出房外,將 夾弄中的男子喚入,將你親夫按在牀上。你便去拿了一根鐵針出來,又將你親夫胸口衣 服解開,露出肚臍。你便將鐵針刺入臍內。你丈夫臥在牀上,過了一會,即飛滾起來。 又滾了一會,這才不動。那夾弄中的男子,就開門出去。你就呼喚四鄰。你說丈夫是得 了暴病身死。此是那夜間實在情形。即至山陽縣開棺的時節,那時我亦在場,見那夜與 你共飲的男子,暗中遞了一大包銀子,給與仵作;那仵作得了他銀子,驗到肚臍傷處, 仵作即蒙混過去,說是無傷。這是開棺檢驗時的實在情形。」何氏被曾志這一番話,說 得汗流浹背,俯首無言,遂認:通同謀害。並供出姦夫姓名。施公立將姦夫提來,一訊 而服。當擬何氏凌遲處死,姦夫亦擬抵命完案。曾志即令回家,施公與山陽縣亦時常周
濟,後來也得了功名,此是後話。施公斷案已畢,正欲退堂,忽聞頭門外大聲呼冤。畢 竟又是何冤,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回
淮安府鄉民告狀 八蠟廟巨寇行兇
卻說施公結斷何氏謀害親夫一案,正欲退堂,忽聞頭門外大聲呼冤。施公即令將喊 冤的帶進。只見兩個人,一男一女,皆有五十餘歲,是鄉民打扮。才至公案下面,一同 跪下,向上叩了三個頭,口稱:「青天在上,求大人申冤!」施公問道:「爾這兩人姓 什麼?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有什麼冤枉?從實說來,不准虛浮捏告。」那老頭兒先 自說道:「小人姓吳名用,這是小人的老婆,家住海州招賢鎮鄉間。今年小人五十八歲 ,妻子五十七歲,沒有生過兒子,只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已經嫁人,還有個小女兒, 才交十八歲,已有個夫家,今年十二月裡出嫁。三日前只因招賢鎮八蠟廟裡唱戲,小人 就將女兒帶到八蠟廟看戲。不料此一去,就惹下一場大禍來了。小人與妻子將女兒帶至 廟中,一齣戲並未看完,只聽有人說道:『大王來了。』只見那個大王兇惡得很。小人 看了一眼,也就不敢看了,趕著回來,與小人的老婆、女兒說道:『現在廟內來了歹人 ,我們走吧!不要惹出禍來。』因此就同女兒走了。哪知冤家路窄,小人同妻子、女兒 才走到廟門口,正欲出門,忽見兩個大王從後走來。小人恐怕他出來看見我女兒,趕著 將女幾一拉,叫她讓開,好讓那兩個先走。哪知他兩個走出廟來,忽然回轉頭來,看見 女兒。他兩個便不走了。一個就將廟門攔住,一個走到小人跟前,指著女兒問小人道: 『這小閨女,是你的什麼人?』小人回他道:『是小人的女兒。』他便說:『你這閨女 ,生得頗為美貌。咱家大大王正少一個壓寨夫人,你可將這個閨女,送咱家大大王做了 夫人,將來你們老夫妻不愁沒有快活。』當時小人聽說這話,就嚇去真魂,便與那兩個 大王哀求說道:『我這女兒已經有了夫家,不久就要出嫁了。大王雖愛他得好,無奈不 能從命。算我女兒命薄,無福消受,請大王另尋吧!』那兩個強盜聽了這話,不但不去 ,反更惡狠狠的上來說道:『咱不管你這女兒有夫家沒有夫家,咱自看他生得好,咱便 要他與咱大大王做夫人。』小人一再哀求,他兩個哪裡肯依?不由分說,遂走上前來硬 搶。小人與妻子見他那種惡相,因即罵聲:『清平世界,難道沒有王法?放出強盜行為 ,硬搶人家閨女,不怕王法麼?』他見小人罵他,即將小人的妻子合小人打倒在地,他 便硬將女兒硬搶去了。小人再爬起來追去,他已走得遠了,追趕不上。此時小人的妻子 已被他打倒暈在地上,及至醒來,見女兒已被搶去,只得痛哭一場,要與那個強盜拼命 ,又不知那強盜住在何處。後來聞說是水龍窩的強盜,無惡不作,專搶人家財帛。大人 明鑒:小人的閨女是有了夫家的。這被強盜搶去的話,怎麼好對女兒的夫家講?而況女 兒生性極烈,此事斷不相從,必至斷送性命。可憐小人夫婦只生了兩個女兒,今見女兒 活活被強盜搶去,又不知性命如何,可捨得捨不得呢?為此前來叩見大人,申冤雪恨, 捉盜拿人,救回女兒,使小人夫妻骨肉重逢,感恩不已!」說罷大哭。
施公聽了這一番話,只恨得咬牙切齒,大罵不休。因復問吳用道:「你那女兒被強 賊搶去的時節,難道廟裡那些人,眼看著那強盜行兇,無人過問麼?」吳用道:「那強 盜未來之先,廟前的人卻也不少;一見那強盜進廟,走的走了,躲的躲了,只是剩了一 半。及至那強盜來搶女兒的時節,不但人走了個乾淨,連廟上的戲都不唱了,戲子都跑 完了。等到女兒被人搶去,才有些人前來說,那兩個強盜極其厲害,常到鎮上來騷擾人 ,若惹了他,便不肯相休。因此路上的人,沒有一個不怕的。」施公道:「你怎麼想到 本部堂這裡來喊冤的?」吳用道:「小人也是聞招賢鎮上的人說:大人這裡能人最多, 專捉強盜,救好人性命。因此才與妻子連夜趕來,求大人申冤救命的!」施公聽罷,當 即吩咐吳用道:「爾等且好好回去,靜候本部堂給你申冤,救你女兒便了。」吳用夫妻 叩頭而去,施公亦已退堂。
看官,你道這兩個強盜姓什名誰?水龍窩又在何處呢?原來這水龍窩,在海州境西 北二十里一帶,支河汊港,四處皆是水道,曲折彎環,頗難認識。相傳前朝有一條水龍 ,在此興波作浪,故名水龍窩。這內裡有三個水寇,一名叫做費德功,一喚米龍,一喚 竇虎。這三個水寇,推費德功為第一,俱是結拜的兄弟,聚了有二三百嘍囉,專在水面 上打劫。那米龍、竇虎,卻又有兩個分寨,離水龍窩有十里多路,一通清江,一通徐州 ,皆是水道要隘,往來客商必走此路。米龍卻攔劫清江這條路,竇虎卻攔劫徐州這條路 。得了資財,皆送往水龍窩屯聚。從前落馬湖未破以前,這費德功亦與猴兒李配時常往 來。
那水龍窩的背後,亦有水道,可通落馬湖,現在卻已絕跡。離這招賢鎮,亦不過十 餘里地面,因此常到鎮上,打探客人的資財,並未劫掠過婦女。這年因費德功過四十歲 ,米龍、竇虎要送他壽禮。又因珠寶財物,金銀綢緞,寨中屯積無數,毫不希罕,唯缺 少美人。因此米龍、竇虎便思搶個美人來,獻與費德功,作四十歲的壽禮,所以相約到 招賢鎮來。及至到了鎮上,打聽八蠟廟唱戲,正合心意,遂一同來到廟裡。米龍、竇虎 前後看了一遍,並沒有出色的女子,心中頗不高興,也就走了。
不期走到廟門口,在背後看見吳老兒夫妻帶著一個閨女,匆匆出門,他二人心中一 動,遂趕了過去。回頭一看,見吳老的女兒不過十幾歲,猶如一朵鮮花,尚未開足,而 且生得甚美。因此二人就起了念頭,將吳老兒的女兒搶去,大路趲趕前行,不到一個時
辰,已到水龍窩內。當即進了水寨,報與費德功知道。費德功大喜,亦即迎了出來。米 龍、竇虎上前說道:「你老不日過四十大壽,咱們沒有什麼孝敬。現在搶了一個美貌閨 女,一來與你老作為壽禮,二來你老可以朝夕快樂快樂。現帶到外面,待小弟帶他進來 見見你老,你老看可合適不合適?」
費德功道:「倒多謝你二位賢弟,大大的費心了。」說畢哈哈大笑。米龍、竇虎走 出來,將搶來的女子帶進,再看時,那女子已是昏倒在地,不省人事。畢竟如何,且看 下回分解。
第三○六回
因驚成病弱女全身 見色貪淫貞娘慘死
話說米龍、竇虎走出來,扶吳老兒的女兒進去。走到面前,忽見吳家女子暈倒在地 ,人事不知,口角流涎,二目緊閉,已是半死。把個米龍、竇虎嚇呆了,站在面前呆看 了一會,才大聲喊道:「可怎麼好?怎麼這一個絕色美人,好端端的竟會死了,這可不 是件岔事!」費德功正在那裡等得著急,忽見小嘍囉報了進去,說是:「才新搶來的美 人,已是死在外面了!」費德功一聞此語,歎了一口氣道:「完了,只是咱爺爺消受不 起。」只見費德功旁邊有個婦人,便向小嘍囉問道:「你看那美人還有氣麼?」小嘍囉 道:「氣是有的,只是嘴裡已經流出白沫來了!」那婦人道:「不妨,這是她受了驚嚇 ,一時昏暈過去。快將姜湯去灌,尚可得活。」費德功道:「夫人之言有理。」趕著叫 人去煮姜湯,一面與那婦人親自出來看。走至面前,看見吳家女子生得果然美貌,一疊 連聲催拿姜湯。一會子姜湯送來,那婦人將吳家女子扶坐起來,徐徐的將姜湯灌下,又 將他抬入寨內的牀上睡下。過了一會,吳家女子果然甦醒過來,只見他歎氣一聲,二目 微啟,慢慢的將眼睛睜開,四面一看,「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口內不住的爹娘亂叫。 那婦人在旁再三勸慰,這吳家女子也不答應,只是嗚嗚咽咽的哭個不了。哭了一會,虛 氣上衝,又復昏過去了。費德功、米龍、竇虎三個人,急得兩頭亂跑。倒是那婦人有點 見識,因向費德功道:「大王且自隨她。依我看來,莫若將她送到我房內,讓我慢慢的 給她調養。等她病好了,再行勸她,將她的心勸轉過來,再送大王受用。」費德功沒法 ,只得依從,任那婦人抬去調養。
合該吳家女子有救,不當失身傷命,遇了那個婦人。你道那婦人果是好人嗎?實在 是個極濫的貨色,她見著吳家女子有此美貌,她卻存了一個小人心意--以為此時將她 服侍好了,將來費德功必然寵愛此女子,她亦可因這女子得到好處;雖然不是壞心,卻 成全了吳家女子名節--後來黃天霸捉拿費德功,搜出許多婦人,全行誅殺;獨這婦人 未曾被殺,也虧吳家女子一句話,保全性命。且說這吳家女子被抬到婦人房內,雖然被 那婦人灌些姜湯,醒過來了,不料受驚太重,因此就害起病來。那婦人倒也不嫌煩瑣, 每日寸步不離,慇懃月盼。吳家女子見這婦人沒甚壞意,她也不甚過怕,專門的害病罷 了。有時費德功進來問長問短,皆是那婦人代她說話,所以吳家女子雖被米龍、竇虎搶 來,除害病外,同費德功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過。這也算是不幸中之萬幸。
卻說費德功自見吳家女子這樣美貌,真是如獲至寶。爭奈又害起病來,看著不得到 手,實在著急。大寨內雖然有許多婦人,又皆是司空見慣,只能殺火,不能調情,而況 老生常談,毫無趣味,你道他耐煩不耐煩呢?因此,日日找著那些嘍囉廝鬧,甚至於打 罵。那些嘍囉明知他放著美人可望而不可及,奈何不得,尋著人鬧,卻也無可奈何。內 中卻有兩個心思甚狡,暗地裡商議:快去外面尋個有姿色的,不論她是婦人女子,搶了 回來,送把於他;不但可以不尋吵鬧,而且可以得個大好處。就此商議定了,暗暗的出 去尋找。找了兩日,居然碰到一個,是海州有名的土娼,名喚貞娘。這日到海州城外一 家富戶做喜事,酒罷回來,坐在轎內。行至半途,被小嘍囉看見,覺得她甚為美貌;而 且衣衫燦爛,裝束鮮明,心中大喜,遂不分皂白,蜂擁上前,拿出兵刃,將轎夫趕去, 他們便將轎子抬走,如飛也似向水龍窩抬來。貞娘此時已嚇得如醉如癡,不知是什麼情 節。不一會已到,將轎子歇下,小哆羅攙出貞娘,對她說道:「我等抬你到這個所在, 因為我家大王想個美人前來受用。我等見你美貌,因此將你抬來,獻與大王,做個壓寨 的女寨主。不日你得了好處,可不要將我們忘記了,須念著我們領你來的情義!」貞娘 聞說,如夢初覺,才知這班人不是青皮地棍,是強盜窩裡小強盜。正欲與嘍囉分說,那 嘍囉已經都跑走了。欲待逃走,又不知路逕,正在那裡啼哭不止。
正嗚咽間,忽聞笑聲紛起,呼喚不休,一路喊來:「美人在哪裡?」只見那嘍囉在 前引路,隨後兩個婦人,後跟一個黑大粗莽、濃眉怪眼的大漢,一齊走了過來。貞娘看 的真切,不禁放聲大哭,口中罵道:「你們這一起無恥的強盜!膽敢攔搶良家婦女!難 道沒了王法,不怕殺頭嗎?」
正罵之間,那黑大漢已經走到面前,將貞娘一看,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個美人。 咱費德功何福修此,病了一個,又來了一個。」說著便向貞娘說道:「美人,你不要啼 哭,咱這裡是個安樂窩。只要你順從了咱,不必說吃的是珍饈美味,穿的是綾羅緞匹, 就是打咱幾下,罵咱幾聲,咱多不怪你,還說你打咱是情,罵咱是意。再封你做個壓寨 夫人,何等威風,可算快活。美人,你快不要啼哭了,既已到此,就是啼哭也是枉然。 」
說罷,便叫那兩個婦人道:「你們快將咱爺爺這個新美人,扶了進去。多備香湯, 給她沐浴。等到晚上,好讓咱與他成親。」
那兩個婦人即刻走來,將貞娘硬拖硬扯,蜂擁著進去。貞娘一面哭,一面罵著:「 不逢好死的狗強盜!要砍千刀的賊瘟人。」
一路哭罵個不住。一會子到了寨內,當由那兩個婦人喚進房中,打了一面盆水,叫 貞娘洗面。那兩個婦人復又百般勸道:「就如我們當日被他搶來的時節,也似姑娘今日 一般。後來沒法,依從了他,現在倒也快活的很,不愁吃,不愁穿,勝如嫁了窮大漢。 」那兩個婦人一面勸說,貞娘還要百般痛罵。正罵聲不止,忽然費德功前來,百般戲謔 。貞娘氣忿不過,立起來一頭撞入費德功懷內。費德勸大喜,便趁勢將貞娘摟抱起來, 硬欲行事。貞娘抵死不從,卻又掙脫不了。貞娘忽生一計,暗暗將手伸入費德功襠下, 將他的腎囊拚命勒定。費德功忍痛不過,兩手一鬆,貞娘才算掙脫。哪知費德功此時怒 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將貞娘按倒在地,一頓拳頭,登時打死。可憐貞娘不幸,作了 娟妓,又遭惡寇凶淫,頓時慘死,也算是妓中貞婦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回
漕督府老褚標獻計 招賢鎮金大力賣拳
卻說施公自准了吳老兒的狀詞,允許代他女兒申冤。即日將黃天霸、褚標、李昆、 何路通、關太、計全、李七侯、金大力等人傳齊,大家集議,去捉水龍窩強盜,給吳老 兒父女申冤。諸人奉諭,齊集督院。施公向大家說道:「昨日鄉民吳老兒所告水龍窩強 盜,在招賢鎮八蠟廟將他女兒搶去,求本部堂申冤,捉拿強寇。但不知這水龍窩在海州 哪裡?那強盜姓什名誰?諸位有何妙計,前去把強人捉住?」只見褚標應聲答道:「要 捉水龍窩強人,老民卻有一計,不知大人以為如何?」施公道:「老英雄既有妙計,敢 請說來,某願聞教。」
褚標道:「那水龍窩雖不知在海州哪裡,卻知吳老兒的女兒,在海州招賢鎮八蠟廟 內被強人搶去。老民向聞海州八蠟廟極為熱鬧。相傳四月初一,是八蠟神誕。自三月半 後,至四月初十,合鎮四境鄉民,皆捐集資財,在該廟唱戲酬神。此二十幾天內,四鄉 八鎮,男女老少,皆去頑耍。那水龍窩的強人,必定也要前去。既然前去,他前次已經 搶過一個女子,他此次再來看見有姿色的婦女,斷不肯就此罷休,必定還是要搶。在老 民之意,想在八蠟神誕前二日,請兩位朋友,改扮賣藝的人,先去往該廟賣藝,借此探 聽水龍窩強盜姓名。倘能當面遇見,務要設法,將他姓名套問出來。一面老民隨往招賢 鎮位下--此中卻須一個美貌婦人,還要有武藝的,帶一個少年孩子,才好行事。只是 小孩子倒有,婦人難得。」黃天霸聽說,便問道:「老叔要這美貌婦人、小孩子何用? 」褚標道:「賢姪有所不知,要這美貌婦人,是為誘敵之計。能有這一人,夫夫便裝作 鄉民,那婦人便裝作村婦,小孩子便裝作婦人的兒子。
老夫既扮作為鄉人,便使婦人做老夫的女兒,小孩子做老夫的外孫,帶著他們一同 去八蠟廟頑要。那水寇見了,必定來搶。
老夫便讓他搶,等他搶到手,老夫便沿途追尋前去,追至地頭,便可知道他的窠巢 。那時老夫卻不進去,再至附近一帶,打聽他的窠巢旁邊,可有別的暗道。再使那賣藝 的兩位朋友,候老夫追尋去後,他們也即遠遠隨行,約隔二三里路光景,以便節節傳信 。黃賢姪等侯老夫去後,即便同行在招賢鎮,暗中分頭住下,聽候老夫的信。一經得信 ,即趕得前去,約在二更盡行事。所以耍有個色藝兼全的美婦人,誘那強人搶去,這叫 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又叫做『追本窮源』。只是色藝兼全的婦人難得。」施公 聽罷,忙拍案稱道:「老英雄這條計策,的確萬無一失,好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但是那婦人難得,可怎麼好呢?」施公也明知褚標用意,欲借重張桂蘭一走,但不好 開口。郝素玉又值懷孕,行將足月,不便廝殺,所以也故意說「這一個婦人難得」,卻 是兩隻眼睛只望著天霸。
天霸心中好生焦躁,暗道:「我妻子張桂蘭的本領,不在人下,何以大人與褚標叔 絕不提及她?盡管只說難得,難道我妻子不能前去嗎?」卻暗暗的發怒起來,再忍不住 ,就向施公說道:「天霸受大人的恩,雖粉骨碎身,不足報於萬一。今褚老叔所獻之計 ,實在妙絕。就是天霸的妻子張桂蘭,也是受恩深重,現在這裡,雖不能算色藝雙絕, 也還可勉強一行。今大人與褚老叔絕不一提,天霸卻不知什麼原故,還是張桂蘭不配前 去不成嗎?」只見施公說道:「天霸,你可不要錯怪人。咱可是因你妻子也是朝廷三品 命婦,如何能使她去作美人計賺那強盜?所以想來想去,才說難得其人。」褚標也接口 說道:「便是老民也是這般想法。而況老民更有一層難處,要教張夫人做老民的女兒, 老民如何敢當?所以不敢啟齒。今天霸錯怪,可不冤屈了老民麼?」黃天霸道:「大人 言之差矣!天霸所以得有今日,皆大人恩德所致;即天霸之妻,得為三品命婦,亦皆大 人所賜。既沫大人恩德,雖赴湯蹈火,又何敢辭?而況前者捉拿毛如虎,天霸之妻及關 夫人,同授美人計策。難道關夫人現有身孕,不便前往,天霸之妻,卻不能獨行麼?至 於褚老叔所言,不敢使天霸之妻作自己的親女,天霸卻更有所不解。張氏之父,與褚老 叔繫結拜兄弟,褚老叔的年紀,又比咱岳父大,張氏既能為咱岳父之女,又何獨不能為 褚老叔之女呢?」
施公聽了說道:「既如此說,黃賢弟是千願萬願的了。但不知夫人可願前去麼?」
天霸道:「張桂蘭雖是女流,也知大義,敢保是一定願意的。」施公道:「難得你夫妻 好義急公,倒是本部堂與褚老叔見識不廣了。今既如此,就煩褚老英雄率領張桂蘭前去 一走。」褚標道:「還要使賀人傑同往一回。」施公道:「你老英雄實在想得週到,賀 人傑為黃夫人之子,即為老英雄之外孫。又況武藝才貌,個個精強,豈但雙絕,實成為 三絕了!有此三絕,還伯那水龍窩的強盜不墮在手內嗎?」說罷大笑。褚標又道:「那 八蠟廟賣藝,可請金賢弟同王、郭二位,一同前去,彼此可以商量。留計賢姪在家中保 護,其餘皆煩同行。」大家欣然允諾,當日退出。黃天霸又向張桂蘭說知,張桂蘭亦欣 然答應。賀人傑更是歡喜無限,因向褚標與張桂蘭說道:「咱自今日起,便要改口喊褚 老爺子做公公,嬸娘做母親了。就是嬸娘,也要改口,喚褚老爺子叫爹爹。咱叔父還要 改口,喚褚老爺子叫岳父。」說得四人通笑了一回。到了次日,大家陸續起程,望海州 招賢鎮而去。
先說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三人,改扮了賣藝的模樣,各拿兵刃棍棒,到了招賢 鎮,卻好是三月二十八。三人便找了客寓,暫宿一宵。次日即持了器械,前往八蠟廟去 ,果然見廟內熱鬧非常。進廟來頑耍,只看見鑼鼓喧鬧,人聲騰沸,好不擁擠。金大力 等三人,在廟內揀了一塊空地,將器械排在地上,席地少坐一刻,便站起來,說了兩句 走江湖的話。然後金大力拿了一根齊眉棍,向著眾人說道:「咱姓金名喚老大。咱這兩 個伙計,一叫張三,一叫李四。咱三人向來保鏢為業。現因由山東下來,走到貴地,脫 了盤費,因此賣兩拳,向諸位爺台們,叨光借些盤費。自古道:『幫襯幫襯』,咱就此 耍一套起來。」金大力就用齊眉棍,左旋右舞,耍了一回。王殿臣、郭起鳳也耍了二套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回
張桂蘭被劫八蠟廟 老褚標追探水龍窩
話說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在八蠟廟耍了一日拳棍,並無動靜。次日又來,仍然 如是。一連三日,總未見強人的蹤跡。三人私相計議道:「我等已來了三日,並沒見什 麼水龍窩的強人。也許要來,說不得明日再去一趟。」於是三人即到街上各客店內尋訪 。才走了兩條街,已見李昆走來。金大力瞥眼看見,趕著上前,喚住李昆,問明住處, 並問褚標曾否到來?
李昆回道:「全來了,只待行事。」金大力又將這三日情形,告知李昆。彼此立談 了一刻,即同往褚標寓內又說明原委。褚標道:「且過了明日,再作計議。」大家散去 ,各回客店不提。
到了次日,金大力三人自不必說,仍往八蠟廟賣拳。褚標一早起來,即令張桂蘭改 扮。大家改扮齊全,實係一色鄉民打扮,各藏了兵刃暗器,一起出了店門。張桂蘭前引 ,褚標手挽賀人傑,跟隨在後,直往八蠟廟而來。進得廟來,果然熱鬧非常,遊人叢集 。他們三人先在廟內各處看了一回,然後偏向人多處走去。瞥見金大力等,仍在那裡耍 槍弄棍,說個不了,看的人也團團的圍了一大圈。褚標等也在那裡站了一會,復又向廟 內各處遊玩。剛走到正殿東角門外,正欲進門,只見角門裡迎面走出兩個大漢。褚標瞥 眼一看,那兩個大漢,一穿大紅繡花直裰,一穿玄色灑花直裰,頭戴巍冠,腳登薄底快 靴,狀貌猙獰,形容兇惡。知道不是正路,便暗暗的與張桂蘭遞了消息。張桂蘭會意, 故意挽了賀人傑,向那兩個大漢迎上前去。
你道這兩個大漢是誰呢?就是米龍、竇虎,他因搶去吳老兒的女兒,獻與費德功為 妻,不料吳家女子因驚成病,費德功不能到手。後來嘍囉又搶了一個娼妓貞娘。這貞娘 不從,被費德功打死,因此費德功頗為不樂。米龍、竇虎又在費德功前獻了奮勇,說: 「八蠟廟,四月初一是八蠟神聖誕。這日遊人必多,內中必有美貌婦女,再搶一個回來 ,作壽禮罷!」因此又到八蠟廟來。卻好米龍、竇虎才從東殿上出來,見迎面來了一個 絕色女子,手挽著十三四歲的孩子,生得頗為美貌。米龍、竇虎一見,心中大喜,問道 :「呔!你這婦人,姓什名誰?」張桂蘭厲聲說道:「你這兩個好不奇怪?咱與你一面 未識,要你問姓名則什?快快讓開,讓咱走路!」褚標亦趕著上前說道:「你這兩人好 不懂事!人家婦女姓名,與你這兩人何干?各人走各人的路,為什麼要攔住人家婦女? 」米龍亦大聲喝道:「咱爺爺愛他生得美貌,問她一聲姓名,還是與他體面的。要你這 老兒管什麼閒事?」褚標亦喝道:「你這兩個姓什麼?喚做什麼?
家住何處?你說咱多管閒事,你可知道這婦人是咱的女兒,這孩子是咱的外孫。你 怎麼大膽,敢來調戲,難道不知王法麼?」
米龍、竇虎大笑道:「老頭你站穩了罷!若問咱的姓名住處,咱叫米龍,咱喚竇虎 ,同在水龍窩居住。但知美貌的婦人,見了她便生歡喜心,把她帶回家中,或是留作自 己受用,或送與咱兄長快活,不知道什麼叫做王法。」褚標罵道:「照你這兩個賊囚攘 的!行兇霸道,難道還把咱女兒搶去不成?」米龍道:「便搶了你的女兒,你又怎樣奈 何?」不由分說,就一起上前來搶。張桂蘭也不退讓,一面將賀人傑拉走,一面罵道: 「青天白日,府城腳下,膽敢搶劫婦女!你這狗強盜不是要造反麼?看你這一副殺形, 免不得要被千刀萬剮。」褚標也在旁大罵起來。這米龍、竇虎被他們罵得性起,大喝一 聲,蜂擁上前,將張桂蘭搶抱起來,飛也似向大門外跑去。賀人傑牢牢挽著張桂蘭假哭
著,跟往前走。褚標即在後面,一路罵,一路追趕。此時金大力等三人,知道賊人中了 計,也將棍棒收起,遠遠的追蹤而來。那廟內頑耍的都跑空了。
米龍、竇虎抱著張桂蘭,拉著賀人傑,一路向水龍窩去。
走了多時,也覺得有些困倦,將桂蘭放在地,兩人歇息。張桂蘭罵道:「你將姑奶 奶搶到何處去?」米龍道:「將你獻與咱大王費德功,做壓寨夫人。」張桂蘭道:「原 來如此。既這麼說,你兩個可著一個馱咱,一個背著咱小子,慢慢前去。倘把咱小子累 壞了,那時見了大王,可是與你這兩個狗頭不甘休的!」
又道:「咱爹爹現在哪裡去了?」米龍道:「你那老兒想是追趕不上,他回家去了 。」張桂蘭道:「你將咱爹爹尋來,一並兒同去。」正說話間,褚標已後面追來,仍是 罵聲不絕。米龍、竇虎也不顧他,便將張桂蘭、賀人傑各馱在背後,大踏步直往水龍窩 而行。
一齊進入寨內,費德功一見,好不歡喜,便問道:「這小孩子是哪裡來的?倒生得 好。」竇虎道:「小孩子是這位美人的小子。」賀人傑在旁說道:「是你的祖宗!」費 德功大笑。此時張桂蘭坐在一旁。費德功便向張桂蘭問道:「美人,你姓什名誰?你到 了此地,不要害羞,咱爺爺最是多情的。」張桂蘭道:「你不要問咱姓氏,你隨後自然 知道。但有一件,咱既到此地,料想也逃走不了。但是我有三件事,你如果能答應,咱 便從你;倘若不答應,雖死不從。」費德功道:「美人莫說三件,就是三十件,咱爺爺 也是從的。美人你吩咐吧!」張桂蘭道:
「第一件,日間不許你到裡面去,晚間房裡不許有一個僕婦、丫環,只許你我對飲 。第二件,咱這小子不能使他離咱左右,也要在裡面住宿。我一聲喊,他就要應聲而至 ,遠離了咱不放心。第三件,多備些好酒菜,使咱與你同飲。等到吃的高興,咱便與你 幹事。咱這小子也不要餓了他。這三件你若答應,我便從你。」費德功笑道:「這有何 難,都依了你的吩咐。」畢竟張桂蘭如何捉拿費德功,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回
老褚標暗約黃天霸 張桂蘭巧拿費德功
卻說張桂蘭與費德功約法三章,費德功亦俱應允。張桂蘭就帶了賀人傑進入裡面。 當時便有許多僕婦前來侍候。張桂蘭要茶要水,呼喚個不停。忽然張桂蘭想起一件事來 ,即向僕婦說道:「你去與大王說知,說咱這小爺要往各處去玩耍一會。
叫大王派兩個妥當人,帶領著小爺同去各處玩耍。」賀人傑聽見這話,早已明白是 叫他探路,當即同了僕婦,仍到大寨裡來。僕婦與費德功說明,費德功便叫人同賀人傑 往各處玩耍。
再說褚標追至水龍窩,認明寨門,便不進去。即向水龍窩左右前後,看了一會。又 在左右探明瞭暗路,正待回去送信,只見金大力已到。褚標即將水寨一帶的路逕,告訴 大力,便叫大力立刻回招賢鎮去,約天霸准於三更時分,一齊動手,務要初更時分趕到 ,不可有誤。金大力聽罷,隨即轉身回去。走有三五里路,卻好王殿臣已來,金大力就 把褚標的話,轉告王殿臣,叫他前去傳話;金大力仍轉身回來,與褚標會合一處。王殿 臣又將這話告知郭起鳳,王殿臣又轉身,節節傳告。約有未末申初的時候,黃天霸等人 已得了信,當即飛奔水龍窩來,見褚標細細問了一遍。褚標即向何路通說道:「何賢姪 可往水龍窩北首三里那條汊港內埋伏,以防賊人由此逃往徐州。」又向李七侯道:「李 賢姪可往東首五里那條支河內埋伏,以防賊人由此逃往清江。待至明日天明,不見賊人 到來,你們二位即到水寨相會。」二人答應,暗暗前去。褚標又向關小西、王殿臣道: 「你二位於三更時分,可由水寨西首,直殺進去。李公然與郭起鳳二位,又於三更時分 ,從水寨南首直殺進去。老夫與天霸、金大力三人,亦於三更時分從大寨正門殺入。務 要絕盡根株,並力尋捉。」大家答應,分別埋伏去了,暫且不表。
再說賀人傑在寨內各處玩耍了一會,己將路逕認好,仍到寨內去尋張桂蘭說明原委 。此時已將日落,張桂蘭又叫僕婦,帶賀人傑去外面吃飯。僕婦答應,將賀人傑帶了出 去,與費德功、米龍、竇虎一起飲酒吃飯。張桂蘭又叫僕婦到廚房內,將那好菜、饅首 等物,先拿些來吃。僕婦答應去拿,一會子端了進來。張桂蘭獨自一人,揀那投口的, 痛吃了一飽。餘下來的,便賞與僕婦去吃。又要了些茶水進來。諸事已畢,僕婦又掌燈 進來。張桂蘭就燈下先將兵刃暗器預備在手內,又將房內的出路認好,然後就靠在鋪上 ,歇息歇息,養些精神。一會子,賀人傑飯畢,先走了進來,與張桂蘭悄悄的說了些話 。張桂蘭又命僕婦前來問道:「小爺的牀鋪,曾預備好了不曾,究竟鋪在那裡?」僕婦 答道:「牀鋪已經端正齊備,就在這房外廂裡面。」張桂蘭道:「離咱這房有多遠?」 僕婦道:「緊連著這間正房。」張桂蘭便叫人傑去歇息。僕婦隨即掌了燈,領人傑去廂 屋安歇。人傑進了廂屋,關上房門,便將外面長衫脫下,又將樸刀取出,拿在手中,吹 滅了燈光,靠在鋪上,靜候著動手廝殺。
不說張桂蘭與賀人傑預備停妥,等到三更時分,好捉拿費德功。再說費德功在外面 ,與米龍、竇虎三人,歡呼暢飲。米龍、竇虎道:「今日兄長洞房花燭,本不敢有誤佳 期,兄弟等看來時候還早,弟等每人再敬三杯,然後送我兄長進入洞房,與新美人成就 好事。」費德功道:「愚兄今日得有美人消受,皆二位賢弟之力。」於是又飲了數杯,
俱各有些醉意,方才撤去酒席。費德功到了後面,當有僕婦傳報進去,向張桂蘭道:「 大王進來了,請新娘出來迎接。」張桂蘭靠在鋪上,也不答應。只見費德功已進了房, 張桂蘭才立起身來,呼喚僕婦道:「爾等速與大王預備酒,拿些進來,咱與大王暢飲。 」僕婦答應,立刻拿進兩雙杯筷,兩大壺原泡高梁,八碟小菜。房內卻點得燈燭輝煌。 張桂蘭便叫費德功坐下。費德功此時已然魂不附體,在燭下看著張桂蘭,越看越美,開 口問道:「娘子,今晚蒙你不棄,得了魚水之歡。咱的酒已飲得不少了,再陪娘子少飲 兩杯,咱與娘子就睡了吧!」張桂蘭道:「大王說哪裡話來?今日既是佳期,那有不痛 飲之理?不但咱陪大王痛飲,還要使他們僕婦暢飲一回。」說著就教僕婦們出去飲酒。 費德功也叫僕婦退出,盡管飲酒。僕婦謝了出去。張桂蘭便拿起杯來,連斟三大杯,送 與費德功道:「大王請飲此三杯,以助豪興!」費德功見如此慇懃,笑道:「真真難得 !娘子如此情愛,咱就立飲了。」接過杯來,一飲而盡。當即也斟了三杯,親手送與桂 蘭:「娘子也要立飲三杯。」桂蘭道:「大王既然錯愛,咱將這三杯酒都飲了,再來敬 大王三杯。」費德功道:「好!」
張桂蘭便將三杯酒,各呷了一口,仍送過了杯。費德功道:「怎麼娘子並未飲著, 倒又送了過來?」張桂蘭道:「方才咱原說三杯酒都飲了,再敬大王。今已三杯酒飲過 ,雖未飲盡,也算是都飲過了。大王不飲此酒,想是嫌奴吃剩的,說咱不恭,咱就再換 三杯,請大王立飲。若大王不嫌殘酒,大王便將這三杯飲下,咱與大王行一套合歡令。 」於是左一杯,右一杯,把個費德功已灌到八分醉意。張桂蘭聽了聽更鼓,已轉三更。
費德功遂站起身來,走到張桂蘭跟前,笑嘻嘻的說:「娘子,時候不早了,咱與你 上牀睡吧!」
張桂蘭一聽此言,不由得杏眼圓睜,柳眉倒豎,大聲喝道:「狗強盜!你認得姑奶 奶麼?咱是堂堂總漕施大人轅下,副將先鋒官黃天霸的夫人張桂蘭是也。」說著劈胸將 費德功望後一推,衣底拔出單刀,認定費德功砍來。費德功隨即一個轉身,腳踏實地, 順手提起一張椅子來擋。張桂蘭一刀砍去,竟被那椅子擋住;趕著取出袖箭,手只一揚 ,一枝箭認定費德功面上打去,一面喊道:「人傑何在?」一言未畢,只見噗的一聲, 從窗外跳進一人。畢竟費德功如何就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回
水龍窩眾寇遭擒 招賢鎮強徒示眾
卻說賀人傑從窗外跳進,執定單刀,對準費德功便砍。只聽費德功「呵呀」一聲, 將一張椅子,拋在一旁,一個偏身,栽倒在地。原來費德功頭上中了張桂蘭一枝袖箭, 兩眼一花,跌了下去。此時賀人傑的刀已到,見費德功已經跌倒,便舉起一刀,望費德 功右背上砍來。只聽呵嚓一聲,費德功的右臂,已經砍下。外面的僕婦人眾,從睡夢中 驚醒,聞得房內乒乒乓乓,起身前來觀看。但見房門大開,新來的婦人,與那小孩子, 拿刀亂舞。再看費德功,已被砍倒,那些僕婦遂一溜煙出來喊道:「你們外面的人進來 拿奸細呀!大王被人砍死了!」張桂蘭忽聽僕婦喊了出去,手執單刀,也追蹤而去。趕 得近切,手起一刀,將末後一個婦人砍倒在地。賀人傑正要從房內出來,幫助張桂蘭廝 殺,忽然一想,恐怕費德功還不曾死,復轉身進內,又將刀在費德功腿上砍了兩刀,給 他砍下一隻,這才出來。走到院落,只聽外面人聲沸騰,趕著與張桂蘭跑了出去。只見 燈籠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日。竇虎、米龍帶領著數十個嘍囉,各持兵刃器械,殺了進來 。賀人傑一見大怒,不由得大喊一聲:「來得好!讓小爺殺個淨絕!」說著舉起刀來, 直奔竇虎。張桂蘭也執定單刀,直向米龍。賀人傑一刀砍去,竇虎即將左手錘擋開,隨 將右手錘望人傑的面門落下。人傑將刀架住,趁勢一個箭步,刀這一抽,跳出圈外,便 心生一計,向竇虎虛砍一刀,便向寬闊處跳去。竇虎哪裡肯捨,緊緊迫來。賀人傑覷得 切近,掏出金錢鏢來,向竇虎打去。竇虎看得真切,見人傑右手一揚,知有暗器,趕著 閃開,讓過金錢鏢,復又趕去。那邊張桂蘭敵住米龍,一刀一鐧,正殺個對手,彼此不 能取勝。
兩下正殺得難解難分,忽聽一片聲喧,從外面殺進兩個人來。桂蘭仔細一看,正是 黃天霸、褚標,兩把鋼刀,如砍瓜切菜一般,蜂擁而來。黃天霸一見桂蘭,便問道:「 人傑在哪裡?」桂蘭回道:「向西面去了。」天霸刀起處,分開眾嘍囉,直向西首尋去 。褚標見天霸去尋人傑,便舞動板刀,來助桂蘭。走到切近,見是米龍,便大吼一聲說 道:「好小子!認得褚老爺爺麼?」話猶未定,一把刀已望米龍左肩砍到。米龍更不打 話,撇開張桂蘭,便向褚標接住,二人交起手來。米龍抵敵不住,急思走脫,忽見一物 從面上打來,說聲:「不好!」噗的一聲,正中額角。米龍當時中了暗器,鐧法一亂, 褚標趕上一刀,正中米龍肩膊。米龍支持不住,「哎呀」一聲,栽倒下來。看官,你道 米龍方才中了什麼暗器?原來李昆從外面殺進來的時候,他便躥上了房屋,趕到後面。 見褚標與米龍在那裡廝殺,恐怕褚標年老,敵不過米龍,便發了一個彈子,將米龍額上 打了一下。此時李昆見米龍已經栽倒,他也跳下房來,幫助褚標,將米龍四馬攢蹄,捆 了個結實,即叫張桂蘭在那裡看守。他便又與褚標來尋人傑。
再說賀人傑正與竇虎對敵,看看已不能取勝,忽見天霸趕來。人傑一見,神勇陡長 ,高聲喊道:「叔父來得好,嬸娘已將那忘八羔子費德功砍倒在房內了。你快來擒這個
雜種。」天霸聞言,亦大聲喊道:「姪兒且撇了他,你去歇一會兒吧!這個雜種交與叔 父便了。」說著便大喝道:「你這雜種!可認得老爺黃天霸麼?」話聲未完,一路刀直 向竇虎滾了過去。賀人傑撇下竇虎,站立一旁,略為歇息。竇虎聞得黃天霸三字,已是 驚魂不定,曉得不是對手,便向天霸面門上虛落一錘,天霸才待來擋,竇虎的錘已收回 去了,發轉身軀飛奔而逃。卻好關太從外面殺來。竇虎冷不提防,見對面又有個殺到, 正待要向斜刺裡逃走,關太早已看見,便將倭刀迎上,連肩帶背,一倭刀砍了下來。竇 虎躲讓不及,只聽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天霸又復趕到,復一刀結果了性命。此時李昆 、褚標俱已到來,大家聚集一起,又喊了人傑,一齊到了後面,尋著張桂蘭。再去看那 費德功,已然死在地下。褚標道:「這寨內的頭腦,不知道就是這三個,還有別人沒有 ?」黃天霸道:「待咱尋個嘍囉來問問他底細。」說著便尋了個嘍囉問道:「你這裡面 共有幾個強人?快快從實招來!」那嘍囉嚇得膽戰心驚,哀哀跪求道:「小人該死!求 老爺賞條狗命!小人不敢撒謊。這裡共有三人:費德功為首,還有米龍、竇虎。今皆被 老爺們捉住了。此外皆是被他們擄來的男女,共有三四百人,現在已死了三股之一了。 」
黃天霸問明,便叫他引路,各處去收尋婦女。嘍囉不敢怠慢,便引著天霸前去。走 到西首屋子門口,見金大力從裡面帶了一個婦人、一個女子出來。黃天霸問道:「這兩 個是誰?」
金大力指著女子道:「這便是吳老兒的閨女;這是服侍吳家女子的。咱本來要將這 婦人殺了,後來這閨女說他是好人,咱便饒他了。」天霸道:「怎麼,他這婦人,難道 也是良家婦女麼?」吳家女子趕著上前,將前後原委,說了一遍。黃天霸這才明白,隨 將這婦女兩個帶去,交與張桂蘭。又去各處查點銀錢物件,依然放在那裡。待查點清楚 ,天已大明。何路通、李七侯兩人在支河汊內埋伏,等到天亮,未見有人,也就到大寨 來。於是各人收拾清楚,將三個強盜割了首級,並埋了死屍。
然後在附近僱了兩三輛車,將寨內所有銀錢物件,裝上車輛;張桂蘭與那婦人、女 子,也坐了車子,一起出了水寨。天霸等人,又將寨內各處房屋放火焚了,這才回奔淮 安,在施公前稟了一切。施公當令將銀錢各物寄庫。吳家女子,著令傳來吳用,自行領 回。水龍窩帶來的婦人,釋放回家。費德功等三人的首級,懸竿示眾。招賢鎮上的人, 無不歡聲雷動,深感施公的恩。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一回
韓侯廟英雄救弱女 花神祠太歲活遭殃
話說施公發落了費德功搶劫女子一案,真是人人感德,個個銜恩,歡聲雷動。日來 月往,早又過了中秋。眾英雄平日在總漕衙門內,無非是飲酒談天,論槍耍棒,倒也頗 不寂寞。這日褚標聞得韓侯廟甚為幽雅,想去閒遊一遭,瞻仰瞻仰,並賞看些古蹟。便 與黃天霸說知,還想約著天霸同去。天霸道:「小姪不陪,老叔一人去吧!」褚標也不 勉強,即刻換了衣服,又帶了一二兩碎銀子使用。出了衙門,直往韓侯廟而去。不一會 ,走出東門,又走了一二里路,早看見廟宇巍峨,松柏掩映,好一個所在。褚標信步進 了韓侯廟,遊人亦復不少,便去各處頑耍。但見一帶紅欄上面,排著三間高大房屋,簷 口橫列一方匾額,寫著「花神祠」三字。走進祠內一看,原來是供奉著十二月花神。祠 後一帶迴廊,一所大院落,中間種著數十株桂花,正是花蕊盛開。門內一塊空地,搭著 極大蘆棚,內中擺設著許多兵器,架裡面坐著許多人。內中有一男子,約有三旬左右, 橫眉豎目,旁若無人。褚標看見,覺得那男子斷非善類。遂至外面,暗暗探聽。方知此 人姓花名振芳,綽號粉面太歲;他老子花淦,在淮安府當著班頭。他遂借著老子勢頭, 極其霸道,無惡不作。又請了個教師,養了無數打手,自己學了兩套拳棒。因花祠桂花 盛開,他便搭了座蘆棚,比試棍棒。一連幾日,並無人來與他比試,褚標打聽清楚。
忽見外面多少窮凶極惡的人,架著一個哭哭啼啼的女子,進入蘆棚裡面去了。褚標 不知是何緣故。忽又聽從外面進來一個婆子嚷道:「你們這伙強盜!青天白日,就敢搶 劫良家女子,是何道理?」眾惡奴一面攔擋,一面吆喝。忽又見從棚內出來兩個惡奴說 道:「方才大爺說了,這女子是本府中丫頭,私行逃走,總未尋著,並且拐了好些東西 。今日既然見了,把他拿捉,還要追問他拐的東西呢!你這老婆子,快點走吧!倘若不 依,我們大爺就要拿你到縣裡去,辦你個拐帶的罪名!」那婆子聞說,只急得嚎啕痛哭 ,又被眾惡奴往外面拖拽,婆子抵死不走。褚標看見這樣光景,實在按納不住,遂上前 攔住說道:「你們有話好說,這是什麼意思呢?」那眾惡奴聽說,把褚標看了一眼,說 道:「朋友!這個事你別要管。我勸你有事做事,無事趁早兒請,別討沒趣!」褚標冷 笑一聲道:「天下人管天下事,哪有管不得的道理?你們既不向我說,咱亦不同你們講 ,咱會去問那媽媽。」眾惡奴聽了道:「伙計們,可曾聽見?這個光景,是管定我們的 事了。」忽聽婆子道:「你老的快救救婆子性命呀!」那些眾惡奴,見婆子說了這話, 當即就要去打。褚標便走上前,把手一隔,那些惡奴即倒退了好幾步,站立不住。褚標 又向那婆子道:「媽媽不必害怕,只管慢慢講來。」那婆子哭著道:「我姓姜,這女孩 是我的鄰居柳家的女兒。因他媽有病,韓侯廟曾許下願,她媽還不能出來,因請我同他 女兒到此還願。不意遇了這一起惡人,將柳家女子搶去。婆子怎樣回去呢?求你老總要 搭救搭救!」說罷,只見褚標怒目圓睜,大聲喝道:「這不是反了嗎!媽媽不要哭,咱
給你尋來,交回與你便了。」說著就同這婆子大踏步向後面尋去。
轉過蘆棚,直奔後面,正要進那敞廳,只見那蘆棚內的男子,率領著一隊惡奴,蜂 擁出來。那些惡奴,望著褚標指手划腳道:「就是這個老兒。」粉面太歲眼一翻,喝道 :「好狗才!誰許你管這事?那女子便是咱大爺搶的。你這狗才,又其奈我何?」褚標 道:「花花世界,朗朗乾坤,難道沒有王法,敢在府城腳下,搶劫良家女子麼?你既搶 去,咱偏要你送還!」粉面太歲不禁大怒,說一聲:「打!」飛起來就是一腳。褚標此 時還按奈住氣,見粉面太歲一腳踢來,他便在旁邊立住,口中仍熱說道:「你可放明白 些,不要這樣動手動腳,難道搶了人家女兒,不送還人家女兒嗎?」褚標尚未說完,粉 面太歲第二腳又到。褚標又讓過,又說道:「你可不要欺咱老,咱可讓了你兩腳!你趕 快將女子放出,萬事皆休。你若再這樣倚勢欺人,你可不要討沒趣!」粉面太歲哪裡明 白,第三腳又踢過來。此時褚標真按捺不住,不由得大罵一聲道:「好雜種!試試你祖 爺爺的手段吧!」一面罵,一面看著腳臨切近,順手就在粉面太歲脛骨上一捻,說聲: 「去吧!」話猶未完,只見粉面太歲「呀」的一聲,站立不住,往下栽倒。褚標哈哈大 笑道:「這樣不中用的東西,也要動手動腳。」那些惡奴見粉面太歲被老頭兒打倒,便 嚷道:「你這老頭竟敢動手,打倒咱家大爺。」遂一擁齊上,以為好漢打不過人多。誰 知褚標將手望左右一分,一個個皆東倒西歪,再也不敢前來。褚標又望後面尋那女子, 忽聽那邊喊一聲:「閃開,咱來也!」一人手執木根,舉過頭頂,照褚標當頭打來。褚 標見來勢兇猛,趕將身子往旁邊一閃。粉面太歲剛剛站起,卻好太歲的頭,不偏不倚, 受了此棍,直打得腦漿迸裂。眾惡奴齊聲嚷道:「了不得了!老頭兒打死人了,快拿呀 !」褚標道:「不要拿,咱自不走。你們可將本坊地保喊來,咱有話講。」即刻地保到 來,見鬧下人命案來,問道:「兇手是誰?現在哪裡?」褚標向地保指著拿木棍的問道 :「這人是誰?你可知道他的名姓?」地保道:「他姓施名杰。」褚標道:「這死的姓 甚名誰?」地保道:「他是府裡班頭花淦大太爺的兒子花大爺。你今打死人,還嚕囌什 麼?快跟我到這縣裡去!」褚標道:「慢著,咱還有話講,這施杰也要同去。」那施杰 大驚道:「咱不是好惹的,你配叫誰與你同去?」
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二回
柳溪村李公然訪案 陶家廟賀人傑贈金
卻說施杰大聲道:「誰敢拿我同去?」褚標趕了一步,上前將他木棍抓住,往懷裡 一帶,說道:「你打死人不同去?偏看你好惹不好惹。」一句話未完,施杰已咕嚕滾在 一旁邊。褚標即刻將他按住,因對地保說道:「這個人交把你了。後面還有個姓姜的婦 人,一個姓柳的女子,一起帶著,隨咱同到總漕衙門裡面去聽審。」地保聽說到總漕衙 門,哪敢疏忽?隨將施杰帶住,又將那婦人、女子叫來,一行人隨著褚標,直奔總漕衙 門而去。一會子已到衙門,只見褚標進入衙門。那衙門的差役人等,一個個立起身來, 垂著手兩旁侍候。褚標笑望眾人說道:「我今日在韓侯廟拿住一個惡霸,現在已經帶來 。諸位可到頭門外招呼地保,叫他當心些,可不要被那惡霸跑了。咱進去回稟大人。」 褚標進去,將前後的話,細細稟了一遍。施公即刻傳諭升堂,又飭令差役趕往淮安府, 立提班頭花淦。
施公升了堂,先將地保問了兩句。又將姜婆子、柳家女子,帶上堂來,前後問了一 遍。這才傳提施杰到。施杰跪在下面。施公問道:「你就叫施杰?花振芳為何搶劫良家 女子?你還助紂為虐!花振芳究係誰人打死?快講!」施杰知道抵賴不過,只得從實招 來。施公即刻判:花振芳身死,以施杰相抵。
柳氏女子,仍著姜氏妥送回家。判畢正欲退堂,只見差役稟報上來,花淦提到。施 公便叫帶上來。花淦跪在下面磕了頭。施公道:「你叫花淦麼!本部堂問你,你既身為 差役,亦可知道縱子為惡,搶劫良家女子,聚眾行兇,這應擬何罪?」花淦道:「罪該 萬死!但是兒子花振芳所為,固是兒子不肖,小的失於檢束;也多因施杰這廝謀串。今 兒子已死,小的實無怨言,求大人開恩。」施公道:「姑念你兒子已死,不再加罪於你 ,爾可自行備棺收殮。施杰,本部堂已將他給你兒子償命了。爾自此以後,可要小心辦 公。下去!」花淦磕了頭,爬了下去。施公退堂,眾人各散。
次日早間,施公起來,梳洗已畢。才到書房,忽有兩隻斑鳩,飛在施公面前,左右 飛鳴,若有申冤之狀。施公知道有異,便立住腳說道:「斑鳩!斑鳩!你若有甚冤枉, 就一翅兒落將下來,本部堂好給你申冤。若無甚事,你可趕快飛走。」
施公話才說完,那兩隻斑鳩,已飛落在地,望著施公哀鳴不止。施公大奇,隨傳進 來兩名差役,吩咐道:「你二人跟著斑鳩前去。無論是何地方,見有形跡可疑之人,即 拿來見我。」
忽見斑鳩望著施公叫了兩聲,一展翅向上飛去。張才、李勇哪敢怠慢?只得趕了出 去,望著斑鳩,不分高下,跟隨前去,暫且不表。
再說施公見斑鳩飛去,進入書房。施安送上茶,拿進點心。施公用了早點,只見門 皂在書房外面喊道:「施大爺!」施安聽見出來,門皂即呈上一張狀子。施安接在手中 ,吩咐道:「你等著,不要走開。」門皂答應。施安將狀詞拿進書房,送與施公閱看。 施公展開一看,原來柳溪村三官廟道士王紫霞替他師父趙氣清鳴冤。施公看罷,吩咐候
查明提訊。施安出外,傳知門皂退出。施公復將王紫霞狀詞細看一遍,暗道:「怎麼新 任山陽縣,就這樣將老道屈打成招?這件事須得訪明白,才好訊問。」隨傳黃天霸、計 全等人,進內諭話。不一會,諸人已到,先給施公請了安,各人告坐已畢。計全問道: 「大人有何吩咐?」施公先將斑鳩的事,說了一遍,才說道:「王紫霞替師鳴冤,告的 是新任山陽縣屈打成招一案。本部堂想,這件公案,必得須往柳溪村,細細先訪一回。 究竟三官廟道士,平時是否安分訪問明白,然後才好提訊。」計全道:「大人明鑒。」
施公道:「擬欲煩李五弟辛苦一趟。務要訪明根底,以憑訊究。」李昆答應,當即 退出,收拾預備,往柳溪村而來。此時賀人傑知道李昆外出私訪,他便與天霸說道:「 姪兒在此,終日無事。現在五叔出外私訪,姪欲同李五叔一齊前去,借可習練。」天霸 道:「事無不可,但要格外小心。」於是天霸便與李昆說明。李昆亦欣然允諾。二人收 拾停妥,各藏了兵刃、銀兩,出了衙門,往柳溪村而去。賀人傑又與李昆說道:「在姪 兒意見,我們就在陶家廟住下。於早間出去,分頭探訪,晚間仍回客店。五叔意下如何 ?」李昆道:「甚合吾意。」原來陶家廟離柳溪村只隔二三里路。二人在陶家廟投了客 店,便去分頭探訪。
賀人傑就在集上,揀了一座酒店,要些酒菜,獨自坐在那裡飲酒。忽見有個老者, 形容枯槁,衣衫襤樓,進得店來,向旁邊桌上那老者緊行幾步,雙膝跪倒,流淚不止, 口中苦苦哀求。那老者仰面搖頭,只是不允。賀人傑看見,好生不忍,便走過來問老者 道:「你為何向他如此?有何事體,可對我說。」
那老者將賀人傑一看,見是公子打扮,料非常人,口稱:「公子有所不知,因小老 兒前年欠了這位陶員外五兩銀子未還,員外要將小女抵償,故此哀求員外,只是不允。 」賀人傑道:「怎麼五兩銀子,就要以女兒抵償?我可不解?」那座上的老者說道:「 原欠我五兩,三年未給利息,就是三十兩。共欠三十五兩。」賀人傑聽說,冷笑道:「 原來三年利息,就是三十兩,這利息究竟太重了。」又道:「當初有借約沒有?」老者 道:「有借約。」人傑道:「既有借約,這銀子咱給他還了。你可在此少待,咱便去取 銀。」說著轉身出店,一口氣跑回客寓,取了三十五兩銀子,復到酒店。向老者要出借 約,當了大眾,銀約兩交。老者收了銀子,說聲「不該」,出店而去。那老者磕頭謝恩 。人傑又向老者問明陶老兒居址,那老者這才出去。原來這陶老兒,就是陶家廟人。他 仗著兒子是個武生,一味盤剝重利,強霸一方,人人側目。賀人傑也便還了酒飯錢,大 踏步走出去了。訪了一日,無什消息,晚間仍回客店,見李五尚未回來。因想起日間酒 店之事,等到初更時分,遂改扮行裝,帶了兵刃,由店後越牆而出,直奔陶老兒莊上而 去。欲知賀人傑潛在陶家莊,畢竟何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三回
賀人傑有心盜員外 李公然無意救公差
卻說賀人傑改了行裝,直奔陶家莊而來。但見他家房屋高大,裡面燈光明亮。人傑 悄立細聽,正是陶老兒與他兒子在那裡說日間還銀子的事。他兒子說道:「你老人家年 紀不小了,要這些銀子何用?若說是留與兒子,我們也可以尋得出來。你老人家這一生 也用不了,何必還將銀子再做那盤剝重利的勾當呢?就使人家不敢與你老人家怎樣,自 己想想,也有些損德,而況終久都要出亂子的。」這陶老兒罵道:「你這小畜生!以為 那皮箱內,有了二三百兩銀子,並有些田產,就算是個富翁了?你這樣不長進的東西! 老子幫你賺錢掙家私,你不說感激老子,反說老子許多不是。」說罷,氣衝衝的拿了三 十五兩銀子,進入內室去了。賀人傑也就追蹤而去。到了後面,見是三間內室,陶老兒 走入東南一間。賀人傑便一伏身,由屋上倒垂下來,兩隻腳掛在簷口,探身向房內望去 。但見陶老兒在房內,開了皮箱,將那三十五兩銀子收入,又將箱蓋關好,正欲下鎖, 賀人傑在簷下忽喊一聲:「咱來也!」陶老兒一嚇,趕出房外來看,並不見個人影。原 來人傑喊了一聲,即躲到夾弄裡去。陶老兒見無人影,恐怕躲在那裡,便往各處尋去。 剛走到夾弄口,賀人傑便拔出刀來,跳出弄口,將刀向陶老兒一晃,說道:「要嚷我就 砍一刀!」陶老兒嚇得骨軟筋酥,哪裡嚷得出來?人傑便上前將陶老兒按住口,即在他 身上割了一塊衣襟,塞住陶老兒之口,又將他捆縛結實,拋在地下,然後走出來了。來 到房內,將皮箱內所存的銀子,共有三百餘兩,一齊取出,藏在身邊,這才出去。剛至 廊下,見對面來了個丫環,手執燈光,望裡走去。賀人傑即躲在黑暗之中,等那丫環過 去,復至丫環後面,一口氣吹熄了燈光。那丫環嚇了一跳,急急的走入裡面去了。賀人 傑就此上了房簷,仍回客店。
丫環來到內室,原來是喊陶老兒去睡覺。誰知道到了房內,不見有人,又見箱蓋大 開,不知何故。正要到前面報信,剛走到夾弄口,只聽裡面有呻吟之聲。那丫環也不敢 看,急急的跑至前面,告訴陶老兒的大兒子道:「老爺!老員外不知哪裡去了。後邊夾 弄內,還聽見有人在那裡歎氣。大爺趕去望望罷!不要有了強盜了!」陶老兒的兒子聽 說,趕著提了燈,手拿木棍,直奔後面夾弄而來。走進去一看,果然有個人睡在那弄內 ,仔細一望,不是旁人,正是他老子,被人縛倒在地,再看,口內還塞著衣襟。趕著將 口內衣襟掏出,解了綁,扶起來,陶老兒已是不能說話。又停了一會,才抽了口氣,扶 住兒子,同到房內。去看皮箱,見那三百多兩銀子,連一毫都沒有了。準備明日報官,
暫且不表。
再說張才、李勇奉了施公之命,去趕斑鳩。出得衙來,一路趕去。直趕到柳溪村, 那斑鳩忽然不見了。張才、李勇道:「難道有什麼冤枉在此嗎?」二人跑得汗流浹背, 便席地坐下,歇息歇息。忽見兩個穿灰布衣的,一個大漢,一個後生,從小路上走來; 那大漢在前,那後生在後跟不上,一著急,即跌了一跤,把腳上穿的靴子,脫落一隻, 露出尖尖的金蓮來。
那大漢看見,回轉身來,將她扶起,又將靴子給她穿上。張才此時早趕過來,大聲 喝道:「你這漢子,要將這婦人拐到哪裡去?」一伸手就要拿人。那大漢眼快,反把張 才的手腕攏住,往懷裡一帶。張才站不穩,便趴下來。李勇見張才被大漢摔倒,趕著過 來嚷道:「你這漢子,奸拐婦女,反將我們伙計拉倒,你這廝有多大膽?」說罷才要動 手,只見那大漢劈面一推,李勇冷不防,應手也栽倒在地,仰面朝天,罵不絕口,卻不 敢站起來,與大漢較量。又聽大漢對後生說道:「你順著小路,遇了樹林,就是莊上了 。叫他們莊丁,趕緊前來綁人!」
那後生答應,忙順著小路而走。不多時來了許多莊丁,將張才、李勇捆縛個結實, 帶回莊去。
你道這莊主是誰?原來姓樊名洪,是山陽縣的武舉。其人廣有田產,極為霸道,專 與縣裡的差役結交。那大漢就是他家總管,姓林名魁,頗有些武藝;樊洪極為相信,無 論何事,總與他商量。他也借著樊洪的勢力,無惡不作。張才、李勇到了莊上,樊洪叫 林魁:「將這兩廝吊起來,給我著實拷打。」林魁答應,當即吩咐莊丁將張才、李勇帶 進東屋,隨用繩索背綁起來,弔在二樑上,喝令莊丁拿了皮鞭,抽了張才,又抽李勇。
莊丁一面打,林魁一面問道:「你這兩個,究竟是哪個衙門的狗腿?要想在爺面前 索詐。我實告訴你,那婦人是我拐來的,你又怎樣?」張才、李勇兩個,便放出潑皮, 任他怎樣打法,還是嘻嘻笑。林魁沒法,復走過來,又將張才抽了幾下,正待要走,只 見小童前來說道:「林大爺!員外叫你去吃飯呢!」林魁一面答應走出,一面也叫莊丁 去吃晚飯。張、李二人見他們走了,李勇便悄悄說道:「張大哥,方才要不是你遞過話 來,我可實在忍不住了。」張才道:「你等著吧,等一會兒他回來這頓打,才夠你馱的 呢!」李勇道:「這可怎麼好呢?」忽見簷口有個人影一晃,再細一看,原來不是旁人 ,卻是李公然。張才趕著喊道:「好了!李老爺來了!你老快救小的們才好。」李昆道 :「不要忙。」從背後抽出刀來,將二人背縛割開。李昆問道:「你們二人怎麼到這裡 來的?」張、李便將追趕斑鳩,途遇大漢、後生的話,說了一遍。因亦問道:「你老也 為何到此呢?」李昆道:「咱是奉了大王的命,因此間三官廟道士趙氣清被冤,徒弟王 紫霞前去給他師父鳴冤。大人派我到此私訪,因打聽這樊洪頗不安分,所以暗地到此, 看他的動靜。不料你們被他捉了。現在你們二人雖是不能動彈,待咱將你們送了出去。 你們可趕緊奔往陶家廟王家飯店,請賀小爺趕速前來,同咱捉拿樊洪、林魁兩個。不得 有誤!」李昆隨將他二人,用繩子從院牆上縋了出去。畢竟如何捉拿樊洪,且看下回分 解。
第三一四回
安人好德婆子陳情 惡霸驚心英雄得意
話說李昆將張才、李勇送了出去,叫他們趕往陶家廟去,喊賀人傑前來幫助他。便 復轉身,仍由屋上往各處探聽。走到後面上房,見屋內燈光明亮。他卻伏在簷前,往下 細聽。只聽一個婆子說道:「安人!你這一片好心,每日燒香念佛,只保小員外平安無 事罷!」安人道:「今日聽說又搶了一個女子來,還鎖在那邊屋裡,不知又是什麼主意 。照這樣不改,恐怕我這老命,還要送在兒子手裡呢!我倒也罷了,死也死得了,只可 憐我那媳婦,那樣賢德,若再帶累於她,豈不是冤枉!」婆子道:「可不是呢!今日搶 來的女子,卻顧不得了。另有了一個在那裡了。」李昆聽說暗喜,那女子尚未失身。又 聽那婆子說道:「你老人家可曉得,另外的這女子,這宗事可作的太狠了!
我們莊南不是有個錫匠?月前有病,小員外就時常上他家去。
後來錫匠病才好,小員外就叫主管林管家施一計:叫馮氏告訴他男人,說她病時, 曾許下三官廟燒香。這廟內有個後院子,是一塊空地,並埋著一口棺材,牆腳倒坍了。 我們林魁就在那裡等他。」安人問道:「等他做什麼?」婆子道:「這就是他們定的計 策,那馮氏燒完了香,就要上後院子裡小解,解下裙子來,搭在墳塚上,及至小解完了 ,那裙子就不見了。馮氏也不尋找,就回家去了。到了半夜,有人敲門喊道:『送裙子 來的。』馮氏叫她男人出去。哪裡曉得週二出去,就被人割了頭去。這馮氏就告到縣裡 :『廟內昨日失去裙子,夜間丈夫就被人殺了。求申冤。』縣官聽罷,就疑惑是廟內和 尚所為。隨即派人前去查訪。這三官廟,卻不是和尚,是道士。差人便帶著道士,各處 搜尋。尋到後院墳塚子旁邊,見有浮土一堆,刨開看時,就是裙子包著週二的頭。差人 當時就把廟內道士趙氣清拿去,用酷刑審問。他卻不招,競被縣官收在監內。誰知氣清 有個徒弟王紫霞,募化回來,聽見此事,他要去總漕施大人那裡告狀,替他師父申冤。 我們小員外聽見這個風聲,叫馮氏改裝,藏在我們的家內,聽說今晚成親。你老人家想 想,這是什麼事,平白的生出這等毒計來。」李昆在屋上聽得真切,原來那個道士是真
冤枉,心中大喜。復繞至東跨廳,輕輕落下。只聽得屋內說道:「漕督施大人斷事如神 ,如今這個法子,誰想的到你在這裡?這才是萬年無憂呢!」又聽婦人說道:「我今日 來,遇見兩個公差,偏偏的又把靴子掉了,露出腳來,喜的好在拿住了!」樊洪道:「 我已告訴林魁,三更時把他們結果,就完了事咧!」婦人道:「若得如此,事情才得乾 淨。」李昆聽至此,暗道:「好一對惡毒的姦夫淫婦!」卻輕輕進了簾攏,來至堂屋內 ,見那邊掛著軟簾。走至跟前,猛將軟簾一掀,口中說道:「嚷!就是一刀。」卻把刀 晃了一晃,滿屋裡都有刀光。樊洪說聲:「不好!」便在壁上抽出一把寶劍,迎了上來 。李昆暗道:「這廝光景是個會手。」一面暗想,一面將刀砍過去。樊洪趕將寶劍來擋 。李昆復想道:「這房內如何廝殺。」遂望著樊洪晃一刀,退出房外。樊洪追趕出來。 李昆卻在房外,將暗器拿出。樊洪冷不提防,腕上著了一彈,「呀」的一聲,手指一鬆 ,寶劍脫落在地。李昆趕著一個縱步,跳到面前,手起一刀,當頭砍下。樊洪用手來隔 ,卻迎著刀鋒,一隻手迎刃而斷,跌倒在地。李昆復向前,用刀背在樊洪背上連搠了幾 下,樊洪已是不能開口。李昆又在他身上割下一塊衣襟,塞在口內。此時樊洪卻穿著短 衣,李昆順手將他的絲縧拿過,把刀銜在口內,就把樊洪四馬倒攢蹄,捆了個結實。再 見那婦人已嚇倒在地,順手提將過來,卻把掛帳鉤的縧子割下,將婦人也捆在一處,又 割下一副飄帶,將婦人的口也塞住。正要回身出來,只聽一聲嚷,卻是林魁到東院持刀 殺人,不見張才、李勇,只得來稟樊洪。李昆亦早迎至院中,劈面就是一刀。林魁說聲 :「不好!」
往後一退,李昆便趁勢一刀,正中左膊,林魁登時跌倒。不意屋上又跳下一人,李 昆倒嚇了一跳,再細看卻是賀人傑。李昆這才明白,是賀人傑在屋上打出金錢鏢,林魁 著了一下。於是二人將林魁捆縛起來,此時莊丁都已來到。
李昆道:「咱奉大人命,特來捉拿樊洪、林魁。現在二人並淫婦馮氏都拿到。爾等 自係良民,與爾等毫不干涉。還有昨日樊洪搶來的女子,現在何處?爾等快快放出,咱 老爺不累無辜之人。」眾莊丁一個個都跪下來,齊聲說道:「求老爺開恩!」
李昆道:「你速將那女子放出,萬事皆休!」眾莊丁又磕了兩個頭,才爬起來出去 ,一會子,帶了一個女子進來。李昆問道:「你這女子,因何被他搶進?你姓什麼?家 住哪裡?」那女子道:「小女子姓陳,父親叫陳德貴,家住陶家廟。昨日因往外婆家去 ,不料走錯路途,走過他家莊前。遇著這裡一個少年人,就喝叫壯丁,將小女子搶來, 關鎖在屋內,不知是何道理?我家父母還不曾曉得。」說罷痛哭不已。李昆道:「你不 要哭,咱叫你父母領你回家便了。」便叫莊丁去到陳家送信,叫領人。又將樊洪的母親 請出來,安慰了一番。樊洪的母親道:「皆是老身管束不嚴,他們自作自受。只求老爺 們在施大人跟前,方便兩句就是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五回
施賢臣因公參縣令 朱壯士仗義救書生
話說李公然捉拿樊洪、林魁,待至天明。卻好陳德貴來領女兒回去,陳家感恩戴德 ,自不必說。李公然便令莊丁僱了兩輛車子,將樊洪、林魁、馮氏三人,綁在車上,又 到陶家廟王家飯店,招呼李勇、張才,又還了飯錢房錢,這才押解三人,一路進城銷差 。進得衙門,李昆將前後的話,稟明一切。施公先差人至山陽縣,提趙氣清到案,立刻 升堂。將樊洪、林魁、馮氏等,嚴加審訊。三人毫無遁飾,一一招了。施公命他三人招 了供,收禁,按律定罪。此時趙氣清已提到。又把王紫霞帶上堂來,問他斑鳩一事。二 人發怔,想了多時,才想起道:原來這兩個斑鳩,是三官廟內白果樹上的。前因風雨打 落,雛鳩將翅膀擦傷,多虧趙氣清養在籠內。養好了,任其飛去,不意竟然會鳴冤。施 公聽了,歎惜不已,因將二人釋放回廟。施公退堂,賀人傑又將陶家廟贈金,夜間盜銀 的話,說了一遍。遂將所盜銀兩,交存庫中。施公點首稱善。及至陶老兒報案,山陽縣 詳報上來,施公早已知道。當傳到山陽縣,嚴訊了一回,說他:判斷不明,因循致誤, 勒令休致。在本省候補人員內,揀選精明幹練之員,請補斯缺。
再說朱光祖自從在贑榆縣獻計,捉拿了毛如虎,他就回 去,一年有餘。近因事情 已清楚,思往淮安一走,去看看眾家兄弟,並給施公請安。這日走至西壩,時將日落, 忽然天下大雨。猛見一座廟宇,忙著走到山門避雨。只見一個小童,手內提著雨具,只 呼:「相公在哪裡?」喊了兩聲,無人答應,便自往東去了。又見庵內角門開處,出來 一個小尼,低低答道:「你家相公在這裡呢!」朱光祖一見,頗為納悶,站起來便去追 趕小童,將小童趕上問道:「你喊哪個?」小童道:「喊我家相公。」朱光祖道:「喊 你家相公做什麼?」小童道:「我家相公叫我回家去拿雨具。他說在山門口等我。現在 雨具拿來,他不知哪裡去了。」朱光祖道:「這庵內,你家相公進去過麼?」
小童道:「向來不曾去過。」朱光祖心知有異,便對小童道:「你在這裡等我,待 我去將你家相公找來。」小童答應,仍在山門下等著。朱光祖便從角門飛身上牆,輕輕 跳將下去。在黑暗中,細細留神。見有個道姑,一手托定方盤,裡面熱騰騰的素菜;一 隻手提定酒壺,進了角門。有一段粉油板牆,中間兩扇板門,女尼將門一推,輕輕進去 。朱光祖也挨進身軀,見屋內點著燈光。朱光祖悄悄立在窗外。只聽屋內說道:「天已 不早了,請相公多少用些酒飯,少時也好安歇。難得今朝下雨,天上還有雲雨之時,豈
相公倒忘了雲雨之意麼?」男子道:「我不懂什麼雲雨,只知讀書人,心正而後身修。 似這樣無恥之為,斷斷不能苟且!」朱光祖在窗外聽了,只是暗笑。又聽女尼道:「讀 書也罷,修身也罷,且請吃了這杯酒,見見來意。」
那男子又道:「你到底要怎麼?」只聽得噹啷一聲,酒杯打落在地。那女尼嗔怒道 :「我好意敬你酒,你如何不識抬舉?且給你個對證,現在我們後面,還有一個臥在牀 上,那不是你的榜樣麼?」男子聽了著急道:「如此說來,這不是你要害人了麼?」女 尼道:「說不定。你要依我,我便殷慇懃勤的看待你;若要仍然固執,你不吃酒,我們 就要請你吃刀了!」男子又道:「照這說,你是定要害人了。我卻就要喊了!」女尼道 :「我這地方,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你便喊斷嗓子,也沒有人來過問。盡管喊吧?」 那男子果真喊道:「院內尼姑要害人了,救人呀!救人呀!」朱光祖趁著喊叫,連忙將 軟簾一掀,答道:「咱來救你!」話猶未完,已經進了屋內。
女尼見有人跳進來,這一嚇卻非同小可。朱光祖便向那男子問道:「先生為何到此 ?尊姓大名?」那人道:「學生姓楊,名叫柳村,乃揚州人氏。只因探親來到這裡,就 在前街居住。
可巧今日無事,出來閒遊。不期天降大雨,未帶雨具,便在這庵前暫躲,因此才叫 小童回去取雨具來。小童走未移時,就承她開了角門,將我讓進屋內。當時我並不肯進 來,我卻想道:此非僧道,恐有許多不便之處。她們就再三拉我進來,關我在這屋裡, 怎麼雲情雨歡,說了許多混話。足下明鑒:尼庵是清淨之所,如何說出這些話來?你道 可著急不著急呢?」朱光祖道:「先生你也太沒意思。她既請你進來,又這樣慇懃待你 ,你朱免太拘泥了!」只見楊生怒道:「足下如此說,請足下隨遇而安罷!」朱光祖暗 暗贊歎!只是女尼先前見朱光祖進來,倒嚇了一跳;此時見朱光祖責備楊生,她便忘其 所以,遂將一種柔情,都付在光祖身上。兩個女尼,一齊斟上兩杯酒,送到光祖面前說 道:「多情的相公,請吃了這兩杯美酒!」朱光祖接來一飲而盡。又將兩尼的兩隻手, 拉了過來,撫摩玩弄。那邊楊生看見,大聲說道:「這還了得,你竟忘卻了男女授受不 親,實豈有此理!」楊生話猶未完,只見兩尼口吐悲聲,哀求說道:「痛死我也!」只 聽朱光祖一聲喝道:「咱把你這兩個淫尼!無端引誘人家子弟,廢害好人,該當何罪? 你等害了幾人性命?
還有幾個淫尼?快快講來!」二尼跪道:「庵中就是我師兄弟兩個,還有一個道婆 ,一個徒弟。小尼等實實不曾害人性命;就是後面的蔣生,也是他自己不好,以致得了 弱病,望乞老爺饒命!」楊生此時見朱光祖如此舉動,方知也是個正人,向朱光祖說道 :「足下幸稍存惻隱之心,饒她這一次罷!」朱光祖聽說,也自好笑道:「今且饒你性 命,爾可將後面那個蔣相公,速速給他家中送信,叫他回去。」兩尼道:「小尼情願給 他送信,叫他回去,斷不敢再留了。老爺快些放手吧!」朱光祖道:「便宜你了。」說 罷,放了她兩個。尼姑真如卸了拶子的一樣。
朱光祖於是同著楊生一齊出去。畢竟兩尼曾否送出蔣生,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六回
報水災賢臣查賑 勘河道父老攔輿
話說朱光祖在水雲庵救出楊生。次日又往庵中,走了一趟,問明那在庵得病的蔣生 ,果然走了,朱光祖這才奔往淮安而來。到了總漕衙門,見著施公及大眾兄弟,無非彼 此敘談些闊別。朱光祖又將在水雲庵救人的事,也略談了一遍,眾人無不暢快。閒話休 敘。這日施公忽然接到徐州一帶各府州的緊急公文,內中皆是稟報黃河決口,泛濫成災 。由德州以下,各州縣被災甚廣,唯徐屬一帶尤甚,急急求賑,並呈請設法保護河堤。 施公接著各處公文,心中頗為不樂,因道:「黃河為災,何代沒有,這是中國的大害。 既據各屬呈請放賑,設法保護河堤,以防衝塌。據此看來,本部堂不得不親自前往一趟 。」心中主意已定,一面札飭各府縣,將被災處所,逐戶查明,趕快具報;一面具折呈 奏,查賑出巡。並聲明總漕印信暫委淮揚海道護理。在署各員,都知道此事,大家俱預 為收拾,以備隨行。不一日,奉旨已准,即著施公趕往災區查勘,妥為賑濟。
當即將印信交與淮揚海道護理,並留褚標、朱光祖在署保護。
一面傳知本標各員弁,一體前往。此諭一出,早有山陽、清河兩縣,將夫馬、船隻 預備齊全。
這日,施公坐了大船,溯流而上,果見上流水勢甚湧。因道:「如此水勢,若不趕 將運河堤岸加修堅固,必致坍塌難保。」沿途節節留心,並與熟悉河工各員,細加商議 。不一日已至海州境界。當有地方官出境迎接。施公傳上船來,面問了被災情形。幸海 州所屬不過淹沒了些禾稻,尚無衝塌房屋各事。施公又吩咐海州府,果有被災較重處所 ,准其核實具報給賑,唯不准借端浮冒。州官答應退出,隨即開船,往徐州進發。這日 已到徐州境界,但見兩岸一片汪洋,房屋田畝衝浸之處,不可勝數。又遠遠的見那些百 姓,皆在水浸之處,搭了窩鋪,借此棲身;兒哭女啼,悽慘情形,真是耳不忍聞,目不 忍睹。此時徐州各屬官員,俱已出來迎接。施公吩咐泊了船。各官上船稟見,施公大略 問了一遍,當即上岸,乘轎與各官進城。黃天霸等眾人,也一齊隨著施公進城而去。
施公進了行轅,各官參見已畢,施公便問徐州府道:「本部堂所托貴府將被災處所 逐戶查明,想已查核清楚。計有多少戶口?所壞田畝房屋,共有若干?淹斃人民,共有
多少?」徐州府趕著回道:「卑職自奉大人札飭,當即督同委員,逐段稽查;並轉飭所 屬州縣遵照。今徐州一府,經卑職業已查明,具造清冊,並當給各人戶牌票。求大人核 對後,可即按戶給發。
所有外屬,有困路途較遠,尚未報到的;有已據報查明,未將清冊送府的。卑府連 日已經加札各屬,飭令趕速造具清冊,以憑核實給賑,俾被災之區,得以早日領賑,庶 兔饑寒交迫,相藉死亡。」施公聽說點首。復又說道:「本部堂明日擬親往災區,踏勘 一遍。貴府可與某同行。」徐州府道:「卑府自當伺候。」說畢,各官告退。徐州府回 衙後,即將查明被災戶口清冊,飭人送來。施公檢閱一遍,心中暗道:「這徐州府頗有 幹辦。而且所造冊,皆是井井有條。待本部堂親往查勘後,即可按戶給發了。」次日, 施公即帶領隨員,並徐州府印委各員,同至災區,查看一遍,果與所造清冊無異。施公 大加贊賞,並飭令傳知:被災之家,定即於明日,在城內常平倉給賑。各災戶務持牌票 ,前往領取,毋得觀望自誤。當由各坊地保,傳知去了。施公回到行轅。徐州府退出, 一到衙內,分派各事,每三日輪換。到了次日一早,便有災民前來,扶老攜幼,絡繹於 路。兩處倉廠司事人員,又將發出糧米數目,與災民人數,核對不錯。隨即登繕清冊, 呈送到府,由府委員到倉盤查,再由委員出具盤查切結,三日一報。真個是有條不紊, 恩譯遍敷。
那些災民,亦復歡聲雷動。施公在徐州耽延了三日,見知府如此認真,極加賞識, 所有徐州放賑之事,及各屬各縣應辦事宜,全責成徐州知府辦理。施公即日起節,查看 運河一帶河堤,以備加修堅固,預防刷塌,並測量河道,如遇有淤淺之處,須設法挑濬 ,以便疏通,使河可泄。
這日離徐州府城約有八十餘里,龍王廟地方,施公棄舟登岸,乘坐大轎,往龍王廟 拈香。進香已畢,便在河堤上面,逐段查勘。忽聽喧嘩之聲,震動遠近。不一會,只見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跪在施公轎前,叩頭不止,口稱:「救命!」施公傳諭:不許眾 口囂囂,若有什麼情節,或是要賑,或是冤枉,只要帶上三四個人來回話。手下人當即 遵諭,傳話下去,並帶上四個鄉民。只見那鄉民衣衫襤樓,形容枯槁,苦不可言,跪在 轎前,只是口稱大人救命。施公問道:「你們哪裡人氏?」那四個鄉民回道:「小人們 皆是徐州百姓。小民等現在忽遭水患,已是不幸;不想近日水中出了水怪,時常出來現 形傷人。如遇腿快跑了,他便將小民等所住的窩鋪,全行拆毀,鋪內所有的東西,他也 全行劫掠而去,弄得小民一刻不能聊生。聞得大人手下能人甚多,因此跪求大人,捉拿 水怪,好讓小民等得顧殘生。」說罷痛哭不已。施公睹此情急之狀,心中實實不安,便 道:「爾等且自退去,本部堂自有主意,給爾等除害便了。」復又問道:「這水怪現在 何處?爾等可知水怪從何處出來呢?」
鄉民又道:「離此不遠,有一深潭,名曰白龍江,又叫龍窩,那水怪就在這潭裡。 每夜約二三更天,就出來了。」施公聽罷,便叫鄉民帶領前去查看。約有半里路,鄉民 指道:「就是那深水有漩渦的地方。」施公查看良久,又四面看了一回,只見滿地窩鋪 ,慘不忍睹,當令鄉民且退。施公回船,到了船上,心中實實不樂,便與大家商議道: 「此間百姓不幸遭此水災,已是可憐已極;再有水怪擾害,更是可慘了!」計全在旁說 道:「據守備看來,照那鄉民所說,既不傷人,而又拆毀窩鋪,搶掠物件,其中定有原 故。」黃天霸也就說道:「大人的明鑒,計守備之言,甚是有理。待末將今夜前去,以 代百姓除害。」畢竟捉拿住水怪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七回
黃天霸怒擒水怪 何路通獨探龍窩
話說黃天霸聽了計全之言,便要前去察看動靜,將水怪捉住,代百姓除害。施公聽 說道:「黃賢弟不可鹵莽,須三思而行。」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此間百姓遭此大 難,苦不勝言,水怪不除,水患又大,百姓不能免此苦惱。今晚定要前去。而況末將戰 爭之事,已經歷過多少,何怕一個水怪呢?大人不必疑慮!」計全道:「黃賢弟不必拘 執,今夜前去,看看動靜,未為不可;若果真是水怪,咱們再作商量,總要將他除了, 百姓方得安枕。」施公道:「計賢弟之言,甚合吾意。黃賢弟亦不必徒抱奮勇,見機而 作便了!」黃天霸見施公准將前去,這才唯唯退下。到了晚間,他便帶上兵刃,獨自上 岸,來到窩鋪面前。叫災民騰出一個窩鋪,進去坐下。又叫幾個老民進來,大家席地而 坐,細細問了水怪來蹤去影,可有什麼聲息。
眾災民道:「也沒有什麼聲息,只是嗷嗷的亂叫。」黃天霸道:「咱今夜給你們除 怪,你們可仍在各處隱藏,咱就在這裡等著。可有一件,你們不許亂嚷,恐怕水怪通靈 ,要被他知道,他便不出來,咱也不好去拿了。」災民齊道:「遵命。」登時連個大氣 兒也不敢出,只是悄浯低言,努嘴打手勢。黃天霸看了,又是好笑,又是可憐。後又問 那水怪是什麼形狀,究竟怎樣兇猛,龍窩究有多深?眾災民道:「那龍窩究竟多深,我 們亦不知道。但是那裡有個漩渦,那點兒地方,不知傷害了多少性命。平時客船往來, 到了那裡,沒有一個不擔心的;而況現在又出了怪物,此時若不除害,就水勢平了,那 點兒地方比從前更加難過了!老爺可真正要開恩,等今夜水怪出來,務要將他捉住,救 我等性命。」黃天霸道:「爾等休要聲張,等那水怪出來,幫我拿他。」眾災民屏聲斂
氣,只等水怪出來。
等至二更時分,只聽水面上忽嘩喇一聲響,黃天霸將身軀一縱,跳出窩鋪,伏在黑 影之中,又將金鏢掏出。只見水面上跳出一物,跑上岸來,只是披頭散髮,面目不分, 竟奔窩鋪而來。黃天霸等那水怪來得切近;便悄悄的尾在後面。忽聽窩鋪內眾災民齊聲 嚷道:「妖怪來了!」黃天霸也不答應,即將金鏢拿在手中,在水怪後面,大吼一聲道 :「何方妖怪?往哪裡走?」刷的一聲,一鏢打去,正打在水怪背後。只聽噗哧一聲, 水怪往前一栽,猛回頭一看。黃天霸手急眼快,趁怪物回頭的這個當兒,手一揚又是一 鏢打去,那水怪躲閃不及,不偏不倚,正打在面門之上,只聽噗的一聲響,那水怪「啊 呀」一聲,叮咚栽在地下。黃天霸急趕向前,將那怪按住。此時窩鋪的災民早已出來, 一齊擁上,將那怪物按住,抬入窩鋪。那妖怪哼聲不止。大家一看,原來不是水怪,卻 是個人,外穿皮套,裝作水怪模樣。急將他皮套扯去,見他血流滿面,口吐悲聲,哀哀 求道:「爺們饒命!」剛說至此,只聽那邊窩鋪後,又長喊道:「怪來了!」黃天霸連 忙趕出,仍然伏在黑暗之處,見是兩個。天霸掏出兩枝金鏢,見那怪來得切近,手一揚 ,頭一鏢打去,正中頭一個水怪肋下,那水怪即刻栽倒在地。第二個水怪,見頭一個被 人用暗器打倒,知道已被人識破,趕著轉身回去。黃天霸大吼一聲道:「往哪裡跑?」 急急追趕前去,那水怪聽見有人追趕,更加跑走如飛。及至黃天霸趕得切近,一鏢打去 ,早聽見水面噗通一聲,他已跳下水去。天霸只得回來,見那中鏢的水怪已被拾入窩鋪 裡面。黃天霸也進入窩鋪,但見那些災民,早將那水怪皮套扯下,用繩索捆個結實,你 一拳,我一腳,在那裡亂打,以泄往日的忿恨。各人嚷嚷說道:「這幾個水怪,平日那 樣兇惡。不是被老爺識破,誰知道他是假的,專來搶我們東西呢?」
黃天霸看著他們也實是可笑,隨即叫他們將兩個假水怪,一齊抬了上船見施公,回 明夜間捉拿的情景。施公便叫將假怪物押在艙後,等到回至徐州,再行審問。黃天霸又 稟道:「那龍窩以內,一定是這水寇的窩巢。並據災民詳說,不但現在假裝水怪,出水 現形,以圖搶掠;即是平時,未有水災的時候,那個漩渦的地方,凡遇往來客船,在那 裡沉沒的,實在不少。
據末將愚見:在先並非假裝水怪,專門劫掠客船;現遇水災,客船稀少,他們無可 劫掠,遂想出這個主意,借此搶掠些東西。若不設法捉盡,雖現在有官兵,走後仍受其 害。雖假水怪暫時不敢出來,但是不盡拿完,將來商旅行船,還是要受其害的。」施公 點首道:「據黃賢弟所言,非捉拿盡,不足以絕其害。但是他伏匿深潭,怎可以捉得盡 ?且不知他窩巢在於何處,如何拿捉呢?」只見何路通在旁說道:「大人這倒可以不必 過慮,黃賢弟既能將岸上的擒捉,千總亦可將水內的擒來,一同為民除害。偏是千總不 能去捉那水怪麼?」李七侯也便應聲道:「何大哥既願前去,小弟亦願同往的。」施公 道:「二位既有此絕技,何方狂妖,不患不驅除殆盡了!」說罷,二人退下。何路通、 李七侯當即飽餐飲食,各人換了水靠,暗藏乾糧,以防伏水時要吃。何路通便攜了鉤鐮 拐,跳入水內,獨探龍窩去了。不知那龍窩內如何情形,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八回
假水怪抗敵盡遭擒 真妖魔待人方出現
話說何路通拿了鉤鐮拐,跳入水去,運動精神,睜開二目,直往龍窩而去。走了一 會,已到那裡。只見水勢迴環,深不見底。何路通四面一看,見左首有個窟窿,約容一 人行走。
何路通道:「難道這個窟窿裡面,便是那假水怪的窩巢不成麼?
我且進去,探看探看。」主意已定,當即緩緩而入。走未移時,漸覺寬敞,又有了 平坦大路。又走了一箭之地,但見一座房屋,但不高大,也有七八間。何路通又向那房 屋處所走去。到了屋外,卻不見人,只聽屋裡有人言語,便悄悄的立在屏外細聽。只聽 裡面說道:「昨日王二、張六被岸上的人捉住,不知今日是怎麼樣了。我們既是同伙, 也該出去探聽探聽,不能叫他二人在那裡受罪過。」何路通聽得真切,復悄悄的走了出 來。
才出洞口,忽聽後面水聲潑刺,知道有人出來,趕著走了幾步,向旁邊一閃,睜開 二目,側目觀看。但見由洞口走出一人,穿著皮套,一手提著鐵棍,一手亂摸。何路通 知此人水中不能睜目,心已放下一半,暗道:「任他再有本領,是難以手代目了。」即 將鉤鐮拐拿在手內,等那人走過,他便從後面追來。趕得切近,對準那人背上,就是一 拐,已將那人後背鉤住,又復向懷裡一拉,再向前一推。那人站立不住,連個「噯呀」 也不曾喊,便臉望下背向上,趴在水底裡。何路通又將鉤鐮拐往上一提,復在肋下刺過 去,再向外抽出。可憐他一縷幽魂,已早在蛟宮安頓了。何路通正要往回而走,又見一 個亂摸出來。何路通仍照前那個辦法,即刻又了結一個。不到兩個時辰,一連殺了兩個 。何路通暗道:「照此沒用,再來幾百個,也毫不費力。我又何必去喊李七侯前來幫忙 ?不如獨自進去,將這一起殺盡了,顯顯我何路通的手段。」復又沉吟道:「即使他們 這一起毫無本領,他終久是以逸待勞,我究竟是深人險地。萬一被他圍在裡面,我又不 知旁的出路,那便如何是好?
不如仍去喊了七侯,到底有個幫手。」主意已定,即踏水走回原處,一立身鑽出水
來。
卻好七侯仍在那裡等候,一見何路通回來,便道:「探聽如何?」何路通道:「探 是探明白了,卻已被我殺了兩個。但是他們窩巢裡面,不知還有多少。我恐寡不敵眾, 有誤大事,因此前來約你同去。」說罷,便齊鑽入水內。不一會已到龍窩,何路通在前 ,李七侯在後。再向窟窿中走進。到了有房屋的所在,遂大聲一喊,直殺進去。那些水 寇見外面有人殺進,一齊提了兵刃,盡殺出來。何路通與七侯且戰且走,將他們誘出洞 口,兩個人一口氣,連殺了四五個。正在殺得高興,猛然見後面一刀,何路通看得切近 ,趕著知會七侯,一齊閃開,讓他過去。再一細看,他卻比前幾個不同,也能睜眼-- 原來就是水寇頭領,叫做毛宏。因手下人被人殺了,他得了信,奔出來報仇。何路通見 他走過,便從後面跟來。毛宏見前面並無敵人,復又回頭來殺。何路通來得飛快,就趁 毛宏回頭這個時候,便迎面刺了一拐。毛宏趕著拿刀來迎,不期李七侯已繞至毛宏後面 ,他便將鋼刺在毛宏背後竭力一刺。毛宏不提防,已被刺著了一下,正欲轉身去擋,迎 面何路通的拐又復打來。前後夾攻,任他毛宏本領高強,已然站立不住,栽倒水內。何 路通趕著上前,將他按住,又在他腰眼內,用磕膝一捺,他的氣往上一排,不由得口一 張,咕嚕咕嚕,連吸了幾口水下去,登時把個毛宏嗆的迷了。二人就在水內將他綁好, 拋在一旁。此時李七侯已進了窟窿,尋了一尋,只捉得兩個沒用的東西。再一拷問,再 沒有別人了。李七侯就帶了這兩個,復出洞來,與何路通合在一處,把毛宏也推在水面 ,就近上了岸。喊了些災民,抬到船上,見施公稟明一切。施公即令:「將毛宏等分別 押赴徐州,先行收禁。候本部堂河工勘畢,再行審問。就命李七侯押赴前往。」當時撥 了一隻快船,將毛宏等五人,一齊推入快船,押赴前往。施公也隨即開船,往上流一帶 估工去了。
過了兩日,河工看畢,即令河工委員分段修築。施公仍回徐州,再辦理災民善後事 宜。這日已到徐州城下,當有官員出來迎接。施公進城,仍在行轅住下,安歇一日。次 日,將毛宏等提案,訊了一回。毛宏等直認不諱。也就立刻就地正法。又問徐州府所放 之賑,近日如何情形?知府又回明了一切。施公知徐屬各縣災民俱可暫時安逸,心中不 覺稍安。這日晚間,坐在行轅,拿著一本書,就燈下看視。時將夜半,星月滿天。忽聽 後面樓上,一陣狂風,吹了過來,將屋內燈光,吹得半明半滅。施公嚇了一跳,正要喊 人。只見窗前有一個怪獸,眼如銅鈴,口似血盆,頭若巴鬥,一身的綠毛,約有七尺多 長,跳躍飛騰,正從窗前撲進。施公被這一嚇,遂大聲喊道:「你們速來拿怪!」
此時,大家俱已睡熟,唯有賀人傑睡在施公貼近那間房內。忽被施公喊了一聲,將 他嚇醒,便一骨碌爬了起來,拉著樸刀,飛似的往外跑。一面說道:「大人勿怕,賀人 傑來也!」
話猶未畢,一輕身,已經進了施公臥房。隨即問道:「怪物現在哪裡?」施公道: 「正在窗外。」人傑出外尋找一會,復至各處尋找,毫無影響,正欲回來,忽見後面一 座高樓,心中暗想:「難道那怪物在這上面麼?」信步行來,到了樓下。但見樓前掛著 匾額,上寫「斗姥閣」三字。人傑仗著自己本事不怕,將刀砍下鎖頭,推開樓門,直闖 進去。人傑一時興起,便將身一縱,飛身而上,四面一看,空無所有。唯中間設一座神 龕,內供斗姥牌位。正欲凝神觀看,忽神龕前一陣狂風。人傑說聲:「來得好!」畢竟 捉得住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九回
斗姥閣放膽獨降妖 殷家堡同心議劫餉
話說賀人傑飛身上了斗姥閣,只見神龕前一陣狂風大作。
風過處便從神龕背後跳出一物,直望人傑迎面撲來。人傑喝聲:「來得好!何方妖 魔,敢在小爺爺跟前放肆!不要走,待小爺爺擒你!」說著,也就一刀砍去。那妖見來 得兇猛,一聲大吼,平地又起一陣怪風,只吹得人傑站立不住。等風過處,妖怪已不知 去向。人傑哪裡肯捨,便在樓上四面尋找,不見形影。忽見樓窗呵嚓一聲,那妖怪手執 雙錘,從窗外跳入,平空舉起雙錘,望人傑打下。人傑見來勢兇猛,即望旁邊一閃,只 聽得樓板噗咚一聲,將樓上四面震得各處搖動。那妖見雙錘未打到,復轉身軀,圓睜二 目,又奔人傑汀來。人傑仍望旁邊一跳,那妖又打個空,只聽亂吼起來,舉起雙錘,復 又撲到。人傑此時已將金錢鏢掏出,看他來得切近,手只一揚,兩個金錢鏢認定妖怪兩 眼打去。那個妖怪不知暗器打到,仍自張牙舞爪撲來,忽然迎面兩物飛到,正中面門。 那妖吼了一聲,棄落雙錘,反轉身從窗外跑出。賀人傑死不肯捨,亦從窗外飛身下樓, 緊緊追去。妖精前跑,人傑後追。繞過斗姥閣,有道院牆,中間有道小門。那妖怪進了 小門。人傑直追進去。那妖精見了人傑追得切近,復返身將前爪一揚,猛然撲到。人傑 手急眼快,將身一偏,那妖怪撲個空。人傑趁勢一刀砍去,只聽那妖又吼了一聲,在地 亂滾。人傑趕上一步,一磕膝將妖怪按住,正要舉刀復砍,忽然二目昏迷,不能下手。 約有半刻,才清明些,睜開二目,只見妖怪已毫無影響。再一細看,自己膝下卻磕著兩 柄銅錘,顏色斑斕,實在可愛。心中暗思:「怎麼那怪物忽然變作銅錘呢?且莫管他。 」說著拿起舞了一回,甚是稱手。此時天已大亮,拿著銅錘,仔細一看,見上面還刻著 字,寫道:「山東賀人傑用,憑此建功立業。」人傑好不歡喜。
且說施公從人傑去後,靜聽動靜。始則聽樓上喊殺之聲,不絕於耳,漸漸聽下去,
又毫無動靜。恐人傑有失,趕著將黃天霸等人喊起,同去捉怪。黃天霸等聽了此說,也 是吃驚不小,亂紛紛趕著前去。大家跑到樓上,連個人影兒也不見,只見滿地灰塵,有 許多腳跡,窗門是開在那裡,心中頗為疑惑。
復又下樓,各處去找。走至樓下,正見賀人傑笑嘻嘻的迎面走來,左手提刀,右手 拿著雙錘。人傑對天霸道:「叔父有所不知,銅錘便是妖怪!」天霸道:「這小子倒會 撒謊,哪有此事?」人傑道:「叔父不信,請看錘上還有字跡,說留與姪兒用的。」黃 天霸聽說,隨接過來,大家一齊觀看,見上面果有字跡。賀人傑又將捉怪情形說了一遍 。李昆在旁說道:「諸位兄弟,難道忘了咱的那柄寶劍,不是也如此得來麼?」大家稱 是。於是一同往見施公,稟明一切。施公嘖嘖稱好。不一會,徐州府進來稟見。施公叫 請。知府進內,參見已畢,先談了些公事。隨後施公便將如何遇見怪物情事,說了一遍 。知府當即賀道:「此皆大人的洪福,賀小將軍的造化。賀小將軍及所得兵器可能請來 一見麼?」施公道:「使得使得。」當即命施安去傳賀人傑,並令將銅錘帶來。施安去 後,一會子賀人傑持了銅錘,進了書房,先將銅錘擺下,後與知府行了禮,已畢。知府 便先看了銅錘,已是嘖嘖稱羨,然後又問了賀人傑的年紀,更是贊不絕口。施公又將賀 天保在江都縣如何解圍,如何投誠,如何慘死;賀人傑如何奉母命前來,如何在摩天嶺 設計盜回印信的話,細細說了一遍。知府極加贊賞說道:「賀天保可謂義士,今日得有 此兒,亦不負當年那番所為。雖然如此,若非大人知人善任,則諸位將軍,亦何能願為 心腹,成為國家棟樑之臣。就這賀小將軍,他亦未可限量。卑府實深欽佩!」施公又謙 讓一回。知府更贊了兩句,方才告退。施公即傳知各人,預備回轅。
過了一日,施公啟節,各官恭送,不必細述。在路行程,不止一日,已抵淮安衙門 。當由淮揚海道送過印信。施公接了印,又將放賑災民,動發倉谷,估修河工各情形, 具了奏折,並發出去。過了幾日,奉旨著照所請。旋又接到部文,裝運本年應解糧米, 並奉旨著一半給價,即行押運來京。施公接著部文,一面札催糧道,及各府州縣應解糧 米,及給價銀兩,飛速如期交庫。各府州縣接到催札,趕即運赴到淮。施公一面派人收 兑,一面催船裝運,所有給價銀兩,裝入木箱。即派計全、關太,遵旨押運到京。誰知 關、計二人不去解餉,不過無榮無辱,只這一去,鬧出一個天大的亂子來了。
只因德州地方,有個殷家堡,這堡內全是姓殷。周圍有四十餘里,也遇了點水災, 地方官未曾具報。施公放賑,也未查到此處。殷家堡內的人,即大為不平,打聽得漕糧 銀餉行將北上,即大家議論,欲將糧餉劫下,來為賑濟之用,因此存了這個心。所以關 、計二人險些兒功名送去;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回
失餉銀關太受傷 急搬兵計全報信
話說殷家堡因遇水災,地方官未曾具報,那殷家堡內,周圍二千多戶,忿忿不平, 因與堡總商量。這堡總廣有田產,家道饒裕,單名一個龍字,綽號鎮山東。膝下有四男 一女:長子名猛,綽號雙槍手;次子名勇,綽號賽仁貴;三子名剛,綽號一聲雷;四子 名強,綽號飛天虎。父子五人俱練就一身武藝,皆有萬夫不當之勇。唯有女兒名喚賽花 ,也有個綽號:雲中雁;卻生得美貌異常,更是武藝精通,性情剛烈。還有絕技,慣用 連珠弩箭,一百步外發射,萬無一失,殷龍最為溺愛,今年才交十六歲,尚未配人。只 因他平時常言,若非武藝精通可稱對手的,雖老不嫁,至於品貌妍媸,亦有所不計,只 要是個頂天立地的丈夫,他便甘心相從。因此留心選擇甚苛,尚未許字。這日殷龍在家 無事,正與兒女講些槍棒,談談家事,因說道:「各處大鬧水災,房屋田禾,傷的勿計 其數。我們這堡內,雖小有傷損,幸而水退得快,幸未大受其傷,還算不幸中之大幸。 」父子五人正自講說,忽見莊丁進來報說:「現有五團十六保到來,要見莊主,有要話 面講。」殷龍心中疑惑道:「有什麼要緊事,都來會我?」即叫莊丁去請。那五團十六 保一齊進來,大家齊聲說道:「只因為我們堡內遇了水災,田禾產業,傷的不少。本處 地方官不曾具報,這也罷了,唯有那總漕既然各處放賑,為何偏把我們堡內忘了?難道 我們二千多戶,全不是國家的黎民?他堂堂的一個總漕,不能從公辦事,我們可也要對 不起他了。現在探聽得運糧北上,這糧米銀餉,皆要走我們這裡經過,我們是要借他些 糧餉,大家賑濟賑濟。因此前來,說與你們知道。」殷龍聽說,大聲喝道:「你們莫非 是要造反麼?皇帝家的國課錢糧,就敢亂去打劫。若說施公未曾放賑,他也不是有心偏 廢,只怪我們這地方官混帳,他不曾具報上去,施公如何得知?若要求施公放眼,這件 事亦未嘗不可做。或是等施公到此,大家去求他。再不然,趕到淮安去告。
你們這兩層都未想到,偏要去劫糧餉。不必說國課錢糧運赴京師,沿途自有人保護 ;而況施公手下能人極多,諸如黃天霸等人,誰人不曉?你們如此想法,豈不是活得不 耐煩!」大家聽了這番話,知道殷龍不肯,復齊聲說道:「你老人家如此說法,倒不是 施不全偏心,反是我們不是了!也罷,你既懼怕施不全手下能人甚多,更有黃天霸那廝 英勇,我們也不便強求你老。
我們拚著大家不要頭,準備與施不全見個高下。」說著就一哄而散。
殷龍猶恨恨不已。此時殷猛等四人,便向殷龍說道:「他們一起恨恨而去,都怪父 親偏護施公,只怕一定要鬧出事來,這便如何是好?」殷龍道:「孩兒們不必多慮,為 父的不應允,他們如何敢行?也不過嘴裡說說狠話罷了!」殷猛等又道:「父親倒不可
不防備。他們這一回,實做成個眾怒難犯了!」殷龍道:「孩兒們也太過慮了,為父的 自有把握。」殷猛等不敢再來多說。五團十六保諸人從殷龍家出來,個個忿恨不已,都 說他偏護施公,懼怕黃天霸。於是大家商議,將各團各保二千多戶,齊集趕來,先把殷 龍這番話告訴了眾人。都說不要殷龍作主,大家同心合力,偏要做出一番烈烈轟轟出色 驚人的事來,偏要將餉銀劫下,作為賑濟,大家攤派。合該有事,這二千多戶聽了這話 ,便一口同音,竟沒有一人不肯。分成各路探聽,只等餉銀經過,即便動手。
再說關太、計全奉了施公之命,押運糧餉,在路行程不止一日,這日到了德州。那 殷家堡內頑民早知道了,於是各帶兵刃,共有五六百名,暗藏在西山嶺下。關太、計全 押十幾輛大車,正望前行,看看到了西山嶺下。只聽一聲嘈嚷,山嶺下跑出五六百人, 個個手執兵器,齊聲說道:「我等皆是殷家堡良民,因遇水災,總漕施大人不曾到我們 這裡放賑,我們現在沒有得吃。田禾產業,俱被大水沖盡。我們奉了堡長殷龍之命,聞 知總漕運解糧餉到此,特地叫我們前來,將這餉銀借下,好讓我們分派些,去買食物度 命。」說著蜂擁上來。關太、計全看這光景,飛馬上前,橫刀攔住。那些頑民哪裡肯退 ,只顧搶著車輛,推了就跑。關太、計全分頭去殺,那些頑民圍繞不走,更以兵刃交加 ,不分輕重,亂殺一陣。關太、計全看看抵敵不住,正要逃走,想回淮安,再行領兵前 來問罪。哪知那些頑民圍繞得如鐵桶一般,衝突不出。關太殺得火起,大喝一聲,手舉 倭刀,砍傷了兩個,正要衝出,忽然馬失前蹄,將關太跌落在地。那頑民見關太從馬上 跌下,大家一齊上前,舉起兵刃,只是亂砍。關太趕著爬起來,手執倭刀,復砍死兩個 ,自己的大腿、背膊上面,卻也著了兩三刀,幸虧不在致命處。
計全也被人圍住,雖是亂衝亂殺,終久不得出來。正在著急,忽聽一聲嘈嚷道:「 餉銀已盡推回去了,我們走罷!」那些頑民一哄而散。關太、計全不敢追趕,奔回淮安 。到了衙門,隨即去見施公,將上項話說了一遍。施公大驚,立即調齊本標親兵五營, 著黃天霸率同各員弁,星夜馳走。郝素玉因關太身受重傷,一來要去看視,二來要去報 仇;張桂蘭恐怕黃天霸性暴有失,也要同去。施公俱皆應允,即日督兵起身。欲知後事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一回
國法難容興師問罪 天良不昧遺書通情
話說殷家堡頑民,假稱殷龍之命,將關太、計全所解餉銀劫去。關太受傷,計全趕 回淮安,請兵問罪。當時施公命黃天霸統領漕標親兵五營,二千五百人,著李昆為先鋒 ,李七侯、何路通為左右翼,計全為行軍參贊,賀人傑、金大力為隨營將佐--關太現 在身受重傷,一候金瘡痊癒,即著關太為副統兵官。施公派委已畢。當下郝素玉因關太 受傷,要去看視;張桂蘭也要隨同黃天霸前去,剿滅奸民,一齊去稟施公,情願隨營效 力。施公也就應允,隨即分兵動身。黃天霸等人,亦即帶兵丁陸續前進。
再說殷龍訪知五團十六保諸人,齊集堡內,大眾假自己的名字,在西山嶺下,已將 餉銀搶下,並傷瞭解餉官一員,打散護解親兵等人,知道這個亂子鬧大了。當即著人傳 知五團十六保,來莊議事。那五團十六保頭領聞殷龍傳他們議事,也就齊集一處。大家 議道:「堡總傳我們進去,一定是為搶餉銀一事。
我們既做了下來,萬不可虎頭蛇尾。所有銀子,大家不許稍動一點兒,就是堡總問 起,我們也是這種說法。」殷龍一見他們齊來,便大怒罵道:「爾等做的好事,膽敢聚 眾去劫餉銀。不日大兵下來,爾等如何處置?」五團十六保一齊說道:「我們這堡內也 有二千多戶,一家出一個,也有二千多人,便齊心與他打仗,有什麼要緊呢?」
殷龍聽了,更加大怒,即叫莊丁將他們個個縛了起來,聽候送官,盡依法懲辦。那 五團十六保諸人聽了這話,不由得莊丁動手,一個個提起兩條腿,飛跑個乾淨,把個殷 龍只急得怒髮衝冠。當有殷猛上前說道:「父親不必如此發怒,依孩兒的主意,不若先 寫一封書信,將此中曲直辯明:並非父親使令,他們假詞,作此不法之事。等官兵到了 ,將此書送去,願將餉銀送還。他若答應,我便前去謝罪,並送還餉銀;若不答應,只 好讓他來打。我們卻不可與他對敵,只宜固守土圍,不使他打破,以免玉石不分之慘。 萬一與他交手,切切不可傷他一人。一面我們將土圍上面多設擂木炮石,多派人看守。 即使官兵前來攻打,只可將炮石放下,不許他前進。一來使他知我等實非有意,不過因 求和未允,不得不自顧身家;二來也使他知道我等的厲害。可有一件,他的餉銀,卻不 能絲毫動用,必須知照五團十六保,說就此事。既已鬧得如此,我們亦不得不出頭,叫 他們將餉銀一起抬到我處,以便將來充用。還要叫那二千多戶,等官兵到來,那時或守 或戰,都要聽我的號令。」
殷龍聽了點頭道:「吾兒之言,甚合吾意。」當下殷龍使傳知五團十六保,便告明 此話,叫他們傳知各戶,一齊預備。五團十六保聽了這話,個個喜不自勝,一面將餉銀 抬送到殷龍家內,一面傳知各戶,趕緊預備抵敵。二千多戶,也是家家情願歸殷龍約束 。殷龍又連夜將土圍上面添設擂木炮石,護莊河內又釘下排釘,浮橋又重新修造堅固, 各路要隘村口又設下木柵,上下皆密釘排釘。每一處又添派多人,暗藏弓箭,以備自守 。諸事已畢,又寫了一封書信,專等官兵到來,遣人投遞,暫且不表。
再說李昆帶領五百人馬,一路上風馳電掣,直望殷家堡而來。路經小角鎮,便至關
太寓處,即說明一切。此時關太傷痕已好了一半,聽見施公發了兵來,又命他為副統兵 官,心中頗為得意。當下李昆稍談了片刻,李昆即辭別關太,仍然趕緊前行。此時沿途 人民,皆曉得殷家堡劫去餉銀,施大人發兵剿滅,無不懼怕。這日李昆所帶兵卒已在西 山紮駐,正坐在帳中思想明日攻打的計策。忽見兵卒推推擁擁,拿進一個人來,喝令他 跪下,望著李昆說道:「小的等拿住殷家堡一個奸細,請令定奪。」李昆道:「將那人 推到帳下來。」那人便跪下說道:「大老爺在上,小民並非奸細,實因奉我家莊主的令 ,前來下書的。今有書在此,大老爺一看,便知端的。」李昆接在手中,拆開細看,但 見上面寫著道「殷家堡堡總殷龍,謹致書於黃大總戎麾下:前者,因堡內偶遇水災,傷 及田禾房屋,本地方官未及具報。堡內村民,已自憤憤;嗣聞總漕施公開倉發粟,村民 等又自竊喜,以為可得博施之惠,無不引頸而待。迨未沾恩澤,村民又聚眾前來聲稱: 聞有漕總應解餉銀,行將經過,擬往截留,作為賑款。某以國法難容,曉諭人眾,並且 痛加責備:罪該萬死。詎料因此銜恨,異口同聲,皆以某趨附官長,不顧鄉梓。暗地聚 集堡內二千多戶人民,不與某知,膽敢假某為名,肆行劫掠國帑。事後覺察,已無可及 。似此目無法紀,實屬罪不可逃!某亦知罪有攸歸;事前既不能嚴密防範,臨時又未及 馳往保護,以致變生倉卒。今大兵所指,雖將堡內人民殺滅殆盡,亦不為無辜。第念愚 民無知,良莠不一,倘盡加屠戮,實足傷上天好生之心。所有國帑,絲毫未散,似與擅 自動用者,略有區別。且該村民等,並非敢效強寇所為,實迫於饑寒所致。某等敢冒死 待罪,請為村民等乞命!倘蒙法外施仁,不加剿滅,某謹以國帑如數呈繳;並縛呈首犯 ,請申國法。不勝待命之至。某昧死謹上。
李昆看畢大怒,將原書撕得粉碎,趕出來人。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二回
賽仁貴獨擋護莊河 李公然一打殷家堡
話說李昆將殷龍書信,看罷大怒,喝令亂棒打出。兵丁一聲答應,一齊上前。那人 抱頭鼠竄,趕奔回莊,將以上的話,與殷龍說了一遍。殷龍便叫他退下,隨與殷猛商議 道:「似此如之奈何?」殷猛道:「好在我們已有準備,等他來攻打便了!」殷龍亦無 可奈何,只得傳令各處嚴加防守,佈置得十分周密,不表。
再說李昆自將殷龍的下書人亂棒打出,便欲率兵攻打,後來一想:「各兵丁遠行困 乏,讓他們休息一月,明日再衍出兵。
好在一個殷家堡,還怕他跑了不成?」因此當日並未出陣,卻派了幾名兵丁,往殷 家堡去探聽路逕消息,以便進出。幾個兵丁訪了一日,回來稟道:「小的們奉令探訪, 現已探得真切。
西山堡是殷家堡內二千多戶總口;東西兩莊口是殷龍莊上的分路。東莊口卻是臨河 ,非船不能進去;西莊口又是臨山,有一條小路可通,只能容一人行走。護莊河是殷龍 莊上的防禦,四面皆有土圍。現在已一律預備堅守:東西兩莊口,添了木柵;西山嘴設 了擂術滾石;護莊河一帶土圍上面,也有擂術滾石、鹿角灰瓶之類,預備得甚為堅固。 」李昆聽罷,飭令退下。次日,李昆即吩咐各兵丁飽餐戰飯,預備出陣。李昆戎服,手 執爛銀槍,腰佩寶劍,坐下快馬,一聲炮響,率了五百名兵卒,殺奔殷家堡而來。真是 殺氣騰騰,威風凜凜。
看官,要知道此回打殷家堡,非同往日--皆是步戰;或是夜間穿夜行衣,暗到人 家將人捉住那種打法。此次因殷家堡搶劫國糧,題目極其重大,所以前來剿滅,也要冠 冕堂皇。施公既派黃天霸為統帥,李昆為先鋒,是師出有名,欲申天討。
所以李昆今日出陣,便不能如從前短衣束紮,手提樸刀,身藏暗器,不脫他本來面 目,必要得戎裝戎服,騎馬端槍,才合先鋒的身分。一路下來,不必說黃天霸等人是戎 裝戎服,就是張桂蘭、郝素玉二人,也是女將的裝束。只有一個金大力不善騎馬,還是 步行,趁此交代明白。
卻說李昆帶領五百兵丁,到了護莊河,排開陣勢。李昆首先出馬,喝令土圍子莊丁 :「叫殷龍死囚出來打話!」莊丁答應。即刻有殷勇站立土圍,高聲說道:「哪位將軍 呼喚?有何吩咐?」李昆一看,不是殷龍,乃是個少年,約有二十多歲,生得儀表堂堂 ,頗為不俗,手執方天畫戟,也是戎裝戎服。因喝道:「你是何人?敢來答應?快叫殷 龍那老逆賊早早出來受縛,免得你家堡內玉石俱焚。倘若不然,指日大兵到來,生靈塗 炭,侮之晚矣!」殷勇答道:「某乃殷龍次子殷勇便是!將軍尊姓大名?」李昆道:「 咱乃漕總老爺標下實授千總,現為黃副將麾下先鋒,姓李名昆是也!」殷勇笑道:「原 來昨日所上的書,是送差了。本來送與黃統帥,送書人誤送在將軍那裡,所以將軍見怒 。今將軍既已到此,殷某尚有一言,乞將軍俯納!
昨日所上之書,本非怙惡,無奈將軍不容,反說殷某父親狡猾,希圖避重就輕。卻 原不能怪將軍見疑。但是我父親有不能親自請罪者三:我父親去請罪,萬一將軍不容, 就此按了國法,我父之冤,如何可白?一也;合堡二千多戶,天良不昧,密伺我父,待 令出圍,亦恐我父因事不關己,反遭執縛問罪,二也;我父親既上書求救,允將餉銀、 首犯交出。倘蒙大人俯允,我父親便自押解麾下,肉袒負荊,謹謝失察之罪。將軍既免 得廝殺,念我父亦可辨其冤屈,三也。有此三件,所以才上書通誠。不料將軍不容,某 等亦無可如何,只好聽之而已!」
李昆大怒,遂拍馬挺槍直殺過來。殷勇也即出了土圍,上馬出迎。各莊丁跟隨在後 ,也是手執器械,擺開陣勢。李昆一槍刺到,殷勇趕著架開,二馬過門。李昆撥轉馬頭 ,順手一槍,從殷勇背後刺到。殷勇即將畫戟在槍上一撥,李昆覺得震手,暗道:「好 大膂力!」急抽回槍來,復一槍桿,認定殷勇當頭打下。殷勇往上一迎,說道:「將軍 且稍息雷霆,某已讓了一槍,切勿謂某甘心相讓。」李昆哪裡肯聽,急將槍桿收回,復 一槍,對準殷勇胸前刺去。殷勇暗道:「好個不知進退的東西,他倚仗官勢,欺壓殷某 ,若不放點本領與他看看,他不知我的厲害。」想罷,即將畫戟掀開李昆的槍,大聲喝 道:「將軍休得十分相逼!殷某也不是懦弱之輩。不過村中頑民,自知鬧出事來,某等 不無微罪,所以不便與將軍較量。若將軍十分相逼,可莫怪殷某,眼中認得將軍,這畫 戟認不得將軍了!」
李昆大怒,也大聲喝道:「好大膽的匹夫!你敢抗敵大軍。老爺若不將你捉住,碎 屍萬段,也不算堂堂的先鋒。」說著又是一槍刺來。殷勇此時真是性起,將手中畫戟一 擺,或上或下,或左或右,或前或後,四面殺來,把個李昆殺得不必說不能取勝,真個 是連一槍都不能還他,看看抵敵不住。殷勇也就虛晃一槍,說聲:「將軍請自回營,殷 某去也!明日再比高下。」說罷,飛走入土圍去了。李昆見殷勇退入土圍,便喝令兵丁 用力攻打。那五百名兵丁,一聲喧嚷,個個皆橫衝直撞,望土圍進攻。畢竟能否攻打得 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三回
雙槍手巧敵關小西 一聲雷嚇退金大力
卻說各兵丁奮勇去衝土圍,走至切近,只見土圍上面擂木滾石,直打下來。各兵丁 不能進攻,打了半日,只是攻打不開。李昆見此情形,只得鳴金收軍,退回本寨,休息 一夜。次日帶了兵丁,又來攻打。殷勇卻未來,李昆在馬上便自辱罵,土圍上毫不見怪 。李昆喝令兵丁百般的辱罵,仍是不答。在土圍外罵了半日,只見裡面閃出來一人,也 是戎裝打扮,手執雙槍,坐下白馬,一聲喝道:「來者休得無禮,咱來會你,大戰一百 合。」只見吊橋落下,飛馬過來。李昆也不答話,見他馬來得快,即將馬頭一領,迎面 一槍,當胸刺到。殷猛說聲:「來得好!」將左手槍一撥,右手槍在李昆腿上刺來,李 昆趕著讓過。兩匹馬各自過門,復兜轉馬頭。李昆一槍從殷猛肋下刺進。殷猛便將右手 槍望下一磕,左手槍急向李昆腰下刺來。
李昆正欲來迎,殷猛已將左手槍收回,右手槍復向李昆左腿刺到。李昆趕著去架, 殷猛槍又收回,只見他使出花槍的妙法,前後左右,共計六十四槍,把個李昆圍裹得不 能逃脫。殺到未了一槍,也似殷勇那樣,喊了一聲:「我去也!將軍請自回營罷!」話 猶未定,已飛過吊橋,進入土圍去了。李昆還要趕去,只見吊橋高提。李昆沒法,悶悶 不樂,意欲晚間飛越進去,又恐寡不敵眾,無計可使,只好等大兵到來,再作計議。
卻好次日黃天霸等已率領大兵行抵,當下立了寨柵,安營已畢。李昆便去參見。黃 天霸即刻相見。李昆見了天霸,將連日出戰情形,說了一遍。又將下書求和各節,細告 天霸。當下計全說道:「照此情形,這殷家堡急切斷難攻得下。且此人用意甚深,設險 防守,甚為得當,倒不可小覷於他。」此時關太瘡傷已愈,一齊前來,當下在旁怒道: 「計大哥何得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前者是出其不意,又寡不敵眾,所以小弟被他 砍傷。今者,大兵到此,小弟傷痕已好,明日出陣。若不將這殷龍捉住,以消前日之恨 ,誓不回營!即煩諸位兄弟明日觀陣便了!」說罷,李昆回營。大家亦各去安歇。次日 一早,排齊隊伍,直抵殷家堡護莊河前。關太戌裝戎服,手提大砍刀,腰掛倭鐵短刀一 柄,坐下棗騮馬。後面打著大纛旗,旗上顯出斗大的「關」字,前面排立著一百校刀手 ,真個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關太催開坐馬,揚鞭遙指著土圍上面喝道:「爾等聽著 !咱關老爺特奉施大人將令,前來活捉殷龍問罪。爾等須早早將逆囚送出,若再遲延抗 拒,咱老爺打破爾等的巢穴,必要殺個雞犬不留,那時悔之晚矣!」話猶未完,只見土 圍上柵門開處,衝出一個人來,手執雙槍,坐下快馬,到了吊橋口。
關太大怒喝道:「爾係何人?快留下名來!」那人答道:「某乃殷龍長子雙槍手殷 猛是也!欲取某首級,殷某在此,將軍來罷!」說著便飛馬過來。關太舉起大砍刀,連 肩帶背砍下。殷猛不慌不忙,將雙槍架開大砍刀。二馬過門,關太趁勢攔腰一刀砍到。 殷猛急將左手槍隔開,右手槍望關太胸前便刺。關太急將刀撥開,殷猛左手槍復又刺來 。關太正欲來迎,殷猛已將槍收回。關太見收回槍,便砍一刀,認定殷猛馬頭砍下。殷 猛把馬頭一領跳出圈圍,隨即雙槍並舉,一從馬腹刺進,一從關太腿上刺來。幸而只兩 枝槍皆在一邊。關太趕將刀平擺,望下一磕。殷猛不等他來磕,已將雙搶收回。關太復 一刀,向殷猛左腿上砍來,殷猛又將右手槍架住,左手槍急向關太肋下刺來。關太說聲 :「不好!」忽將刀桿望開一撥,只聽噹啷一聲,撥在一旁,正欲還手,殷猛的槍又向 胸前刺進。兩下裡一來一往,足有三十餘合。但見刀到處寒光燦燦,不離頭背肩腰;槍 來時冷氣颼颼,逼近胸前肋下。真個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
兩個人殺得興起,各逞平生之力。殷猛使出六十四路花槍妙法,關太亦使出六十四 路花刀。此往彼來,兩旁看的人,只見刀槍的光芒,不見一些人影,無不齊聲喝采。關 太見不能取勝,正欲收兵,明日再用計來打。那知殷猛見關太武藝精強,也是極其佩服 ;況且他本來無心取勝,不過要顯顯自家本領,到此時已殺到筋疲力倦,再戰下去,恐
怕彼此有失。遂虛刺一槍,撥轉馬頭,高聲說道:「將軍請暫回,殷某首級,明日再取 罷!」說著,馬已飛過,吊橋高懸。關太雖欲追趕,不能飛渡,只得收兵回營。
黃天霸等聞殷猛十分驍勇,便向大家議道:「似此如之奈何?」計全道:「愚兄看 來,非設計暗取,斷難擒獲。」黃天霸道:「計將安在?」計全正欲開口,忽見金大力 在旁說道:「咱有一計在此,說與你們知道。能用便用,不能用算我沒有說。
如何?」天霸道:「金大哥且請說來,大家商議。」金大力斟「咱今夜扮作莊丁模 樣,混入他們堡內,將各處進出路逕探明,再混出來。約定時刻,我再混進去。到了約 定時候,我便放起火來,你們就一齊殺進,豈不省了許多事。」計全道:「計雖可行, 只怕你混不進去。」大力說道:「混不進去,我又不邀功,你們也不要見過,只算沒有 這件事。」天霸答應。金大力到了晚間,便改扮了莊丁模樣,跑到西山嘴,卻好遇見一 起莊丁,他便雜入裡面。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四回
何路通一探護莊河 黃天霸二打殷家堡
話說金大力扮作殷家堡莊丁模樣,混入堡內,欲探各處路逕,以便裡應外合。卻好 走至西山嘴,遇見一起莊丁,他便想混了進去。不料殷強打從東莊口巡查到此,看見金 大力不似莊丁,便大聲喝道:「來者何人?膽敢冒充莊丁,混入裡面來做奸細!與我趕 出!」金大力正往前進,忽聽有人喝阻,那一聲,便嚇了一跳。再一細看:見柵門內一 人,約有二十多歲,生得儀表不俗,手提雙刀,站在那裡,喝令莊丁趕人。那些莊丁一 齊答應,好似潮水一般,湧湧的來趕。金大力見他已經看破,跑了出來,奔回大寨。計 全道:「我卻另思得一計,但恐仍不能勝。意欲請何賢弟,今夜暗地從護莊河偷渡過去 ,轉過東莊口,將那裡木柵砍開,進入裡面,各處放起火來。他見各處火起,必然驚疑 不定,前去救火。我等便分兵往西山嘴、護莊河兩處攻打。他縱有準備,東莊口也得稍 分其勢,我等並力猛攻,或者可以攻破土圍,擒獲逆賊父子。」何路通道:「小弟非不 願往,但恐他那裡防備甚固,不能中我等之計,那便如何?」
計全道:「某亦正慮及此,且去走一趟,見機而作;行則好極,不行可趕緊回來, 再作計議。」何路通答應。次日兩邊停戰。
待至夜間,約有二更時分,何路通換了水靠,提了雙拐,暗暗的走到護莊河邊,當 即下了水。才走到兩步,覺得刺腳,便鑽入水底,用手來摸,不摸猶可,只一摸方知河 底下層層釘著梅花樁子。何路通一面拔樁,一面前進。哪知愈拔愈多,越至前面,更難 立定。何路通暗想:「此處係士圍緊要的所在,他恐怕人偷渡過河,故而如此。莫若繞 至河邊,沿河邊望東莊口走去,或者那裡沒有;就是如有,也可少拔許多。」主意想定 ,復走回來,順著河邊,悄悄向東莊口走去。走了一會,復想渡河,仍是如此。復又繞 到河岸,再向前行。忽見前面來了兩隻小船,正是東莊口防護水柵的巡船。何路通在水 裡看得真切,趕急藏入水底,居心等那巡船來至切近,即用鉤鐮拐將船鉤翻。哪知巡船 上人早已看見水內有人,一聲吶喊,說道:「河底下藏著奸細了!咱們放船回去,叫他 們來捉呀!」何路通也不做聲,伏在水內,靜觀舉動。不到半刻,果然來了五六隻巡船 ,如飛而至--每船上站著四五個人,每人手內一把撓鉤,全望水底下去搭。何路通看 見,暗道:「不好!」趕著回頭,幸而跑得快,若慢一刻,已被他撓鉤搭住了。
何路通急急的跑了回來,回至營中,說明此事。黃天霸等頗為憂悶。當即傳令五更 造飯,黎明出戰。關太、李昆、金大力率領兵丁一千,去打西山嘴。黃天霸、計全、何 路通、李七侯,統領大隊,攻打護莊河。張桂蘭、郝素玉、賀人傑往來接應。分撥已定 。次日天明,兵分兩路前去。再說殷家堡東莊口巡船,未能將何路通捉住,回至堡內, 細細稟明殷龍。當下殷龍仍命他們:加意防備,就便大營內有人偷渡過來,切不可傷他 性命,要捉拿活的。巡查船工人等答應下去了。殷猛在旁說道:「孩兒看官兵這兩日來 曾出戰,定有暗謀,不是偷渡,就是養精蓄銳。總在這一二日,必然督領全隊,並力來 攻。我們雖防備甚嚴,還須加意保守。西山嘴一處,最為緊要,可加派三弟去幫孩兒。 護莊河,雖有二弟在彼,仍須囑令四弟前往,以厚人力。其東莊口,官兵萬難過來,西 莊口路狹難過,亦難飛越,父親可與妹子往來接應,方可保全無事。」殷龍聞言,深為 含意,當即派穿停當。次早天才黎明,即有護莊河看土圍子的,西山嘴看守寨柵的莊丁 ,急急跑來稟道:「現在大隊官兵,已分為兩路,進攻護莊河與西山嘴,離此不遠,請 莊主定奪。」殷龍聞言,當即率同兒女,披掛上馬,各執兵刃,分往各處保護。且說殷 勇、殷強二人才到護莊河,上了土圍,見黃天霸等率領官兵,已將浮橋搭起,紛紛過來 。殷勇見勢不妙,趕著開了土圍柵門,手執方天畫戟,率領眾莊丁,一齊衝出,莊丁奮 勇直前。那些官兵正在過橋,抵擋不住,只得紛紛逃命。殷勇一面喝令莊丁將浮橋拆毀 ;一面跨馬端戟,馳過橋來。卻好正遇黃天霸,兩人通過姓名,髓即交起手來。黃天霸 手執爛銀槍,真有神出鬼沒之技;殷勇那枝戟,亦不減天霸的槍法。兩個約戰有二十個 回合,不分勝負。官兵陣上卻惱了何路通,手執雙拐衝出陣來助天霸。殷強在對面,也 就手舞雙錘,飛出陣來,敵住路通。四個人四匹馬,你來我往,這一場惡戰,只殺得塵 頭高起,日色無光。看看何路通抵敵殷強不住,卻好賀人傑那支兵接應前來。他在馬上 看得真切,遂大喊一聲:「咱來也!」說著馬已飛到,更不打話,舉起雙錘,直向殷強
當頭落下。殷強說聲:「不好!」趕著撇了路通,來抵人傑。四柄錘盤旋飛舞,直如流 星趕月一般。賀人傑錘法雖精,究竟氣力不足,要敗下來,此時路通又趕著上去助戰。 官兵陣上,李七侯又手提鵝毛鋼刺,衝殺出來;計全早已飛出去助天霸。只見殷強、殷 勇弟兄兩個,架開槍,撥開馬,隔開錘,迎住刺拐,混戰在一處,毫無懼怯。自辰時戰 到午時,殷勇、殷強也覺力敵不住,只見殷龍手執銀槍,前來助戰。殷龍的那桿槍,真 如出水蛟龍,翻江攪海。黃天霸看見土圍裡跑出一個老者出來,料是殷龍,趕著虛刺一 槍,撇開殷勇,直奔殷龍。殷龍接著又戰。大家直殺到申刻,始各收兵。
再說西山嘴關太、李昆前去攻打,那裡早已預備,也是接著就戰。卻是關太戰住殷 猛,李昆戰那殷剛。金大力提了鑌鐵棍,左右橫衝直撞,去衝木柵。爭奈擂木炮石望下 打來,不能前進。卻好張桂蘭、郝素玉前來接應,見關太、李昆二人不能取勝,也就催 開坐馬,直殺過來。那木柵裡面殷賽花一見官兵隊裡,出來兩員女將,她也抖擻精神, 跨上桃花馬,手執繡鸞刀,飛奔出來,嬌聲問道:「來者二位女將軍,快通下名來,待 咱姑娘前來會你。」張桂蘭便道:「咱乃總漕標下黃副將夫人張桂蘭是也!」郝素玉也 道:「咱乃總漕標下關參將夫人郝素玉便是!你是何人?敢來與太太接戰,快報名來, 咱太太刀下不殺無名之輩。」殷賽花道:「咱乃云中雁殷賽花。」說著,舉起繡鸞刀, 直砍過來。張桂蘭一面接住,郝素玉便一槍刺來。欲知勝敗,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五回
賀人傑巧計敗賽花 郝素玉軟錘打殷勇
話說殷賽花來戰張、郝二人。張桂蘭迎住賽花的繡鸞刀,郝素玉便往斜刺裡一槍刺 進。殷賽花趕著抽回刀來,接著郝素玉,卻好將素玉的槍架開,二馬過門。張桂蘭撥轉 馬頭,舉起雙刀,認定賽花砍來。賽花一面架住桂蘭,一面防著素玉。此時素玉的馬已 轉回,趁勢就是一槍,照定賽花腰下刺進。賽花撥開桂蘭的刀,緊來磕素玉的那枝槍, 將把素玉的撥開。張桂蘭的刀又當頭砍下。殷賽花力敵兩個,毫無畏懼,抽個空擺開繡 鸞刀,向郝素玉攔腰砍去。郝素玉不及招架,說聲:「不好!」趕將馬一拍,跳出圍外 ,那馬忽然前蹄一跪,郝素玉坐身不穩,向前一栽,幸而未跌下來,趕將馬韁一提,那 馬才算立定。此時殷賽花見郝素玉馬失前蹄,頗有驚慌之色,忙著喊道:「姓郝的不要 害怕!咱姑娘不來傷你,你好好回營去罷!」
說聲未完,張桂蘭的雙刀又盤旋砍到。殷賽花見素玉已經退下,便放著膽,大戰桂 蘭。兩個人一往一來,足有三四十個回合,不分勝敗。只聽兩邊金聲響亮,遂各自收兵 。張桂蘭、郝素玉、關太、李昆等人,回到大營,與黃天霸等互相陳說鏖戰情形。大家 憂悶不已。黃天霸道:「且歇息兩日,務要拼個你死我活,若不取勝,誓不回營。」
再說殷賽花收兵回堡,父子兄妹齊集廳上,大家稱說:「黃天霸這一班人,個個武 藝高強。以後上陣,我們還要小心防備,恐他暗箭傷人。」到了第三日,黃天霸等又排 齊隊伍,衝殺過來。此次卻用了聲東擊西的法子:把那大隊排在護莊河,卻留李公然、 何路通在此攻打。黃天霸等皆暗到西山嘴去攻寨柵。殷猛、殷勇當即出戰,正遇著李昆 、何路通二人,戰未數合,殷猛忽然看見後隊並無統帥,只有兵丁在那裡,大喊亂嚷。 殷猛知道有詐,即令殷勇趕去西山嘴接應,以防疏失。殷勇聽說,即望何路通虛刺一戟 ,奔回土圍,與殷龍說知明白。
殷龍當即令殷勇、殷強並賽花趕緊接應,自己卻接應護莊河。
且說黃天霸等人到了西山嘴,一齊攻打寨柵,但見殷剛一人督率莊丁,死守住寨柵 。正在危急之際,忽見柵門開處衝出四匹馬來,馬上坐著四人,卻是三男一女,個個手 中皆執著兵器,一齊大聲說道:「黃將軍仿那聲東擊西的詭計,怎能瞞得咱父子過去? 咱們勸將軍,就此停了戰罷!」黃天霸聞言大怒,即催開戰馬,直奔殷剛殺來。關小西 也就舞大砍刀,奔著殷強殺來。張桂蘭一聲大喝,飛舞雙刀,直殺過去;殷賽花趕著接 住。那郝素玉也就趁勢衝殺過來;早有殷勇持戟敵住。此時八匹馬,八個人,混戰在一 處。但見刀槍並舉,錘戟交加:槍挑處猶如出水蛟龍,刀砍處好似歸山猛虎;一枝畫戟 ,不亞呂氏溫侯;兩柄銅錘,賽過岳家小將。大戰了約有二三十個回合,只是不分勝負 。黃天霸心生一計,忽然把馬十拍,跳出圈外。
哪知殷剛早已知道黃天霸詐敗,要再用回馬槍來挑他,卻是故意去追,顯顯自己本 領。但見他一槍刺到,殷剛不慌不忙,將手中兵器輕輕的接住,說聲:「來得好。」即 將天霸的槍撥在一邊,順手就是一刀,攔腰砍來。天霸說道:「不好!」趕著用槍望開 一撥,乘勢一槍桿,認定背上打來。殷剛知道難讓,他趕著把馬頭一夾,那馬嘶一聲, 如飛的跑向前去。黃天霸哪裡肯捨,急急迫來,卻一面小心防備。忽見殷剛馬失前蹄, 黃天霸趕得切近,正欲一槍刺去,殷剛卻把馬一拍,那馬突然站起。
他便趁勢反將大砍刀猛向天霸馬頭上砍來。天霸說:「不好!」
趕將馬頭一領,偏了過去,那刀已逼近左腿。天霸復將左手一提,殷剛的刀砍了個 空,又兼用力過猛,就馬上一傾。黃天霸順手一槍,殷剛躲閃不及,正中馬腹,那馬負 痛,唿喇喇一聲,飛跑去了。黃天霸猶欲追去,已是不及,只得仍回轉來。
到了西山嘴,只見張桂蘭與殷賽花還在那裡對敵,一個雙刀,一個繡鸞刀,飛舞盤
旋,頗為有趣。
張桂蘭正欲設計取勝,忽聽賀人傑高聲喊道:「嬸娘且稍息一會,待姪兒前來取這 丫頭的首級!」殷賽花耳中聽得真切,眼中看得清楚,見是一個十五歲美貌的男兒。正 在凝神觀看,賀人傑的兩柄銅錘,已是當頭落下。殷賽花吃驚不小,趕將繡鸞刀拉上迎 住,頗覺得有些沉重。賀人傑來得飛快,忽將兩柄銅錘收回,復把左手錘一起,認定賽 花面門打去。賽花急急的架開,右手的錘復又打到。由是或前或後,或左或右,如雨點 一般,落將下來。殷賽花左遮右隔,前避後躲,只有招架之力,並無還刀之功。直殺得 香汗直淋,紅雲滿面,看看抵敵不住,虛晃一刀,勒轉馬頭,回身飛跑,進入寨柵裡去 了。雖然敗了一陣,卻暗暗稱羨不止。賀人傑見殷賽花敗入寨柵,便想衝殺過去,趁勢 奪了寨柵。及追到寨門下面,已見擂木滾石打下,不能前進,只得退馬而回。
再說郝素玉戰住殷勇,兩人鬥殺有二十回合,郝素玉殺到興起,暗思不用暗器取勝 ,等到何時。主意想定,把馬往旁邊一領,背轉身來,急急將軟素錘取在手中。殷勇此 時雖不來趕,只因那馬走得甚快,已逼近郝素玉背後。殷勇正欲用戟來刺,只見郝素玉 將馬頭一撥,兜轉過來手一揚,那柄軟索錘,已經打出。殷勇不曾防備,忽見一個圓球 兒飛了過來,說聲:「不好!」那軟索錘正打中殷勇肩窩,負痛而走。殷強正與關太殺 得難解難分,忽見自己兄妹已敗回去了,單個不敢戀戰,只得撥轉馬頭,飛跑入寨。關 太等追到寨柵,殷強已進去了。
上面擂木滾石又紛紛打下來,關太只得退兵回營。卻好李公然彈傷殷猛額角,何路 通拐刺殷龍的馬腿,賀人傑打敗了殷賽花,更是歡喜無限。欲知如何打破殷家堡,且看 下回分解。
第三二六回
發號令再渡護莊河 決夜戰三打殷家堡
話說黃天霸等得勝而回,大家歡喜,唯有賀人傑最為喜悅。當下計全說道:「自帶 兵到此攻打,算是今日才勝了一陣。
依某愚見,乘此銳氣,今夜便去攻打,可分兵四路:何賢弟與李七侯設法偷過護莊 河,到東莊口,能將水柵斬開。並力攻進更好;萬一不能,可虛張聲勢,使彼疑心。我 便同李公然賢弟,帶五百名校刀手,初更時分,暗至西莊口,同攻他的西路。關賢弟合 夫人,帶領兵丁一千,也於二更時分,去攻打西山嘴。黃賢弟合夫人,可領兵一千,也 於二更時分,去攻打土圍。賀賢姪、金大哥可往來接應。所有人馬,務要人銜枚,馬疾 走。我便可乘其不備,且攻其所不料,能早日攻打開了,即將賊將拿獲過來,也好早日 回轅繳令。諸位賢弟意下如何?」
大家聞言,齊聲稱:「是!」當即傳了密令:黃昏造飯,初更出兵,各帶燈籠、篾 纜,銜枚疾走。等到逼近,一聲號令,便將燈籠點起,猛力進攻,倘有不遵,或先已泄 漏,定按軍法從事。此令一出,各營兵丁,大家皆準備起來。到了初更時分,陸續進發 。果然是銜枚疾走,但聞號令,不聞人馬行走之聲。
先說何路通、李七侯兩人,各執兵器,渡過護莊河,沿著河邊,一路進往東莊口去 。約走了三里多路,遠遠見有巡船到來,二人便伏在水底,不敢稍動。等候來船切近, 何路通便將鉤鐮拐向船頭上一搭,用力往下一拖。那巡船未曾提防,即被一拐拖翻過來 ,船上水手落下水去。李七侯二人趕緊前來按住,用繩索綁了兩個起來。這船上本有四 個水手,因何路通等只有兩人,不及全行綁縛,所以逃走了兩人。何路通也不追趕,駕 著原船,直望東莊口而去。看看已到,忽見迎面又來了四五隻巡船,船上點了燈光,照 得如同白晝。那些水手,一個個手執撓鉤,望敵船殺來。原來逃走的兩個水手,已回去 送了信,所以他們俱有了準備。何路通見敵人已有準備,遂大喝一聲,駛著船飛殺過去 。對面船上,也即相迎,只見兵刃齊施,撓鉤並舉。何路通、李七侯二人抖擻精神,用 力接殺;雖然勇猛,終是寡不敵眾。殺了半會,見不能取勝,只得跳下水去,思想鑿他 的船底,哪知才跳下去,水底下全釘著梅花樁,不必說不能施展武藝,連行走都不便, 而且腿腳皆被梅花樁戳了許多傷處。二人沒法,只得趕著跑轉過來,按下不表。
再說計全與李公然,到了西莊口,率領兵丁暗暗的渡過山去。果然那一條小路,只 容一人行走,又在黑暗之中,看不真切,那兩條路旁,皆排著荊棘,所有兵丁,個個皆 戳傷腿足,不能前進。計全、李昆喝令將燈球點起,照著好行。兵丁得令,即刻將燈球 點得雪亮,手執短刀,斬去荊棘,並力前進,好容易出了小路,各兵丁只得叫苦。原來 前面路口,已被樹木亂石塞斷,不能前進。計全等沒法,只得傳令,以後隊作前隊,趕 緊退出,馳往西山嘴接應攻打。
再說關小西、黃天霸,兩路兵到了護莊河、西山嘴兩處,一聲號炮,燈火齊明,並 力攻打。果然堡內不曾防備,那守土圍的莊丁,從夢中驚醒,一面趕將擂木滾石放下, 一面馳報殷龍父子。殷龍等一聞此言,立刻端了兵器,飛身上馬,分頭前去。先說護莊 河,攻打了一陣,土圍上面擂木滾石已是行將告盡,救應若再不到,即刻就要被官兵打 開。各莊丁正在盼望,忽見殷龍、殷猛、殷勇,父子三人,飛馬而來,各莊丁一見救應 已到,大家精神陡長,死力固守。黃天霸等人在外攻打甚急,看看已將攻破,冷不提防 ,忽見土圍內衝出三匹馬來,各執兵器,更不打話,直殺過來。黃天霸趕緊接住殷龍,
張桂蘭接住殷猛,四個人四匹馬,刀槍並舉,往來馳殺,在那燈光之下,好不有趣。殷 勇兩手端戟,攔守土圍,以防官兵衝突。兩邊正殺得難解難分之際,卻好賀人傑、金大 力接應兵到。賀人傑手持雙錘,一馬衝人,認定殷龍便打。殷龍留意,見是個小將,當 即擋開天霸的槍,來接人傑的錘。賀人傑抖擻精神,只見那雙錘如雨點一般紛紛打下。 殷龍遮攔格架,得個空兒,還要回他一刀。殷龍雖然力猛,卻不知尖刁。一老一少,殺 了有三四十回合,兩人對敵,不分勝敗。人傑暗道:「若再不趁此時取勝,更待何時? 」即將金錢鏢掏出,一面舞錘,一面打鏢,卻好打中馬眼。那馬嘶一聲,將殷龍掀下馬 來。賀人傑正要去捉,已被莊丁搶入土圍去了。黃天霸與殷勇正戰得難分難解,忽見殷 龍跌下馬來,黃天霸這一歡喜,又分了一點神,手中槍略慢了一下,被殷勇的畫戟在腿 上刺了一下,鮮血進流,不敢戀戰。張桂蘭見丈夫中戟,恐怕殷勇趕來,急將袖箭掏出 ,認定殷勇打去。殷勇未及防備,也卻好打中右腿。殷勇趕著把馬一夾,逃入土圍。官 兵見已得勝,個個奮勇進攻,爭奈土圍上擂木滾石復又打下,眾兵丁雖然突冒矢石,終 是攻打不開。直到天明,大家力乏,只得收兵。
再說關小西進攻西山嘴,那邊雖未防備,卻比護莊河來得彎轉。因關小西的兵到來 稍遲,他那裡已先得信,所以不至急迫。及至關小西所帶大兵到來,他已防備妥當,卻 不出戰,合力困守。關小西、郝素玉雖然督率兵丁奮力攻打,怎奈他擂木滾石,並弓箭 一齊施放。眾兵丁不能前進,攻打到四更時分,仍是攻不開來,大家也都力乏,各自席 地而坐,稍息片刻,再去攻打。此時計全、李公然所帶五百校刀手,已由西莊口馳回, 看見關小西等皆席地而坐,上前問了情形。計全又喝令五百校刀手,上去攻打一陣。爭 奈矢石如雨,攻打不開。直到天明,也只得收兵回去。
不說官兵曠日持久,攻打殷家堡不表。再說殷龍、殷勇、殷猛父子三人,大敗而回 ,各受微傷,心中頗為焦悶;又懸念西山嘴不知如何。等到天明,見殷剛、殷強、殷賽 花三人回來,言明死守,未經攻破。殷龍等方始放心,又說明身受微傷情形。殷剛怒不 可遏,當下說道:「孩兒明日出戰,定要與他拼個你死我活,若不捉他一個回來,誓不 回堡!」殷勇道:「賢弟且不必發怒,那黃天霸已被愚兄刺了一戟,也可稍泄其忿了! 」殷剛這才稍為息怒。午後,殷龍復與他四個兒子說道:「現在官兵已與我等誓不兩立 ,若不趕緊設法解圍,我這堡內必然難保。」設出什麼法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七回
思罷戰馳信請良朋 想求和甘心許幼女
話說殷龍因久戰不停,已成誓不兩立之勢,想:搶餉銀雖非自己的主意,究竟在我 境內,罪不容辭。若趕早求和,或可保全身家性命。倘再相持日久,萬一戰爭之際,再 傷了國家將弁,更加罪不容逃。且必致再調大兵,終是寡不敵眾。因將這番話,與殷猛 等四人商議。殷猛答道:「孩兒等亦知如此。但前次已經求和,怎奈他決意不行;此次 再去相求,萬一他仍然執意,卻是如何呢?」殷龍道:「為父倒想了一個法子在此。
我看官兵內那員小將,武藝固是高強,人品亦頗不俗。意欲將你妹子許他為妻,藉 此以為贖罪。但不知那小將可曾定親事?
若還未曾,我卻有個至好的朋友,離此地不遠,就在山東、江蘇交界地方朱家莊內 。其人姓朱名叫光祖。先也是一個江湖上出色朋友,現在早已洗了手,曾經在施大人前 獻計,捉拿一枝桃以及毛如虎,施公頗為見信。若得此人與施公說項,施公必然應允。 但是朱光祖在前兩個月,聞說去到淮安,但不知果曾回來?」那殷猛答道:「據孩兒看 來,必然不在淮安。他若在那裡,既與施公相得,又與父親交好,豈有不從中調停之理 ?
以此看來,定然還在家裡。既然如此,孩兒便去走一遭,面請他來,好好息事。」 殷龍道:「我兒前去固好,但他不認得你,如何請得他來?必得要我寫一封書信,與我 兒帶去方妥。」殷猛道:「既是這樣,父親可急速作書,孩兒即便前往。」殷龍隨即寫 書信,著令殷猛藏好書信,連夜偷出土圍。
走了兩日,已到朱家莊。先問了莊丁,朱光祖在家與否?
恰好朱光祖自從到了淮安,在施公那裡,過了兩個月,他又各處去看望朋友,耽擱 了一個多月,不久才回莊來。殷猛便請莊丁進去通報。朱光祖聽說殷龍的兒子,當即相 請,各道契闊。
殷猛便將書信拿了出來,遞給光祖。光祖拆開,看了一遍,說道:「這是怎麼說? 現在賢姪那裡究竟是什麼事情?可請一一說明。」殷猛便將以上各節,細說了一遍。朱 光祖道:「這可不是令尊大人與賢姪等無辜遭屈麼?」殷猛道:「是!叔父明鑒。
因此家父飭令小姪星夜前來,務請叔父大駕即日前去,好解此圍。不然,一旦被官 兵攻打開來,不但小姪一家難保;即合莊人眾,亦必生靈塗炭。務求叔父念家父的交情 ,與小姪一同前去,以救此難。」朱光祖道:「賢姪哪裡話來?今日已來不及,明日某 當與賢姪同往,力解此圍便了。」殷猛拜謝。
次日天明,即備了馬匹,二人上馬,追趕前去。看看已到,朱光祖先令殷猛回堡, 他便至大營,往見天霸。到了營門,通了名姓,飭令兵丁進去通報。黃天霸等人聽說朱
光祖到此,只說是施公請他前來,幫助攻打,斷不料是殷龍請他來說和。大家歡喜,當 即相請。朱光祖進入大寨,大家相見已畢,先敘了闊別的話,又問了出戰的情形。黃天 霸等也將上項各節情形,及近日交戰事件,說了一遍。黃天霸首先說道:「難得朱老叔 來幫助,這殷家堡指日可破了。」朱光祖聽說大笑道:「黃老賢姪,只以為老朽前來是 幫助你們諸位。老朽卻有一言,請諸位賢弟、賢姪容納。這殷龍向與老朽最為交好,也 是多年弟兄。日前聞得人說,他搶了餉銀,我就不甚相信。因他向來頗知禮法,必然有 人誣害於他。後來又聽說諸位帶兵前來剿滅。近聞殷家堡被官兵晝夜攻打,危在旦夕, 我故星夜趕來,為的是:殷龍果有前頂事情,倒也罷了;若是被人誣害,豈不屈殺好人 ?今聞諸位說他已經上書求和,足見此事實非他的本意。務望諸位看老朽薄面,停戰數 日。讓我親會殷龍,看他那裡是何光景,再行計議。」大家聽說,始知朱光祖前來說和 。當下計全說道:「非是小弟等不遵台命,怎奈大人差遣,何敢以私廢公?既如此說, 朱大哥且前往一走,咱們暫行停戰三日,專候你老回覆,再作商量。」朱光祖大喜,即 刻辭了眾人,到了殷家堡。
殷龍早已知道,一聞朱光祖前來,即率領著四個兒子出來迎接。兩人一見,俱各執 手言歡,進了內廳。先令四個兒子見禮已畢,便分賓主坐下。朱光祖首先說道:「老哥 ,你被屈了!
只恨小弟在施公那裡,早走了一個多月;若遲一個月不走,也不至鬧到這樣地步。 現在既要求和,老哥是個什麼主見呢?」
殷龍道:「愚兄前次上書求和,本來說是獻出首犯,並將餉鋃如數交出。後來那黃 天霸未允,只得且戰且守。前兩日愚兄在陣上,與一個小將對敵,見那小將人品頗好, 武藝亦復高強。愚兄卻存了私心:因為你姪女賽花,今年已十六歲了,她平時卻有個志 願,說是武藝不如她的人,她情願一世不嫁。前者你姪女也與那小將對打過一次,並且 被那小將打敗而回,她卻沒有什麼私心。但是做老子的,不能不代她留意。今彼此兵連 禍結,愚兄的意思,意欲藉此為題,將小女配與小將。就煩老弟,以此前去說和,作為 贖罪。但不知老弟意下如何?且不知那小將曾否婚配?」
朱光祖聽說大喜道:「老哥!你道那小將是誰?就是賀天保的兒子。施公因他盜回 印信有功,特保舉他為千總,在漕標當差,住在天霸那裡。今年方十五歲,本領卻是高 強,而且智謀甚好,卻未曾婚配。如果老哥願意將姪女匹配與他,你老哥真是得了個快 婿了!此事包在小弟身上,老哥你且放心罷!」
此時酒已擺上,殷龍便請朱光祖飲酒。朱光祖這才人席飲酒。
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八回
朱光祖力主和議 施賢臣慨諾良緣
話說朱光祖飲酒之間,向殷龍說道:「我那姪女長得如此出落,那賀人傑又生得儀 表堂堂,真是一對天生的夫婦。將來作成了這段美事,老哥應謝我什麼呢?」殷龍道: 「如果從此罷兵,彼此和好,將來謝儀定然加倍。」朱光祖笑道:「老哥太小量小弟了 。咱等作成這件事,咱自會討謝,不怕你這老頭兒作難,也不怕我那姪女兒不肯。將來 再說便了!」大家大笑。
於是開懷暢飲,盡歡而散。次日,朱光祖即辭了殷龍,來到大營,與天霸說道:「 你們這場惡戰,兩邊都有些吃虧,卻有一個人最討便宜。」說著望著賀人傑道:「你且 過來,我同你說話。」賀人傑走到光祖面前。光祖問道:「你今年多大了?」人傑道: 「今年十五歲。」朱光祖道:「是了,你先給我磕頭,我再告訴你。」人傑站在那裡發 怔,大家也不知所以。計全接著說道:「朱大哥,你究竟是什麼葫蘆賣什麼藥?拿人家 小孩子在這裡作耍,何必呢?」朱光祖笑道:「我說出來,可是要人傑給我磕一百個頭 ,我才依你呢!」黃天霸道:「你老只管說,如果應該磕頭的,自然叫他給你老磕頭。 」朱光祖道:「我實告訴你,咱到殷家堡內,見了殷龍,先說了些交好事情。後來他就 請我說和。我就說了他許多不是。他就發誓說:非是他的主意,實在被族眾誣屈。我說 這件事鬧大了,若去求和,就便統帥應求,還恐大人不允。他再三又求我,我只得勉強 應允。後來他又叫他女兒出來見我。這一見便觸起一件事來。我想人傑年紀已不小了, 也可以對親了。我見賽花模樣兒又好,武藝兒又好,因此就說:『你若要我叫他罷兵, 我卻有件事要你應充。
你女兒今年已是十六歲了;那賀天保兒子今年十五歲,模樣兒又好,武藝又出眾, 現在是漕標千總大老爺。若將你女兒配了人傑,這罷兵的事,包在我身上。』他聽見我 這話,便問:『賀人傑可在這裡?』我就說:『你應該看見過了。』他說:『可是那舞 錘的小將?』我說:『一些不錯,就是他了。』他還說:『慚愧。』我問他:『為什麼 慚愧?難道被那小將打敗了不曾?』他說:『我豈但被那小將打敗,連你姪女兒也被他 打敗過的,可不是慚愧麼?』我問他:『你既被他打敗,想必他的本領不在你之下了。 我要給姪女兒做媒,到底可允不允呢?』他聽我說,真個是千願萬願,再沒有半個不字 。現在已答應將女兒配匹人傑,藉此贖罪。」大家聽了這一番話,才得明白。天霸道: 「若論平時,應該磕頭敬謝。但是現在公事未清,何敢談及私事?雖承你老美意,恐於
公事上有些違礙。不必說人傑姪兒不敢應允,就是某也不敢輕於應承。只是隨後再議罷 !」朱光祖道:「如此說來,賢弟是定要擒個你死我活了。」天霸道:「非是某拘執, 只因大人之命不敢違背,只得有違台命!」朱光祖道:「若恐怕大人不行,我就前去淮 安與大人面講去。諸位若可體諒,免得咱去走一趟。就請你們據我的話,寫封書去稟大 人,將前後情節,細細寫明,請大人批示,我等便可遵行。」
天霸道:「朱大哥這個話兒,最為得體。我們就據你老的口氣,作書去稟大人便了 。」當就寫了書信,將前後各情形,一一寫好,差人星夜前去。過了五六日,施公的批 示回來,大家上前觀看。但見上寫著:據稟已悉。既據朱壯士力保殷龍,實非本意,委 係遭誣,姑從寬恕。著令將原解餉銀如數交出,並將首要犯押送來轅,聽候按律懲辦。 至殷賽花由朱壯士促合,匹配賀人傑為妻,殷龍亦頗情願;男婚女嫁,古禮皆然。賀人 傑即作為出力酬勞,殷賽花即作為代父贖罪,著即邀同媒妁,先行擇日行聘,候賀人傑 年交弱冠,再行完娶可也!
其餘一切應辦善後事宜,仍著朱壯士會同該副將等,妥為商酌。應解餉銀,仍著參 將關太、守備計全剋日護送到京交納,毋得延誤!切切此批!
大家看畢,朱光祖非常得意,黃天霸也是歡喜無限。當下就命賀人傑給朱光祖磕頭 道謝。賀人傑只是臊皮。此時郝素玉、張桂蘭也都出來,望著賀人傑說道:「姪兒,現 在有了老婆,就是大人了。可不能再有小孩兒的脾氣了!」於是你一句,我一句,把他 取笑,只說得賀人傑面上通紅,站立不住,跑到張桂蘭面前說道:「嬸娘,你老可請他 們不要取笑罷!怪臊皮的,咱可要急了。」張桂蘭見他兩隻眼睛已急得要流下淚來,又 可憐又可笑,當向眾人說道:「我替人傑說個情兒,等他大娶的時候,再鬧新房罷!現 在這小孩子,已臊得要哭了。」大家哄然大笑,方才住口不談。此時合營俱已知道準備 撤營回海州,是日營中大排筵宴,俱各盡歡痛飲。
次日,朱光祖便去殷家堡,說明各節。殷龍父子感激不已,當將銀子如數繳出;又 將首犯捆送到營,聽候治罪。一會,又曉諭合堡人民撤防,各安本業,毋得再行借端生 事。諸事已畢,殷龍又率領四子,親到大營,肉袒謝罪。黃天霸等亦款待甚殷。就此擇 了吉日,預備行聘。到了吉日,那男家黃天霸夫婦代做主人,備了禮物,就請朱光祖為 女媒,計全為男媒。賀人傑這日打扮得簇簇生輝,由朱、計二人帶往殷家堡求親。殷龍 甚為歡喜,當日就出了庚帖。這日大排筵宴,直吃到日落,始各散席。朱光祖、計全仍 帶了賀人傑作謝而別。次日殷龍又親自到營,給計全、朱光祖謝步。隔了一日,黃天霸 帶了賀人傑又去告辭。殷龍又備了許多禮物,前來犒師;又代黃天霸、計全、關太送行 ,並送眾人。及至黃天霸撤隊回營,面稟施公各節,施公亦甚喜悅。黃天霸命賀人傑給 施公道了謝,請事才算清楚。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九回
賀人傑奉命接慈親 關小西無意逢強寇
卻說關小西、計全仍押解餉銀,前赴京師交兑。黃天霸等當亦撤營回淮,各守責任 ,這也不必細表。如今且說賀人傑自離山東,已經三載,這日忽然想起他的母親來。在 前,本有書信寄回山東,接他母親到淮安居住。他母親一來不曾代朝廷立過大功,他居 心要人傑在人前立些功勞,將來再討一房家小,然後再去淮安居住,故此他母親不曾來 。現在賀人傑實在思念不已,這日便與黃天霸說道:「叔父、嬸母在上,姪兒有件心事 ,要與叔父、嬸母商議!姪兒自奉了母親之命,到此投奔叔父、嬸母,承蒙不棄撫如己 子。又蒙大人破格看待,賞了官職。今復蒙叔父、嬸母及大人等成全,給姪兒定下這婚 事。叔父、嬸母的恩德,固是感謝不盡。但是母親遠在家鄉,姪兒一別三年,實在思念 得很。意欲回去一走,看看母親精神如何,稍盡為子之道。請叔父給姪兒在大人前請三 個月的假,不知叔父意下如何?」黃天霸道:「這是賢姪的孝思,回籍省親,自是正理 。愚叔明日當代賀姪在大人前請假便了。但有一件,你母親遠在山東,賢姪又不免思念 ,最好一勞永逸,賀姪此去,就將你母親接來,在此居住。賢姪既可朝夕侍奉;況賢姪 且現已定下婚事,兩三年後即要完娶,一家團聚,何等不好呢?賢姪你想這話可是不是 嗎?」人傑道:「承叔指教,何敢不遵。
但恐母親不肯前來,那便如何是好?」黃天霸道:「這倒不難,就說是奉大人之命 ,特地著你回籍迎親,以盡子職。你母親聽了這說,她必然肯來。」人傑聽了這話大喜 道:「承叔父指教,明日便請叔父與大人先代請假便了。」黃天霸答應。
次日,天霸進了轅門,見著施公,便將人傑思親,欲請三個月省親的假,回山東省 親,與施公稟明。施公當下說道:「難得小孩子不忘孝道,本部堂自應准許。但本部堂 之意,母子各住一方,彼此究竟心懸兩地,不若趁此就將他母親接到此地,也不致懸念 兒子。而況人傑既帶本標,又不能常離職守,如此辦法,倒覺一勞永逸。母子團聚,何 等不好呢?天霸你看如何?」黃天霸道:「承大人格外恩典,此是極好的了。副將回去 ,當將大人的恩典,告訴人傑,叫他就遵大人的命,去接他母親便了。」施公點首。黃 天霸退出,當即回衙。賀人傑迎接進去。叔姪坐下,天霸便將施公准假省親,並著令迎 養的話告訴人傑。張桂蘭一聞此言,當下喜道:「既蒙大人恩典,著令賢姪回去,迎養 你母親到來,這便是好極了。賢姪一面回去,咱就一面收拾收拾後進房屋,專等你母親 到此居住,咱妯娌兩個便可朝夕暢談。」人傑道:「雖承叔父、嬸母如此厚愛,不免要
攪擾叔父、嬸母了。只好隨後等姪兒稍有寸進,再為報答罷!」張桂蘭聞言大笑道:「 到底是要討老婆的人,也會說這樣的客氣話了。而況你叔父與你父親,如同親骨肉一般 。便是你母親來了,咱與你母親也同親姐妹一樣。一家人有什麼攪擾?你今日說了這話 ,你想可臊皮不臊皮麼?咱嬸子大膽喊叫你聲孩子。」黃天霸聽說也是大笑。只見賀人 傑把個小白臉臊得通紅的,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張桂蘭見了復又笑道:「咱不過說了這 兩句話,你就臊得這樣。將來討老婆的時節,要被人家上鬧起新房來,還不知要怎樣害 臊呢!算了罷!你且去料理整頓,明日去大人那裡謝了假,並稟知回籍迎養,到各處辭 了行,三日後便可動身。早去早回,好讓咱與你母親早得相見。」
賀人傑這才站起來,自去料理了一日。
次日,即到漕督衙門稟謝辭別。施公又將他傳進去,吩咐了許多話,叫他趕緊將他 母親接來,聽候差使;又叫施安在帳房內,取了一百兩銀子,賞他做了盤費。賀人傑再 三不肯領。
施公命他收下。賀人傑卻不敢再推,只得收了,又與施公重謝了恩,這才帶著銀子 退出。回見天霸,便將施公賞銀的話,告訴了一遍,天霸也自然感激。此時同衙各人俱 已知道,大家就來給他餞行。郝素玉因關小西解餉未回,不便請他筵宴,只得送了幾樣 點菜,又買許多土產,送給他母親。賀人傑不敢推卻,只得全收了。又去各處辭了行, 道了謝。黃天霸也送了一百兩銀子,與他作盤費;又派了四名護勇,同他前往--隨後 好護送他母親到淮,諸事已畢。這日賀人傑即拜辭了黃天霸夫婦,帶著護勇回奔山東, 暫且按下。
再說關小西、計全等將餉銀押解赴京。交兑已畢,領了回批,即便出京,仍回淮安 供職。沿途上早行暮宿,渴飲饑餐。
一路直至山東交界,到處聞說這兩省界內出了一個彩花大盜,鬧得不成樣子;便是 各地方官妻妾,也有被他姦淫的,拐去的。所以自天津以至山東,無論軍民人等,個個 皆知,大街小巷,無不紛紛傳說。就便這樣嚴拿得緊,那強盜還是照舊行事,不但不能 將他擒獲,連他的那個影兒,終不曾瞧見他一面。以致日久了,那些被害之家,反而不 疑是強盜,倒反疑到妖怪身上去,或有建醮拿妖的,或有延僧超化的。關太、計全沿途 上得了許多見聞,心中好不納悶。急要訪拿,為民除害,卻又不見形跡,不知姓名,連 個風聲兒都不知道,這是怎麼拿法?只得趕著回淮安衙門銷了差,再行與施公說明,請 示辦理。彼此商議妥當,就趕速起程。這日已到了徐州草橋驛地界,關太等就在那鎮上 找了客店住下。到了三更將近,關大正一覺睡醒,忽見有個人影兒在窗外一閃,就如風 飄落葉一般。
關太一見,立刻從鋪上爬起來,提著倭刀追了出去。計全此時也知道了,提了兵刃 追趕出來。兩人四面一看,哪裡有個人影?又四下尋找一回,一些影響都沒有。只得仍 自回房,取了火種,將燈點上。忽見桌上有封柬帖,計全拿起一看,但見上面寫著:「 賽罡風彩花魁首蔡天化奉拜。」計全看畢,便低低的告訴關太說道:「那些彩花案一定 是這個人了。既知姓名便好辦事。咱們且回去銷了差,再作計議罷!」關太答應。兩人 復又睡了一會,已是天明。便起來梳洗已畢,用了些早飯,算還房錢,帶著親兵趕路, 向淮安迸發。不一日已到,當即到施公前繳了回批。施公大喜,便令二人坐下。關、計 二人就將以上各情節說了一遍。欲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回
施賢臣聚議訪淫徒 賀人傑馳歸見老母
話說關太、計全將沿途上聞說各項姦淫案件,並在草橋驛客店遇見蔡天化留柬露名 各情節,一一向施公稟明。施公聞言,大怒說道:「如此強人,貽害百姓。若不嚴行拿 辦,以正國法,本部堂何以對朝廷而安百姓呢?計賢弟與關賢弟,你二人沿途不免辛苦 ,且各回衙暫歇。」關、計二人唯唯退下,自去與黃天霸等說知,不必細表。
且說這蔡天化,係關東人氏,今年才交二十五歲,是飛來禪師的首徒,卻是一身好 武藝,不但刀槍劍戟件件精通,飛簷走壁般般熟悉;他更有一個絕技,善運神功,任你 刀槍利害,皆不能在他身上動入分毫。那飛來禪師是極愛他的,後來因天化仗著武藝高 強,又喜一色字,師父就將他趕出了門。他見師父將自己趕出,卻正中心懷,便往來於 天津、直隸、山東各處,專以盜劫財物、姦淫婦女為事。他有一種悶香,叫做雞鳴斷魂 香,只要將那悶香燒起,總要到雞鳴時候,女子才會醒來。及至自己知道,卻又不知被 誰人污辱。為此有含羞自盡的,不一而足。雖經各地方官懸賞緝獲,無如他來無影去無 形,又無一定的下落,故此拿他不住。這日因各處拿他得緊,又打聽關小西等是施公面 前得用的人,走此經過,沿途上不兔聽人傳說,料定他們要在施公面前稟告的。又因施 公向來專與他們為難,江湖上朋友,綠林中豪客,不知被他拿辦了多少。
因此要顯顯自己本領,露出姓名,偏激他派人拿捉。蔡天化存了這個心,所以才在 草橋驛留了柬帖,通了姓名,使關小西、計全知道,回去向施公說知,好使施公差人擒 捉。這便是蔡天化始末原由。
且說關小西自見過施公,退出衙門,便去黃天霸那裡見著褚標、天霸,說明各節, 並將施公傳知各人聚議的話頭,又告訴一遍。次日,天霸等皆齊集轅門,見施公請安畢 ,站立一旁。施公使命大家坐下,因說道:「昨日關參將、計守備解餉回來,說及由天
津至山東一帶,近有彩花大盜,專門姦淫紳商士庶人家婦女,被辱之家不可勝數。閭閻 受害,尚復成何天日?雖經各地方官懸賞緝獲,怎奈該盜行跡無定,不易擒拿。
又據關參將、計守備聲稱,於徐州交界草橋驛地方,有人留柬帖,上寫『賽罡風彩 花魁首蔡天化』。本部堂之意,或者該盜不是蔡天化,卻與蔡天化有仇,借此挾嫌誣害 ,亦未可料。諸位賢弟英雄以為然否?」當下褚標即應聲說道:「大人的明鑒。
在老民之意:那彩花大盜牛定是這留柬露名的蔡天化無疑。」
施公道:「據老英雄所料自是不錯,但是他犯法露名,卻是何故呢?」褚標道:「 大人有所不知,大幾有武藝的人,無論英雄好漢,以及江湖上朋友,除非不鬧出事來, 若是已鬧出大事,總不肯縮頭縮尾,嫁禍於人。就是這個蔡天化,明知所犯之事,於國 法難容,他卻仗著武藝高強。又因該處各地方官拿他不住,他便目空一切起來。他料定 此事,終久要被人知道,差人訪捉他,卻偏要顯自己武藝高強。卻值關參將等解餉回來 ,打從那道經過,他便留那麼個柬帖,露出姓名,故意使關參將報知大人,由大人差人 擒捉於他。偏叫人拿他不住,那才顯他本領,顯然如此。這天化既有此舉,在老民看來 ,他的本領,恐亦不在我輩之下,只怕此人現已到了淮安,不過我等大家認不得他罷了 !老民還有一說,大人貼身,還要格外防備才好。」施公道:「據老英雄所言,這天化 是有些難捉了。這便如何是好?總不能使他逍遙法外,擾害良民,讓那些閭閻佳人,含 羞莫白!」褚標道:「那蔡天化如此行為,怎麼能容他幸逃法網?但不過不宜太急。在 老民之意,最好不動聲色,先將他形跡訪查確實,然後合力去擒,較為妥當。不知大人 意下如何?」
施公正欲開言,忽見黃天霸在旁大怒,便向褚標說道:「你老為何長他人之志氣, 滅了我等的威風?難道那蔡天化有三頭六臂不曾?就他真有三頭六臂,須放著我眾兄弟 不死,也要將他擒獲住了,碎屍萬段,給那些被辱之家申雪。照你老這樣說法,慢慢的 捉他,倘一日不將他捉住,民間多被一日之害;不但如此,還要給他笑我等無能。我黃 天霸是不能忍的!」褚標道:「賢姪所言,急於為民除害,固是賢姪的好心,不避艱難 ,敢為敢作。但老朽有句話要問賢姪:你可知道他現在何處?譬如當面見之,你可認得 他麼?」天霸一聞此言,頓覺語塞。褚標復哈哈大笑道:「賢姪!依老朽的主意,定然 是明查暗訪。
等有了實在消息,那時再並力合攻,不怕他插翅飛去。便是老朽也可助諸位一臂之 力。」施公道:「老英雄所見正合某意。黃賢弟不必性急,就照老英雄這樣辦法也罷了 !」褚標道:「雖然如此說,大人左右還須每夜得兩人,輪班保護才好。得到那人消息 ,將那人捉住,大家就可慶太平宴了!」大家答應,又議論了一會如何明查,如何暗訪 的話,這才退出。看官,要知此一番英雄聚議,內中卻沒有朱光祖,因他自與殷龍解圍 之後,他就另有別事去了。直到後來三訪鐵臂哪吒萬君召,那時他才出來,趁此交代。 黃天霸等由此敘議之後,就各處眼線內頭,訪查蔡天化的消息去了,按下不表。
再說賀人傑由淮安起身,早行夜宿,在路上非止一日。這日已到家中,見著他母親 梁氏。在賀人傑是說不盡的那依戀之意,在梁氏也是說不盡的愛惜之情,本是極喜之事 ,更是極樂之事。那知樂極生悲,他母子二人倒反相視無言,對著面流下許多淚來。覺 得這三年之中,有許多話,竟不知從哪裡說起,對面流了一回淚。還是賀人傑破涕為笑 道:「母親,你老人家近來身體還康健麼?孩兒自那年離了母親,去到淮安,不覺已經 三載,何日不思念你老人家?刻刻想回來走走,無奈不得脫身。」梁氏聽說,就把人傑 拉到懷中來,望著他笑道:「難得孩兒有志向上,顯親揚名,不必說為娘的心上歡喜, 便是你父親在九泉之下,也要喜歡的。」於是賀人傑就將大鬧殷家堡,奉命婚配殷賽花 ,以及迎養的話說了一遍。梁氏聽了,好不歡喜。當下又問道:「孩兒,那殷家女子模 樣兒生得如何?你可不要害臊,照實說與為娘知道,好使為娘放心,為你歡喜。」
人傑見問,便帶羞又細說了一遍。梁氏更加歡喜,當下即命人傑將帶來四名護勇安 頓住下;一面料理擇日動身到淮。畢竟梁氏何日起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一回
思盡孝幼子承歡 因貪心老成遭騙
話說賀人傑回至家門,見了他母親梁氏,將奉命迎養的話細說了一遍。梁氏見兒子 做了官,前來接他,自是滿心歡喜。
當下就料理起來,收拾有半月光景,諸事已畢,擇定日期動身。
在路上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已至淮安城外。賀人傑即著帶來的護勇先進城通報。 黃天霸知道,一面命人出城迎接,一面命人將房屋打掃潔淨,以便盟嫂安住。不一會, 梁氏已與賀人傑來到。黃天霸即與張桂蘭迎接出來。梁氏下了馱轎,張桂蘭先讓她進去 。到了內室,黃天霸先給梁氏見了禮,又命張桂蘭相見。梁氏回禮已畢,張桂蘭讓梁氏 坐下,早有丫環獻上茶來。
梁氏便說道:「小兒在此,一向承叔叔、嬸娘照顧,提拔他成人,愚嫂實是感謝不 盡。」黃天霸、張桂蘭也道:「便是姪兒在此,諸多簡慢,有照應不到之處,還望嫂嫂 包容!」梁氏謝道:「當今之際,就是同胞叔姪尚有如同仇寇的呢!何況異姓叔姪,撫 養猶如己子,教養兼全。再說照應不週,卻要怎樣才好?」
張桂蘭又謙讓了一會。此時帶來的物件,已紛紛搬運進來,梁氏見黃天霸在那裡招 呼,委實過意不去,即命人傑進去自為收拾,將所有物件安放妥當。張桂蘭即邀同梁氏 到後面看了一回。
梁氏復又謝道:「多累賢妹費心,實在過意不安,只得隨後圖報罷!」張桂蘭道: 「姐姐何必如此說,咱與姐姐雖是異姓妯娌,卻有你叔叔與大哥當日那番情義,如同骨 肉一般。」梁氏聽說,知道張桂蘭是個口直心快的人,也就答應。張桂蘭大喜。此時日 已正午,外面已開了飯,丫環進來請她二人吃飯,張桂蘭就將梁氏邀了出來,彼此坐下 。張桂蘭道:「姐姐請來用飯罷!」
於是二人吃了飯,張桂蘭又幫著梁氏在房內收拾了一會,她兩人就在房內暢談起來 ,彼此倒著實投心合意。
梁氏忽想起一個人來,因問道:「咱曾聞你姪兒說起,此間有個褚老爺子,是怪疼 你姪兒的。這褚老爺子現在這裡麼?」
張桂蘭道:「在這裡。」梁氏道:「愚姐要去見他,給他行個禮,並謝謝一向關切 。就請大妹著人出去通報一聲,好使愚姐前去。」
張桂蘭答道:「愚妹倒把此事忘了,幸虧姐姐提起來。這褚老爺子可真是怪疼姪兒 的,就是大人面前,也是他代姪兒說了許多話。姐姐既已到此,卻是應該給他道謝;況 且他前日還記念著姐姐與姪兒,不知何時可到這裡。他老人家真是個熱腸古道人呢!」 說著就命人去外面通報。一會子家人進來回道:「褚老英雄說:擋賀太太的駕,斷不敢 當。如果賀太太定要出去,也可請賀太太見見,隨後就好常見了。」張桂蘭聽說,一面 拉著梁氏望外就走,一面笑道:「這個老兒真討厭,你聽見那種半摧半就的話罷!」梁 氏也覺好笑。說著已到外面,便與褚標行了禮,又道謝了一回,這才與張桂蘭進來,一 宿無話。次日,賀人傑一早到施公那裡稟到,並稟明已將母親梁氏接來。梁氏又取出許 多土儀,分送張桂蘭與褚標。又取了一份,著人送與郝素玉。接著郝素玉又過來相見。 隔了一日,張桂蘭又備了一席盛筵,給梁氏接風,就請郝素玉相陪。郝素玉又備了一席 請梁氏,便轉還張桂蘭的東道。梁氏隔了一日,也備了一席,復請張、郝二人。由此你 來我往,好不親熱。更兼人傑朝夕侍奉,曲意承歡,梁氏甚為歡喜,這也不必細表。
且說清河縣境坂浦地方,多係鹽儈居住。內中有兩家鹽儈:一個姓李名喚成仁;一 個姓刁名喚祖謀。這刁、李二家,即是貼鄰居住,雖不能稱為通家之好,卻也頗談得來 。李成仁居心忠厚;刁祖謀卻是好險無匹,更兼家道貧窮。這一日,刁祖謀忽然心生一 計,走至李家門首,喊了一聲:「李家仁兄回來麼?」
李成仁見有人來問,他即走了出來。見是刁祖謀,便請他進去。
刁祖謀道:「老哥此趟出門,一定是得法的。」李成仁道:「什麼得法?不過料理 些未完事罷了!」彼此就談了一會,見已是晌午時候;李成仁留他午飯。飲酒之間,在 先無非說些經紀的話。酒至半酣,刁祖謀忽然歎氣說道:「小弟是苦於本短,看著一場 大利,不得到手,只好讓著旁人去得。」李成仁原來為人雖然忠厚,卻有一層,利心太 重。刁祖謀又深知他見利忘義的,故此拿這個話去誘他。哪裡知道李成仁聽是此話,不 知是計,卻認以為真,因問道:「刁兄!你說什麼一場大利,這話可真麼?」刁祖謀道 :「怎麼不真?而且是千真萬實的事。現在有個南京客人,販了百十匹綢緞,到海州、 徐州以上一帶販賣。
不意走到海州,才知徐屬以上一帶,去年被了水災,無人愛買,僅靠海州一處銷售 ,哪裡能銷得許多?若再盤運回去,往來水腳,沿途關稅,更不上算。因此那南京客販 貶價賤售。若得數百金,將這宗綢緞買下來,隨後再賣出去,雖不能對本對利,五分利 錢靠得住的。小弟是短於財,見著此等大利不能到我手,你道可惜不可惜麼?」李成仁 道:「如兄所言,究竟要多少銀子,才得將這批貨買下來呢?」刁祖謀道:「大約至少 也須五百兩紋銀。」此時刁祖謀已早料定李成仁入了圈套,因此說道:「小弟昨日已經 向友人借了一百兩,自己湊了一百兩,打算前往海州先買他一半。後來聽人說起,那南 京客人雖然貶價銷售,卻也不肯分幾起售出,須要一起售去。小弟聞得此言,雖有二百 兩銀子,仍是毫無用處,因此就將這一百兩銀子,就還了那個朋友。」李成仁道:「刁 兄你那一百兩銀子,雖已還去,如果有人與你合本去做,這一百兩銀子可拿得回來麼? 」刁祖謀道:「拿是拿得回來,但哪裡有人肯與我合做呢?」李成仁道:「你如果真拿 得回來,我便出三百兩銀子,與你合做。」刁祖謀道:「此話真麼?」李成仁道:「誰 騙你來?」刁祖謀大喜,即刻吃完了飯,辭別而去。到了晚間,果然帶了二百兩銀子來 ,當時交與李成仁道:「我們後日便可動身,約定一早下船。我先碼頭上僱定船隻等候 ,你可隨後就來,愈早愈妙。」李成仁答應。
刁祖謀辭去。此時李成仁的妻子王氏知道此事,卻不以為然,就極意阻攔。李成仁 不聽。到了第三日,天將微明,就起來帶了五百兩銀子,出而去。不一會已至碼頭,習 祖謀早巳在那裡守候。便將李成仁邀至酒店內且飲三杯。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三二回
圖財害命反告誣栽 托夢申冤據情互控
話說李成仁與刁祖謀同至酒店坐下,祖謀說道:「李兄清晨到此,尚未用點。」即 招呼店小二打了一角酒來,又做了些麵餅,二人就對飲起來。李成仁不知其中有計,哪 裡曉得刁祖謀已暗帶了蒙汗藥,等到酒將飲畢,刁祖謀便將蒙汗藥放人酒中,又斟了一 杯,與李成仁飲,說道:「飲此一杯,我們便吃些麵餅,好動身趕路罷!船已是僱定的 了。」李成仁即將那蒙汗藥酒飲了下去,接著就吃了些麵餅,腹中已飽。二人帶了包袱 ,一齊出門而去。走了一會,那酒已是藥性發作,李成仁便向刁祖謀道:「刁兄!我頭 暈得很,不能走了,你且攙扶著我,同到船上睡罷!」刁祖謀沒法,只得扶著李成仁慢 慢前行。剛走到一個僻靜河口,是向來無人經過的地方,那時節李成仁萬難行動了,只 覺得一陣眼花,就跌倒在地。刁祖謀看了大喜,當即趕上前來,找了一塊大石頭,用繩 索縛在李成仁身上,復拖到河口,望河中一放。他便將所帶的銀子,全行收下,據為已 有,便繞道仍自回家,將銀子安放好了。
到了午時,老刁走到李家門首向內喊道:「李兄!為什麼耽擱在家,害我在那裡等 到這時候,都不見你前去,卻是何故?」
李成仁的妻子王氏聽說,趕急開門出來,看見是刁祖謀來問,王氏便驚訝道:「刁 伯伯!你怎麼說我家大爺沒有去?我家大爺天將微明,就帶了包裹去了。莫非他走岔了 路了?」刁祖謀道:「我約他去的碼頭,是直通大路的,怎麼會走錯呢?」王氏道:「 既是直通大路不會錯的,這就奇怪了。伯伯且請回去,我家大爺去是去的,到了那裡, 不見伯伯,他必定也要回來,再叫他到伯伯那裡去罷!」刁祖謀答應回去。到了晚間, 刁祖謀又走過來問道:「李兄曾回來麼?」王氏道:「便是我也在這裡疑惑,不知為什 麼到此時,還不回來?」刁祖謀登時變了臉怒道:「我知道了,你們串通一局,謊騙我 那二百兩銀子,叫你在家糊混搪塞。老實告訴你,我姓刁的,也不好惹。你要放明白些 ,把那銀子還我,兩相罷休了。我且再等他一夜,到明早若不將銀子交出,不要怪我無 情了!」說罷,怒衝衝而去。
王氏聽了,好不著急,當下即著家僮向各親友家尋找,哪裡尋得到?王氏更加著急 ,整整啼哭了一夜。到了天明,刁祖謀反過來催逼。可憐王氏不知是中了計,只得央著 刁祖謀:「先到各處找尋,總要將丈夫尋回來,還你的銀子罷!」刁祖謀始尚故意不行 ,既而勉強應允,復又說道:「嫂嫂!我是看你女流。
照你這樣光景,大約是真不知道你丈夫躲藏何處。我且再限你三日,你可趕緊著人 尋他。倘三日之後,再不還我銀子,我一定到縣裡告他謀騙了。」說罷,又大怒而去。 王氏聽了這話,可憐急得她要尋死覓活。幸虧她家內丫環、僕婦再三相勸,只得仍請了 許多人,幫著她四處找尋她丈夫的下落,一連又尋了三日,哪裡有個影響?刁祖謀屆期 又至,王氏只得仍然回答他不曾回來。刁祖謀便惡狠狠的說道:「你不要瞞混了,你丈 夫是一定與你串通的了。也罷,我合該與你丈夫是有些口舌,明日我們到縣裡去說罷! 凡事經到官,都要有個水落石出的!」說罷掉頭而去。王氏聽說他要到縣裡去告,這一 嚇非同小可,當即著人將自己的哥哥請來商議。他哥子原是清河縣學的生員,名喚王有 章,為人亦極其誠實。王有章聽見妹子要被刁祖謀拉到縣裡告狀的話,哪曉得他一聽此 言,比王氏還要怕些,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倒是李成仁平時用的家僮,名喚王福,他 還有些主意,當下說道:「大奶奶不要著急,刁祖謀如果去縣裡控告,大奶奶不敢上堂 ,奴才願去縣裡。不但與他對質,還要告他將我主人藏匿,反來誣告串騙我家,就此勒 令他交出主人呢!」
王氏被王福這一句話提醒了,心中反倒疑惑起來,一人坐在房中,不覺朦朧睡去。 忽見他丈夫李成仁走進房來,滿身的衣服濕淋淋,如同水內拖起來一般。正欲問他如何 這等模樣,又見李成仁苦著臉向自己說道:「我悔不聽賢妻之言,致有今日之禍。尚望 賢妻結髮之情,代我申雪,撫我幼子。雖在九泉,也要感激的。」說罷,忽然一陣清風 ,登時不見了。王氏驚醒,聽了聽正交三鼓,她放聲大哭。這一哭,把那些家僮使女都 驚醒了,全趕著進來,問是何事?王氏便將夢中所見,細說了一遍。只見家僮王福也哭 著說道:「果不出奴才所料,一定是被刁祖謀見財起意,將主人害了。等到天明,奴才 便與大奶奶前去縣裡控告,直告他圖財害命。他若狡賴,就請縣太爺勒令他交人。若交 得出主人,我們情願認誣;他若交不出主人,一定要他抵命。」王氏此時也有了主意, 居心要代丈夫申冤。等到天明,王氏就帶了家僮王福,一齊到了清河縣堂上,一面就將 那面大鼓,敲得咚咚的響,一面口中喊道:「求縣太爺申冤呀!」
此時清河縣陳文亮剛梳洗已畢,忽聽外面有人擊鼓申冤,即刻吩咐坐堂,將喊冤的 人帶上堂來審問。家丁答應,也就立刻出來,將差役傳齊。陳知縣升了堂。當有值日差 將王氏帶上,跪在下面。王氏磕了個頭,說道:「求太爺申冤呀!」陳知縣先將王氏打 量一回,見她是個正經人家的婦人,就開口問道:「汝姓甚名誰?有何冤枉?可從實訴 來。」王氏又磕了一個頭,說道:「小婦人王氏。丈夫李成仁。住居坂浦,向以鋪售官 鹽為業。只因五日前,有貼鄰刁祖謀前來小婦人家內,伙同小婦人丈夫前往海州販賣綢 緞。小婦人丈夫素來忠厚,當時就允與刁祖謀合本,約定三日後一齊動身。到了動身這 日,天將微明,小婦人的丈夫就帶了銀兩出門去--因刁祖謀約定丈夫愈早愈好,他在 碼頭上先等。丈夫出門後,小婦人以為丈夫一定同刁祖謀去了。不意到了晌午時候,刁 祖謀忽然回到小婦人門首喊道:『李兄!你為何在家耽擱,到這時候還不去?把我等到 這會。』小婦人聽說,不覺詫異,當即告訴他,說:『丈夫於天明時,已經帶了銀兩尋
你去,怎麼說他未去?』刁祖謀又道:『委實不曾去的。』小婦人便說道:『既是伯伯 未曾等到,我丈夫莫非走錯了路不成?』刁祖謀又道:『若說走錯了路,此去碼頭一直 通大道,斷不會錯的。』小婦人也就疑惑起來,復向刁祖謀說道:『伯伯既不曾遇見我 丈夫,等我丈夫回來,叫他到你家去罷!』哪裡知道一直等到晚上,丈夫都未回來。小 婦人固自著急,遂疑惑丈夫果真昧良,將他銀子騙去,藏匿不出。只得央求他寬限三日 ,准我將丈夫尋回,與他結理。因此小婦人就央了許多人四方找尋,哪裡有個影響?小 婦人正在煩悶。不意昨夜三更時分,在睡夢中忽見丈夫回來,滿身濕淋淋,如從水裡拖 出來一般,望著小婦人說道:『悔不聽你之言,致有今日之禍。』並囑小婦人代他申雪 。小婦人聽了此言,正欲問他被何人所害,忽起一陣陰風,登時不見。小婦人驚醒,正 交三更。
因此知道丈夫被刁祖謀圖財害命。特冒死前來,求縣太爺申冤理枉。」陳知縣聽她 申訴了一遍,正欲問王氏那「悔不聽你之言」一句,忽見值堂的書差,送了一張狀詞上 來。畢竟這狀詞內是何案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三回
刁祖謀欺心對質 李王氏上控鳴冤
話說陳知縣見值堂差送上一張狀詞,打開一看,原來就是刁祖謀控告李成仁「因財 串騙,遠匿無蹤」,求飭提家屬押交一案。陳知縣看罷,回頭問原差道:「這告狀的人 ,可在這裡麼?」原差稟道:「現在外面。」陳知縣道:「可將他帶來,候本縣審問。 」原差答應下去。陳知縣這才問王氏:「本縣問你:你說你丈夫托夢於你,叫你給他申 冤。但是你丈夫所說『悔不聽你之言』,究竟你曾對他說些什麼話來?說與本縣知道。 」王氏道回「太爺容稟:只因那日刁祖謀到小婦人家內,與丈夫談了一會,不知為何? 小婦人因刁祖謀這人平時極其奸詐,就勸丈夫不要與他合本--為的丈夫老實,恐怕弄 不過他。現在有本錢出去,將來無本錢回來,就怕他一人盤剝去。小婦人丈夫卻不曾聽 信此言。也斷不料老刁圖財害命,將丈夫害了。所以丈夫托夢前來向小婦人說的那句『 悔不聽你之言』,就是我攔阻丈夫不要與刁祖謀合本的話。太爺的明鑒:丈夫實在死得 好苦。總要求太爺申冤。!」說罷,又連連磕頭。陳知縣聽說,沉吟了一會,即命人將 刁祖謀帶上。只見原差稟道:「刁祖謀業已到案。」當下刁祖謀跪在下面。陳知縣便開 口問道:「你就叫刁祖謀麼?」刁祖謀道:「小人便是。」陳知縣喝道:「刁祖謀你為 何圖財害命,謊騙李成仁合伙,將他害死,反要誣告他見財串騙?你可從實招來!現在 屍親已經將你告發。若有虛言,定即嚴刑訊問。」刁祖謀又磕了一個頭,向上說道:「 太爺的明鑒:小人與李成仁合伙是實,若謂圖財害命,小人卻不知從哪裡說起。況且小 人先將二百銀子送交與他,並未見他有銀子出來,豈有圖財反將銀子送去的道理?若說 小人將李成仁害死,究竟有何憑據?李成仁之妻素來悍潑,難保不因小人要告他丈夫見 財串騙,他先將這個圖財害命的大題目,在太爺前控告,逆料太爺見此人命重案,必然 提審小人,又逆料小人一經太爺提訊,就可從中央人說合,再不追問。等到事畢,或一 二年後,李成仁再行出來。即使小人向他說話,那時事隔一二年,卻又毫無憑據,如何 與他說得起話來?即不然,他隔一兩日,賭地使人將家小搬居他處,他反得安閒自在了 。太爺的明鑒:卻不能被他蒙混過去。總要求太爺一來追他串騙款項;二來治他誣告之 罪!不然小人不但失去銀兩,還要擔那圖財害命的罪名,哪裡擔受得起?」
陳知縣正要駁詰,只見王氏在旁哭道:「青天大人呀!小婦人的丈夫,實是被刁祖 謀害死的呀!他說小婦人串騙他的銀兩,小婦人的丈夫避匿不出,求太爺即著他指出小 婦人丈夫避匿的處所,將小婦人丈夫交了出來。小婦人有了丈夫,情願任誣反坐;若交 不出來,還求太爺明察!」刁祖謀聽說,便向王氏駁道:「你可不要在青天大人案前撒 潑。你將你丈夫藏匿起來,我知道他現在何處?我如果知道,我便要求太爺簽差提他來 。」
陳知縣聽了他們兩人的供詞,俱是有理,便又沉吟了片刻,又問王氏道:「你丈夫 是何時出門的?」王氏道:「是天才微明就帶一包裹出去的。」陳知縣又問刁祖謀道: 「你既與李成仁貼鄰居住,應該約他一齊出門,為何先自前去,要在碼頭上等?你又為 何先將銀子交付與他?既是他真與你合本,盡可各帶銀兩,挨到地頭,再行交出不遲。 此中顯有情弊,快講!」習祖謀道:「太爺容稟:小人所以不與他同行者,因小人尚多 俗事,要去料理;又因李成仁托小人僱船,所以小人才先走,為的是預先將船定好,李 成仁一到便開,免得耽延時刻。若謂將銀子先交付與他,這也是小人腳踏實地之處。因 小人家貧,無人與小人合本,難得李成仁答應,若不將銀子先交與他,恐他回想起來, 又不與小人合本,所以小人先將銀子交付,使他放心。」陳知縣聽了,亦似有理,一時 難以決斷,只得著兩人取保,暫行回家,聽候復訊。過了兩日,陳知縣又訊了一堂,仍 是毫無頭緒。
陳知縣也就著急,便密飭心腹到外面察訪。一連訪了幾日,竟訪不出一些消息。
這日陳知縣適有公幹,到淮安漕督衙門,見施公面稟要事,就將這案兩人供詞,順 便帶在身上--準備見過施公稟明公事就將這案情供詞呈上去,請施公的指示。主意已 定,帶了供詞,即便動身。這日來到淮安,見了施公,先將原稟的要事細細稟過;正要 稟告這件事情,卻好施公問道:「貴縣那裡近來還有什麼疑難的案件?」陳知縣見問,
正合心懷,因即答道:「卑職正有一件案情,要求大人指示!」說著,便將刁祖謀及兩 人供詞呈送上去。施公接過一看,首先見著刁祖謀這個名字,就有些不悅;及至看了他 的狀詞並供詞,已知大略。又將王氏狀詞看了一遍,隨即問道:「貴縣卻以此案如何辦 法?究竟曲在誰人?」陳知縣道:「卑職正因兩人俱似有理,而刁祖謀似較有不實不盡 之處。卑職也曾悉心訪察,卻毫無頭緒。屢想用刑將刁祖謀審問,爭奈不能指出他們的 實在曲處,因此不敢濫用刑法。還求大人指示才好。」施公正欲將案中是非曲直明白告 訴陳知縣,忽聽大堂上一陣喊冤之聲,施公即命施安出去,觀看是何人喊冤。
施安答應,出來見是一個婦人,帶了一個家僮,頭頂狀詞,跪在那裡聽候。你道這 人是誰?就是李成仁的妻子王氏。她因代丈夫申冤心急,清河縣不能判斷,久聞施公辦 了許多無頭案件,又打聽得陳知縣已到了淮安,她便帶了王福,連夜趕來,求施公申冤 。施安將王氏狀詞接了過去,當即叫王氏在那裡聽候。王氏答應。施安將狀詞拿進去, 走到施公面前,在旁站定,先回了兩句道:「喊冤的是個婦人,說是她丈夫被人害了, 求大人申雪。」說著,就把狀詞呈上。施公接過,看了一遍,又遞與陳知縣看道:「貴 縣你看這張狀詞,內中所說各節,本部堂看來無一字虛假,而且實在情急。若果串騙刁 祖謀的銀兩,她斷不敢到本部堂這裡來告。」陳知縣唯唯。施公又道:「貴縣且稍坐一 回,等本部堂親自問她一遍,方知虛實。」陳知縣躬身道:「是。」施公即命升堂。施 安趕快出來,叫人伺候。立刻,書差人等,俱已齊集。施公升堂已畢,坐在上面,即命 帶王氏聽審。差役一聲答應,立刻將王氏帶上,跪在下面。王氏便望上磕了一個頭。施 公留神細細將她看了一回,只見淚流滿面,神色愴惶,因問道:「你丈夫究竟被何人所 害?你可從實訴來,本部堂定代你申雪便了。」王氏便將以上各情,申訴了一遍。
施公便命她退下,候將刁祖謀提案再行復訊。畢竟如何審問刁祖謀,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三四回
據案推詳終求定讞 嚴刑審問立破奸謀
話說施公退堂,到了書房與陳知縣說道:「本部堂方才審問王氏,委係情急上控, 並無虛假告詞。就煩貴縣將刁祖謀押解來轅,聽候本部堂親自研審。」陳知縣唯唯退下 ,也就即日回至清河。施公復將陳知縣帶來兩人的供詞,細心推詳了一遍,心下暗道: 「是了,這刁祖謀素來貧窮,且與李成仁貼鄰居住,李成仁的家道,他必盡知光景。李 成仁家道雖說饒餘,卻是好利心重。刁祖謀平日知其本性,欲要圖他財帛,必因無由可 人,所以特設此計:先以甘言誘他,知他心動,再以現銀安住他的心,使他不生疑惑, 然後再一網打盡。又怕被李家告發,復又托言,說他等了許久不見前去,反而倒說李成 仁串騙他的銀兩,好站住自己腳步。不然,他與李成仁貼鄰居住,何不約他同行?即便 李成仁托他僱船,盡可先期將船僱定,然後與他同往,何以要先在碼頭等候?又諄囑李 成仁愈早愈好,其中顯有情弊。且據王氏訴稱,李成仁天將微明,就提了包裹出門。如 此看來,一定是刁祖謀先用拋磚引玉之計,將李成仁騙人圈套,然後在碼頭僻靜之處, 趁著天將微明,無人行走,就在那裡將李成仁謀害,取了銀兩,先送回家,再去李成仁 家,假稱李成仁未曾前去,這是一定無疑了。又據王氏訴稱,李成仁托夢回家,見他滿 身皆濕,欲令王氏代他申冤,又說『悔不聽你之言』,致有今日之禍。照此詳察,李成 仁定是被刁祖謀拋人河中,以致斃命。且待刁祖謀押解到此,本部堂再行徹底追究,就 可水落石出的了!」
不說施公仔細推詳,且說陳縣令回衙,將刁祖謀先行寄監,準備明日親自押解到淮 安聽審。次日正欲起行,地保來報,昨夜三更時分,漁人高光鬥網得男屍一具,年約四 十歲左右,背後綁有青石一塊,係人故意綁縛,拋棄入水,因此稟報。現在高光鬥已一 並帶到,候太爺的示!」陳知縣見報,忽然心下一動,暗道:「這男屍莫非就是李成仁 ,因刁祖謀圖財害命,將他拋入水中?且待本縣前去相驗畢了,再作道理。」想罷,即 命地保:「預備屍場,候本縣親點相驗。」地保答應退下。
到了午後,陳知縣即帶了仵作,前去蘆葦港相驗。不一會,到了屍場,陳知縣升坐 公案,即命仵作檢驗。旋據仵作喝報:「驗得屍身委係因酒後為人綁縛,拋棄入水身死 。」陳知縣據報,出位周視一遍,遂命書差填明屍格。一面命地保暫行棺殮掩埋,候招 尋屍屬認明,再行給領。陳知縣打道回縣衙。又將漁戶高光鬥帶上堂來,訊問一遍,遂 即交保釋放,將來如要對質,再行候傳。陳知縣即將屍格帶在身邊,就於當日押解刁祖 謀,前往漕督衙門聽候復訊。
不日已到淮安,陳知縣先到督轅稟見。施公當即傳見。陳知縣進內參見已畢,施公 命他坐下。陳知縣稟道:「奉提之刁祖謀一犯,卑職已將他解到,候大人的示下。」施 公道;「該犯既已解來,可即著先寄山陽縣監內,候本部堂明日親提嚴訊。」
當令施安傳話出去。自有清河縣原差,將刁祖謀解往山陽縣寄監,不必細表。陳知 縣又向施公稟道:「卑職昨日派差,押解該犯起程,忽據蘆葦港地保報稱:『該處漁戶 高光鬥網獲男屍一具,單身有繩索綁縛,背後並縛有青石一塊。』卑職聞報,當即親往 相驗。並據仵作喝報,委係酒後為人故縛,拋棄入水身死。卑職復又親視一周,與仵作 所報無異。卑職的愚見:李王氏控告一案,難保非刁祖謀有意圖財害命,將李成仁拋棄
入水身死。李王氏所控李成仁托夢申冤,李王氏又見他滿身透濕,據此看來,似覺已有 先兆。不過李王氏現在此地,是否該氏之夫,無人前去相認。」施公道:「貴縣將屍格 填明麼?」陳知縣道:「屍格已經填明,現已帶在身上。」施公大喜道:「既有屍格, 這就易辦了。」陳知縣便將屍格呈上。施公看了一遍,即刻傳齊差役升堂,將李王氏帶 來復訊。
一會子,李王氏已到,跪在下面。施公問道:「李王氏,汝控刁祖謀有意圖財,將 你夫害死。本部堂且問你,你夫那日天明出門之時,身上所穿的是什麼衣服呢?你可細 細說來,本部堂可代你申冤。」李王氏磕了一個頭,說道:「氏夫那日出門,身上所穿 的,是玄色湖縐馬褂,米色土綢袍子,藍布套褲,玄色布鞋。」施公一面看那屍格,一 點不錯。因將漁戶網獲屍身一具,說了一遍。李王氏見說,不覺放聲大哭。施公說:「 李王氏你不必如此。刁祖謀現在已經提到,候本部堂明日訊問明白了,便可代你夫申冤 。你且好好退下。」
李王氏退了下去。施公退堂,便與陳知縣道:「貴縣所言的那具屍身,經本部堂剛 才問她,李成仁出門之時,身上所穿是何衣服,據該氏所訴,與那屍格一些不錯。該屍 身為李成仁無疑。明日只須將刁祖謀復訊一堂,是否為他謀害,便可明白了。」陳知縣 唯唯道是。當下施公就留陳知縣在署便飯。用飯已畢,陳知縣告退,一宿無話。次日一 早,陳知縣已經進來。
施公命傳齊差役升堂,並令往山陽縣監,將刁祖謀帶來驗審。
一會子由清河縣原差將刁祖謀解到。施公即與陳知縣一起升堂,刁祖謀跪在下面。 施公將刁祖謀一看,見他滿臉奸相,施公已知道他不是善人。便往下問道:「習祖謀你 控李成仁串騙,藏匿不出,你可將以上情節細細訴來,或本部堂好代你作主。」
刁祖謀見問,即磕了一個頭,便將如何合本,如何被串騙的話,枉說一遍。施公大 怒,說出青石綁縛李成仁墜水之事,即命夾棍嚴訊。刁祖謀熬不過,只得招認。施公即 判:秋後處斬。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三五回
蔡天化二次露真名 老褚標一議捉強寇
話說施公審明刁祖謀圖財害命一案,退堂以後,正欲寬衣,忽見王殿臣進來稟道: 「千總奉諭尋訪蔡天化,現在該賊已有了下落。請大人示下,傳知黃副將等,一齊前去 並力捉拿。」
施公聽了,好生歡喜,當時傳知各人,趕速隨同王殿臣前去捉拿。
你道王殿臣如何知道蔡天化的下落呢?原來蔡天化自那日草橋驛留柬露名之後,本 來就要暗地跟隨關小西、計全來到淮安。只因他聞說徐州一處美貌婦女甚多,耽擱了好 些日期。這日蔡天化在一個酒樓上飲酒,那酒樓名喚做「一醉樓」,要算得淮城裡第一 座酒館。蔡天化就在那裡獨自小飲。忽見樓上走上一人,彷彿差官打扮。那酒堂的小二 一見,立刻立在一旁,垂著手喊了一聲:「王老爺。」那人上得樓來,就在裡面一間房 內坐下。那店小二也就跟著進去招呼,且是應酬不迭。蔡天化見了,就有些疑惑,當時 並未開口。停了一會,店小二到了蔡天化面前,問蔡天化還要什麼菜?蔡天化先要了兩 樣菜,趁此就問道:「那房間裡坐著的那個人,他姓什麼?你為何那樣應承他,卻是何 故?」店小二道:「你老有所不知,那人姓王,名喚殿臣,是總漕施大人衙門裡一位千 總。這王老爺在施大人面前頗為得用,平時卻不常來飲酒,偶而來了,待我們極其寬厚 的,賞我們的小錢,說不定一樣比正帳還多。所以我樂得慇懃的去招呼他,是想他老人 家多賞些錢。你老不要笑話。」蔡天化聽了,也就微微笑了一笑,暗道:「原來就是施 不全那裡的人,咱何不趁此就叫他帶個信回去,使黃天霸那個小子知道,叫他前來會咱 呢!」主意已定,又自斟自飲起來。蔡天化將酒飲畢,便將店小二叫到面前問道:「咱 吃了多少銀子酒菜?算明白了,咱就走了。」店小二道:「連酒共菜,一共八錢三分; 外加小帳是我們的,聽你老人家賞給是了!」蔡天化道:「咱知道了,現在身上未曾帶 錢,代我權記在帳上。午後到城外天齊廟內向咱領取。」店小二聞此言,好不詫異,暗 道:「這人看他不象光棍,怎麼竟來吃白食?向來又不認識他,怎麼叫我代他記帳?」 一面暗想,一面帶笑說:「你老不要見怪,我們這個舖子內,向來是不賒帳的,皆是現 錢交易。而且與你老初會,你們雖叫我們到天齊廟內去討,又不知你老姓甚名誰,這不 是叫我們去白跑一趟。還請你老現惠罷!」蔡天化見說,忽將兩眼一睜,一聲大喝道: 「好個有眼無珠的小子!你要問咱的名姓,你可站穩了。咱就喚做賽罡風彩花魁首蔡天 化!你若識時務的,快快給咱將帳記上,午後到天齊廟內向咱去討,咱斷不少把一文。 若有半字不行,你可不要怪咱眼睛裡認得你是跑堂的店小二,拳頭上可認不得你了!」 說著就將左手在桌角一拍,只見那張桌子角如刀削的一般,已削去一角。店小二一聞此 言,知他就是蔡天化,已是嚇得魂不附體;又見手這一起,他已將桌角剁了下來,更是 不敢聲張,只得抱頭鼠竄,跑下樓去。
此時王殿臣早已聽見,如在從前,也早已跳出來,與他交手了。只因蔡天化聲名大 了,一個人拿他不住。又因他說出住在天齊廟內,王殿臣心中暗想道:「明明是他知道 我在這裡,有意說把我聽,叫我前去與他交手。我若出去與他動起手來,能夠勝他也還 罷了;若再打敗了,我這淮安城裡,就不能住了。
況且他既說出姓名住址,分明叫我們去捉拿,料定他絕不逃走。
我不若還是不出去的好;等他走過,再回去送信,約同大家一齊到天齊廟拿捉,也 覺得穩當些。」主意已定,即向壁縫內,將蔡天化認了個真切,以便一同大家前去,好 認明捉拿。蔡天化將自己的姓名住址報了出去,也料定王殿臣不敢出來與他交手,他也 就下樓去了。此時樓上的酒客,等蔡天化走道,就大家議論起來。有的說:「蔡天化不 象做強盜的!」有的說:「蔡天化真是好武藝!」還有的說:「施大人正在那裡各處訪 拿,他竟敢明日張膽出來,是要自尋死的!」議論紛紛,不一而足。
王殿臣聽了也是好笑,趕急算了帳,走下樓去,趕回衙門,報與施公得知。
施公傳齊各人,連褚老聽見,也就一齊進來,商議捉拿之計。當下施公說道:「方 才據王殿臣來報,說是蔡天化現在此地,他已見過本人。諸位賢弟,看怎樣前去捉拿? 」黃天霸見問,便將如何見著蔡天化的細情,問了一遍。王殿臣也就將上項的情形說明 。黃天霸不由得氣望上衝,即向施公說道:「大人的明鑒。這沒有什麼計策。蔡天化既 在天齊廟,副將等即刻前去捉他便了!」褚標當即攔阻道:「黃賢姪,你不必性急。依 老朽的愚見,咱們此時不必前去,還是在衙門裡等候,可一面各處埋伏起來。他到夜間 見咱們不去,他必然到此探試,那時出其不意,將他擒獲住了,實做個以逸待勞。若此 時就大家前去,反要被他笑咱們無見識。」施公聽了,也覺有理,即向黃天霸攔道:「 黃賢弟,老英雄所言,甚合吾意。你等就照老英雄這樣辦法便了。」黃天霸實在氣忿不 過,怎奈施公攔阻,不敢違拗,只得勉強答應下去。當時就議定黃天霸、關小西二人, 在施公臥房內保護,計全、李昆在施公臥房外埋伏,何路通、李七侯在書房外埋伏,賀 人傑、褚標在夾巷內埋伏,王殿臣、郭起鳳、金大力在二堂內外埋伏。又將張桂蘭、郝 素玉二人傳來,令她們各處巡風,幫同接應。商議已定,到了點燈時候,大家皆飽餐飲 食,帶了兵刃暗器,各處埋伏起來。那夜並不多點燈火,仍同平時一樣,若作毫無準備 之狀。
大家等到二更時分,不見動靜。看看又到了三更,仍是毫無影響,大家都有些著急 。黃天霸正在施公臥房內,與關小西說道:「咱不懂,褚老叔專代那個蔡天化小子說話 ,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關小西正欲回答,忽見窗外有個黑影子一晃。黃天霸 遞了個暗號,立刻提著刀,將窗格推開,飛身出來。關小西不敢走開,也就打了個暗號 ,與各人知道。張桂蘭、郝素玉二人,是早已瞧見,正欲遞信與黃天霸,已見天霸飛身 出來。當下三人即刻躥上房簷,四面一看,見施公臥房上面立著一個人,手內提著單刀 。黃天霸一見,便大聲喝道:「蔡天化小子不要走!你認得黃天霸老爺嗎?」只聽蔡天 化答道:「天霸你這小子不要逞強。咱老爺特來會你,與你比個高低!」天霸一聽大怒 ,立刻飛過房簷,向著天化就是一刀。天化也不招架,將左手往天霸的刀口上一迎。只 聽呵噔一聲,天霸的刀猶如砍在石頭上一樣。天霸說聲:「不好!」趕將單刀抽回。才 要復下一刀,向天化肋下刺去,天化的刀已向天霸胸前砍來。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第三三六回
眾英雄大戰天齊廟 蔡天化小住藏春樓
話說蔡天化、黃天霸二人在房簷上交起手來,一來一往,約有十數個回合。黃天霸 暗暗贊道:「怪不得褚老叔料他武藝高強,果然不出所料,如此扎手。若要捉他,倒覺 有些費事。」
蔡天化也暗自誇贊。且說張桂蘭見黃天霸戰蔡天化不下,也就提著刀飛了過來,出 其不意,認定蔡天化肋下就是一刀。蔡天化實在眼快,說聲:「來得好刀!」這一刀就 望下面一磕,復一轉刀背,將張桂蘭那把刀掀在一旁;趁勢就一刀,向張桂蘭胸前刺到 。張桂蘭望後一縮,一轉跳到蔡天化左邊。蔡天化正欲掉轉身軀來戰桂蘭,天霸已早又 一刀,向天化肩背砍到。天化也不躲讓,一面用肩背向刀一迎,一面執定利刃,向張桂 蘭便刺。黃天霸見他不避刀槍,心中好生著急,正欲拿暗器傷他,只見蔡天化說聲:「 不好!」已飛下房簷。你道這是為何?原來賀人傑在對面屋上,見天霸、桂蘭二人戰他 不住,便暗暗取出金錢鏢打來,以為這一鏢打去,必然將蔡天化二目打瞎了,好讓黃天 霸趁勢擒拿。哪知蔡天化實在眼快,才將黃天霸、張桂蘭兩把刀分開左右,瞥眼見對面 屋上有人將手一揚,向他雙目打來,他早知道是暗器,如果要讓是萬讓不去,只得說聲 「不好!」將頭一低,一個箭步,跳下屋去。黃天霸一見他飛下房簷,也就取出金鏢, 認定蔡天化腿上打去;張桂蘭也就飛出袖箭,向他腦後射來。哪知蔡天化他練的本領, 不必說金鏢、袖箭,任你什麼暗器,要想在他身上,都不能傷他;只有兩處照門是他的 要害:那兩眼、兩腋,他是刻刻防護著的。所以賀人傑將金錢鏢打來,他便趕緊跳了下 去,蔡天化正跳落地面,只覺腦頭、腿上都有兩樣暗器打到,他也毫不介意。卻好關小 西舞動折鐵倭刀,從施公臥房內跳了出來,接住蔡天化便殺。黃天霸、張桂蘭見兩般暗 器俱傷他不得,也就噗噗一齊飛將下來。
卻好郝素玉又舞動繡鸞刀前來助殺;賀人傑也從對面房簷上直躥下來,五個人將蔡 天化團團圍住,在院落中間大殺起來。只見蔡天化抖擻精神,力戰五將,毫不介意。
鬥了有一個時辰,不但拿他不住,且未曾傷他分毫。此時卻惱了關小西,大喝一聲 。舞動折鐵倭刀,向蔡天化左右前後亂砍下來。蔡天化一面迎戰關小西的那把刀,一面
防護著自己的要害,得空還要向黃天霸等人還上一刀。就此又鬥了好一會,只見關小西 的那把折鐵倭刀,本來鋒利無比,又兼他殺上氣來,將吃奶的力氣皆貫足在這把刀上, 因此一撒手,向蔡天化頂門劈下。蔡天化見這一刀甚是厲害,趕將手中的刀望上一迎。 不意關太的刀用力過猛,又因鋒利異常,也算得削鐵如泥,吹毛即斷。蔡天化的刀才迎 靠上去,只聽呵嚓一響,又聽噹啷一聲,天化的刀已折成兩段在地。蔡天化知道此刀利 害,將自己的刀折斷,手無寸鐵,何能廝殺?也就不敢戀戰,抽個空舉起雙拳,先向賀 人傑面門打來,虛晃了一下。賀人傑趕緊望開一讓,蔡天化回手一舉,出其不意,認定 黃天霸肩背上一擊。黃天霸冷不提防,被中了一拳,「哎呀」一聲,反倒退兩步。蔡天 化就趁這個空兒,已飛上房簷,大聲喝道:「爾等這些小子!有膽氣的,明日到天齊廟 內,與咱再比個高低。咱今去也!」說著就躥房越屋,早已不知去向。
此時已將天亮,各人也安睡一會。次日起來,施公復聚眾議道:「蔡天化如此利害 ,若不設法將他拿住,不但是心腹之患,而且閭閻必定受害不淺。」黃天霸道:「副將 等今日準備會合全力,前往天齊廟捉拿。若不將他擒住,誓不回署。」施公道:「黃賢 弟此言差矣!我料蔡天化,今日必不在天齊廟內。
昨日所言,是其詐也。」褚標道:「大人雖料得不錯。在老民看來,蔡天化必不逃 走,他正要在此大顯武藝,若就此逃去,他還恐惹人恥笑。今日正該會合全力,前往擒 拿。且到那裡,再行見機而作。」施公道:「既是老英雄所料如此,本部堂之意,還要 請老英雄同他們一行。不知老英雄尚肯臂助否?」褚標道:「老民當得效力。」於是大 家飽餐飲食,一齊帶了兵刃,出了衙門,直往天齊廟而去。
不一會已至天齊廟內,大家一擁而進。蔡天化是早已預備,知道他們今日必來。一 見大家進來,即便迎出,向眾人說道:「咱們今日比試,你是大眾齊上?還是輪流而來 ?」褚標聽說,趕著應聲說道:「咱們每人與你各鬥五十合,輪流轉戰,爾敢應承麼? 」蔡天化道:「就便是一百合,卻又何妨。誰先過來見個高下?」話猶未了,只見金大 力手舉齊眉鑌鐵棍,跳上前來,認定蔡天化頂門,就是一棍打將下來。蔡天化說一聲: 「來得好!」趕著將雙刀望上迎住,身子向旁邊一跳,趁勢一個猿猴搞桃,先將左手刀 向金大力面上一晃。金大力趕著用棍來迎,蔡天化已將右手的刀,向金大力腿上刺去。 金大力躲閃不及,小腿上已著了一刀。李昆看得真切,大喝一聲,跳了過來,手起刀落 ,直向蔡天化砍去。招攔隔架,戰有三十餘合,李昆看看抵敵不住。計全即提著刀,上 來輪換。李昆、計全二人,又勉強圍戰了二十餘合,也是不能取勝。大家皆輪流已遍, 蔡天化並未分毫受傷。此時大家皆已急了,一齊擁上,你一刀,他一錘,你一拐,他一 劍,更有許多暗器,如李昆的彈子,張桂蘭的袖箭,黃天霸的金鏢,郝素玉的軟索錘, 皆紛紛打下,毫不中用。賀人傑也就將金錢鏢掏出,手一揚直向蔡天化兩腿飛來。蔡天 化看得真切,就趁此借機,先將頭一低,讓過金錢鏢,復大笑一聲道:「爾等這些本領 ,咱已全領教過了;各種暗器,咱也見過味兒了。咱可要飲酒吃飯去了,咱們再會罷! 」
說著兩腳一蹬,由平地飛上屋簷。黃天霸等一見,也趕著一個個追了上去,躥屋越 房,趕了許多地方,終是趕他不上。忽然見蔡天化望下一跳,黃天霸也就趕了下去,登 時就不知他的去向。急得黃天霸等怒目咬牙,與他誓不兩立。此時,那蔡天化已不知去 向,眾人又各處搜尋一回,終不見個形跡。大家復又會合,一齊趕回衙門,再作計議。
哪裡曉得黃天霸等才到衙門見了施公,正欲回明情形,施公已拿出一張簡帖,遞與 天霸等人觀看。大家環視一遍,只見上面寫著:「咱蔡天化特地前來給你送信,黃天霸 等那班小子,皆被咱殺敗,你可再請武藝高強的人,前去捉咱。咱限爾一年,如若捉咱 不注,咱就要把你捉去了。」大家看罷,又恨又愧,好不難受,連褚標也覺慚愧起來。 施公見他們俱有愧色,反用好言安慰了一會,大家才退了出去,互相議論設法捉拿天化 不表。再說天化自從天齊廟別了眾人,又到施公那裡留了柬帖,他便緩緩行去,仍暗暗 回到天齊廟內,取了些銀兩,帶在身旁,復又出去,廟內和尚一個都不知道。天化復出 了廟門,心中一想:「咱此時往何處去呢?不若前往藏春樓取樂一回。」蔡天化如何取 樂,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七回
妓女無心窩留巨盜 狗兒畏罪首告強徒
話說蔡天化要往藏春樓取樂。你道這藏春樓是何所在?原來這藏春樓是淮安城內數 一數二的妓館,館內有十數個妓女,皆是名震一時。惟有一個金玉姑,更是超群出眾。 蔡天化初到淮安,他就到了那裡住了兩宿。這兩日與施公那裡兩相爭鬥,因此未去。現 在已與黃天霸等比試過了,他便來與金玉姑取樂。
等至天黑,天化便走了進來。鴇兒、龜奴見是熟客,也便笑迎出來道:「我道是誰 ?原來是蔡二爺。請裡面坐罷!」說著就迎了進去。蔡天化走進金玉姑房內坐定,早有 人送上茶來。蔡天化問道:「玉姑娘往哪裡去了?」當有鴇兒答道:「方才被河坊街五 八老爺家接去陪酒,一會兒就回來的。你老請坐一刻,小的先去叫兩個姑娘來陪著。」 蔡天化道:「很好,快去叫來!」
鴇兒答應,轉身出來,就喊了兩個進去。蔡天化一看,見那兩個,一個十七八歲, 一個十四五歲,雖不如金玉姑美貌,倒也不甚討厭。只見那兩個妓女走到面前,先請了
個安,站立面前低聲問道:「老爺貴姓?」蔡天化笑道:「咱姓蔡。」便隨問那兩個道 :「你們喚什麼名字?」十七八歲的道:「我喚小紅。」
那個十四五歲的也答道:「我喚小寶。」蔡天化便將小紅、小寶,一手拉一個在兩 膝上坐下。又問小寶道:「你今年十幾歲了?」
小寶道:「我今年十四歲。」又問小紅道:「你今年多大年歲了?」
小紅道:「我今年十七歲。」蔡天化道:「你兩個會唱曲子嗎?」
小寶道:「我是才學的,唱得不好。小紅姐姐唱得絕好的京調。」
蔡天化聽了大喜,就叫小紅去唱。小紅也不推辭,就叫人取了一把胡琴過來。小紅 接在手中,且先拉了一會,就將胡琴上的弦子校准,然後調著腔,唱了起來。蔡天化一 面靜聽,一面與小寶戲謔。一會子小紅唱完,蔡天化喊了一聲:「好!」便問小紅道: 「你唱是唱得好極了,可是咱但知你唱得好,可不知你唱的是些什麼?你告訴咱罷!」 小紅抿嘴笑了一笑道:「你老別客氣罷!我知道我不會唱,還請你老包涵些兒。」蔡天 化聽說也笑道:「咱莫不知你唱的是什麼,誰騙你來?你快講罷!」
小紅道:「我方才唱的是《捉放曹》。」蔡天化道:「這《捉放曹》是怎麼一回事 兒?你明白的說了罷!」小紅道:「是曹操先被陳宮捉住,後陳宮又把他放了。就是這 麼一回事。」蔡天化道:「原來這就喚《捉放曹》。」
又問小寶道:「你會唱什麼呢?」小寶道:「我是更不會唱的。」小紅道:「她的 崑腔唱得最好。你老叫她唱罷!」蔡天化聽著,就逼住小寶唱崑腔。小寶推辭不過,只 得央著小紅吹笛,她也唱了一出《佳期》。蔡天化聽了,更是一句不懂了。又笑問道: 「你這個把戲兒好不悶人,只管咿咧咿咧,胡鬧不清,究竟唱的是些什麼?」小寶道: 「是唱的一出《佳期》。在唐朝有個鶯鶯小姐,給張公子瞧見了。那時張公子就愛上鶯 鶯,要與她成就好事,爭奈不得到手。卻也好,鶯鶯有個丫頭,喚作紅娘。張公子就買 囑了紅娘,給他牽馬。紅娘就答應張公子,把鶯鶯的心說動了。這日紅娘就約定了張君 瑞公子,在花園書房內相會;他又把鶯鶯約了出來,給他兩人成就好事,他自己卻在書 房外面等著。這曲詞是寫紅娘在此思想那張生、鶯鶯兩人在裡面的動靜。後來有人編首 曲子,就叫做《佳期》。」蔡天化聽罷大笑道:「原來就是這樣。」
正說之間,只見門簾一掀,走進了個人來,笑著說道:「蔡二爺!你為什麼這許多 時都不到我這裡來?貴忙嗎?」蔡天化見是玉姑回來,趕著撇了小寶、小紅,迎上前去 ,一伸手將玉姑的手拉住,順便就在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將玉姑抱入懷內,先將她的 臉看了一遍。說道:「你今日的酒飲得不少了,你那春心想也要動了。」玉姑見說,兩 手將他推開,走了過去,在對面那張椅子上坐定,便問道:「你還沒有吃飯嗎?」蔡天 化道:「便是咱要吃飯,也等你回來,咱們一道兒吃,才覺得有趣。」金玉姑聽說,傻 笑著說道:「隔了有半個月才來,還要說這些米湯話,你不怕臊嗎?」說著便掉轉頭來 ,向著小紅、小寶謝道:「有勞二位妹妹給我陪客了。」小紅、小寶答道:「一家之人 ,何必這樣客氣?」說著就站起身來,向蔡天化道:「二爺請坐,我們少陪了。」小紅 、小寶要走,被蔡天化留住。
當下就叫人擺下酒來,金玉姑、小紅、小寶陪著蔡天化,四人同飲,說不盡那般快 樂。不表天化飲酒取樂。且說這院內有個打雜的,喚作胡狗兒,可巧叫他到金玉姑房內 上菜。他一進了房,見著蔡天化就是一怔。蔡天化卻不曾留意。胡狗兒上了菜,趕著跑 到領班的房內,悄俏向領班的王二說道:「二爺,咱們院內要出事了!金玉姑房內,現 今接了一個強盜了。」王二一聽,慌忙問道:「你這是怎麼說?玉姑娘房內是個熟客, 前已來過兩次,還在這裡住了兩宿。你怎麼說他是強盜?」胡狗兒道:「他不是姓蔡嗎 ?」王二道:「他正是姓蔡。」胡狗兒道:「那更不錯了!」王二道:「你怎麼知道他 是強盜呢?」胡狗兒道:「昨日我尋賈老爺去。才走到天齊廟門外,見那廟裡擁著許多 人。我便問作什麼呢?就有人說道:『施大人派了黃副將等一干英雄,現在廟裡捉拿什 麼彩花大盜蔡天化。』我聽見這話,就擠進廟內,躲在旁邊偷看。但見黃天霸老爺,還 有十幾位老爺、兩位女將,都在那裡與蔡天化廝殺。鬥了有兩三個時辰,忽見蔡天化就 平地上跳上房簷,逃走去了。黃老爺等人,也就追趕上去。我看了一會,見不曾拿住蔡 天化,我就回來了。
方才到金玉姑房內上菜,見著那個客人,正是彩花大盜蔡天化。
所以特來告訴二爺,好早些作準備,不要被施大人那裡的人知道了,說我們家窩藏 大盜,那些罪名是洗不清了。」王二一聽,已嚇得魂不附體,忙與胡狗兒商議道:「據 你這樣說,你有什麼好主意呢?」胡狗兒道:「在我看來,去到施大人那裡趕緊報案, 請他老人家派人前來捉拿。無論拿得住拿不住,我們就可沒事了。」王二聽說,又道: 「既這麼說,你就趕緊前去一趟,請他老人家那裡派人來拿。」胡狗兒道:「我去是去 的,但是我們家裡不必驚動第二個人,也不要告訴誰,還照常關門,與平時一樣。若把 他驚走了,等到施大人來捉他已逃走,那時他們必然說我們買放。我們還是個不了。」
王二答應。胡狗兒便立刻出了門,一口氣飛跑到漕督衙門。
先到門房裡,向那個值門的說道:「大爺!小的姓胡,名叫胡狗兒,是藏春樓妓館 裡打雜的。特地前來有要緊的機密事,跪稟大人。請你進去稟一聲,還不可遲緩。」那 值門的見說,又看胡狗兒那種慌張樣子,忙問道:「你有什麼事,你可先告訴我,好給 你進去稟大人。」胡狗兒沒法,只得向著值門的耳邊低低說道:「蔡天化現在我們家裡 呢!請大人前去捉拿罷!」那值門的聽說,不敢怠慢,遂立刻飛跑了進去稟明。施公一
面傳密令黃天霸等,一面將胡狗兒喚了進去,問明一切。胡狗兒見了施公,先磕了兩個 頭,然後細細稟了一遍。施公大喜,即命施安取了五兩銀子賞與他;等各人來到,叫他 帶領同行。不一刻,黃天霸等人得了這個信息,大家都一齊而至。一個個見了施公問明 一切,立刻就叫胡狗兒帶路,飛奔往藏春樓而來。畢竟蔡天化能否擒住,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三八回
落妓院強盜誤遭擒 解公堂淫徒再逃脫
話說黃天霸、關小西、計全、李昆、金大力、何路通、李七侯、褚標、賀人傑、王 殿臣等十一人,跟著胡狗兒飛奔向藏春樓而來。不一刻已到,當有胡狗兒先走進去,悄 悄的去告訴合院人等,並先招呼他們,切切不可聲張。合院的人都已知道了,一個個斂 聲屏氣,皆當作不曉得一樣。胡狗兒復走出來,將黃天霸等人帶了進去,指明所在。胡 狗兒復又出來,將大門仍然關好了,自己便躲在旁邊。黃天霸也就悄悄的與大家議道: 「我與李五哥、李賢弟三人先上樓去。計大哥與賀賢姪可躡足潛蹤,在樓屋上面接應。 褚老叔、關大哥、王大哥、郭大哥四人,可在樓下把守。難得有此機會,此番若再捉不 住他,我們就枉為人了。」大家答應稱是。於是黃天霸、李昆、李七侯、計全、賀人傑 五人,就將腰帶束了一束,計全、賀人傑二人,首先一個箭步,就飛上屋樓,真如風吹 落葉,一些聲息全無。
接著黃天霸、李昆、李七侯三人,也就飛上樓屋,就著簷口用了個猿猴墜枝的架落 ,倒掛下來,隔著樓窗一看,見房裡尚有燈光明亮。各人取出樸刀,輕輕的將樓窗撥開 ,三人齊下房簷,又用了一個燕子穿簾式,由樓窗內穿入房去,還是輕輕的躡足潛蹤, 腳踏實地。見上首桌上點著一盞燈,李昆急將熏香取了出來,就燈上點著,順便噗一聲 將燈吹熄。三個人尚未動手,斂聲屏氣,又聽了一會。只聽那牀上呼聲如雷,又聽見接 連兩個噴嚏。黃天霸知道他已受了熏香的氣味,因此睡熟過去。黃天霸等三人進來,見 他一些兒也不知道。黃天霸等知道他已動彈不得,即拔出刀來,跳至牀前,將帳門一掀 。李昆把火種一亮,只見蔡天化緊抱著金玉姑並頭而睡。黃天霸趕上前去,即將蔡天化 兩手扳開,把金玉姑向牀裡一推,又把一牀薄被掀起半邊,但見蔡天化赤條條如死的一 般睡在牀上。黃天霸急將單刀提起,在蔡天化腿上用足了力,連繃了四五下;只見蔡天 化的兩條腿亂動了幾陣,並未有甚傷痕。黃天霸等見了,也覺詫異。當下哪敢怠慢,李 七侯便在旁邊衣架上,取了一件衣服,把蔡天化的下身蓋起來,即刻取了繩索,將天化 翻過身來,四馬倒攢蹄捆了結實。此時黃天霸等三人把他放下地,隨即招呼屋上,計全 、賀人傑聽見,也就由樓窗內進去。李昆又將火種取出,把燈點了起來。褚標同關小西 等在樓下,也知道蔡天化已擒住,便招呼了合院的上下人等起來。
藏春樓的人聽見招呼,也知道蔡天化被捉住,大家也把心放了下來,一個個尋著火 種,各處的燈光重複點起。這一驚動,便嚇壞了許多住客。那些住客從睡夢中驚醒,聽 說捉住強盜,這一嚇卻也非同小可,只嚇得他們亂抖,跪在那裡,不住聲的求大爺饒命 呢!且不說各住客、妓女、鴇母等亂亂紛紛。再說黃天霸等,見合院的打雜人等,俱已 起來,各處的燈光俱已點得明亮,當下即會合了大家,先將蔡天化送下樓來,一起在那 裡看守,等至天明,再行押解回衙,聽候施公發落。一面又叫院內鴇兒取了涼水上樓去 ,將金玉姑胸膛上用涼水噴了,將她喚醒。鴇兒答應,立刻取水上樓,如法炮制。果然 不到半刻,金玉姑已是醒來;睜開二目,不見了住客,只見院內的老鴇在那裡叫喚。她 便問道:「媽媽!你在這裡做什麼?蔡二爺如何不見?他到哪裡去?」鴇兒見問,便答 道:「姑娘再不要提那個蔡二爺了!你道他是個什麼人?原來是一個有色的大盜,喚作 什麼蔡天化。幸虧胡狗兒送信去,已被施大人那裡的人捉住了,此刻放在樓下呢!我也 是施大人面前那位黃老爺叫我上來,將姑娘喚醒,怕的是等到天明,還要將姑娘帶去, 一同審問呢!
姑娘你可不要怕,如果將你帶去審,你千萬不要說別話,只回他個接客是有的,其 餘一概都不知,包管你沒事的。萬萬不可說出胡狗兒前去報告的話來!」金玉姑聽了這 番話,真個嚇得三魂少了二魂,七魄只有一魄,不覺大哭起來。那鴇兒趕著又安慰了一 會,金玉姑這才不哭了,便胡亂將衣服穿好,坐在牀沿上一人歎道:「總是我的命苦, 既已流落煙花,將皮肉賣錢,還要惹出這一場無辜大禍,這是從哪裡說起。又接了一個 強盜進門,若果托菩薩保佑,念我苦命,到了施大人那裡不受苦惱,仍然放我活命回來 ,我從此就削髮為尼,死也不吃這碗飯了。」
不言金玉姑自說了一會。再說那些住客及各房內的妓女,打聽得金玉姑房內接了一 個強盜,現在被黃天霸等已經捉住,專等天明押解到總漕衙門審問治罪,這一起住客與 各妓女,才算驚魂甫定。
看看已是天明,蔡天化此時業已醒來。知道已經被人捉住,也不懊悔。便睜開二目 四面一看,只見黃天霸等,皆團團的圍住那看守。蔡天化看罷,望著眾人大聲笑道:「 你等這一起小子,好不慚愧!咱爺爺誤被爾等捉住,終不能算爾等的功勞!」
黃天霸等聽說,也出口罵道:「狗強盜!任你胡作胡為,也有了今日。眼見得死在 頭上,還敢逞強!」蔡天化復又笑道:「這皆是爺爺貪戀煙花,偶爾大意,才被爾等這
一起小子捉住。不然,任爾等再用平生之力,也不能損動咱一根毫毛。如爾等這些沒用 的東西說情,給咱爺爺做兒子,咱還不願意呢!」當下褚標便向天霸說道:「咱們可以 回去了!」黃天霸答應一聲,立刻吩咐藏春樓的人,取了一根槓子,就將蔡天化四馬攢 蹄倒抬了起來。又命將藏春樓的領班王二、妓女金玉姑二人帶了,便一齊押解出門,直 望總漕衙門而去。回到衙門,黃天霸先進去稟報。施公得知蔡天化已經捉住,立刻升堂 。先將領班王二、妓女金玉姑帶上堂來,審了一遍。玉姑、王二隻認了個接客是實,其 餘一概不知情。施公早已知道,也就不再追問,即命二人跪在一旁,喝帶蔡天化審問。 蔡天化被抬到公案面前,仍是四馬倒攢蹄那樣子。他不等施公問他,便向著施公說道: 「施不全!你不要問了。咱爺爺誤被你手下的那一起小子捉住,你就照律問罪罷!咱也 沒有別樣口供,就是一個彩花大盜;所做的案子,咱也記不清楚,多著呢!」施公也不 望下追問,就照他的話錄了口供。當時就提了硃筆,判了個「斬立決」,即刻要就地正 法。黃天霸等一見施公判下,個個抖擻神威,雄赳赳,氣昂昂,立刻將他重新背綁。忽 見蔡天化大笑一聲,向眾人說道:「爾等小子不要追趕,咱爺爺去也!」說時遲,那時 快,話猶未了,只見綁他的那根繩索,一段段堆在地上,蔡天化已飛身上了牌樓。黃天 霸等說聲:「不好!」也就立刻追了上去。蔡天化一見,早巳揭了許多亂瓦,紛紛擲將 下來。黃天霸等反被打傷了兩個,不能近前,霎眼間已不見蔡天化的蹤跡。畢竟如何再 拿,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九回
老褚標兩議捉強徒 蔡天化一心訪名妓
話說蔡天化武藝高強,在公堂以上掙斷捆綁繩索,復行又逃脫。當由黃天霸等奮勇 追趕,已經不知去向,仍舊在逃未獲。
黃天霸等只得依然回到衙門,在施公前請罪。施公道:「諸位賢弟不必介意。蔡天 化當堂逃脫,諸位不可稍懈,竭力購線擒拿就是。」黃天霸等齊道:「副將等仰蒙大人 寬宥,不加疏忽之罪,副將等雖赴湯蹈火,終要將蔡天化復行捉住。但不知該盜今日逃 走,又向何處藏身?須得暗地緝訪,得有消息,才可合力去捉。此非急切之事,還求大 人寬限才好。」施公道:「諸位賢弟,但須各處購線,加意擒拿,不必定限日期,只要 將他捉住了就是。」黃天霸等道:「以副將的愚見,擬求大人飭令閉城三日。並通飭各 客店、妓館、酒樓,以及庵觀、寺院,一律知悉:遇有面生可疑之人,前去遊玩、沽飲 、投宿等情,趕緊前來稟報。仍責令各地方地保認真訪察;並通傷鄰境各府州縣營汛, 一體懸賞,設法擒拿,或者易於為力。」施公聽罷,也就答應,一面飛飭各城門暫閉城 三日,一面懸示曉諭合城居民,關閉城門,係為搜擒在逃巨盜蔡天化,以安眾心。並飛 飭鄰境各府州縣營汛一體協拿。黃天霸等即刻就退出衙門,先在城內分頭查訪一遍。到 了晚間,各人又暗地在酒樓、妓館、庵觀、寺院,加意訪查。一連訪了三日,毫無形跡 ,只得據情稟告施公,再行購線,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蔡天化由公堂脫越之後,當時因手無寸鐵,又兼身無衣服,便在一個僻靜所在 藏躲起來。到了天黑,打算仍暗地回到天齊廟中,去取他的衣服。及至走到城下,見城 門已經關閉,他便越城牆而去,悄悄的到了天齊廟,換了衣服,取了銀兩,又將兵刃藏 好,挨到天明,也就向別處去了,暫且按下。再說黃天霸等,雖各處購線緝訪,仍然毫 無消息。這日,褚標便與施公議道:「蔡天化緝訪無著,不知他現在何處?在老民的愚 見,思得一法,可以賺他前來,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老英雄既有妙策, 也可大家商量而行。」褚標道:「蔡天化來去無蹤,又不知他窩藏何處,老民意在鄰境 擺一擂台,就借大人之名,欲招眾天下英雄,明為國家儲材,實為蔡天化逃逸無蹤,合 力用心,設法捉拿。蔡天化是個自恃才能的人,一聽了此言,居心要在大眾前顯個武藝 ,必定前來打擂,那時再合全力捉他,或者可以捉住他。況擂台一開,天下有武藝的英 雄,也就聞風而至,因此得兩個出眾的武藝出眾人幫助,也說不定。」施公聽了此話, 雖未一定答應,也覺有些道理,當下便說道:「老英雄所言,雖甚有理,本部堂且再商 量是否能行,便請老英雄作為台主。」褚標聽說,覺得有些不大願意,也只得說道:「 大人且商量定了,再定行止也好。」說罷退出。過了兩日,施安送進一角公文,施公打 開一看,是淮安府轉據東安縣詳稱:該縣義勇村武舉曹德彪請設擂台,欲招取天下英雄 ,給他的女兒曹月娥擇婿,稟請東安縣。東安縣不敢自擅,所以詳明施公。施公將這件 公文看罷,當下就將褚標、黃天霸等傳到書房,與大家說明此事。黃天霸道:「大人的 意下如何呢?」
施公道:「前承褚老英雄議設擂台,以為可以誘捉蔡天化。本部堂明知此計甚妙, 諸如建造擂台,不無耗費庫款,因未及遽行照辦。今既該府縣詳稟前來,本部院便想將 計就計,批准下去,讓他們自行搭蓋。等到臨期的時節,如果蔡天化悍不畏死,敢到該 縣擂台,那時再將他設法擒拿。如果曹德彪父女果真武藝出眾,請他幫同捉拿。諸位賢 弟及褚老英雄,以本部堂之言為如何呢?」褚標欣然說道:「大人就此批准下去,到了 臨期,蔡天化包管前去,那時候務要將他捉住的。」施公聽說大喜,當下就將淮安府的 來文批准,發了出去。褚標等人也就退出,一個個摩拳擦掌,準備前往東安縣打擂台, 捉拿蔡天化,暫且按下。
再說蔡天化這日到了河南開封府,尋了客店住下。當有店小二前來招呼,蔡天化即 叫他先打二角酒,揀兩件有口味的菜來。店小二答應下去,當下拿了二角酒、四碟菜, 擺在桌上。
蔡天化將酒斟了一杯,端在手中喝了一口,又揀了一筷子菜吃了下去,便問店小二 道:「你姓什麼?」小二道:「咱姓洪名喚洪四。」蔡天化道:「你是這本地人氏嗎? 」洪四道:「咱就是本城的人。」蔡天化道:「咱且問你,這河南古稱繁華之地,想那 煙花中的所在定是不少。你可知道這裡哪一家有出色的好媳婦兒嗎?」洪四見問,不知 這媳婦子就是婊子。原來關東一帶的婊子,皆叫「媳婦子」呢!洪四便問道:「你老說 媳婦子,這是怎麼講?」蔡天化道:「你不懂嗎?咱告訴你,這媳婦子就是婊子的別名 。咱們那裡皆是叫他媳婦子的。」洪四聽了,這才明白,當下答道:「你老不知道,這 裡人叫婊子是喚做粉頭的。你老是問有什麼好出色的粉頭。這裡粉頭卻也不少,皆是些 家常貨。只有枇杷巷柳二家,新到的一個粉頭,喚做花月英,是南邊人,今年才有十五 六歲,生得真是美貌異常;而且唱得一口頂好的京調。咱們這裡那些鄉紳老爺們,誰不 與她來往?還給她起了個綽號,喚她做蓋河南,因此這花月英,就高抬聲價起來。平時 見了客,真要那客人模樣兒好,錢鈔兒好,方肯招待他。若有一件不到,她見了一面, 第二次再也不肯出來陪他了。還要一件,若是有人要在那裡住宿,除去外面的使用不算 ,她要三十兩一夜。還要客人是個標臉;若生得醜陋些,便是三百兩,她也不肯給他住 宿。生得可真出色,就是那性情兒太傲些,眼眶兒太大些,瞧不起人。」蔡天化聽了, 暗道:「咱不管她性情兒傲,眼眶兒大,等一會兒,咱便去她那裡會她一會。她果然慇 懃相待,咱就使三十兩銀子,在那裡住下,也不算什麼大事。她若有些兒不到,咱便黑 夜裡去與她宿了,她又怎奈咱何?」心下想罷,便向店小二說道:「枇杷巷離這裡有多 少路呢?」店小二道:「離咱們這裡不遠,出了門向東,走彩衣巷,過落星橋,再向南 一直走,過雙珠巷,再向西就是枇杷巷了。不過只有二里之地,你老要去嗎?」蔡天化 道:「咱正要去見識見識。」店小二道:「你老既要去,咱給你老領道兒便了。」蔡天 化道:「好!等咱飲過酒,你便領咱前去。」店小二復又笑道:「咱可真髮昏了,和你 老講了這半天的話,還不曾請教你老尊姓?咱可不該死嗎!你老貴姓呀?從哪裡到此?
也得見教。」蔡天化道:「咱姓蔡,由關東到天津、山東、徐州、淮安有事。現在 剛從淮安到這裡,做些買賣生意,尋找兩個朋友。」店小二笑著走了出去。一會子蔡天 化酒已吃完,便喚店小二領他去訪著花月英。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回
東安縣德彪擺擂台 萬家村光祖訪良友
話說蔡天化飲酒已畢,將包裹安頓停當,即令店小二洪四,領他前往枇杷巷,訪那 粉頭蓋河南。一路行來,不到半個時辰,已至枇杷巷內。店小二洪四走到柳二家門首, 正欲推門進去,忽見兩扇大門上,貼著府縣的封條。洪四看罷,不勝駭異,因轉向蔡天 化道:「你老可來得不巧,不知怎麼她家門上貼了封條,想是鬧出事來,被府縣封了。 」蔡天化聞言,甚為不樂,因道:「你去左右的人家打聽打聽,看她所犯何事,被府縣 官封門。現在搬往哪裡?」洪四答應,即走到貼鄰王二和尚家問了一遍,才知柳二家被 封的緣由。洪四便將此事告知蔡天化一遍。蔡天化聽說,暗道:「咱若有日碰見那個縣 官,若不將他一刀殺死,咱也不能消今日之恨。」又問道:「這巷子裡只是柳二家一處 ,還有沒有別處可去?」洪四道:「咱去問話的那一家,叫作王二和尚,也是個做這個 買賣的;他家也有幾個粉頭,也還下得去,不過不如花月英罷了!」蔡天化道:「既如 此,你且領咱到他家去耍一會兒罷!」洪四答應,便領了蔡天化到了王二和尚家內。那 些龜奴、鴇母見來了一個生客,又兼洪四暗地與王二和尚說了兩句,無非說的蔡天化是 一個做買賣的客人,若將他接穩了,定是一位大財主。王二和尚聽了此話,更加酬應不 迭,將蔡天化先領到客廳上坐下,隨即喚出七八個粉頭。
蔡天化一見,都不出色,勉強挑了一個,喚作林二寶。當下林二寶便將蔡天化領到 自己房內坐下。早有人獻上茶來。林二寶又問了蔡天化的尊姓。蔡天化也就問了她的名 字。這林二寶雖然不甚出色,卻是嫋娜異常,一派言語,居然把天化籠絡住了。
當下蔡天化即叫洪四回店,將包裹物件看守好了。洪四也就回去。蔡天化這夜就宿 在林二寶姑娘那裡,倒也頗覺有興。暫且按下。
再說淮安府東安縣,這日奉到施公的批示,見曹德彪稟請擺設擂台,已蒙施公批准 ,當下即飭知曹德彪。曹德彪歡喜無限,也就揀了地方,擇定日子,喚了工匠營造起來 。約有一月光景,擂台已搭好。曹德彪一面貼了招貼,一面稟報三月初一日開擂,五月 初一日收擂,由縣通報上去。只見滿街招貼上寫道:為擺較擂台,招聚英雄事:今有淮 安府東安縣義勇村曹德彪,擺設擂台一座。擇於三月初一日開擂,五月初一日收擂。凡 屬四方豪傑,天下英雄,如有願前來比試者,有能打台主一拳,敬送花紅銀五十兩;踢 台主一腳,送花紅銀一百兩;能將台主打倒,或拋落台下者,除送花紅銀五百兩外,不 論官商紳庶,富貴貧賤,並招為婿。如果技藝平常,希圖僥倖前來,被本台主打傷至死
者,只給棺殮,概不抵償。業經稟請各大憲照准立案,合再通知。凡屬英雄豪傑,有願 來此比試,務望如期而來,切勿觀望自誤!
本台主曹德彪特白。
這道招貼一出,不但鄰境四方知道,就是各省各府,一傳十,十傳百,盡皆知道了 。卻說朱光祖自從與殷家堡議和之後,便各處閒逛,或尋找他的朋友,或到名勝地方遊 玩,倒也逍遙自在。這日,偶然想起舊日的一個好朋友萬君召起來。這萬君召你道是何 人?就是落馬湖困施公猴兒李配的女婿,他的綽號叫鐵臂哪吒,江湖上卻是大大的有名 ,而且武藝高強。與鳳凰張七,以及褚標、朱光祖等,皆是至好的朋友。從前也是綠林 中的豪客,後來掙了些錢財,他也就洗手不做那件買賣,自己在家享他田園之樂。這日 朱光祖想起他來,便去他那裡拜訪。
卻好萬君召在莊,見莊丁轉報進去,聽說朱光祖前來,好不歡喜,即刻迎接出來, 老遠的招呼,說道:「朱大哥!咱們多年兄弟,各在一方。小弟正渴想得很,難得老大 哥前來,真是意想不到。咱兩兄弟好暢談暢談了。」朱光祖也就伸出手來,拉了萬君召 的手,說道:「兄弟你好呀!愚兄久已想來,爭奈窮事太多,欲來了幾趟,復又中止。 今日咱兩兄弟特來會會,暢聚幾日。」萬君召道:「老大哥,你既來了,咱可要作個霸 王請客,要留你在此一月。你若答應便罷,倘不答應,就不留你了,你就趁早兒走,咱 們各乾各事。」朱光祖笑道:「老兄弟!你真是霸王請客了。既這麼說,咱就在此住一 月,與老兄弟暢談罷!」
萬君召大喜,此時已到了客廳,彼此坐下。有人送上茶來。
萬君召就一面命人擺酒,一面問朱光祖道:「老褚標現在施公那裡還做個什麼官兒 嗎?」朱光祖道:「那老兒也古怪得很。施公要給他做官,他定不肯要。卻又喜歡住在 天霸那裡,遇有什麼難事,給他們商量商量。施公倒極器重。」萬君召又道:「天霸他 們想皆是得法的了。」朱光祖道:「他們皆是得意的人,不比咱們終老田園的。老兄第 ,你可知道施大人那裡,現在還有個小子,是施大人極其賞識的。那個小子卻也怪好。 」
萬君召道:「是誰呀?」朱光祖道:「是賀天保的兒子,名叫做賀人傑,年紀雖只 十七歲,卻生得儀表非俗;更兼一身好武藝,飛簷走壁,件件皆能。前因盜回印信,施 大人就賞了他千總之職。後來大戰殷家堡,那殷龍老兒請咱前去說和。咱又代他作伐, 將殷龍的女兒賽花,又匹配人傑,現在還未迎娶。施大人的主意,要等賀人傑過了二十 歲,才與他們配合起來了。」萬君召道:「賀人傑之父賀天保,當日為飛抓打死,可是 怪慘的。
他既有了這個小子,也算他是一心改邪歸正的好報。但是老大哥專喜代人作媒,黃 天霸的老婆,也是你作的伐,現在賀小子又是你給他作伐,你那喜酒想飲得不少了。」 朱光祖笑道:「可不要提這喜酒的笑話罷!黃天霸招親張桂蘭,咱與褚標不過吃了張七 一頓酒。後來還說要天霸請咱們的,接著就大鬧菊花莊。
那時還有什麼空兒討他的喜酒?可是酒雖不曾吃得,菊花莊一鬧,可是給關小西得 了一個老婆;那郝其鸞的妹子郝素玉配了小西了。現在張桂蘭與郝素玉兩個,一個是副 將的夫人,一個是參將的夫人,居然稱起太太來了。至於賀人傑,我雖然給他作了伐, 殷龍的酒雖是吃過他的了,賀人傑的酒,不必說是一杯,連一滴也不曾到嘴呢!」萬君 召聽罷,大笑不止。正大大笑,莊丁已擺上酒來。當下即入席痛飲起來。真是「酒逢知 己千杯少」,直飲到皆有醉意,這才撤席。二人復又閒談起來,正談得高興,忽見莊丁 送進一張字帖來。欲知這字帖上所寫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一回
見招帖慷慨論英雄 說姻緣慇懃求壯士
話說朱光祖與萬君召飲酒之後,正閒談得高興,忽見莊丁送進一張招帖。萬君召接 過來一看,原來是東安縣曹德彪擺設擂台,招集天下英雄豪傑,前去比試。萬君召看罷 ,便給朱光祖看。朱光祖看罷,說道:「這擺設擂台,是個大乾例禁的事,東安縣又逼 近淮安,怎麼施大人不預為禁止?難道施大人是知道的嗎?」萬君召道:「老大哥!你 不瞧見招帖兒上明明寫著,業經稟過各大憲批准遵行?這不是施大人一定是准了的了。 」
朱光祖道:「這就不解他們是何用意了。」萬君召道:「施大人既准了他,這其中 必有個用意,隨後皆可知道。但是那姓曹的,雖然擺設擂台,就你我所曉得的,現在也 沒有什麼人了。」朱光祖道:「矮子中選將軍,也可將就的。」萬君召道:「咱知道有 一人。說起這個人來,老大哥也該知道。」朱光祖道:「是誰呀?」萬君召道:「那蔡 天化小子,也算過得去了。」朱光祖道:「咱倒不知蔡天化是誰?」萬君召道:「說起 他來,是飛來禪師的首徒,本領卻不在你我之下呢!飛簷走壁,無一件不精。
還有一件絕技,會使神功:只要將這神功運動起來,不論你再厲害的刀槍暗器,總 不能傷他分毫。只有兩處照門,他是最護著,不使人近的,那時咱才知道。到了去年, 咱又因他事,去飛來禪師那裡,並不曾見著他。咱就問他到哪裡去了?飛來禪師就帶著 怒告訴我說:『那蔡天化因不務正業,仗著自己本領,專門黑夜出去各處彩花,屢說不 信。本來一定就要將他致於死地;後來一想,他如此在外作為,我即不送他於死地,總
有一日要死於非命的。』後來咱走過天津,聞說一帶被害之家實在不少。官府雖然懸賞 緝獲,爭奈拿他不住,又不知他是個什麼樣兒的人。那時我就料到他身上,大概是他所 為。現在曹德彪這擂台一設,蔡天化如果知道,他一定是要去的。一來要顯他自己的本 領,二則要想招為曹家的女婿。論他的本領,可是不在人下的;只是他那彩花案子太多 ,怕的有人暗地拿他。」朱光祖道:「這也是他不惜翎毛的壞處。倒是殷龍的四個小子 ,卻皆極好武藝,也算過得去,更習正道,這些事毫不有。他如不知道打擂則已,如果 知道,那四個小子一定是要去的。除他大小子殷猛已經討了親,其餘殷勇、殷剛、殷強 ,這三個人皆未婚配。他知這個消息,咱料他一定前去。就是他三人自己不願意,殷猛 那個小兒,也是要他兄弟去的。老兄弟,你在家也沒有事,難得那裡有這等熱鬧,咱們 去走一趟,瞧瞧熱鬧也是好的。現在開擂的日期已近了,咱們明日就同去走一趟罷!」
萬君召道:「老大哥!小弟是不去了,料想也沒有什麼熱鬧瞧。
還是在咱這裡,咱兩兄弟談論談論還好。老大哥若一定要去,咱也不敢屈留,老大 哥一人去罷!」朱光祖道:「老兄弟既不願去,咱也不敢有屈。咱明日可是要去走一趟 。等到他們收擂以後,咱再來你這裡住半個月,痛談痛談!」萬君召道:「老大哥!
你的年紀雖也不小,還是這樣高興。也罷,老大哥既要去瞧瞧,等到他們收擂之時 ,可定要到這裡來住半個月。你如失信,咱以後就與你絕交了。」朱光祖道:「那時定 來的。」此時夜已深了,彼此安歇,一宿無話。
次日天明,朱光祖起來,梳洗已畢,與萬君召同用過早點,就辭了君召,望東安而 去。出得門來,心中想道:「咱此去何不先到淮安施大人那裡走一趟?一來給施大人請 安,二來與眾兄弟會晤會晤,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即望淮安進發。不一日已到,大 家一見,皆來敘別。當下褚標便問道:「老兄弟,今日是甚風兒將你吹來?你可知道咱 們這裡的事嗎?」朱光祖道:「咱別的事可不知道,只曉得東安縣曹德彪擺插台,招集 天下英雄前去打擂。咱想這擺設擂台,是個大乾例禁的事。為何那姓曹的稟請上來,大 人就准他開擂呢?」褚標見問,便將蔡天化如何兩次露名留柬,如何奉命拿捉,如何大 戰天齊廟,如何已經被捉,復行逃走,不知去向;如何曹德彪稟請擺設擂台,施公就此 意欲誘他前來打擂,那時合力再行拿捉,因此批准的話,前後細細說了一遍。朱光祖這 才明白,因道:「原來如此,小弟還不知道其中有這些原故呢!」黃天霸也就說道:「 難得老叔前來,正好幫助幫助。但不知蔡天化,老叔可曾會過?既不曾會過,可知他的 刀槍不入,是何功夫?還求老叔見教。」朱光祖道:「你問這蔡天化嗎?咱雖不曾見過 ,也曾耳聞其名。可是他這刀槍不入的功夫,只有一人可破他。若得此人前來,不患蔡 天化不為所獲。但是這人不易到此,這便如何是好?」計全在旁問道:「朱大哥,你說 這人可破蔡天化那刀槍不入的功夫,究竟是誰呀?咱們還可以請得他到嗎?」朱光祖道 :「這人你們大概也知道,就是猴兒李配的女婿。」褚標道:「原來就是萬君召。他怎 麼能破蔡天化那刀槍不入的功夫呢?」
朱光祖便將萬君召所說的話,一五一十細細告訴了一遍。
眾人大喜,當即就稟明施公。施公也就立刻將朱光祖請進。
朱光祖見了施公,先給施公請了安,然後坐下。施公道:「自從一別,本部堂無日 不念及壯士,久思差人前去問候,奈壯士
行跡無定,未識究在何所,以致有疏問候,實在渴想得很!」
朱光祖道:「這是民人疏散性成,也少得過來給大人請安,還求大人勿罪。」施公 道:「豈敢,豈敢。但是方才天霸進來說,壯士有個至好朋友,可以幫拿蔡天化。壯士 可即明白見教,以便本部堂飭人去請。」朱光祖道:「大人的明鑒。若得萬君召前來, 蔡天化那是一定拿住的了。不過萬君召尚恐不肯前來;便是大人飭人去請,也未必如期 而至。再不然,托故不出,倒是一件難事。」施公道:「既如此說,本部堂親去一趟。 昔成湯聘伊尹,三使往聘之;劉皇叔三顧諸葛亮於草廬之中。自古求賢大半如此,某當 躬身去請便了。」朱光祖道:「萬君召是何等人,敢蒙大人枉顧?民人倒有個主意:明 日可請褚大哥辛苦一趟,到了那裡,切不可說是遇見小弟,就說大人求助之意,務必請 你幫助幫助。若不肯出來,大人便要親自來請。某後日便要再由此動身,趲趕前去,再 到他那裡去走一趟。我就說奉大人之命,恐怕你不肯應命,特地著我前來二次奉請。大 人可再稍備薄禮,於第三日飭令黃天霸再行前去。他如果見咱們兩人去了,他已經答應 前來,便是天霸與他途遇;他定感激大人的知遇。
他如仍不肯來,又得天霸前去面請,他見去請了三次,雖實在不願到此,那時也不 得不來的。民人的主意如此,不知大人意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二回
求勇士三顧萬家莊 捉盜徒同上淮安府
話說朱光祖獻計,延請萬君召前往東安,協拿蔡天化。施公聞言大喜,當與褚標商 議道:「據朱壯士所言,甚是有理。
但本部堂仔細想來,恐老英雄如此高年,若再跋涉程途,使某心實不安。還得大家 再籌良計才好。」褚標聽說,便慷慨說道:「老民荷蒙大人如此恩德,正當竭力圖報。 況此去萬家莊並無多路,不過三日即到,老民何敢推辭?」施公聽說大喜,因道:「老
英雄既肯前往,那萬君召重以台命,必然是肯來的。今日也來不及了,便請明早起程罷 !」褚標聽說答應,大家一齊退了出去。施公又命施安預備黃金、彩緞之類,以便兩日 後,交給黃天霸帶往萬家莊。到了次日,褚標即告辭先行;接著,朱光祖、黃天霸亦陸 續就道。
這日褚標已至萬家莊。當有莊丁報進。萬君召聽說褚標前來,心中頗為疑惑,即刻 跟著莊丁迎接出來,笑道:褚老叔!
咱們有好兩年不曾相見,你老今日甚風吹來?」褚標也笑道:「便是老朽也刻刻記 念得很。今特有事奉請,所以不辭千里而來。咱們且到裡面再談罷!」說著,二人走到 客廳,見禮已畢,分賓主坐下,莊丁獻茶已畢。褚標就將施公之言說出。萬君召聽了, 哈哈大笑道:「你老豈不知咱無意於人世嗎?雖蒙施大人如此謬賞器重,但是咱絕無技 能,不敢承此重責。仍望另延高士建立功名,某不勝僥倖。」褚標聽說,因道:「賢姪 此言差矣!賢姪英勇過人,天下之大,誰人不曉?難得施公誠心慕訪,正賢姪知遇之時 ,何必委心田園,願作農夫以終世?賢姪雖功名心談,無意取求,在老夫看來,正宜見 機而作。若泥於終隱,竊為賢姪不取焉!還請三思,勿過拘執才是。」萬君召道:「老 叔勿急,容某再達鄙意,老叔當自明之。」褚標此時見他執意不行,不覺氣往上衝,因 道:「賢姪無須故意推辭。如蒙見允,請以一言;若竟不行,亦請一絕。某當即告辭, 勿作老厭物,有擾清安。」萬君召笑道:「老叔何太逼迫耶?無論行止,也得容某三思 。而況某與老叔闊別數年,今既前來,某亦當聊盡東道,切勿相拒太甚,使某汗顏!」 說著,即命擺酒。不一刻,酒已擺上。此時已是下午,二人就入席暢飲,絕不再談此事 。
飲酒已畢,將已二鼓,萬君召就請褚標在書房安歇。褚標也就去安睡去了。到了書 房,暗自想道:「這廝太可惡。咱若在少年,聽了他這些言語,早已與他絕交了。且待 朱光祖明日到此,看他如何,再作計議。」一宿無話。
到次日,又問萬君召行止如何?萬君召仍無決斷。褚標也不追問。時將午刻,只見 莊丁報進說:「朱光祖來了。」萬君召一聽,好生詫異道:「他去未許久,何以又來? 」當令莊丁去請。少刻,朱光祖走進,正欲與萬君召說話,忽見褚標在旁,故意說道: 「小弟前去奉候,不意未遇。後聞施大人見諭:說是老哥已到這裡,來請君召兄弟。彼 時小弟不知何事。後又聞施大人說出蔡天化那番事來,這才明白。小弟當時就對施公說 了一句無意話:『大人雖派褚某前往萬家莊,那君召兄弟是個不管閒事的人,恐怕未必 肯來。』哪裡知道把這句話說出,施大人即問小弟道:『想是你與萬君召壯士也是要好 的朋友。既如此說,褚老英雄一人既未能將萬壯士請來,還請你再去一趟,幫同褚老英 雄前去說項,務要將我求賢若渴之意說出,必定請他前來。倘再不行,我即親自前往, 效那劉皇叔三顧草廬之事了。』小人被你家大人纏繞不過,只得遵諭前來,邀請咱們君 召兄弟。但是咱一路想來,既有老哥這老面子,又兼大人那種誠意,想君召兄弟一聞此 言,定是願意前往。咱不過既蒙大人之托,不得不到此一行,都算是來過一趟了。」說 著,又望君召說道:「老兄弟何日啟行呢?」萬君召聽了也覺好笑,暗道:「他們做成 圈套,前來誘我。這是何必呢?但既如此,若再拒絕,就對不起朋友了。」因道:「朱 大哥!昨日小弟與褚老敘談了一日。小弟本不願去,後因褚老叔再三相勸,小弟雖未明 言,本擬過了明日,後日與褚老叔前往。但去雖去,設若其功不成,還求二位善為說辭 ,請大人格外寬宥才好。」褚標、朱光祖見他已允,均大喜道:「但請放心,君既肯行 ,此事未有不成之理。設若不成,包管大人斷不見責。」萬君召聽罷,又命人擺出酒來 ,三個人一齊痛飲。過了一宿。次日一早,黃天霸即帶了黃金、彩緞,到了莊外。當下 通了名姓,並具道來意。莊丁不敢怠慢,立刻飛報進去。萬君召一聞此言,也就立刻與 褚標、朱光祖迎接出來。大家到了客廳,天霸先與萬君召行了禮,然後分賓主坐下。天 霸即將施公來意說了一遍,因道:「大人仰慕已久,前、昨雖兩請褚老叔、朱老叔奉請 ,奈因空言造訪,非所以求賢之意。今特遣某齎呈黃金、彩緞,聊答速駕之意。
區區私忱,尚乞笑納!」萬君召先謝了來意,復又再三推辭,聘禮堅不肯受。還是 褚標、朱光祖再四說項,勸他收了,當時萬君召只得收下。隨命莊丁大擺筵宴,四人痛 飲,過了一宿。
等到次日一早,大家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萬君召又將家事稍為安排,吩咐莊 丁妥為照料門戶。這才帶了包裹,藏了兵刃,與褚標、朱光祖、黃天霸三人一同出莊, 直奔淮安而來。
不一日已到,當下天霸先報進去。施公見報,立刻命人開了正門,帶了關小西以下 一班勇士,親自迎接出來。萬君召見施公如此相待,甚是過意不去,趕緊上前給施大人 跪下,口稱:「小民何德何能,敢勞大人如此厚待?小民雖肝腦塗地,不足報效於萬一 。」施公趕著將他扶起,邀入後面坐下,因道:「久仰壯士聲名,恨無由得見。只因蔡 天化如此作惡,實為天下人民之大患。因特敢攀玉趾,枉屈前來,協助本部堂共拿惡盜 。
成功之日,本部堂定即據情保奏,聊報壯士見義勇為之心。」
萬君召道:「小民一無技能,謬承栽培,敢辭勞苦?不過蔡天化武藝高強,雖小民 亦不敢操必勝之理。但期協拿成功,以輔大人為民除害之至意;設若力有不及,還求大 人格外寬恩,不加譴責,小民更就感恩不盡了。」施公道:「壯士毋得過謙,既蒙慨允 協拿,蔡天化必難再逃法網。惟望合力協助,除莠安良,是所切望!」萬君召又遜謝了
一回,施公即命人大排筵席,款待君召。不一刻,酒席排好,施公親自邀萬君召上首坐 下。君召再三不敢,爭奈推辭不過,只得謝了座,然後又與人各告罪,這才坐定。施公 坐了主位,大家暢飲一回。飲酒之間,萬君召又將蔡天化始末根由,細細與施公說了一 遍。施公聽說,又極意奉承萬君召兩句。萬君召見施公如此器重,也就死心塌地,竭力 報效。一會子酒席已散,施公便命天霸好生款待。天霸答應。萬君召又給施公請安道謝 。大家這才告退。欲知如何捉拿蔡天化,東安縣如何打擂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三回
邂逅相逢女郎屬意 倉皇遇害公子無辜
話說萬君召自施公飭令朱光祖、褚標、黃天霸三人,豐禮厚幣,請他到淮安。施公 又優禮相待。不必說萬君召是個草莽的英雄,就是當日諸葛孔明,受了劉先主三顧之恩 ,也曾「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你道萬君召有施公這一番厚待,他自然以身相許。看 看東安縣開擂日期已在目下,黃天霸等一眾英雄,就約同萬君召一齊前往。不一日到了 東安,即尋下客寓,只待開擂,他們便去等侯蔡天化前來,合力捉拿,暫且按下。
如今再說一件奇案,雖在先未曾經施公判決,到後來案情已定,仍要施公判明奇冤 。原來鎮江丹徒縣,有一世家姓衛。
這衛家有一子,名喚增祥。母親陸氏,早已去世,只有父親在堂。他父親也是丹徒 縣學的生員,名喚家祿。這衛增祥聰穎過人,十四歲上就進了學。當時學政見他文學優 良,頗為誇贊,與他本學教官說道:「衛生聰穎過人,他年必致清貴,此今日之小衛玠 。」於是小衛生之名無人不知。就有那羨慕他的,爭相前來與他老子說親,願以己女相 配。他父親固愛如掌珠,行止皆問之。衛生自負殊勝,不肯草草擇配。父親也不勉強。 他年已弱冠,尚未配婚。彼時,同邑有一富翁姓張,名玉球。這張玉球有個女兒名喚珊 珊,年交十八,不但美貌異常,而且詩詞歌賦,以及針黹,無一不精。張玉球也是愛如 拱璧,常與人道:「吾家有掃眉才子。現在是不開女科,若開女科,不患不狀元及第。 」因此擇婿頗難如願。
這日,正當二月十九,相傳觀音神誕,鎮江西門城外有個觀音洞,每年到了這個日 期,四方善男信女皆往燒香。那日珊珊與他嫂嫂李氏,也去同往觀音洞拜佛,燒香已畢 ,回來路上巧遇衛生。珊珊見衛生丰姿絕色,不覺秋波一顧,意甚戀戀。
他嫂子李氏在旁看見,暗與珊珊笑道:「姑娘你知道這個人嗎?」
珊珊道:「邂逅相逢,妹子怎麼知道他姓氏?」李氏道:「他便是鄉里中所稱小衛 玠便是。他與我哥哥同為文社的朋友,往來甚密,且是極要好的,我所以相識。妹子如 果屬意,當與我哥哥說明,使我哥哥代妹子作伐。」珊珊聽說,只覺兩頰飛紅,笑而不 答。不一刻已抵家中。姑嫂又笑說了一回,也就各自歸房,略為歇息。不意珊珊即歸之 後,思念衛生,頓覺忘餐廢寢。
李氏本來與珊珊情同姊妹,也就不時省問。李氏早知其意,又戲問道:「妹妹如此 ,想是不忘那日所遇的小衛玠嗎?若有此意,以妹妹與衛生得諧伉儷,的確是天生一對 的好夫妻。可請我哥哥到爹爹前說項,當無不諧。但有一件,衛家甚貧,恐將來作合成 功,妹妹不能過他家那一種日子,所以我代你甚慮。」
珊珊聽說,因歎了一口氣,與李氏說道:「實告嫂嫂知道,妹妹於此事籌之已久。 我想命好,今日雖貧,安知他日不富?命不好,今日雖富,安知將來不窮?富貴貧賤, 皆由於命,何必以今日之貧為患耶?嫂嫂即代妹籌,妹敢不敬告心腹?唯望嫂嫂設法便 了。」李氏聽說又道:「既是妹妹所見如此,那撮合一事,自覺不難,包管在我身上, 力代撮合,三日後當有好音。
唯望妹妹善保身軀,不必過為煩惱便了。」珊珊聞言大喜,說也奇怪,不到數日, 病也好了,終日便望嫂子回覆了。
不料天不從人願。同里有個許公子,名喚炳文。他父親曾作廣東知府,因死在任上 ,官囊極其豐厚。這許炳文卻與珊珊同年,也是年交十八。這日搬他父親靈柩回來,又 因他已聘之妻在籍亡故,極求再聘。聞珊珊美貌異常,又能文墨,因此就請了媒人,前 來與張玉球說親。張玉球因許家門第固好,又兼財富,因此一說便允。這日珊珊的嫂子 聞知此事,知難挽回,便來與珊珊說道:「前者妹妹托我之事,我當與我哥哥說過。
我哥哥亦很為贊成,也曾與衛生微露其意,衛生也頗情願。不料天不從人願,昨有 許公子名喚炳文,曾聞妹妹的芳名,特請冰人與爹爹說項。爹爹因他家父親曾為廣東知 府,門第固極相對,又兼他家道豐足,因此就當面許了。可見婚姻大事,自有天定,非 人力能為。似此天作之合,未嘗非妹妹之福,妹妹亦何必重衛生而輕許公子,成心不化 呢?」珊珊聽說,亦覺無可如何,雖不敢有違父命,卻是心甚不樂。
光陰迅速,又過了半年光景,這日吉期已屆,許公子前來親迎。珊珊亦備極裝飾, 簇然一新。兩家賓客自不必說。到了晚間,珊珊乘坐彩輿,鼓樂喧天,送至許家。當有 伴房攙扶新人送至洞房,與許公子坐牀撒帳,合巹交杯,諸事已妥。許公子復又出來款 待眾客,當晚極為熱鬧。酒闌人散,許公子也就入房,更衣已畢,正欲與新人效于飛之 樂,忽然自覺要去小解,便身著短衣,出房便溺。剛至廁所,突有一人掩至背後,就是 一刀。許公子毫不提防,當被那人洞穿胸背,撲地而死。那人見許公子已死,疾入新房
內,將燈燭吹滅,走過珊珊面前,猛然鑽身入帳求歡。珊珊以為許公子前來,因便問道 :「如此鹵莽,夫何為者?」那人見問,便低聲答道:「我我非公子,乃小衛玠也。感 念汝意,特來報你。」珊珊聞言,大驚失色道:「你速去!公子即來。不然兩有不便。 」那人又道:「汝勿慮,公子我已將他殺了,就可請放心。」珊珊聽說,更加驚恐,復 又問道:「汝言果真嗎?」那人道:「哪,哪敢相謊?誰,誰來騙汝?」珊珊聞言,不 覺失聲頓足大哭道:「你如此所為,真累我不淺了!」那人還擁抱不放,極意求歡。珊 珊且罵且哭,至死不從。那人無奈,又怕人至,只得急將珊珊頭上所佩金釵拔下,跑到 房外逃去。此時外面丫環、僕婦聞珊珊哭聲,大家拿了燈火進房來看,只見珊珊坐在牀 上,披頭散髮,吁喘不定,面無人色。大家急向前問視,珊珊將上項話說了一遍。眾人 大驚,急急跑出房外,各處尋找公子,尋至廁所,果見公子撲倒在地。再將火光往下一 照,只見血流滿地,公子胸膛業已被利刃洞穿。許家一面將合宅男女聚集,一面飛報女 家。張玉球一聞此言,當即飛奔至許家,進入內堂,只見許炳文屍身僵撲在地,旁立許 炳文兩弟撫屍大哭。張玉球亦驚恐異常。等到天明,許家即具了狀詞,前往丹徒縣控告 。那狀內並有「珊珊不無知情」一節。丹徒縣閱詞已畢,即刻帶了差役、仵作,前往許 家相驗。隨據仵作喝報:委係出其不意,刀穿胸際,撲地身死。丹徒縣又親視無訛,當 命先行棺殮。一面將珊珊帶往衙門,一面飭差飛提小衛玠到案質訊。不知後事如何,且 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四回
月明鏡破據夢推詳 物在人亡傷心控告
話說丹徒縣將珊珊與衛生提至公堂,訊問刺殺許炳文一案。
珊珊一見小衛玠大哭道:「大爺在上,小女子向與這小衛玠素不相識。究因何事刺 殺許炳文?小女子實不知情,還求太爺明察!」丹徒縣喝令跪在一旁。又問小衛玠道: 「爾一介書生,為何膽敢挾嫌刺死許炳文?爾可從實招來。若有半字虛言,本縣定要用 嚴刑訊問!」小衛玠向未登過公堂,一見差役如狼似虎,早已魂不附體。及至縣官訊問 ,更不知所對,只得倉皇失措,勉強說道:「小生實不知情。」丹徒縣見小衛玠如此倉 皇,更是信以為實,一面將小衛玠的生員革去,一面用嚴刑訊問。小衛玠被刑不過,屈 打成招。因此縣令就擬了監斬候的罪名。珊珊雖非知情,卻事出有因,也就一並係獄。 此時小衛玠的父親見著兒子無端坐罪,心實不甘。又知縣裡即擬了罪名,斷斷不可挽回 。因想道:「施公清明異常,不愧當年龍圖文正;並且施公斷了許多冤案,不若前去施 公那裡求他申冤,或者增祥兒子沉冤可白。」主意已定,即寫了狀詞,趕往淮安,去到 施公那裡控告。
不日已至,衛家祿即頭頂狀詞,到了衙門。將鼓擊得咚咚的響,口稱:「冤枉!」 施公即命人出來查問。當有值日差問明衛家祿各情,並將原告狀詞,帶了進去呈上。施 公看罷,即命升堂。將衛家祿帶上堂來,先將他一看,見他委係書生本色,毫無奸猾情 形。施公又問了前後各情。衛家祿又細細告訴了一遍,因道:「大人一秉至公,遐邇皆 仰。生員的兒子增祥,當許炳文那日迎娶,兒子增祥實在不曾出門。不知為何許炳文被 殺,誣指生員的兒子所為。此種奇冤,非大人不能判明,亦非大人不敢平反。總求大人 格外憐恤,法內施仁,親提嚴訊,俾生員的兒子沉冤早白,生員感恩不盡了。」說罷, 磕頭不已。
施公在上觀看,覺得他那種情狀,實在情急可憐,因即准詞,候親提嚴訊。衛家祿 又磕了一個頭退下。施公也就退堂,進了書房,又將衛家祿的狀詞細細審視,不覺伏在 公案上睡熟過去--但見一人手持銅鏡一枚,向地下一擲,登時擲碎了一半,那一半毫 無損壞。又見那人歌道:「銅鏡如月,半明即滅,先缺後圓,先圓不缺。」歌畢忽然不 見。施公也就驚醒。細想這銅鏡的夢兆,又想那歌中語意,不覺有所觸發。即刻簽差備 文,到丹徒縣移提小衛玠、珊珊二人,並將張玉球及許炳文家屬一齊提到。不一日,原 、被告人證俱已齊集。施公升堂,先將珊珊問了一遍,珊珊仍對以與小衛玠素不相識, 實不知情。施公喝令退下。又問小衛玠道:「爾為何膽大圖奸,刺殺炳文?爾父親尚以 爾為誣屈,到本部堂這裡控告。爾可從實招來!」一面問訊,一面察看小衛玠,實係是 個美貌書生,斷非殺人之輩。
施公問罷,只見小衛玠稟道:「小生一介寒儒,向以禮法自守,何敢妄萌異念,持 刀殺人?況且許炳文迎娶珊珊那日,小生實未出門。小生又與珊珊素不相識,何得妄指 許炳文被殺,即是小生所為?前經縣令嚴刑問訊,小生受刑不過,只得承許。今蒙大人 親提前來,若蒙明鏡高懸,為小生雪此冤枉,則小生得慶再生,皆大人恩德所賜!若猶 以為許炳文係小生所殺,還請大人勿再用刑;小生亦無他供,惟有坐以待斃而已。」說 罷,大哭不止。施公訊罷,即令暫寄山陽縣監,聽候再行復訊。差役答應,將小衛玠、 珊珊一齊帶下。施公當即密傳令施安,授以密計;囑獄吏淨除一室,備設牀帳,放縱小 衛玠與珊硼聚處其中,以察其情來告。施安答應,隨即往告獄吏。獄吏如命而行,隨將 二人封閉一處。
當日珊珊途遇小衛玠時,小衛玠並不曾看見珊珊。今與珊珊聚處一室,又見美貌動 人,因即向珊珊一揖道:「小生素與卿未經謀面,平日並無仇隙,一旦妄遭誣陷,卻是
何故?尚望卿指示明白,小生雖死亦瞑目了。」珊珊見小衛玠如此溫柔,實非殺人之輩 ,也就歎道:「君所作之事,君自知之。殺人者抵罪,國法自在,於妾何尤?」小衛玠 聽說,復又歎道:「卿至今日,直以殺人者尚為小生嗎?小生手無縛雞之力,卿雖女流 ,亦當審視得出。豈有力無縛雞,而能持刀殺人者乎?小生曾不解其中究竟是何冤孽? 以小生與卿並未有一面之緣,何以誣陷若此?豈真夙冤耶?」珊珊聞說,復又歎道:「 君真與妾無一面之緣耶?」小衛玠道:「素昧平生。何得妄稱相識?」
於是珊珊便將如何途遇,如何抱病,如何與嫂氏同謀,細細說了一遍。小衛玠這才 明白,復又歎道:「既蒙卿謬愛,今者已百喙難辭。但枉被虛名,心實不甘。卿如慈悲 ,俾得一親香澤,死亦感恩非淺。」說罷,便拉珊珊求歡。珊珊聞言,心甚悽慘。
不覺雙目淚下,也不拒絕,任其所為。事畢,珊珊復又向小衛玠問道:「昔日之夜 ,君既口吃,而又狐臭不堪。今何二者皆無耶?」小衛玠聞說,因道:「小生素無此疾 ,卿何所見而云然?」珊珊因又歷述昔日許炳文被害後,那人滅燭入幃,所聞實係如此 。復又歎道:「據君所言,向之殺人者果非君耶!」
於是二人又細談了一會。
獄吏在外潛聽甚明,便一一轉告施公。施公聽說,當即笑道:「此中果有冤枉,殺 人者果非其人了。」因密傳張玉球進內問道:「你家中平日往來之人,可有口吃而狐臭 的嗎?」張玉球見問,沉吟了一會,當即稟道:「平日來往之人,只有個裁縫金二朋如 此。」施公聽說金二朋三字,更與夢中銅鏡歌相合,不覺笑道:「爾可知殺許炳文的, 就是此人嗎?」張玉球好生驚異。施公便將夢示銅鏡,及授以密計的話,告訴一遍。張 玉球這才明白。施公道:「候本部堂提到金二朋審明之後,再與爾女及衛生作主。」張 玉球唯唯退下。施公備了文書,飛差前往丹徒縣提金二朋;並傳知丹徒縣,一並應解來 轅聽審,暫且按下。
再說浙江紹興府山陰縣,有個銀匠姓吳名喚質仁,向在北京開店。這吳質仁有個胞 妹,名喚婉姑,也隨著哥哥在京中居住。因婉姑曾許原籍一個秀才,喚作劉國材。那年 ,吳質仁有個表弟,是個舉人,因進京會試已畢。吳質仁因思妹子年紀已大,應當出嫁 了,就籌劃些奩資,托他表弟帶同他妹子,一齊回籍,送他妹子於歸。他表弟將他妹子 帶回,擇了吉期,出嫁之後,第二日,不料他妹子的丈夫,及他妹子、婆婆,皆被人殺 死。當時報官相驗。山陰縣問了一堂,即硬指他妹子與表弟通姦,謀害親夫與他婆婆。 當下就定了罪名,秋後俱已處斬。
吳質仁因在京中,不能分身,聞知此事,也疑惑他妹子與表弟通姦。如此隔了一年 ,吳質仁因有事回南。這日,走至淮安城內一家當鋪裡,要與這典內的東家說話;忽見 有人手持金釵一隻來當。吳質仁瞥眼看見,卻認得是自己手制之物--贈給他妹子出嫁 的,因暗道:「為何落在這人手內?」因念及他表弟向非苟且之人,妹子又極其端莊, 其中定有冤枉。因一面請典主人請將那當金釵的人圈住,一面就請繕了狀詞,到施公那 裡喊冤。欲知施公是否准詞,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五回
呈金釵銀匠訴冤 悟銅鏡縫工起解
話說吳質仁在典當內,偶見自制金釵,係贈嫁婉姑之物,因知此中有異;更慮他表 弟與胞妹婉姑此中定有冤情,因請那當典內的主人設法,將那質釵的圈留起來;他便一 面繕具狀詞,趕緊到了漕督衙門投告,求施公代他申冤。施公見了狀詞,當即升堂,將 吳質仁帶上問道:「你有何冤枉?可從實招來!」吳質仁磕了一個頭,向上訴道:「小 人原籍浙江紹興府山陰縣人。
從幼年在北京,從師習學銀工。數年之後,技藝畢業,掙了幾個錢,在北京開了一 爿銀樓。那時原籍家中,尚有老母、弱妹。
這年老母病故,弱妹無依。小人便回原籍,將老母殯葬的清楚,帶了弱妹到京,與 小人一齊居住。彼時弱妹婉姑方才十三歲,原由母親作主,許字同籍一個秀才劉國材。 那時國材尚在書房攻書,還未進學。到前年二十歲上才進學的。小人帶著妹子在京居住 ,小人的妹子恪守閨訓,且極端莊勤儉。那年交十九歲,小人又聞得妹夫劉國材已進學 了。大人的明鑒: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小人就要送妹子於歸。爭奈小人店務冗繁,抽 不出空來。正在煩慮,可巧那年適逢會試之期,小人有個表弟成都彥,是上一科的舉人 ,由原籍進京會試,就住在小人家裡。小人這表弟,真是個至誠君子,守理法的人。不 必說他不存苟且之心,平日見了婦女,真個是目不斜視。小人因此就想到:妹子是要出 嫁的人,小人自己又不能分身親送妹子回籍,難得表弟到此;他又是個誠實可靠的人, 因此就與表弟商量定了:將妹子托他帶回原籍,擇吉於歸,以了婚姻大事。小人的表弟 當時也就答應。小人甚為歡喜。又因妹子的夫家甚為貧窮,妹夫雖然進了學,他家中尚 有老母,就便給人家教讀,每年能得幾何?再加自己房用,將來添兒育女,家用日大, 進項又少,小人的妹子如何度日?因此,小人就多備了些嫁資,又給妹子自制了幾件工 巧的釵飾,一齊交與妹子。擇了日期,就托小人的表弟,將妹子帶回原籍。小人以為了 卻了一件大事,不料妹子與表弟回籍之後,將妹子於歸劉家,第二月忽然妹夫劉國材, 及妹夫的母親,均被殺死。當經妹子喊齊鄰舍投告縣裡。彼時妹子為是親夫及夫母被人
殺害,求縣裡申冤。哪知縣太爺相驗之後,追問小人不在原籍,便將小人的表弟提去; 及至問到同路回籍的緣由,縣太爺就說小人的表弟與今人的妹子:「一對怨女曠夫,豈 有同行數千里,絕無暖昧情事。」又令穩婆驗得小人的妹子果非處女,因即嚴刑拷問。 小人的表弟與小人的妹子只得承認通姦謀殺。因此小人的表弟與小人的妹子皆抵償問罪 ,業已明正典刑。彼時小人在京尚不知道。後來原籍的親戚寄書,小人方知此事。當時 小人亦以為表弟與妹子存此狗彘之行,理應身受國法;既又想小人的表弟與妹子實非此 無恥之輩,其中難免無冤屈之處,因此疑信難決。現在因離鄉多年,又因妹子與表弟這 件事,故此暫行回籍偵訪偵訪。不料走至治下裕豐典內,與典主說話,忽見典伙手持金 釵一股,到典主面前說道:『此釵制法精巧。因質價太巨,不敢自主,請典主定價。』 彼時小人在旁看見,實小人妹子回籍時贈嫁之物;因思既有此物,小人的表弟與小人的 妹子之冤,當可明白。因此,小人請典主一面將質釵之人設法圈留,一面小人親到台前 投告。小人實係情急,又念表弟與妹子實在冤枉,為此叩求大人俯念無辜問罪,死者含 冤,急速飛簽將質釵之人提到追究,以求水落石出。感德非淺!」訴畢,又磕了一個頭 ,跪在地下。
施公聽罷,當即准詞,飛簽去提質釵之人;一面飭令吳質仁暫行退下候訊。吳質仁 唯唯退下。施公也即退堂。不一會,差役來報,已將質釵之人提到。施公立刻升堂,問 那人道:「爾喚什麼名字?是哪裡人氏?」那人道:「小人是北京人氏,姓王名六。」 施公道:「爾為何在紹興劉家好盜財物,殺害他母子?
爾可從實招來。」王六見施公問出情真,不覺毛髮悚然。施公見王六有異懼之狀, 也知道是他所為,因將驚堂木一拍道:「該死的強盜!本部堂即將爾的實情察出,爾還 敢不招嗎?」當即望兩旁喊了一聲:「來,將他夾起再問!」王六見要上夾棍,趕即求 道:「小人願招了。」因道:「小人前在京中,訪知吳銀匠嫁妹子,嫁資甚厚。當時便 思盜取,因不便下手,後來即跟著出京。他們沿途又防備得緊,因此一路跟到紹興。那 日劉家喜期,小人即伏在左近。等到親友各散,小人即乘隙入門,暗伏廚下。到了二更 時分,劉家的老婆子到廚房裡來檢點物件。小人怕那老婆子看見不便,即拿出刀來,將 那老婆子殺了。那劉家新郎聽見廚房內有響聲了,也就點了燈火,到廚房照看。小人見 他又來,就也將男子一並殺死。彼時小人就將劉家男子所穿衣服更換起來,復行秉燭入 房。其時新娘初來,不辨真假。
小人就與新娘同寢。當時就騙他道:『聞說汝兄贈嫁時,有金釵等件,制法頗為精 巧,可能取出與我一看嗎?』其時小人與新娘說話,那新娘以為小人真是他丈夫,因即 將所有贈嫁之物,全行拿出與小人觀看。小人看畢,誇贊了兩句,又令他仍然收好。小 人又與他同寢。等到天明,看見新娘睡熟,小人便將金釵、金釧等物,取來藏在身旁, 越屋而去。此皆小人的實供,小人也自知犯法,求大人明察便了。」
施公聽罷,即喚吳質仁道:「爾可聽清楚嗎?」吳質仁道:「小人聽真了,還求大 人作主才好。」施公道:「爾且在此等侯一月,候本部堂將此案緣由,奏明聖上,候奉 到諭旨,應如何辦理之處,再行給爾定奪。現在本部堂一面移咨浙江撫台,請將山陰縣 先行革職;並著該縣將全卷查明,隨帶前來歸案訊辦。
一面即奏聞聖上,請旨定奪便了。」吳質仁又磕了一個頭,這才退下。施公又命將 王六交山陰縣監禁。差役答應,將王六帶下。施公退堂,進了書房,更衣已畢,即刻擬 了奏本,並擬明各項罪律。次日簽發出去;又備了咨文,移咨浙撫,請解山陰縣帶同全 卷,迅速到淮歸案,暫且不表。再說張珊珊與小衛玠一案,經施公因夢銅鏡,察出真情 。著令原差趕往丹徒,迅提金二朋到案訊斷。那丹徒原差奉了施公之命,哪敢怠慢,日 夜趲趕,不日已到鎮江。當即在本縣衙門報了文。丹徒縣即將原差喚進,問明一切。原 差便說施公如何審問,如何在監用計,不知如何牽出一個金二朋來。「現在著令小的回 來,拘獲金二朋前去訊詰。」丹徒縣道:「難道許炳文果非小衛玠殺死嗎」
那差人道:「小的也不知其中委曲,但見施大人只問了一問,就叫小的前來提金二 朋了。」丹徒縣道:「既是如此,爾可趕將金二朋提來,好讓本縣備文申解便了。」那 原差聽說,即刻出了衙門,各處查拿金二朋。不到兩日,居然將金二朋捉住,先解到縣 裡。由丹徒縣問明無誤,即日加差押解前往。欲知如何審問金二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六回
折疑獄大審金二朋 雪奇冤參處山陰縣
話說丹徒縣備了申解文書,將金二朋加添差役,押解到淮,聽候施公訊斷。這日, 丹徒縣差已將金二朋解至淮安。先往山陰縣投了文書,將金二朋寄監已畢,便至施公處 投報,稟明金二朋已經提到。施公次日升坐大堂,將原、被告,人證,及許炳文家屬全 行帶至堂上,施公便先問了小衛玠、張珊珊二人,又問了許炳文家屬一遍。施公便望許 家的原告說道:「爾可知許炳文並非小衛玠所殺。本部堂已察得真情,現在兇手已經拿 到,候本部堂少刻問明。爾等且在這裡聽斷,少時自知。」原、被告,人證,俱各唯唯 答應,站立一旁。施公喝提金二朋。不一刻,從堂下帶上一人,在公案前跪下。施公喝 道:「你是金二朋嗎?」金二朋答:「小的叫金二朋。」施公道:「爾所犯之案可知道 嗎?」金二朋道:「小的不知所犯何事提案,還求大人明示。」施公道:「爾既不知道 ,待本部堂告訴你便了!」因令張玉球走至公案前面,喝令金二朋認道:「爾可認得此
人是誰嗎?」金二朋將張玉球一看,已是驚恐,便驚栗答道:「此此人是小人相相識的 。」施公道:「你如何認識?」
金二朋道:「這這張家的衣服,皆皆是小人承做的。」
施公道:「爾既承做他家衣服,他家有個姑娘,名喚珊珊,你可見過嗎?」金二朋 見問,不覺神色已變,因答道:「小小人不曾見過。」施公此時即將驚堂木一拍,喝道 :「好大膽的強徒!爾膽敢圖奸害命,為什麼冒稱小衛玠,妄想圖奸,將許公子殺死, 嫁禍於人?爾快從實招來,若有半字虛誣,定即嚴刑處治。」金二朋見施公如此威嚴, 又見他全部道破,就便勉強抵賴也抵賴不過,還要皮肉受苦,料想亦不能活命,終久是 死,不如招出實情,少受眼前苦惱。主意已定,即向上說道:「大大人不必動怒,小小 人願招。」因道:「小小人向為衣工,張家男女衣服,因小人縫紉得好,皆喚小人去做 。及至他家小姐大了,所穿衣服,也因小人做的甚好,非小人手制,他家小姐不穿。彼 時小人不應據萌妄想,以為他家小姐既愛小人手制之衣,大約與小人有緣。無奈小人雖 聞他家小姐甚為美貌,卻從來不曾見過。這日因小姐到親戚家去,小人偶見一面,實在 生得美貌,因此小人更萌妄想。自己暗道:小姐既非我所制之衣不著,如果他真與我有 緣,得能與我伴成夫婦,那就好了。當時張家有個僕婦與小人有私。這日那僕婦忽與小 人說道:『我方才在小姐房外,聽得大奶奶與小姐謀合。
因小姐途遇小衛玠回來,思念不忘,就得了病。大奶奶這裡勸小姐不要煩,只要你 病好了,小衛玠與你匹配,包管在我身上。』後聞小姐並未許與小衛玠,是許與許公子 。當時小人就存了這個計策:等張家小姐喜轎進門後,小人就掩了進去;意想將公子殺 死,假冒小衛玠之名,張小姐聽了,必然應允。即使不遂,也可嫁禍小衛玠,小人亦不 致遭累。因此那日就到了許家,趁許公子出來便溺,小人即抽出利刃,將許公子殺死; 復入房中,假托小衛玠之名,與張小姐求歡。不意小姐拒絕不行。小人又恐有人捉住, 因將張小姐頭上的金簪拔下,小人帶了金簪出房逃走。及至次日,聞知小衛玠被縣裡捉 去,後又聞得已定了罪名。小人自料無事。不意被大人察出,提小人前來,自知該死。
此是小人以往實供,並無虛誣,求大人恩宥!」
施公聽罷,便喚許炳文家屬,說道:「爾可知殺人者,果非小衛玠嗎?若非衛家前 來控告,真使他二人屈死了。爾等可知本部堂如何察出是金二朋所為呢?」因將夢示銅 鏡,及暗授密計,囑告獄吏的話,說了一遍。大家方才明白。施公當即擬定罪名:金二 朋擬抵許炳文命,著即發回原縣,就地正法。丹徒縣判斷不明,妄加定罪,本擬重嚴參 處,姑念衛生雖幾陷大辟,尚未正法,著從寬不予追究;即著丹徒縣為媒,以珊珊許配 小衛玠,並著罰金助奩,以資小衛玠膏火之用。所有原、被告,人證,及兇手金二朋, 一並發回原籍,分別釋放、處治。
施公退堂,大家出去。次日,小衛玠與珊珊全行出獄。小衛玠感謝施公之德,又親 自往總漕衙門叩謝。施公又將他傳了進去,勉勵他一番。小衛玠又磕頭重謝。因是回到 丹徒,當由丹徒縣為媒,將珊珊匹配小衛玠,又助裝奩。小衛玠從此更加用功,後來點 了翰林,這且不表。
再說施公判明吳質仁代他表弟與妹子婉姑鳴冤一案,當時就具了表章,擬定了罪名 ,申奏聖上。不日奉到上諭:王六著寸磔處死。所有承審之山陰知縣,聽斷不明,自負 精明,著即交浙江巡撫處決論抵。承訊在事各官,自督撫以次,均著一體從嚴議罰,以 為有司草菅人命者戒。又特旨:婉姑給予旌表建坊。舉人陳邦彥,准予一子入監讀書, 用示體恤。施公奉了這道諭旨,立即將王六提出,綁赴法場,寸磔處死。山陰縣派委員 押解原省,交浙江巡撫遵旨處決論抵。吳質仁也就釋放回籍,不表。
且說東安縣曹德彪擺設擂台,施公欲借此捉拿蔡天化。又將銑臂哪咤萬君召請來, 與黃天霸等一同到了東安縣,尋了客店住下。看看已至三月初一,前兩日,黃天霸等就 先至擂台的地方,看了一回。只見那座擂台高聳半天,四面掛著燈彩。兩旁皆有廂台, 專為地方官起坐之處。台口橫掛著一方匾額,上寫「英雄本色」四字;兩旁台柱上掛了 一副對聯,上聯是:「拳打南山虎豹』;下聯是:「腳踏北海蛟龍」。擂台當中,上面 有八扇屏風,兩旁邊有兩道小門,均掛著大紅門簾。當中緊靠屏風,橫擺一張條幾;幾 上左擺花瓶,右擺插鏡,中間懸著一幅英雄聚會圖,兩旁也有對聯。檯面中間,排列著 一順十二張花梨交椅,陳設得精緻異常。黃天霸等觀看了一回,也是稱賞。又見擂台四 面,那些做買賣的,皆在周圍支搭蘆棚,就中棲息。又還有茶棚,給人歇息的所在。天 霸等看了一回,仍回歸客店。就叫店小二拿進酒來,大家坐下,團聚暢飲。酒至半酣, 黃天霸首先說道:「明日就是開擂的日期,那個人不知果否到此?」萬君召道:「賢弟 !你可不要急,那人果來,咱們也不要急急上手。總要等他與台主打得高興之時,咱們 給他個出其不意,將他擠下台來,那就完事了。」天霸大喜,畢竟蔡天化如何捉拿,且 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七回
推誠接物大宴群英 協力鋤強允拿草寇
話說黃天霸當下大喜。此時計全從旁議道:「黃賢弟,萬大哥所議,雖是極好。依 某愚見,大家先至義勇村曹德彪家去走一遭,前去拜望,卻暗暗使他知道咱們厲害。並 將捉拿蔡天化的事,與他說明,還可請他臨時助我,一舉數得,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當下萬君召叩首先答道:「計大哥如此想來,最為上策。咱們明日就大家前去一遭。所 謂預為知會,使他得知其中情形,到了臨時易於辦事。好極!好極!咱們不必更改,就 這樣辦法便了。」大家也覺有理,一席無話。到了次日,黃天霸等即問明了地名方向, 計全、黃天霸、關小西、李昆、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賀人傑、王殿臣、郭起鳳、 朱光祖、褚標、萬君召等十三人,一齊出了店門,直往義勇村而去。不一時已到莊上。 黃天霸首先即向莊丁說道:「煩你進去通報一聲,就說淮安總漕施大人標下副將黃天霸 ,參將關小西,以次一眾等,奉了施大人之命,特地前來拜望你家莊主。務要相見,咱 們還有要言面敘。」那莊丁聽說總漕施大人那裡來的人,只得飛跑進內去,通知主人。 此時曹德彪正與兩個教習說話--一個喚作沖天炮徐寧,一個喚作鑌鐵腿石勇,在廳上 議論明日開擂的事。忽見莊丁慌慌張張跑了進來,走至面前說道:「現在莊外來了總漕 施大人那裡的什麼副將黃天霸、參將關小西,還有以次人等,奉了施大人之命,特地前 來拜訪。並有耍話面談,務要主人相見。看他們來的甚是慌忙,莊主可見是不見?
謹請吩咐,好去回報。他們莊外面等著呢!」曹德彪見說此話,沉吟了一會,暗道 :「黃天霸等一眾前來,料他是必非壞意。
但不知有何要話面議?咱且將他們請進來,看他有何話說,再作計議。」因即令莊 丁取了衣服,更換齊整;又令開了正門,曹德彪帶領兩個教習,一齊迎出。
當有莊丁先走至門外,與黃天霸說道:「咱們家莊主迎接出來了!」黃天霸一見, 正欲迎了上去,曹德彪已到了面前。
只見曹德彪將兩手一拱,口中說道:「荷蒙諸位老爺遠臨,有失迎接,望乞恕罪。 請裡面坐罷!」說罷,就與兩個教習站立一旁,讓天霸等進內。黃天霸等見曹德彪雖然 是武舉,那一番謙和的氣象,也實在令人可敬。因答道:「冒昧奉訪,亦望勿罪。」曹 德彪道:「豈敢!豈敢!且請到裡面,咱們再談罷!」
黃天霸等計共十三人,一齊挨次入內。曹德彪讓進客廳,大家行了個總禮,分賓主 坐下。莊丁各獻了茶退下。曹德彪又與各人通了名姓,黃天霸又與那兩個教習通過名姓 。曹德彪這才開口,對眾說道:「久仰諸位英名,如雷貫耳,爭奈無緣相見,正自限晚 。今幸諸位台駕遠臨,頓使蓬門生色,實是千萬之幸!」
黃天霸也就答道:「便是某等久慕高名,亦欲前來奉拜。奈公事羈身,無暇及此, 實是恨事。今幸蒙大人之命,特派某等前來監察擂台,因此得以瞻仰。」曹德彪又道: 「某初設擂台,以往情由,又未與諸位細談。只因某膝下無子,只有一女,幼年好使槍 棍,現在及笄,某當為小女擇婿。無奈小女自負太甚,仰慕古人擺設擂台,可以招聚英 雄,前來比試,借此可以選擇佳婿。某曾攔阻至再,爭奈小女不依,這也是某姑息太甚 之處,因此就答應她在縣主台前稟請擺擂。某以為縣主必因此事有乾例禁,一定不准, 某借此可以絕小女之意。不料縣主轉稟上台,又蒙施大人批准下來,某只得遵命照辦。 今又蒙大人委派諸位前來監視,倒使某抱罪不淺了。」褚標道:「但我輩子女能有此豪 氣,亦不愧我輩本色。今足下擂台一開,天下英雄齊集於此,將來是定得佳婿的。可賀 !可賀!」曹德彪道:「某豈敢望必得佳婿,不過聊以遂女之願罷了!」此時莊丁已擺 出了四席酒來,曹德彪就與黃天霸等讓道:「不知諸位遠臨,未曾預備東道,謹具水酒 一杯,聊申洗塵之意。草草不恭,尚乞諸位原諒。」
天霸等亦同聲相謝:「到此打擾,實是不該。真所謂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了。」曹 德彪道:「怠慢褻尊,統望包涵則個!」於是大家就序齒列坐,這也不必細說。
酒過三巡,黃天霸便開口向曹德彪問道:「小弟有一事動問:那賽罡風彩花魁首蔡 天化,此人老哥哥相熟嗎?」曹德彪道:「這蔡天化也曾耳聞其名,未見其人。並據傳 說其人甚不安分,現在訪拿在案,可有此事嗎?」萬君召就插口說道:「這蔡天化與小 弟有一面之識,現在急須訪問,要與他一會,因此動問老哥。如果知他現在哪裡,小弟 便去尋訪。老哥既不相識,這就罷了。」曹德彪聽他們說話有因,即追問道:「諸位既 蒙不棄,如果以某為心腹,有需小弟為力之處,尚乞指教。
某當效力,斷不有負諸位。倘若今不說明,是莫見外於某,亦不敢謬托知己了。如 蒙指示,或者小弟可以幫助,也未可知。」
褚標見曹德彪如此說法,知他與蔡天化毫無瓜葛,便將捉拿蔡天化的事,細細說了 一遍。曹德彪聽說,這才明白了。計全又道:「實不相瞞,大人所以准老哥擺設擂台者 ,為此也。因借老哥擺設擂台之名,意欲招誘蔡天化到此,可以協力捉拿。因此某等臨 行之時,大人又再三吩咐:務必先到尊處與老哥說明這事。是恐怕將來捉拿之時,老哥 誤會其意,那就誤事不淺了。
今既說明,想老哥是可以幫助。如果蔡天化將來到此,上得台時,還望老哥與令小 姐,暨兩位教習,加意防備,助弟等一臂之力,那就感謝不盡了。」曹德彪聽了這番言 語,復說道:「諸位放心。蔡天化不來則已;如果前來,愚父女暨兩位教習,倘稍存偏 怠,不助諸位協力擒拿,與萬民除害,弟是誓不為人!」
說著,便將自己杯中的酒,傾了一半在地--灑酒為誓。黃天霸等見曹德彪如此仗 義,又如此爽快,大家好不歡喜。於是就痛飲起來,直至夕陽西下,方才散席。黃天霸 等當即告辭回店,專候次日去看打擂。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八回
曹德彪隻手敗吳嵩 史占魁奮身敵石勇
話說曹德彪自送出黃天霸等人,回至客廳,與徐寧、石勇二人說道:「原來是為捉 拿蔡天化。兩位教師在此,我方才已允過他們協力捉拿。萬一蔡天化到此,還望兩位教 師克踐前言,稍助一臂之力!」徐寧、石勇齊道:「但請放心,我等情願助一臂之力! 」曹德彪大喜,又閒談了一會,便進入內宅與他女兒月娥亦說知。曹月娥亦滿口答應。
話分兩頭。再說黃天霸等回到客店,大家又談論一會,用過夜飯,即各自安睡。次 日一早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約有辰牌時分,大家就暗藏了兵刃,出得店門,直 望擂台而去。
不一刻來到擂場,只見有遊人往還,熱鬧異常。此時台主尚未上台,大家就在茶棚 內坐下。不一會,東安縣已到,望著他上了台,在東廂坐下。有人獻上茶點。又一會東 安營守備也騎著馬來到,上了台在西廂坐定。也有人獻上茶點。台下有一群東安縣小隊 城守營護勇,手執皮鞭,在那裡喝打閒人。大家正看之時,忽人聲喧叫,哄傳:「台主 來了!」黃天霸回頭一看,只見曹德彪當先騎在馬上,頭戴玄緞包腦,當中打了英雄結 ,顫巍巍高插頂門;身穿一件秋葵色素緞直袍,腰束杏黃絲帶,腳踏薄底快靴。到了台 口,翻身下馬,立定腳步,將罩袍用手一提,只見一個箭步,跳在檯面,在台中間一張 交椅上坐定。接著兩個教習也飛身上台,就曹德彪下首兩張交椅上坐下。黃天霸等看見 曹德彪、徐寧、石勇三個人,步法輕捷,身體靈便,正自誇贊。忽又哄傳:「小姐來了 !」黃天霸等復又掉頭,觀看小姐的身段:頭戴玄緞抹額,上面打著一個鴛鴦結,滑滴 滴螺髻高盤,鬢旁斜插兩朵絨花,一對珠環低垂耳下;身穿一件大紅素緞繡花外罩,內 襯灰色湖結繡花密扣緊身短襖,腰束湖綠絲縧,斜接一口佩劍,下穿一條玄色湖縐百褶 裙,內襯玄結灑花紮腳套褲,一雙金蓮緊踏著大紅繡履。真個是柳眉杏眼,粉臉桃腮, 生得極其美貌。緩緩的到了台口,跳下馬來,先將身上衣服,拂了一拂,然後將外罩拽 起,一隻手提起裙角,只見他身子一縮,柳腰一擺,已輕輕的飛上擂台,就在曹德彪上 首那張交椅上坐下。有丫環送上香茶。曹月娥喝了一口,即站起身來,同著曹德彪望兩 旁廂樓上,給縣主、城守請了安。然後曹月娥進了內台,脫去外罩。曹德彪也將外衣脫 下。父女兩人走至台口,兩手一拱,望台下說道:「在下曹德彪,率領小女月娥,因欲 招集天下英雄,到此比試。特為稟請各大憲,擺設擂台。今日是開擂之期,四海英雄, 各方豪傑,想已齊集到此。
如蒙不棄,便即請上台來領教:兩手若有能打在下一拳者,即贈花紅紋銀五十兩; 踢在下一腳者,贈給花紅銀一百兩;有能將在下及小女擲落台下者,除送花紅銀五百兩 外,還招為女婿。
決不食言。倘若被在下及小女、教師打傷,或致斃命,在下除備棺盛殮外,概不抵 命。業經稟請各大憲准予立案,不得借此生端。有武藝的便請上台來領教領教!」
話猶未了,只見東北角上一人大喊道:「你膽敢口出狂言,藐視天下豪傑,俺來會 你。」說著一個箭步,跳了上去,搶在上首立定腳步。曹德彪將手一拱,問道:「足下 尊姓大名,何方人氏?」那人道:「俺乃山東曹州府人氏,姓黃喚毓英。」曹德彪說道 :「請了。」黃毓英就分開架式,直向曹德彪一拳,認定曹德彪胸前打來。曹德彪一看 ,便知他拳法平常;豈有開手就向人家胸前打到之理?曹德彪也不回手,但將身子一偏 。黃毓英一拳落空,又舉起右拳向曹德彪面門打下。曹德彪見他右拳來得切近,喝一聲 :「來得好!」急將左手向上一托,捏往來人右拳,右手一起,便從來人腰下一托,趁 勢一推,將黃毓英擲下台來。台下人一齊喝采。忽見東南角上又有一人大聲喝道:「台 上人休得逞能!俺來會你!」喝聲未了,那人已跳上台來。
曹德彪道:「通個名姓,本台主好與你交手。」那人道:「俺乃山西絳州人氏,飛 山虎吳嵩便是!」說著,在上首站定腳步。
曹德彪將手一拱道:「請了。」吳嵩分開架式,右拳向前按定,左手曲著一半,胳 膊向外,使了個鷂子反探爪,一反手向曹德彪面門打來。曹德彪將身一偏,頭向左邊一 扭讓過,趁勢就用了個鷂子翻身,右手一起變成了白虎探爪,向吳嵩左臂抓下。
吳嵩就趁勢一讓,一轉身跳在曹德彪背後,認定曹德彪後心,即飛起一拳。曹德彪 早已防到,趕將身子向左邊一讓,吳嵩這一拳打了個空;正欲飛起右拳,認定曹德彪左 肋打下。曹德彪已轉過身來,就地飛起一腿,這喚做植樹盤根。吳嵩知道這一腿厲害, 趕望旁邊一跳。曹德彪見他讓過,隨將右腿縮轉進來,立刻將左腿撒開,用了個旋風掃 葉,望吳嵩掃去。吳嵩便使了個燕於穿簷,將身一縱,直望曹德彪一撲;又起了二指, 認定曹德彪雙眼點來,這叫個雙龍取珠。曹德彪一見,趕緊收回左腿,右腿站定,使出 金雞獨立勢,等吳嵩來得切近,左腿往上一翻,認定吳嵩右肋踢去。吳嵩說聲:「不好 !」起緊身子一翻,使個鯉魚大翻身,滿想讓了過去。曹德彪怕這一腿就傷了他性命, 也就縮轉來,卻變了個泰山壓頂,趁他翻身的時節,就一隻手將吳嵩的右臂抓住,向空 一提,離了台板,順手就望台下一拋,跌落下去。台下的人又齊聲喝采。黃天霸等遠遠 看著,褚標即開口說道:「你看曹德彪,那樣身軀靈捷,煞是好手。」
黃天霸等正欲回答,又聽大聲喝道:「台上的聽著!爾休得自逞其能,可認得我史 占魁嗎?爾且站穩了,等我來將你拋下台去!」說著,已跳上台了。當下曹德彪已退入 台後。教師石勇搶上前來,彼此通了名姓,二人分了上下首。史占魁占了客位。
石勇道了一聲:「請。」史占魁便使開架式,向石勇打來。石勇也擺了架式敵住。 二人在擂台上,你一拳,他一腳,上打泰山壓頂,下打植樹盤根,左打青龍剔鱗,右打
白虎探爪。一來一往,彼此鬥了有三十餘合,不分勝負。只見石勇忽然身子一倒,跌入 擂台當中,四仰八叉,睡在下面。史占魁便趁勢飛起一腿,認定石勇襠下踹來。不知石 勇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九回
石勇巧打史占魁 徐寧誤敗殷家虎
話說史占魁即飛起右腳,認定石勇襠下踹來--史占魁不知是計,誤認他真個是跌 在地,哪裡曉得石勇是用的醉八仙。
史占魁右腳才要踹進,石勇不慌不忙,收轉左腿,望襠下一護,又將右腿往下一縮 ;說時遲,那時快,史占魁才要進襠,石勇已將右腿發出,認定史占魁肋下踢來。史占 魁就此說聲:「不好!」見來勢甚猛,自己上了當,趕緊要躲讓,哪裡躲讓得及?
才算將身子偏過,石勇的右腿就到,正踢中坐臀。史占魁就此向地下一坐,正要立 起來再打;石勇已站立起來,趁勢進一步,右腳一起,認定史占魁躁兒上就這輕輕的一 踹,隨即伸開兩手,一彎腰將史占魁的束腰抓住,提了起來,高高舉起,走至台口,打 了兩三轉,大笑一聲道:「請你下去罷!」說著,輕輕的丟下台來。眾人同聲喝采。此 時日已過午,曹德彪又到台口向台下說道:「還有哪位英雄,上來比試比試?」招呼了 半會,並無一人上台。曹德彪只得又向眾說道:「諸位不肯見教,咱們可要回去了,明 日再來領教罷!」說罷,退入後房,帶著曹月娥,及教師徐寧、石勇,又向兩廂與縣主 、守備道了乏,收擂回莊。
縣令、城守也就下台,各乘轎馬回衙而去。曹德彪父女、教習,等候地方官走後, 他們也下台乘馬回莊。黃天霸等也即回至客店。那些看熱鬧的人,也不必細說,自然各 散回家,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辰刻,大家還是前來觀看。一會子地方官先到。
接著曹德彪父女及兩個教習又上了台,還如昨日先向地方官請過安。略坐片刻,到 後面脫去外罩衣,走出台口,又望台下招呼了一回。但見下面跳上一人,約有二十歲以 外年紀,黑漆漆的面皮,頭戴玄色湖縐包腦,當中打個英雄結,身穿玄色湖縐包扣緊身 ,腰束杏黃絲縧,下穿玄色湖縐馬褲,腳踏薄底快靴,立在台上,先向曹德彪拱了拱手 ,說道:「在下姓殷名勇,殷家堡人氏。殷龍是俺父親。在下特奉父命前來。自知武藝 生疏,何敢與台主比試,不過父命難違,借此可以叨教叨教。設有不到,還乞台主指示 才好。」曹德彪聽了這番言語,不覺羨慕之至,又見他儀表非俗,更覺可愛,心中早已 存了個讓他三分之心。當下也將兩手一拱,望殷勇說道:「久仰尊翁大名,恨無由得見 。今幸小英雄遠臨見教,某年衰力竭,小英雄拳足之下,還請稍讓三分,實為萬幸。」 他們二人在那裡敘話,黃天霸等早已看見。當時賀人傑就要叫喚,黃天霸等緊攔住,一 面就指與萬君召道:「這小子就是殷龍的次子。」又指向賀人傑道:「就是他二舅爺。 」萬君召聽說,又向台上將殷勇打量一回,說道:「俺看這小子儀表非俗,大概武藝也 還下得去。」黃天霸道,「這小於的本領是好的!」正談之間,只聽台上說了一聲:「 請。」大家仰面觀看。
但見殷勇占了上首立定。二人分開門戶,曹德彪就使了個童子捧銀瓶的架落,等他 入來。殷勇就使出黑虎掏心,照准曹德彪當心一拳打去。曹德彪將身一側,左手一起, 將殷勇的拳頭鉤開,即將右手照定殷勇肩窩一掌打去。殷勇轉身,擔左手幫右手,將他 的拳頭隔開,進一步還他一拳。彼此搭上手來,一來一往,打了有三十多個照面。論殷 勇的拳法,也還不壞,爭奈氣力究竟不佳,看看抵放不住。曹德彪見他要敗下去,故意 賣個破綻,是讓他一著的意思,看他知也不知。哪裡曉得殷勇誤會其意,以為有了空兒 ,趁此便好進步,趕著使了個蝴蝶穿花式,向曹德彪一舉打來。曹德彪一看,不覺哈哈 大笑道:「來得好!」就將身子一偏,殷勇這一拳打了個空。曹德彪就趁勢使了個鷂子 翻身,伸開右手,順手就在殷勇眉頭上,只用二指輕輕一點。殷勇正欲躲閃,已來不及 ,正中肩窩,登時就覺麻木起來。只見殷勇臉上一紅,跳下台去。台下的又喝了一聲彩 。曹德彪正欲招呼,又見台下跳上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少年,但見他也是頭戴玄色包腦, 打著英雄結,巍巍高聳頂門,身穿一件湖色湖縐密扣緊身短襖,腰束鵝黃色絲縧,下穿 玄色灑花馬褲,腳踏花腦頭薄底快靴;紫檀色面皮,兩道濃眉,一雙豹眼,高鼻樑、闊 口,滿面精神,一身膽氣,在台口立定足步,將手一拱道:「俺乃殷剛是也!俺二哥被 台主打敗,俺應該退避三舍。何敢不知進退,妄自稱能,欲與台主比試?爭奈既奉父命 ,不敢暗地欺瞞。明知交手必敗,但不得已而為之,還請台主不棄,指教兩手,俾得後 輩長些見識,回家好復父命。」
曹德彪聽了這番言語,比殷勇更說得好,不覺心中更加喜悅。
因道:「小英雄既如此說,諒來武藝一定高明的了。請了!」
殷剛答應一聲,即搶到上首,立下門戶。曹德彪也就擺下架落。
只見殷剛出其不意,飛一拳直向曹德彪肋下打到。曹德彪趕緊將右手一起,一轉身 就一切掌,認定殷剛的拳頭切下。殷剛眼尖手快,見他一掌切下來了,立刻收回右拳, 身軀向旁邊一閃;隨即一個鷂子翻身,趁勢一拳,向曹德彪左太陽穴打到。曹德彪見他 一拳打來,暗暗喝采道:「好靈捷!」就說了一聲:「來得好!」左手一起就來托他的 右拳。殷剛不等他來,一面將右拳在他面上一晃,那只左拳已到了曹德彪腋下。曹德彪
看他這樣靈捷,不覺喝一聲:「好!」殷剛一看,就此稍分了一點神,曹德彪已伸開右 手,將殷剛束甲縧提住,輕輕向台下一丟,說一聲:「去罷!」殷剛才被曹德彪從台上 丟下,話猶未了,又見從人叢中跳出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孩子來,大喝一聲:「休得逞能 !將我兩個哥哥打敗,俺小爺爺殷強前來會你!」說著已上了台,不分皂白,便飛起一 拳,向曹德彪打來。曹德彪正欲回手來敵,那邊跳出徐寧,將殷強接住。殷強拳打腳踢 ,好似不成家數,哪知他是練就這等功夫。徐寧欺他年幼,就不把他放在心上。彼此往 來有二十餘合,殷強故意賣個破綻,徐寧就趁勢來進一腿。殷強看得真切,說聲:「來 得好!」便將兩手一抱,身子向後一縮,徐寧就打了空;正待回身,早被殷強出其不意 ,兩手一開,且向徐寧面門打下,喝一聲:「著!」險些兒打中面門。不知勝負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回
賢郎舅旅館談心 假英雄擂台獻丑
話說徐寧被殷強兩手一開,直向面門打下。徐寧一見,說聲:「不好!」趕著將頭 一埋,望旁邊一閃,讓雖讓了過去,險些兒一個面磕地。殷強卻也乖巧,見徐寧如此, 也算他吃了點小虧。若再等他轉個身來,自己卻不是他的對手,因喝道:「小爺爺打得 不高興了,且下台去玩耍玩耍,明日再來會你。
要把你跌下台去,俺小爺爺才肯甘心。今日權饒了你罷!」說著,早跳下台去。徐 寧聽說,只氣得三屍冒火,七孔生煙;再要與他爭能,殷強又是個小孩子,就是勝了他 ,也不甚響名,而況他已經下台去了,只得忍氣吞聲,悶悶不樂。此時已是晌午,曹德 彪就約了徐寧,到後面午飯。黃天霸抬頭看見一酒樓,前去用酒。才進酒樓門,忽聽有 人招呼道:「黃叔父!你老人家在這裡嗎?」黃天霸抬頭一看,不是旁人,仍是殷龍的 三子。
因道:「殷賢姪!你們昆仲來了幾天了?住在哪裡?」殷勇道:「昨日才到的,住 在城裡萬家巷興隆店。你老共來了幾人?」
黃天霸正欲回答,殷勇又見計全、褚標、朱光祖、關小西、李七侯、李昆、金大力 、何路通、王殿臣、郭起鳳、賀人傑等人,一齊進門來。因又說道:「諸位伯父、叔父 ,連賀兄弟都一齊在這裡呢,可巧極了,幸會幸會。」說著,即讓黃天霸等人一齊入座 。黃天霸道:「咱們大家一桌坐,不必分開來坐罷!」
於是便令賀人傑與殷勇等一齊坐了。黃天霸等人,就分開兩桌坐定。殷勇見了萬君 召卻不認得,便走至朱光祖面前問道:「這位,小姪不曾見過,也得要行個禮兒。但不 知尊姓大名。」
朱光祖道:「這就是鐵臂哪咤萬君召,你爹爹也曾會過他的。」
殷勇聽說,便到萬君召面前行了禮,口中說道:「還望叔父寬恕,小姪未曾謀面, 勿罪才好。」萬君召又謙讓了一會。殷勇又叫兩個兄弟前來見禮,殷剛、殷強隨即過來 見禮。萬君召先誇贊了他三人一回,當下又問了他些閒話。殷勇仍歸本桌坐下,大家各 用了酒菜,三張桌上,歡呼暢飲起來。一會子用完酒飯,黃天霸搶著了一齊算了帳,把 錢還了。大家又一起出了酒樓,還到擂場去,看了一回。
可巧午後,並無一人上台比試。曹德彪在台上招呼了一會,並沒一人上台,殷勇便 低低的向黃天霸道:「黃叔父!你老有著一身本領,怎麼只在這裡旁觀,不上去比試一 回?你老上去,也可將那曹老兒打下台來,給人家暢快暢快。免得他在台上目空一切。 」黃天霸見問,因說道:「賢姪有所不知,咱們哪裡是為看打擂台到此?是因奉了施大 人之命,前來有要緊公幹的;少時再與賢姪說明,便知道了。」殷勇見說,也就不往下 問。
曹德彪招呼了一會,見無人上台,也就穿了衣服,率領女兒並兩位教師下台而去。
黃天霸等也就一同進城回店。到了城內,說明了住處,他便叫殷勇將行李搬來往在 一處,好大家談論。殷勇也極歡喜,立刻將興隆店算明瞭房飯錢,搬出店門,搬到黃天 霸等客店裡去,不一會已到。黃天霸就叫店小二,快騰出一順五間,大家皆住在這一進 內。殷勇兄弟喜之不盡,因又向黃天霸問道:「方才叔父所說,不為打擂而來,是奉大 人之命,有要緊的公乾。到底是為著什麼事呢?請說明一回,好使小姪得知;如有須用 小姪之處,小姪還可相助一臂之力!」黃天霸見問,因將蔡天化如何是彩花大盜,奸辱 良家婦女;如何兩次露名留柬;如何捉拿不住,如何在拿復逃;如何準備擂台,欲招誘 蔡天化到此,合力拿捉的話,說了一遍。殷勇道:「但有一件,小姪還不明白,蔡天化 既已如此,何以見得他一定來此呢?」黃天霸道:「賢姪有所不知,這蔡天化非比那泛 泛強盜,他卻具著一身的刀槍不入的本領,因此自逞其能,偏要在眾人前顯顯自己的武 藝。不瞞姪兒說,就是愚叔等這一班,皆不是他的對手;所以特地請出萬家叔父,前來 幫同拿捉。賢姪如無事,且稍待幾時,自見分曉的。」殷勇道:「小姪好在是奉父親之 命到此,就耽擱一月半月,也不要緊。回去只要將這件事與父親說明了,父親他也決不 見怪。如果蔡天化果真前來,小姪雖無大用,也還可以稍助一臂之力。」黃天霸道:「 如此更好了。」說罷,殷勇等退出,又去朱光祖那裡談了一會,又到各人房裡周旋了一 回,然後才與賀人傑閒談起來。賀人傑此時也學了兩句世務,因向殷勇說道:「小弟自 從去年與二哥一別,不覺又是一年了。
岳父、岳母想都康健,大哥可在家嗎?大嫂等還安好?」殷勇道:「老人家與哥嫂 等均好的。現在賢弟在淮安,想還住在黃叔父那裡了。」賀人傑道:「去年已將家母接 來,一起住在黃叔父那裡。」殷勇道:「實在不曉得,倒少禮了。」賀人傑道:「來去 匆促,也未順道去岳父那裡請安。」殷勇又謙讓了一回。賀人傑又問殷剛道:「三哥今 庚十幾歲了?」殷剛道:「小弟與兄同年,也是十九。」賀人傑道:「幾時生日?」殷 剛道:「僭長兩月。」賀人傑又問殷強,殷強答道:「小弟今年十七。」彼此郎舅閒談 起來,真個是情投意合,不似那年在殷家堡爭鬥的時節,彼此恨不能都要性命的一般。 殷勇又問道:「這裡還少兩個人,張氏與郝氏二位嬸母不在這裡嗎?」賀人傑道:「他 二位老人家,一來為大人跟前沒人防護,二來不久都要添小兄弟了,因此未來。」殷勇 道:「原來如此。」彼此正談得高興,忽見店小二進來請吃晚飯,四個人便出用晚膳去 。用過晚膳,彼此又略談了一會,就各去安歇。
次日一早起來,梳洗已畢,大家用了早點,便一齊出門,仍去看打擂台。不一時已 到擂場,大家就在原處那個茶棚內坐下。見有人在台上交手,未及數合,忽將那人丟下 台來。接著又有一人上來,也是不到數合,又打落下去。接連有五六個人皆是如此。曹 德彪便在台上喊道:「若再有如這樣不中用的,盡可不必上來罷!免得有累本台主的拳 足。」話猶未了,只見正南上人叢中擠出一人,大聲喝道:「台上的聽著!你有多大的 本領,膽敢口出大言?俺來送你的狗命!」哪裡曉得還是如此,上去不過三五合,仍舊 被丟下台。曹德彪哈哈大笑道:「我道是個真有本領的,原來還是個不中用的小子!」 笑聲未畢,忽見台上又跳上一人。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一回
粉金剛力敵曹德彪 沖天炮奮鬥徐文豹
話說曹德彪將那人打量一回,暗自喝采道:「這人大約是勁敵了。」他外穿一件白 綾繡花外蓋,腳踏粉底烏靴,頭戴逍遙巾,手執白紙扇;面如傅粉,唇若塗朱。分明是 個白面書生,哪裡象前來打擂?他偏不矜才,不使氣,連響也不響,就跳上擂台。因此 曹德彪就知道他是個勁敵,忙將兩手向那人一拱道:「請教尊姓大名?住居何處?」那 人道:「小生姓徐名喚文豹,祖籍浙江人氏。因往直隸探親,路過貴地,聽得說老丈大 開擂台,招聚天下英雄豪傑。小生不揣冒昧,妄自班門弄斧,還請尊拳之下,稍讓三分 ,使小生得全顏面!」這一番話,真說得儒雅風流,令人動聽。黃天霸等在那茶棚內, 聽見他說了這一番話兒,估計是有絕妙本領。正在凝神觀看,又見曹德彪向徐文豹拱一 拱手,說道:「既蒙不棄,即請見教罷!」只見徐文豹答應一聲,便將外蓋大衣脫下, 現出一件密扣緊身,湖色短襖,將一根丈二長的杏黃絲縧在腰間束好,又將腳下粉底烏 靴蹬了一蹬,說一聲:「有占了。」當下在上首立定腳步。只見曹德彪已分開門戶,左 腳曲起,右手擋定頂門,左手在右肋下按定,使了個寒雞獨步之勢。徐文豹不慌不忙, 先將身子帶偏,左手按著胸膛,右手搭在左肘之下,騰身進步,將右手從後面回過來, 使了個葉底偷桃的架落,陰泛陽一拳打來,便破他的那個寒雞獨步的解數。曹德彪將身 子一側,左手一起,將徐文豹一拳掀開,趁勢發出右手,還他一下。徐文豹來得飛速, 趕緊躲過他右手,使了個毒蛇出洞,認定曹德彪背心點來。曹德彪看得分明,也趕著使 了個王母獻蟠桃,將徐文豹的那隻手托了出去。徐文豹將身一轉,又使了個鷂子翻身, 撲轉來雙手齊下;這喚作黃鶯卷翅。曹德彪趕著將身往下一蹲,把頭向左邊一偏,躲過 他雙手;趁勢使了個金剛掠地,將右腿在台上一旋,直認徐文豹旋轉掃來。徐文豹趕著 將身跳過;又使了個泰山壓頂,照定曹德彪腦門打來。二人在擂台上,你來我往,拳去 腳來,只打得眼花繚亂。這一個好似蜻蜓點水,掠一掠便飛向空中;那一個如蛺蝶穿花 ,點一點又飛來牆外。一個是如南山餓虎,見著人撲面而來;一個是如北海怒蛟,得了 勢騰空而去。真個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那些台上台下的人,看得個個齊聲喝采。 就連黃天霸等這一班會手,見著二人如此,不覺得也高聲喝起彩來。二人足足打到了一 百餘合,還是不分勝負。你也莫想打我一拳,我也莫想踢你一腳。二人見不分勝負,更 覺抖擻精神,又鬥了有五十餘合,還是不分勝負。
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見曹德彪將兩隻手竟在那當胸一合,說聲:「且住,停一會 兒,再決雌雄。」徐文豹一聽此言,也就說道:「悉聽尊便。」說著,各人舉了手,跳 在一旁。曹德彪復將手-拱道:「此時日已晌午,俺們且吃過午飯再來。」徐文豹便道 :「使得。」說罷,就走到衣架旁,拿過長衣,就身上披好,輕輕的跳下台來。大家一 看,見他打了有兩個時辰,還是面不改色,無不稱贊。徐文豹下得台來,搖搖擺擺,擠 出人叢,便去尋找酒樓,好用午飯。黃天霸等也就去到酒樓用飯。上得樓來,大家坐定 ,便呼店小二拿了酒菜,一面飲酒,一面談論方才他二人交手情形。賀人傑便插口問道 :「這等拳法,究竟是哪家宗派呢?」褚標道:「這就是少林一派。他二人的拳法,也 算是得其奧妙;末了還有那一著撒手拳,喚作獨劈華山,只有那天王托塔這一著可以解 得,其餘皆不能解。不知他二人有這兩著妙拳。俺們且吃過午飯,再去看他們各耍一會 。」大家聽說,頗為高興,趕著狼吞虎咽,一會子如風掃殘雲似的,大家俱已吃過。算 了帳,還過錢,大家淨了面,又吃了兩懷茶,復一齊出門,仍到擂台下面,看曹德彪與 徐文豹二人比試。
此時曹德彪已用過午飯,在台上坐在那裡等候。不一刻,徐文豹也前來,仍舊輕輕 的跳上擂台。曹德彪一見他來,趕著立起身來,讓他坐下,稍盡待客之禮。徐文豹將手 一拱,說聲:「請。」二人同坐下來。有人過來各獻了一杯茶。二人稍坐片刻,各飲了 兩口茶。徐文豹便站起來,脫去外衣,將衣服接在衣架之上,復走到檯面當中,在上首 立定腳步。曹德彪正要上前請他開拳,旁邊早走上教習徐寧,忙向曹德彪說道:「難得 這位徐兄到此,你已與徐兄會過了,可否讓小弟與徐兄領教一番?」曹德彪道:「我未 嘗不可,只怕徐兄見怪,說咱們自家欺人,輪流與他比試。恐不大穩便。」徐文豹聽說 ,心中暗想道:「你們不必施這詭計,兩個人遞換著與我交手;就使有十個人輪流而來 ,我姓徐的,要說出半個不字,也稱不起是英雄好漢。」因說道:「這個又何妨?便是 我遲早皆要領教的。但不知尊姓大名,還得請教才是。」徐寧道:「在下也是姓徐,與 老兄同姓,單名是個寧字,綽號沖天炮。略知拳棒,本領平常。
還得有請稍讓一二!」徐文豹道:「豈敢!豈敢!太謙,太謙。
小生是久仰的,幸蒙賜教,也算是三生有幸了。」說罷,便道了一聲:「請!」彼 此立了門戶,即刻就交起手來。你去我來,倒也是一對勁敵。兩個人也鬥了有八十餘個 回合,徐文豹並未稍見破綻。徐寧見他拳法甚精純,急切不能將他敗下,自己又心高氣 傲,總想在東家面前要個面子,方肯甘心。但既存了這個心,使用出一個毒著出來:先 使了個蜜蜂進洞,將兩拳向著文豹兩太陽穴打來。文豹一見,早知他要用那手毒著,已 暗暗防備起來。文豹便先用了脫袍讓位的解數,將兩手並在一處,從下泛上,向兩邊一 分,去掀他的兩隻手。徐寧見他來分自己的兩手,便借他分開之力,趁勢一反手,正對 文豹腦門劈來。
這一著,就是褚標說的那獨劈華山。文豹是已防備到此的,見他一掌劈來,此時文 豹早將兩手平住了胸膛擋來,說了一聲:「來得好!」立刻將右手向上一托,泛住徐寧 那一反掌,順勢將左手向徐寧胸前一點,這就叫做天王托塔。只聽徐寧說聲:「不好! 」正待要將身子一偏,文豹這一拳已經逼近胸膛。畢竟徐寧有無性命之虞,且看下回分 解。
第三五二回
徐文豹大鬥曹月娥 眾英雄協拿蔡天化
話說徐寧說聲:「不好!」趕將身子一偏,虧他讓得快,已在肩膊上擦了一下。曹 德彪看得真切,怕徐寧有失,趕速走過來,向當中一隔,說道:「今日天已過午,咱們 明日再來比較罷!」二人聽說,各人收了手。徐文豹就衣架上拿了衣服,換好下台。曹 德彪父女及兩個教習,也自下台回莊。黃天霸等自不必說,也是回轉客店。曹德彪到了 家中坐下,歇了片刻,即向女兒月娥及徐寧、石勇兩個說道:「咱們打了這幾日擂台, 還不曾遇見勁敵。今日這姓徐的,倒有些扎手。方才徐師傅,若再與他交手下去,恐伯 要敵不過他了。」徐寧道:「若不是台主那樣隔開,真個有些敵不上來。但是明日怎樣 設個法兒,要敗他一次才好。」月娥在旁,也道:「石師傅,且待你敵他,看是如何? 咱再與他較量一次,便可分其高下了。」曹德彪道:「我兒,你可不要小視於他,就是 與他比試起來,也須仔細才好。縱不能勝他,也得要與他不相上下,方才不被人笑話。 那時為父自有主意。」月娥答道:「女兒自當遵爹爹之命。」說了一會,也就各自用膳 ,不提。
再說蔡天化自從在河南勾欄中住下,戀著一個妓女,倒也不想法各處彩花。卻住了 半個多月,有些不耐煩起來。這日出門,到街坊上閒遊,忽然聽人傳說,東安縣現在擺 設擂台,為的是招贅女婿。蔡天化聽了這話,心中暗想道:「這擺擂的人家,那個女兒 ,想必是色藝俱全。咱何不到那裡去會她一會?
若果真美貌,咱打勝了她,定然給咱做老婆;咱也落得有個色藝俱絕的家小,也可 幫助幫助。好在咱在這裡沒有一些兒事,不但將她打勝,可以得個好老婆,咱還可以格 外響名。」主意已定,即日由河南動身,日夜兼行。不到六七日工夫,已到了東安縣內 。當下落了客店,就從各處打聽了一回,聽說有個徐文豹,現在那裡打得不分勝負。他 聽在肚裡,暗道:「這姓徐的,難道有三頭六臂嗎?俺若不到此,由他逞能耀武;俺既 到此,可不能讓他逞能了。」想了一回,也去擂台下看了一會。
這日卻因曹月娥果真感冒風寒,不曾上台,那擂台上面,可掛著一面白漆粉牌,上 寫著告白:「暫停一日」。蔡天化看了告白,當夜就思量曹家去走一趟。如果見著曹月 娥,果真是好,他便放出彩花的手段,與他暗戰一番。又想道:「俺既然到此,且等他 明日上台,俺將他打敗下來,還怕不是我的受用。若是今夜就去,倘被他知道,反敗了 咱的英名。」因此一想,遂未前去。這也是曹月娥應該不被污辱的,天化死期將臨。所 以古人說得好:「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蔡天化向稱彩花魁首,今日忽然動了這個念 頭,未去污辱曹月娥,要想爭那英名。
閒話休表,卻說隔了一日,曹月娥的感冒已是大好。先著人到台上,將告白牌拿下 。那時來打擂的,並那些小本營生的,熱鬧異常。蔡天化此時也到了擂台場內,卻因人 多擁擠,不曾看見黃天霸等人在此;就使他會想到,他又倚恃著自己武藝。
又因黃天霸等拿過他兩次,均不曾捉住他,及至酒醉,誤為捉住,仍舊被他掙脫,
他所以將黃天霸這乾人,也不曾放在心上。
倒是黃天霸等,雖然在此看打擂台,卻刻刻留神,防著他到此。
可巧賀人傑走出茶棚小便,瞥眼瞧見一人走過,好象蔡天化。
他將溺也不解了,就躡足潛蹤,尾隨在後,遠遠的跟了過去。
仔細一看,真是蔡天化,已進了那茶棚坐下。他便趕急飛跑,回至茶棚,打了個暗 號,告訴眾人。大家聽說,還未開口,只見黃天霸等要奮勇出去,預備去捉。萬君召一 見,即刻將天霸攔住,說道:「老兄弟!還不曾到時候,且不要空了手足!」
你道這是什麼話兒?原來萬君召說的,不要空了手足這句話,就是不要空捉了他- -將這捉字拆開說成「手足」二字。黃天霸聽說,只得耐住性子,坐在那裡看光景。
此時台上的人已到全了,曹德彪又往台下招呼過了。徐文豹已跳上台去。只見石勇 到台口,向徐文豹拱手道:「尊駕學的高藝,咱家台主與那位徐師父,都已領教過了。 但是在下還不曾領教呢!請賞個光兒,指教一兩手罷!」徐文豹笑道:「既是尊駕不棄 ,當得請教。便請過來罷!」石勇道:「主不占客,還請在先。」徐文豹道:「既如此 說,我可有占了。」說著,即將外衣脫去,有人接過,向衣架上掛定。二人先分了門戶 ,即刻就交起手來。你一拳,我一腳,只見或上或下,或前或後,或左或右,各盡所長 。一來一往,鬥了有八十餘個回合。忽見徐文豹飛起一拳,直向石勇打來。石勇才待要 讓,徐文豹這一拳並未打下,復飛起一腿打來。石勇一見,說聲:「不好!」正待將身 子一偏,讓他這腿--忽聽一聲嬌喝道:「姓徐的你不必逞能!俺姑娘曹月娥出來會你 !」話猶未了,又聽台下一聲道:「好!」就如萬馬奔馳一樣。徐文豹正是一腿飛去, 打算石勇斷讓不過去。不意一聲嬌喝,走出一個女子出來。徐文豹趕著立定了腳步,將 曹月娥上下打量了一會。但見她頭挽烏雲,高高的盤著一個堆螺髻,玄緞抹額,中間打 著個鴛鴦結,高聳頂門,兩耳斜插著兩朵絨花,一對珠環低低垂下;身穿一件大紅緞灑 花密扣緊身短襖,腰束著一根蘋果綠絲縧,下穿玄色湖緞灑花紮腳馬褲;窄窄的一對三 寸金蓮,穿著一雙大紅繡履。
真個是柳眉杏眼,粉面桃腮,雖為閭閻佳人,實是裙釵武士。
徐文豹看罷,不覺暗暗喝采。曹月娥也將徐文豹看了一會,只見他兩道長眉,一雙 佼眼,面如傅粉,唇若塗朱,心中也著實羨慕。彼此均打量已畢。只聽徐文豹說道:「 小姐既然下顧,我徐某也算三生有幸了。」曹月娥聽說,面上一紅,也就應聲說道:「 從來未有主占客先的道理,還是先請賜教罷!」徐文豹聽說,立刻就分了門戶,與曹月 娥交起手來。只見他們兩人,一個是身如鐵樹,拳到處不讓分毫;一個是腰若柳枝,足 踢時頗難躲避。忽然間蛟龍出水,氣挾風雲;忽然間臥虎翻身,勢撼山谷。兩個人一來 一往,足去拳來,足足鬥了有百餘個回合。
那台下的人都看得呆了,哪個不大聲喝采!
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聽西北角上大吼一聲道:「姓徐的!
休得逞能。爾休想這個老婆,須留給俺蔡天化爺爺受用!」這一聲大喝,那些台下 的人俱聽得清楚,暗道:「這蔡天化是個緝拿的人,為何敢如此大膽,前來打擂?」台 上的曹月娥、曹德彪,及徐寧、石勇四人,早已聽見,正要防備,蔡天化已跳上擂台。 曹月娥抽了空兒,即向徐文豹說了一聲:「慢走,俺去就來。」說著,便退入後房。蔡 天化才上得台,即與徐文豹兩下交手。不知蔡天化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三回
逞強能眾英雄鏖戰 中要害蔡天化成擒
話說蔡天化一聲大喝,上了擂台,也不打話,便與徐文豹交手。這卻是何緣故?他 卻存了一個心,恨不得一拳就將徐文豹打死,他便可得了曹月娥去做老婆。不料徐文豹 果然毫不畏懼,就與他力鬥起來。又兼曹月娥是早已知道,要合力拿他,所以向徐文豹 說了一句:「且慢,俺去就來。」他便退入後房去拿了兵刃,會同他老子及兩個教習, 一齊拔刀相助。蔡天化卻不知其中緣故,正與徐文豹一拳一腳的,打了個正對。忽聽噗 !
噗!噗!一陣聲響,瞥眼一瞧,見黃天霸等一眾英雄都拿了刀,齊到了台上。徐文 豹一見雖知大概,卻不曉得細底,正是疑惑,又聽黃天霸等齊聲喊道:「咱們大家合力 呀!不要再給這狗強盜掙脫逃走呀!」一聲未完,只見兵刃齊施,你一刀,他一劍,認 定蔡天化砍到。蔡天化一見,知道不好,即忙運動神功,赤手空拳,來與黃天霸交手, 奮力惡戰。只見黃天霸一刀砍來,蔡天化將右手一架,隔開過去,連皮都不曾傷了一塊 。黃天霸正待要砍他二刀,那邊褚標已一刀砍來,又接著何路通雙拐齊下。蔡天化抖擻 精坤,一聲大喝道:「爾等這些小子忘八蛋!
俺爺爺要懼怯你一點,就不算好漢了。爾等這一起小子,將所有的兵刃,只管砍來 !俺爺爺只放著這兩隻手,兩條腿,與爾等殺。這一起忘八廝兒!」一面將兩手拿開去 擋兵刃。黃天霸等聽了此話,大家皆氣往上衝,你一刀,我一槍,有的被他讓過的,有 的他並不讓,竟自使著膀臂去迎接兵刃的,總不能傷他半點,大家都有些焦急。只見賀 人傑抽個空,便掏出兩個金錢鏢,手這一揚,直向蔡天化雙眼打到。蔡天化早已防備, 便舉起右膀曲轉過來,將二眼牢牢擋住。及至金錢鏢打到,卻打在手膀上面,就同碰在 鐵上一般,仍舊掉轉下來,他竟毫無傷損。李昆在旁看見,也就拿出彈子,認定他咽喉
打到。蔡天化覷得切近,用手一接,將那顆彈子接入手中,順手一放,居心要還打李昆 ;可巧李七侯正一刀砍來,不提防正遇著蔡天化正放那粒彈子,正打中手腕,只聽噹啷 一聲,手中刀丟落在地。
蔡天化瞧得真切,趁勢就是一腿,將李七侯打倒一旁,一伸手就去拾刀。此時朱光 祖趕著架開,關小西在上首也就一倭刀砍來。接著賀人傑舞動雙錘,當頭打下。褚標也 就飛舞樸刀砍來。
天霸又趕著取出金鏢擲去。蔡天化架過刀,讓過錘,躲過鏢,正欲抽空向台下逃去 。卻好曹德彪一聲大喝:「該死的囚徒!
還要哪裡逃去?」說著,就舞動竹節鋼鞭,認定蔡天化打下。
蔡天化即將手內的單刀掀開鋼鞭,不意曹月娥又從背後舉起雙鋒刃,從蔡天化肋下 刺來。蔡天化一聲大喝,當下罵道:「好賤婢!我與你向無仇隙,何得趁火打劫?來得 好!」手起一刀,將曹月娥的雙鋒刃磕下,趁勢就還進一刀,向曹月娥當胸刺來。
曹月娥一個箭步,向旁邊一躲,卻好賀人傑又是一鏢打下。蔡天化說聲:「不好! 」趕著將手中單刀望上一擋,將金錢鏢打過;復又飛舞單刀,向賀人傑搠來。賀人傑正 欲舉錘招架,卻好關小西的倭刀從半空中接住。金大力也就插漏當空,舉起鑌鐵棍,認 定蔡天化兩腿掃來。蔡天化一面避關小西倭刀,一面兩腳一蹬,向半空中一縱,又讓過 金大力鑌鐵棍。十幾個如狼似虎的英雄,將他團團戰住,他竟一些懼怯沒有。
此時台下那些閒人,哪個看見不伸頭吐舌。做書的,你鬧了這半天,特地請來的那 個萬君召,為何到此時還不見他與蔡天化砍上一刀,刺上一劍?敢是你將他忘記了不成 ?原來萬君召自黃天霸等齊上擂台之後,大家與蔡天化大戰起來,他卻暗暗伏在上面台 頂上,在那裡細心觀看,要等黃天霸等將蔡天化打到有個八九分數,他就下來,只用一 個撒手著,就要將他捉住。所以打了這半會,總不見萬君召和他交手。此時蔡天化力戰 眾人,任他本領再高,也難敵得住黃天霸、關小西、褚標、李昆、朱光祖、李七侯、何 路通、計全、金大力、賀人傑、王殿臣、郭起鳳十二個人,並有殷家三兄弟,加之曹德 彪父女兩個,並徐寧、石勇兩教習,共計十九個,又都是能征慣戰的英雄。你一刀,他 一拐,你一錘,他一鞭,你一棍,他一劍,還有許多暗器。這可是蔡天化本領真高,又 兼著能運神功,可以刀槍不入,要換著第二個,還等到這個時候,終不成將他捉住。
李七侯被一腿打倒,天化就掄起他的刀,與眾人對殺。片時又打倒了兩個:一個是 何路通,被他刺了一刀,正中大腿,跌到台下去了;一個是石勇,肩窩上被他的刀著了 一下,不能再戰,只得躲到台後。黃天霸等不曾將他捉住,反被他打倒了一人,砍傷兩 個,好不著急。於是大家拼命的殺來,就連曹德彪父女,並教習徐寧,也是奮力去殺。 看看蔡天化他有些抵敵不住,心中暗道:「俺若再與他們戀戰,真個要被他捉了,不如 趁早逃罷!」主意打定,便舞動單刀,認定朱光祖面上一晃,朱光祖趕著架住,計全早 一刀飛來,蔡天化也不去架,居心讓他砍一刀,『趁此就可得空逃走。不期賀人傑看真 切了,看見他無心戀戰,有要逃走之意,即刻又掏出兩個金錢鏢來,向天化兩眼打去。 這對金錢鏢才打出去,忽見萬君召從擂台頂翻身倒掛下來,先使了燕子穿簾的架式,只 見一個黑影兒一晃,平空躥到蔡天化面前,隨即用了個葉底偷桃,就向蔡天化左腋下一 點。
只聽蔡天化「哎呀」一聲,登時縮了下去。萬君召趁勢將身一轉,翻到蔡天化右首 ,輕輕的將蔡天化右膀一拉,也用兩指在蔡天化右腋一點--任他鋼筋鐵骨,再也不能 動彈了。於是大家一齊上前,將蔡天化拿住,綁縛停當。再仔細一看,已見他兩眼打得 血流滿面,卻是被賀人傑的金錢鏢打傷。因他傷了兩處要害,才被人捉住。這也是他惡 貫滿盈,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應該如此。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四回
正國法強徒授首 挾私仇惡霸傷心
話說蔡天化因被萬君召、賀人傑二人傷著他兩處要害,致被人捉住。黃天霸等人, 就將蔡天化綁了個結實,拋下台去。
此時東安縣知縣,也就趕到這裡。黃天霸即將蔡天化交給東安縣,帶回衙門,先行 收監。萬君召又道:「太爺回衙後,可即命差役將他的琵琶骨穿起來,用刑具上了,方 保無虞。」東安縣聽了,好生擔驚,因說道:「本縣雖有監守之責,還求諸位保護一程 。送進城去收了監,那就是本縣的責任了。」天霸等答應,即刻一齊護送進城。到了東 安縣衙門,當由差役用頭號鐵鏈,將蔡天化的琵琶骨穿起來,用刑具上了。說也奇怪, 自傷了他要害,那神功也不能運動了。當下給他送進內監。黃天霸又請東安縣寫了文書 ,申稟施公說:「蔡天化已設法拿住,但使沿途押解,恐有不測情事,是否就地正法, 以昭慎重,而免疏虞!」東安縣隨即備文專差,連夜投報,暫且按下。
再說黃天霸等,當日又去曹家村道謝。曹德彪迎接進去。
黃天霸當即給他道了謝,又問了他教習受傷的話。曹德彪道:「敝教習雖然受傷, 卻還不重,但須歇息一兩日,就可痊癒了。」
當下曹德彪即命人擺出酒來,給大家道賀。黃天霸再三推卻不過,只得入席叨擾, 大家痛飲起來。飲酒之間,談起徐文豹打擂一事。褚標先自說道:「那姓徐的,如果未 曾娶親,居心想來招贅,他明日必然前來。那時再將他問明,便可招為快婿了!」
曹德彪聽了大喜,大家又復痛飲起來,直飲到日落西山,方才散席。黃天霸等回到 客寓,又看了何路通、李七侯,所幸受傷俱不過重,大家便去安歇。次日又往看打擂台 ,果然徐文豹復來,曹月娥又與他鬥了一會,仍是不分勝負。曹德彪即命他二人住了手 ,問明徐文豹曾否娶親。徐文豹道:「實未娶親。」曹德彪當下將女兒贅他為婿,徐文 豹也就應允。即將他帶回莊上,過了一日,就與月娥成親。一面將擂台拆去,不必細表 。黃天霸等仍回客店,專等施公回文。
不一日回批已到,蔡天化著即就地正法。這日,黃天霸等皆全身裝束,各帶兵刃。 東安縣又將城守請來,帶了兵刃,沿途護衛。蔡天化著即提出,打開刑具,當下如法背 綁起來,押往市曹斬首。一會子到了法場,等到午時三刻,即將蔡天化斬首。將首級用 木籠裝好,以便解往淮安,懸竿示眾。諸事已畢,黃天霸等也就一起回淮安銷差。殷家 兄弟卻由東安縣回殷家堡而去。不一日,大家俱至淮安,見了施公銷了差。施公又將捉 拿蔡天化的情形,細細問了一遍。黃天霸等也就細細稟明。當下施公就與萬君召道謝, 並欲保奏君召。萬君召再三推辭,不願為官。施公這才罷議。又將眾人保奏出去,後來 奉到聖旨,各人俱加一級:黃天霸加了總兵銜,關小西加了副將銜,其餘各官按原級遞 加。惟有賀人傑升了守備,大家好不歡喜。朱光祖、萬君召二人在淮安盤桓了半月,也 就回去。
如今再說桃源縣新出了一案,全家被害,實是可慘。桃源縣西鄉有一梁家莊。莊主 梁世和;是個本縣的武舉。家道極其富有,為人亦頗正道,而且任俠好義。這梁世和年 交四十餘歲,妻子陳氏,生了兩子一女;長子名喚家駒,年交十八;次子名喚家驥,方 交十二。惟有那女兒玉貞最大,今年正交二十歲,真個是詩詞歌賦,件件皆精,而且生 得美貌動人。這梁世和夫婦,真是愛如拱璧。自幼與他那表兄結下姻事--他表兄名陳 仁壽,住在城裡。這仁壽今年二十二歲,也曾進過本學生員。
父親早已去世,只有母親許氏在堂。家道雖不大富,也還小康。
只因梁家莊西北五里,有個溫家寨,這溫家寨的寨主,名喚溫球,是個武進士出身 ,綽號戇太歲,為人極其兇暴險惡。家中廣有田產,多蓄豪奴,並養著教習數人,打手 數百,專搶民間婦女,強霸一方,人人見他側目;卻與梁家莊梁世和家不敢沾染。因梁 世和為人正直,而且武藝高強,雖然是個武舉人,卻還比他那個武進士強著幾倍。前兩 年為爭買田地,溫球意欲強佔,梁世和不肯甘休,後來兩下動起武來。溫球打梁世和不 過,依舊還把那分田地讓給世和,卻暗地裡都有懷恨。這兩年之內,雖然各不相擾,溫 球卻刻刻要設法報仇。
也是合當有事,這日梁世和的女兒適在門口,隨著他母親在那裡閒看春景。不期溫 球方從城裡回來,走此經過,忽然看見梁世和的女兒那股風流俊俏,美貌動人--他這 一見,卻存了一個混帳心,要想她作妾。回家以後,便神遊癡想起來。隔了一日,就托 人出來到梁世和那裡去說;托言給他兒子求婚。
爭奈他兒子是個十不全,人人皆知的。不必說梁世和的女兒已經許下姻事,就是沒 有許下,梁世和也斷不肯把一個愛如拱璧、貌若天仙的女兒,許這個十不全。只得對來 人說明,已經自幼許下親事。那來人只得回覆溫球,說他早已許下人家。那知溫球一聽 ,心中大怒,他不念人家果真許字與人,反疑惑梁世和嫌他兒子十不全,不肯與他結親 。因此懷恨在心,愈加要尋事報復。可巧這日梁世和家來了一個外鄉人,因脫了盤費, 訪問梁世和是個任俠好義的人,就前來找他,給些盤費。梁世和見了那人生得儀表非俗 ,而且是個武生打扮,就問了他尊姓大名,住居何處?那人一一告訴他一遍:原來姓郭 名仁,是山西人氏,到南邊投親不遇,因此脫了盤程,卻有一身好武藝。因此梁世和更 加親敬,就留郭仁住了兩日,又送了他幾十兩紋銀。哪知溫球打聽出來,便到桃源縣賄 囑了差役,硬說梁世和通同大盜,勾結強人。桃源縣也不問情由,便將梁世和捉去嚴加 拷問,叫他招出通盜的各情。梁世和哪裡肯招?桃源縣又將他妻子帶去拷問。溫球見梁 世和一家俱已下獄,只有他女兒不曾下獄,便率領眾豪奴到了梁家莊,將玉貞小姐硬行 搶去。不知玉貞果有性命之虞,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五回
因驚成疾梁女全貞 抱屈鳴冤陳郎入告
話說戇太歲溫球因挾私仇,誣害梁世和通同大盜,在桃源縣出首。經桃源縣知縣不 問情由,將梁世和合家下獄。梁玉貞當為溫球搶劫回莊。及到了莊上,當將梁玉貞扶入 後房。溫球便勸她道:「你父親通同大盜,眼見得性命難保,故此將你接到我家;你若 肯與我兒子成為夫婦,我一定設法將你老子與你母親、兄弟救了出來,仍舊成為親戚。 」哪裡曉得溫球盡管說,梁玉貞一字不答。溫球不覺大怒,正欲伸手去打,再一細看, 但見梁玉貞玉容慘淡,聲息毫無,坐在那裡已是昏絕過去。溫球一見,趕著呼喚僕婦, 立刻取了姜湯灌下,復又慢慢的低聲輕喚,好容易喚醒過來。只見梁玉貞歎了一口氣, 掙了半會,才說一聲道:「苦呀!」眾僕婦見將梁玉貞已經喚醒,大家不勝歡喜。溫球 在旁也甚喜悅,因命僕婦將梁玉貞扶入臥房,好生將他安睡,服侍妥當,隨後自有重賞 。梁玉貞眼睛雖然閉著,耳內卻聽得清楚。聞得眾僕婦將她送入內房安睡,她即睜開二 目罵道:「爾等這一起無恥賤人!可知你家主人誣栽我家通同大盜,捉入縣監。又將我
有夫之女搶劫過來。如此作為,我一死原不足惜,但溫球傷天害理,總有惡貫滿盈的時 節。我雖死到了陰曹,要追他的性命!爾等眾人若將我好好送回,給我全家的骨肉申了 冤枉,日後自然感激爾等救命之恩!如若不然,我死之後,也一起要追你們的性命了! 」說了這一番話,又將溫球罵了一番,不覺氣急上擁,又昏厥過去。
內中只有個姓劉的老媽媽,雖然在溫家做工,卻是存心忠厚。他趕著又取了姜湯來 灌,好容易又灌醒過來。此時溫球聽說玉貞復又昏厥,又來看視。及至房內,見玉貞已 醒。當下那劉老媽媽即插口向溫球說道:「大爺,你老放心出去罷!這梁姑娘交給我婆 子,包管你老,服侍他好好的就是了。」溫球當即答應出去。劉媽媽見溫球出去,也就 令那些僕婦都走開,她就對梁玉貞道:「姑娘,你放心罷!且到裡間歇一會兒,我包管 你不至被他奸賊強逼。且耐兩天,我再設法救你便了。」梁玉貞聽說,見她不是歹意, 也就隨她進入內房,就牀鋪上睡下。
那劉媽媽又殷慇懃勤的服侍她一會,又與她談了些家事,又歎息了一回,又切齒痛 罵了一回,這才出去。少刻又進來看視,又與梁玉貞問茶問水。梁玉貞也著實感激。不 期梁玉貞因吃了一驚,又睏在這裡,不能出去,心中自然著急;又慮到她父母兄弟不知 如何設法解救,因此幾湊,不覺頭痛起來。溫球屢次欲進來侵犯,多虧劉媽媽將病推托 ,還幸梁玉貞不曾受些污辱,暫且慢表。
再說梁世和一家四口下在獄內,此時城裡城外通哄傳開了。
他的女婿陳仁壽一聞此言,著實吃驚不小,因趕著出了城,先到莊上看視。才到莊 口,只見梁世和家的一個老家人梁孝,匆匆忙忙走了過來,驚謊說道:「姑爺來了嗎? 」陳仁壽道:「老爺怎麼忽然遭這一場大禍?究竟裡面有什麼仇人?」梁孝道:「姑爺 休提了,真個禍不單行。老爺、太太同兩個少爺,才被縣裡捉去;不料溫家寨溫球這個 奸賊,就串領了許多打手,撞進門來,硬將姑娘搶去。老奴等趕了一回,實指望將姑娘 奪回,不但不能奪回,反被他家那些豪奴打了一頓。姑爺來得好極了,也得趕緊設個法 兒,一面去縣裡救出老爺、太大、少爺,一面去溫家寨救出姑娘才好。在老奴看來,還 是先到溫家寨救姑娘要緊!老爺等雖在縣監,急切尚無性命之虞。惟有姑娘,平日性情 最烈,姑爺是早知道。現在被奸賊搶去,萬一強逼起來,姑娘斷不肯從他,必然要送性 命,豈不白白的將性命送在奸賊之手嗎?姑爺必須趕緊設法才是!」哪知梁孝只管對陳 仁壽在那裡訴說,不曾細看仁壽。原來仁壽聽見他表妹被溫球搶去,就這一急,已經氣 絕過去;及至梁孝把話說完,忽見陳仁壽跌倒在地。梁孝又趕著將陳仁壽扶坐起來,取 了姜湯灌下,才算甦醒。陳仁壽即切齒罵道:「若不將溫球置之死地,以報此仇,我陳 仁壽誓不為人!」說罷,即令梁孝道:「你且與我到城裡一行,先往獄內將老爺等安慰 好了,然後再設別法,去處置那個奸賊。但你見了老爺、太太,切切不可說姑娘被他搶 去。我自有道理,總要先將老爺、太太、少爺們救了出來,然後再去救你家姑娘呢!」 梁孝也只得答應,立刻隨著陳仁壽到了縣裡。
賄通了獄卒,進了內監,見著梁世和夫婦暨兩個兒子。梁世和夫婦一見女婿到來, 便哭著回說道:「我不知哪世與溫家結下這樣大仇,將我全家誣害,眼見得我全家是沒 有性命的了。但是我那女兒玉貞,要望賢婿好生看待。現在我家內也不知弄得是怎樣了 ?」陳仁壽見了好生難受,只得忍住眼淚,勉強說道:「姑父姑母,你老人家不要害怕 ,好在這件事純屬他誣我,他們沒有真憑實據,就是縣裡也不能屈打成招。你們二位老 人家且安心在這裡住些時,待姪兒出去,好歹總要設法將你們兩位老人家及兩個兄弟救 出去,一面再報復那溫球奸賊。至於表妹,你老人家格外請放寬心,姪兒已將她接回去 了!」梁世和夫婦聽了這話,方寬了點心。復又問道:「賢婿,你說設法救我等全家, 究竟是怎麼個救法呢?」陳仁壽便定到梁世和跟前,附耳悄悄的說了幾句。梁世和聽了 大喜。陳仁壽即刻就告別出去,走到監門口,又切實囑托禁卒道:「望你老人家方便方 便,隨後這個家人如果進來,還請你放他進去,我將來一起再謝你。」
說著又在腰間掏出五兩銀子,賞給禁卒。禁卒自然歡喜無限,滿口應承。
陳仁壽出了縣門,即到家中,與母親說了一遍,又同梁孝說道:「你不許在外稍露 風聲。我即趕往淮安,去到施大人那裡控告。你可每日去到縣裡探視一回,再密訪你姑 娘生死如何。
我到淮安,住在總漕衙門照壁後王四房客店內。你可每日去到縣裡打探情形,逐日 寫一封信,寄與我知道。我一經將事體辦定,即刻就回來。」梁孝唯唯答應。陳仁壽連 夜僱了船,帶了銀子,直往淮安進發。不一日已到淮安,就在總漕衙門照壁後王四房客 店住下。當時就寫狀詞,專待次日一早,前去告狀。
卻好第二日正是七月初一,施公要到河神廟拈香。陳仁壽打聽清楚,帶了狀詞,便 出了店門,去到總漕衙門,等待施公河神廟拈香回衙,他便去攔輿告狀。畢竟施公可否 准他狀詞,代他申冤,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六回
察理准詞親提縣令 聞風報信暗告強梁
話說陳仁壽將狀詞繕好,專等施公到河神廟拈香回轅,便去攔輿告狀。在轅門外等 了一會,金鑼響處,施公已打道回衙。
陳仁壽即將狀詞捧在手中,等施公轎臨切近,他便攔著轎槓,跪在一邊,口喊:「
冤枉!求大人申冤!」施公在轎內閃目觀看,見是個秀才打扮,手捧狀詞,口稱冤枉。 施公即命住轎,問道:「你有什麼冤枉,到本部堂這裡來攔輿呢?」陳仁壽見問,便將 狀詞呈上。當有家丁接過。施公打開,看了一遍,就在轎內向外面問道:「你叫陳仁壽 ,是桃源縣學的生員。你可再將這狀詞內所告的各節,細細訴稟上來!」
陳仁壽道:「大人容稟:生員姑母,適同邑西門梁家莊梁世和為妻,歷有年所。姑 父亦係本省辛卯科武鄉試舉人,生有兩子一女。女名玉貞,自幼與生員結下姻事,現在 尚未過門。
只因聘妻表妹,生得稍有姿色,平時並不出外。於前月初四日,隨姑母站立本莊門 首,觀看村景。不料有距梁家莊五里之遙溫家寨的寨主溫球,他仗自己是個武進士出身 ,平日專行暴虐,霸佔田產,搶掠婦女,強霸一方。家中又廣有豪奴,多養打手。
凡遇本地方官,他又專門聯絡,借通聲氣。姑丈梁世和雖與溫球近在咫尺,卻各不 相擾。前年因民人蔣德富有田十六畝,始則價賣溫球,繼則為溫球霸佔。蔣德富心實不 甘,欲去縣裡控告,又恐力不相及,便來求請生員姑丈給他說項。生員姑丈雖然是個武 舉,最恨的惡霸土豪。一聞蔣德富之言大怒,當即到了溫家寨與溫球說理。不意溫球見 生員姑丈前去代蔣德富說話,他始則橫暴,繼且用武,與生員姑丈交起手來,卻被生員 姑丈將他打敗。那時他才轉托人來說和,情願價買民人蔣德富的田畝。彼時生員的姑丈 因與他爭鬥之後,他雖然情願價買民人田畝,究於自己無干,不過一時代抱不平,心下 究有些過意不去。
也就復到溫家寨,見了溫球,親自謝罪。溫球當時也就罷了,卻是暗地裡尚有些懷 恨。兩年來雖不相擾,這溫球可是刻刻尋報復,又因尋不出事來,只得含忍而已。哪知 可巧前月初四,他從城裡回莊,打從生員姑丈家門首經過,瞥見生員表妹,即央人來求 婚。生員姑丈即以已經許字生員的話回覆來人。不料家人去後,溫球就因此更加不悅。 可巧這日有個山西武生姓郭名仁,因到南邊投親不遇,脫了盤費,便去尋找生員姑丈, 請他幫助些銀兩。生員的姑丈平時又極好義,凡遇這等事件,只要有人前去找尋,無有 不幫助之理。因此生員的姑丈見了這山西武生生得儀表非俗,又愛他武藝精通,就留他 住了一日,送了他三十兩銀子,郭仁也就走了。不料溫球訪知有這事,便去縣裡賄囑差 役,誣指生員的姑丈通同大盜。桃源縣又不問情由,聽憑差投將生員姑丈、姑母及兩個 表弟一並拿去。問了一堂,勒令生員的姑丈招出大盜的名姓,並欲令承認通同的情事。 生員的姑丈向來安分守己,何能承招?桃源縣即將生員的姑丈、姑母及兩個表弟,一同 收入大監。這也罷了!哪知生員的姑丈等,才被縣裡提拿,溫球即於本日率領豪奴打手 ,來到生員的姑丈家內,將生員聘室表妹玉貞,強搶而去。當經老僕梁孝追趕往奪,反 被該豪奴毒打,身受重傷而回。彼時生員尚在城裡家內,等聞信奔往出城,生員的姑丈 已經下獄;生員的聘妻已被溫球搶去。老奴梁孝受傷未愈,現在原籍。生員為此情急, 本擬仍往原籍控告,奈該縣既有前情,倘或生員去告,亦斷不准詞。因此生員方星夜馳 赴大人閣下,追求申雪!再生員如有半句不實,大人一經察出,願領誣告之罪!」說罷 就磕了一個頭,仍然跪在那裡候示。
施公聽罷,不覺勃然大怒道:「該縣既如此糊塗!境內有這等惡霸土豪,不能先事 預防,還敢通同誣害,實屬不法已極。
陳仁壽你可先行退下,候本部堂一面親提該縣,並及那原、被告,人證,來轅審訊 ;一面札飭該縣,即日前到溫家寨溫球家裡,將你聘妻梁玉貞保出,查明有無奸占情事 ,再行核奪,分別治罪便了。」陳仁壽唯唯而退。施公回衙進入書房,更衣已畢,立刻 命人繕就飭知:委派計金、何路通二人,星夜馳往桃源縣,督同該縣前去溫家寨溫球家 內,趕將玉貞保出;並將溫球及桃源縣知縣,暨拿捉梁世和一並四口之原差,並梁世和 一家人等,限五日內一並押解來轅聽候訊辦。
計全、何路通奉了施公之命,哪敢怠慢?即日帶了親兵,拿了文書,星夜直奔桃源 縣而去。不一日到了桃源,先行通報進去。桃源縣聞知施公那裡派來的人,不知為作何 事,趕緊迎接進去。計全、何路通到了書房,彼此相見已畢。有人獻上茶來。原來這桃 源知縣姓胡,名喚維世,是個捐納出身。為人極其貪財,而且心地又極糊塗。所以計全 、何路通到了此地,還疑惑是來打抽風的。因道:「二位惠臨,有何見諭?但是兄弟這 裡清苦異常,除每年例得養廉外,毫無生色。而且桃邑強悍,地土瘠弱,兄弟自到任以 來,並無別事,並賠累得不少了。不知貴衙門每年還有什麼例規,還望二位仁兄指教明 白,以便兄弟設法措備。」計全因搶著說道:「老兄盡管放心,兄弟等此來,
並非需索例規。實因奉了大人之命,有件小小財爻送與老兄,可即前去趕辦,不可 誤事。將來辦得好,大人是一定要保奏的。」
這兩句話,在稍微明白的人,早知道內裡有些不妥。哪裡曉得胡維世還當是真是美 差,忙笑著說道:「既蒙大人恩典,委兄弟去辦,兄弟何敢誤事?便請二位仁兄指教罷 !」計全道:「當得!當得!」說著就在靴統內,取出一件文書出來,遞給胡維世觀看 。胡維世接過,拆開封套,將公文抽出,捧在手中,由頭至尾看了一遍,不覺汗流浹背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七回
計全大鬧溫家寨 路通誤落陷人坑
話說桃源縣知縣胡維世,見計全、何路通二人在靴統內取出公文,給他看過,方知 道是為梁世和一家,奉了施公之命,前來親提人證,並限期往溫家寨捉拿溫球,保出梁 玉貞,一並押解原、被告,人證,暨原差人等,親往淮安聽候訊問。胡知縣看罷這件公 文,嚇得汗流浹背,立刻就傳差役,親往溫家寨提人。哪知那些差役,大半與溫球有些 來往,一聞此言,故意延宕,不肯立刻就去,為的是先差心腹,去到溫家寨告知信息, 叫溫球急速準備。及至胡知縣與計全、何路通追趕前去,溫球早已得了消息,準備起來 ,專等人來捉拿。卻說胡縣令帶領計全、何路通及本署差役人等,到了溫家門首,計全 向何路通丟了個眼色,何路通會意,即退後一步,看他們進了大門,他便到溫家後門埋 伏,恐防溫球到後門逃走。計全等進了大門,當有莊丁故意攔道:「你們自哪裡來的? 為什麼不問情由,擅自向人家宅裡亂闖?」計全聽了此言,不由得氣望上衝,大聲喝道 :「好大膽的惡奴!咱老爺是奉了欽差總漕施大人之命,特來捉你的主人溫球,前往淮 安對訊控告梁世和通同大盜一案。
你敢阻大老爺不許進去麼?」那惡奴聽說道:「原來如此。既是前來捉咱家主人, 難道咱家主人還躲避你不曾麼?但是咱家主人現不在莊裡,等他回來,叫他前來投到便 了。」計全聽說,不覺大怒,便道:「你既說你家莊主不在莊裡,待咱進去搜一搜。如 果搜出來,再與你這狗頭說話。」那惡奴道:「你要進去搜查,可不怕你見怪,這是不 容你撒野的啦!」計全此時實在容忍不下了,立刻就喝令親兵,先就這狗頭給我拿下。 親兵一聲答應,也就立刻上前去拿那個惡奴。哪知那惡奴不但全不畏懼,還膽敢在身旁 拔出腰刀,即向親兵砍來。諸公請想:計全這時節可能容他過去麼?也就亮出單刀,一 撒手向那惡奴砍去,那惡奴一聲大喊,登時來了十五六個,皆是手執刀棍,一齊向計全 圍繞過來,刀棍齊施,把計全團團圍住。計全見此情景,不下毒手,是要吃他的苦了, 因此大喊一聲,舞動單刀直向眾惡奴亂砍。到底那些莊丁不是計全的對手,一連被砍傷 了幾個,其餘也就不敢上來。計全帶來的親兵,一齊動起手來,立刻將眾惡奴打得東倒 西歪。此時胡縣令站在一旁,見這等光景,已是嚇得不能動彈。計全見胡縣令站在那裡 ,呆若木雞,便走上前將胡縣令一拖,口中說道:「貴縣這地方上,出了這等惡霸,平 時不及早治,到了這會兒,還在這裡袖手旁觀?咱此時也不便與貴縣細講,且待捉住惡 霸,與你再說不遲。還不與我搜尋要犯麼?」胡縣令沒法,只得抖抖的,跟著那計全進 去搜查。
一直到了裡面,哪裡搜查得出?
原來溫球家有個暗室,設在後花園內。這暗室四面皆是石板砌成,上面有個消息, 只要將那消息扳動,那石板自然開了,中間露出門來,人即可以下去。平時溫球搶了人 家婦女回來,皆將她藏入裡面,任你搜尋,再也搜不到。此時他自己卻躲在那個暗室之 內。這暗室旁面還有一個陷人坑,是專為防備來人,萬一搜尋到此,要叫他跌入陷坑內 ,隨後再將來人捉住,或打或殺,置之死地而後已。計全見搜尋半會皆搜不出來,暗想 :
難道這惡賊果莫不在莊上麼?一面暗想,一面委決不下,仍在那裡疑惑。忽見從屋 簷上跳下一個人來,再一看時,卻是何路通。計全喊道:「何賢弟,我與你分頭去看: 你去將梁玉貞找尋出來,先保護她出去,將她送到縣裡,令人看守好了;我再去找尋那 溫球惡賊。」何路通答應,立刻就各處找尋玉貞。計全還帶著胡縣令往各處搜尋溫球。 又尋找了好一會,仍是找尋不出。正自著急,忽聽隱隱有哭泣之聲。計全心下一動,暗 道:「這哭聲,莫非就是梁玉貞麼?」他細一聽,就依著了聲音找尋過去;胡縣令也就 跟了過來。轉了幾個彎,見有一道小門。
計全便從小門而進,覺得那哭聲就從後面出來。計全趕著走了進去,原來裡間是一 個小小書房。計全又走進書房,並無門窗,計全好生疑惑。正自凝神觀看,忽見東首有 個書櫥。心下暗道:「莫非這書櫥就是暗門?」於是走到那裡,將櫥門開了,向裡面一 看,內中並無書籍。又將裡面的板用手一按,只聽剝落一聲,跳下一根閂來。計全復將 手在板上兩邊一推,又聽呀的一聲,那書櫥扳推在兩旁,中間果然露出門來。計全好不 歡喜,即將書櫥移在一旁,他便拉著胡縣令,一同進入裡面。
但見裡面卻是一間靜室,陳設得頗為精緻。那哭泣之聲便在這裡。計全一聲喝道: 「這裡間哭的,可是梁家莊梁世和的女兒玉貞麼?」話猶未了,那劉媽媽早已從裡間房 內走出,答道:「正是梁家姑娘,你老是哪裡來的?」計全道:「咱是特來救她的。現 在哪裡?因她家表兄陳仁壽,親往淮安在總漕施大人那裡告狀。准了他狀詞--咱乃施 大人面前河營都司,特奉大人之命,率同桃源縣到此,一來捉拿溫球,給他父親申冤; 二來救她出去。快叫她出來,將她救出,咱還要去捉拿溫球呢!
不要延遲了。」玉貞在內聽明了,方才相信,立刻坐了起來,扶著劉媽媽出了房門 ,問道:「哪位是救我的恩人老爺?」計全道:「咱便是奉了大人之命,前來救你。」 玉貞便要行禮,當時計全趕著攔道:「咱們快走罷!」說著就將玉貞背了起來,望外就 走;縣令也就跟了出來。才出得小門,只見對門擁進數十個打手,個個手執兵刃,攔住 去路,一齊殺到。計全一面舞動單刀,準備抵敵,一面暗想:「將那女子送了出去,再 來與他們廝殺,還怕他們跑了不成?」心中正難定主意,又聽那些打手齊聲喝道:「背 女子的聽著!你可知道你傢伙計已落在陷人坑內,被咱莊主擒住。你若知進退,速速將 梁家女子留下,饒了你的狗命!若言半字不行,咱等再將你捉住,且得你個現成的。好 在咱們法已犯了,隨後總是要定罪的,不如開開花了,反覺易於做事。」說著便擁上前
來。計全一聽此言,知何路通已誤落陷坑,更加不敢耽擱,即將身子一縮,立刻一個箭 步,跳上牆頭,隨即越屋躥房,將玉貞救了出去。何路通自誤落陷坑,被惡奴捉住,惡 奴去告知溫球,問他如何處治?溫球即命眾打手,將他弔入一間空房內,也不要打他, 活活的將他餓死便了。畢竟何路通有無性命之虞,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八回
憨太歲潛投聚夾峰 何路通救出溫家寨
話說計全背了梁玉貞,出了溫家寨,本擬將玉貞送到縣裡,後來一想,進城往返, 不免耽延時刻,不若就近先行送她回莊。
主意已定,便一口氣跑到梁家莊。卻好梁孝站在莊門口。玉貞在計全背上,見了梁 孝如同見了親人,當即哭道:「多虧這位恩人老爺,將奴救出,不然,是一定死在溫家 了!」梁孝趕著上前,將那玉貞扶下,當即給計全磕了一個頭,謝他救命之恩。
計全也不及同他說話,只將玉貞放下來,隨即他就回走。不上半里之遙,已見胡縣 令坐著轎子回來。計全一見,好生大怒,立刻上前問他向哪裡去?胡知縣道:「我現在 進城,請城守營帶兵前來圍他的房屋。」計全道:「你好不糊塗!就是要請城守營帶兵 前來圍他的住宅,不應擅離職守,可飭差請他來,為什麼要你親自前去?你這一走,萬 一溫球逃走他方,你又怎麼回覆?」胡知縣被計全問了這番話,只見他翻著兩眼,一句 話也不能回答。計全看了煞是好笑,又說道:「貴縣不必沉吟,依我看來,還是趕緊遣 差飛跑進城,去請城守。咱與你再回去搜尋惡賊。但願將他捉住,貴縣的處分還覺得輕 些。倘若再被逃脫,貴縣可怎麼好?在哪裡交出溫球來?」計全雖然這樣說法,早料著 胡知縣這一走,溫球必趁此而逃,卻不得不與他說這兩句,好把自己一肩重擔,全個兒 卸在他身上。胡縣令聽了計全這一番話,也不知如何回答,只得依著計全,便差了一個 家丁,拿了名帖,飛馬進城去請城守帶兵前來,幫助捉拿惡賊;一面仍與計全回奔溫家 寨而來。此時胡縣令也不坐轎了,跟著計全用雙腳的驢子,追趕前行。可憐胡縣令跑得 氣喘吁吁,汗流浹背。計全將腳步稍微帶慢,只是催著他緊跑。哪裡知道縣令心內愈著 急,愈走不快。在先還可以走得快些,越到後來越跑不動,暗恨道:「早知今日,悔不 當初。總是我那些二班差役通同作弊,累苦了我,今日弄得這般光景。若將溫球捉住, 將來這官兒,或者花些錢,還可以保得住。若是溫球再逃走了,上司再勒令我要人,我 又沒有人交他,那時必然勒限緝獲,我就要各處購線懸賞緝拿。倘若花些錢,購了眼線 ,將人捉住,還算不幸中的萬幸。若竟永遠捉不住,逾限之後,必定奏參。那時弄得財 、官兩敗,我才不上算呢!」
不表胡縣令跟著計全一路跑,一路暗想。且說溫球打聽得計全已救了梁玉貞出去, 胡縣令又打道回衙,心中一想:「我犯下這彌天大禍,若再不趁此逃跑,萬一官兵回來 ,再將我捉住,解往淮安,定然性命難保。不如趁此趕緊收拾,逃走他方,再作計較。 」主意已定,即刻到了內宅,拿了些銀兩,連家僮都不曾帶,換了衣服,就逃走出門。 出得門來,上馬加鞭飛奔而去。一口氣跑了有十餘里,一想道:「我逃是逃出來,但現 在投奔何處才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暗道:「不若往聚夾峰投奔鐵頭和尚。到那 裡住下,再作良圖。」你道這聚夾峰是個什麼所在?原來這聚夾峰在河南、江蘇交界地 方,兩邊兩座山頭,中間一條小路,只容一人出入。那山險峻異常。山內有座軒轅廟, 極其寬大。那鐵頭和尚便在那裡住持,名說出家,實係據著山頭,借此地落草。這鐵頭 和尚卻生得鋼筋鐵骨,一身的好武藝,飛簷走壁,件件精通。手下聚了有五六百嘍兵, 專門打家劫舍。溫球當日曾從他習過武藝,因此想到,不若就投奔到他那裡。溫球此一 去,隨後黃天霸等得了消息,便往聚夾峰去擒溫球。鐵頭和尚抗不交出,又與黃天霸等 殺了一次。
三打聚夾峰,捉拿鐵頭和尚,此是後話,暫且按下。
再說胡縣令便跟著計全,好容易跑回溫家寨,又前後各處找尋殆遍,總尋不出人。 此時天已大黑,又不知何路通性命如何?計全沒法,只得到了內宅,將溫球的家小一概 拿下,令人綁縛起來,勒令家小交人。溫球的妻子被逼不過,只得謊騙計全,引指他到 暗室內搜尋。計全聽說,隨即帶了胡縣令,並親兵人等,走到後花園內,將石洞挖開, 進內搜找,哪裡有個溫球?雖然溫球未曾搜檢出來,卻救出兩個女子。計全復又各處去 找,剛出了花園,轉過一條小巷,只聽東首矮屋內有呻吟之聲。計全就帶了親兵,走入 矮屋一看,原來何路通四馬倒攢,弔在屋內。計全立即上前,將何路通放下,復又一同 出來,問溫球的妻子,究竟溫球現在何處?他妻子此時只得將溫球逃走的話說了出來。 計全又問她何時逃走的呢?他妻子道:「大約桃源縣離了莊上那個時候才走的。」計全 聽說,便望胡縣令道:「貴縣如何?果然不出吾所料。」胡縣令聽說,只得向溫球的妻 子埋怨道:「本縣與你家丈夫有何仇隙?他居心搶劫梁家女子,反說人家通同大盜,到 本縣那裡控告。本縣以為他是個本地鄉紳,說話向來不錯,哪裡知道竟是這等一個混帳 東西!現在又畏罪逃脫,害得本縣官是要丟了,還要用錢,保不定何時才可緝獲到手。 你家丈夫一日緝獲不到,本縣就要多用一日錢,倒為了你家一個混帳東西,弄得本縣財 官俱喪。他不想本縣這個七品前程,也非容易到手,在上司面前,不知叩多少頭,說了 多少『求大人栽培』的話。哪裡曉得到任未及一年,本錢雖然賺回來了,利錢也得了好
些,就被你家丈夫這一鬧,不但本縣利錢一個落不到,只怕本錢還是有命無毛。你家害 得本縣好苦呀!」說罷望著溫球的妻子跳了一會。溫球妻子見他這等著急,也只得望他 說道:「太爺不必說了,打個倒算盤罷!只當從前少賺了幾個。而且俗語說得好,『湯 裡來一定是要水裡去的』。看破些罷!」畢竟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九回
訊家屬追究行蹤 緝強梁購覓眼線
話說胡縣令見溫球逃脫,不知去向,急得沒法,只得將他的家小一並拿入縣衙,莊 房封鎖起來,候緝到正凶,再行發落。
次日即提出梁世和一家四口,又將梁玉貞並捉拿的原差,由桃源縣親身押解淮安, 聽候審問。不日已到,將一干人犯,先行寄入山陽縣監。然後,計全、何路通見了施公 ,將上項的事稟了一遍。施公點頭。接著桃源縣胡維世也來稟見。施公當即傳見。胡維 世給施公行了禮,站立一旁。施公命他坐下,當下問道:「溫球控告梁世和通同大盜一 案,貴縣可曾訪查明白,究竟有無證據呢?」胡縣令道:「卑職該死。總是卑職一時糊 塗,致屈好人下獄。」施公道:「貴縣既為朝廷命官,本縣境內出此等強徒惡霸,應該 早為懲辦,除暴安良。即使力有未逮,也應該申詳大府,並力合拿,才是道理。為什麼 通同作弊,誣害良民,但聽一面之詞,便諂害他一家五口。這是有人告到本部堂這裡; 倘若無人出首,這梁氏一家五口,就屈死貴縣手裡了。
現在溫球又復逃脫,貴縣一定知他的蹤跡。仍煩貴縣十日內,將溫球獲到,本部堂 或看貴縣一官非易,從輕懲處。倘再怙惡不悛,袒護惡霸,本部堂斷不輕恕。那時,貴 縣可不要怨本部堂鐵面無私!姑候明日訊明原、被告人等,貴縣便請回衙,趕緊緝獲溫 球到案。」胡縣令聽了這話,哪敢強辯?只得請了安,告退出去。
次日施公升堂,先傳原告陳仁壽問了一遍,即將梁世和夫婦父子提來。梁世和夫婦 跪在下面,又將前情申訴了一遍。施公又命將梁玉貞帶上。玉貞跪下,先磕了一個頭。 施公問道:「陳仁壽是你何人?」玉貞道:「是小女子表兄。自幼經父母憑媒說合許字 ,尚未過門。」施公道:「溫球將你搶去,你曾被逼過嗎?」玉貞道:「小女子也曾被 逼兩次,後因小女子驚嚇成疾;又虧溫家一個姓劉的老僕婦,多方防護,所幸小女子未 被污。」施公道:「這還是你的造化。但是溫球究竟為著何事,誣害你父母兄弟?可知 道麼?」梁玉貞又將前情申訴一遍。施公命她退下去,帶桃源縣原差。下面答應,將兩 原差帶上。施公問道,:「你是去捉梁世和一家四口的麼?」那原差道:「是小的奉了 縣太爺之命去捉的。」施公道:「你兩個喚作什麼名字?」
兩個原差回道:「小的名喚吳能。」「小的名喚張淦。」施公又問道:「你等前去 梁家的時節,可曾見有強盜在他家麼?」吳能道:「小的未曾看見。」又問張淦道:「 你曾看見嗎?」張淦道:「小的也未曾看見。」施公又問道:「可拿著他真憑實據麼? 」
原差道:「也不曾拿著。」施公道:「你等說不曾見他家窩留大盜,又不曾拿著實 據,你等怎麼就將梁世和一家四口拿去呢?」
吳能道:「小的這日在班房閒坐,忽見溫大爺家有個小使喚作釦子,來喚小的趕緊 前去;說是他家大爺有要緊的話說。小的不知何事,就隨著釦子去了。到了溫家寨,溫 大爺就向小的說道:『你們這兩個月內,鬧的盜案是不少了,一件皆不曾破案。
老實告訴你,現在梁世和家窩藏大盜。說不定這些案內,就有他家窩藏的人。你只 須將梁世和一家拿到縣裡,請官嚴訊一堂,就可以明白了。』小的聽說,便問他道:『 溫大爺,你老如何知道呢?』溫大爺說的是他親眼看見:某日有個山西人,實在形跡可 疑,在他家住了兩日才走的。小的聽說,就回去稟知。本官聽了這話,當時就加差張淦 同小的一同前去梁家,將世和夫婦父子四人,一並解到縣裡。經本官訊了一堂。怎奈梁 世和堅不承招。本官只得監禁,以待復訊,徹底根究。哪知他竟是個好人?那溫球竟是 個萬惡奸刁的賊子!不但小的為他所累,連本縣太爺也因他受累不淺了。」施公道:「 你曾得溫球賄賂麼?」
吳能道:「委實不敢受賄。」施公聽說,忽將驚堂木一拍,怒聲喝道:「爾等還敢 隱瞞?本部堂早已訪知其事。若不用刑,你等如何肯招?拖下去從重拷打!」手下一聲 答應,將吳能、張淦兩人拖翻,重重的打了四十大板。施公喝叫:「住了!本部堂問你 ,究竟受了多少賄賂?」張淦被打不過,只得招道:「溫球先送了二十兩銀子,叫吳能 將這件事辦妥,隨後再為酬謝。吳能嫌少,溫球又加了十兩,共計三十兩。分小的五兩 ,他得二十五兩。當由吳能進去稟明瞭本官,立刻就同小的前去捉拿了。」施公聽說, 又喝令將吳能打了四十,吳能受打不過,也只得一一招出。
施公又命提溫球妻子周氏。溫周氏提到,跪在下面。施公問道:「爾夫誣害良民, 搶劫婦女,平時強霸一方,你可知道麼?」周氏道:「小婦人也曾勸過幾次,怎奈丈夫 總不相信。
前者誣害梁世和,小婦人實在毫無知覺,就是梁玉貞被丈夫搶回,小婦人也不知道 。求大人明察。」施公道:「你果實不知?
本部堂問你,怎麼膽敢將你丈夫放走呢?」周氏道:「大人的明鑒。若謂小婦人暗
地將丈夫放走,這可實在冤枉了。那時小婦人已嚇得幾乎要死,自身還愁保不住,何暇 再顧及丈夫?後來大人派去那兩位老爺,追問小婦人的丈夫所在,小婦人還指著他去尋 。怎奈沒有尋出,那兩位老爺又再三逼問,小婦人被逼不過,只得隨口應道是逃走了, 其實真不曉得。」施公聽了忽道:「好個刁婦!你在莊上已經對本部堂委員說過,你丈 夫是趁胡知縣暫離爾莊上那個時節逃走的。爾現在說『實不知道』,足見平時助夫為虐 !拖下去先給他掌嘴四十,問她可招也不招?
如若不招,再給她拶起來問。」手下答應一聲,即刻將周氏扭轉面孔,一五一十打 了四十。只打得周氏哭叫連天,哀哀求道:「小婦人願招!」施公命手下住了,便又問 道:「你丈夫究竟逃往何處?你可快快從實招來。再若有半字虛言,定即拶起再問!」
周氏道:「丈夫逃往何方,小婦人委實不知真切。但知丈夫從前有個習武藝的師父 ,是個和尚,在什麼聚夾峰。或者此次就逃往他師父那裡,也未可料。這就是小婦人真 實口供,其餘就將小婦人拶死了,也不知道。」施公聽說,便問黃天霸道:「你可知道 這聚夾峰在什麼地方?」天霸回稱:「不知。」施公也不追問,又將胡知縣傳上堂來, 將各人的口供,先與他看了一回。
胡縣令已嚇得魂不附體。施公便予了限期,著他購線在限內緝獲溫球到案。如逾限 未獲,定即一並嚴加處治。又令梁世和等,安分守業。吳能、張淦及溫周氏,一並著桃 源縣帶回監禁,候再提訊。胡縣令唯唯退下。施公亦退堂。不知如何捉拿溫球,且看下 回分解。
第三六○回
聚夾峰師徒設謀 桃源縣眾寇劫獄
話說胡縣令將一干人犯,帶回桃源縣收監,一面購線緝拿溫球到案,暫且不表。再 說溫球逃出溫家寨,上馬加鞭,直奔聚夾峰而去。走了兩日,前面已到。這山上是他的 熟路,無須請人通報,直到軒轅廟內,見了鐵頭和尚,哭訴一番。鐵頭和尚就命人做了 些酒菜,與溫球吃了,然後又命人將山上眾頭領請來,大家商議。原來這鐵頭和尚是陝 西人氏,習得一身好武藝,果真是鋼筋鐵骨,有萬夫不當之勇。用一根純銅禪杖,足足 有七八十斤,更會飛簷走壁。手下積聚五六百嘍兵。更有三個頭目:一個姓萬,名喚世 雄,慣用鉤鐮槍;一個姓周名鹿,慣用雙戟;一個姓熊名海,慣使單刀。俱是武藝精通 ,能征慣戰,卻又是鐵頭和尚的門徒。當日鐵頭和尚見溫球如此狼狽,逃到此間,即將 他們三人一齊傳來商議,設法報仇雪恨。萬世雄、周鹿、熊海見師父叫喚,立刻到了方 丈。一見溫球,同聲問道:「師兄如何這等狼狽?」溫球見問,便將以上各情說了一遍 。大家一聽,個個咬牙切齒,大怒罵道:「施不全!與你有何仇恨?你專要管咱們的閒 事!與咱們一流人作對。別人由得你這贓官作威作福,咱們可容不得你這等作為!今日 又將咱同門弄得這般狼狽。若不將你擒住,咱等誓不為人!」大家罵了一頓。還是鐵頭 和尚說道:「諸位賢徒,溫球雖然到此,他的家小一定要拘入監牢。咱們也要設個法兒 ,先將他的家小救出,然後再與那贓官施不全為難。大家有什麼妙計,不妨說出來商量 商量。」只見萬世雄說道:「據徒弟看來,一面到淮安行刺,一面到桃源反監,叫他兩 頭不能兼顧。如此辦法,家小可以救出,仇恨也可以報了。」熊海道:「萬大哥你這個 計策雖好,劫獄還可做得到。若去淮安行刺,一人恐怕不能。在小弟愚見,莫若先去桃 源縣,將大哥的家小先行救出,最為妥當。只要一經劫獄,那桃源縣必要去報。桃源縣 一經去報,施不全定即派人前來。咱們等他派人前來,那時再合力敵他,總要將他殺個 片甲不回,實做個以逸待勞,以主代客。若要前去行刺,即贓官手下,雖則黃天霸等人 不過爾爾,究竟寡不敵眾。萬一不測,反為不美。不若如此辦法更為妥當。不知尊師與 諸位兄長意下如何?」鐵頭和尚道:「此言甚合吾意。但有一件,必得先著一人去桃源 縣那裡探聽的確,城中有無防備,然後去反監,一齊帶了出來。」溫球道:「徒弟還有 一事:那梁家莊還要走一趟,縱不能將他全家誅戮殆盡,這梁世和是放他不得的。」鐵 頭和尚道:「且到臨時再作計議。」溫球大喜。鐵頭和尚又命人擺出酒來,與徒弟接風 。當晚師徒五人,就在方丈內暢飲起來。
次日,鐵頭和尚又派了四五個嘍兵,先到桃源縣打探消息。
隔了六七日,嘍兵回山報說:「城中並無準備,唯有桃源縣知縣出了賞格,各處緝 獲溫球。」鐵頭和尚便命嘍兵退下,遂與眾人商議道:「城中既無準備,可即速下山。 恐怕稍有延挨,多有不便。」萬世雄道:「師父之言,甚是有理,咱們眾兄弟就是明日 下山便了。但有一件,溫大哥卻要改扮起來才好。」溫球道:「我這改扮倒也容易,只 須將頭髮剃去,與師父一樣,旁人便看不出來。若再恐怕不濟,臉上再涂些黑灰,任他 眼緊的人,也難認出。」大家笑道:「這個法兒倒好。」於是大家便去裝束。到了次日 ,溫球已將頭髮剃去,就借了鐵頭和尚的外衣,穿了起來。萬世雄就改扮了鏢客;周鹿 改扮了賣膏藥的;熊海改扮了賣藝的。各人暗藏了兵刃。又挑選了四五十個精壯嘍兵。 此時正是八月天氣,這日眾人下山,正是八月初七,便約定:中秋夜三更行事,不可有 誤。大家俱已曉得,便別了鐵頭和尚,直奔桃源而去。下得山來,大家又各自分開,陸 續前進。到了八月十四,已陸續到了桃源,各人先混進城來。溫球等到天黑,挨城而進 。這日大家皆未會面,只尋了客店住歇下了。到了次日,大家裝模做樣,在街上閒逛。 只見周鹿拿著兩張狗皮膏藥,在那裡叫賣。萬世雄見了,好生發笑,各人會意。
萬世雄當即走開,走未多遠,又見一堆人團團的圍在那裡。萬世雄擠進人叢中,向 裡一看,原來是熊海在那裡打拳,彼此就會了意。萬世雄站了一會兒,也就走開,又各 處去走了一趟,單單看不見溫球。便暗暗想道:「他是個正主兒,咱們皆為他的事而來 ,怎麼他反不見面?」正在暗說,忽見溫球從東首直街上行來。二人又會了意,便走到 一個僻靜所在。萬世雄道:「師父今夜三更准到。咱們大家在東首城隍廟旁側後,那座 三官殿樓上會齊。二更過後,你便掩進監門。我與周兄弟、熊兄弟,卻不由頭門進去, 打從監後圍牆上去。你只聽大堂上鼓打三更,便砍開監門進去,我與熊海兩個兄弟,在 屋上面接應你。
一經將監門砍開,即大喊一聲,我便跳下屋來,指明你到女監去救嫂嫂,以便喚出 尊嫂;我便再同你去認令郎。」溫球答應,二人不敢多立,仍然各自走開。
看看到了晚間,大家皆用飽飯,陸續的到了三官殿樓上,只等三更便去行事。不多 一刻,已是二更,溫球便掩入縣門,至監門外面。卻好這夜,所有監卒人等,皆因中秋 佳節,個個皆賞月,吃得大醉,睡的睡,回家的回家,因此一個不曾遇見的。溫球伏在 黑暗的地方,側耳靜聽。不一刻,只聽得大堂上那面鼓咚咚咚的正打三更。溫球不敢怠 慢,在腰間拔出一把樸刀,認定監門使勁砍去。不過五六刀,已將監門砍開,便即大聲 一喊:「兄弟們快來動手!」此時萬世雄等,早已在監屋上面,將瓦揭開了幾路,看明 女監的路逕。溫球喊聲未完,萬世雄早跳下來,領著溫球,一同砍入女監。溫球復大喊 一聲道:「溫球在此,俺的娘子在哪裡?速速前來,俺救你出去!」只聽應道:「奴家 在此,快快救我出去!」溫球上前,一刀斬斷鐐銬,正欲前去抱她,忽見周鹿從屋上跳 下,說:「哥哥將嫂嫂先交與我,你趕緊去尋姪兒罷!」說著就將周氏一把就提上了監 屋。
萬世雄又帶著溫球進入男監。溫球復又喊道:「我兒天德在哪裡?為父今特來救你 !」天德一答應,溫球即忙上前,將鐐銬斬斷,也是正欲抱他,又見熊海從上面跳下來 ,他也不打話,便將十不全的溫天德,救上屋頂。於是大喊一聲道,「咱乃聚夾峰的好 漢!如有難友情願出去的,快快隨咱們一齊殺出去呀!」
要問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一回
萬世雄獨力退官兵 眾囚徒同心歸賊寇
話說溫球一聲大喊道:「眾難友有情願出獄者,快隨咱們殺出!」一聲未完,那些 囚徒誰不要命,是有武藝的,一個個掙斷鐵索,齊搶殺來。卻好眾嘍兵已經殺到,於是 一同殺出監門。此時監牢俱已驚醒,趕忙各處飛報。不到片刻工夫,桃源縣守備鄭德標 ,已帶了合營兵丁,點著燈球火把,直向南門追趕前去,暫且不表。且說周鹿、熊海二 人,將溫球妻、子二人救出,哪敢怠慢,立刻背在身上,走到南門。他二人運動壁虎游 牆的功夫,越過城牆,一口氣跑了六七里,揀了一座樹林,將溫球的妻、子藏入樹林裡 面。他二人復又還轉身來,天還未明,仍從城牆越入,跳下來就砍死兩個守門兵,又將 城門大開下來。周鹿便守定城門,熊海便去接應。走未多遠,只見前面燈球火把照耀如 同白日,喊殺之聲,震動天地。熊海飛舞鋼刀,一聲大喊,直殺過去。萬世雄正與官兵 在那裡格鬥,又要兼顧溫球--原來溫球本領平常,看看已抵敵不住,幸虧熊海殺到。
萬世雄一見,趕著喊道:「熊兄弟!你趕緊將溫大哥保護出城,上山要緊!這些烏 龜忘八,牛子狗官,讓俺來敵他罷!」熊海答應,即殺開一條血路,將溫球保護出城。 到了城門口,又會同周鹿一齊出城,走到樹林裡面,又背上溫球妻、子追趕前去。
走到天明,就在半路上,僱了一隻船,將溫球妻、子安放上船,一同保護上山不表 。
再說萬世雄與守備鄭德標,殺了有兩個時辰,鄭德標雖然本領高強,究竟敵不過萬 世雄精悍。萬世雄也不敢戀戰,只得且戰且走。到了城門外,看看城守追得切近,他便 復轉身來,出其不意,認定鄭德標腿上一刀。鄭德標趕緊躲過,自己雖不曾傷著,馬肋 上正中一刀。那馬嘶的一聲,飛奔而去。萬世雄也不追趕,即刻放開腳步,帶領眾囚徒 、嘍兵一齊出城,直往聚夾峰而去。話分兩頭,再說城守營守備鄭德標那馬被砍中了一 刀,飛奔回去。及再換了馬,隨即趕出城來,已是不及。只得回來查點營兵,受傷的卻 也不少。此時天色大明,一面去到縣衙會胡縣令商議,一面打發受傷的人等先行回家, 暫為養息。
胡縣令此時已知道溫球會合聚夾峰大盜前來劫獄,劫去溫球妻、子及眾囚徒,急得 兩手捶胸,呼天搶地。城守營見他如此,實是好笑。當下說道:「老寅兄!事已如此, 急也無益,不過拼著丟官而已,再沒有別樣事情。為今之計,須趕緊申詳上憲,才是道 理。」胡縣令聽說,只得趕緊命人寫了文書,飛申上去,靜候聽參。次日,梁世和家也 知道了,梁世和即同妻子說道:「我家是他的仇人,他既能前來劫獄,難保他不前來報 仇,不若暫避到女婿家。」於是合家就搬進城中,稍避仇人報復。
再說胡縣令申文,這日到了總漕衙門,當有書差呈送進去。
施公一看,不覺大驚失色,立刻將黃天霸等傳進,道:「方才桃源縣知縣胡維世申 文前來,說是八月十五夜三更,溫球膽敢勾結聚夾峰大盜進城,反監劫獄,搶去溫球妻 子周氏,兒子天德,並死囚六名,各監犯十六名。經守備鄭德標追趕接戰,復被該盜斬
開城門而逸。似此目無王法,膽大妄為,若不設法將這伙大盜趕緊捉拿,將來為禍不淺 !但不知這聚夾峰究在何處?
山上強盜共有幾人?須得細細探明,以便前往剿滅。」黃天霸等皆默然不答。施公 道:「諸位賢弟何以不答一言?」計全道:「大人明鑒。都司曾聞人說,這聚夾峰在河 南、江蘇交界地方。
兩面山頭,峰高險隘,中間只有一條小路,還只能容一人行走。
頂上有一座軒轅廟,大概那些強人,就在這廟內盤踞。非是都司等不答一言,只因 這聚夾峰險峻異常,恐怕一時難破。所以都司等,在這裡打算如何去法,如何將那伙強 賊剿除,還求大人勿存他意。」施公道:「原來如此。但諸位賢弟既知道這個所在,你 們大家商量妥當,再去剿除,也是事半功倍的一法。本部堂卻只恨桃源縣不能事先預防 。境內有這等惡霸土豪,他敢與他通同作弊;及至事發,將溫球的家小收入內監,就應 該刻刻耽心,時時防備。還是一味昏昏,弄到反監劫獄而後已,尚復成何事體?若再姑 容,何以能警愚惡之輩?本部堂是萬萬不能容了他的!」黃天霸等大家稱是。施公當即 批飭下去,批:桃源知縣胡維世居官昏昧,著即先行革職;仍一同勒限緝獲越獄在逃之 溫周氏、溫天德各犯人等,並將膽敢勾結大盜之溫球,暨聚夾峰各盜寇,一並拿獲到案 ,照律懲辦。若再奉行故事,定即從重治罪。桃源縣守備鄭德標雖經聞報,追之不及, 究屬有疏防範,著一並革職留任,以觀後效。施公批飭已畢,黃天霸等退出,大家便籌 劃計策,預備前往聚夾峰剿滅匪寇,暫且不表。
再說溫球帶同妻、子,一路之上,並未有查問。不日到了聚夾峰,當即挈領上山, 先與鐵頭和尚道謝。鐵頭和尚將劫獄情形問了一遍。溫球一一回答。鐵頭和尚便道:「 你們都困乏了,且去歇息,等萬世雄回來,大家再議守山的良策,以防官兵前來剿滅。 」溫球等答應退下。當即尋了一所房屋,給溫球的妻、子居住。隔了一日,萬世雄也就 回山,稟明鐵頭和尚說:
「帶了好些獄中的好漢,他等都情願附從在此,即請師父定奪!」
鐵頭和尚道:「他們既情願前來,沒有再使他們下山的道理。
好在這裡也不多他們這十幾個人,就留他們在這裡照應罷!」
萬世雄答應,即刻出去,將帶來的各犯領進來,給鐵頭和尚相見。鐵頭和尚又吩咐 了幾句話,各犯這才退出。萬世雄也就走了出去。次日,萬世雄等走入方丈,與鐵頭和 尚相見,說道:「徒弟們既已前去劫獄,這時節定然各處都曉得了。那些贓官既經知道 ,別人還料不定派兵前來,唯有施不全那個贓官,一定是要委派人到此的。咱們也要預 備預備,一來免得臨時措手不及,二來也使他知道咱們的厲害,不敢藐視才好。」鐵頭 和尚道:「為今之計,山上的糧草都是足的,這一件無須慮得。
唯有兩座山頭,加添些擂木炮石,寨柵外面再加些鹿角上去,恐防官兵前來攻打。 各處隘口多派巡查,還怕黃天霸等人,不是明來,卻是暗至,這件最要防備!好在這山 前只有一條小路可通山寨,後山的那條路,是沒人知道的。」萬世雄等答應,即日預備 起來,以防官兵來此剿滅。畢竟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二回
鐵頭僧設險守要 黃天霸奉命出征
話說萬世雄與鐵頭和尚商議拒政官兵之策,鐵頭和尚已將各處要隘籌劃一番。次日 ,忽說道:「桃源囚徒內中,難免有武藝高強、膽量出眾之輩。如果有這等人,他既歸 順於我,也可命他們幫助。那獄內這一班囚徒,我何不將他們呼喚前來,盤問他們一番 ?」萬世雄聽說,當下即轉身出去,一會子將那二十二人全行帶來,先令他們給鐵頭和 尚行禮,站立兩旁。鐵頭僧開口說道:「你等久處監牢,自分必死。難得有此機會,逃 脫出來,真是虎口餘生,萬分之幸!但是你等既到咱這裡,必欲代咱做一番事業,也不 負咱救你等性命之恩。你等內中有武藝高強者,可即報上名來,生平會使哪般兵器?待 為師各給你等的兵刃,就在這裡比試一回,好派你等一處責守。如係向來既無武藝,又 無膽量的,便給你充作嘍兵,以聽使用。」鐵頭僧話才說完,只見那囚徒中走出六人, 雖然身軀長短胖瘦不一,卻生得個個相貌猙獰,精悍無匹,一齊大聲說道:「咱等既承 師父救命之恩,如有用咱等之處,皆願效死力!」鐵頭僧聽了大喜道:「你等姓甚名誰 ?可說與為師知道。」只聽各人齊聲說道:俺喚陸老么。俺喚曹如虎。俺叫沈三魁。俺 喚衛達。
俺喚韓豹。俺喚呂飛熊。六人報名已畢,鐵頭僧又問道:「誰會使哪般兵器,可自 取來演試一回,待老僧量材使用。」
話猶未了,只見陸老么走到旁邊兵刃架上,取了一柄牛耳撥風刀,走到院落當中, 放開大步,舞了一回。鐵頭僧一見,覺得很有些膂力。陸老么舞罷,仍然走上廳來,將 刀插在架上。
接著呂飛熊取著一枝方天畫戟,也走到院落中間,只見他將方天畫戟端在手中,忽 然一擺,足足有那碗來大的花頭。鐵頭僧看見,已是喝采;又見他用盡生平之力,將那 枝方天畫戟舞了一回,真如萬道寒光,輕身活潑,鐵頭僧大喜。呂飛熊舞畢,走到廳上 ,也將方天畫戟插在架上。曹如虎見他兩人試了刀戟,也就在兵器架上,取下一口大砍 刀,也走到院落當中,飛舞旋轉,演試了一回,仍然送上兵器架。接著沈三魁取了單刀
,韓豹取了鑌鐵點鋼叉,衛達取了爛銀槍,三個人也走到院落中間,各耍了一回。個個 皆本領高強,技藝精絕。鐵頭僧大喜,復又問道:「你這等六人所用兵器,老僧俱已試 過。但你這六人之中,可有能飛簷走壁的麼?」只見陸老么一聲答應:「俺願獻末技與 師父一看。」說著,一縱身已飛上大廳中間那根樑上。
鐵頭僧一見,好不歡喜。只見他在樑上騰挪飛舞,極其靈便;忽然一轉眼間,已輕 輕的跳落下來。大家喝采不已。其餘五人卻不會這等功夫。於是鐵頭僧即收了這六個人 為徒弟。這六人當與鐵頭僧拜畢,又與萬世雄等平拜起來。鐵頭僧即命手下大擺筵宴, 一齊坐下暢飲,大家好不暢快。飲酒之間,鐵頭僧又開口說道:「本師自從得了這山寨 ,並無官兵前來攻剿。現因溫徒弟這件事,太鬧得大了,咱料施不全那裡,一定派兵前 來窺探。大家都要協力抵拒,不可使官兵得手,挫動本山銳氣。」
大家齊聲答應道:「師父但請放心,如有官兵到此,定然殺他個片甲不回,使他不 敢藐視。」於是大家暢飲而散。鐵頭僧即命呂飛熊、韓豹二人,守東山青龍崗,曹如虎 、衛達守西山白虎嶺,陸老么、沈三魁守谷寨柵,萬世雄、周鹿、熊海守中軍寨柵,自 己獨守山頭。分派已定,大家各執其事,這且不表。
且說施公這日又將黃天霸傳齊問道:「聚夾峰強寇猖獗,膽敢劫獄反監,若不及早 征剿,恐怕養虎成害。諸位賢弟可有什麼妙計,破得這聚夾峰麼?」黃天霸道:「自從 那日奉諭之後,總兵等已經飭派心腹何三前去打聽,將聚夾峰的山勢情形,並山內有多 少強人,為首的究竟是哪一個,令他細細探聽清楚,限十日內回覆。現在已去有六日, 早晚便可回來。一經得了實在情形,與副將等即預備前去剿滅。但聞聚夾峰山勢險峻, 他山上既鬧了這樣大事,必然料有官兵前去,他那必然是要準備起來。現在實無破敵之 策,只好待到那裡,大家再等計議。在末將看來,此次剿滅聚夾峰,非多派官兵不足以 助威勢。還請太人裁酌!」施公道:「那個自然,賢弟等可即挑選起來;一候細作回來 ,便可即日前往,免得再延時日。」黃天霸唯唯答應,當即退出。一面即吩咐所有漕營 各標兵丁,一並於三日後,齊赴教場點選,聽候調用。各營兵丁奉了這個號令,到了第 三日,皆齊集教場,聽候挑選。黃天霸等當日即挑選了二千五百人馬,分為五隊。並傳 令:所有軍裝一切,趕緊齊全預備,一經擇定吉日,便要起行,不得違誤軍令。各營答 應下去。
不一日細作回來,報與黃天霸等知道:「小的奉了老爺之命,前去聚夾峰察看形勢 ,並探聽一切。茲查得聚夾峰兩山對峙,左為青龍崗,右為白虎嶺。中間有一條小路, 只容一人行走;由小道進入谷中,約半里多路,便是該盜外口的寨柵。由寨柵進內,攀 岩而上,還有座中寨;進了中寨裡面,便是軒轅廟。廟內有四個強盜,為首的叫做鐵頭 和尚,其餘三人:一喚萬世雄,一喚周彪,一喚熊海,俱是鐵頭和尚的門徒,都有萬夫 不當之勇。自那日劫獄之後,鐵頭和尚又得了同時出獄的六個囚徒:一喚呂飛熊,一喚 韓豹,這兩人把守青龍崗;還有曹如虎、衛達這兩個現守白虎嶺;還有陸老么、沈三魁 ,這兩個守谷口寨柵;萬世雄、周鹿、熊海,這三人守中軍寨柵;鐵頭和尚自守山頭。 並有嘍兵五六百名,個個皆是精悍無比。峰後還有一條小路,非本地土人不知。小的到 了那裡,卻好遇見山上一個嘍兵,也是壽州人氏--小的從前在家鄉的時節是認得他的 ,後來他因犯了法,就逃走在外,有了四五年,不知下落,不知怎樣到了那裡。小的看 見他,就央他帶著小的上山,各處耍了一日。他還問小的從哪裡來的?小的未敢說出是 從這裡去,說是由河南有事,從此經過,現在就要回家。閒談之中,他便將以上的情形 ,通通告知小的了。」黃天霸道:「你這個家鄉人,叫什麼名字?現在那裡管什麼事呢 ?」何三道:「小的那個同鄉叫個張四保,現在那裡充當一個小頭目,就派在呂飛熊、 韓豹兩個名下聽用。」黃天霸道:「你不必走開,咱還有事用你呢!」何三磕了個頭道 :「老爺如有差遣,小的即當伺候便了。」
說著,退了下去。黃天霸聽了何三這一番話,即刻就到了施公那裡,又將眾人約齊 ,把何三打聽回來的話,細細說了一遍。
施公道:「既然如此,諸位賢弟當於何時拔隊呢?」黃天霸稟道:「請大人吩咐。 」施公道:「後日是十月初一,而且是個上吉良辰,就於初一拔隊,包管諸位賢弟馬到 成功。」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三回
黃天霸督師征草寇 李公然故意敗強徒
話說黃天霸奉了施公之命,準備十月初一日拔隊起行。先於前一日,施公傳諭出來 :命黃天霸總統全軍,關太為幫統,褚標為參謀,張桂蘭、郝素玉為中軍左右羽翼,共 帶兵一千。
李昆、金大力為前軍,李七侯、何路通為左軍,王殿臣、郭起鳳為右軍,各帶軍兵 五百。計全、賀人傑為全軍護衛,務共恪遵號令,追趕前進。一候剿滅有功,再行保奏 升賞。黃天霸等奉了憲諭,即日各按隊伍預備齊全。到了初一天明,黃天霸同關小西二 人,先到施公前告辭。施公又獎諭了兩句話。二人退出,即刻到了大教場,祭過大旗, 拔隊起行。那一千五百名兵士,個個弓上弦,刀出鞘,一路之上,浩浩蕩蕩,直奔聚夾 峰而去。不一日,探馬報道:「前面已到聚夾峰不遠,只有十里之遙,特請元帥令下! 」黃天霸聞報,命就地升炮安營,分為前、後、左、右、中五隊,立下寨柵,各歇一宵
。次日,天霸傳出號令,命前隊先探賊勢。
李昆、金大力立刻帶領兵弁前去哨探。不一刻,到了聚夾峰下。李昆把馬一拍,端 著爛銀槍,一馬衝至谷口,大聲喊道:「你等這伙狗強盜聽著!俺老爺特奉總漕施大人 之命,因你等膽敢袒護溫球,前去桃源劫獄,實屬目無法紀。今特前來剿滅你等,速速 將頭領獻出,尚可免你等一死。若再抗拒官兵,立刻就將爾等的巢穴踏為齏粉!」李昆 喊了一陣,裡面並無一人答應,也無一人出來,李昆好不疑惑。再向兩邊山頭一看,真 個是險峻異常。正在凝神觀望,忽聽一聲梆子響,兩邊山頭許多擂木炮石直丟下來。李 昆趕著撥馬就走。忽聽後面轡鈴響處,一聲大喊道:「好大膽的狗官!敢來窺探咱爺的 山寨。咱呂爺爺前來擒你!」話猶未了,一馬衝殺過來。李昆趕著撥過馬頭,將那人細 細一看,正要問他名姓。只見那人自己報道:「你認得呂飛熊爺爺麼?」說著擺動方天 畫戟,直向李昆刺來。李昆急舉銀槍招架。兩人搭上手,就大戰起來,一來一往,殺到 有數十回合。忽見呂飛熊一戟刺到,李昆向旁一閃,順手一槍,直向呂飛熊肋下刺去; 呂飛熊急用戟桿向旁一格,趁勢倒轉戟頭,便往李昆劈面刺到。李昆也即舉槍桿向上一 迎,順手就還他一槍。呂飛熊一面讓開,一面把馬一拍,向斜刺裡跑去。李昆緊緊追趕 。只見呂飛熊那匹馬忽然失了前蹄,李昆急急趕上一槍,以為這一槍定要送他性命。也 因李昆自負太甚,未免大意,不曾防備得到。李昆一槍方要刺下,呂飛熊覷得切近,忽 將馬一領,一轉身擺動畫戟,直向李昆當胸刺來。李昆說聲:「不好!」趕緊身子一偏 ,那一戟正中馬腹。那馬直立起來,把李昆掀翻在地。呂飛熊看得真切,復一戟要來送 李昆性命。
不提防金大力在後面,看見李昆跌於馬下,他拚命飛奔前來,舉起鑌鐵棍,認定呂 飛熊腿趕忙一棍,就地掃到。那馬後足被金大力這一棍,已是斷送了一隻,也就立刻將 呂飛熊掀於地下。
金大力正要復一棍結果他性命,只見谷口內飛出一騎馬來,將呂飛熊救入谷內。金 大力不能追趕,就將李昆扶起,換了馬匹,給他坐上,好回營而去。
李昆回到營中,悶悶不樂。金大力在旁勸道:「李五哥何必如此,勝負乃兵家常事 ,何必掛懷?好在那姓呂的,也被小弟將他打翻下馬,兩邊皆算扯直。明日五哥再與他 決一雌雄便了!」李昆道:「賢弟有所不知,初次交鋒,便被他挫動銳氣,雖然天霸賢 弟未必因此見怪,但於自家面上十分慚愧,故此悶悶不樂。」金大力道:「哥哥萬勿介 懷,自古道,『有小負必有大勝』。今日雖然稍有挫動銳氣,再與你交戰,包管你大獲 全勝的。」金大力正在勸慰李昆,忽然黃天霸、關小西二人前來,李昆讓他們坐下。原 來天霸已經知道他未曾得勝,怕他有些慚愧,因此約同關小西前來觀看。一到營內,便 見李昆垂頭喪氣,當下天霸開口說道:「五哥!今日雖然小挫,可切勿介懷!兵法有雲 ,我欲大勝,必先小敗,然後使他自驕,我則可以一鼓而下。今五哥此舉,卻隱合兵法 之妙。以後小弟便處處以此法待之,包管一月之中,雖其山勢嵯峨,定可剿滅殆盡。五 哥切勿自餒,要緊,要緊。」李昆見天霸如此慇懃,前來寬慰,也就把羞愧丟在一旁, 這且不表。
再說呂飛熊回轉山頭,到了聚義廳上。鐵頭僧一見當即誇道:「賢弟初次出馬,今 日就能將前部的先鋒打敗,足使他挫動銳氣。只要三五次一連將他們打敗,那些狗官定 然聞風膽落。
那時再將施不全殺了,咱們就可隨心所欲了。」說罷,即命手下擺酒慶賀。當日合 山人等,無不歡呼暢飲,一宿無話。
次日天明,李昆吃飽了戰飯預備出營,到山下挑戰。忽見關小西飛馬而來,向李昆 說道:「昨晚褚老叔與計大哥、黃賢弟三人在那裡議論,說是五哥昨日既小敗一陣,山 上那些狗盜必然談論,以為我等本領平常,先鋒不過如此,他必然驕滿。
我等便可長其驕心。今日如果出戰,萬萬不可取勝,還是要敗。
特恐五哥不知,因此使小弟前來奉達。並使小弟在此,候五哥敗下,小弟便與他們 再戰。小弟再敗,隨後黃賢弟等前來接戰,還是詐敗。說是仿那諸葛孔明火燒博望坡七 十二敗之法,以驕其心;然後再戰,便可以二鼓而下,攻他的巢穴。」李昆聽說,也覺 有理,當下答應,立刻上馬出了營門,仍去山下挑戰。李昆才到谷口,早見嘍兵飛報進 去。少刻,呂飛熊即飛馬出來。
彼此相見,更不打話,一槍一戟,二人便交起手來。呂飛熊抖擻精神,恨不能一戰 就可結果李昆的性命。李昆也處處留神,刻刻防備。兩下正殺得難解難分,兩面喊聲震 地,忽見李昆把馬一拍,落荒而走,呂飛熊緊緊追來。李昆復戰數合又走,呂飛熊又追 ,李昆又掉轉馬頭,再戰數合又走。呂飛雄哪裡肯捨,復又追去,直追至十里之外,呂 飛雄方才回馬轉去。走又未有多遠,又見韓豹一人追趕前來,呂飛熊看得切近,當下把 馬一拍,直迎上去。卻好關小西已到面前,呂飛雄即擺動畫戟,直刺過來。關小西早已 看見,趕著用刀架開,二人搭著手,又大戰起來。戰未兩合,韓豹提著點鋼叉已經趕到 ,劈頭就是一叉,向關太搠到。關太急急架開鋼叉,便望著韓豹虛晃一刀,拍馬便走。 呂飛雄、韓豹哪裡肯捨,奮力緊緊追來。欲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四回
關小西刀斬呂飛熊 賀人傑鏢打曹如虎
話說呂飛雄正趕關太,忽然他坐下馬將頭一搖,立刻壁立起來,將呂飛雄掀翻在地 ,那馬溜韁而去。你道這是何故?原來李昆藏在樹林之內,看見呂飛雄追趕下來,要試 試他的本領如何,看他留神不留神,因此發了一彈,正打中那馬眼,故此那馬即刻壁立 起來。李昆遠遠觀看,只見呂飛雄雖然被馬掀倒在地,他尚不知何故。李昆看罷,知道 呂飛雄不過一莽夫,本領也不過如此。彼此收兵回營。次日一早,呂飛雄便下山挑戰。
小軍報入帳內。李公然正欲出馬,關小西便道:「李五哥!這狗賊讓我去將他殺死 了!」說著飛身上馬,出了營門。兩邊排成陣勢,彼此更不打話,立刻交起手來。一來 一往,兩個人戰了五十餘個回合,不分勝負。此時賊兵隊裡,卻惱了一人,手執大砍刀 ,一馬飛出,大喝一聲:「好大膽的狗官,休得逞能!
俺曹爺爺前來取你的狗命。」手起一刀,即向關小西當頭劈下。
關小西正欲前來招架,官軍隊裡李公然手執銀槍飛馬出彩,喝一聲:「狗強盜!你 老爺特來擒你!」說著也就一槍刺來。曹如虎端定大砍刀,將李昆的槍掀過。李昆覺得 來賊很有些膂力,就這一刀掀過,已將李昆的虎口震出血來。李昆暗道:「狗強盜倒有 些扎手,倒要小心防備。」當下將長槍橫在手中,正欲問來人姓名,只見曹如虎又是一 刀砍來。李昆將槍架住,喝問道:「狗盜賊!你可通名來,俺老爺槍下不挑無名之卒! 」曹如虎聽說便道:「你這狗官聽了,俺爺爺乃聚夾峰鎮守白虎嶺大王曹如虎是也。你 亦將名留下,待俺殺一個有名的狗官!」
李昆大喊一聲:「狗強盜聽了!俺老爺乃欽差總漕施大人標下都司,李公然老爺是 也。你既問俺老爺的大名,就該早早下馬受縛,免污了老爺的寶槍。」那曹如虎大怒, 又是一刀砍來。
李昆趕緊招架,好容易將曹如虎的大砍刀架了過去,正要還他一槍,哪知曹如虎刀 法精通,不容李昆回手。李昆只顧招架,不能還槍,看看已抵敵不住。
只聽關太大喝一聲:「李五哥使勁兒,小弟前來助你!」原來關太與呂飛熊兩個鬥 到有六十個回合,關太便使了個拖刀計,先向呂飛熊虛砍一刀,拍馬便走。呂飛熊不知 他用計,只道他敗了下去,即便趕緊追來。關太也不回顧,只管朝前跑;呂飛熊也只顧 緊緊相追。關太等他追得切近,忽然將身一轉,就從馬腹下翻起一刀;呂飛熊正趕得高 興,措手不及,被關太一刀斬為兩段。關太即梟了首級,掛於馬項。正欲回營,見李昆 戰曹如虎不下,看看要敗下來,他便趕上前來助戰。李昆一見關太殺到,自己有了臂助 ,不覺陡長精神,奮力大殺。曹如虎知道有人前來助戰,也便舍了李昆,直奔關太而去 。關太舞動金背大砍刀,一聲大喊道:「狗強盜!你尚不知死活,看俺老爺馬下掛的頭 是誰呀?你可知呂飛熊已被俺老爺斬了!」曹如虎一見,更大怒起來,也就奮力提了大 砍刀,直向關太砍來。關太接住便殺,兩柄大砍刀殺在一處,真是一對兒,刃芒耀目, 冷氣逼人。
那山頂上韓豹看見呂飛熊已被關太殺了,曹如虎恐非關大對手,趕著把馬一拍,飛 下山來,舞動雙股點鋼叉,直向關太刺到。李昆一見,趕緊上前接住,四個人戰在一堆 ,兩邊助威之聲,幾乎震動天地。關太與曹如虎戰有四十餘個回合,看看也抵敵不住, 又使出拖刀計誘他,當下即虛砍一刀,拍馬便走。
曹如虎也不知是計,仍然緊緊追趕。關太在前夾馬飛跑,曹如虎在後拍馬狂追。看 看已經追上,關太正欲翻起刀來去斬曹如虎,哪知曹如虎已經看破,便大吼一聲:「俺 爺爺不怕你的詭計!你這拖刀計瞞得過別人,怎瞞得俺爺爺?」說著就是一刀當頭砍到 。關太幸虧眼快,知道曹如虎看出了破綻,定然不肯相饒,立刻把馬一夾,那馬嘶的一 聲,復又跑去。曹如虎哪裡肯捨?
關太正在危急,恰巧賀人傑一支軍前來接應,當即擺動雙錘,接住廝殺。曹如虎見 賀人傑,不覺哈哈大笑道:「我道什麼三頭六臂的大將,原來是一個小子。」也就舞動 大砍刀,奮殺起來。賀人傑戰不三合,知道不能抵敵,一拍馬回頭飛奔。
曹如虎還是不捨,在後緊緊追趕。賀人傑身軀便捷,腰間掏出金錢雙鏢,勒馬相待 ,看看曹如虎追得急近,手這一揚,大聲喝道:「賊囚不要趕了,看鏢吧!」曹如虎正 趕得高興,忽聽一聲:「看鏢!」倒是他不抬頭,還可以躲得過去,哪知他這一抬頭, 說時遲,那時快,一對金錢鏢已打入曹如虎眼內去了。只聽曹如虎「啊呀」一聲,栽於 馬下。賀人傑看得真切,哈哈大笑,遂即把馬一拍,直飛過來,手起一錘,登時將曹如 虎打得腦漿迸裂。山頂上賊寇見傷了兩個頭目,趕著鳴金收軍。韓豹正與李昆殺個對手 ,忽聽金聲響,便搠了一槍,奔回谷口去了。
這邊官軍擂起得勝鼓,大家回營。黃天霸將李昆、關太等接入大寨,大家歡喜無限 。
且說韓豹回了山寨,鐵頭僧聞知呂飛熊、曹如虎兩個死於非命,傷感不已。當下急 叫韓豹退下。鐵頭僧便與萬世雄議道:
「今日一陣,連喪兩個徒弟。以此看來,官軍昨日之敗,還是誘敵。為師倒有個主 意在此:明日出戰,俺們也誘他一陣,將他們誘入谷口,兩邊山上將擂木滾石放下,把 他的歸路截住。
俺們就可在谷中與他廝殺,任他插翅也難飛去這谷中,然後再並力擒拿,可以大獲 全勝。」世雄正欲回答,只見陸老么上前說道:「師父!徒弟倒有一計在此,今夜二更 時分,徒弟前去官兵營中,察看他的動靜。如果能於下手,就此將他的主將黃天霸刺死
。若是他那裡防備得緊,徒弟便回山報信,就於夜間前去劫寨。徒弟料他們殺了兩日, 大家也是辛苦;今日又勝了一陣,必然將我們不放在心上,且料我們不敢出去。趁此出 其不意,攻其無備,可以大獲全勝而回。不知師父與諸位師兄意下如何?」鐵頭僧道: 「此計卻甚有理。但是你二更前去,未免太遲,往返恐來不及,不若一黑即便前去。無 須行刺,只要探聽他那裡有無準備。如若他們果然無備,你便可速速回山,我一面派人 前去劫營。若待你二更始去探明一切,再行回山,往返極快,也要兩個時辰,哪裡還來 得及?所以叫你要走,一黑就前去。但不可大意,務要格外小心,不能給他們看破。」
陸老么道:「師父!不是徒弟誇口,俺這飛簷走壁之功,到今已用了八九年。俺從 前有個綽號,喚做一陣風,因為俺往來飛快,就同起了一陣風的一般。這個絕技,徒弟 自己也相信得過,師父但請放心。」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五回
探軍情妄思劫營寨 授密計暗地取山頭
話說陸老么等至天黑,換了夜行衣靠,急急的跑下山來,直奔大營而去。這且按下 。且說黃天霸見今日勝了一陣,又殺死兩個賊人,便思傳令出去,令各營人等休息一夜 ,明日再去攻山。計全在旁說道:「黃賢弟!萬萬不可如此。豈不知兵法有云:我勝則 不可輕敵。今日雖勝了一陣,不過殺了他兩個頭目,他山上並末大傷元氣。萬一他探知 我們因勝了一陣,便疏忽起來,他就趁此前來劫營,那時措手不及,如何是好?在愚兄 看來,今夜必有人前來暗探,我們外面盡可放出疏忽樣子,讓他來探我,我卻暗暗防備 ,使他不出我所料,然後可如此如此而行,賢弟以為何如?」黃天霸聽說大喜,即刻密 傳號令:各營於初更時分,一律吹燈熄火,卻暗暗嚴加預備,不可略有疏忽。二更以後 ,聽候調用,如有泄漏風聲,定按軍法從事。
此令一出,各營不敢略有怠慢。看看天黑,黃天霸即在大帳內聚起眾兄弟,在那裡 歡呼暢飲,大家皆隨聲附和,有的說:「鐵頭僧早晚就要被捉的!」有的說:「聚夾峰 的強盜本領平常!」正在高談闊論,忽見大帳外有個黑影兒一晃,黃天霸瞥眼看見,就 望了計全一眼。大家會意,故作不知,仍然歡呼暢飲。一會子飲畢,黃天霸即傳令出去 :各營兵士連日辛苦,今夜暫歇一宵,明日當合力奮攻山寨。當有旗牌號令出去。一會 子,前、後、左、右、中五營,吹燈熄火。大家說道:「這兩日實在辛苦極了,難得統 領今日發出令來,吩咐我們歇息歇息,真乃意想不到之事。我們不要耽擱了,早一刻兒 多睡一刻呢!
明日還要出去打仗。但願這兩日就將那個忘八羔子的鐵頭和尚捉住,我們就可以回 去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休。
一會兒工夫,這五營內連聲息一點都沒有了。
陸老么早已到了寨內,方才黃天霸看見那個黑影兒,就是他在那裡偵探。所以黃天 霸故意發出那一號令,吩咐各營暫歇一宵,分明使陸老么聽了回山送信,叫山上眾寇們 前來劫寨,這裡好將計就計,前去攻山。這是合該鐵頭僧及一眾強寇要招劫冤,冤冤枉 枉聽了陸老么的言語。當下陸老么聽得真切,心中大喜。以為卻中妙計,立刻回轉山頭 送信,叫他們前來劫寨。
就在這個空兒,黃天霸就密傳號令:令李公然分一半人馬,會同何路通、賀人傑二 人暗暗抄出大路,直望青龍崗東首埋伏;李七侯分兵一半,會同王殿臣、郭起鳳二人, 暗暗抄出大帳,直望白虎嶺西首埋伏。只聽中軍號炮一響,即搶上山,各將山頭占住, 不得有誤。又令張桂蘭、郝素玉,各帶精兵二百,在營門左右埋伏,但聽中軍號炮一響 ,直殺進來。又令關小西、計全各帶兵丁二百,在於青龍崗、白虎嶺腳下埋伏,但聽中 軍號炮,卻按兵不動,等到連珠炮響,即便前來接應,以斷賊眾歸路。自己卻與褚標把 守中軍。各人得令而去。真個是人銜枚,馬勒口,各人帶了兵卒,暗暗的埋伏去了。
卻說陸老么回至山寨,將前項的話說了一回。鐵頭和尚立刻傳齊眾寇,便令萬世雄 、周鹿,帶領嘍兵二百名,往前衝寨。
又吩咐兩邊,直搶官兵大營:熊海、韓豹各領兵丁二百名,直搶官兵左營;沈三魁 、衛達,各帶兵丁二百名,直搶官兵右營;
陸老麼、溫球,帶領兵丁二百名,往來接應。吩咐已畢,眾寇各帶人馬,也是人銜 枚,馬勒口,直奔山下而來。到得官兵大營,正交三鼓。萬世雄、周鹿一齊殺入大營, 不見裡面動靜,他二人以為卻中妙計,直奔中軍殺來。剛走至箭道,忽聽一聲梆子響, 兩邊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左邊黃天霸殺到,右邊褚標殺來。萬世雄、周鹿知道中 計,正待要走,已來不及。
黃天霸戰住萬世雄,褚標戰住周鹿,這一場大戰,直殺得喊聲大震,鼓角喧天。萬 世雄、周鹿正在危急,卻好韓豹、熊海從左邊殺來;沈三魁、衛達從右邊殺來。黃天霸 見左右皆有賊兵接應,即令人將號炮放起,只聽一聲響亮,張桂蘭、郝素玉,各帶兵丁 二百,從營門外掩殺進來。一見天霸、褚標與賊眾在那裡混戰,黃天霸被萬世雄、周鹿 二人圍住,看看要抵敵不住,桂蘭即在身旁掏出神箭,颼的一聲,直向萬世雄面上打去 。萬世雄毫不防備,面上中了一箭,只聽「哎呀」一聲,手這一鬆,那兩柄飛抓丟於馬 下。黃天霸看得真切,知道他中了暗器,順手就是一刀,結果了性命。周鹿看見萬世雄 已死,奮力來戰天霸,卻被天霸出其不意,在周鹿手腕上砍了一刀。周鹿負痛,不敢戀
戰,把馬一拍衝殺出來。卻好金大力正來接應,一見周鹿敗下,不問情由,迎將上去, 夾馬頭就是一棍。那馬嘶的一聲,壁立起來,便將周鹿掀於馬下。金大力正欲上前舉棍 就打,斜刺裡跳出陸老么,將中耳撥風刀架住金大力的大棍,周鹿趁此逃脫。金大力與 陸老么戰不二合,被陸老么一刀砍傷右腿,金大力只得負傷而逃。陸老么也不追趕,便 去接應熊海、沈三魁等人。褚標此時已將韓豹砍死。沈三魁、衛達、熊海三人,正與黃 天霸、褚標、張桂蘭、郝素玉四個,團團圍住,那裡廝殺。正在危急之際,只見陸老么 殺入,他們三人還不奮力殺出重圍,難道還是坐以待斃麼?
黃天霸等見熊海等奮力殺出,一面將連珠炮放起,一面追趕出來。計全、關小西一 聽連殊炮響,也就帶了兵丁前來接應,卻好正遇沈三魁等人出來。關小西一見,也不打 話,當頭便是一刀,向沈三魁砍去。沈三魁哪裡還敢接戰,只得將關小西的大刀架開, 仍自奮力衝出。關小西哪裡肯捨,接著又是一刀砍了進來。沈三魁心下一慌,手中一慢 ,正欲招架,又被關太一刀砍於馬下。此時熊海見沈三魁已被砍死,越發不敢戀戰,急 急的上馬加鞭,一路衝出營門,飛奔而去。計全一見,也就趕上前去。熊海轉過大營, 卻不從谷中逃走,反而落荒而逃。計全緊緊窮追,轉了兩彎,忽然不見。計全不敢深入 險地,恐有埋伏,只得拍馬而回。你道那熊海何以忽然不見?他卻轉過山後,從那條小 路上山去了。此時衛達、陸老么仍在營中,未能逃出。二人正在危急,不得殺出重圍。 陸老么忽然心生一計,望著黃天霸手這一揚,一聲喝道:「看寶貝!」黃天霸一聽,只 當他有暗器打來,趕著將頭一低,讓了過去。陸老么就在這個當兒,身子一縮,躥上帳 房,連縱帶跳,登時不知去向。衛達見陸老么復又逃走,自知不能活命,只得下馬受縛 。黃天霸等人並不收兵,復又殺出營門,直向聚夾峰而去。畢竟青龍崗、白虎嶺如何攻 破,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六回
眾英雄合力攻山 鐵頭僧拚命拒敵
話說黃天霸等到了山下,仍見李昆等在那裡攻打青龍崗、白虎嶺,尚未攻破。你道 這是何故?原來這兩個山頭,形勢頗險,由山下直到山頂,那條道路壁立上去;加之山 上多設擂木滾石,不必說李昆等人,就是飛將軍也不能立破。先是李昆一聞號炮,知道 大營裡已經得手,立刻就率領兵丁直殺上去。走至半山,只見擂木滾石如雨點一般直打 下來,眾兵丁不能上去。
正在為難之際,恰好黃天霸等率眾來攻,遂領兵一同殺攻上去。
走至半山,仍被擂木滾石打下來,不能上山。黃天霸等沒法,只得收兵回營,歇息 一日不表。
再說鐵頭僧打發萬世雄等下山劫營,到了三更以後,忽然大營內號炮一響,心中便 疑惑道:「怎麼大營內有號炮聲響?
難道他那裡有了準備,陸老么不曾打聽得的確?真是如此,山上的銳氣失矣!」正 疑惑間,忽見青龍崗、白虎嶺兩處守山的小頭目,慌慌張張的進來報道:「大王師父! 大事不好了!大營內已經有了準備,現在兩個山頭,被官兵攻打甚急,請令定奪!」鐵 頭僧一聞此言,只嚇得魂不附體,也就慌忙說道:「爾等趕即將擂木滾石放下,務要死 守,不得被官兵奪了這兩個山頭。若被他攻破此山,我等性命難保。」小頭目得令,趕 著飛奔回了山頭,死力拒守,因此不曾失去。到得天明,小頭目又復來報:「大王師父 !現在官兵已退去,青龍崗、白虎嶺均幸保無恙,擂木滾石打傷官兵不計其數。但不知 大營內諸位爺們如何光景?也恐怕是敗多勝少,怎麼不見一位爺回山?其中必有不妙之 處。」正在那裡說著,忽見熊海狼狽而來,一見鐵頭僧哭拜在地。鐵頭僧一見忙問道: 「那裡勝負究竟如何?」熊海道:「師父!不必講了,咱們總算上了陸老么的當了。現 在萬世雄、周鹿、韓豹、衛達、沈三魁俱被殺死,溫球不知去向,所有嘍兵盡遭殺戮。 徒弟幸虧拚命殺出,方才逃走,回上山來,不然也要死在那裡。為今之計,這個地方是 住不得了,速速早尋去路才好。」鐵頭僧聞言,大叫一聲:「氣死我也!本師定與這黃 天霸小子誓不兩立!」
正在怒不可遏,忽見陸老么抱頭鼠竄而回,走到鐵頭僧面前伏地請罪。鐵頭僧道: 「你還有何面目來見我?就被你說出那件妙計,要去劫營。你又探聽不出人家已作了準 備,而且你還自鳴得意,回來報信。現在弄得一敗塗地,你尚有何說?」
陸老么跪在地下戰兢兢的說道:「非是徒弟打聽不確,委係黃天霸詭計多端。徒弟 到他大營的時節,分明見他們聚眾飲酒,快樂非常;後又傳令,叫各營一律安歇。徒弟 打聽確了,才敢前來報信。哪知他其中有詐。徒弟見識淺短,可是未及察出,現在徒弟 自知罪不可救,求師父作主便了!」鐵頭僧聽了這番話,也知:「他並無他意,不過未 曾識出官兵的詭計。現在山寨需人之際,若再將他治罪,山寨內分外無人幫助,不如仍 然恕了他的罪過,叫他奮力幫助,他必然感激我不殺之恩,也就死力戰鬥了。」心中主 意已定,因道:「亂報軍情,本當推出斬首。尚念你並無他意,不過見識淺少,未能識 破,誤中敵人詭計。本師加恩格外,既往不咎。爾須知道,現在山中兵力已衰,從今以 後,務要死力合眾據守。但能保得那兩個山頭,這大寨尚可保全無恙;不然,你我就死 無葬身之地了!」陸老么道:「徒弟蒙師父不殺之恩,雖粉身碎骨,亦不足報於萬一。
若果遇著敵人前來攻打,定竭力死與敵人相拒。但是寨中兵卒無幾,兄弟已殺了殆盡, 如何守法呢?」鐵頭僧道:「徒弟!這倒不要過慮。那兩個山頭,只要閉關死守,如有 敵人前來攻打,切不可與他接戰,但將擂水滾石打將下去,他自不能殺上山來。
為今之計,熊海與你二人各守一山,你守青龍崗,他守白虎嶺,不得再有貽誤。若 再疏忽,本師一定二罪並治!」陸老么唯唯退下,各去把守山頭不表。
且說黃天霸等過了一日,便留張桂蘭、郝素玉、褚標三人守營,其餘出隊,一同前 往攻打聚夾峰。到了山下,分兵一半:黃天霸、何路通、賀人傑、王殿臣四人,攻打青 龍崗;關小西、李公然、郭起鳳、計全四人,攻打白虎嶺。只聽一聲炮響,如潮湧一般 飛奔上去,並力攻進。那山頭上嘍兵早已看見,也就趕著將擂木滾石如雨點一般打將下 來。那些兵卒打得頭破血流,紛紛倒退下來。黃天霸也沒法,只得暫叫兵丁稍息,再為 進攻。
一連攻了四五次,皆是如此,只得傳令收兵。黃天霸等回到營中,即將前日來做細 作的那個何三,喊來問道:「你前日所說這山寨有條小路,只有本地土人知道,你可就 此出去,代我拿一個土人前來,本統領有話問他。作速前去,不得有誤!」正自吩咐, 忽見巡營小卒拿進了一個人來稟道:「小的們方才到後營巡查,見一個形跡可疑之人在 那裡窺探。小的們恐怕他是奸細,因將他捉來,聽候示下。」黃天霸聽說,即著小卒將 那人帶進帳中,便問道:「你叫什麼名字?誰人指使令你前來充作姦細,窺探本帥的大 營?速速招出。若有半句不實,推出營門斬首!」那人嚇得戰戰兢兢的說道:「小人實 在不是奸細,是本地土人,姓林名保,家住不遠。只因我到娘舅家去,由此經過,看見 老爺這裡頗為熱鬧,不曉得做什麼,要想進來耍一會。
不料被他們拿住,硬說小的是強盜差來做細作的。小的實在冤枉,求老爺開恩。」 黃天霸看了林保那種樣子,卻非奸細的舉動,因說道:「你既不是奸細,本帥差你去做 一事,你若去做得來,本帥不但放你,而且有賞;你若做不來,本帥定要把你作姦細辦 ,推出營門斬首。」林保道:「小人願做,聽大人吩咐。」黃天霸道:「你可知這聚夾 峰有幾條路可以上去?」林保道:「前面谷口有一條路;後面走田家窪轉過去,還有一 條路。
就這兩條路,再沒有第三條路。」黃天霸道:「這田家窪離此有多遠呢?」林保道 :「不過五六里。」黃天霸道:「你認得麼?」林保道:「小的但知有這條路,卻不曾 到山上去過。」
黃天霸道:「你既知道,今夜三更時分,可同本帥前去,將功折罪。」林保道:「 小的是不去!」天霸道:「為什麼不去?」林保道:「山上強盜甚是厲害,若被他知道 ,定要送小的性命的。」
黃天霸道:「你怕強盜殺你,不怕本帥殺你麼?」林保道:「小的怕老爺還比怕強 盜好些;老爺講理,強盜不講理。譬如小的現在是被老爺人捉住,還問小的許多話,但 不過要殺小的,並不曾真殺。若被強盜捉去,早已頭不在脖子上了。」黃天霸道:「你 無須怕,但同本帥前去,可以保你。而且不要你上山,只要你將本帥領到那裡,就叫你 回去便了。」林保道:「如果這樣,小的便遵老爺之命,帶老爺前去。可是要交代明白 了:到了那裡,小的只管指明老爺的去路;若是叫小的上山,小的雖死也不去的。」黃 天霸道:「本帥決不騙你,只要你指明本帥認得路逕,你就回去便了。」林保答應。到 了三更時分,黃天霸換了夜行衣靠,即同林保上山。畢竟如何捉拿鐵頭僧,且看下回分 解。
第三六七回
黃天霸偷渡田家窪 眾英雄大破聚夾峰
話說黃天霸問明土人林保的路逕,心中大喜。當下就將林保留在營中,一面聚起眾 英雄商議,說道:「方才拿到一個土人,問明到聚夾峰的山後小路,現已將他留在此處 ,晚間叫他帶同小弟前去。為今之計,李五哥、計大哥、李七哥、何大哥四人,可於三 更時分,率領兵丁前去攻打青龍崗、白虎嶺;小弟帶同賀人傑、王殿臣、郭起鳳四人, 偷渡田家窪,由山後小路上去,去打軒轅廟;褚老叔、關大哥、張桂蘭、郝素玉四人, 看守營寨。如此內外合攻,任他聚夾峰銅打鐵澆,也要於今夜攻破。若再攻打不下,小 弟誓不回營!」大家聽說,齊聲說道:「難得有此機會,這聚夾峰今夜必破了!」眾英 雄俱退出。到了二更以後,天霸、賀人傑、王殿臣、郭趙鳳,皆換了夜行衣靠,各帶單 刀,藏好暗器,將林保喊進,命他帶路,一路出了營門而去。不一會,已到了田家窪。 林保便指道:「那邊彎彎曲曲的,便是上山的小路了。」說著,又轉了幾個彎子,約有 二里多路,林保便站腳不走,指定前面的路,望著黃天霸說道:「老爺已到了,由此前 往,就是上山的那條路了。小的聞得半路上還有一道寨柵,有強人在那裡把守,老爺們 此去可要小心,不可大意,那條路上不甚好走。」黃天霸聽說答道:「你要回 去,你 就走罷!」林保也就走了。黃天霸便同賀人傑、王殿臣、郭起鳳四人,順著路逕,攀岩 附葛,爬了上去。走到半山,已望見前面有條寨柵。
黃天霸一看,只見寨柵上釘著許多三稜釘,外面排著許多鹿角。黃天霸即拔出單刀 ,到了寨柵面前,先將鹿角砍去。正砍之間,寨柵裡面已跳出兩個嘍兵,手執樸刀,向 黃天霸腿上砍到。天霸身子一偏,順著手劈面就是一刀,將一個嘍兵砍倒在地。還有一
個看見這個已被砍死,趕著就要逃走,早被賀人傑看見,趕上一刀背,正中那嘍兵肩膊 ,只聽「哎呀」一聲,跌倒在地下。賀人傑即走上前,將那個嘍兵一把提起來,問道: 「你如要命,帶領老爺們進去,指明鐵頭和尚的住所,便饒你狗命;倘若不然,就是一 力將你殺死!」那嘍兵一見,趕著哀說道:「小人願領老爺們前去,只求老爺們饒命! 」黃天霸便走過來,一手提住那個嘍兵,一手執著刀,叫他領路。那嘍兵真是動也不敢 動,直向前面領著黃天霸等,一直上山。不一會已到山頂。天霸說:「鐵頭和尚住哪裡 ?」那嘍兵道:「就在前面這個廟內。此是後牆,廟門還在前面。」黃天霸又將他提住 ,走了一刻,已到廟前。天霸手起一刀,將那個嘍兵殺死,命王殿臣、郭起鳳從大門殺 入;他便同賀人傑跳上牆垣,一路躥房越屋,直向廟內大殿而去。到了大殿屋上,先看 明了出路,然後又向後面方丈而來。不一刻已到方丈。黃天霸即從屋簷上倒掛下來,向 房裡一看。但見那房裡點著燈火,並無一人在內。
復又仔細一看,只見靠牆坐著一人,卻不是個和尚,在那裡打盹。天霸一想:「何 不就將此人捉住,向他問明和尚的蹤跡。」
想罷,即飛身下來,一伏身即躥進房內。那人正在那裡打盹,忽然驚醒,見有一人 身穿夜行衣靠,便即問道:「你是何人,敢到此地作賊?」天霸聽說,也不與他辯白, 趕忙上前,迎面一刀,喝道:「你是何人?可認得老爺黃天霸麼?」那人一聞此言,即 要大喊起來,天霸又將手中刀在那人面上一晃道:「你喊就是一刀。」那人再也不敢喊 了,只得跪下,哀求:「老爺饒命!小的是服侍鐵頭和尚的人。」天霸聞言,因即問道 :「老爺正要問你,那鐵頭賊禿如今往哪裡去了?」那人道:「和尚因外面官兵前來攻 打白虎嶺、青龍崗甚是危急,他自己出去幫助把守去了。」黃天霸道:「此去前面山頭 尚有多遠?」
那人道:「約-里路。」天霸道:「你可帶領老爺前去,便饒你的狗命;不然,就 是一刀,將你砍為兩段!」那人答應。黃天霸便提著人出了房門,到了院內,忙將賀人 傑招呼下來。走不多遠,卻好王殿臣、郭起鳳二人也到。天霸就與賀人傑,押解著那人 去到前面。走不一刻,只聽喊殺之聲,震動山嶽。天霸即催著那人快走。那人不敢怠慢 。那人半走半跑,一刻的工夫,已到了青龍崗。天霸又向人傑說道:「賢姪,把這個人 交把你,叫他領你去到白虎嶺,可如此如此。」人傑答應,即走過來,將那人在天霸手 接過去,隨即就往白虎嶺而去。
且說天霸到了青龍崗,遠遠看見一個人在那裡指揮眾嘍兵。
天霸一見,便一聲大喝道:「俺老爺黃天霸在此!狗強盜死在頭上,還不知道!軒 轅廟已被咱老爺焚毀了,鐵頭僧已被咱老爺殺了!」說著就飛舞單刀,直殺過去。青龍 崗今日卻是熊海把守。熊海正在那裡指揮嘍兵,將擂木滾石望山下打去,忽聽這一聲大 喝,那些嘍兵個個嚇得膽戰心驚,急欲想逃走,無奈熊海在此,不敢就逃。只見熊海提 了刀即向黃天霸殺來。天霸也就接著廝殺。那些嘍兵一見他二人廝殺起來,曉得大事不 妙,也就一跑個乾淨。山下李昆等人,一見山上擂木滾石不往下打,知道上面已經得手 ,當即奮勇登山。大喝一聲,俱已上了山頂。
熊海正在與黃天霸殺得難解難分,忽見青龍崗已破,山下官兵俱已上山,兵刀齊施 ,亂砍亂殺。他正要逃走,忽見一個嘍兵飛奔前來報道:「軒轅廟已經被火焚毀了!」 熊海聞言,哪裡還敢戀戰,只得抽身而逃。黃天霸見他逃走,哪裡肯捨,即取出金鏢打 去,正中熊海小腿,登時跌倒在地。天霸趕急上前,手起一刀,結果了性命。於是大家 會合一處,直望白虎嶺而來。
不一刻已到,瞥眼看見賀人傑正與鐵頭和尚在那裡廝殺,已是抵敵不住。黃天霸一 聲大喝道:「賊禿休得逞強!咱黃天霸老爺前來擒你!」賀人傑見天霸已來,頓覺精神 陡長,飛舞單刀,直望鐵頭和尚廝殺,如旋風般進。接著黃天霸等人,又一擁上前,鐵 頭和尚圍住。鐵頭和尚也就飛舞禪杖,力敵眾人,毫不懼怯。大家正殺得難解難分,忽 聽李七侯「啊呀」一聲,登時跳出重圍,向旁邊蹲下。原來李七侯被鐵頭和尚禪杖打中 右腿。
黃天霸一見,更加大怒,奮起雄威,大喝道:「眾兄弟奮力呀!
不要將那賊禿放走呀!」一聲未了,只見刀槍棒棍,一齊如雨點一般打下。大家正 奮勇格鬥,此時白虎嶺已破何路通、計全等攻破,登時擁上山來。鐵頭和尚見白虎嶺已 破,正在驚惶無措,猛一抬頭,只見山內火光沖天,知道廟已被焚,不敢戀戰,要想逃 走。不知鐵頭僧如何拿住,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八回
惡戰頭陀凶僧被捉 掃清賊寨眾將班師
話說鐵頭和尚被黃天霸等人圍得鐵桶相似,雖欲逃走,插翅難飛。自己一想:「我 前後總是一死,與其逃走不出,被他們殺死,不若打死他們幾個。我就死了,也還扯直 。」於是大喝一聲:「爾等不要走,看佛爺的傢伙!」說著,掄起禪杖拚命掃來,真如 出水蛟龍,翻江攪海一樣。只見他那條禪杖舞得神出鬼沒,連個雨點都灑不進去。黃天 霸等看了,個個伸舌,大家也就拚命殺上前去。不一刻,何路通肩膀上,被禪杖掃了一 下;幸虧讓得快,稍慢一點,一隻右膊已被打折下來,何路通只得負痛而逃。又一刻,
計全的後背,也被禪杖頭子點了一點,計全也就禁受不得,只得退了下來。李昆正欲一 槍刺進,被他的禪杖一掃,一桿爛銀槍折為兩段。李昆也不敢戀戰,只得退在一旁,在 那裡助喊。黃天霸見許多人殺他不過,心中好不著急。暗道:「若再被他逃去,咱們也 不算人了!」於是急中生智,故意將身一縮,猛叫「啊呀」一聲。說時遲,那時快,黃 天霸已偷手將飛鏢取在手內。鐵頭僧見黃天霸彎下腰去,又聽他「啊呀」一聲,以為他 中了禪杖,即搶進一步打來。黃天霸就在這一個空兒,一個鷂子翻身滾在一旁,一撒手 已將一隻飛鏢,認定鐵頭和尚面門打去。只聽鐵頭和尚說一聲:「不好!」
那只飛鏢早已打中鐵頭和尚額角上面,陷進了有二寸多深。又聽「啊呀」一聲,鐵 頭和尚已跌倒在地。大家一見,這才把心放了下來,便一齊走到他面前,先將繩索將他 綁起,四馬倒攢蹄捆了個結實。然後將鏢拔下。他已是血流滿面,不省人事。
此時陸老么見事不妙,已經逃走。不料走至半路,卻遇著王殿臣、郭趙鳳二人在廟 內放火回來,一見陸老么,接著就殺。
陸老么見廟已焚毀,兩個山頭又被官軍得了,哪裡還敢戀戰,恨不能插翅飛去,逃 得性命,猶如昇天一般。哪知心內越慌,手內的兵器,不必說與人家對殺,連招架人家 的兵器,都有些不活動起來,因此被那王殿臣、郭起鳳二人擒住。那些嘍兵是不必說, 早已逃走去了。於是大家會合一處,將鐵頭僧、陸老么推在一處看守。黃天霸便率領著 眾兵丁,前前後後,搜尋溫球他的家屬。各處尋了一遍,只是搜尋不出。忽然尋到一個 馬棚內,見裡面有呻吟之聲,大家進內一看,只見兩男一女在那裡上吊。眾人一齊上去 ,將三人解了下來,當時就問了一遍,原來就是溫球與他妻、子。黃天霸便命人將三人 綁了,也抬到裡面,與鐵頭僧一齊放下。你道溫球如何同他妻、子在馬棚內上吊?他也 因大勢已去,無處可奔,與其被官兵擒住,解到淮安斬首,不若尋個自盡,即使官兵尋 出,見他已死,也可就此算了,不再殺頭問罪。哪知他惡貫滿盈,不能容他不受國法, 所以將要自盡也不能由他,還要被天霸等搜出,帶回淮安,以正國法,可見天理不能違 背的。閒話休表,且說黃天霸等人見山寨已掃清,強人業已捉盡,並未逃走一人,心中 大喜。又命眾人將放火撲滅,又命到青龍崗、白虎嶺兩處,將山寨也放起火來,燒得個 盡絕。又將大寨內所有的金銀財寶,一齊查明清楚,派了兩個小軍在山上看守。於是大 聲喝令小軍,抬著鐵頭和尚、陸老么,並溫球父子夫妻,一起押解下山,回到大營。
當有關小西同褚標、張桂蘭、郝素玉迎接進去,大家聚在一起,當日營中大排筵席 。此時金大力的傷痕已好,李七侯、何路通二人並未受甚重傷,大家就在大帳內痛飲起 來,直飲到二鼓方才散席,說不盡那般快活,一宿無話。次日,即命小軍到山上,將所 有金銀財寶,一齊抬到大營,以便帶至淮安存庫。不一刻,小軍已將金銀財寶等送到。 天霸又復點明,寄存一旁,又飭令小軍將所有殺死的士卒,查點清楚,共計死者若干? 小軍查明,一會子來報:計共殺死兵丁二十四名,受傷兵丁二百一十六名。
黃天霸即命:將殺死者趕緊葬埋,受傷者帶回淮安醫治。小軍答應,又去將死屍埋 好。諸事已畢,大家休息一日,預備班師。
過了一日,黃天霸即命拔隊轉回淮安。一路上真是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還。
不一日,已到淮安。天霸命兵了仍歸各部。當日就率領眾人,見了施公。行禮已畢 ,施公將以上情形問了一番。天霸也細細稟了一遍,施公大加慰勞。當下命令:將鐵頭 和尚、陸老么,並溫球夫婦父子共計五人,一同交山陽縣分別收監。黃天霸等回衙門的 回衙門,執舊事的執舊事。過了一日,施公又將鐵頭僧等五人提出監來,問了一堂。鐵 頭僧等直供不諱。施公即命黃天霸監斬,將鐵頭僧等五人,分別綁赴市曹,按律斬首示 眾。於是聚夾峰一案才算清楚。
過了兩月,施公在書房內看書史,忽然奉到一道聖旨。施公當即排設香案,跪接聖 旨。即拆開,誦讀已畢,施公大驚失色。當下謝恩已畢,回到書房,即傳齊黃天霸等, 說道:「本部堂方才奉到聖旨,因仁壽宮有御用寶馬一匹,忽然遺失,不知去向。在京 文武各官緝獲殆遍,查無下落。今奉上諭:勒令本部堂限半年之內緝獲原物,恭送進京 。這不是一件難事?叫本部堂如何復旨呢?」大家聽了面面相覷,不能回答。究竟這御 馬為何人盜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九回
施賢臣說詞激猛將 黃總鎮負氣訪強人
話說施公忽然奉到一道聖旨,當即開讀已畢,施公大驚失色。原來當今皇上,有一 匹日月驌驦千里龍駒馬,真是價重連城,世所罕有,忽然不知去向。當由在京各大臣踏 勘明白,實係為巨寇所盜。京內各官自九門提督,以至五城兵馬司、捕盜局等,無日不 明查暗訪,緝獲御馬,追拿大盜。爭奈緝獲雖嚴,卻是毫無影響。這日,便有值殿大臣 奏明聖上,請飭令外省各督撫州縣,一體查獲,務要追尋御馬,捕獲賊盜。因此當今想 起施公面前有個黃天霸,現為漕標中軍副將(遇缺即補總兵官),此人猛勇過人,屢獲 巨寇,迭破大案。因此飭令施公,指明勒令黃天霸將盜取御馬之賊寇,並日月驌驦馬, 限半年內一並緝獲交出。將寶馬馳送京師驗明無誤,再行升賞。施公奉了這道旨意,當 將黃天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李昆、李七侯、褚標、朱光祖、賀人傑、張桂蘭、 郝素玉、金大力、王殿臣、郭趙鳳等人,傳入署內,告明一切。大家聽說,俱各大驚失 色,暗道:「這件無頭公案,從哪裡辦起?可不是件難事?」施公見眾人不回答,暗道
:「本部堂想來,這件事甚不易辦,雖然黃賢弟武藝出眾,功績昭然,久為聖上器重。 但是這御馬,既為盜賊竊去,這盜馬的賊寇,自必隱姓埋名,伏在偏僻處所,或深山野 窪,或高嶺深淵,從哪裡得知消息?且又不知姓名,無影響。縱然黃賢弟雖有通天本領 ,亦未必得知。而限期又促,只有半年,這事從何處著手?若是據情復奏,又怕違旨。 不若乘此將為難之處,婉轉復奏上去,請旨另派精明強乾之人,悉心緝訪,黃賢弟但任 幫同緝獲。如此辦法,黃賢弟責任較輕。
即使不能訪出,黃賢弟亦不致因此獲譴。不過此等奏章一發,雖與黃賢弟沒有什麼 大責任,究不免減卻黃賢弟半世英名,然亦無法。不知黃賢弟及諸位賢弟意下如何?」 施公這一番話,說得雖然婉轉,外面看似代黃天霸分身,其實用的是激將法。
只因黃天霸生性如此,若但令他遵旨緝獲,他雖不敢違背,究竟怕他不肯出力,因 此不說他能緝獲,只得請旨另派精明強乾,武藝過人,膽識兼優之輩,悉心緝訪,不過 於英名上有些減色。
黃天霸向來好名心重。別人辦不來、做不到的事,他偏要去辦去做,等到成功之後 ,卻爭了這個名字,哪怕龍潭虎穴,為這名字上,也要拚死去的。所以施公知道他有此 性情,慣用這個激將法激他。
哪知黃天霸在先本有個為難的意思,也知道此事實在不容易辦。及至聽了施公這一 番話,不覺氣往上衝苔黃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某自從江都承恩提拔,以至今日執 鞭隨鐙,歷有十數年之久。是凡大人差遣之事,某無不赴湯蹈火,力效微勞;雖無大功 ,總未累及大人有獲譴之事。今御馬為強人盜去,此乃國家無價之寶,即非明降諭旨, 也當一體緝獲,方是為臣的道理。況某上受國恩,理應協力拿獲,無論獲譴與否,稍盡 其力,藉可上報朝廷。況今日既明降諭旨,飭令某悉心查緝,則是朝廷高厚之處,某焉 敢辭?若以難辦推諉,畏縮不前,不但有負國恩,有辜大人提拔之德,便是某自己也覺 慚愧!某這賤名原不敢說四海皆知,曉得的卻也不少。難道即因此一事,將從前的英勇 微名,因而埋沒?某也不肯甘心受人恥笑。況某有此六尺身軀,既為國家之臣,即為國 家所有,即使捐軀報國,亦分所當然,何能因畏難而自惜殘質?若謂毫無影響,無從著 手,則盜御馬的,必有一個人在那裡。只要費些工夫,暗暗訪查,自然有個水落石出。 常言道:『天下無難事,只怕用心人。』只要用心,還怕查不出麼?等到查明出來,任 他三頭六臂,虎穴龍潭,某黃天霸若說半個怕字,也不算為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出色驚 人的奇男子!總要將那寶馬取了回來,親自馳往京師,恭呈御覽,那時才顯得某不是畏 難苟安之輩。大人但請放心,某若不將御馬追回,誓不立於天地間!」這一番說罷,只 見黃天霸氣浮於色,好比受了一肚皮的委屈一般。
施公聽他這番話,暗暗誇贊她有膽識、有忠心,雖然好名太甚,卻是難得。因想道 :「他既如此,爽性再激他一二句以堅其志。讓他由此功名成就,為一朝梁棟,有何不 可!」因又說道:「黃賢弟,你雖有此忠藎之心,代國家出力,原是難得。
但是凡事必三思而行,本部堂細細想來,這御馬既為盜去,那盜馬的,若非有出色 驚人的本領,也不敢能去盜取。不必說捕風捉影,消息毫無;就便訪到下落,恐怕那個 盜馬的強盜,本領不在賢弟之下。賢弟卻不可因一時豪氣,不望後想,只管鹵莽從事。 雖然是奉旨的要案,不能違旨;若照本部堂方才所說,也不算違背,不過自家的責任, 究竟輕鬆許多。至於少減英名,這也算不了一件大事。而況名之一字,足以累人,又何 必定爭不已?若照賢弟所說,能將御馬取回,強人訪獲,自然是留名千古;若其不能, 限期一滿,勢必見責,那時反將從前英名減盡。本部堂為賢弟計,仍以三思為是。」黃 天霸聽說,更加氣往上衝,望施公說道:「大人!某雖不才,未免小量某太甚。
難道這強寇有三頭六臂,這御馬會飛上天去不成?只要這桃花玉馬不曾飛上天去, 任那盜御馬的有九頭十八臂,我黃天霸拚這一死,總要將那強盜捉住,碎屍萬段,定將 御馬去取回,方雪今日之恨,方顯我黃天霸的手段!某之志已決,請大人不必疑心了。 某便今日告假前去查訪。」施公正欲說話,只見褚標一旁插口說道:「黃賢姪!你也不 必如此作急。大人的美意,我也知道,並非不讓你去,且非怕你查訪不出,不過用這些 話警戒你,不可鹵莽,細細訪查。你不明大人的厚意,反而仗著自己的性子暴躁起來。 我有一言,最為平和,說出來大家斟酌。」不知褚標說出何言,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回
奸猾賊留書露信 英勇士暗訪明查
話說褚標在旁插口說道:「黃賢姪不必負氣。我有一言,大家商量便了。」施公道 :「老英雄有何言語,即請說出,以便大家商議。」褚標道:「在老朽愚見:最好請大 人一面出奏,言明遵旨,惟限期太促,請旨寬限日期,約以一年為度,俾可從容訪查。 一面令黃賢姪明查暗訪,得有真實消息,可趕緊回來送信,以便大家同去。如此辦法, 既不違背朝廷旨意,又可令天霸如願以償,所謂兩全其美。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 聽罷道:「老英雄所見,與本部堂略同。便照老英雄所言,據情復奏。但黃天霸如果得 有真實消息,還要請老英雄助一臂之力。」褚標道:「好在老朽在署終日無事,就與天 霸同行,往各處一遊,也可稍練筋力,且可助天霸成功,有何不可?謹遵大人吩咐便了 。」施公聽罷便道:「能得老英雄同去,吾無憂矣!
某當即日具奏,請旨展限日期。」此時天霸見施公已允他前去查訪,並請旨展限, 好不歡喜,當即辭出。大家亦俱告退,各回本署,各就本職。施公即便擬了奏本,反覆 看過,飭人繕寫,準備明日即發。
施公晚間用過了晚膳,在書房內燈下觀看書史。約有二更時分,忽見從窗戶外送進 一封書來,上寫著「總漕施公賜覽」。
施公一見,吃驚不小,暗道:「此是何人送來了?」因將書信拆開,只見上面寫著 十六字,乃是:「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欲訪此人,即在其間。」施公看畢,不知何意 ,想了一會,仍是不知用意。只得將施安喊進,告知明白,令施安傳知外面眾人:小心 防護,恐有刺客來到。施安答應,去到外面告訴了眾人。於是李昆、計全等人得了這個 信,便來書房問明一切。施公又將大略情形說了一遍。計全道:「在末將看來,定非刺 客一流,實係為那盜御馬一事。只因此間奉了聖旨,飭令黃天霸訪查緝獲。這盜馬之人 ,必然暗中打聽,曉得大人令黃天霸去訪。又因大人說毫無影響,他卻送一封信來,露 些風聲,而又不將名姓說出,是令黃天霸作難。末將所見這人本領定不可及,不但在末 將等之上,恐黃賢弟也未必有此本領。」正在談論,忽聽屋上有人說道:「爾等不必妄 自議論,可轉告施公,速令黃天霸前去,討取寶馬便了。俺去也!」計全等聽了此言, 即刻飛上屋簷,預備兜拿強寇。那知計全等人上得屋面,四面一看,連一些人影也看不 見。於是大家又前前後後,各處尋了一遍,哪裡有一些形跡。將至四更,大家才算下來 ,回明施公,各去安歇。施公亦明知此人斷不前來相害,也就安心睡覺,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施公起來梳洗已畢,正欲令人去傳天霸,卻好天霸已得著昨晚有人留不 露姓的信,早已進來,先向計全等人備細問了一遍。計全等也就細細告知明白。然後天 霸便走進書房,給施公請安已畢,侍立一旁。施公道:「黃賢弟!可知昨晚此間有人進 送一書信,上面寫著『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欲訪此人,即在其間』十六字,本部堂據 理尋思,不知是何解說。
後來將計全等人傳進來,告知他等,令他等小心防護,恐有刺客到來。計全反說此 人絕非刺客,定為盜御馬一事,來此稍露消息。正在談論,忽聽屋面上有人說道:『不 必妄自談論,可請施公速令天霸前去,討取御馬,俺去也』這幾句話。計將軍等人聽到 此話,即刻追蹤而去。哪知上了屋面,尋找了半夜,連一些形跡也沒有。黃賢弟,你道 奇怪不奇怪?難道此人是神仙不成?才說了一句話,即刻便不知去向。若非神仙,此人 必非尋常之輩。據他所言,令賢弟前去取馬,那所失的桃花御馬,一定是此人盜去了。 本部堂仔細想來,他既然令賢弟前去取馬,為何又不將地名明白說出,只留這不明白的 十六個字,令人猜詳,好不令人納悶。黃賢弟,你看此人究竟姓甚名誰?居住何處呢? 」天霸道:「據總兵看來,御馬定為此人盜去。他今前來送信,促本總兵速去,是他要 在此顯顯本領,單看某敢去不敢去的意思。此人既來,總兵焉得不去?哪管在天在田, 或上或下,總兵務要將他訪明下落,擒獲出來,把御馬交出,方不愧總兵半世英名。」 施公道:「雖如此說,賢弟卻不可恃才傲物,目下無人。就便訪出下落,也須商妥而行 ,萬萬不可鹵莽,自貽後患。」天霸道:「謹遵大人吩咐。總兵之意,即於明日出署, 先在就近查訪一番。若能訪得消息最好,若訪察不出,必得遠至鄰省,細訪密查,總期 訪出盜情,取回御馬,捉住強人,方才甘休。不然,暫時也不回署。」施公道:「也不 必如此說法,但能細意慢慢訪查便了。」天霸道:「總兵明日就動身去訪,不再進來叩 辭。如果就近地方查訪不明,再回來一趟,然後再去。大人但請保重便了。」施公道: 「但願賢弟此去,早早得手,立此大功。本部堂專等佳音,為賢弟慶賀罷!」天霸唯唯 ,當即辭出。又與計全等人熟商了一會,然後回轉自己衙門,稍事收拾,準備先往就近 地方訪查數日,再作計議。次日一早,即紮束停當,帶了銀兩、包裹,別了褚標、張桂 蘭,逕自出門而去。褚標將天霸送出城外,路上又叮囑許多言語,總令他不可負氣好勝 ,慢慢訪查。若就近地方訪不出來,須早日回來,再作計議。天霸亦唯唯答應。於是天 霸去往各處查訪,褚標亦即回城,暫且不表。
再說阜寧縣楊家莊,出了一個命案。這楊家莊本是一個極大的村落,聚族而居有百 十戶,俱是姓楊。內中有一家名喚楊士興,妻子王氏。老夫婦兩個,生有一子,名喚大 富。這大富曾習雜貨生意,向在蘇、杭一帶販賣雜貨,今年二十六歲,於二十三歲上娶 親。岳家姓吳,也是阜寧人氏。其妻吳氏,比大富小一歲,今年二十五歲,於二十二歲 上過門,生得頗為美貌。
過門之後,與大富極相恩愛,事奉翁姑亦最賢孝。大富娶親三月,親往杭州販賣雜 貨,本約定年終回家。哪知到了杭州,因一個至好朋友與他合本,前往閩、浙販賣桂圓 ,因此一去三年。
雖然獲利甚厚,未免歸期太遲。這日捆載而歸。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一回
數載歸來一朝死去 百身莫贖兩個含冤
卻說楊大富自閩、浙販賣雜貨,頗獲厚利,捆載而歸。這日到家,父母、妻子自有 一番闊別情懷,天倫樂事。楊大富先給父母請安己畢,又問了許多家中情事。他父母也 問了許多福建、浙江各處的風景,彼此俱訴說了一遍。他父母因兒子平時最喜吃活卿魚
,今兒子老遠的歸來,當下便命媳婦吳氏烹魚燒筍。吳氏既奉翁姑之命,便去烹魚燒筍 ,一刻兒俱已齊全。真個五味調全,又煮了兩壺酒,於是父母、妻子團聚一桌,心下更 加喜悅,大家俱各暢快,說不盡那天倫之樂,骨肉之歡。因此大家就痛飲起來,直至日 落西山,才算吃畢。一會子點上燈火,所有杯盤碗盞,均有吳氏撤去,親到廚房收拾一 番。楊大富即與父母在室中閒談。不一刻,吳氏將鍋碗收拾清楚,也就回轉堂中。老夫 妻見媳婦收拾已完,此時已有初更時分,便暗存了一個愛子之心,因與大富說道:「我 兒沿途辛苦了,你早些睡去罷!為娘的為父的,今日多飲了兩杯酒,也有些困倦起來, 也要去睡了。」他們說罷,便同楊士興提燈進房。這裡小夫婦也就拿了燈,一同進房安 寢。這一夜被底情柔,枕旁私語,自然說不盡那千般恩愛,萬種綢繆。常言道:「久別 當新婚」。
其言雖傻,其情的確。一宿無話。
哪知器滿招覆,樂極生悲。等到次日天明,吳氏一覺睡醒,因昨晚婆婆吩咐早些起 來,代丈夫檢點物件,不敢違背。一經夢覺,便即起來,又低低的喚大富道:「你醒醒 ,我起來了,你獨自再睡一會罷!」喚了好幾聲,只是不應。吳氏因笑罵道:「懶郎! 怎這般好睡?敢是假裝不醒麼?你會假裝,我偏要將你喚醒。」因即隔著被向大富身上 摸了一回,哪知大富仍是不醒;又覺得他身體板硬。楊氏暗自疑惑道:「如此亂推,何 以還不醒來?這也奇了,為何摸他身上,這身子是板硬的?不似昨晚上牀時那樣身體。 就便熟睡不醒,也不至如此板硬,難道有什麼怪事不成?」愈想愈疑,因將手探入被裡 ,向大富身上一摸,哪知遍體冰冷,毫無一點熱氣。吳氏這一嚇,可實在吃驚不小。復 又向大富臉上一靠,也是冰冷透骨,鼻孔呼吸毫無--原來楊大富早已死去。吳氏此時 ,真如半天裡打下一個霹靂一般,本來要痛哭一場,怎奈驚恐太甚,過於著急,不但哭 不出,連話也說不出口。好容易掙了一會,才大聲說了一句:「不好了!」這一聲可實 在驚詫之至。說這句話,便呆立牀沿,第二句話再也說不出。
卻好對房裡老夫婦也早睡醒,忽聽媳婦喊了一聲:「不好了!」那種聲音急詫得極 。老婆子便大聲問道:「媳婦!你為著何事,如此大驚小怪?究竟什麼事不好了,這樣 來嚇人?」老婆子問了好幾聲,見對房中只是不答應。因說道:「怎麼不答應,難道真 有什麼不好的事麼?」楊士興道:「敢是媳婦睡魔了?」老婆子道:「不是睡魔。我剛 才聽見媳婦低低喊大富的,怎麼會睡魔?」因又喊:「大富所為何事?」哪知再喊不應 。
老婆子著急道:「其中必有緣故,我倒去看看,究竟為著何事如此驚詫?」一面說 ,一面穿了衣服,趕即開了房門,來到對房去推房門。裡面閂著,推不開來。便又在房 外大聲喊叫。兒媳還是不應。只得將門打開,走進房內一看:只見他媳婦吳氏癱在牀面 前地上,面如白紙,口角流涎,已是嚇昏過去。老婆子一見,已嚇得魂不附體,趕忙上 前,一面去拉媳婦,一面喊兒子道:「大富!你還不快些起來,你媳婦子昏過去了。快 起來去取姜湯。你昨日才回來,究竟為著何事,與媳婦吵嘴?敢是你將他推跌了麼?」 一面喊說,一面已將吳氏扶坐起來,復又喊楊士興過來,幫同看視。楊士興聽說,也就 搶走過來,嘴裡唧唧噥噥,說道:「好好的夫妻,為什麼吵起嘴來?況且昨日才回來, 就便媳婦有什麼不好,也不應就吵鬧得這快法。」說著,已進了房,看見老奶奶扶著媳 婦;又見媳婦面如紙色,只有出氣,沒有進氣。楊士興見著不忍,只得罵著兒子道:「 你這該死畜生!你不在家,為父母的,全虧你媳婦小心服侍,並沒有一件不賢孝的事情 。你為什麼才到家中,就將媳婦氣得如此?還不給我快快起來,去燒姜湯來灌。」罵了 一頓,哪裡見大富答應?楊士興也就疑惑起來,正要上前去拉他,只見他媳婦歎了一口 氣,說了兩字:「苦呀!」說罷,又不言語,惟有兩眼流下淚來。老婆子見此光景,只 得勸慰,說道:「我兒不要如此。兒子有什麼委屈你的事,只管對為娘說明,有為娘代 你理直,切切不可如此氣惱!」此時吳氏雖然口不能言,卻已醒轉過來,耳內聽姿婆如 此說法,真正文不對題,連忙搖頭,又將手指著牀上。老夫婦誤會其意,還是疑惑兒子 給她受了委屈,仍然絮絮叨叨「有為娘代你理直。。」的話頭。吳氏實在著急,這才死 命的說出兩句話來,帶哭道:「娘呀!他。。他已是死了!」老夫婦見她說出一個死字 ,便大驚問道:「哪個死了?」
吳氏又連哭帶說道:「你兒子好端端的,不知何時竟死在牀上了。我好苦呀!」老 夫妻一聞此言,老婆子便大哭起來。楊士興還不相信,暗道:「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 一夜就死呢?」
一面說,一面走到牀前,將被掀開,近前一看,果然僵臥牀上。
再用手向他身上一摸,直是體冷如冰,毫無呼吸。於是楊士興就大哭起來。老婆子 見老頭子大哭,知道兒子真死了,愈加痛哭不已。吳氏是不必說。翁姑婆媳一齊跌足捶 胸,哭兒的哭兒,哭夫的哭夫,嚎哭之聲,直達戶外。
這一哭即驚動了左右鄰舍,那些族下不知所為何事,也就打門進來,見楊士興等嚎 哭不已。大家先問了個大略,然後將士興等勸住了哭,復又細細問了一遍。大家也是疑 惑:怎麼好端端的一個人,昨日才回家,今日就會死,其中必有緣故。內中有個族長, 是楊士興再從的堂叔,此人性情奸猾,刁惡非常。
平時人家無事,他況且尋事去做,好於中取利;今見士興家鬧出這樣一個大禍事來 ,他卻有了主意,居心想在這件事上得一注大橫財。當下因即冷笑,說道:「大富昨日 回家,今日便死,其中也沒有什麼緣故,顯係身死不明。此事非報官相驗不可。」
又望楊士興說道:「你們只知道亂哭,就算代兒子申了冤不成嗎?你媳婦平日雖然 賢孝,可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在我看來,這其中必然有些不妥。還不快些將吳家 的人喚來,我們大家也好說話,給你兒子申冤!」楊士興夫妻聽了這番話,半疑半信, 也只得著人到吳家送信。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二回
未亡人明心求殉節 刁族長得意代鳴官
話說楊士興聽了堂叔楊懷仁這番話,不免半信半疑,因暗道:「不論是身死明與不 明,也該去吳家送信。」因立刻著人前去。原來吳家也是阜寧縣的大族,在有名的吳家 甸。這吳氏之父,名喚吳有德。他妻子李氏,膝前有兩兒一女,女兒就許配楊大富為妻 。這吳有德為人忠厚非常,實在是個有道長者。家裡也有些薄薄的產業,在吳家甸居住 ,就要算他是個首富。自女兒嫁到楊家之後,除非家中有婚喪喜事,才將女兒接回來過 兩日,事完之後,又將女兒送回夫家。雖常有窮人說道:「你女婿久不在家,就留你女 兒多住一兩個月,也不算什麼事。」吳有德聽了這些話,便與人爭論道:「女婿在家, 將女兒接回來多住些時日,他翁姑自有女婿侍奉。女婿不在家,便仗著我女兒侍奉他父 母。我若將女兒接回來,則女婿的父母又靠誰人侍奉?」這是向旁人說的話。及至向他 女兒所說,皆是叫她善事翁姑,留心家務。卻好吳氏也從未違背,總是唯唯聽命,所以 在楊家也極其賢孝。這日吳有德正從外面回家,忽見楊家有人前來送信說,女婿於昨日 回來,今一早不知如何便會身死,請他趕緊前去。吳有德聽了此話,真是半天裡打下一 個霹靂,因問來人道:「究竟大富因甚病死的,你可知道麼?」來人道:
「聽見說大富是身死不明,所以請你老人家趕緊前去商議。」
吳有德只得進內,大略告訴妻子李氏一遍,李氏也吃驚不小。
當下夫妻兩人即刻出了門,僱了一輛車子,趲趕前去。吳家甸距楊家莊有二十餘里 ,不一會已至楊家。
未入大門,吳有德夫妻便一路哭了進去。楊士興夫婦見親家已來,吳氏見父母俱到 ,於是大家又哭起來。惟有吳氏哭昏了幾次,真是哭得肝腸寸斷,死去活來。好容易慢 慢勸住了哭。
吳有德先問了一遍,如何身死情形,楊士興即大略告訴了一遍。
吳有德又細細問了女兒一遍。吳氏也就細細將始末根由,哭訴了一遍,因道:「我 的爹媽呀!你女兒也不要活了,就此隨你女婿一齊兒死了,免得你女兒有冤無處申,死 了丈夫還落個不美之名。不如從此一死,也可表表心跡!」說著,就一頭向壁上撞去。 楊士興的妻子在旁看見,趕緊搶上一步,將吳氏一把拉住,說道:「我兒!你不要如此 ,你的心跡,為娘是知道的,是非自有公論。好在你爹媽俱已在此,我兒子雖說死得不 明不白,總不能夠說是你害死他的。大家商議起來看,如何代我兒子申冤!不然,你的 冤枉也無處申,我的兒子也不知因何而死?」吳氏聽了這番話,雖覺得有理,總以死了 乾淨,免得隨後糾纏,口口聲聲,直是要死。吳有德明知女兒絕不能得個水落石出-- 女婿到底因何而死,所以存了這個心,因道:「我的兒!你切切不可尋死覓活,雖然痛 夫心切,你翁姑卻無甚他意。但是女婿身死不明,連我也有些疑惑。在我看來,倒是去 縣裡報報案,請縣官前來相驗一回,你也可明一明心跡。就是女婿也可弄清他是因何身 死。你若現在死了,在知道的,說你是大義殉夫;在那不知道的,還說你畏法身死。你 此時可死不得,等將來有了水落石出,你那時再死不遲。」這一番話,說得在情在理。 吳氏本來決計殉夫,甘心死節,現在聽了父親這些話,忽然大悟,暗道:「我此時可實 在死不得,就便我沒有良心,也要代丈夫申一申冤枉,才對得起他。」因此一悟,也就 將死拋在一旁,專等報官相驗。
那楊懷仁初意說了許多唆使的話,本想吳有德暗暗買囑他,便好得些錢財,再來說 項。現在聽見這番說,這報官相驗一層,反出在吳有德之口,因道:「我這姪孫昨日始 回,今日便死,其中顯有情弊。不怕你親家見怪,光景非鳴官不行。」吳有德聽說也道 :「你老人家言之差矣!我本來也是此意。但是報官一層,從無母族去報之理。親家翁 是分不開身來。此外又無人可去,在我看來,莫若就煩你老人家進城一走。好在你老人 家也是楊家族長,此事也應該問的。我等當在尊府,恭候本縣到此相驗,好見個明白。 事宜早辦,就請你老人家進城一走罷!」
楊懷仁被吳有德這番話,說得頓口無言,又不好說不去,只得答應著前去報縣。說 著,當即出大門,匆匆的直望城裡而來。
進了城,到了縣門。卻好這日是被告之期,便請人寫了一張狀詞,即刻呈遞進去。 阜寧縣接到這案,見是「謀毒親夫」重案,當即准詞,飭令:預備屍場,聽候相驗。楊 懷仁見准了詞,也就即刻出城,直奔楊家莊送信。當有本莊地保預備屍場,聽候縣官前 來相驗。
到了次日,約有巳牌時分,阜寧縣帶同差役、仵作乘轎而來。及至楊家門口,降輿 而進,即刻升坐公案。先提原告楊懷仁略問數語;又提被告楊吳氏至公案前,略問一遭 。吳氏便將前後的情形,哭訴了一遍,因道:「小婦人丈夫身死不明,總要求大老爺申 雪!」阜寧縣正欲下問,楊士興便跪在地下,向上說道:「兒子楊大富身死不明,求老 爺從公申雪!」阜寧縣向下問道:「你是何人!」士興道:「小人是死者的父親。」阜
寧縣道:「你叫什麼名字?」士興道:「小人名喚士興。」阜寧縣道:
「怎麼那狀詞上不是你的名字?何以懷仁反是原告?本縣可不明白。」士興道:「 懷仁是小人從堂叔父,小人因不能分身進城,所以請叔父懷仁前去喊冤。」阜寧縣道: 「原來如此。」一面問話,一面察看吳氏動靜;只見吳氏跪在地下嚎啕痛哭,實在不是 謀害親夫的情狀。而且吳氏端莊誠實,哀毀之至,又非那淫潑一派。阜寧縣此時已知道 其中定有奸人唆使。又將楊懷仁望了一回,覺得楊懷仁頗非善類之人。看了一遍,因飭 令仵作:悉心檢驗,據實詳報。仵作答應下去。不一刻,喝報上來:驗得屍身肚腹青紫 ,委係中毒身亡,餘處並無傷痕是實。阜寧縣據報,復走出公案,親視一周無誤。因命 填了屍格,飭令先行收殮。所有原、被告帶回衙門再訊。畢竟楊吳氏是否謀害親夫,且 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三回
法外推情恩准視殮 事後報案意圖雪冤
話說阜寧縣令姓顏名繼祖,山東人氏。是個兩榜出身,屢膺要缺,清白自持。而於 這命案上,尤不肯鹵莽從事,惟恐有冤抑等情。所以顏縣令沉吟良久,因望楊士興道: 「爾子雖然中毒身亡,其中不無冤抑。據本縣察看,爾媳亦非兇惡之婦。
本縣此時卻不能草草定案,即謂爾媳謀死親夫,必須帶回衙門徹底根究,才能定讞 。爾子既已身死,爾可妥為收殮,本縣將原、被告一並帶往衙門審訊便了。」楊士興聽 了這話,感激非常,因跪下求道:「求大老爺公斷,總期兒子含冤得白,大老爺便朱衣 萬代了。」顏縣令點頭,正欲飭差將原、被告帶往,忽見吳氏跪下哭訴道:「小婦人求 恩暫免帶往,俟丈夫收殮已畢,小婦人親視含殮,稍盡夫妻之道,然後再奉提聽審,按 法處治。若此時便去,小婦人實在不忍。自小婦人嫁夫三月,丈夫就出外經營,一別三 年,未克稍盡婦職。滿望此次回家,得遂偕老初願。不料昨歸今死,此為小婦人意料之 所不到,抑亦小婦人命該如此,猝失所夫。雖是不美之名,小婦人亦惟有一死報之,使 地下人知我無他,小婦人縱死亦得瞑目。若竟捨此而去,即使仰邀冰鑒,小婦人並無謀 害親夫情事,發放生還,那時小婦人雖有餘生,對於地下人多有負疚。所以求大老爺恩 准親視含殮,趁此相對片時,聊當相伴。過此以往,須等大老爺治罪之後,未亡人伏法 之時,才可得見於地下呢!」說罷痛哭不已。吳氏說了這一番話,不但吳氏自家痛哭, 就是楊士興夫婦、吳有德夫婦,以及左右鄰舍,楊家本族人眾都哭起來。
就是顏縣令也不免涕淚滂沱,聞之酸鼻,因暗道:「這樣一個賢德婦人,說她謀害 親夫,本縣實在不信。又何以屍身實係中毒身死,真令本縣難辦此案了。也罷,且准她 親視含殮,再行帶往復訊便了。」心中想罷,因吩咐道:「姑念你一再哀求,從寬:著 俟爾夫殮後,即行到署候訊。原告楊懷仁著暫行看管,一並候提。」顏縣令吩咐已畢, 打道回衙。
這裡楊士興便請了許多人,進城制備棺木衣衾,諸事已妥畢,然後入殮。吳氏三番 二次哭暈在地,那一種可慘情景,雖鐵石心腸人,也沒有不見此垂淚的。楊士興夫婦, 吳有德夫婦,一是痛兒子死得不明不白,媳婦如此哀痛,又不象是她謀害的神情;一是 痛女兒死了丈夫,還落個不美之名,免不得匍匐公堂,出乖露丑。大家俱有心事,也是 哭個不了。又聽吳氏哭訴道:「我的親人呀!你把我拋得好苦!我擔不美之名,還是小 事,究竟你因何而死?死得這不明不白,叫人好不傷心!
但願你這不白之冤,早些兒申雪出來,你這不肖的妻子,就死也可瞑目。我的夫呀 !你這魂靈兒須要有些靈驗才好哇!」一面訴,一面哭,真個哭得死去活來。吳有德夫 婦也再三勸慰道:「我兒!你的心是唯天可表的,只要縣太爺斷明女婿究竟如何中毒, 我兒就可落得個清白身子了。就便此時殉了節,終久是不明不白,也不知誰是誰非。在 我看來,還是養著些精神,明日好去公堂上辯白的好。」吳有德夫妻勸說了一回,吳氏 才算隱忍。此時已是天晚了,大家安歇一夜。吳氏雖然睡在鋪上,哪裡睡得著,卻又哭 了一夜。次日,一早起來,兩隻眼睛已是紅腫合縫。大家也俱起身。吳氏垢面蓬頭,麻 衣如雪,勉強吃了點飲食,度度正氣,便催著翁姑父母率領她進城,親自赴縣報到。楊 士興夫婦、吳有德夫婦也不便拒卻,也就收拾預備出門。楊士興又在莊上僱了兩輛小車 ,給吳氏等人乘坐。吳氏又到大富靈前磕了兩個頭,哭訴了兩句,然後上車,直望城中 而去。
不一會到了縣衙,由楊士興報到已畢。顏縣令知道,立刻傳諭:值日班好生看管, 並將原告提到,聽候午堂審訊。差役答應下去。不一刻已至未末申初,額縣令升堂,書 差衙役齊立兩旁。縣令命先帶原告楊懷仁聽審。差役即刻將楊懷仁提到跪下,望上叩了 一個頭,說道:「姪孫被吳氏謀害身死不明,求大老爺申雪。」顏縣令問道:「爾說你 姪孫被吳氏謀害,爾何以知其底細?」楊懷仁道:「小的居已死姪孫家間壁。十六日見 姪孫作客歸來,好端端的一個人,為什麼過了一夜,就會身死?若說他因急病所致,又 何以早不得病,遲不得病,偏在第一日回家,第二日就得病而死?天下哪有這樣的巧事 ?而況姪孫婦自從嫁與姪孫之後三月,姪孫便出外作客。平時見姪孫婦外似莊嚴,內實 輕佻,難免毫無外遇。求大老爺嚴加審訊,必得其情,俾姪孫不至含冤莫白!」顏縣令 道:「爾說姪孫係為爾孫婦謀害,爾能指出實據麼?」楊懷仁道:「小的不必再指實據 ,大老爺已驗得屍身肚腹青紫,委係中毒身亡,此即謀害的真憑實據。但求大老爺嚴訊
,自能水落石出。」顏縣令道:「本縣看爾孫婦痛夫甚切,並無樂生怨死之意。恐怕爾 姪孫並非爾孫婦害死,其中另有別情罷!」楊懷仁道:「大老爺明鑒。在大老爺已經驗 得中毒,若非姪孫婦謀害,難道還是姪孫自己服毒以尋死嗎?再不然,父母將他害死? 天下萬無此理。若謂自己服毒,姪孫在外經商,獲利甚厚,又無不了之事。今始歸來, 正好敘天倫之樂,何以自尋死地呢?總求大老爺明察。」顏縣令道:「據爾所言,爾的 姪孫定是爾孫婦謀害無疑了。本縣可有一事不明白,爾姪孫身死,何以他父母不來喊控 ,偏是爾前來代他申冤,這是什麼道理?」楊懷仁道:「大老爺明鑒。小人既為楊氏族 長,是凡本族無論大小事件,理應小人出問,何能置身事外?而況堂姪痛子情深,已三 番兩次欲自尋死地。小人見如此情形,姪孫已身死不明,何能眼見堂姪自覓死地,置之 不問?又因堂姪委頓不出,特地囑托小人報案稟控。不平之事,外人尚可代疱,何況一 族,又何況一族之長乎?大老爺未免錯怪小人了!」顏縣令被他搶白了一番,本待急欲 申飭,又因他所說並非無理;而且楊大富實係中毒,不免有不實不盡之處,且待問明之 後再作道理。因此暫為隱忍,不及中傷,當下說道:「爾且退下,帶楊士興問話。」楊 懷仁答應,退下一旁。
差役將楊士興帶到,跪在下面。楊士興向上叩了一個頭。顏縣令問道:「爾子身死 ,據爾叔稟控:謂係爾媳謀害。在本縣看來,爾媳似非狠毒之人,未必下這毒手。究竟 爾媳當爾子在外經商之時,有無流動情事?爾終日在家諒可知悉,爾不妨據實陳明,本 縣令好代爾子申冤。」楊士興哭訴道:「若說兒子不在家,媳婦也不曾忤逆,也能操持 家務,並沒有什麼不安之處。
不知為什么兒子才回來,她就下此毒手,將兒子謀害死了。總求大老爺申冤!」顏 縣令聽罷點點頭,又命退下,便叫帶吳氏聽審。畢竟問了什麼情形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
第三七四回
疑案難明縣令宿廟 寶物未獲總鎮尋蹤
話說顏縣令先將原告楊懷仁,同楊士興二人問了一遍,先後命二人退下,即令帶楊 吳氏聽訊。不一刻,差役將吳氏帶進。
顏縣令望下看去,只見吳氏垢面蓬頭,麻衣如雪,悲痛之狀,有奄奄欲絕之勢。低 著頭一步步望前慢慢走進,到了堂上,向公案前跪倒,便向上磕了一個頭,匍匐在地, 口中哀哀哭訴道:「小婦人蒙恩提案,求大老爺明鏡高懸,從公判斷。只要生無負屈, 死不含冤,小婦人雖罪擬凌遲,也不算愧對亡夫於地下了。」說罷,哀哀哭泣不已。顏 縣令見此情形,聞此言語,真是目不忍見,耳不忍聞,酸鼻痛心,莫此為甚、因暗道: 「照此看來,若說這個婦人會下毒手,謀死親夫,本縣雖死也不相信。但這所中之毒又 是何故呢?誠如楊懷仁所言,斷不會自尋死地。此種疑案,好令人難明呀!也罷,且待 本縣恐嚇她一番,看是如何,再作道理。」因問道:「吳氏!爾夫中毒身死,據爾夫族 叔祖,謂爾謀害斃命。爾究因何事將爾夫謀死?爾可從實供來!若有半字含糊,本縣言 出法隨,三尺法棍決不寬恕的!
速速招來,兔受大刑吃苦!」吳氏在下面聽了這番話,痛入骨髓,便哭訴道:「大 老爺,冤枉!小婦人雖不讀書,也曾粗知大義,豈有忍心害理,謀死親夫,自羅法網? 但亡夫既已身死,小婦人亦百喙難辯。好在小婦人本係未亡人,夫死隨之,自古所尚。 惟望大老爺將亡夫究竟因何中毒,以致身亡,一一剖明。小婦人雖死之年,猶生之日。 若令小婦人招出如何謀害,小婦人亦不知如何招法。大刑俱在,唯有待死以報亡夫於萬 一耳!小婦人當亡夫方死之時,即欲相從於地下,怎奈覓死不得。
總以人言可畏,皆言小婦人一死,顯係畏法身亡。因此忍死偷生,苟延殘喘。一俟 亡夫含冤得白,小婦人當死於公堂之上,用以自明。若大老爺定謂小婦人實係謀害,加 以大刑,治以國法,小婦人亦所甘願。不死於亡夫方死之時,而死於國家公堂之上,則 從夫之義,殉節之情,較之自導死地者尤勝百倍!大老爺應如何訊斷之處,總求賜以一 死便了。」說罷,嚎啕痛哭不已。
顏縣令聽了這番話,好生不忍。又暗道:「照此情形,聽此言語,實在是個烈婦。 本縣若定照謀害親夫例嚴刑拷問,不但這婦人冤沉海底,便是本縣亦不免要受冥法。若 不訊明,不但原告不肯了結,就是死者亦不甘心。雖非死於吳氏之手,究竟這所中之毒 從何而來,本縣也要求個自信。」沉吟良久,忽然想道:「我何不如此,或者可以明白 。心中想罷,因飭令:「將原、被告分別看管,聽候本縣復訊。」差役將楊懷仁、楊士 興及吳氏帶下。顏縣令亦即退堂,走入書房,好生不樂,專等晚間好去辦事。你道顏縣 令想出什麼法子?要去宿廟求神指示,好知孰是孰非。顏縣令所說如此如此,便是宿廟 求神。用過晚膳,便齋戒沐浴換了衣,帶了一個書僮,背著一個行李,就出衙門,直望 本邑城隍廟而去。入廟以後,焚香點燭禱告一番。然後就命書僮將鋪蓋在大殿上打開; 又命書僮先自回去,明早天明再行來接。書僮去後,顏縣令即就大殿旁側睡下,以覘夢 示。
始則翻來覆去,不能合眼。好容易蒙朧睡去,但覺己身走入一處,非寺非廟,地方 並不寬大。內裡走出一人,古服古裝,便向自己通名問姓。自己問問那人姓名,只見那 人道:「在下姓金名介,字花封。久仰清操,欲見無由。今幸辱臨寒舍,在下增光多矣
!某酷嗜詩詞,有近作一首,敢求賜教。不卜尚蒙俯賜一顧否?」顏縣令當即拱手斂容 謝道:「先生高才。既蒙見教,敢不拜讀。即乞示閱。」那人便在袖中出一紙,遞與顏 縣令。顏縣令接在手中一看,見是一幅花箋,上寫著一個題目是:《村居小飲》。以下 便是一首七絕,因讀道:紫荊花下碧欄邊,正是江南春暮天。
有酒一樽魚一尾,陶然醉臥便神仙。
顏縣令將詩讀畢,因贊道:「即景生情,古音古節,的是村居雅致。先生殆有意隱 乎?」那人正欲回答,忽見一陣狂風,飛沙走石。風過處一聲長嘯,一隻斑斕猛虎迎面 撲來。顏縣令不暇顧及那人,望裡面躲去。不意心急力軟,足下又被石子一絆,跌倒在 地。因此驚道:「我命休矣!」這一聲喊,急出一身冷汗,忽而驚寤醒來,乃是南柯一 夢。即披衣而起,走下大殿,但見月明在天。走上殿打坐一回,又將夢境及詩句默悟一 會,似與所辦之案,文不對題。因暗道:「難道求神指示,即此夢境麼?果如此,好令 我索解不得。」停了一會,又覺有些倦意,因倚枕而臥。才一合眼,便見殿上所供城隍 站立在前,以手指道:「爾能關心民瘼,慎重人命,不肯草率從事,求之近今,不可多 得。吾神已令稽察司顯示案情,爾可回衙細悟之,自會明白。倘仍不解得,可趨晤漕督 施某,請其解說,自能徹底澄清,兩無冤屈。好自為之,吾神去也!」說罷,拂袖而去 了。忽然驚覺,已將天明,又將神示各語,將夢中詩句,在花箋上寫出。照字逐句再四 推敲,細細研究,毫無領悟。又將幕友請到,大家參悟一回,仍然未得真解。因此大家 商議,便疊成文卷,預備詳請施公辦理。這且不表。
再說黃天霸,自受施公用了激將法,他便往各處明查暗訪,緝那盜御馬的強人。先 在附近一帶州府縣、城鄉內外留心訪查。
一連訪了三四日,並無消息。又親往酒樓、妓館查訪一番,仍是終無消息。這日, 走到海州一座酒樓,這酒樓名叫醉白樓,乃是海州城裡第一座有名的酒樓。是凡紳商仕 宦經過海州,無不到此痛飲。更有一種自釀美酒,名喚玉壺春,此酒甘美出奇,比那玉 液金波尤勝百倍。而且物美價廉,每兩隻須大錢六文,只要將此酒傾在杯中,固然酒花 錯落,顏色動人,那一種芳香,尤足動人,不飲而醉。及至飲在口中,不但香沁心脾, 還可使濁者能清,迷者能悟,所以此酒有如此妙處,這酒樓因此生意之盛,亦甲於海州 。真是「座上客常滿,杯中酒不空」。閒話休提。黃天霸上得酒樓,就向南窗子口揀了 座頭。當有小二上來問道:「老爺還是一人小飲?還是請客?」天霸道:「咱便小飲。 你這店內有什麼下酒的時新小菜,及頂好的美酒?」小二道:「你老爺若問小菜,俺這 店中最時新的,是竹筍、鱖魚;此外雞魚肉鴨,無不俱全。還有牛肉脯、鱔魚絲,聽老 爺點用。
若問好酒,小店最出名的是玉壺春。」天霸聽說,便點了一樣牛肉脯,一樣竹筍紅 燒肉,又命將玉壺春先打兩斤,隨後再添。小二答應下樓而去。天霸忽然向東一看,只 見靠著東壁牆一張桌子上坐一人。畢竟此人為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五回
醉白樓道士泄機 漕督府賢臣聚議
話說黃天霸在醉白樓才揀下座位,令小二去拿酒來,忽然掉轉頭來向東一望,只見 靠著東壁以下一張方桌子,上坐一人,頭戴逍遙巾,身穿鶴氅,淡黃色面皮,大鼻樑, 闊口,兩道濃眉,一雙秀眼,雖然道家裝束,飄飄然,卻實在不凡。靠著桌子,有一面 白布招牌,上寫著:「知機子善相天下士」。兩旁又有兩行小字,上寫一行是:「能知 過去未來事」;下寫一行是:「善識窮通壽夭人」。黃天霸見了那人,覺得他生得不凡 ,好生驚異,因即頻頻注目。道士瞥見天霸如此,也就將目先逕送過來,直對天霸看視 。天霸被他看得心下有些不耐煩起來,因就對面喝道:「呔!你這道士,為何頻頻注目 看著咱家?難道咱家臉上與眾不同麼?」那道士見他喝問,因即冷冷的答道:「長官何 以局量如此褊淺?長官不看小道,怎麼知道小道看長官?而況小道這招牌上寫著是:『 善相天下士』。即使小道擅看長官,亦與招牌上五字相合,長官亦何必見怪?又何必見 惱?
然小道推察長官之意,長官固存著一肚皮的心事。殊不知長官的心事非私事,乃公 事;且不但公事,而且是奉旨緊要的公事。小道本欲趨前為長官一卜,又不敢冒昧,恐 觸長官之怒。
或者長官見了小道的招牌,亦將就小道一決趨向。哪裡知道反觸長官之怒?」黃天 霸被那道士一番搶白,本待欲極力發作,又聽他這些言語,卻是道著自己的心事,不若 且問個明白。主意已定,當即改容謝道:「某不識道長能知過去未來,言語冒犯,尚望 見宥!某還有一言動問,據道長所說之話,是知道某的心事。但不知某有何心事已現於 色?乞道長一言,究竟是否?」那道士便也笑道:「長官心事,小道雖不能盡知,卻也 略知一二,長官此時這件心事,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現在失 物雖然未獲,又不知失落何方。但不過費些時日,吃些辛苦,自然就有頭緒。一有頭緒 ,那時就好辦了。長官的心事,可是如此麼?」天霸聞言,暗自吃驚不小。因道:「他 既知道我如此心,他必知道那盜馬的人。我何不細細一問?或可憑他言語,前去找尋, 有何不可。」因斂容謝道:「道長既如此高明,何不請來同坐?得以暢聆大教呢!」
那道士亦欣然允諾。卻好小二已將酒菜送上樓來,天霸又叫小二添了一副杯箸,便
邀那道士入席,又讓那道士坐了首席。天霸便滿斟一杯,送至那道士面前,然後方自斟 酒。
三巡酒罷,天霸問道:「道長幸勿吝教,乞即明白一言,卜著失物落於何處?係何 人所盜?限日能得人贓俱獲,某定當重謝,決不食言。」那道士笑道:「長官少待,候 小道一卜,以決趨向何如?」天霸道:「便請賜教,少時再當奉飲。」那道士即從袖中 取出一個小小課筒,內藏金錢三枚,先將課筒執在手中,默禱了兩句,然後將課筒搖了 三次,金錢亦傾倒三回,然後照著卦爻,自己先解了一回,方才向天霸說道:「小道據 這卦爻上看來,這所失之物,卻非尋常人盜去,要去尋找,必須向西北方追尋。但這地 方,三面皆水,一面是路,若由正路進去,曲折連環,甚不易行;若由水路而去,亦復 連環曲折,不易出入。所失之物,雖在那裡,毫未損壞,但暫時不能到手。
即使有人領路到了那裡,亦還有一番大大的周折。這是小道據卦爻上所斷。若照長 官尊容上看來,早晚必可得一個實在的消息,其中還須有人幫忙前去,方可成功。小道 句句實言,長官不必疑惑。」天霸聽罷,即謝道:「多承指教,事成之日,當再奉謝。 」於是二人痛飲了一回,用了飯食,天霸還了酒飯錢,與道士下樓而去。道士亦再三致 謝而去。
天霸下了酒樓,與道士別後,心中想道:「我已出來好些時,大人在衙門內,必然 記念。我何不先回去一走,將此話與大人稟明,然後再出來到各處緝訪呢?」主意想定 ,當即向淮安而去,不日已到。大家先問了有無消息?天霸便將道士的話,向大眾說了 一遍。這才進內,到了書房,給施公請安已畢。施公命他坐下,便間道:「賢弟出去, 將有半月,曾否有些消息探出?」天霸道:「消息卻不曾探訪出來,倒是在海州醉白樓 酒館內遇見一道士,那道士頗有些氣概。末將便與他闊談起來,哪裡曉得他早已知道此 事。他說能知過去未來,末將便請他一決。他便代末將卜了一卦,據說照卦爻看來:所 失之物,現在西北方,並未損壞,如尋此物,須向那一方尋去。但是那個地方,三面是 水,一面是路。若由正路進去,亦是曲折連環;若舍陸而水,亦復連環曲折,出入甚不 容易。設使有人帶路,到了那裡邊,有一番大大的周折,急切斷不能到手。他又說:照 末將面上的氣色看來,早晚必得有實在消息。既得消息之後,還須有人幫助前去,方能 成功。據那道士所言如此,末將因思西北方地方甚大,必須慢慢踩訪,方可探其下落。 又恐大人記念,所以先自回來一走,將此事稟明,再行出去明查暗訪。」施公聽了,甚 為喜悅。因命施安道:「你可出去將他們大家請進來,斟酌斟酌。再到黃老爺衙門內, 將褚老英雄請來。」
施安答應。不一刻,關太、李昆、計全、李七侯、何路通、朱光祖、金大力、王殿 臣、郭起鳳等人已進來。又停了一回,褚標與賀人傑亦復來到。大家施禮已畢,褚標便 向施公問道:「大人叫喚小人,有何吩咐?」施公道:「並無他事。只因黃天霸方才回 來,說起一個道士能知過去未來,他便請了道士卜了一卦。據那道士說:這所失的物件 ,可向西北方去尋。但是那個地方三面是水,只有一面是路。若從正路而進,卻是曲折 連環,頗不易走;若從水路而入,也是連環曲折,出入頗難。但不知這是一個什麼地方 ?有如此許多曲折連環,連環曲折。本部堂因此請老英雄及諸位賢弟進來,大家斟酌一 回,或者這個地方黃賢弟不知道,諸位中有知道的,便可說出來,好設法前去。
但不知褚老英雄及諸位賢弟,照那道士所說這曲折連環地方,可有知道的麼?」褚 標首先說道:「據老民看來,雖據道士所言,卻亦不可深信。他怎麼就知道這地方三面 是水,一面是路,皆是曲折連環,不易出入呢?這總是江湖賣術的通病。」
忽見朱光祖在旁說道:「弟倒記起一件事來。」畢竟朱光祖說出何事?且看下回分
第三七六回
忽悟前言具供死狀 細推詩句莫解冤情
卻說朱光祖在旁說道:「小弟在二年前,聽得江湖上朋友所說:竇耳墩有個兒子叫 竇飛虎,其人本領異常出眾,他卻安分守己。他所住的地方,就叫作連環套。今照那道 士所言,什麼曲折連環,莫非就應在此地?但是這竇飛虎從來不做這些事的。果是竇飛 虎將御馬盜去,不是小弟多嘴,還是褚大哥前去一走,當面與竇耳墩要回。只因竇耳墩 那老兒,與褚大哥也有些交情。如今褚大哥前去,只要與竇耳墩說明,竇飛虎究竟是個 小輩,不能回絕褚大哥的面子,或者御馬要得回來。若令黃賢姪親去,他雖與天霸並無 仇隙,究竟因天霸的父親黃三太,三打竇耳墩,其中不免有些違礙之處。恐怕因此,順 事反成逆事了。褚大哥你老的意見,尚以小弟之言為是麼?」
褚標正欲待言,忽聽外面喊冤之聲,不絕於耳。施公即命施安出外詢問。施安答應 出去。不一刻,進來稟道:「外面喊冤的叫作吳其士,因他女兒為彩花大盜先奸後殺。 該盜臨去時,留下一枝白絨紮就雙燕子的花為憑據,其父到此喊冤,求恩公代他女兒申 雪!」施公聽罷,將眉一皺,因道:「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御馬盜去,尚未得 有消息,現在又出了一件彩花殺人盜案。這從哪裡下手?先辦哪一件是好?而況這彩花 大盜又是誰人?偏又留下一枝雙飛燕花來,皆是令人恍惚。」只見朱光祖上前復又說道 :「大人放心,這件案不難破獲。這留花的人,民人雖未曾見過,卻也已是早知其名。 見了此花,即知他的名號,此人綽號就喚雙飛燕,專擅彩花本領,比那蔡天化亦不相上 下。蔡天化有運氣的功夫,這雙飛燕卻慣用一對倒刺鉤,百步之外,百發百中。任你什
麼兵刀,總敵他不過的。
但此人行跡無定,不知他現在何方,也須暗訪明查,打聽蹤跡,然後方好動手。」 施公聽說,因即說道:「朱壯士既如此說,本部堂之意,擬請褚老英雄先往連環套一行 ;朱壯士與天霸亦齊同往。若探得御馬果在那裡,即煩褚老英雄向竇耳墩要回,先結了 一宗公案。若再能沿途訪出雙飛燕的蹤跡,就請褚老英雄與朱壯士、天霸就近會議,應 如何捉拿之處,悉聽裁奪。
若打聽不出實在蹤跡,就先將御馬一案結清,然後再捉拿雙飛燕歸案。不知褚老英 雄尚肯屈駕,以助天霸一臂之力否?」褚標道:「大人吩咐,怎敢不遵?但有一層,雖 據朱老兄弟說得如此容易,若御馬不在連環套;或御馬果在那裡,老民也進去面索,竇 耳墩竟不肯交,那時大人可莫怪老民做事不力。總之,老民竭力去做,此時卻不能預定 ,還求大人寬恕。」施公道:「但得老英雄允准,本部堂已感激不盡。如若御馬實在連 環套,竇耳墩又看老英雄的金面,三言兩語,便即取回,固是大幸;即或不然,本部堂 只好再想他法,何能怪及老英雄不力?
老英雄但請放心!惟願此去,御馬取回,雙飛燕又被拿獲,二案齊破,本部堂當再 竭誠奉謝便了。」褚標道:「大人說哪裡話來,老民當誠心竭力去做,何敢言謝?特恐 老朽無能,有負大人吩咐。只要大人不罪老民,便感激無地了。」說罷,便即告辭。大 家亦即同退出去。施公又命施安,即刻吩咐差役伺候升堂,帶吳其士審問。施安答應, 也就傳出話去。
施公少停一刻,便自升堂。吳其士趨赴堂上,向公案前跪下,先磕了一個頭,然後 哭訴道:「生員吳其士求青天大人代女兒申冤,捉拿強盜。」施公當下問道:「爾係何 處人氏?家住哪裡?你女兒為何被強盜所殺?可一一從實說來。」吳其士道:「生員祖 居山東濟南府,近因就幕徐州,故將家眷移寓村城居住。不意本月初八日早間,有婢女 蘭香到女兒房內有事,瞥見女兒牀前有血跡一堆。婢女即頗為驚訝,便走向面前看視, 又將帳幔掀開去呼喚女兒。哪裡曉得掀開帳幔,已見女兒被殺身死,赤身倒臥牀上。婢 女一見,驚喊生員之妻子何氏進房親看。
生員的妻子聞聲趕去,果見女兒被殺。因思女兒遵聽母教,何以赤身露體,仰面而 臥?當時即頗生疑慮起來,因此檢察私處,已為污辱。彼時當由生員妻子用被覆上,喊 生員進房。生員才進房門,忽見帳幔上插著一枝白絨紮成的雙飛燕,見了此花,便想到 是彩花大賊所留記號。本日即往銅山報案。當蒙縣主到房檢驗,驗得果係強姦不遂,先 奸後殺身死。銅山縣亦即俯准,飭差緝獲正凶,所有絨花存案備質。無如縣差雖不敢疲 玩,大盜實在難擒。因思大人素著威嚴,又兼台下將士甚多,皆是武藝出眾之人,故此 匍甸求恩,申冤雪枉,擒拿大盜,以申國法,而慰亡魂!」說罷,復叩頭不已。施公道 :「據爾所言,已赴縣投報,何以該縣並未申詳到來?須候本部堂札飭該縣詳報情形後 ;本部堂當為爾嚴加緝獲便了。」吳其士見施公已准嚴緝,這才起來從容退下。
施公正欲退堂,忽見承發房書吏送進兩角公文,遞呈上去。
施公一看,卻是兩件申詳公文。一件封面上寫著銅山縣謹封,一件寫著阜寧縣謹封 。施公先將銅山縣那封申文拆開,看了一遍,即是申詳吳其士女兒被彩花大盜先奸後殺 一案。施公看畢,擺在一旁。又去拆阜寧縣那封申文,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又細細揣度 一會。因暗說道:「據這申文上所詳情節,這阜寧縣卻是一個關心民瘼的好官。就是那 女人也似非謀害親夫之輩;何以詩句上又令人恍惚,不可思議?倒叫本部堂殊難測度了 。
也罷,暫且退堂,容再尋思這詩句上的道理。」暗自說罷,將這兩件公文拿在手中 ,即刻退堂進去。
你道阜寧縣這件公文,卻是何事?原來就是楊大富中毒身死,楊懷仁控告楊吳氏謀 害親夫,阜寧縣宿廟求神那宗案卷。
阜寧縣因解悟不出詩句上的隱語,又不敢擅自訊斷,妄作解人,故此疊成文卷,申 詳上來,求施公指示。施公退堂以後,即將那兩件公文帶入書房後。更了衣,施安又泡 了一碗茶,送到施公面前。施公喝了兩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七回
觀書消遣頓悟詩詞 報病傳醫密詢底蘊
話說施公將阜寧縣申詳的那件公文,據詳推究。又將顏縣令夢中所看的詩句反覆推 敲,終不能解。正在尋思之際,忽見施安來請吃飯。施公便站起身來去用晚飯,一會兒 用畢,淨面漱口,吃了兩口茶,就在書房內一面散步,一面又推敲那首詩的語意。左思 右想,還是悟解不出。當時就在書架上順手抽了一本書,攜至書案上,就燈下觀看。見 書籤上寫著本草六反第三函,原來是一本藥書。施公坐定,就翻開來從第一章看起,上 面皆是說的某藥與某物相反,不能同用,某物又與某藥相仇,服下立斃。施公看至第八 頁第三行,只見上面寫著:荊芥不可與鯽魚同食,如誤食者,必然肚腹青紫,中毒而斃 。施公看到此處,忽然觸悟那詩句,第一句:「紫荊花下碧欄邊」,因道:「這定是荊 芥。」第二句:「正是江南春暮天。」想道:「此時卻是荊花大開。」第三句:「有酒 一樽魚一尾」,又道:「難道他所食的魚,是鯽魚麼?何以大家同吃的,旁人偏不中毒 ,偏他一人中毒呢?」末句那:「陶然歸臥便神仙。」想道:「這是他吃醉之後去睡覺
了,這便神仙三字,一定含著死字。」施公解悟一會,頗有領會,便欣然寫了一道飭知 ,飭令阜寧縣即日帶同楊懷仁原、被告人等來轅,候本部堂親提詳訊。將這飭知寫畢, 命施安發了出去。自然星夜前往,可不必交代。一宿無話。
次日,朱光祖、褚標、黃天霸便進來告辭,前往連環套打聽消息,及飭拿雙飛燕一 案。施公答應,當又與褚標、朱光祖道了辛勞;吩咐黃天霸諸事小心。三人唯唯而退。 且按下黃天霸等前往連環套不表。
再說阜寧縣雖然將楊大富這一案申詳上去,但不知施公是否准駁,不免心下懸懸。 又於無事之時即去推敲那四句詩,終想解悟出來,就代他將冤判別清楚,便可使他回家 守節。因此日盼施公那裡來文,或親提面訊,或遵諭結案,就如此急上加急,已有了一 個多月。施公的下行公事尚未見到。顏縣令頗費躊躇。不期看管押所的家丁,這日稟報 上來,說:「楊吳氏近日嘔吐異常,不沾飲食,已是大病起來。」顏縣令一聞此言,即 刻傳到官醫,代楊吳氏診治。官醫奉命,哪敢怠慢。也就即刻到了押所,先代吳氏將兩 手脈細細按過,覺得吳氏六脈平和,並無大病。唯細按左關,脈起如珠,卻是一派喜脈 ;不時嘔吐,此乃胎氣上衝所致。官醫看畢,因暗地問明看管押所家丁,此是何案?那 家丁即將原委告訴了一遍。那官醫道:「煩你回明縣太爺,就說在下已經代這犯婦看過 ,無須服藥,細按該婦,六脈皆是和平;惟左關脈起如珠,卻是一派喜脈。照此脈象看 來,受孕不過一個多月。胎氣上衝,以致不時嘔吐,毫無妨礙的。」說罷,官醫告別而 去。那家丁聽說此言,不敢隱瞞,即刻進了衙門,據情在顏縣令前陳說一遍。顏縣令不 聽此言猶可,一聽此言,心下好生驚訝,登時神沮色變,歎道:「此事本縣見理不明, 還說楊吳氏是個節婦,哪裡知道他已懷孕在身;據此說來,這楊懷仁告他謀害親夫,是 未必無因了!」
說罷,長歎不已。那家丁在旁說道:「老爺不必因此一言,就委屈賢婦。且據醫生 所云,細按此脈,受孕不過一月有餘。在小人愚見,揣度吳氏之夫,也不過死了一個多 月,難保非受孕之日,即該夫回家之時。老爺明鑒,可再參酌一番,果以家人中之言為 然,則該婦既有身孕,亦足為該婦可喜。況據那醫生所說:『左關脈起如珠。』家人之 意左為男,右為女,說不定還是男喜。苟能如此,將來也可為死者留存一脈,且可堅該 婦守節之心。若疑惑到不實不盡上去,在家人看來,未免冤屈該婦了。家人還有一個主 見,可以立見分曉,但不知老爺意下如何?」顏縣令道:「你有什麼主意?不妨說出來 ,好待讓我斟酌。」那家人道:「此事必須請太太將該婦之姑傳進去一問,便知虛實了 。」顏縣令聞言,已明白此話,因道:「爾之主意甚好,我即進去與太太說明。爾便出 去將該婦之姑傳來,以便太太問個明白。」那家人答應出去。顏縣令也就即刻回進上房 ,將這番話與太太說明。顏太太亦頗樂從。
到了次日早晨,吳氏之姑王氏已傳進來,見了顏太太先磕了頭,站在一旁。顏太太 便命他坐下。王氏道:「民婦蒙太太呼喚,有何吩咐?」顏太太道:「我喚你進來,沒 有別事。只因你媳婦在押大病,嘔吐時作,不沽飲食。據看管家稟報上來,老爺即命醫 生去診。據醫生診視,你媳婦脈象,說是並非有病,是喜脈,已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 因此看管家人又據醫生的話稟報老爺。我家老爺在先看你媳婦,並非謀害你兒子的人, 今聞他已有身孕,老爺便疑惑起來,說你兒子久不在家,何以你的媳婦就有孕呢?照此 看來,顯係你媳婦是有外務,將你兒子害死了。現在老爺要照謀死親夫例,治你媳婦的 罪。我因此與我老爺爭執,請老爺暫緩定罪,等我將你傳進來問個明白,究竟你媳婦平 時為人如何,是否端正賢孝?你與她為婆媳,自然是知道的。你必須從實說來,告知於 我!」王氏聽罷,忙即說道:「太太的明鑒。若論這個媳婦,平時那種孝順,民婦是更 不必說了。不知道何以冤禍臨門,兒子才回來第二日,就中毒身死。所以民婦等也是半 疑半信。若論醫生說,我媳婦已有身孕這件事,這句話確有些憑據。不瞞太太說,我那 媳婦的天癸,兒子回來前三日,才算乾淨的。依此看來,就是我兒子回來之日,這一夜 我媳婦受孕的。還求太太在老爺面前將此話說明,求老爺開恩。但請老爺將兒子的冤枉 判明,留著我媳婦不要治罪。一來隨後讓我媳婦回家,我老兩個人有人侍奉,二來媳婦 現在既已有了身孕,將來生男生女,生一個出來,兒子雖死,還有這一條根。如果是個 男的,那不必說,自然撫養成人,靠他傳宗接代;若是女的,也是我兒子的一點骨血。 所以民婦總求老爺公斷,俾兒、媳兩無冤枉才好。」顏太太聽了這番話,又誇贊王氏一 番,又歎惜吳氏一回。因道:「我知道了,將你這話告訴老爺便了。」王氏又磕了個頭 謝過,又復說道:「民婦還有一事,要求太太開恩。媳婦現在押所,既這樣嘔吐不止, 不思飲食,民婦卻是放心不下。想求太太恩典,向老爺說知,准民婦到押所一看。」不 知情意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八回
探寡媳老婦哭監 奉來文賢令押解
卻說顏太太聽罷道:「你卻是一番憐愛媳婦的好意,我可不能自主。是否能令你前 去,須要問老爺。你在這裡等一會兒,我叫人去與老爺說。」因即喊了一個僕婦,使她 去顏縣令那裡告知。哪知顏縣令早已藏在附近處所,聽得清楚。僕婦走到顏縣令面前, 就將顏太太使她前來的話,說了一遍。顏縣令也是允許。那僕婦來說明,王氏便千恩萬 謝,告退出去。這裡顏縣令與顏太太又議論一番。顏縣令又道:「吳氏這身孕,據王氏
所說,雖然的確無疑;惟恐案結之後,吳氏分娩之時,楊氏族中不免又有一番議論。必 得想個法兒,此時代他預先留下地步,以杜將來人之多言才好。且待我慢慢想來,再作 計議便了。」顏太太在旁也極稱是。不表顏縣令處處留心,矜孤恤寡。
且說王氏出了縣衙,先去會著楊士興,將以上的話告訴一遍,楊士興也無話說。王 氏便往押所而來,到了門口,並無阻擋。
原來顏縣令已著人招呼過來。王氏一直進去,見了媳婦,便想起兒子,好不悲慘。 又見媳婦那種情形,更加傷感不已。吳氏一見婆婆進來,止不住抱頭痛哭,道:「娘呀 !莫非是與你不孝媳婦,夢中相見罷!你媳婦累得你兒子送了性命,我是百身莫贖。但 是你老人家偌大年紀,將來依靠何人早晚侍奉?媳婦已是不孝,還累及我的親娘到此看 我,你媳婦更加有罪了。」
自己說了一遍。王氏見他如此,本來有一肚皮話,要與媳婦談談,因此反而一句說 不出來,只是相對而哭。
姑媳二人正在哭得難解難分,忽然走進一禁卒,向王氏喝道:「你這老太婆好不知 進退!你雖然是奉了太爺之命,到此看你媳婦,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怎容得你兩個人 這樣的哭起來?你進來時候兒也久了,還不給我快些兒出去麼?」一疊連聲趕王氏出去 。王氏被禁卒這一陣大喝,更是有話不能說了。
還是吳氏在旁,帶著哭向禁卒哀告道:「公差爺!且不必動怒,讓我婆婆與奴家稍 談片刻,隨當請我婆婆送些茶錢敬與公差爺笑納便了。」那禁卒聽了這番話,因故意說 道:「不因為你婆媳兩個這般苦惱,哪裡容得你進來?既是如此相商,你們有什麼話, 可趕緊兒講完了出去。」王氏連連答應道:「多謝公差爺,我說完了話使出去的。」那 禁卒說著,也就走了出去。王氏才搶進一步,向吳氏耳畔低聲問道:「為娘的昨日被縣 令太太喊進去告訴我,說是你近日嘔吐時作,不思飲食。此間看管的人,報與縣太爺知 道。縣太爺即命醫生代你診治。後來據醫生說,你不是病,是恭喜了,才有一個多月。 因此縣太爺便疑惑起來,使縣令太太將我喊進去問。為娘的已代你說明白了。我聽見這 句話,所以不放心,好容易求了太太,轉求縣太爺,才准我到此看你。我的兒,為娘的 記得你那月事,不是我大富回來的前三日麼?我兒你可實告訴了我,好使我放心。」吳 氏聽了這句話,不覺面紅過耳,羞愧難勝,因道:「這總是你媳婦作的孽,你老人家還 問他作什麼呢?無論是與否,好在你媳婦打定主意,只等縣太爺判明你兒子如何中毒身 死,我便隨你兒子去了。只不過可憐娘日後無人侍奉,亦說不得這句話了。何必生在世 間,被人家恥笑,連父母翁姑都不能兼顧,問什麼別的事呢?」王氏聽了這番話,卻是 一悲一喜。喜的是兒子雖死,現在媳婦已有身孕,將來還可生個遺腹子孤兒,傳宗接代 ;悲的是媳婦負屈含冤,口口聲聲皆是要死,因此又不免流了許多眼淚。因道:「我兒 ,你的心我已明白了,聽說縣太爺已詳報出去。好在縣太爺是個最清不過的青天,將來 不致使你含冤負屈。就是為娘的,現在已深自懊悔,大不該聽信人言。為今之計,我兒 既有了身孕,更見我兒子死得苦。可憐為娘的,將來無人侍奉。能得托祖宗保佑,你日 後生個遺腹子,一來為我家傳宗接代,二來為娘的,也可有人侍奉。我的兒,你切切不 可存那尋死的心。我兒子已死,這已是挽回不來的了;你若再死去,使為娘的尚有什麼 指望呢?勸你好好的保養,不要糟蹋了身子,等事結之後,就可回家,雖說不能如兒子 在日一家團聚,到底也算骨肉重圓。我的兒,聽為娘的話是不錯的。我也不能與你多談 了,過兩日再進來看你罷!」王氏說了這番話,吳氏也無他言,只說了一句:「娘呀! 怎怪得你老人家?這皆是你不孝的媳婦命苦,帶累了楊氏一家。你老人家也可早些出去 罷,免得那班人再囉嗦。」說著,又催了兩次。王氏無奈,只得別了媳婦,含著兩眼的 淚,悻悻而去。吳氏見婆婆已去,自己又暗恨了一回,哭泣了一回,暫且按下。
再說顏縣令這日接到施公來文,令他將楊懷仁控告姪孫媳謀害親夫一案,即率原、 被告,人證,屍屬、屍親,及犯婦母家人等,一並解往淮安,聽候親提訊問。當下顏縣 令即刻備了申文,報起解日期,交來人帶回呈繳。一面將原、被告,屍親,以及吳氏之 父吳有德,一並傳齊,即日押解前往。當下顏縣令又找了兩隻船,一隻是自己坐的,一 隻是給原、被告人等及差役坐的。這日押解動身,開船而去。卻好順風,不過一日時光 ,已抵淮安城下,將船停泊。當即飭差先將楊吳氏、楊懷仁押解進城,分別寄交山陽縣 官寓羈禁;其屍屬人等,亦著來差妥為看管,聽候提訊。顏縣令這才上岸,坐轎進城, 先到漕督衙門稟見。當有漕轅巡捕官稟報進去。施公聞說原、被告,人證,俱已由阜寧 縣解來,現在轅門候示,當即傳見。巡捕官傳諭出來,顏縣令即便趨進。一見了施公, 請安已畢,站立一旁。施公命他坐下,有人獻了茶。顏縣令稟道:「卑職自奉大人親提 的公事,已將楊懷仁,楊吳氏,原、被告,人證,俱已解到,現在寄交山陽縣,分別羈 押,聽大人明斷!」施公道:「據貴縣來文詳訴各節,足見貴縣慎重民命,欽佩之至。 現已解到,候本部堂明日午堂親訊便了。」欲知如何審出實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九回
因疑案縣令訴前情 秉公心賢臣聽冤訟
話說阜寧縣蒙施公獎勵了兩句,並屬令聽候親提審訊。顏縣令當下稟道:「卑職查 得該氏,實係端莊自守。謀害親夫,似非出於該氏之手。但氏夫楊大富,又係中毒身亡
。因此卑職詳訊數次,該氏既不辯駁,亦不呼冤,惟有聲稱將故夫因何中毒身亡實在情 形判明後,該氏即欲從夫殉節。卑職因此宿廟求神指示,或可得知底細。不意蒙神所示 詩句,卑職推敲忖度,殊難悟解。放此申請大人定可否,仰求先為教誨,卑職就感激之 至了!」施公道:「本部堂在先亦殊費解,後來偶閱藥書,見有荊芥與鯽魚相反,若食 者立斃,因而才將那詩句解悟出來。
雖然如此,還有可疑之處,候明日訊問時,再作計議。」顏縣令聽了施公這句話, 登時也解悟過來,因又道:「大人卓識,卑職實在慚愧。今已有頭緒,便好為該氏解脫 冤枉了。尚有一事,還要求大人代該氏預留地步,以免他日之患。昨因該氏在押抱病, 卑職即傳官醫診治。據官醫診看,謂氏已有身孕,才有一個多月。卑職反覆推究,與該 氏故夫回家之日,身死之期,亦頗相合。將該氏之姑王氏密傳到縣,詢問各節。據氏姑 所言亦頗確鑿,並謂:「該氏既有身孕,還算楊氏不幸中之大幸。』據稱如此,是該氏 委無別項情事無疑。原告楊懷仁,係該氏再從叔祖,其人奸險異常,今若不為該氏留下 地步,將來生產遺腹,難保不生枝節。所以卑職再三思慮,總想代該氏免絕後患,方可 得安。愚昧之見,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聽罷,先點了點頭,再說道:「貴縣成人 之美,本部堂何樂不為,明日一並計議罷了。」顏縣令唯唯告退出去。施公也就回了書 房,當日無話。
次早辰刻,阜寧縣也早來到。施公亦即升堂,正面坐下。
顏縣令坐在旁側。施公即命先帶楊懷仁聽審。當有原差將懷仁帶到,跪在下面。施 公望下問道:「你喚楊懷仁?」答稱:「小的便是楊懷仁。」施公道:「楊吳氏是你何 人?」懷仁道:「是小的姪孫媳。」施公道:「爾控告吳氏謀害親夫,是將你姪孫謀害 ?」懷仁道:「大人的明鑒。正是姪孫被其謀害。」施公道:「爾既知爾姪孫為爾姪孫 媳謀害身死,可將當日如何謀害情形,對本部堂據實稟來,本部堂好代爾姪孫申冤。快 講!」楊懷仁道:「大人聽稟:只因姪孫娶媳三月,即出外經商,一去三年。
於本年三月初八日,才由外路回家。那日到家時,甚是強健,不意當夜就為吳氏謀 害身死。次日早晨,方才知覺。小的因姪孫身死不明,這才赴縣稟報。蒙縣太爺恩往相 驗,據仵作驗得屍身肚腹青紫,實係中毒而亡。可憐姪孫三載離鄉,一旦回家,即遭謀 害。堂姪又係獨子養親,吳氏存此辣手狠心,實為族人共嫉。總求青天大人嚴訊吳氏, 為姪孫申冤!」施公聽罷,因道:「楊懷仁,爾與楊士興同門居住麼?」楊懷仁道:「 小的住在士興家西首,算是緊鄰,卻不同住。」施公道:「據爾所說,吳氏謀害親夫, 爾當有些實據了。爾究竟有何實據?可對本部堂說來。」楊懷仁道:「大人若問實據, 小人卻不敢妄說。
但吳氏平日甚為流動,因此生疑。這請大人明鑒:若非吳氏謀害,何以姪孫前一日 回家,第二日即中毒身死呢?這是千人共見,非是小人敢妄指的。」施公道:「本部堂 只有一事不懂。爾姪孫上有父母在堂,何以他父母不去首告,偏是你前去首告呢?」懷 仁道:「小的忝居族長,族中凡有事,理應小的承管。
今姪孫為姪孫媳謀害,小的首先控告,此亦義不容辭。」施公道:「原來你是個族 長,所以你要首告。但本部堂看你這人似非忠厚之輩,難免其中無藉端敲詐之處。你且 退下!」楊懷仁只得跪在一旁。施公又命:帶楊士興。即刻,楊士興帶到,跪在下面。 施公問道:「你喚楊士興?」答稱:「小的是楊士興。」
施公道:「本部堂問你兒子如何被你媳婦謀害,可將實情訴來,本部堂好代你兒子 申冤。」楊士興道:「小人的兒子,前一日由外路歸家,次日即死於牀上。小的當時並 不知道,還最小的妻子王氏在房裡面,見媳婦喊了一聲:『不好了!』那聲音頗為驚詫 ,小人的妻子聞聲而去,打開媳婦房門,見媳婦已昏暈在地,不省人事。當時小人的妻 子,即招呼小人前去。小人進房一看,見媳婦如此,還道兒子與媳婦吵鬧,將媳婦推倒 在地,跌暈過去;並且還罵了兒子兩句,呼喚兒子起來,去取姜湯來灌媳婦。
哪知再喚不應。一會兒,媳婦醒過來,見小人在那裡罵兒子,他便搖手,又指著牀 上。小人不知他的意思,還以為他是叫小人去拖兒子。小人正欲前去,媳婦忽然掙出一 句話來,說是:『兒子已死了。』小人與妻子這一聽,便走向牀前將被掀開一看,果然 死在牀上,小人夫婦即悲慟不已,大哭起來。小人的堂叔也就來了,問及情形,他便說 :「其中定有緣故。何以你兒子昨日回來,今日就會死呢?怕是你媳婦謀害死的,此事 非報官相驗不可。』小人聽堂叔所說之話,也甚有理,因即請他進城報縣。後來縣太爺 到小人家內相驗,果然驗出是中毒身死,所以小人就相信不疑了。今蒙大人飭提前來, 還求大人代兒子申冤,此就是小人的實情。若說媳婦如何謀害,小人卻不知道。」施公 道:「還要問你,這媳婦平日待你等夫婦如何,可端正不端正麼?」楊士興道:「小人 是從來不撒謊,有一句說一句。若說媳婦,平日待小人夫婦也還孝順,舉動也還端莊, 並不似人家那種不孝順、不端莊的人。不知她怎麼會把兒子謀害死的?」施公道:「據 你所說,你兒子定被你媳婦謀害身死無疑的了。」楊士興道:「小人也不敢說定是媳婦 謀害的。但是兒子中毒是實,還求大人公斷。」施公道:「你且跪在一旁,候本部堂代 你兒子申雪。」楊士興移跪下面。施公又命帶楊王氏。
少刻,楊王氏帶到。施公問了一會,楊王氏所供的,與楊士興相同。施公也命她跪 在一旁,聽候發落。這才命帶楊吳氏,當有原差答應,一會兒,將吳氏帶進,向公案前 跪下,先磕了一個頭,然後匍匐在地,哭訴道:「求大人明鏡高懸,從公判斷,但為亡 夫,死無冤枉,小婦人雖萬死不辭。」施公聽說便道:「吳氏!你可抬起頭來,本部堂
有話問你。」吳氏答應,將頭微微抬起。不知施公問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回
折疑獄嚇煞族叔祖 斷遺腹恩及未亡人
話說施公見他淚痕滿面,悲痛難勝,頗覺可憐,因問道:「吳氏,爾可將自從你丈 夫回家時,以至身死,其中所有情形,及所食的飲食,一一詳訴明白,本部堂好給你丈 夫申冤,代你辯白。不可稍有半字不實,快講。」吳氏因又磕了一個頭說:「丈夫大富 ,自三月初八,由外路回家。小婦人翁姑,因丈夫在他鄉日久,家鄉風味久不領略,又 因丈夫平日喜吃鯽魚,命小婦人挖取了許多竹筍。於是烹魚煮筍,翁姑父子夫婦,一家 團聚飲食,當時甚是快樂。直吃到日落才吃畢。大家都有酒意,小婦人即收拾杯盤清楚 。此時已是上燈時分。小婦人的翁姑,因丈夫沿途辛苦,即命丈夫早些去睡,因此大家 提燈進房安睡。
不意小婦人次早起來,見丈夫死於牀上,當時小婦人即驚慌起來。婆婆聞聲,即至 小婦人房裡看視。彼時小婦人已嚇暈在地,後來被婆婆喚醒;此時公公已被婆婆喊進房 內。大家一見丈夫死在牀頭,便大哭起來。那時小婦人痛夫心切,只想隨丈夫同死。不 意有夫族叔祖見此情形,說是:丈夫昨日回來的,何以今日就死?顯係為小婦人謀害。 小婦人亦不敢賴。當下將小婦人父母請來。小婦人父母也無從分說,只好聽報官相驗。 哪知縣太爺來驗,果係中毒身亡。小婦人亦不知如何中毒。但是小婦人嫁夫從夫,夫死 理應同死。即謂小婦人謀害,小婦人亦不敢辯,好在同一死法,有何足惜?惟懇求大人 將丈夫如何中毒身亡判明,小婦人死亦感恩不已。」施公聽罷道:「但本部堂看你似非 謀害親夫之人,本部堂又何能委屈你這賢婦?可知你丈夫中毒之故,本部堂早已知道。 且再問你,你家廚房離正屋有多遠,院落內有何花木?再對本部堂一一說來。」吳氏道 :「小婦人家中廚房,只離正屋相隔一間院落。這院落之內,也無別樣花木,只有荊芥 一棵。」施公點點頭,因又道:「你等由正屋去往廚房,可走荊芥樹下經過麼?」吳氏 道:「這荊芥是有架子的,平時出入都要走荊芥架子下經過。」施公道:「你那日在廚 房內將魚煮好,端回正房,是荊芥花下經過,曾有荊花落入魚碗之內麼?」吳氏道:「 小婦人將魚煮熟,端入正房,並未見荊芥落入魚碗之內。後來去廚房內添湯,復走出來 經過荊芥架下,忽然一陣狂風,將荊芥花吹得紛紛落下,魚碗內也曾落了許多。」施公 道:「曾將荊花揀去麼?」吳氏道:「小婦人當時並未揀去--因手內還有別物,到了 正屋,才將荊花揀去。」
施公道:「你揀去後,還有別人吃這魚湯麼?」吳氏道:「彼時翁姑飯已吃完,只 有小婦人丈夫一人飯未吃完,因用這魚湯泡飯的。」施公道:「這一碗魚湯,你丈夫哪 裡一人飲盡了,還有餘剩下來的麼?」吳氏道:「不曾剩餘。丈夫將飯吃畢,那魚湯還 剩了半碗,是婆婆又叫丈夫喝了罷!因此丈夫就喝完了。」
此時施公在那裡問吳氏,堂上跪著的那些人,即堂下聽審的人,皆不知何故?個個 暗道:「何以專問荊芥花與魚湯,這是什麼緣故?難道其中有道理麼?」正在疑惑,忽 聽施公喊道:「楊士興,你聽本部堂告訴你,爾的兒子並非爾媳婦將他謀害身死,乃係 鯽魚湯吃死的。」楊士興道:「大人明鑒。小人卻有些不懂。小人及小人的妻子媳婦皆 吃鯽魚,何以都不死,獨有兒子被魚湯毒死?好使小人不能明白。」施公道:「你無須 多言,聽本部堂將中毒的緣故告訴你,自然明白。爾等所食魚湯,內中無荊芥花;爾子 所食的湯,有荊芥花落下,所以因此身死。本部堂且問你,爾子末後所食魚湯,爾可曾 看見爾媳婦將碗內荊芥花揀出去麼?」楊士興道:「小人親眼看見我媳婦揀去的。」施 公道:「爾等曾喝此湯麼?」楊士興道:「小人等皆不曾喝,只有兒子一人喝的。」施 公道:「爾等皆不曾喝?」
楊士興道:「小人等皆不曾喝。」施公道:「這就是了。你可聽本部堂說,荊芥與 鯽魚本來相反,若是荊芥與鯽魚並在一處,不知道的誤食下去,必然肚腹青紫,中毒而 亡。爾子誤食荊花鯽魚湯,所以身死。本部堂還有個效驗與爾等見證,爾等方知楊大富 非吳氏謀害,實係誤食荊花鯽魚湯而死。」
施公說著,即命差役速去街上買兩條活鯽魚,藥鋪內買二兩荊芥穗,立等應用。又 命到廚房裡取一口鍋,拿一個火爐,及木柴之類,聽候應用。又命人在外面牽一隻狗來 。各人遵命去辦。一會兒俱已齊備。施公即命人將火爐燒著,把鍋放在火爐上面,又把 兩條活鯽魚,二兩荊芥穗,放入鍋內,然後將水傾入,去煮魚湯。一回兒魚湯煮好,將 鍋從火爐上端在一旁。
等那魚湯將冷,令人將狗牽至鍋面前來吃。不一刻,狗倒在地下,亂滾亂叫,又一 刻,狗死。施公見狗已死,又命人將狗翻在地下,看那肚腹,果然青紫不堪。忽聽施公 道:「楊士興爾可相信你兒子不是你媳婦謀害死的麼?」楊士興道:「大人的明鑒。小 人相信了。若非大人如此神斷,不但兒子有冤難申,連媳婦還要冤沉海底的。」楊士興 話未說完,楊王氏又向上連連磕頭道:「小婦人蒙大人的神斷,不但代兒子申了冤,代 媳婦雪了枉,保得媳婦性命,還可保得我媳婦的遺腹呢!」說著又連連的磕頭。施公正 欲設法代吳氏保全遺腹,難得他婆婆先說出口,這就更覺好辦了,心中不覺大悅。因故 作正色喝道:「王氏你何得胡說?據爾等所說,你兒子娶親只有三月,便即出外經商。 一別三年,始於前月初八日回家。爾媳婦哪裡來的身孕?這不是胡說?來給我將王氏拖
下去掌嘴!」王氏聽說要打自己的嘴巴,因極口呼冤道:「求大人開恩!不是小婦人胡 說,媳婦實在是有了身孕。計算起來,將及兩月,實係小婦人的媳婦從兒子回來後才有 身孕。」施公道:「本部堂萬不能信,你且跪在一旁,候本部堂驗明,方可相信,如果 不實,再行掌嘴!」當傳官醫到堂來細細驗脈。不一刻,官醫傳到,當堂給吳氏細驗兩 手六脈。當下官醫喝報:「驗得該氏左關脈起如珠,是受孕將近兩月,而且是個男孕。 」施公道:「你驗明白嗎?」
那官醫道:「醫生驗明確實,毫無虛假。」施公道:「你敢具結麼?」那官醫道: 「醫生願具切結。」施公便命官醫具下切結。
官醫退去。施公正欲與楊懷仁說話,忽見吳氏跪在下面,向上面磕了個頭,口中說 道:「今蒙大人神斷,將小婦人夫婦兩重冤枉,俱已判明。小婦人生不能報答大人,只 好結草銜環於地下了。」說著,立起身來,便向堂上柱子上一頭碰去。畢竟吳氏生死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一回
賢臣恤寡節婦請旌 總鎮知風強徒遁跡
話說吳氏一頭向庭柱上撞去,施公一見知道不好;卻好吳氏的父母站在一旁,趕著 搶上一步,將吳氏抱住,幸而未曾撞著。施公見有人將吳氏救下,心中好不贊歎,因問 道:「爾是何人?」吳有德答道:「楊吳氏之父。」施公道:「你叫什麼名字?」吳有 德道:「小人名喚有德。」施公道:「爾居然有一個節烈的女兒,可羨!可羨!本部堂 就將你女兒交付與你,聽候本部堂發落。」吳有德才趕緊跪下,磕頭道謝畢,又站立一 旁--去防女兒再要自盡。只見施公向吳氏說道:「爾之節烈,本部堂已知道。現在爾 之冤枉,也算判明,何必再尋自盡?原知婦人以殉節為重,但是你現有身孕,爾夫又無 兄弟,可以接嗣大宗。難得爾尚有遺腹,將來生產下來,也可傳宗接代。況且爾平時又 克盡婦道,侍奉翁姑,亦極孝順。爾若此時但以殉夫心重,將來爾之翁姑,又有何人侍 奉呢?爾須明白這個道理,只要善事翁姑,即是爾夫雖死,也要感激你代他克盡孝道。 本部堂再代你請旨旌表,日後果係生下男孩,還可令他讀書,功名上進。爾有這許多大 事,許多好處,在你一人身上,何必定要殉節呢?須遵本部堂的好話,不可再存妄想。 」吳氏立在一旁,聽了這許多勸慰的話,也是感激不已。只得謝道:「蒙大人恩典,小 婦人焉敢不遵!夫死婦亡,理所應得。既承大人諄囑,小婦人當謹遵思命。以後自當格 外善事翁姑,代亡夫克盡子職便了。」
施公聞言,更加贊歎,因又向楊士興道:「你媳婦節烈可嘉,爾等當謹善視。不得 因她係無夫之婦,又感於世俗之談,說她『命不好』,了,將你子妨死等語。須知你媳 婦如此孝順,如此節烈,在那世家之中,也就難得。而況出在爾等鄉村之中?
本部堂尚且敬重爾媳,爾等倘敢故違,有什麼閒言閒語,本部堂一經訪出,即提從 重嚴辦。」楊士興道:「小人斷不敢待媳婦不好,而況媳婦是我楊氏門中第一個賢孝節 烈的人。小人等若薄待了媳婦,也對不起小人的兒子。當謹遵大人恩命。」王氏也說道 :「小婦人當作兒子一樣看待,能於日後生個遺腹孫子下來,那就更感大人的大恩了。 」施公見楊士興夫婦如此,心下十分喜悅。因又將楊懷仁喊到面前,向楊懷仁喝道:「 你現在可相信你姪孫非你姪孫媳謀害死的麼?」楊懷仁道:「小的此時相信了。」施公 道:「若非本部堂給你姪孫媳判明,吳氏的一條命,豈不被你冤誣而死?本部堂本來要 辦你一個誣告的罪名,姑念你尚無別項情事,從寬發落;著重責二十板,以懲將來好事 生非。」楊懷仁聽說,更加嚇得膽戰心驚,哀求道:「小的知罪,惟求大人格外寬恩, 以後再也不敢如此。」施公還是喝令要打。此時吳有德復跪下求道:「楊懷仁雖然誣告 小人的女兒謀害,但彼時小人也不敢不信。現在既蒙大人判明,好在女兒並未謀害,還 求大人格外寬恩。楊懷仁以後當不敢再如此藉端生事了。」施公見吳有德也代他苦苦哀 求,方轉彎說道:「姑看你代他哀求,著令當堂具下切結,以後斷不藉端生事,始准從 寬釋放。」楊懷仁在旁跪道:「小人具切結,以後再也不敢如此。」施公答應,當下楊 懷仁具了切結。施公令:楊士興等退下,即日回家,好生寬待吳氏。施公也就退堂。阜 寧縣跟隨進去。施公道:「可了結此案,你可回去。」次日即稟辭回署。這裡施公也就 代吳氏請旌表。吳氏懷胎十月,居然生了一個遺腹兒子,後來撫養成人,還進了一個阜 寧縣學的生員,這也算吳氏能盡節孝的報應,這也不在話下。
回頭再說黃天霸同著褚標、朱光祖三人,前往連環套,探聽盜御馬的消息。一路上饑 餐渴飲,夜宿曉行,已走了半個多月,卻不曾打聽出來。這日走到一個所在,忽見前面 有鎮市。
天霸便向褚標道:「褚老叔!咱們到前面那座鎮市上歇一會兒,再向前進罷!」褚 標道:「便是咱也有此意,咱們可趕到那裡去歇罷!」說著,三人走了一會,已到了面 前的鎮市。天霸就在這鎮上街口,尋了一座大酒樓。只見牌上寫「集賢居」三字。
天霸與褚標、朱光祖等三人,進得店堂,上了樓,在窗口一張桌上坐下。當有小二 上來問道:「你老還是飲茶?還是飲酒!」
天霸道:「先泡兩壺茶來解解渴,然後再打酒來。」小二答應下去。一刻工夫,送 上兩壺茶來,又打了三盆面水,在各人面前放下。褚標等洗淨了面,然後坐下來喝茶。 小二站立一旁伺候。
褚標便問道:「這鎮市喚什麼名字?哪一縣所管?」店小二道:「這鎮市叫桃花鎮 ,係濟寧州所管。」褚標道:「原來這就是桃花鎮。人說濟寧州有座桃花鎮極其繁華, 果然名不虛傳,卻是一個好地方。」因向窗外觀看街上的人景,只見往來雜眾,車馬喧 闐,實在是個衝衢要道的景象。看了一會,小二又向天霸問道:「你老還是拿酒?還是 再等一回兒?」天霸道:「你這店裡有什麼好酒?」小二道:「原泡高梁是頂好的。」 天霸道:「你就給咱打二斤。」小二道:「你老用什麼菜?」朱光祖道:「你可將你店 內頂好的菜,隨便取兩樣來下酒。」小二答應下樓。一會兒拿了兩壺酒,四碟菜,擺在 桌上。無非是雞、魚、牛肉、蛋之類,這也不必細表。三人便飲起酒來。正在吃得高興 ,忽聽一片吵鬧之聲;接著乒乒乓乓一陣亂響,好似摔了許多碗碟。黃天霸首先向樓外 一看,只見對街一座酒樓上擁著許多人,在那裡吵鬧相打。
黃天霸看了一看,但見內中有一人,身體魁梧,相貌不俗,身穿一件白緞繡花直綴 ,頭戴一頂英雄巾,腳踏一雙薄底快靴,是個武生打扮,接著一人在那裡廝打,口中嚷 道:「咱將你這囚攮的打死,方知道爺爺的手段!難道我是過路人,就應該被欺負麼? 」說著,又是幾拳頭打下去。只聽底下那人哀求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還求爺爺 饒恕!再打可是要死了。」
黃天霸正不知所為。忽見店小二在旁說道:「這人也真奇怪,自從上月到了這裡, 已有二十餘天。每在酒館內專門與我等作對,稍不遂意,便即相打。聽說住在桃花庵, 又不知他來此何事?但有一層,只要將他伺候好了,可真是銀錢毫不吝惜,三兩五兩, 十兩八兩,只管亂使。」朱光祖在旁聽說,便望天霸使個眼色。天霸會意。褚標此時也 看出來了,於是三人不追問。
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二回
黃天霸大鬧桃花庵 馬如龍獨戰呂祖殿
話說黃天霸等三人,才上得對過酒樓,已不見廝打店小二的那人。你道這人是誰? 就是雙飛燕。他因聞得施公著令黃天霸去到連環套要那御馬,他便想也去送信與竇耳墩 。後來到吳其士家彩花,將那吳其士女兒殺死,他即預備趕往連環套。走此經過,卻戀 著一個妓女,因此在這鎮上耽擱下來。這桃花庵是這鎮上第一個大寺院,雙飛燕所以也 住在庵內,他一來戀著妓女,二來他又想打聽有什麼好女子、好婦人,便又彩花。不意 在那酒樓上,正打得那小二叫苦連天,哀求不已,瞥眼看見黃天霸等在對樓上,目不轉 睛望他。他這一見,雖然認不得黃天霸,自古道:「好漢識好漢,英雄識英雄。」他已 猜著九分。
又見朱光祖望黃天霸丟了個眼色,他格外明白。因此撇了店小二,便下樓去。他又 料定黃天霸必然打聽他的住處,故此去到庵內好作準備。所以黃天霸等到了那裡,已不 見雙飛燕的蹤跡。
當下便向褚標說道:「那人已不見了。咱們還得前去那裡才好。」
褚標道:「咱們且走到那裡,探聽探聽是否那人,再作計議。」
天霸、朱光祖答應。
於是三人出了那酒樓的門,又問明那個桃花庵的路逕,一齊前去。不一會已到,三 人便走進庵門,果然裡面金碧輝煌,好一座廟宇。三人信步而進,直走到方丈。當有住 持僧迎接進去,彼此坐下來談了片刻。褚標正要探問,忽見打店小二的那人走了進來。 褚標一見,即低問那和尚:「大和尚,你可知道此人姓什麼?」那和尚道:「據他說是 姓馬。」褚標道:「大和尚,可知他哪裡來的?」和尚道:「他說從淮安而來,又說從 徐州而來。」褚標正盤問和尚的細底,瞥眼間又不知那人去向。
因與黃天霸道:「此人定是那人了。」天霸點頭稱是。褚標又向和尚問道:「向來 認得他麼?」那和尚道:「本來不相識,因他住在這裡才認識的。」褚標又向和尚道: 「我等有一句話奉告:此人是著名的一個彩花大盜,名喚雙飛燕。我等俱是淮安總漕施 大人那裡的人,近因奉了大人之命,出來訪拿他。不意他住在你這庵內,我等即刻就要 去拿他,所以先告訴你一聲,你可不必怕。但是他現在住的什麼地方?你可告訴我,好 讓我前去。」
和尚道:「原來這姓馬的,還是個彩花大盜!僧人從那裡得知?
他卻住在九十九號屋內,在後殿西首廊下,門口有方橫匾,上寫著『呂祖殿』三字 。」褚標聽說,記在心中。當下天霸等三人,也就將外面大衣脫去,各人拿了兵刃,跳 出方丈,直向呂祖殿而來。
此時正是六月十三酉末戌初之候,月色正明,他三人順著路逕,到了呂祖殿門口。 褚標站在門外,黃天霸首先入內,朱光祖一個箭步,上了房簷,順著房壟來至屋後,在 屋上接應。
天霸走入屋內,趁著月光,便去尋九十九號。轉彎抹角,過了月亮門。只見對面走 出一人,天霸定睛一看,正是雙飛燕。此時打扮卻不是在那酒樓上的裝束,但見他身穿 緊身衣靠,頭紮英雄包腦,腳踏薄底快靴,手拿著一對倒刺雙尖鉤。因大聲喝道:「來 者可是天霸小子麼?」天霸答應道:「既知老爺的大名,還不早早受縛?免得老爺動手 。」雙飛燕道:「你若能贏得咱爺爺手上傢伙,咱爺爺任你處治。」天霸道:「好大膽
的賊子!你到處奸人婦女,又將吳其士之女殺死。今奉總漕施大人之命,特來擒你。你 還敢恃強抗敵?不要走,看刀!」說著,就是一刀砍去。雙飛燕大笑道:「好小子,來 得好!」說著,即將左手刺鉤向上架住,右手一起,那把鉤已放了出去,來打天霸。天 霸見來勢兇猛,即將手中刀拔回,對準刺鉤向上一迎。
只聽噹啷一響,將雙飛燕的鉤撥在一旁;趁勢一刀,向雙飛燕左肋下刺去。雙飛燕 左手的鉤往下一磕,靠著刀就要來絞。天霸看得清楚,不敢怠慢,將刀一挈,急急一個 箭步,縱到雙飛燕背後,一轉身,就從他後肋送進一刀。雙飛燕也就即轉身過來,將天 霸一刀讓過,起右手鉤來刺。天霸復一縱,到了雙燕左邊,用了個旋風刀,直向雙飛燕 腿上搠到。雙飛燕兩鉤合就一齊舞動,認定天霸前後左右上下,鉤繞進來。天霸的那口 單刀,也算用法精明,遮攔格架,來破他的雙鉤。哪知雙飛燕的雙鉤,實在神妙莫測, 把個天霸直殺得只有招架之力,並無還刀之功。天霸殺得性急,盡力殺了幾合,知道敵 他不過,便急急撥開一鉤,撒腿跳出圈外,當時就取出飛鏢,預備去打。哪裡知道雙飛 燕亦早防備,怎容得天霸發鏢,他卻早已趕了過去,仍是雙鉤齊下。口中喝道:「好小 子!你打量用鏢來打爺爺,可知道你爺爺早已識破你那詭計。往哪裡走?看鉤罷!」
話未說完,鉤已應聲而到。黃天霸只得仍然用刀來敵。二人又殺了一二十個回合。 黃天霸看看抵敵不住。
卻好朱光祖在屋上看得真切,一聲大喝道:「雙飛燕!你休得逞強!咱祖爺爺來取 你的狗命!」說著手舞雙刀,從半空中跳下來。手起刀落,直向雙飛燕頂門砍到。雙飛 燕見屋上又下來一人,他那敢怠慢?一面敵住黃天霸,一面留神顧著上面,正在預備招 架,已見朱光祖雙刀到,逼近頂門;雙飛燕此時,可是萬難招架,只得一甩手,向天霸 甩手一鉤,復將腰一彎,向斜刺裡一躥,讓過朱光祖的雙刀。朱光祖雙刀撲下,卻撲了 個空,險些兒誤砍到天霸身上去。朱光祖才算立定腳步,雙飛燕已將雙鉤飛舞回,復向 朱光祖鉤來。黃天霸一見,從斜刺裡接住。接著朱光祖也就舞動雙刀,齊殺過來。三個 殺在一團,真個是將遇良材,棋逢敵手。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見朱光祖一聲喝道:「 好強盜!你不要逞能,看鏢!」雙飛燕聽說看鏢,疑惑朱光祖也有暗器,便分了一點神 ,防備鏢打。那知哪裡有什麼鏢來?卻是朱光祖用的詐敵之計,居心想嚇他一嚇,他一 定要分神在這鏢上,便可趁這空兒刺他一刀。那裡知道雙飛燕未見有什麼鏢來,他知道 是詐語,也就無意提防,仍是死力接戰。黃天霸實在殺得興起,便拚命與他死殺。朱光 祖亦不遺餘力,拚命上前。三人又殺了一會,只見黃天霸喊了一聲道:「好強盜!咱老 爺殺你不過,你休得來追!」雙飛燕就急急趕來。朱光祖怕天霸有失,也就趕下去殺。 雙飛燕趕得切近,只見天霸手這一揚,畢竟雙飛燕曾否中鏢,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三回
雙飛燕敗走桃花庵 老褚標夜宿鬆林甸
話說雙飛燕正趕黃天霸,忽見天霸手這一揚,知道放了暗器,急急預備留神躲讓。 哪知天霸的鏢,已到了面前。雙飛燕說聲:「不好!」趕著將身子向偏一讓,算是讓了 過去。接著天霸又是一鏢打來,雙飛燕久知天霸是傳家的鏢法,百發百中,今幸將他第 一隻鏢躲過,連著又是一鏢過來。雙飛燕知道難讓,正在打點主意,還想閃讓,那第二 隻鏢已認定右足打到。雙飛燕即刻向上一縱,離地有三尺多高,那只鏢又被他讓過。卻 好朱光祖已趕到雙飛燕背後,乘勢就是一刀,向雙飛燕連肩帶背砍下。雙飛燕知道朱光 祖已至背後,說時遲,那時快,他已跳在一旁。朱光祖見這一刀落空,復進一步去砍。 雙飛燕接住,又鬥起來。此時黃天霸又復上來助戰。外面褚標等了一會,見裡間毫無動 靜,又不知勝負如何,因也提了樸刀,走了進去。
轉過月亮門,早看見他三人在左首那方大院落內廝殺,正是殺得難解難分,不分勝 負。褚標飛舞樸刀,一聲大喝道:「好小子!認得褚標麼?」話猶未了,已從人叢中砍 殺進去。雙飛燕一聞此言,趕著留神,急撥開黃天霸的刀,順手還了朱光祖一鉤。正要 撒腿就走,卻好褚標刀已經向面門砍到。雙飛燕此時可急了,將右手鉤一起,接住了褚 標的樸刀,左手鉤先向朱光祖虛晃一鉤;朱光祖才待讓開,他便趁勢向黃天霸甩去。黃 天霸不曾留意,肩膊上已被雙飛燕的鉤搭住了。雙飛燕見打中了天霸,一面攔住褚標的 槍刀,一面使足了勁,就將搭著天霸的那把鉤,向懷裡一拉。天霸說聲:「不好!」肩 膊上衣已被他拉下一塊來,幸喜不曾傷動皮肉,只將緊身衣靠卻拉破了一塊。
朱光祖、褚標二人見天霸已中了雙飛燕的兵刃,便一齊擁上來,不分皂白,亂砍亂 殺。雙飛燕見不是勢頭,當即抖擻精神,將褚標、朱光祖二人的三口刀分開,自己即從 平地將足一頓,猶如一條黑影一般,立刻飛上屋簷,乘勢就揭起片瓦來,望下一摔。黃 天霸、朱光袒見他上屋,他二人也就要趕了去,只見摔下七八片瓦,黃天霸、朱光祖略 停滯了一刻,雙飛燕就在這些工夫,已撒腿躥房越屋,一溜煙逃走。等到天霸、朱光祖 二人上了屋簷,急急趕下,雙飛燕已走得遠了,追趕不及。黃天霸還不肯捨,仍急急的 向前面趕去。趕了好一會,只不見蹤跡。
天霸道:「寺內不就這一片地方,這忘八羔子走向哪裡去了?」
原來雙飛燕上房簷後,他便到方丈內尋住持和尚,要與他說話。
不意和尚不在方丈,他只由方丈之內牆上越躥而去。黃天霸等又尋了一會,仍然不
見他,只得屆怏快而回。下了房簷,仍請朱光祖分頭去趕,他亦用力趕去,只不見個蹤 影,未免心下不樂。此時已將五鼓,大家見捉不住雙飛燕,只得齊回方丈,歇息片時。
那方丈卻備了許多早點,請他們受用。黃天霸等殺了一夜,正在腹中饑餓,卻好和 尚備出點心,正可以療饑。於是大家吃了一飽。此時業已天明,三人穿好外衣。天霸道 :「咱們這會兒向哪裡去呢?可恨雙飛燕這廝,又被他逃走,甚是可惜!不免往後又是 費周折了。」褚標道:「這也沒法,只好再為查訪,能將他的住處訪明,那就容易設法 了。咱們此時,只好先向連環套打聽御馬的消息,再作道理。」天霸答應,便與朱光祖 三人,一齊出了桃花庵,直往連環套而去。沿途趲趕,戴月披星。這日,因貪趕路程, 過了投宿之處,無所止宿。褚標等三人正在猶疑,打點主意,忽見東北角有座鬆林,勁 節參天,濃蔭匝地,約有千萬株鬆,卻是好個所在。就從鬆林裡面,隱隱的露出燭光。 天霸道:「那鬆林內定有人家,咱們到那裡借宿一宵。」於是三人走了一刻,進了鬆林 。只見鬆林內有三五人家,茅舍竹籬,頗有脫塵之概。黃天霸仔細看見末了一家,屋內 尚有燈光。即向褚標說道:「那家定未睡覺,你老前去打門。
只要將門打開,有人出來,見了你老偌大的年紀,與他商量借住一宿,定然應允。 若是小姪前去,他們見了少年的人深夜前去借宿,斷不敢相留。」朱光祖道:「黃賢姪 這話倒說得不錯。
褚標哥就去打門罷!」
褚標答應,即走到有燈光的那家門口,先用手在大門上拍了兩下,只聽得裡面有人 問道:「夜晚更深,哪個前來打門?
有什麼要事?」說著,好似走出來開門的聲音。少刻,只聽裡面先把門閂拔下,又 聽吱呀一聲,門已開了。裡面走出一個老者,蒼顏白髮,約有六十歲開外年紀,手上執 著一個手照,先將手照向門外一照,口中問道:「是哪個到此敲門?有什麼事?」褚標 見問,便上前先拱了一拱手,然後說道:「老丈,是俺等驚擾。只因貪趕路程,走過宿 頭,無處落店。故此冒昧到府,意欲奉商暫宿一宵,不知尚肯容納否?」那老者先將褚 標上下打量一回,見他也是白髮蒼顏,與自己年紀訪佛,諒非歹人,因說道:「寒舍蝸 居,恐不堪老丈下榻。既然無處投宿,有屈一宵,諒也無妨。」褚標便謝道:「既蒙老 丈相留,已是感激之至。但某尚有同伴二人,現尚在林外立等,未知老丈尚可一齊容留 否?」那老者道:「貴同伴的現在何處?就請老丈將二位請來便了。」褚標見那老者已 經答應,心下甚喜,當下就將朱光祖、黃天霸邀來,一齊進內。那老者將大門關上,手 執手照,在前引路,過了院落,便是三間客堂。那老者將手照擺下,便請褚標等坐。褚 標等三人也就與老者行了禮,然後問道:「老丈尊姓大名?某等多多冒昧,尚乞弗罪! 」那老者道:「某複姓東方名亮。相逢萍水,亦人之常,何罪之有?尚不曾請教三位尊 姓大名,仙居何處?」褚標道:「某姓褚名標。這位姓朱名光祖。這位便是姓黃名天霸 。現同在總漕施大人標下。只因近來往北直一帶訪案,貪走路程,因此造府投宿,得見 尊顏,這真三生有幸了。」那老者聽了褚標這番話,當下驚訝問道:「原來就是諸位英 雄,某聞名久矣!惜未能一見尊顏。今見尊顏何幸如之。但有失迎迓,尚求見宥。」當 下謙遜了一回。東方亮即起身向褚標說道:「失陪片刻,便即出來。」褚標道:「請從 尊便。」東方亮轉身入內。原來他進去喊了人烹茶造飯,款待褚標等人。不一刻,復又 出來向褚標道:「諸位沿途辛苦,戴月披星,想尚未用過晚飯。某已辦了水酒,請英雄 能賜光麼?」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四回
樽酒言歡為長夜飲 是非代白作不平鳴
話說東方亮入內,囑令家人制酒備飯,款待褚標等人。你道這東方亮究是何人?何 以與褚標等素昧平生,一見便如此慇懃款待?原來東方亮也是個年高有道的隱者,因聞 褚標等忠義之名,今日一見,故如此慇懃相待。閒話休表。不一會,已由莊丁拿出兩壺 酒、四樣菜,調開坐位,請褚標等依次坐定,自己便在下首相陪。家丁在旁挨次斟上酒 。東方亮執杯在手,讓道:「鄉居市遠,盤無兼味,聊備村醪,恐不甚適口,幸勿見笑 。」褚標等亦再三謝道:「某等夜半更深,前來打擾。既蒙容納,已自不安。老丈又復 多情,賜以酒食,某等更加感激,只好容圖後報了。」東方亮道:「老丈說哪裡話來, 某久仰諸位英雄蓋世,忠義為懷,亟思一識尊顏,稍慰平生渴想。乃半以道途多阻,半 以俗務羈身,欲去無由,因此牽絆。今者難得相逢邂逅,正可作永夜之談了。」褚標道 :「老丈高義,世所難得。
但某等以萍水相逢,過蒙厚待,心甚不安。」東方亮道:「不必過謙了,我們吃酒 罷!」於是大家吃了一會酒。
東方亮又道:「某有一事,敢問諸位,施公為世之名臣,朝廷之柱石,所謂至公無 私,清如水,明如鏡,比之龍圖閣學士亦不過如是。天下凡有冤屈者,莫不思得施公而 一剖之,以為可以明白,可以申冤枉。街談巷議,婦孺皆知,施公之聲望,可謂至大且 遠。施公之神明,可謂至奇且精。但不知非所轄者,如有冤枉可能向施公而一訴奇冤麼 ?」褚標等聽了這話,暗道:「這老兒問的話,可奇怪。難道他有什麼冤枉,要去大人 處申訴麼?」因問道:「老丈你不知道,我們施大人是位欽差大臣,並巡按大人。凡有
民間冤屈,只要有原告前去,無不准詞的。
哪怕就是隔了省分,也可移知本省督撫,將案卷調去審問的。
老丈忽然問及此話,難道老丈有什麼過不去的事麼?」東方亮道:「某寄情泉石, 嘯傲煙霞,日與老妻、稚子作布衣暖,菜飯飽,以樂晚年,哪裡有什麼冤枉?不過於耳 聞目睹中,有件極不能平的事。若非施公神明,恐今生今世不能判斷明白;便是來生來 世,也不能申此冤枉。久有此意,欲去淮安告狀,恐怕公因越省瀆訴不准;待欲京控, 又怕京中無施公之神明斷者。
因此負屈含冤,已將半載,若再延時日,不免要定成死罪了。」
黃天霸道:「敢問老丈,這受屈的究是何人?係為何事呢?」
東方亮道:「說起來也甚可慘。離此不遠,有一市鎮,名田家集,係屬固始縣所管 。集上有一家藥材鋪,喚作大生堂。
店主姓沈名天成。這沈天成夫婦兩個,他妻子梅氏,生得頗為美貌,年約二十開外 。這天成卻是續娶;前妻並無兒女。這大生堂的生意頗好,店中除伙計以外,沈天成有 個表弟姓楊,名喚式玉,也在店內幫同沈天成管理帳務。三月間,沈天成就命他表弟出 外辦貨,約一個多月。楊式玉辦貨回來,見他表兄已經身死,藥鋪亦復關歇不開,店中 伙計全行歇去。楊式玉這一見,自然驚慌無地,追問表兄如何身死?他表嫂梅氏說是『 患痧而亡』。楊式玉就有些疑惑,而又死無對證,也就罷了。那楊式玉也未回家,當日 仍在表兄家內住下。因為表兄雖死,各伙計雖然辭歇,店中還有些帳目要盤查一番,該 還的還人家,該討的討回來,好為寡嫂將來過日子。楊式玉這個好存心,也不算壞。哪 裡知道第二日一早,即有本集地保陶三,說楊式玉殺斃寡嫂,將他拖到縣裡報案。固始 縣因人命重案,隨即到集上相驗,果見有個無頭的女屍橫在房內。因此固始縣即將楊式 玉訊問了幾堂,叫他招出如何殺斃表嫂?這楊式玉受刑不過,只得屈打成招。固始縣又 要叫他將人頭交出,他哪裡交得出來?
兩次三番,受盡苦楚,到現在還不曾將人頭交出。諸位你看他可冤屈不冤屈麼?」 黃天霸道:「據老丈所言,這楊式玉既受此冤枉,難道他無家屬,不去上憲那裡控告麼 ?」東方亮道:「這楊式玉並無家小,只有一個老母,今年有五十多歲。她也曾到府裡 喊冤,怎奈府裡不准。又往省裡控告,依然批駁下來。
真所謂:天高皇帝遠,有冤無處申!居心欲往施公那裡告狀,又恐越省瀆訴,還是 不行。因此在家,坐而待斃。」黃天霸道:「這陶三家離沈天成家有多遠?他又何以知 道沈梅氏是楊式玉殺死呢?」東方亮道:「陶三家緊靠沈天成家宅後。據陶三所報,係 這日早間,因見沈家後門口有血跡一條,因此追問。又去沈家探視,才知道梅氏被殺。 」黃天霸道:「何以曉得梅氏被殺,確係楊式玉所殺呢?」東方亮道:「據陶三所說, 當沈天成在日,這楊式玉便與他表嫂不睦,時常吵鬧,有要將她害死之說。卻好他表兄 已死,沈家又無旁人,定係挾仇將她殺害。
陶三因貼近緊鄰,恐將來受累,因此前去投案,將楊式玉捉去。」黃天霸道:「這 陶三現在還住沈家宅後麼?」東方亮道:「並未移居,還住在原處。」黃天霸道:「據 老丈所說,這楊式玉的冤枉,恐是一定無疑了。但不知楊式玉這人平時行為如何呢?」 東方亮道:「若問楊式玉的為人,雖然才二十多歲,卻甚忠厚老實。通田家集的人,沒 一個不知道的。現在他遇了這件事,通集的人也沒有一個人不給他喊冤枉,卻是沒法。 」天霸道:「雖然如此,好在楊式玉不曾將他表嫂的人頭交出來,就固始縣再糊塗些, 總不能定案。施大人那裡原可去告。怎奈路途太遠,他一個老母怎能去得呢?我們施大 人秋間要請陛見,不過九、十月便要進京,那時必走此處經過。可命楊式玉的母親就近 攔控,施大人也可就近准詞審問。」東方亮道:「照尊駕說來,沒有人頭,是不能定案 的?」黃天霸道:「俗語說:『捉奸捉雙,拿賊拿贓』。何以見得是他所殺呢?因此雖 已成招,卻無真實憑據,所以不能定案。」東方亮道:「施大人究於何時才可駕臨此地 呢?」天霸道:「至遲十月,就要從此經過了。」
東方亮道:「那時諸位還同來嗎?」天霸道:「某等都要來的。」
東方亮道:「那就好了。這事非是某多言,實在見那楊式玉是個好人,不是殺人之 輩。今遇此難,未免可憐,究竟有無冤枉,必待施大人一斷便可明白了。將來大人來此 ,楊式玉的老母前去控告,還求諸位就中照應才好。」黃天霸道:「那倒不須囑托。」 說著,東方亮又勸了一回酒,然後才撤去殘肴,大家安歇。
不一會,真果東方已亮,天霸等起來預備動身。東方亮又做了許多早點,請他們三 人用飽,然後告辭而去。後來楊式玉的老母,果然等施公陛見進京,道經河南,他便前 去告狀。經施公將楊式玉判明冤枉,又捉到姦夫淫婦,將固始縣參革結案,此是後話, 暫且不表。且說褚標、黃天霸、朱光祖三人離了鬆林甸,只望連環套而去。你道這連環 套在什麼地方?說來可實在不近。當時竇耳墩專在北路一帶做馬賊。後來被黃三太鏢打 之後,他便遠走他方,逃至張家口外,擇地而居,就尋了這座連環套。這連環套不但三 面皆水,曲折連環,而且山嶺參差,高聳天外。周圍有四十多里方圓,上面還有關寨。 竇耳墩就擇了這個地方住下;又聚集了許多江湖上綠林中的朋友,在此地又做了一個寨 主。平時分遣各頭目下山打劫大注之財物,上山使用,卻從未破過案。因他這地方,那 些捕快固然不知道,就便有一兩個知道的,也不敢來,因此頗覺相安,比那從前做馬賊 的時節,還更安逸。畢竟黃天霸何日才進連環套,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五回
老褚標患病在中途 朱光祖設計誘強寇
話說黃天霸、褚標、朱光祖三人,直望連環套而去。這日走至天津不遠,尋了客店 住下。忽然褚標在路大病起來,一連三四日,不但是腹瀉不止,而且寒熱交作。黃天霸 、朱光祖二人,好不急躁。好容易到了七日,才算退了寒熱,腹瀉也算止了。天霸便與 朱光祖道:「我看褚老叔病雖漸好,還須養息才好。將褚老叔送回淮安,連環套讓我一 人獨去。朱老叔意下如何呢?」朱光相道:「將褚大哥送回淮安,雖是極好,但恐怕混 進不行,連環套須得他前去走一走方好。」天霸道:「我亦知道不可無他。但是病雖稍 退,若再沿途受些感冒,他是有了年紀的人,可萬不能再病了。莫如送他回淮安去,他 老人家固可養息,我等亦可放心。愚見還是送回去的好。」朱光祖道:「我卻有個主意 在此:趕緊修書一封,著個妥當人,連夜趕回淮安,請大人將關參將、計都司、李五爺 派來。留一人在此,專門與褚大哥調理病症;其餘同往連環套。事成之後,再一同回淮 安,不知賢姪以為然否?」黃天霸道:「如此所為,往來也須一月,豈不有誤日期麼? 」朱光祖道:「趕得快,來往二十日足矣!
等他們到來,再行一同前去,也還不遲。」二人正在互相議論,忽見關太、計全、 何路通、李昆四人走進店來。黃天霸一見,好生詫異,因急問道:「諸位兄長何以也到 此地?」計全道:「不期在此遇見,真是巧極了。只因大人於賢弟走後,忽然有個朋友 從京裡出來,便道淮安,到衙門裡去拜。大人隨即相見,閒談中說起連環套一事。大人 的那個朋友因說:「連環套這個地方,尚在口外張家口。』大人聽了此話,第二日即命 我等前來,為的是恐怕賢弟等不知連環套在口外,難於探訪。不意在此遇見,正好一起 同行了。但不知賢弟也住這裡呢!」黃天霸聞說,心中好不喜悅:因得了連環套的所在 ,免得沿途探訪地名。因將褚標害病的話說了一遍。計全這才知道,因又同至褚標房內 問病,又將來意說明,褚標也甚喜歡。
當日大家商議,即留李五爺在客店內與褚標作伴,其餘同往張家口連環套,探訪御 馬消息。過了一日,黃天霸、朱光祖、關小西、計全、何路通五人,辭別褚標、李五, 直往連環套而去。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已至口外,沿途問明路逕。又走了一日 ,已離連環套不遠。黃天霸等尋了客店住下,當有小二進來招呼。晚間無事,計全便問 店小二道:「我等聞得這裡有座連環套,這裡面地方甚是廣大,我等意欲進去一遊,不 知你可能帶我等進去麼?」店小二一聞此言,先將舌頭一伸,說道:「你老可真奇怪, 什麼地方不好去遊玩,偏要到連環套去,這個地方也可去游得的麼?」計全道:「我等 聞得那裡甚為熱鬧,怎麼去不得呢?」店小二道:「你老真是所聞不實了。這連環套是 個強盜窩,怎麼你老要去那裡?俺們可實在不懂了。」計全道:「怎麼連環套現在變了 強盜窩了?我可不知道。但是那裡有多少強盜?為首的姓甚名誰?」小二道:「俺也不 知道為首的是哪個,姓甚名誰,更加不清楚了。若問如何厲害?但聽人說:『個個皆會 飛簷走壁,武藝精強。』俺卻不曾見過。」計全道:「你可知道那裡有什麼規矩麼?」 小二道:
「也曾聽說這連環套三面皆是水,只有一面是陸路。內中曲折連環,不認得路的, 走了進去,必然走不出來。而且山下皆有人把守,進出的人皆有腰牌,若無腰牌,除非 頭目不問,其餘總要盤查的。不但盤查,而且還要當奸細看待。雖是強盜,規矩卻是極 其厲害。」計全道:「你可知周圍有多少地方麼?」店小二道:「周圍四十里,皆是連 環套所管。由平地直到山頂,聽說共有三道關寨。把守的極其嚴密,若無腰牌,雖插翅 也不能進去。」計全道:「原來如此,我們誤聽人言了。若不細細問你,誤到那裡,還 要險遭不測呢!真所謂『欲知山下路,須問本方人』。這真是古語不錯了。」計全將連 環套大概問明,店小二也就出去。
計全便與大家商議道:「據店小二說來,這連環套如此嚴密,怎麼能進去呢?」黃 天霸道:「計大哥不必過慮,任他龍潭虎穴,俺們既到了這裡,還能不進去麼?無論他 怎麼把守嚴密,總要設法進去的。好在已知道路逕,今夜便可前往探聽一回,再作計議 。」朱光祖道:「老賢姪!你倒不可孟浪。竇耳墩這老兒可非尋常的小輩,你家令先尊 大人那種蓋世英雄,還須三次才將他打服降了,即此也可知他的厲害。此時老賢姪若將 他當為尋常小輩看待,孟浪前行,恐伯於事不成,反受其累。
必得大家商議個妥當計策,然後依計而行,方免後慮。只要進去將那御馬的消息打 聽出來,那御馬果在那裡,卻就易於設法了。」黃天霸道:「據老叔所言,好謀而成, 固是極好之事,但不知計將安出呢?」計全道:「愚兄倒有個主意在此:明日可即離此 地,換一家客店。將我們帶來的人,全裝著車夫模樣。
再在本地僱一二十輛小車,車上多裝石塊,又用包袱蓋好。賢弟扮作保鏢裝束;我 等也裝著保鏢人,押著小車走他山下經過。
他見了這許多銀兩,豈有不來劫掠之理?那時再並力與他們一戰,務要將他頭目擒 一個過來,然後再作計議。卻不可將車子的物件,被他看出破綻來,那可不好行事了。 」黃天霸道:「此計雖好,哪裡去僱這許多小車呢!」朱光祖道:「小車倒不難,只須 有錢便僱得到。不過須請本地人去僱,我等恐怕不行。還有一說,計賢弟說須要離此地 ,重換一家住下,好去辦事。我的愚見,客店也不須重換,不妨將這店內的主人請來, 告訴他明白。」大家答應,於是便將店主人喚進。
原來這店主人姓陸,名喚松雲。陸松雲走到房中,先問了黃天霸等尊姓大名,然後 問道:「客官呼喚,有何吩咐?」計全道:「我等沒有別事,只因連環套是個大盜的窩 巢,往來客商,無不受他的大害。我等並非客人,乃係奉旨前來,剿滅山寨。方才聽你 傢伙計所說一切,奈他那裡防守甚嚴,外人不易進去,因此我等設計前去誘他。現在卻 少一物,非賢東代辦不可。所以相煩一辦,卻不可稍露風聲,使該盜知覺,我等枉勞心 機。」陸松雲道:「不知諸位官長所需何物?請即吩咐便了。」
計全道:「煩你代辦小車十幾輛,沙袋二三十條,石塊千餘斤,後日都要齊備。」 不知陸松雲能否答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六回
黃天霸解餉誘賊 朱光祖借牌還刀
話說陸松雲聽說此話,因道:「既承諸位官長到此捉拿強人,剿滅山寨,為我們地 方除害,小人們且感恩不盡,理應稍竭微勞。但是長官所要各物,這車輛尚可如期應命 ,沙袋也還可以設法,惟有千餘斤石塊,後日斷不能如數全有。長官能展限一日,小人 便好去辦了。」朱光祖道:「稍遲一日,卻也無妨。但不過務要機密,萬不能稍露風聲 。倘若泄漏風聲,那時可不能怪我等毫不容情了。」陸松雲道:「長官但請放心,小人 若稍漏風聲,甘願治罪。」朱光祖大喜。陸松雲也即出去。到了第四日,俱已全備。這 日,黃天霸改扮了保鏢的裝束,朱光祖、何路通、關太、計全,也各改扮隨行保鏢的模 樣。大家飽餐已畢,暗藏了兵刃,將沙袋所裝的石塊,分裝上十二輛小車,車上插著保 鏢的旗號,命車夫推著車輛,出了店門。黃天霸等在後押解,直往連環套而去。走了約 有半日,早望見一座高山,但見峭壁懸岩,由山根上去,大概有二十餘里。山頂上並不 見什麼房屋,唯見樹木森森,上蔽天日,這山勢好生險峻。天霸一面前行,不一回已離 山根不遠。
天霸正在凝神觀看,忽聽一聲梆子響,山中衝出一隊嘍兵來,後面有四個大漢皆騎 著馬。為首一人,身長八尺開外,豬肝色面皮,頷中一部鋼須,手執樸刀;後面跟隨三 人,皆是強盜形容,滿臉的窮凶極惡之狀。只見為首的那人,一聲大喝道:「你等聽著 !快將買路錢送來,放你等過去。若有半字不肯,可知道你爺爺的厲害!」黃天霸一見 ,也就迎了上去,喝問道:「你是何人?快通名來,咱爺爺刀下不斬無名之輩!」那為 首的強盜道:「好小子!要問咱爺爺的大名,你且聽了。咱乃連環套大王郝天龍的便是 !這後面三位,是咱爺爺的三個兄弟:郝天虎、郝天彪、郝天豹是也。你是何人?快快 報名過來,好待咱爺爺送你歸陰。」黃天霸大怒道:「咱乃保鏢大師傅王雄是也!你不 必多言,快放馬過來廝殺。」郝天龍聞言大怒,大喝一聲,飛舞樸刀,拍馬過來。黃天 霸也舞刀相迎。兩人戰未數合,郝天龍已是抵敵不過,正要敗走,早被黃天霸伸過手去 ,將郝天龍生擒下馬,命車夫將他綁了。郝天虎三人一見哥哥被人生擒過去,大家一齊 並力殺上前來。黃天霸抖擻精神,便迎住郝天虎,計全、朱光祖、關太、何路通也就齊 來迎敵。戰未一刻,郝天虎等固然力不能敵,且又寡不敵眾,皆被黃天霸等殺得大敗而 去。黃天霸便要趕殺上山。朱光祖道:「老賢姪不必性急,現在已經捉住一個。咱們欲 進連環套,就在捉住的那人身上。咱們可先將他帶回去,再作道理。」天霸道:「現往 哪裡去呢?」朱光祖道:「咱們來的時節,見離此三四里路有一客店,咱們且回到那客 店住下,再作商量。」
天霸當下答應,吩咐車夫,將車輛回頭趕去。他便押著郝天龍一路回來。不一會, 已到客店。黃天霸等將車輛安下,又將郝天龍放在一旁。走進房間,當有店小二招呼已 畢。黃天霸便問朱光沮道:「朱爺,你老方才說欲進連環套,就在此人身上,但不知如 何設法,乞道其詳。」朱光祖聞言,即走到黃天霸面前,附耳低低說道:「只須如此如 此,便可知裡面的消息了。」天霸聽說大喜,即刻同朱光祖、計全、關小西、何路通五 人,來到郝天龍房裡。只見郝天龍四馬攢蹄捆在那裡。黃天霸即上前親解其縛,向他躬 身一揖,道:「某多多冒犯,幸勿見罪!」郝天龍也還禮答道:「某被擒之人,敢勞如 此?前者冒犯,亦望恕罪無知。」天霸道:「豈敢!豈敢!」隨即送郝天龍到房間重新 施禮。郝天龍又與朱光祖等人見禮已畢,然後坐下。
天霸又命店小二送上茶來。天霸復問道:「好漢在這連環套,還是獨守此山?還是 另有寨主?」郝天龍道:「俺不過率領兄弟四人。多蒙寨主之情,在這連環套當了四個 頭目,鎮守四座寨營。俺家寨主平時卻不出來。」天霸道:「但不知貴寨主姓甚名誰? 鎮守此山有幾年了?」郝天龍道:「俺家寨主姓竇名耳墩,到此已有多年。從前專在北 路一帶,做些買賣,江湖上也大大的有個聲名。還有個小寨主,名喚飛虎,也是武藝精 強,江湖上也有些名望。」黃天霸道:「我道是誰?原來就是竇老英雄,某聞名已久矣 !常要去拜訪,恨無其便。今幸到此,明日當竭誠去拜他一拜。但不知這山上那四座寨 柵如何嚴密,某可能上山麼?」郝天龍道:「若問這四座寨柵,第一道名叫飛豹柵,是 俺四弟把守;第二座名飛彪柵,乃俺三弟把守;第三第四這兩座名飛虎、飛龍,卻是俺 與二弟分別把守。平時無論什麼人,欲進大寨,卻不容易。俺們上山有個規矩:是凡在 山的人,上自俺等兄弟,下至小嘍囉,每人都有一面腰牌,出入須要驗明腰牌無誤,方 准放他行走。若無腰牌,就便是自家人,也要當作姦細辦的。因此人人腰間備有腰牌一
面懸掛。尊駕若要上山拜訪寨主,俺便即日回山告知俺三個兄弟,如見尊駕一到,叫他 們即刻開柵便了。」
此時朱光祖在旁見郝天龍身旁掛著腰牌,因暗與黃天霸打了個手勢。天霸會意,也 就指著那腰牌與郝天龍道:「尊駕這腰間所掛的,莫非就是腰牌麼?」郝天龍道:「正 是腰牌。」天霸道:「如要上山拜道,就以此物為憑據?」郝天龍道:「即以此物憑據 ;若無此物,就乾例禁了。」黃天霸道:「既如此,某明日要上山拜訪寨主,雖有尊駕 之言,可請令弟開放進去。若令弟那時偶然不在那裡,某無此腰牌,不但不能進去,還 恐有乾例禁,那不是空跑一趟麼?某意敢請尊駕這腰牌一用,到山之後,即便奉還。不 知尊駕尚可見允麼?」郝天龍笑道:「尊駕未免過慮了。既然如此,這腰牌借與尊駕有 何不可?」說著,便從腰間摘下來,遞與天霸。天霸道:「某還有一慮:今雖承尊意肯 借腰牌,若某到了寶山,寨主爺不肯相見,那不還是空跑一趟,有負某的誠意麼?」郝 天龍道:「尊駕如實意前去,俺家寨主斷不會不見的;即使有什麼話說,俺當一力薦引 ,斷不至有負尊駕之意,但請放心。」天霸道:「能得尊駕先為我薦,咱便毫無他慮了 。」郝天龍大喜,當即辭別。原來郝天龍是個莽夫,被黃天霸這一番說項,把個郝天龍 說得糊裡糊塗,把腰牌送與天霸,道謝而去。黃天霸將他送出門外,轉身回來。
朱光祖又向天霸用話激道:「老賢姪,現在腰牌雖有了。但是那山上實在不容易上 去。雖然郝天龍有此一番說話,強盜的心卻不可測度;萬一郝天龍明日又變過來,那時 老賢姪身入險地,恐怕不便。在我看起來,還是不進去的為妙。」天霸一聞此言,直急 得七孔生煙,三屍冒火,大叫一聲道:「俺黃天霸若不將御馬探聽出來,誓不相見!」 說著掉轉身便氣衝衝而去。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七回
聯交結強盜苦陳詞 探情由總兵假獻馬
話說黃天霸被朱光祖這一番話,激得他三屍冒火,七孔生煙,也不管他是虎穴龍潭 ,便負氣出門而去,暫且不表。再說郝天龍別了天霸等人回轉山寨,走到半路,正好遇 見郝天虎等,帶了許多嘍兵,重新趕到殺來。郝天龍一見便喝住道:「兄弟不必如此! 那姓王的卻是好人。為兄的被他捉去,以為性命難保。哪裡知道,他不但不與我為難, 反而給我親解其縛,與我談了半日。我將寨主大名說出。他原來久慕寨主的大名,要來 拜望寨主。將為兄的腰牌借去,說是明日一定到山給寨主拜望。」說了,當下便一齊回 轉山頭。
到了次日,竇耳墩便將郝天龍等傳至大寨。大家參見已畢,竇耳墩道:「近日山下 有什麼肥羊從此經過?」郝天龍道:「並沒有什麼肥羊。」竇耳墩道:「諸位賢弟,既 然無有生意走此經過,還須到各處張羅才好。不能坐吃山空。」郝天龍答應道:「早晚 當去遠方打聽便了。」正說之間,只見有個巡山嘍兵拿了一封簡帖,走到竇耳墩面前跪 下,說道:「啟大王爺!山下現有一個姓王的,說是久仰大王的姓名,前來拜訪,不知 大王可招呼進來麼?」竇耳墩聞言,因問道:「此人有多大年紀?」
嘍兵道:「約有三十歲開外。」竇耳墩道:「他還帶什麼人來?」
那嘍兵道:「就是他一人,並無伙伴。」竇耳墩道:「這可奇怪。
他既未帶有伙伴,怎麼獨自到此?他是一個小娃娃,又何以知道俺的名望?你去向 他說,就說我不見,叫他好好回去罷!」
郝天龍在旁說道:「大哥,在小弟的愚見,還是見他的為是。」
竇耳墩道:「賢弟!你此話怎講?」郝天龍道:「大哥有所不知,人家既有心前來 拜訪,哪管他年紀大小?不必說那姓王的有三十多歲,就是他十幾歲,只要他竭誠而來 ,也是他一片好心。若不將他請進來,顯沒了俺們江湖上義氣,而且要被他小量了俺們 。所以小弟愚見,還是見他的為是。」竇耳墩道:「據賢弟所言,這姓王的是要見的? 」郝天龍道:「要見的。」竇耳墩道:「見得的?」郝天龍道:「見得的。」竇耳墩道 :「既然見得,就煩賢弟與咱一同出去相迎。」郝天龍答應。竇耳墩又命眾嘍兵排隊迎 接。眾嘍兵答應一聲,即刻排起隊伍,大寨內又奏起樂來,大吹大擂,竇耳墩迎接出去 。
你道黃天霸如何上得山來,只因他有了腰牌,因此毫無阻擋。黃天霸正在寨外等得 心急,忽聞大吹大擂,鼓樂齊鳴,知道山上有人迎接出來,他便留神觀看,但見:前面 走的四人,便是昨日會見的郝家兄弟。後面一人,身長八尺開外,五色臉,凹眼晴,尖 鼻樑,掃帚眉,頷下一部紅須,實在相貌猙獰,窮凶極惡;身穿一件灑花直裰,腳踏粉 底烏靴。黃天霸正自凝神觀看,忽聽一人招呼道:「來者莫非姓王麼?」黃天霸一聞此 言,知道是郝天龍的口音,因搶進一步,答道:「在下便是王姓。哪位是寨主?」郝天 龍指著竇耳墩道:「這便是俺家寨主。」黃天霸便即上前,欲與竇耳墩行禮。竇耳墩當 下攔道:「且請大寨內坐下談心。」黃天霸答應,竇耳墩便讓天霸前往大寨。不一刻, 已到了大寨,彼此行禮已畢,竇耳墩讓天霸上座。有嘍兵獻上茶來。天霸開言說道:「 在下久仰大名,如雷貫耳。早欲前來拜訪,恨無便到此。今日便道經過,一來拜望;二 來特獻一匹好馬與寨主乘坐,但不知寨主爺尚肯笑納否?」
竇耳墩道:「俺與尊駕向未謀面,何敢擅收寶馬?但不知所得之馬,何謂寶馬?可
能一聞其詳麼?」天霸道:「寨主若問此馬,雖不能算龍駒,也要算得一匹馬中的良驥 。俺因此馬非絕大英雄,人中豪傑,恐不能消受。某素仰寨主英名,故願獻此馬以為坐 騎。這匹馬某本無意而得,昨經過張家口,偶在馬市閒遊,忽見這匹馬身長丈二,離地 高有八尺,渾身毛片雪白如霜,四足開張,大如盤蓋,兩個呼風耳,高豎頂門,真好一 匹坐騎。某見此馬,便要出價去買,可恨那賣馬的高抬其價,說要一千銀方可出售。某 一時性急,見故意居奇,便存了一個盜馬的心思,使他一兩銀子都取不回去。因於夜間 到馬市,輕輕的將馬盜了出來,某便騎上那馬飛奔而走。哪知此馬放出一身絕技,其快 似飛,真個是逐電追風,日夜可行八百里。某亦明知此馬雖然盜了出來,也是難帶回去 。若欲送與他人,實在又不能割捨。因仰寨主大名,所以特此奉獻。但寨主不可小量此 馬,務要笑納的。倘若見外不收,不但令進獻之人生愧,且埋沒此馬的寶貴了。而況此 馬真不易得,寨主爺可肯笑納否?」
竇耳墩見說,哈哈大笑道:「原來尊駕得了這匹馬,就將它說得如此寶貴。在俺家 看來,也不算什麼希罕。俺家現放著一匹不世的寶馬,真要算得價重連城,名喚『日月 ?驦』,日行千里,比尊駕的這匹馬,可是要寶貴百倍了。」天霸此時聞得此言,心中 暗喜道:「果然此馬被他盜來。既有著落,那就易於設法了。」因問道:「寨主爺既誇 得這『日月?驦』馬,如此寶貴,但某不曾親見,總有柴不肯相信。某以為咱這匹馬, 就無處尋覓,哪裡還有『日行千里』的馬麼?恐怕是寨主爺故作此說罷!若果真有此馬 ,可能賜咱一看,好給咱見識見識。」
竇耳墩道:「尊駕如不肯信,俺家就將那馬牽出,給尊駕一觀便了。」天霸道:「 既如此,便請寨主爺牽出來與在下一看。」
竇耳墩當即命人將「日月?驦」馬牽來。當有嘍兵答應前去。
不一刻,已將馬牽至寨內。竇耳墩即請黃天霸去看。天霸只得極口贊道:「果是好 馬,不愧寨主爺居奇。但是寨主爺這匹馬,係從何處得來,可能一道其詳麼?」竇耳墩 道:「尊駕不知,此馬乃當今萬歲之叔梁九公千歲的坐騎,向在御馬房喂養。俺家久已 羨慕,因此將它盜來。」黃天霸道:「這匹馬就是御馬。
現在被寨主所盜,難道當今萬歲就罷了不成?也不追問麼?」
竇耳墩道:「尊駕此話又不明白了。御馬房既失了馬,哪有不追問之理?但是他不 知道是俺所盜,又向何處追問呢?」天霸道:「若是有人知道這匹馬現在這裡,到京裡 報上一信,當今萬歲便即刻發兵前來,那時寨主爺能不將此馬交出否?」竇耳墩道:「 果能有人知道,俺家別有道理。哪怕他發兵前來,只要尋不出此馬,他又能奈我何?」 天霸道:「敢是寨主爺到了那時,又將此馬藏在他處,使官兵搜不出來,或是聞風而逃 麼?」竇耳墩道:「俺實不相瞞,只因有一家,可以去寄在那裡。不但寄在那裡,俺還 要去送信:說是此馬是他所盜,俺便可以置身事外。自古道,『捉賊拿贓,捉奸拿雙』 ,只要有了真贓實據,還怕他賴不成?不是他盜的,到了那時,見有原馬在此,也是他 盜的了。不然何以這匹馬就在那裡呢?即使有人實在知道是俺所盜,將俺捉去,俺也要 將他扳上一扳,說是他使俺去盜,也要將他扳倒,使這一家問罪。」黃天霸道:「寨主 爺如此所為,莫非這一家與寨主有仇麼?」竇耳墩道:「俺若與他無仇,何必要去移害 ?」天霸道:但不知那家姓甚名誰呢?
畢竟竇耳墩說出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八回
爭勝負竇耳墩定期 決輸贏黃天霸討戰
卻說竇耳墩因天霸問他這仇人的姓名,當下便道:「尊駕有所不知,這人雖非血海 冤仇,也算仇深似海。只因當日有個黃三太那老兒。。」天霸聽他說了一句,便變色問 道:「黃老英雄怎樣?」竇耳墩道:「那老兒俺與他向無仇隙,他做他的鏢客,俺做俺 的買賣。這日因打擂台,他將俺三次打敗,因此俺的名望被他敗了!」天霸道:「據寨 主所說,到底他老人家算得是個老英雄,天下聞名了。寨主既被他老人家打敗,就該自 悔,才是道理。為何要出這等毒計,前去害他?」竇耳墩道:「你這話說得太不近情了 。你可知道誰不要名?誰不要臉?那老兒雖有了聲名,俺家可不能名聞天下;不但如此 ,而且被江湖上朋友恥笑。你道這仇恨可深不深麼?俺家久思報復,恨未得便。現在將 御馬盜來,移害他一家性命,才出俺心頭之恨呢!」天霸道:「寨主爺!俺且問你一人 ,現在那總漕施大人,此人究竟如何麼?」竇耳墩道:「那施不全俺家亦久聞他的大名 了。」天霸道:「這施大人還算是清官麼?」竇耳墩道:「他要算是大大的一位清官。 」天霸道:「還是清官好?還是贓官好?」耳墩道:「自然清官好,哪有贓官好的?」 天霸道:「你既知道清官好,你怎麼不怕清官呢?」竇耳墩道:「俺又不去惹他,為什 麼要怕他呢?」天霸道:「你雖不去惹他,就是你移害於人的惡計,若被施大人知道了 ,也不能輕恕於你。就便施大人不知道,難保黃老英雄不去他老人家那裡申訴?既到他 老人家那裡申訴,這要經他老人家訊問,也不怕你不招出實在口供來。那時雖要移害於 人,恐怕未必能夠。」竇耳墩道:「就便施不全知道,或是黃三太那老兒去告,不必說 施不全沒處尋俺;即使將俺尋到了,只須俺咬定牙關,硬栽那老兒主使,施不全又能奈 我何?」天霸道:「據你所說,施大人死也不怕的。
你可知道黃三太老英雄早已去世麼?」竇耳墩道:「那老兒死了?」天霸道:「他
老人家去世了。但是他老人家雖然去世,卻有個兒子,現在要算得是國家的棟樑,施大 人心腹。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畏,四海聞名--一個大大英雄黃天霸麼?」
竇耳墩道:「原來那老兒已死,可是便宜了他。若說他的兒子,也不過是個無名小 輩,未必有什麼能為,你不必說他的兒子如此的厲害。」此時天霸正是怒不可遏,兔不 得大聲說道:「你說他兒子是無名小輩,你可曾會過這黃天霸麼?」竇耳墩道:「俺雖 不曾會過,料想也甚平常。」天霸道:「你要會他麼?」竇耳墩道:「俺又何必會此小 輩?」天霸此時實捺之不住,因大聲喝道:「竇耳墩!你這老兒坐穩了。你可認得漕標 副將,遇缺升補總兵官,咱老爺黃天霸麼?」
竇耳墩一聞此言,大驚失色,因也怒道:「黃天霸!你這小子,休得口出大言,須 知俺爺爺不是好惹的。」天霸道:「俺老爺哪管你好惹不好惹,只要你將御馬速速獻出 ,俺老爺與你萬事甘休;若再有半字含糊,可莫怪咱老爺有些對不起你。」
竇耳墩道:「天霸,你休得猖狂,你可知道俺的雙鉤厲害麼?」
天霸道:「咱也不管你雙鉤單鉤,只要將御馬火速送出,咱爺爺或可看你的薄面, 不加罪於你;若再自恃武藝,難道你有鉤,咱老爺沒有刀麼?」竇耳墩道:「天霸!俺 家也不與你辯此口角。爾若贏得俺的雙鉤,再將御馬復盜出去,俺家便從此撒手,永不 再做此等買賣。只恐你徒有虛名,贏不得俺爺爺的雙鉤,盜不出御馬,那就是一個沒用 的小子了。俺也不與你計較,爾可再叫別人前來會我,爾不必再到俺大寨了!」天霸道 :「咱若贏不得雙鉤,盜不出那御馬,咱也不算是個赫赫有名的黃天霸。但是咱今日手 無寸鐵,不便與你爭論,明日吾來擒你便了。」竇耳墩道:「既如此說,君子一言,快 馬難追。」天霸道:「明日定來會你便了。」黃天霸說罷即辭出,獨自下得山來,當即 趕回客店。
朱光祖一見便問道:「所訪各節,究竟有無消息?」天霸道:「御馬也曾見過。原 來就是這竇耳墩老頭兒所盜;他因為與小姪的父親有夙仇,要將此馬來送到咱家,扳害 俺全家性命,現在小姪已經與他說明。他說:只要小姪贏得他的雙鉤,便將御馬送出。 小姪也與他說定:明日會他,與他比個高下。
如小姪贏得他的雙鉤,不怕他不將御馬交出,若再有翻悔,咱可不能善自待他了。 」朱光祖聽說,當時眉頭一皺,又將頭搖了一搖。天霸道:「叔父如何這等模樣?敢是 料小姪不能贏他的雙鉤?還是怕他不還御馬麼?」朱光祖道:「俺倒不甚怕他不交出御 馬,只愁老賢姪贏不得他手內雙鉤。」天霸道:「他的雙鉤就怎樣厲害麼?」朱光祖道 :「賢姪有所不知,他的這雙鉤,卻非別樣兵器,名曰『虎頭倒刺軟索鉤』,百步之外 ,鉤人兵器,百發百中。人若碰到他鉤上,這人定然肉綻皮開,筋酥骨斷。而且他這一 對虎頭鉤,曾用毒水煮過,所謂見血封喉。
人不被他鉤上,卻不要緊;若皮膚被他鉤被,只須七日,渾身定然發腫而亡。他卻 有解毒的妙藥。所以昔日你家尊大人與他比試擂台的時節,曾經與他講明,不准帶著兵 器,只比拳腳。
後來被你家尊大人暗用金鏢,將他打敗。因此與你家尊大人有如此仇隙。他今既約 你前去,與他比試,賢姪又答應下來。如若不去,必然給他恥笑;如若前去,他這雙鉤 ,賢姪定然贏不得。非是俺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其實那人雙鉤真是厲害。賢姪 既與他約定,明日前去,務要格外留心,萬萬不可勉強,更萬萬不可憑自己生性!能贏 得最好,設若不能,可趕速回來。好在御馬既有著落,即使贏不得他的雙鉤,咱們大家 再設計策,總要將御馬取回。不然,賢姪有違旨之罪,就是咱也無面目回見大人。賢姪 宜見機而作,不可任性而為。」天霸聽朱光祖說了這話,知他是一片好意,也就唯唯應 命。
黃天霸安歇一夜。次日一早,即便起身,飽餐已畢,便約朱光祖等,一齊前去。走 了一會。已到連環套山下。天霸即向朱光祖等道:「諸位可在此稍等一回。」朱光祖慨 然答應。但見天霸裝束停當,取了單刀,藏了鏢囊,飛身上馬。各人亦帶兵器。黃天霸 一騎馬,便飛到山前,高聲大喝:「上面聽著!你可速報知竇耳墩那老兒,就說漕標副 將升授總兵黃天霸老爺,特來與他比試。叫他速速下山,比個高下。」那巡山嘍兵一聞 此言,即刻飛報進去,到了大寨,就將黃天霸說的話,告知竇耳墩。竇耳墩聞言,也就 命人備馬,他便將鉤提上馬,直望山下衝來,與天霸比試。畢竟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第三八九回
使雙鉤敗走黃天霸 設妙計暗算竇耳墩
話說竇耳墩提鉤上馬,衝下山來,早見黃天霸立馬以待。
黃天霸一見竇耳墩出來,大怒喝道:「該死的匹夫!大膽的強盜!不思悔過,反要 移害於人。擅盜朝廷的御馬。咱老爺今日到此,還不早早下馬受縛,難道真要與老爺比 試麼?」竇耳墩聞言,也大怒道:「好雜種!你休得多言。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你若贏得咱老子手上的雙鉤,咱老子自然將御馬交出,讓你去朝廷立功;若贏不得咱 老子的雙鉤,不但休想御馬,還要使你磕個四方頭,方饒你性命。若道半個不字,休怪 俺老子無情,將你擒獲上山,替那黃三太送死。好小子!你快放馬過來便了!」黃天霸 聞言,「哇呀呀!」一聲大喝,因罵道:「咱老爺若不將你這無恥的老匹夫捉住,碎屍
萬段,誓不為人!」
說著將馬一拍,飛縱過來,舉起一刀,直望竇耳墩劈面砍去。
竇耳墩一見,黃天霸舉刀砍來,哈哈大笑道:「來得好!」說著將右手虎頭鉤一起 ,就向天霸的刀上來迎。天霸也知他的雙鉤厲害,哪裡能將手中刀給他的虎頭鉤搭住? 隨即將刀向懷裡一收。竇耳墩一刺落空,不曾將天霸的刀鉤住,當下即飛起左手的鉤, 向天霸刺來。天霸見這來勢甚猛,即便將馬向旁邊一領,那馬從竇耳墩身旁擦過。天霸 就回身反手一刀,向竇耳墩連肩帶臂砍下。竇耳墩說聲:「不好!」趕著將左手鉤向裡 一收,又將右手鉤向背後來迎天霸。天霸已打定主意:「任你雙鉤厲害,我總不與你對 面交戰,專在你背後亂砍。難道你有後眼,可使雙鉤麼?」天霸見竇耳墩已回轉身來, 左手鉤刺到,天霸也不去迎接,又將馬一拍,從竇耳墩右側閃躲過去,趁勢又是一刀, 直向竇耳墩右肋下刺進。竇耳墩道:「好小子!來得好!」說著就將右手的鉤,向天霸 的刀上一磕,準備碰上去,就這一絞,哪怕你刀法再厲害,總要被他絞落下去。天霸見 了這鉤磕將下來,知道他要來續刀,便又將刀向懷中一收來,竇耳墩的鉤落空之時,復 一刀認定竇耳墩胸前刺到。此時竇耳墩右手的鉤不及來迎,只得將左手鉤復又來迎。天 霸這一次又未刺中,他的鉤復又刺來。天霸暗想道:「我與他如此戰法,怎能贏得他的 雙鉤?不若冒險與他試一試看,單看他雙鉤怎樣厲害。」主意已定,一面將鉤讓過,一 面喝一聲道:「竇耳墩你這老兒,看你老爺的刀罷!」說著就一路花刀砍進去,只見前 八刀,後八刀,左八刀,右八刀,上下又是八刀,真個是舞動如飛,大有神出鬼人之妙 。竇耳墩也就前後左右,上下遮攔隔架,迎接他的花刀。在天霸滿想這一路花刀殺進, 總可傷及竇耳墩一處;哪裡知道竇耳墩的鉤法,實在厲害,不但不能傷他,而且無懈可 擊。在竇耳墩初以為他藏閃躲避,不敢與他左右爭鬥,只道他有名無實,今見他舞出花 刀,暗暗有些驚訝!雖然自家鉤法卻是精妙無匹,唯花刀一層,不能過於藐視,若偶然 大意,不免即為所敗。因此也就格外留神迎敵。兩個人全有用意。等到天霸一路花刀使 完,你也不曾將我刺傷,我也不曾將你打敗。
此時天霸殺得興起,準備與他死戰,偏要勝他的雙鉤。因大吼一聲:「竇耳墩你這 老雜種!咱老爺不願你在馬上相鬥,你敢下馬步戰麼?」竇耳墩聞言,正中心懷--你 道這是何故?
原來馬戰,雖然得勢,卻不比步戰靈便。步戰身縱躥跳,自由便利。馬戰任你身軀 靈活,總不能如步戰便捷。因此竇耳墩正中心懷,當下說道:「好小子!你要步戰,咱 老子還懼你不成?」
說著就跳下馬來。黃天霸見他下馬,自己也即跳下,站立身軀,放開架路,隨即一 刀向竇耳墩刺來。竇耳墩也就接住。兩人一來一往,又殺了三十餘個回合。忽見天霸一 刀砍去,竇耳墩將雙鉤一接,不知不覺這左手的鉤已將天霸的刀搭住,趁勢向懷裡一拉 。天霸說聲:「不好!」知道自己的刀已被他鉤住,因急向懷中來拖,居心將他的鉤拉 斷下來,便可將刀收回。哪裡知道正在用盡平生之力,與竇耳墩奪刀,又見竇耳墩左手 鉤又到。
天霸心中暗道:「此時若欲勝他,斷斷不能,不如使他上個小當,後再設法。」因 將手一鬆。竇耳墩出其不意,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天霸見他跌倒,便趁著搶進一步, 一面取出鏢來,準備去打。哪知竇耳墩雖然跌倒,並未昏迷,還是刻刻留神,防備天霸 暗算。此時已看出破綻,趕將身子爬起,一撒手,早將手中的鉤拋了過來。天霸不及提 防,小腿上早被著了一鉤,所幸不曾著肉,係將靴統子鉤住。天霸連說:「不好!」急 急將小腿望後一縮,那靴統被鉤下一段來。黃天霸手無寸鐵,不敢戀戰,只得撒腿就跑 。
朱光祖等遠遠的見天霸敗下,趕著追過去,給他將馬圈住。
天霸上馬,一齊敗回客店而去。竇耳墩大獲全勝,心中好不歡喜。也不再追趕,率 領眾嘍囉回山。且說黃天霸等敗回客店,眾人下馬,進入房間。朱光祖首先問道:「老 賢姪你中了他一鉤,曾傷及哪裡?」天霸道:「幸不曾傷及皮肉,但將靴統子鉤去半截 。」朱光祖道:「還是不幸中之大幸!若傷及皮肉,那可真費事了。」天霸道:「果然 這老兒雙鉤厲害,怎樣想個法兒,去破他雙鉤?」朱光祖道:「他雙鉤一日不破,這竇 耳墩一日難除,御馬一日不能取回。可是要破他的雙鉤,實在不甚容易。別樣兵刃他可 許你近身,獨有雙鉤只准他鉤人,人卻近身不得。」天霸道:「便如何是好?」朱光祖 道:「也實在沒法。」關太道:「何不也學黃老伯父,不與他比試兵刃,明日約他比試 拳腳。若勝得他,就叫他,將馬交出;否則群起而攻之,將他打死,可將那御馬取出來 了。」朱光祖道:「關賢弟!你只知道與他比試拳腳,可知從前他上黃老英雄的當,現 在再要如此那樣,他也不肯與你比試的。」計全道:「既如此說,難道一日不能破他雙 鉤,就一日取不出御馬;若一年破不了雙鉤,這御馬就不去取了不成麼?」朱光祖道: 「咱卻有個主意在此,但能成功,不但御馬可取出來,就是竇耳墩那老兒也可擒獲。
但恐一次不行,又恐他防衛甚密,更怕他收藏地方咱不知道。」
計全聞說此言,忽然大喜道:「朱大哥能如此辦法,那就妙了。」
黃天霸在旁雖聞此言,卻不知是何意見,因急急問道:「朱老叔!你究竟是什麼主 意?快說明了罷!免得使人怪氣悶的。」
朱光祖道:「老賢姪!你可不必著急,任那老兒雙鉤厲害,咱都要聊施小技,將那 老兒收服過來,以助賢姪立此大功。非是咱故意誇口,那老兒不過仗著那雙鉤,除去雙
鉤,那老兒就無依靠了。」畢竟朱光祖如何用計破他雙鉤,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回
朱光祖問路斬更夫 郝天龍巡夜回本寨
卻說朱光祖笑道:「老賢姪!這竇耳墩所恃的就那雙鉤厲害,若說破他的雙鉤,可 是沒有法破,唯有將他雙鉤先盜回來,然後再與他交戰。哪怕他有三頭六臂,也不足慮 了。咱的主意,就是要去盜他的雙鉤。」黃天霸聞言大喜道:「能得你老如此出力,小 姪就感激不盡了。但不知何時去呢?」朱光祖道:「說去就去,還有什麼延挨?唯慮他 陳備甚嚴,一次恐不能到手。
且到了那裡,再作計議便了。」天霸又給他謝了一回,然後大家擺出酒飯。用畢, 朱光祖就養了一回神,約至初更時分,他便裝束停當,帶了單刀,又將雞鳴斷魂香藏在 身旁,並帶了火種,使出賽時遷的手段,即刻出了店門,直望連環套而去。
原來朱光祖有兩個綽號,一喚草上飛,一喚賽時遷,只因他飛簷走壁的功夫,要算 第一。不論到什麼地方,皆是毫無聲息,真是身輕似葉,步快如風,展出那偷盜的本領 出來,不亞當年時遷盜甲。所以他的綽號,名叫草上飛,又叫賽時遷。朱光祖一路走來 ,不一會已至連環套山下,當即放出飛簷走壁的武藝,由山腳下躥到半山,早到第一座 關隘。此關原來郝天豹所守,名為飛豹關。朱光祖到來關下,一縱身飛過寨柵,見裡面 尚有人聲,他知道是守關嘍兵尚未睡覺,暗想道:「這裡面的道路,連環曲折,甚是難 認,我又不知路逕,怎麼認得進去?不若如此如此。」在山路上拾了一塊石子,拿在手 中,四面一看,只見東面有一間小小更樓,便將手中石子取出來,向那更房門上打去。 只聽啪的一聲,早驚動裡面巡更嘍兵,疑惑是巡夜頭目出來巡查,趕著拿了更鑼,開門 出來。朱光祖此時卻早隱在黑處,等那巡更的嘍兵敲著更鑼,走到僻靜地方,朱光祖搶 上一步,拔出單刀,先將刀背向那巡更嘍兵,背後一刀背。只聽得巡更嘍兵「哎呀」一 聲,還未喊出來,朱光祖已跳到面前,亮出刀去,口中喝道:「你喊,咱就是一刀。」 那巡更嘍兵一見,實在吃驚不小,趕著跪下,哀求:「老爺饒命!小人再不敢嚷。」朱 光祖道:「咱且問你,此去大寨,還有多少路程?究竟是什麼走法?你如說得一字不差 ,咱就饒你狗命;倘若含糊,咱就是一刀,將你的首級割下。」那嘍兵道:「老爺開恩 ,小人情願直說。」朱光祖喝道:「你且說來。」那巡更嘍兵道:「此去路逕,曲折連 環。老爺只認定西南轉彎,皆是生路。
約有二里光景,便是第二座關。進了關,可不能向西南走了,可要倒回頭向東北, 也約有二里路,便是第三座關。進了關,又要向西南走,還有一里多路,就到了第四座 關。進了關,可又要向東北走,約有半里路的光景,那裡有一棵大鬆樹,既不能向東南 ,又不能向西北,可是要先向東南,後向西北,再走一里多路,便到了大寨了。」朱光 袒聽得清楚,又細細記了一道。復又問道:「現在這時刻你還進去麼?」那更夫道:「 小人們待到三更時分,便進去換班。現在已將三更了,小人要進大寨去換班了。」朱光 祖道:「你叫什麼名字?」那更夫道:「小人叫王八。」朱光祖聽他一番言語,將路逕 切記清楚,便起手一刀,將王八殺死。就將他的燈籠向他身上一照,只見王八腰間,掛 著一面腰牌,上寫「前哨更夫一名王八」。朱光祖一見大喜,當將王八牌兒取下來,又 將王八身上衣服剝下。先將腰牌掛在身間,然後將王八衣服,也穿在身上。這才將王八 的屍身,推在一旁。他便提著燈籠,提了更鑼,又將自己的單刀藏好,便一路敲著鑼, 依著王八所指路逕,一直向西南走去。
約有二里的光景,果然到了第二座關。正要越關而進,早見關內已走出一人,手裡 也提著更鑼、燈籠,由關內唱出,向朱光祖迎面走出來。到了朱光祖面前,只見那人問 道:「來的可是王老八麼?」朱光祖也就含糊答應,走了過去。進得關來,仍照著王八 的話,向東北走去。不一刻,已到了第三座關。朱光祖一看,見柵欄關閉。他便上前叫 門道:「換班了!開關呀!」
裡面有人答應道:「不要叫,換班就換班,要這樣喊法做什麼呢?」朱光祖也道: 「人家巡了半夜,你們好睡呀!還不換班,難道還要巡到天明嗎?」正說之間,關門已 開。朱光祖不問原由,埋著頭直向裡走。那守關的嘍兵也不盤問,總以為是自家人-- 每夜皆是如此的。朱光祖過了第三關,仍然照著王八的話,直向前進。一會兒已到了第 四座關,卻比前三關緊,每夜皆要盤查的。朱光祖才走到關前,當有人出來問道:「你 是誰呀?」朱光祖見問,便答道:「咱是王八。」那人又問道:「你是哪一哨的?」朱 光祖道:「是前哨的。」那人道:「你是前哨第幾隊?」朱光祖見他盤問他第幾隊,可 是回答不出,只得含糊應答「是第三隊」。那守關的道:「你的腰牌拿來我看!」朱光 祖就從腰間將腰牌取下,遞給他看。那人驗明無錯,復又換了一面腰牌,遞與朱光祖。 朱光祖當將腰牌接過,仍然掛在腰間,也不與那人閒話,掉轉身軀,即向大寨而去。
不一刻已到大寨,一想道:「我到是到了此地,卻不知那竇耳墩那老兒的臥房在哪 裡?與其前去尋找,不如再停一刻,等個人出來,向他問一問房間。問明白了,好直截 前去,豈不較為爽快?」主意打定,便在黑暗處,將身子隱藏好,躲在那裡。等了一刻 ,只見對面走來一個人,朱光祖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郝天龍。朱光祖趕著將身子 縮過去,轉到那邊,探身來望,只見郝天龍走過,後面跟著三人,彷彿嘍兵模樣。又見
末後一人,不跟著郝天龍一齊走出,偏向旁邊走過去了。朱光祖看了一會,見郝天龍已 經走過,他偏去追那末後的一人。
轉了兩個彎子,居然被他趕上。此時來不及拔刀,走上前去,便在那人背後就這一 腿。只聽得咕咚一聲,那人栽倒下來。就在這個時候,朱光祖已將單刀拔出,向那人面 上一晃,口中說道:「咱老爺有話問你。你若不說真話,咱老爺就是一刀,送你的狗命 。」那人被這一嚇,又是跌在地上,苦苦哀求道:「老爺,老爺,有話要問小人,便請 說出。如果小人知道,斷不敢撒謊。」朱光祖說道:「咱且問你,你家寨主現在哪裡? 你可速速說明,咱老爺饒你狗命。若有半字虛言,將你一刀砍為兩段。」那人道:「容 小人奉稟:俺們寨主現在上房,大概已經睡覺。老爺問他有何話說?」朱光祖道:「咱 找他有事,你休得多言。咱再問你這上房在哪裡?」那人道:「在這大寨後面第三進。 咱家寨主所住的房間,是東首一個。西首房間,是咱家小寨主住的。這兩日小寨主不在 寨內,出去做買賣去了。」朱光祖道:「你可知你家寨主的那一對虎頭鉤,他平時放在 何處?」
那人道:「小人這個實在不知道,還求老爺恕罪。」朱光祖見他說不知道,也不追 問,隨手一刀,結果了性命,直往上房而來。
欲知如何盜出雙鉤,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一回
盜雙鉤初進連環套 借火亮驚醒竇耳墩
話說朱光祖此時將王八的衣服脫下,摔卻燈籠,也不管那人屍首倒在地下,他便提 著刀,直向上房而去。走到大寨圍牆以外,便一縱身,躥上房簷,躥房越屋。不一刻, 到了第三進,便躥到東首那間屋上,就房簷倒垂下來,用了猿猴墜枝的架落,將身向窗 戶外望房裡一瞧。只見房裡面尚有燈光。便用津唾將窗紙黏濕,用刀尖戳了一個小孔。 此時他已輕輕的跳落地下,靠窗腳下站住,復又從窗戶紙上小孔中望了進去。只見那房 內靠東首板壁,擺著一張方桌子,又一個半明不滅的殘燈。
當面有一張牀鋪,掛著蚊帳,帳子卻放著,拖在牀前。朱光祖心中想道:「這牀鋪 ,大概是竇耳墩的臥牀了。可不知他現在可睡在這裡不曾?」於是用刀尖輕輕的將窗戶 撥開,用了個飛燕穿簷的架式,一縮身躥到房內,即向桌上那殘燈上取了一個火,將那 雞鳴斷魂香,熏著了一會。然後走到牀鋪前,將帳門撥開,向裡一看,牀上並未睡人, 只有兩條白被,折疊在裡面。
朱光祖驚訝道:「竇耳墩那老兒不在這裡,難道我受了那人騙了麼?」因又道:「 且不管他在哪裡,只要將他的雙鉤尋找到了,將這件東西盜了去,就沒有事了。」一面 暗想,便轉過身來,在房內各處尋找了一會,並不見有什麼雙鉤。只見壁間掛著個木匣 ,約有三尺來長,有七八寸寬。朱光祖暗想:難道他那雙鉤藏在那木匣內不成?一面想 ,一面就走到那裡,從壁上將木匣取下,就燈前開了,向木匣內一看,原來是一對雌雄 劍。朱光祖見不是雙鉤,心中好生著急,又將木匣蓋好,仍代他掛在原處。復又尋找一 回,仍然不見。暗說道:「這雙鉤藏在何處呢?也罷!咱尋不到雙鉤,便將御馬盜出來 ,亦是好事。」又想道:「又不知御馬現在何處,又如何去盜呢?不若仍是尋雙鉤為上 策。」因此又出了房間,將窗戶仍代他關上,即從這邊簷上飛身上去,躥到西首那房間 屋上,伏身細聽。
只聽西首房裡有酣睡之聲。朱光祖暗道:「大約那老兒睡在這邊了。」因又走到房 簷口,將身子跳落下來。先在窗外靜聽一會,房裡鼻息之聲,仍然如是。朱光祖便放著 膽,將窗子撥開,取出火亮,向房裡一瞧,見當面也是一張牀鋪,也掛著蚊帳。朱光祖 便即躥身進房,正要取火種點燈,忽聽得牀上一人喊道:「天霸呀!天霸!不怕你絕大 神通,你若蠃不得咱老子的雙鉤,著想將御馬交出,可是夢想了。」說到此處,又鼻息 如雷。朱光祖道:「此人定是竇耳墩了,咱何不就此將他殺了?那雙鉤無論尋得出來與 否,人既殺死,雖有雙鉤,也無用的,就如此辦法。」主意已定,手執鋼刀,走到牀前 ,將帳幕挑開。忽又聽牀上有人說道:「咱什麼皆不怕,哪怕他黃天霸三頭六臂,也蠃 不得我這一對虎頭鉤。所怕的他前來盜我的雙鉤,萬一被他盜去,那可就戰他不過了。 」講只兩句復又睡了。
朱光祖又要上前動手,忽又聽他說道:「咱爺爺的伙伴,爾等就將他擺在鼓樓上, 萬不可又換地方。還要嚴加看守,提防有人來盜。」朱光祖一聽,心中大喜道:「原來 他的雙鉤擺在鼓樓上。既知收藏所在,那就易於尋找了。」正要轉身去尋雙鉤,忽又想 道:「我何以如此呆法,為何定要盜他的雙鉤?還不乘此將這老兒殺了,免得隨後又要 與他爭鬥,又何必定要盜去雙鉤呢?」心中想罷,即刻抽出刀來,將火卷一亮,向牀上 一照,便舉刀向牀上砍去。哪知不亮這火卷,還可將竇耳墩砍死;此時因這火卷一亮, 早把竇耳墩驚醒過來,即聽他說聲:「不好!」
因又喊道:「有奸細,快來捉人!」朱光祖一聽此言,也不管他何如,隨即一刀向 牀上砍去,只聽得啪一聲響亮,並未砍在人的身上,卻是砍到牀上去了。朱光祖便掉轉 來,身子躥出房外,一箭步飛身上屋簷,再四面一看,東方已經發白。他卻不敢怠慢, 急急向山下投奔。卻好未碰著一人,走到天明,已經到了第二座關。守關嘍兵尚未起來 ,他便越關而去,暫且按下。
再說竇耳墩醒過來,說一聲:「不好了!」喊人:「來拿奸細!」怎麼他就不見了 ?難道他會隱身法不成?諸公有所不知,因他這牀後有個暗門,裡面安了消息,外人看 不出來。他卻特為裝好此門,以防人家暗算:若遇到三更半夜,措手不及之時,他便將 暗門推開,就從這門裡逃走。所以他一經驚醒,喊了一聲:「不好!」又喊了一聲:「 有奸細!拿人!」他卻早已從暗門內逃走去了,所以朱光祖不曾砍中。此時朱光祖雖走 ,竇耳墩卻傳齊合寨人來,各處尋找奸細。哪裡尋得出人來?早已不知去向。一直尋到 大寨以外,忽見有個死屍倒在那裡。大家一齊上前一看,不是別人,卻是郝天龍隨身喚 的小使釦子。大家驚訝道:「怎樣他死在這裡?卻是被誰所殺?」郝天龍也就道:「奇 怪了!咱昨夜巡查回寨,他還跟在後面,怎麼就死在這裡?卻是被誰所殺?」正在互相 驚訝,忽見第一關守山嘍兵,匆匆的走到竇耳墩面前,先請了個安,然後說道:「啟大 王爺!
前哨巡更夫王八,不知被何人殺死,屍首拋在地下。」竇耳墩更加疑惑,這王八又 是何人殺的呢?郝天龍說道:「據小弟看來,定是那黃天霸小子到此。」竇耳墩道:「 俺也曾看見那奸細,卻非黃天霸那小子,可不知究係誰人?」郝天龍道:「即非黃天霸 ,也是那黃天霸那裡一起的人。」竇耳墩道:「這話卻也有理,除卻他那裡,還有什麼 人到此作姦細呢?」郝天龍道:「大哥不曾見個什麼物件麼?」竇耳墩道:「幸虧愚兄 被他火卷驚醒,不然,險些兒送了性命。」郝天龍道:「照此說來,還不是個奸細,竟 是刺客了。」竇耳墩道:「何嘗不是刺客。」
郝天龍道:「這兩日內,大哥還要小心。就是咱們大家也要小心巡查,不可再被這 奸細混進來才好。」竇耳墩道:「賢弟這一二日內,倒可無慮。那奸細定料咱們這裡這 兩日必然加意防守,斷不敢來到。再過了兩天,反要嚴加防守。他以為過了幾日,俺們 這裡見沒有事,也就鬆懈下來;他卻趁此又到,以致後患。」
郝天龍大家齊聲說道:「大哥的高見,咱們就遵命照此辦法罷!」
於是大家各歸本寨而去。
再說朱光祖奔走下山,便一口氣跑回客店。黃天霸等一見,便迎接上來。計全首先 問道:「朱大哥辛苦了,所辦之事已到手麼?」朱光祖道:「再莫提起,算是白跑了一 回。咱早慮到,怕是一次不能到手。卻好打聽出來,那老兒的雙鉤收藏之所。」
畢竟這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二回
朱光祖再進連環套 黃天霸搜尋竇耳墩
話說朱光祖與天霸道:「今日雙鉤雖未盜回,好在他藏鉤的所在,咱已知道。包管 我明日再去,將那雙鉤盜回便了。」
天霸道:「他這雙鉤究竟藏在哪裡?」朱光祖道:「咱在先也不知道,只以為隨身 所帶。哪知到了他房裡,四處尋找,不見此物。後來聽他夢中所說,才知他雙鉤所藏的 地方。那時也怪我貪心,不然,那雙鉤也可到手了。」天霸道:「怎麼貪心?」朱光祖 道:「咱聽他說了雙鉤的所在,咱本要去。後來一想,他既然睡在這裡,何不將他殺死 ?只要他死了,那雙鉤雖然厲害,既無人用,也就成了廢物了。」天霸道:「你老的這 主意,真是不錯。後來怎麼不殺那老兒呢?」朱光祖道:「咱怎麼不去殺他?咱才將火 卷一亮,哪裡曉得就這一道亮光,把老兒驚醒了。他便大喊起來,說是:有奸細,叫人 來拿。咱聽此言,哪敢怠慢,即刻舉刀砍去。哪知道一刀砍去,已不知那老兒何處去了 。咱那時卻不敢戀在那裡,因此才出了他的房門。再向外面一看,東方已經發白,我便 急趕回來。這不是咱貪心麼?
若不貪心要殺,那老兒的雙鉤,豈不盜回了麼?」天霸道:「原來如此。但是老叔 明日再去,他那裡豈不嚴加防備?怎麼得盜出來呢?」朱光祖道:「咱料彼這兩日來, 不致防備,以為咱斷不敢去的。過兩日,他那裡卻有了防備;以為咱料他防備鬆懈下來 了,恐怕咱要前去,因此防備起來。那時咱要前去,豈不仍是空跑?咱偏要在他料所不 及料,防所不及防的時候,前去出其不意,將他雙鉤盜來,豈不省了許多事?」計全道 :「朱大哥!你真可謂知己知彼了。但你老雖然料事如神,咱卻有些不放心你老獨自前 去,在咱的愚見,不若黃賢弟與你老同去。
使他在那裡掣老兒肘,你老便去盜鉤。等得盜到以後,再來招呼他。能合力將那老 兒制服住了便好;不然,能將那御馬盜回,亦是大妙之事。不知你老意下如何?」朱光 祖道:「計賢弟,你這話倒使得。叫黃賢弟與咱同去,咱也多一幫手,就此說法便了。 」
一日無話。到了晚間,黃天霸與朱光祖,各自脫去外衣,穿了夜行衣服,各藏兵刃 ,暗暗出了店門,又望連環套而來。
不一會,到了山下。朱光祖放出飛簷走壁的手段;黃天霸也是如此,好在他兩個人 皆是熟路。話休煩絮,一齊越過五關,果然那裡毫不防備。天霸與光祖道:「老叔!你 便前去盜鉤,咱便去那老兒房裡辦事,能將他一刀殺死最妙;即使不然,咱總將他牽制 住了,你老放心大膽盜鉤。但鉤一到手,你老可要送個信來。如若不及送信,總以天明 為度,無論事之成否,那時便下山回店,再作商量。」朱光祖道:「此言甚合我意,咱 就去了。」黃天霸道:「你老請便。」朱光祖說罷,即便躥身而去。
這裡黃天霸也飛身上屋,到了大寨後三進。先到東首那間屋面上。伏身望那房裡, 靜聽一會,裡面既無聲響,又無動靜。
便縮身下一隻腳,倒掛在簷口,一隻腳盤在樹上,向房裡細瞧,仍不見有什麼動靜 。天霸因將腿放下來,跳落在地。取出火種,將紙卷燃著,就手一晃,放出亮光,向裡 一看,仍看不清楚,因有窗戶阻撓。天霸即用刀尖戳了一個眼,近身窗外,用足了眼力 ,向裡觀瞧,房裡並無人睡。天霸見竇耳墩不在這裡,因又躥到西首房間外面,靠著窗 戶旁邊,正在凝神側耳,忽聽更鑼響處,天霸知道有打更人來,因暗道:「何不捉住那 打更的,問個明白?」一躥身飛上屋面,專等那更夫前來。不一刻,只見那更夫敲著鑼 緩緩而來,嘴裡喊道:「各寨睡醒些呀!恐防有奸細進來呀!」一面喊,一面轉過大寨 的後面。天霸在屋上往下一看,見大寨後並無房屋,乃是一片空地,地上堆了許多亂石 。天霸此時即飛身向寨後跳去。只見他一個箭步,早已飛到地下,卻好站在那更夫面前 。那更夫正往前走,忽見半空中飛下一人,這一嚇即便往後一倒,跌倒在地下。天霸見 他跌倒,隨即將手中刀向更夫面上一晃,說道:「你嚷,咱就是一刀,立刻送你的狗命 !你不必害怕,但直說便了。」那更夫聽了這話,好容易掙了一會,才說出一句話來: 「老。。老。。老爺開恩!」黃天霸道:「咱且問你,那竇耳墩這老兒今往哪裡去了? 為何他不在寨內?他平日所住的那兩個房內,咱已尋過了,皆不見他在那裡。你可知道 他現在何處?」那更夫說道:「小人可真不清楚。既然不在上房裡,或者現在內寨,也 未可知。
再不然,咱家寨主還有一個好地方,別人是不能到的,就是有人曉得在那裡,除非 自家人才可進去;不然,連門都不會開,怎麼進去呢?」天霸道:「這到底是什麼所在 ?何以如此難進去?」那更夫道:「那要曉得卻不難。只用兩個指頭,向那石板上一按 ,不知怎樣那石板就豎了起來,裡面就現出石門。人即從門內進去。等進了石門,又用 兩指在門裡一按,不知怎樣,那石板復又蓋上了,依然如初。聽見那進去過的人說,裡 面地方極其寬大,還有好些房屋。所有珍奇異寶,皆藏裡面。咱家寨主還有個小姨姨, 住在那裡。他今夜不在大寨內住,除去內寨,定然到那石室屋裡去了。」天霸聞言又問 道:「你可知這石室在哪裡呢?」那更夫道:「知雖知道,但是不會開那石門。
還聽人道,那石門如不會開,誤碰裡面消息,定然要被大青石壓死。因此小人不但 不敢去開門,連那裡也不敢常去。」天霸道:「你若怕死,便領咱前去一看,將那石室 看過,再領我到內寨去走一遭,咱便饒你性命了。」那更夫道:「只要老爺不殺小人, 無論什麼地方,小人都情願領帶老爺去的。」天霸說:「既如此,引咱前去。」那更夫 不敢怠慢,便站起來,提著燈籠,在前引路,領著黃天霸,直望石室而去。轉彎抹角, 已離石室不遠。只見那更夫指道:「那峰嶺參差,懸岩峭壁的,那裡就是了。」黃天霸 聞言,便將更夫兩膀背綁起來,又在他身上割下一塊衣襟,給他塞在口內,把他向無人 處一拋,這才前去。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三回
施神勇英雄盜雙鉤 畏罪法巡卒私逃難
話說黃天霸處治了更夫,直望石室而來。才轉過兩個彎子,只見對面來了一人。他 一見天霸,便大聲喝道:「來者何人?
到此何故?」天霸正欲躲避不及,只得答道:「你是何人?快通名來。咱老爺乃黃 天霸是也!特來盜竇耳墩那老兒的雙鉤。」
那人一聽此言,也不回話,轉身就走。天霸一見,知有緣故,也就跟隨下去。只見 那人隨彎就彎,兩腿如飛,跑到一個所在。
天霸一見,是一座高樓。又見那人推開樓門,直走進去。天霸一見此情形,此時也 就跟了進去。只見那人匆匆上得樓梯,急急向一個去處。天霸也輕輕的由樓梯上去。四 面一看,只見樓上東首,放著一個鼓架,架著一面大鼓。又見那人爬上鼓架,向鼓上一 望,不知不覺,就一吃驚,從鼓架上跌倒下來,只聽咕咚一聲,把那樓板震得亂響。天 霸此時便搶進一步,將那人按住。只見那人已如半死。天霸便要問他的話,見那人張著 口,苦著臉,好象有件不了之事。停了一刻,只見那人喊了一聲道:「雙鉤不見,性命 休矣!」天霸聽得清楚,知道這鼓內就是收藏雙鉤的所在,現在已被朱光祖盜去了。此 時心下好不歡喜,也來不及問那人的話,掉轉身出了樓門,尋找朱光祖去了。你道那人 是誰?原來是竇耳墩看守雙鉤的頭目,喚作吳用人。這吳用人因得了腹瀉的病,出來上 廁,忽遇見天霸。聽天霸一句話,說要去盜鉤,他已驚嚇不小,所以趕著沒命的跑回去 ,預備將雙鉤拿出來,趕緊送把竇耳墩,他便沒有事了。哪知天霸一見他那種情形,早 猜著八九分,所以也就急急跟他跑去,打算如朱光祖不曾盜去,他便自己去盜。哪知此 鉤早被朱光祖盜去了。
自從朱光祖與天霸分頭去後,他便尋到鼓樓,先將樓門輕輕的推了幾下,見裡面關 得甚緊。他便不去推門,就飛身上了樓屋。原來這鼓樓四面樓窗以外,皆有欄杆。朱光 祖在樓上望下一看,見欄杆可以搭腳,樓窗緊靠欄杆,他便輕落身軀,一隻腳站立欄杆 上面,一隻腳盤在樓窗外短柱以上,將刀取出來,輕輕向樓窗窩槽底下,撥了兩撥。打 量撥開樓窗,鑽身進去。
哪知裡面有鐵索鏈住,再也撥不開來。朱光祖也不再三去撥,復又跳上樓屋,另打
主意。到了樓屋之上,暗道:「我何不由此下去?」主意已定,即將樓上的瓦揭去了一 半,下面露出木板;他又將刀挑木板,劃腳一塊,擺在一旁,便輕輕的先將兩隻腳望下 一試,覺得下面並無阻絆,又將腳縮回來。復又伏身望下一看,將下面的地方看準了, 然後用了個燕子穿簾的架式,一躥身飛入裡面,腳踏實地,這才四面觀看,去尋雙鉤。 尋了一回,但見東邊鼓架上,有面大鼓,周圍釘了許多三稜釘,他便知道那雙鉤定然藏 在鼓內了。此時不敢怠慢,復使出時遷盜甲的本領,先走到鼓架面前,向上細細一看, 但見無一處可以立足。又向四面再看,預備主意。忽見這鼓架高聳半空,卻離正梁不遠 ,他便從此生出計來:便一躥身,由樓窗上面,逐節爬到正樑上,復由正樑上將身子倒 垂下來,兩隻腳掛定正梁,一手用刀戳在鼓架子上好借勁。一手便去拔那三稜釘,好容 易拔了十幾根下來,看看可以立足,這才將刀拔起,回轉身軀,兩隻腳立在沒有三稜釘 地方,便要去取雙鉤。哪知卻又尋不出來,原來這雙鉤藏在鼓內。朱光祖暗想道:「當 日水滸上那個時遷前去盜甲,那副甲卻藏在鼓內,難道這雙鉤也藏在鼓內麼?
咱不管他,且將這鼓皮劃腳看一看再說。」因取刀在手向鼓上一划,咕咚一聲,鼓 皮已經划破。先將刀向裡一探,覺得有物。
又將刀取出來,即在身旁取出火亮,在手內一晃,借著亮光,向鼓裡看去,果見一 對雙鉤,掛在裡面。便即探手去取,哪知取不下來。又將火亮一亮,才見有細連環鐵索 ,將雙鉤在那裡繫住。朱光祖又將刀送到裡面,斬斷鐵索,方將雙鉤盜出。當即向背後 插定,打算仍由樓屋上面而去。正在打算,忽聽樓梯聲響,朱光祖大吃一驚,便即斂聲 息氣,側耳細聽那聲音。聽一刻,那聲音漸漸而遠,方知是樓上人下去。又聽得聲響, 是開門出去的聲音。朱光祖暗道:「難道樓上看管的人,知道咱在那裡,前去送信不成 ?且不管他,好在咱已將鉤盜出,即使有人前來,咱又何懼?就是竇耳墩老兒親來,咱 也不怕他奈何我了。」復又想道:「樓門既開,且不問他是否前去送信,咱何不從此下 樓出去較為爽快呢?」主意想定,即刻帶雙鉤下樓,去尋天霸。哪知彼此相左,天霸又 跟著吳用人到了鼓樓。及至見吳用人說出那:「失去雙鉤,性命休矣!」他知道已被朱 光祖盜去。當即下樓去尋光祖,預備一同下山。
天霸出得樓門,仍望大寨而去,想道:「若碰見朱光祖更好,如遇不見,好在雙鉤 他已盜去,咱也可回店,稍歇一日,明日再來與那老兒討馬。」一面走,一面打點主意 ,正望前進,忽見一個黑影子一閃。天霸當下便擊了一聲掌,送了個暗號;只聽得對面 也擊掌相應。天霸知道是朱光祖無疑了。當下便走到面前,低低問道:「可是朱光祖老 叔麼?」朱光祖道:「老賢姪,咱們去吧!」黃天霸道:「那東西得了麼?」朱光祖道 :
「得了,咱們快走吧!時候兒不早了。」天霸答應,便與朱光祖二人,仍使出那飛 簷走壁的功夫,真個是人不知鬼不覺,將雙鉤盜出,下山去了。
再說吳用人嚇倒在地,漸漸醒來,見雙鉤不知去向,心中想道:「我若去送信,他 必然說我不小心,性命必不可保;若不去送信,也是不好。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不如 趁此逃下山去,尋找天霸。給他送上一信,將御馬在何處的所在,告訴於他,叫他前來 ,或取或盜。我不但無性命之虞,說不定還有好處。」主意已定,連衣服行李也不要了 。只穿著隨身衣服,連夜的繞轉山後路,攀岩越嶺,逃命下山。我且將他暫且按下。
再說竇耳墩這夜,實在那石室內睡覺。因他近今得了一個美人,故此在那裡取樂。 次日一早,竇耳墩到了大寨,正要傳齊各寨的頭目,商量大事。忽見有幾個嘍兵飛跑進 來,先向竇耳墩請了個安,跪下道:「啟寨主爺!今有巡更嘍兵李四,不知被何人背縛 ,口塞衣襟,拋在石室相近之地。小的今早走到那裡一看,才知道是李四。現在已經帶 來,求大王爺示下。」竇耳墩一聞此言,已吃驚不小,因即說道:「將他帶來問話。」 未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四回
竇耳墩據報問情節 郝天龍奉命看雙鉤
話說竇耳墩命將李四傳來問話。那傳令嘍兵出去。竇耳墩又命傳合寨的頭目集議。 當即有人前去。不一會,郝天龍、郝天虎、郝天彪、郝天豹等,都已齊集大寨;那巡卒 亦將李四帶到。竇耳墩對郝天龍道:「方才據巡卒來報,聲稱巡更夫李四,昨夜不知被 何人背縛在石室相近之地,口塞衣襟,昏倒在地,今早始被巡卒看見。難道昨夜那天霸 小子又來過不成?」郝天龍道:「這事不難追詰,但須問明李四便知分曉。」竇耳墩道 :「咱已去傳李四了。」只見那巡卒稟道:「小的奉大王之命,已將李四帶來,聽候示 下。」竇耳墩道:「叫他進來問話!」那巡卒答應,即刻將李四帶進大寨。李四跪在下 面。竇耳墩將他一看,只見他驚魂尚未大定,面色如土。竇耳墩道:「你昨夜何時被人 背縛?拋在哪裡?你可從實訴來。若有半字虛言,即刻推出斬首!」李四跪下磕了一個 頭,戰兢兢回道:「小的於昨夜四更以後,由東寨巡更,走到大寨圍牆以外。正走之間 ,忽見大寨屋上跳下一人。小的一見,便欲聲喊:『捉拿奸細!』哪知小的還未喊出聲 ,早被那人一刀背,將小的打倒;復將那明晃晃的鋼刀,架在小的頸上,向小的惡狠狠 說道:『你可知黃天霸厲害麼?』」
竇耳墩聽「黃天霸」三字,便吃了一驚,因向郝天龍道:「賢弟,果然不出咱之所
料,竟是這個天霸小子復來。但是仔細想來,這件事還要怪賢弟不是了。」郝天龍道: 「怎麼又怪咱不是?若昨夜格外嚴防,天霸即便前來,也要被咱們捉住了。
你老說料他定不敢前來,不需防備。所以咱們大家也就遵命了。
你老怎麼又怪起咱們不是?」竇耳墩道:「咱不怪你不曾防備,咱怪你當日見事不 明,將那小子帶進山來,使他知了路逕。不然任他武藝再好,怎麼能到此地呢?」郝天 龍道:「咱當日因不知道是黃天霸,就是你老也不知道是他。後來他追究御馬起來,你 老又將那御馬牽出,與他去看。他這才說出他的名字。
你老又約定與他比試武藝,這又怪誰來呢?」竇耳墩還要與辯駁。郝天彪道:「大 哥也不必與竇寨主辯駁了。在小弟看來,都有失察之誤。此時不必說前番的話,且問李 四,以後又怎麼?」竇耳墩道:「黃天霸小子怎麼綁縛你的呢?」
李四回道:「後來黃天霸一面將刀架在小的頭上,一面說道:『你嚷咱就是一刀。 』大王呀!誰不怕死?誰不要命?只得哀求,說道:『有什麼話說,但請見問,小人就 其所知的,對你據實講說便了。若連小人都不知道的,你雖將我殺死,一刀砍兩段,也 是枉然。』黃天霸此時才說道:『咱老爺且問你,你家寨主住哪裡?』小人先回他道: 『住哪裡,小人實在不知。
而且小人是巡更夫,不進大寨,所以不知道寨主所住的地方。
老爺若問小的,據說寨主或住大寨,或住內寨,或住石室。』黃天霸聽了此話,他 又說道:『大寨內不見你家寨主,這內寨與石室在何處?你可帶我前去。』小人心中一 想,若不帶他去,那時即刻性命難保;若帶他到內寨,萬一大王果在內寨怎辦?
雖寨主不怕,但深夜間一時不防備,又還恐大王那時睡著,他先將小人殺死以滅口 ,防有聲張之患;然後他即進房行刺,那可是萬分不妥。小的只得帶他到石室那裡去。 小的用心,實因那石室,不知道的,不但不曉得門在哪裡,還要有苦吃,所以才帶他去 。哪知他逼迫小的,先帶他往內寨。小的說:『不在內寨。若是不信,老爺只管前去。 』那時小的又想激他一句,叫他獨自去尋,小的便可趕緊出來招呼了。哪知他聽了小的 這話,他又不去內寨了,就拉著小的直向那石室。小的沒法,無計逃脫,只得將他送到 石室那裡去。看看離石室不遠,他又向小的說道:『等到了那裡,你可給咱老爺將石室 開了,讓咱進去。事成之後,咱重重有賞。』大王明鑒:小的受大王的恩典,是何等深 重!不必說小的不知道那石門如何開法,即便知道,也不能開門揖盜,作那家鬼弄那家 人的事呀!」
李四才說得這句話,忽見竇耳墩一笑道:「你還知這家鬼弄家人、開門揖盜的事是 做不得的麼?」李四道:『小的雖是個小人,這點道理也還明白。所謂在一家顧一家, 在一國顧一國。何能作出那等事來呢?」在李四卻是無心話,在竇耳墩可實在有些括著 郝天龍。此時郝天龍明知竇耳墩這話有因,是括著自己將天霸引上山來,卻不能再與他 辯。而且自己有些不是,只得隱忍不言。只聽竇耳墩又問道:『黃天霸叫你開門,你怎 麼與他說的呢?」李四道:「小的就向他說道:『老爺若真送小人性命,不肯放這殘生 ,便請老爺將小人即此一刀殺死,免得受罪。小人實在不知開那石門,老爺使小人開, 小人如何開法呢?』黃天霸聽小人這番話,當下說道:『你既真不知道,咱老爺也不勉 強你。咱自會去開,但不能將你放去。』小人聽了這句話,心下暗想,難道還殺我不成 ?小人正在暗想,忽見他將小人兩隻臂膊,向背後一剪,立刻縛了個結實。又在小人身 上,用刀割下一塊衣襟,叫小人把嘴張開來,他將那割下的衣襟塞在小的口內。那時小 的可真不能開口了。他還不肯放鬆,又將小的拋在山凹子裡。」竇耳墩道:「他將你拋 在山凹子裡,後來可知道他究竟去開那石室的門沒有麼?」李四道:「哪裡還看得見他 去開門呢?但遠遠聽得一句道:『咱黃天霸特來盜取雙鉤的!』可不知係同何人所說? 以後可全不知道了。直至天明,方才遇見這巡卒,將小人救起來的。
李四尚未說完,只見竇耳墩聽說盜鉤的這話,即刻面色如土,大驚道:「這便如何 是好?萬一我那雙鉤被天霸那小子盜去,咱可真無所仗恃了!」郝天龍道:「寨主休得 驚慌,即使天霸本領精強,要去盜那個雙鉤,甚不容易。而且他絕不知這雙鉤藏在鼓內 。他此來是先打聽,看這個雙鉤究竟在於何處;等打聽實了,然後再來盜取。」竇耳墩 道:「既如此說,賢弟可前去一看,是否被他盜去?速速回信!」郝天龍答應,隨即動 身出寨,直望鼓樓而去。到得鼓樓門口,只見樓門大開。郝天龍走上樓梯,向上一看, 這一吃驚,實在不小。只見樓屋上面,有兩架寬闊椽子,露出光來,是通天的。郝天龍 知道有人揭去了天窯子了。再仔細一看,又見那鼓架子旁邊有拔下來的三稜釘。再從鼓 上一看,那鼓皮已經劃腳。郝天龍即照平時那取鉤的法,向鼓內去取,哪裡還有什麼鉤 來?此時郝天龍知道雙鉤已為人盜去,便急急尋那看管雙鉤小頭目吳用人,再尋也尋不 出。只得轉回大寨,回覆竇耳墩。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五回
失雙鉤竇耳墩嚇倒 報機密吳用人投誠
話說郝天龍見雙鉤已被人盜去,當即去尋看管雙鉤的頭目吳用人,哪知再尋也尋不 到。只得回轉大寨,回覆竇耳墩。且說竇耳墩著郝天龍去後,兩眼望穿,等他回信。正 在盼望,忽見郝天龍跑得氣喘喘奔進寨來。竇耳墩見他那種光景,知道不妙,便急急問
道:「咱的伙伴,怎麼樣了?」郝天龍道:「還要問他作甚麼?完了!」竇耳墩道:「 怎麼完了?為什麼不說明白?只管這樣含糊。」郝天龍道:「什麼含糊不含糊,明白告 訴你吧!被人家盜去了。可不是完了嗎?」竇耳墩一聽此言,只聽:「哇呀呀!」一聲 不曾喊得完,向後便栽倒在地,登時昏暈過去了。當下郝天龍等一面來救,一面口中說 道:「這才真完了,咱們快將御馬送了去罷!」還是郝天豹道:「大哥,你不要這樣說 。就便將御馬送出,也須將寨主喚醒,與他說明,然後再送出去,方是道理。終不成看 著寨主昏暈過去,咱們就袖手觀看,見死不救嗎?」於是大家七手八腳,取姜湯的取姜 湯,呼喚的呼喚。好一會,那竇耳墩才算甦醒過來,口中喊道:「黃天霸!黃天霸!你 家父子皆與咱作對定了。你既與咱作對,咱定與你誓不兩立,不拚個你死我活,我不甘 休!你以為盜去咱爺爺的雙鉤,咱爺爺就此懼你,把御馬送還與你麼?好小子!
你真是夢想呢!」此時竇耳墩真急得七孔生煙,三屍冒火,喊了罵,罵了喊,暴跳 如雷,鬧得不已。郝天龍、郝天虎、郝天彪也是罵不絕口。
郝天豹道:「諸位兄長不必作惱,小弟卻有一言,望諸位兄長容納。自古道,『兵 來將擋,水來土掩』,此一定不易之理。今雙鉤既為他盜去,咱料他明日必定復來要索 御馬。但是他明日果來要馬,諸位兄長還是與他戰?還是與他和?若與他戰,誠如我大 哥所言,黃天霸雖無三頭六臂,可是我輩皆非他的對手。前者尚有寨主的雙鉤,可與對 敵;就是他亦甚懼寨主的雙鉤。今雙鉤已入他人之手,戰是定戰他不過,不戰便與他和 。但既與他和,不將御馬送出,那還是句空話,他也總不肯依。勢必送出御馬,還要低 心降氣。與他言和--這又未免失了咱們志氣。在小弟之見:莫如等他明日再來時,與 他講明,雙鉤既為你盜去,這便算是你的本領;你若再能於三日內,再將御馬盜去,咱 便與你世代言和。若三日之內盜不去,不但仍將雙鉤送還,而且不能再要御馬。你堅執 不行,咱們就與你拚個你死我活。如此辦法,似於咱們面子上好看多了!」竇耳墩道: 「賢弟!你這話又差了。咱這雙鉤,他既能盜去,豈有不能盜御馬之理?這不是徒說白 話麼?」郝天龍道:「寨主所說,話可不差呀!雙鉤既能盜去,豈有不能盜御馬之理? 那不是一句白話麼?在咱看來,還是與他拚力鬥一回,拚個你死我活,免得又被他恥笑 。」竇耳墩道:「還是這樣好。」郝天龍道:「可不是這樣好麼?」郝天豹復又再三說 道:「小弟之意,還是約他前來盜御馬。若盜得去,咱們就與他言和;若盜不去,他也 不甘心,勢必要與我廝殺。那時再拚個你死我活,也還不遲。
何必就如此急急呢?而況小弟還有一說,那御馬所藏之地,他即使前來,絕不知道 。咱們再一面日夜巡防,還怕他來盜去麼?
等到三日後,他如盜不去,那時他必不甘心,勢必與咱為難。
好在咱們山上地雷火炮多,咱們就預先埋伏起來。等他來時,將他誘到有埋伏的地 方,放起地雷火炮,把他轟死,也可以報復前仇,消卻此恨了!小弟愚見如此,不知諸 位兄長意下如何?」竇耳墩聽了此言,因道:「咱倒忘卻地雷火炮一事了。
今既如此設法,咱們就預備起來便了。」大家答應。竇耳墩又問道:「咱還有一事 ,那看守雙鉤的吳用人,現在何處?他為何不來稟報?」郝天龍道:「還提他什麼?吳 用人早不見了。」
竇耳墩道:「就是不見,也尋個下落,還是被天霸殺死,還是到哪裡去了?」郝天 豹道:「小弟可想起一句話來。方才據李四說,聽見黃天霸說:『特為前來盜鉤。』不 知與何人所說。小弟現在仔細想來,是定與吳用人說的。但是鼓樓離石室還遠,怎麼吳 用人會到那裡去呢?這可又不解了。」竇耳墩道:「據賢弟這樣說,咱又想起來了。吳 用人不是昨日來告假的,說他現患腹瀉。昨夜定是吳用人出去大解,他看見天霸,定然 問天霸何人。天霸那時卻也不知雙鉤的所在,因即用了個投石問路的計策試試看。吳用 人一聽他來盜鉤,他自然趕緊回去,卻好帶領天霸去了。天霸既到了那裡,不必說,自 然將吳用人綁縛起來,他好行事。這吳用人不是天霸殺死,定是天霸將他拋入山窪裡去 了。可趕緊叫他們各處尋找一會,有無下落,前來回話。」
當下令嘍囉往各處尋找。這裡竇耳墩也就回入內寨;郝天龍等亦各回本寨而去,暫 且按下。
再說黃天霸與朱光祖將雙鉤盜出,回至客店,心中好不歡喜。當下計全、何路通、 關太都將朱光祖稱贊一回。朱光祖也覺自鳴得意。大家擺出酒來,盡歡而散。席間,計 全便議道:「朱大哥今日將雙鉤盜出,那老兒自必無所仗恃。小弟愚見,明日咱們大家 各帶兵刃,一齊上山,與那老兒索取御馬,使他速速送出。他若再有猶疑,咱們趁此就 焚毀他的寨柵,將竇耳墩捉住,與御馬一同送入京師銷案。」大家稱是。一會兒酒飯已 畢,大家正坐在那裡閒談。忽見店小二進來問道:「哪位是黃老爺?外面有個人,說是 要見黃老爺,有機密話說。」大家一聽,頓覺奇異,因道:「這是何人,有機密來報? 」計全便對店小二道:「你且叫那人進來問話。」店小二答應出去。你道這人是誰?原 來就是竇耳墩著人各處尋找、疑惑被黃天霸殺死的那個看管鼓樓上雙鉤的小頭目吳用人 。這吳用人自失去雙鉤之後,他便畏罪,由後山小路逃走下山。沿途訪問,知黃天霸住 在此地,即前來求見,稟報機密,也算是悔罪投誠。當下店小二出來道:「黃老爺叫你 進去呢!」吳用人聽說,就跟著進去。店小二先向黃天霸說道:「求見黃老爺的人,帶 進來了。」
天霸道:「叫他來見我。」店小二即命吳用人進去裡間屋內。吳用人到了屋裡,他 也看不清楚誰是黃天霸,只得說道:「哪位是黃老爺?」天霸道:「你喚什麼?見我有
何話說?」吳用人聽說,即向黃天霸面前跪下,說道:「小人姓吳名喚吳用人,本是連 環套的小頭目。因有機密事,特前來稟報,還求老爺屏退眾人,以便呈訴!」欲知吳用 人說出什麼機密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六回
吳用人詳細說機關 黃天霸決計索御馬
話說吳用人一見天霸,跪在地下。天霸問了他的名姓。吳用人將名姓報出。天霸又 問他前來稟報何事?吳用人道:「小人卻有機密奉稟,請老爺屏退左右,小人才敢細說 。」天霸道:「此間皆是同來的老爺們。爾有什麼話,但說不妨!」吳用人道:「小人 本是連環套竇耳墩寨內看管鼓樓雙鉤的頭目。因昨夜老爺在山上遇見小人,說是前去盜 鉤。小人恐怕有失,趕著奔回鼓樓,哪知雙鉤已經失了所在。後來小人一想:既然失去 雙鉤,竇耳墩必然要問小人的罪,小人因此逃下山來。本擬投往他處的,後來仔細思想 ,因聞老爺的大名,是一位忠心赤膽的國家大忠臣,而且武藝超群,名聞天下,故想前 來投誠。又思竇耳墩他雖然現在強橫,不過是一名草寇,終久都要被老爺們剿滅的,何 必在那裡隨他為寇。說起來都是強盜,將來天兵到此,或竟由老爺們焚毀山寨,將他等 捉住正法;小人如在寨裡,也不免玉石不分。因此左思右想,還是投到老爺麾下,哪怕 當個馬夫,執鞭隨鐙,總比那做強盜的聲名好多了。」天霸道:「你既有機密,速速說 來,不必再說閒話了。」吳用人道:「只因那匹御馬,自盜來的時候,以至老爺第一次 上山,皆在馬房內喂養。及至老爺去後,竇耳墩便藏到那石室內去喂養了。」
天霸聽了此言,便問道:「你可知道麼?」吳用人道:「小人知道的。小人此來, 就是要將那開石門的法兒,稟知老爺,好使老爺前去他那裡,將那御馬取回,送往京城 復命。」天霸道:「你既知道,你可詳細說來。」
那吳用人道:「那石板上面安著一副鐵環,猛然間可瞧不出,必得細細去看,才看 得出來。只要將那鐵環用手指扳定,先向外一推,後向裡一拉,那石板大開,即有門逕 可入。但必須將那鐵環再向中間一按,內中便有雙連環鉤,將石板鉤定,再也不得覆關 起來。不然人才下去,一觸消息,石板即壓下來,任你有本領的人總要壓成肉醬--這 件事為最最要緊。下去之後,皆是連環路。人家但知此山名曰連環套,其實這石室內才 是連環套呢!老爺如進去時,切記八十步一轉,少一步不能,多一步不可。若實在記不 了這許多,但看那有石墩子所在,就向右首轉彎。隨後出來,都向左首轉彎。到了裡面 ,有個六角門,門內就是那養馬的所在。但是六角門是終日閉著不開。看起來並不希罕 ,只要將它推開來,就可進去了;其實不能推,如若去推,不但門不能開,而且上面有 八十斤重的大鋼錘,只要將門往裡一推,那兩個錘頭就打下了,即刻腦漿迸裂。如要開 此門,還要將門上兩個大鐵圈,攀定在手上,輕輕的向懷裡一拉,那上面兩柄錘頭,自 然而然就分在兩邊,那兩扇門也就自然而然開了。若要關此門,那門後還有兩個小鐵圈 ,也將那鐵圈執在手中,還是向懷裡輕輕一拉,那兩扇門自然關了。出來的時節,人在 門裡,卻不要開門,反要推門。那門經人一推也就開了,這是六角門的暗記。竇耳墩的 住房,就在這裡面一塊玲瓏石背後。那玲瓏石也是暗記,只要認定石頭左半邊,有個拳 大的小孔,用二指按在那小孔裡,一按,那塊玲瓏石自然推過去了,裡面便現出門來, 人就在此進去。到了裡面,有道月亮門,門後有根鐵索。只將鐵索向右邊一拉,外面的 玲瓏石,復又將門擋起來。出來的時節,將鐵索向左邊一拉,那玲瓏石又推過去,那門 復又現出。若誤拉了鐵索,上面埋伏著鋼刀五把,就要落下來,將人紮為兩段。除此以 外,並無難破之處了。
老爺若要前去,但將小的所說的話記清了,未有不馬到成功的。」
黃天霸等聽了吳用人的話,覺得句句是實在,並無虛言,因即說道:「你既改過自 新,到此投誠,本總鎮本擬照法處治,姑念你竭力報效,且在此處充個親兵。俟本總鎮 成功之後,將竇耳墩捉住,連環套剿平,然後再行升賞。」吳用人當下給黃天霸磕了個 頭,又給計全等大家謝過,復又說道:「以後若有用小人之處,小人雖赴湯蹈火,亦所 不辭,藉圖報效。」黃天霸即命他到外間歇下。此時天已將晚,一會兒店小二送進晚飯 ,大家用畢,閒談了片刻,便去安歇,以便明日一齊到連環套,與竇耳墩要馬。一宿無 話。到了次日一早,大家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膳,裝束停當,各帶兵刃,直望連環 套而去。不一會已到。
黃天霸等共計五人,一直來到山上。先向守山嘍兵喝道:「你等聽著:速報竇耳墩 知道!就說黃天霸老爺到此,叫他速將御馬送出,咱老爺可以留他一個全屍首。若再延 遲,咱老爺就要立刻削平山寨,將他捉住,碎屍萬段了。」那守山的嘍兵聽了這番話, 怎敢怠慢,隨即飛跑進去。卻好竇耳墩尚在寨內與大家商議埋伏地雷火炮的事。那守山 嘍兵,跑到寨內稟道:「啟大王爺,不好了!前夜來盜雙鉤的黃天霸,現又帶領了四五 個人,前來要那御馬。聲稱叫大王爺若速將那個御馬送出,還可稍留情面,舍大王爺一 個全屍首。如再遲延,便要削平山寨了。請大王爺從速示下!」竇耳墩聽說,直氣得三 屍冒火,七孔生煙,一聲大叫道:「天霸你這小子!欺人太甚!咱定與你誓不兩立了。 」說著即命人備馬,決計與他拚個你死我活。
郝天豹當時攔道:「寨主且請息怒,天下事急行緩辦。有道:『小不忍,則亂大謀 。』今黃天霸前來,明知他欺人太甚,寨主這就此下山,與他爭鬥,縱未必敗,也不能
勝。何如仍照前議,等他三日之後,御馬盜不去,他必不肯甘休,定要與咱們廝殺,那 時咱們的埋伏已預備好了,還可以將他誘入。此時出去,萬萬不可!」竇耳墩聽了這番 話,才將氣平下去。因與郝天豹道:「據賢弟所言,雖甚有理。但天霸這小子,在山前 索馬,還是出去與他說明才好。」郝天豹道:「小弟愚見,還是把他請上山來,先以禮 節待他。他見咱們以禮相待,他不立刻反臉。然後再約他盜馬。天霸雖是厲害,卻處處 要面子好勝。他即不肯答應盜馬,只須用言反激他,無有不答應的。」竇耳墩道:「就 如此辦法,且將天霸等迎接進來,然後再作計議便了。」
當下即命人擺隊相迎。竇耳墩率同郝天豹等兄弟四人,一齊下山,去迎天霸。到了 山口,只見天霸在山下大罵不止,口口聲聲說道:『怎麼這許多時候,還不將御馬送出 ?」正在暴跳如雷,忽見竇耳墩從山上迎接下來,遠遠的就招呼道:「諸位到此,某等 有失相迎,尚望恕罪。敢請諸位進寨一敘,某還有要話面商。好在敝寨不遠,請即前去 何如?」不知黃天霸等肯上山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七回
約盜馬暗施毒計 再探信頓破狡謀
卻說黃天霸等聽了竇耳墩這番話,向計全、朱光祖道:「咱們就進去一走,看他有 何話說。」計全道:「使得。」朱光祖道:「可行。」於是大家一齊走上山來。竇耳墩 接入。不一刻已進大寨,耳墩請眾人挨次坐下。黃天霸首先說道:「竇耳墩!你現在應 該知道咱老爺們的厲害了。雙鉤既為我等盜去,你也無所恃仗,正可悔過自新,將御馬 速速交出,免得老爺們不留情面。今你不即送出御馬,還請老爺們進寨,有要話面商。 但不知你有何話可商?難道還不肯送出御馬麼?既有話說,可速說來,可行則行,否則 可不要怪老爺們動怒!」竇耳墩道:「俺家雙鉤雖失去,這盜的未必是你所為,諒你這 小子無此本領。今雖雙鉤已失,你若有此膽識,能於三日內,獨自上山,將御馬盜去, 俺家從此即拜你為師。若盜不來,可對你不起,今生也休想此馬。」天霸聽了此言,當 即笑道:「竇耳墩,你不要小量於咱。你雙鉤雖然不是咱獨自盜去,是咱們這位朱老爺 所盜;但朱老爺既盜得雙鉤,咱黃天霸就盜不得馬麼?你預備好了,三日內看咱老爺來 盜御馬。」竇耳墩道:「若盜不去呢?」天霸道:「若盜不去這匹御馬,咱就不要了。 」竇耳墩道:「你不要此馬,還是小事。只可惜你一世的英名,就此消滅,再也說不起 嘴了。」天霸道:「咱若盜去了御馬,你又何如呢?」竇耳墩道:「你若將御馬盜出, 咱已經說過,拜你為師。」天霸道:「你有反悔麼?」竇耳墩道:「君子一言,快馬一 鞭,那有反悔之情?」朱光祖在旁說道:「黃老爺!你可要三思,不要上這老兒的詭計 。在咱家看來,還是向他要馬的好呀!」黃天霸道:「朱老爺你這話差矣!他這裡不過 是座連環套,難道是龍潭虎穴不成?就便是龍潭虎穴,咱黃天霸說了這話,還有什麼更 改麼?咱們就此去罷!」郝天龍道:「天霸你不要說反齒的話。三日內就要來盜!三日 內若盜不去,咱家寨主就將此馬殺了,煮肉吃了。」天霸聞言,將他一看,因大笑道: 「咱道是誰?原來是你。你不必在此說這二話,若非咱老爺寬待於你,早已送了你的性 命了。你今日也在這裡說剩話,豈不可恥?你快點兒去罷!老爺不與你計較了。」這番 話把個郝天龍說得羞慚無地。
天霸借著郝天龍羞辱一番,也就站起身來,與朱光祖等人出寨,下山而去。竇耳墩 見天霸等人已走了,也預備埋伏地雷火炮,專等黃天霸三日後的消息。
且說黃天霸、朱光祖等下得山來,沿途計議道:「這老兒可真要死在目前了。他不 思速將馬送出來,悔過自新,尚自怙惡不悛,叫咱前去盜馬。他以為咱不知道他藏馬的 所在,又不知道開他的那座石門。咱看他太不知自量了。」計全道:「在愚兄看來,竇 耳墩必有他謀,斷不是叫賢弟前去盜馬。而況竇耳墩向來性情暴躁,今雖自己雙鉤被人 盜去,而又當面遇見仇人,不但不萬分仇視,而且故作從容,其中必有詭計。倒不可不 防。」
朱光祖道:「咱亦慮及至此,但是如何辦法呢?」計全道:「咱倒有個主意:咱們 回店後,即令吳用人上山細細打聽,究竟有何詭計,再作商量。」朱光祖道:「此事正 合吾意。」一路閒談,不一會已到客店。此時天色尚早,計全即將吳用人喊至面前,向 他說道:「今有一事,非你不行。你既矢志投誠,這件事若打聽清楚,將來定然重重有 賞。但不知你敢去是不敢去?」吳用人道:「只要老爺不疑小人,雖使小人赴湯蹈火, 小人也是情願的。老爺有什麼事,但請老爺吩咐,小人當遵命前去,竭力報效便了。」 計全道:「咱今使你連夜往連環套一走,將近兩日內的實在情形,打聽明白,趕速回來 稟報。不知你敢去不敢去?」吳用人道:「小人當得遵命。但有一件須要呈明,今夜前 去,明日夜間方可回來。只因小人不能由前山進去,要由後山小路而進去。這後山小路 ,還須渡河,方能上去,所以要夜來夜往,才得無事。若白日上山,恐怕為竇耳墩知道 ,小人的性命倒不算什麼大事,將來貽誤了公事,那就有負老爺的恩典了。」計全道: 「明夜回來,倒不妨事,但須打聽確實方好。」
吳用人道:「小人自當悉心打聽確實,老爺但請放心便了。」說罷便即告辭出去。 等到天黑,他便飽餐晚飯,裝束停當,又帶了些乾糧,然後出了客店,直望連環套而去 ,閒話休提。
到了次日四更時分,居然打聽回來。此時黃天霸等,正在盼望。只見吳用人敲門而 進。天霸等一見,好不歡喜。因即問道:「你去打聽竇耳墩山上,還有什麼新聞?」吳 用人道:「幸虧老爺料事如神,若不差小人前去打聽,幾遭竇耳墩所算。」
黃天霸道:「到底怎樣?你快說來。」吳用人道:「小人由後山上去了,悄悄去找 一個至好朋友名喚高三。這高三也是山上的小頭目,小人找到他,即假意說道:『高三 哥,你要救我呀!』高三便問道:『你這兩日到哪裡去的?大王的雙鉤不見了,你怎麼 不看守好?』小人便與他道:『這件事怎麼能怪我呢?我現在已兩天不吃了。』高三問 道:『你怎麼兩天不吃呢?』小人便說道:『自從那夜來了個姓黃的,到鼓樓上盜那雙 鉤。我當時驚醒了就要喊。不意被那姓黃的看見,就將我綁縛起來,口裡又塞了衣襟, 將我塞在樓梯底下。急死了!想人前去救我,哪裡曉得去尋找的人,總不曾到那裡去找 。我打量一定死在那裡了。該因命不斷絕,不知怎樣忽然鬆下綁來,我才得活手活腳, 將口內的衣襟掏出來。打算去到大寨報知大王;後來一想,不能前去。不知近兩日的情 形,若是話說得不對,反而性命難保。因此先到你這裡,問個明白。請你想個法兒,救 救我的性命!不然,我雖不為大王所殺,若是大王將我趕下山,我又到哪裡去吃飯?那 還不是餓死了麼?所以請你想個法兒,安插我個吃飯的所在。或是你先在大王面前見機 說,煩將我這番苦衷說明。』高三見小人說了這番話,他便對我說:『你真是被塞昏了 !你還不知道,這兩日大王等忙碌異常,在各處埋伏地雷火炮。』小人見說,就問高三 :『埋伏地雷火炮作什麼呢?』他就說道:『竇耳墩約定天霸,三日內盜御馬之時,預 備乘此就要害天霸的性命。』小人見他說了這句話,便又問他:『地雷火炮埋伏在什麼 地方?』他說:『凡要道口,都埋伏下了。只有石室與後山兩處,不曾埋伏。』小人聽 這話,又問他道:『為何石室與後山兩處不埋伏呢?』他說:『聽竇耳墩等議論,石室 那裡,若有埋伏,恐怕把石室毀了。後山,天霸不知道從那條路上山,故此不曾埋伏。 』小人見他說了這些話,小人也就不托他想法了。後來小人就躲在那裡一天,等到天黑 ,才瞞著他悄悄出來,仍由後山下來,趕回來給老爺送信。老爺可急速打點主意。」不 知又想出什麼主意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八回
避火炮偷渡後山河 盜御馬三進連環套
話說吳用人探明連環套內各處埋伏地雷火炮,當即稟明瞭黃天霸等人。當下天霸即 命他出外歇息。吳用人當即退出。黃天霸與計全、朱光祖道:「今據吳用人所言,果不 出二位所料。
但前山既有地雷火炮,而後山又是水蕩,如何可以上山去盜御馬呢?」計全道:「 在愚兄看來,此事竟非何大哥不能為力。
但恐何大哥不肯幫助,又便如何?」只見何路通在旁說道:「計賢弟,你這話是怎 麼說?咱自從隨了大人之後,與老弟共事,也有多年。同辦公事,也覺不少。只要老弟 吩咐下來,哪件事推諉過的?今日要用愚兄,但急吩咐便了,咱怎麼個不行?老弟又何 以知道咱不行呢?這可不是笑話。」計全聞言,知道自己這句話說錯了,只得轉過話來 ,說道:「何大哥!你為何不等人將話說完,就生起氣來,說了這一串的話?其實你還 不曾知道小弟的用意,你是何苦錯怪人呢?」何路通道:「咱怎樣錯怪你?既是這樣說 ,愚兄就算錯怪於你了。你再講罷!有什麼事,就請吩咐,咱當遵命!莫要說咱又是不 行。」計全道:「小弟所說這不行兩字,並非說你不肯,只因那水蕩不知離後山尚有多 遠?又不知有無船隻?你雖能在水裡埋伏七晝夜,咱們大家皆不識水性。就使你一人由 水蕩能過去,咱們不能過去,還不是個枉然麼?若今你老哥獨自上山,那後山的路逕, 你又不熟,咱們又何能使你獨自前去?所以咱說出那個不行兩字,是這個道理。你怎麼 就誤會其意?只當咱說你不肯了。」何路通被計全這番話,說得頓口無言,連一句話都 辯不出來。聽了一回,這才說道:「既這麼說,還得大家想法兒前去才好,終不成就半 途而廢麼?咱總是現成,如有用咱之處,咱總效力便了。」天霸道:「你們兩個人也不 要抬槓,皆是公事。這個公事仍照公辦了。在咱看來,還將吳用人喊來,問明他後路情 形,再作計議罷。」
當下又把吳用人喊進來,問道:「據你所說後山,皆是蠶叢鳥道,又有水蕩攔阻, 行走頗為不便。但是你如何得過去的呢?」吳用人道:「小人曾識水性,因此涉水而過 。」天霸道:「這水蕩周圍有多少寬闊?中間的水有多少深淺?你可明白說來。」吳用 人道:「山後一帶皆是水蕩,所謂『三面是水,一面是路』,即此之謂。若問中間的水 有多少深淺,最深的地方有五六尺,其次皆四五尺,再其次只三四尺。」天霸道:「那 裡有船可渡麼?」吳用人道:「從前寨內本有巡船,後來不知為什麼一律裁去。」計全 道:「四圍一帶有民船可僱麼?」吳用人道:「那水蕩不通河道,哪有民船?」計全道 :「方才據你所說,前山各要隘,皆設有地雷火炮,除卻後山,萬不能上去。
而後山又有水蕩阻隔,不能飛越而過,你還有什麼法想,可以上得山去?不妨說來 ,大家商議。」吳用人道:「小人只有一個主意,恐不能用。」天霸道:「你且說來。 」吳用人道:「前山要隘已有埋伏,萬不能行。後山水蕩阻隔,又不能過。為今之計, 小人先下水去,來背老爺好上去。所幸那河面不過五六丈寬闊,次第將老爺們背過水蕩 ,那不是老爺們可上山麼?」計全道:「你既能如此,這就可以設法了。你不知道咱們
這位何老爺,才是絕好的水性呢!」吳用人道:「小人不知。」計全道:「你且去歇息 ,再聽咱們招呼罷!」吳用人當下退出。天霸道:「計大哥,你老有什麼主意呢?」計 全道:「也沒有別樣主意,所幸那河面不寬,只得請何大哥辛苦一趟,與吳用人到了那 裡,將我等背馱過去。好在我等人數不多,除何大哥以外,只有四人,只要兩起,便可 背過去了。」朱光祖道:「就此辦法,不必再打主意了。」計全道:「但是明日午後, 就要起身。」
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午後,約有申牌,眾人都收拾停當,各帶兵刃。
何路通便穿水行衣靠,即帶了吳用人,一同出了店門,直奔連環套而去。不到初更 時分,已到了那裡了。當下何路通即將外面大衣脫下,遞與黃天霸手內。天霸也將外面 大衣脫下來,執在手中。何路通便先下水,先試一試,覺得不太深,正要來背天霸,忽 見吳用人喊道:「此處不能去,這地方的水是最深的。
老爺雖不怕,恐黃老爺到了中間,也要下水了。還要走過去一箭路,那裡的卻是最 淺。」何路通聽說,即向西首走了一箭多路,然後叫天霸伏在背上,他背馱過去。朱光 祖就在吳用人背上,也馱了過去。何路通、吳用人將天霸、光祖送至對岸,後又過來背 關小西、計全,四人皆已過去了。何路通與吳用人,就席地坐下,歇了半刻。此時大家 俱是短衣緊紮,當由吳用人在前引路。果然山勢嵯峨,崎嶇萬狀,大家皆是攀藤附葛, 好容易走了有一個更次,才把那蠶叢鳥道將次走完。又走了一會,已看見正路。黃天霸 道:「咱們已進了山,但是怎麼辦法?
還是分頭前去?還是合力同行?計全正欲答話,忽見吳用人道:「在小人愚見:莫 若先到石室,將竇耳墩捉住,或將御馬先盜出來,然後再搜尋埋伏,平毀山寨。」計全 道:「此言甚合吾意。就請朱大哥、黃賢弟進到石室裡面,咱們全在外面接應。」
黃天霸、朱光祖二人答應,便急急望石屋而來。不一刻到了石室外面,此時已有三 更時分。黃天霸即照吳用人所說之話,向那石板上仔細一看,果然有兩個鐵環,安在石 板之上。
天霸即將鐵環執定,先向外一推,復向懷裡一拉。只聽吱呀一聲,那石板向旁邊轉 過,內裡閃出一道石板門來。天霸又將那鐵環向中間緊緊一按,果然落下一個雙連環鐵 鉤,將石板鉤住。
黃天霸在先,朱光祖在後,進了石門。又記定吳用人所說八十步一轉,但見有石墩 子,就向右邊轉彎。走了一會,果然見了六角門。黃天霸又記定吳用人的話,看定門上 那兩個鐵圈,執定在手,輕輕的向懷裡一拉。只聽得門裡嘩啦啦一聲響,好象有兩樣物 件從旁邊分開的聲音。天霸正在凝神細想,早見兩扇門已經開了。天霸大喜,便與朱光 祖進去,便各處找御馬。轉彎抹角,走了好些地方,只是尋不出來。兩人正在著急,忽 聽嘶地一聲。天霸道:「這聲音好似在那假山背後。」朱光祖道:「你我便去那裡尋找 。」就順著聲音一路尋去,到了假山那裡,四面一看,並無空地。那假山以外,便是一 道圍牆。天霸道:「這可把我鬧糊塗了。」朱光祖道:「咱們何不上假山一看呢?」
天霸答應。當下二人便一齊跳上假山,向那圍牆裡面望去,只見圍牆裡面一帶房廊 。天霸便悄悄與光祖道:「你看那裡這一帶房廊,莫非即關在房廊裡面麼?」朱光祖道 :「咱們且跳下去尋一尋。」黃天霸道:「但一件,跳下去可極容易,必要將出路尋出 方好。我看圍牆外面並無門路,此時跳下去,得了御馬,沒有門逕,怎麼將馬牽出來? 」朱光祖道:「老賢姪!你且這裡等一等,讓咱先下去踏看一番,那御馬究竟在與不在 ,再作計議。」天霸答應。朱光祖即刻一個躥身,飛跳下去。畢竟御馬是否藏在裡間,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九回
黃天霸活捉竇耳墩 眾英雄大鬧連環套
話說朱光祖跳入圍牆裡面,四面一看,見左首一帶房廊,約有五丈闊光景。對面有 一所高大的房屋,裡面尚有燈光。朱光祖暗道:「莫非這是老兒暗室?咱且不管他,先 將御馬的消息,打聽出來,然後再將門逕探明,好作計議。」當下便使出草上飛的本領 ,走到那房廊。輕輕將窗格撬開,探身入內,凝神定睛一看:果見有匹馬拴在裡面柱子 上。將那馬細看一番,實在與凡馬不同。朱光祖大喜。於是趕出去尋門逕。尋了一會, 忽見南首上圍牆有一個極大的圓圈。朱光祖便上前一望,乃是一個月亮門,他便順著方 向,打量了一刻。心中暗道:「吳用人曾經言過,說那假山背後,月亮門內,就是老兒 住所。只要將那玲瓏石推開,便可進去。現在月亮門已尋著,但是有假山擋住,難道說 這假山就是玲瓏石不成嗎?且等咱再出去與天霸說知,讓他照吳用人所言,先將假山上 的暗記尋出來試一試看。」主意打定,立刻又飛身出來,將此話告知天霸。天霸聞言大 喜,也就立刻下了假山,尋找石頭左邊那個拳大的孔。不一刻居然尋到,天霸將二指在 石孔一按,並不費事,也不費力,只見那假山石頭,即刻推在一旁,現出門來。天霸又 向光祖道:「朱叔台!你可仍由牆上跳到裡面,以便接應。咱便由月亮門進去便了。」 朱光祖答應,復又從圍牆上跳入;天霸即從月亮門內進去。二人見面,天霸道:「朱叔 台!馬在哪裡?」朱光祖道:「馬在這裡。」天霸就跟定光祖,走到房廊那一間,正要 進去盜馬,忽聽對面那所高大的屋內,窗格響亮。天霸掉頭一看,只見迎面走出一人,
出聲大喝道:「來人敢是盜馬的麼?」
天霸見有人知道,也就高聲大喝道:「你是竇耳墩!咱正是前來盜馬--那馬已被 咱老爺盜去了,你還在夢裡呢!」天霸話未畢,對面的那人已不知去向。天霸好生疑惑 ,即向朱光祖道:「朱叔台!你看那人忽然不見,究竟是人是鬼呀?」朱光祖道:「老 姪!你且不必講他是人是鬼,包管你即有人出來廝殺了。」
天霸道:「殺便殺,還怕他不成嗎?」
正說之間,忽見一片燈光,即從那對面屋內出來,為首一人,正是竇耳墩。手執雙 刀,一聲大喝道:「好小子天霸!你當真敢來盜馬嗎?」天霸道:「老匹夫!你死在頭 上,還不知道,尚敢說出這無恥的話麼?御馬已被咱盜去了,特地前來捉你。」竇耳墩 一聽,真個是三屍冒火,七孔生煙,當下「哇呀呀」一聲,手舞雙刀直奔天霸。天霸一 見,哈哈大笑道:「老兒你還敢放肆麼?來得好。」說著也就飛舞單刀迎接上去。此時 竇耳墩恨不能生啖其肉,只見他刀不留情,劈面一刀望天霸砍到。天霸急急架過。竇耳 墩接著又是一刀,認定天霸肩膊上砍來。天霸又讓過。竇耳墩右手的刀一起,左手的又 接著下來,這叫作連環撥風刀。這個刀法,如遇見旁人,也是萬難抵敵。
天霸見連環刀接連砍下,也就殺得高興起來,使出六十四路的花刀出來,兩人大殺 一陣。天霸一路花刀使完,竇耳墩看看抵不住。那知天霸愈殺愈緊。竇耳墩究竟年紀大 了,手內又失去了從前的雙鉤,這雙刀拿在手中,究竟不十二分精熟,但見天霸愈殺愈 急,知道抵敵不過,便舉起刀來,向天霸虛砍一刀,即思奔逃。卻好朱光祖在旁,一聲 唱道:「你向哪裡走?可認得朱光祖麼?」說著就是一刀,從竇耳墩背後砍到。耳墩一 聽朱光祖三字,便大吃一驚,暗道:「我今性命休矣!」一面暗想,一面即轉身軀來迎 。竇耳墩方轉過身來,天霸又是一刀砍到。耳墩知是不濟,便跳出圈外,將朱光祖、天 霸兩刀讓了過去。那天霸真個飛快,便就搶進一步,又是一刀向耳墩左肋刺入。竇耳墩 急將手中刀往下一磕,將天霸的刀掀在一旁。此時他也不還刀,但向後退。天霸見他後 退,便直向前進。正趕之時,忽聽耳墩喊道:「天霸小子!不要趕,看傢伙!」天霸一 聽,怕他有暗器打來,凝了一刻神志。竇耳墩便趁此時,一個箭步,飛身上屋。黃天霸 見他飛身上屋,也就將身子一縮,兩腳一跺,即刻追上屋去。方到簷口,耳墩早揭了幾 片瓦向天霸打來。天霸說聲:「不好!」將頭向旁邊一偏,所幸不曾打中,讓了過去。 卻好朱光祖也上了屋面,就從背後出其不意,一腿將竇耳墩打倒屋面。天霸見光祖將耳 墩打倒,趕進一步,舉起一刀,認定他右手一下,耳墩萬避不及,只聽「哎呀」一聲, 刀已落下。天霸砍第二刀;朱光祖又在他腿上砍下一刀。耳墩已是動彈不得。天霸便將 他從屋上摔了下來。但聽咕咚一聲,耳墩已死了一半。於是天霸、光祖飛身下屋,就將 耳墩綁縛起來,四馬倒攢蹄,捆了結實,拋在一間房內。
光祖便與天霸道:「老姪!你就在這裡看好御馬,咱出去望望他們現在哪裡,曾否 與他們動手?」天霸道:「咱也去走一趟,好在耳墩已被捉住,還怕誰來?」說著就與 光祖一同由月亮門出來,走出石室。只聽西北角上一片喊殺之聲,真是震動山嶽-- 知道關小西等已在那裡動起手來。即便順著聲音,趕殺過去。卻好見關小西敵住郝天龍 ,計全戰住郝天虎,何路通力敵天豹、天彪,七個人殺得難解難分。天霸大喝道:「各 位兄長使勁兒!御馬已得了!耳墩那老兒已被捉住了!不可以將這些毛賊放走,咱們齊 力將他這伙強盜一個個捉住,解到京師,聽候按律治辦。」關小西等一聽「解到京師, 聽候按律治辦」,更加高興,真是個個爭先,人人恐後,奮勇殺上前去。
郝天龍等聽了這話,卻是個個膽寒,暗道:「大王被人捉住,御馬又被他盜去,這 還有什麼想頭呢?」各人就此存了這個心,不覺看看抵敵不住。只見關小西一刀,早將 郝天龍砍倒在地。接著計全又是一刀,向郝天虎砍去,天虎正要去架,不料關小西在郝 天虎背後砍來,兩面夾攻,郝天虎也被砍倒在地。
那邊郝天豹、郝天彪雙戰何路通,見兩個哥哥俱被人砍倒,於是心慌意亂。郝天豹 早被何路通打中肩窩一拐,只聽「哎呀」
一聲,望後便倒。郝天彪此時更加慌亂,便向何路通虛砍一刀,急待要走;哪知天 霸跳到他背後,將他手擒過來,趁勢望地下一摔,也跌得個七死八活。於是大家一齊喊 道:「你等嘍兵聽著!耳墩今已被捉,郝天龍等又被拿獲,你等如要性命的,快快歸降 !倘若再執迷不悟,咱老爺等即刻將你等殺得個雞犬不留。」這番話方說出去,早見那 些嘍兵一一跪下哀求。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分給資財恩威並濟 誤肆劫掠冒昧而行
話說連環套眾嘍兵,見天霸等眾英雄將竇耳墩眾人一一捉住,真是個個心寒,人人 膽怯,向天霸等哀求,免其一死,情願投降。天霸等准如所請,即命眾嘍兵趕速將前所 有各處埋伏的地雷火炮,全行拆去。那些眾嘍兵怎敢怠慢,立刻,一齊到各處拆毀埋伏 去了。這裡天霸道:「耳墩這老賊雖已被捉,眾頭目亦已被擒,但是他的家小必在後寨 。咱們且將他家小搜尋出來,好一齊解往京師,聽候治罪。」話猶未了,只見吳用人跪 下道:「小人冒死有一言上稟:還求老爺俯納。竇耳墩雖然作惡,罪不容赦。他家小平 時也甚正直。今禍首已被擒獲,自當按律治罪,可否祈求恩體罪屬不拿之意,免誅家小 科條。耳墩將來雖明正典刑,他也要銜感大老爺大德。這是小人冒死仰求;只因小人眼
見得他全家遭戮,實在不忍。」天霸本是個有義氣,有血性,傲上不凌下之人,今見吳 用人如此哀求,心中也未免不忍,只得說道:「本總鎮本要全行拿獲,姑念你一再哀求 ,又道他家小亦甚正道。你可即傳言,令他們遷徙下山,另謀居住,安分為民。所有細 軟資財,准他帶往,以示體恤!」
吳用人聞言,磕了個頭,給天霸謝過,直向後寨而去了。及至到了後寨,早已不見 。吳用人又尋了一遍,毫無形跡,知道是聞風逃去。只得復行出來,對天霸等稟知。天 霸道:「既然畏罪而逃,也就算了。」卻好此時那些去毀埋伏的人也來稟報:地雷火炮 已一一毀去。黃天霸即向眾嘍兵道:「你們這些人,從前皆是良民,誤入此地,本總鎮 不為難你等,有家者歸家,無家者各尋生活,不得再蹈故轍!若無財產者,等本總鎮將 竇耳墩所有家財查明,再行分給爾等,速速下山,各安生業。」
這些話一說,那些嘍兵個個感激無地,真個是歡聲動振,專候分給資財。
這裡黃天霸與朱光祖、關小西、計全、何路通四人,去到石室,將御馬敬謹牽出; 又解竇耳墩出來。此時竇耳墩已經半死,不復從前那樣極惡窮凶。天霸等將他押解到大 寨,與郝天龍等放在一處。又將那匹御馬拴在一旁,命人守好了。復去各處查點資財, 以一半散給眾嘍兵下山;以一半帶了下山,充作沿途的經費。然後命人將連環套內所有 的房屋,放起一把火來,燒得乾乾淨淨。然後與眾人帶了這一匹「日月驌驦」御馬,並 押解竇耳墩五人下山。一直到了客店,大家住了歇息。即命店主人傳了好些木匠來,連 夜的打了五個囚籠;又命鐵匠打些鐵索,就將竇耳墩五人等鎖起,打入囚籠。又將那無 家可歸、情願投降的嘍兵,撥了二三十名,充作護勇,以便保護御馬,押解囚車。又請 朱光祖會同褚標、李昆回淮安報信,分派已定。
停了一日,黃天霸等及一切人眾,保著御馬,押解囚車,直望京師進發。在路行程 ,非止一日。這日進了張家口,到了一個所在,大家走得困乏,就樹林內稍為歇息。大 家才坐下來,忽見林內竄出一人,渾身短衣靠紮,手執雙刀,一聲大喝:「你等哪裡去 ?快快丟下買路錢來!」說著就飛舞雙刀殺人。眾人一見,吃驚不小,報知天霸。天霸 聞言,立刻跑到面前,正見那些侍從的人,被那手執雙刀的人,殺得亂奔亂走。天霸喝 道:
「好大膽的囚徒,竟敢搶劫!快快留下名來,好讓我送你性命。」那人一見後面來 一人,手執單刀,迎殺上來,他就應聲答道:「咱爺爺乃獨角蛟李霸是也!你是何人? 敢來送死。」天霸大怒道:「這個賊囚!咱老爺乃總兵黃天霸是也。」獨角蛟聽說黃天 霸三字,他知道不妙,也就急急的向天霸虛砍一刀,掉轉身向樹林內跑去。天霸見獨角 蛟逃走,也就追趕下去。只見他進了樹林,片刻間已不知去向。天霸一人悵悵而回。
你道這獨角蛟是何人?原來離張家口八十里,有座臥牛崗,崗上有三個大盜:一喚 抱不平王勇,一喚唬死人薛超,一喚都不怕胡廣。這三個大盜,專門在各處搶掠貪官污 吏的財物,從來不打劫經商過客的,因此也就從來不曾破過一案。這獨角蛟是臥牛崗上 的一個頭目,這日因派他下山,打聽各路買賣。忽見黃天霸那一起護從,抬著囚車,他 卻不曾看得明白,疑是一注大財,因此就下山來搶劫。及至黃天霸說出自己名姓,獨角 蛟一聽,早已膽戰心驚--向來雖未會過此人,卻是久仰大名。
又仰他是個忠義之士,而且素知他武藝出眾,因此料無本領與他對敵,所以戰不數 會,逃入樹林內,跑回臥牛崗去了。及到了臥牛崗,見著王勇三人,行了禮,坐下一旁 。胡廣首先問道:「兄弟你今日下山,打聽得有什麼買賣?」獨角蛟道:「三位兄長在 上,小弟今日下崗,買賣倒不曾打聽出來,卻遇見一個三位兄長平時極敬重的那個人, 小弟險些兒送了性命。」王勇道:「你這說的好不明白。這是個什麼人?你怎麼又險些 兒送了性命?好叫我聽得氣悶!」獨角蛟道:「大哥!你不是平時常說,現在最了不得 的英雄,只有一個黃天霸麼?」王勇道:「這天霸本來是天下第一大英雄,你難道遇見 了他不成?」獨角蛟道:「正是小弟遇見,因此險些兒送了性命的。」王勇道:「你遇 見他也不算什麼,怎送了性命呢?」獨角蛟便將以前的事說了一遍。王勇道:「這本是 怪你鹵莽,不打聽明白,就去動手麼!」當下薛超便與王勇道:「今李兄弟如此說法, 黃天霸押解的那起,不是惡霸,定是強人了。」王勇道:「我有一事可疑,他怎麼從口 外來的?他現在淮安施不全那裡做副將,忽然去到口外作什麼呢?」胡廣道:「好在早 晚都要走此地,將他那跟隨的人,捉一兩個人問一問,就知道了。」王勇忙應道:「這 主意我看來卻不妥。愚兄倒有一個方法,說出來不知二位兄弟可肯依從麼?」胡廣、薛 超一齊答應,說:「只要大哥說出來,弟有什麼不從?」欲知王勇說出什麼話來,且看 下回分解。
第四○一回
擔酒牽羊情殷謝罪 察言觀色心許投誠
話說王勇聽說天霸走此路過,便與胡廣等議道:「兄的意見,我等在此落草,也皆 出於無奈,不過暫為之計,久想圖個出身,早離了這個行業。倘久久戀此,終非了局。 即如天霸,當日也是我輩中人,一旦向上,投順施公,今日可做了國家的大臣,何等威 風,何等有名?說起來哪個不敬重?愚兄久有此意,欲去結識他圖做行業。怎奈路途遙 遠,不便前去。難得今日走此經過,咱們就預備些羊酒,一起下山,就以李賢弟誤犯劫 掠為名,到他面前謝罪。他本是個義氣人,見了我等如此行為,必然心許。那時我等就
將他請上山來,將這一片誠心,對他講說,請他攜帶,圖個出身。他如肯攜帶,那便極 好;即使不肯,我等也從此結識一位天下的英雄,國家的棟樑。然後就捨此他去,或買 些田產,耕種度日,或往各處貿易經商,也可不失個好人。二位賢弟看愚兄的話,錯也 不錯?」薛超、胡廣聽了此話;齊聲答道:「便是弟等亦有此意久矣!所以不敢出口者 ,惟恐有違大哥的本意。今兄長既決意如此,弟等豈有不從之理?當從兄長之命便了。 」王勇即預備了許多羊酒,仍命獨角蛟下崗打聽:「一經離此不遠,何時可以經過,即 便回來送信。」獨角蛟答應前去。約有半日光景,忽見獨角蛟匆匆回 來了,向王勇說 道:「小弟奉三位兄長之命,前去探聽黃天霸的行止。今探得明白,明日定過此崗了。 」王勇大喜,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即命眾嘍兵擔酒牽羊,率同薛超、胡廣、李霸三人,一齊下得崗來。就 在那要道口歇下,專等黃天霸經過,便去請罪。且說黃天霸自將獨角蛟打敗,逃入林內 ,他便遵江湖上的規矩,遇林不追,讓獨角蛟逃去。然後率眾又帶著御馬,押解竇耳墩 、郝天龍等五輛囚車,望前進發。又走了四五十里地面,天已不早。天霸即命人到前面 尋找客店。當有護從的人尋了客店,大家一齊住下,歇息一宵。明日一早,又起身前行 。
約有巳牌時分,早離臥牛崗不遠。在前護從的人,就跑到天霸面前稟道:「前面有 座高山,甚是險峻,恐有強人下山搶掠,請老爺定奪!」天霸聽說,即向前一望,果見 前面有座高山,甚是險惡。因與計全等議道:「計大哥、關大哥,你二位在後面保護著 御馬,小弟與何大哥率眾前行,以防那山上強寇下來打劫。」計全應道:「是。」天霸 即將馬一領,跑到前面,率著眾人前去。又走了一會,約有申牌時分,已到臥牛山下。 正走之間,只見前面站立著一排人,約有二十多個。為首三人,雖帶著些強盜樣子,卻 是氣概不凡。天霸好生疑惑,暗想道:「若說這等人皆是本地良民,卻又帶些兇惡之氣 象;若說是些強盜,又何以如此循規蹈矩,拱立道旁。」正在疑慮,忽見一人走到馬前 ,雙膝跪下,口稱:「小人獨角蛟,前日冒犯大老爺的虎威,特地前來請罪。」天霸聽 了暗想:這又是今世罕聞了。正在那裡暗想。又見那為首的三人,一齊走到馬前,也雙 膝跪地,口稱:「臥牛崗草寇王勇、薛超、胡廣,只因前日獨角蛟李霸冒犯虎威,回來 說與小人等知道。小人才曉得是老爺到此。今特帶領獨角蛟李霸,親向老爺請罪。並聊 備羊酒少許,用犒護從諸人,借贖李霸之罪,尚求老爺賞納。」天霸見說這番,更是猶 豫不定,因道:「爾等且站起來,有話再說。本總鎮與爾等素不相識,何以如此多情? 即是獨角蛟有冒犯之處,只要爾等悔過自新,改邪歸正,本總鎮亦斷不與爾等為難。爾 等又何必多此一舉?而況本總鎮現有欽犯在此,須急押往京師。
爾等可速退去,休誤本總鎮的公事。」王勇、胡廣、薛超又說道:「老爺的台命, 敢不遵從。但小人在此落草,亦出於無奈。
久思前趨投效,又思公門深遠,不敢冒犯虎威。今幸虎駕遙臨,正千載難逢的機會 。若過此以往,再欲瞻仰顏色,正不易得。
因此攀轅志切,叩馬情殷。若蒙不棄卑微,許以執鞭隨鐙,小人等當焚毀山寨,願 效犬馬之勞。這是小人等的本志,不知老爺肯俯諾微忱麼?」天霸聽了此言,心中暗暗 道:「他等既然有心於我,我若不應許於他,未免不恕道了。也罷,我就答應他便了。 」因道:「諸位不必如此,既是有心向上,改邪歸正,咱也非決絕之人。但是有欽命在 身,不敢顧及私事。候某將欽犯押解到京,復命之後,當再為諸位設法引薦。至於羊酒 等物,某本不當領,既蒙情意殷殷,某當領一半;分酬護從,俾共沾惠賜便了。」王勇 、薛超、胡廣三人,見天霸已允設法引薦,好不歡喜。當即又謝過一番,復又說道:「 今日天色已經將晚,也不能趲趕路程;即到前途,也須假寓客店。小人等擬屈駕到山, 暫住一宵,明日小人等當護送前行,聊盡執鞭之意。務望勿卻,則更幸甚了。」天霸道 :「為時尚早,尚可進前。諸位不必如此多情了。」王勇道:「老爺若再辭卻,這仍是 不能心許,小人等不敢深信無疑。」天霸道:「某雖可以暫駐行蹤,但同伴既多,護從 又多,何能盡行打擾呢?」王勇等道:「老爺說那裡話來。但能見賜惠臨,便是萬千之 幸。說甚打擾的話呢?」
天霸一想:此時天已將黑,到了前面也是要尋客寓的,他等既如此情殷,斷非歹意 ,不若就在此暫宿一宵,明日再行前往罷。
因又暗道:「天下事一人不敵二人計。咱與計大哥商量一番,看是如何,再定行止 。」因與王勇道:「承諸位美意,是好極了。敢勞諸位稍待,咱且到後面招呼一聲。」 王勇等答應。
天霸即飛馬來到後面,將以上的話,與計全說知。計全道:「老賢弟!你的意下以 為何如呢?」黃天霸道:「在小弟看來,似非心存歹意。但小弟不敢自決,仰求老哥斟 酌而行。」計全道:「待我看來,再定行止。」天霸大喜,便與計全一同來到前面。計 全將王勇等三人大概情形,看了一遍,因悄悄與天霸道:「可行可行。」當下又與王勇 道:「但是承諸位相留甚殷,我等實過意不去。」王勇道:「老爺切切不可如此客氣, 即請上山便了。」於是黃天霸便先令護從人等押著五輛囚車先行上崗,然後帶著御馬, 與計全、關小西三人這才上山。當由王勇讓人大寨,復與計全等通過名姓,行禮已畢。 又將五輛囚車,安置在一所妥當地方;又派了幾名心腹,在那裡看守。然後又將御馬送 入後槽,好生喂養。安排已畢,這才復入大寨。黃天霸見王勇等人如此情殷,倒也敬重 他能明大義,知道改邪歸正,因與王勇等暢談起來。天霸等雖與他不拘禮節,王勇等還
是小人長、小人短的。天霸好不過意,便道:「咱們可再不要如此稱呼了。」不知王勇 等可否遵行,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回
繳御馬黃天霸升官 為暴客雙飛燕行刺
話說黃天霸聽了這些話不耐煩起來,因道:「咱們既承諸位不棄,豈有個東道主人 ,有如此稱呼之禮。此種稱呼,務望改去罷!」王勇道:「何敢越分?」天霸道:「這 有什麼越分不越分?只要心心相印,便是知己。而況『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諸位若 再如此,咱黃天霸就即刻告辭了。」計全、關小西、何路通也從旁說道:「萬不可如此 ,咱們即以兄弟稱呼罷!」
王勇又說道:「既承諸位如此謙遜,咱就放肆改口了。」說著即命人大排筵宴,眾 人各依次序坐定。酒過三巡,王勇就問黃天霸因何出關?天霸也將朝廷失去御馬,如何 欽命訪拿,如何各處緝訪,如何三進連環套,捉拿竇耳墩的話,前後說了一遍。
王勇道:「原來你老有此一番功勞,此去京師,交還御馬,解送強人,朝廷定然器 用,更加升賞了。但是某等今承你老不棄,並蒙諸位一視同仁,將來仰求攜帶,大小爭 點功名,也不愧為人一世。」天霸等齊道:「但請放心!某等只要有機,定代置位的。 」於是大家歡呼暢飲。外面那些護從的人,也皆待以酒食。直至夜半,方才散席,各去 安寢。
到了次日一早,天霸也就起來,預備動身。王勇等知道天霸有欽犯在身,急需解京 復命,也不敢再留。只得備了早飯,給黃天霸等人大家飽飯一餐,押解囚車,保護御馬 下山。王勇、薛超、胡廣三人,又親自護送。黃天霸再三攔阻,王勇等再三不行,天霸 只得答應。當下便一齊下山。王勇等送了一程,天霸又復相阻,王勇等這才答應。臨別 時又諄囑再三,請黃天霸等人,將京中事料理清楚,務必再過臥牛崗,盤桓數日。當下 天霸即與他說道:「某等復命之後,即須趕到淮安,萬難繞道再至尊處。如尊處等實係 有心撒手,即請回山後,速為料理,直往淮安漕督衙門,尋訪某等便了。」王勇等道: 「既然如此,某等亦不敢強留。不知諸位何時可得到淮安。」黃天霸道:「某等至遲亦 不過九月間,總要趕到了。那時當在衙門恭候。」王勇等聽說,這才揖別而去。
這裡天霸等也就押著囚車,帶了御馬,直向京城進發。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日 ,已到京師。當在九門提督衙門,先接了稟報。九門提督聽說御馬尋回,並將正盜緝獲 到案,當即到了兵部,由兵部會銜呈奏進去。萬歲見了這道本章,龍顏大悅,即傳旨: 令黃天霸將御馬親自送到御苑,以便驗看。所有竇耳墩等五名,發交刑部按律治罪。內 監將旨意傳出,黃天霸即將御馬敬謹送入御苑,呈請萬歲驗明無誤。隔了一日,又傳出 諭旨:著令黃天霸升授淮陽總鎮,遇缺即補提督。其餘在事出力之人,均著照本官加升 一級。施公亦傳自嘉獎,並著來京召見。這道諭旨一出,所有在京官員,無不到黃天霸 的客寓來恭賀。真個門前車馬,鬧日喧闐。黃天霸次日又具了謝授升缺總兵的奏本,仍 請兵部代奏上去。隔了一日,又蒙召見。直至刑部將竇耳墩等五人問明口供,按律治罪 之後,黃天霸這才陛辭,與計全、關小西等出京,仍回淮安供職。
大家出得京來,還是饑餐渴飲,夜宿曉行。在路行程,約有半月。這日,走至王家 甸,大家尋了客寓,歇息下來。當有小二前來招呼,無非是拿酒拿飯,這也不必細說。 大家晚飯已畢,天霸坐在那裡,與計全諸人閒談,講說了一會。大家皆因沿途辛苦,總 要早些安歇,於是各去安寢。約有二更時分,天霸還未曾睡熟,只聽窗外蟋蟋之聲。天 霸便不敢睡,側耳細聽。
忽又聽見那窗格好似推開來的聲音。天霸知道有人,便急急的將刀順在手中,細聽 動靜。他才將刀順過來,早見從窗外躥進一個黑影子來,直向天霸牀前撲到。天霸知道 有了刺客,說聲:「來得好!」兩腳一挺,就在鋪上躥過去,早離那張牀鋪;卻好那刺 客撲了個空。你道這刺客是誰?原來就是雙飛燕。他自敗定桃花庵之後,便思去到連環 套送信。只因沿途耽擱,直至黃天霸追出御馬,捉住竇耳墩,焚毀山寨,他才得到那裡 。一見如此,知道是天霸所為,便急急趕回,預備去尋竇耳墩的兒子竇飛虎去報仇雪恨 。沿途聽說黃天霸已將御馬押解進京,竇耳墩已問了罪,天霸因此升授了總兵,而且遇 缺即補提督。他這一聽此信,更加不平,因即沿途探訪,總要將黃天霸刺死。
一來為竇耳墩報仇,二來為自己雪恨。這日打聽黃天霸等五人在王家甸歇下,他以 為天霸等人沿途辛苦,到了客店,必然睡熟,因此便來行刺。
哪知被天霸知道,當下一刀,從雙飛燕背後殺來。雙飛燕急將雙鉤執定,一個轉身 來迎天霸。一面廝殺,一面罵道:「天霸你個小子!竇耳墩與你有何仇隙?他將御馬盜 去,與你何干?
你便仗本領高強,要滅盡江湖上的我輩。咱雙飛燕今日偏要與你拚個你死我活。」 天霸一聽,好不歡喜,暗道:「我道是誰?
原來是他,這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了。」因大喝道:「狗強盜!咱老爺本 待要捉拿你,為眾人除害,只因竇耳墩一事未曾清楚,故此多讓你多活幾日。現在咱老 爺事已清楚,本來要各處訪拿,難得你自來送死。這真是閻王不尋小鬼,小鬼來尋閻王 了。今日既來,咱老爺若再將你放走,也算不得老爺堂堂的一家總兵。」一面說,也是 一面去殺。此時計全、關小西、何路通三人,俱已驚醒,也就一齊趕殺上來。只見雙飛
燕力敵四人,毫不懼怯,遮攔架隔,井井有條。大家殺了半個多時辰。雙飛燕心中一想 :「咱在這房間裡與他廝殺,終是礙手礙腳,不能盡我所長。不若且到外面,殺個暢快 。就使咱被他等殺死,也做個暢快鬼。不然,這裡侷促得實在難受。」一面暗想,一面 留神看,預備得空就走。雖然如此想法,爭奈各人本領精強,哪裡還讓他得空就走。大 家又殺了一會,只見刀來鉤擋,鉤去刀迎,五個人殺在一團。此時雙飛燕殺得興起,便 大喊一聲,緊一緊雙鉤,直望何路通殺到。何路通急將雙拐去架雙飛燕的雙鉤,真如兩 條龍飛舞半空相似。何路通也就有些抵敵不住。雖然雙飛燕望何路通殺去,那還顧著黃 天霸、計全、關小西三人的刀,不時還要遮攔隔架,哪裡能全然不管呢?雙飛燕殺到了 妙處,只見他雙鉤一起,先向天霸劈面一鉤。天霸便要來迎,他鉤早已收回,向計全鉤 去。計全這一吃驚,便欲來迎,萬來不及,只得向旁邊一讓,閃出一條路來。雙飛燕就 得著這個空,便一個箭步,認定去路,從窗戶內躥到院落當中去了。天霸等說聲:「不 好!」也就一個個噗噗噗齊躥出來。
哪知雙飛燕早已上屋。畢竟雙飛燕如何就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回
極惡窮凶飛燕授首 奇談怪事麻雀鳴冤
話說雙飛燕從房中躥到院前,等到天霸等追趕出來,他早已飛上屋面,天霸也就趕 上屋面。大家又在屋上面大殺起來。
此時黃天霸殺得興起,飛起一刀,認定雙飛燕肩膊上砍去。雙飛燕趕著將身一偏, 讓了過去,才預備還他一鉤,不意關小西舞動倭刀,攔腰搠來。雙飛燕說聲:「來得好 !」就將手中鉤認定關小西的刀鉤去,卻好正鉤著關小西的刀背;正擬向懷裡來拉,卻 好何路通的雙拐在雙飛燕的手上磕到。雙飛燕看得真切,急忙將鉤收回來迎何路通的雙 拐。哪知計全又是一刀,從背後砍到;接著黃天霸又飛動單刀砍來。關小西也就抖擻精 神,將倭刀舞動如飛,好似旋風一樣,直向雙飛燕渾身上下亂砍。
雙飛燕實在本領精強,饒著這四個人圍住廝殺,他仍毫不懼怯,架開刀,躲開拐, 有時得空,不論何人,還要還他一鉤。天霸等見戰他不下,也就個個膽寒。暗道:「咱 們四個人殺他一個,若再不能取勝,是真枉為人了。」因此大家打暗號,都要拼力死鬥 ,務要將雙飛燕捉住,不能再將他放走。
合該雙飛燕惡貫滿盈,今日難逃此難。不知不覺,一鉤向關小西搠去。關小西將倭 刀一起,來迎他的鉤,只聽喀嚓一聲,又是噹啷一響,無意中將雙飛燕右手的鉤削去了 一截。雙飛燕這一吃驚實在不小,意欲逃走,便將左手的鉤,向天霸虛刺砍來。天霸向 後一退,雙飛燕就抽著這個空,撒腿就跑。只見躥房越屋,其快如風。天霸一見哪裡肯 捨,也就飛趕下來。正趕得急切,忽見雙飛燕身子一晃,接著咕咚一聲從屋上滾跌下來 。
此時天霸好不歡喜,趕著就向腰間掏出一隻鏢來,正慾望下打去,卻好計全已從上 飛下,關小西本不會上高,已從外面轉到那裡,一齊來捉雙飛燕。雙飛燕由屋上滾跌下 來,大家以為他失足,哪知他卻用了一計:以為自己跌倒下去,屋上的人定然要跳下來 ,他便在地下蹲著,專等上頭的人跳下,他好行事。
計全還不知是計,才從那屋跳下。立足尚未定,哪知雙飛燕一鉤,已經向計全腿上 鉤到。計全說聲:「不好!」只聽咕咚一聲,也就栽倒在地。雙飛燕好不歡喜,即刻身 子站起來,又是一鉤刺去。天霸在屋上看得真切,說聲:「不好!」即將那只鏢認定雙 飛燕執鉤的那手打來。雙飛燕卻不曾提防,正欲將鉤向計全刺去,已被黃天霸的鏢打中 右手,不覺手一鬆,登時鉤落在地。可巧關小西一刀砍來,就在雙飛燕右腿上又砍中一 下。
此時雙飛燕手中金鏢,腿著倭刀,已有兩處受傷,若論別人,早已不能動,他還在 那裡想掙扎,仍然拾起鉤來,再爭鬥十數合。試問黃天霸等,好容易將他辦到這地位, 何能容他再掙扎起來與自己廝殺呢?於是大家一齊動手。天霸先跳下來,當頂就是一刀 。雙飛燕將身子偏去,打算來讓,哪知不曾讓得及,左臂膊上已中了一下,險些兒一隻 臂膊削去。只聽雙飛燕喊了一聲:「哎呀!」便即栽倒在地。接著關小西又舉起刀來, 在大腿上連砍下來。計全見他已經栽倒,又報復他一鉤之仇,也就爬了起來,在他身上 連搠了兩刀。何路通見他們都砍過了,惟有他不曾動手,心中也覺高興,也走上前來, 給雙飛燕右邊肩窩上連砍了兩拐。一會兒工夫,你兩刀,他兩拐,把個鐵錚錚的雙飛燕 ,就弄得如泥塑木雕的一般,聽人侮弄。天霸近前一看,見雙飛燕已經不能動彈,倒在 地上,只是哼聲。於是才住了手,大家把雙飛燕拖到屋內。此時客店裡人眾俱已驚醒起 來,前來看視。天霸即將前後的原委向客店內的人細說一遍;又命店小二拿了兩根既粗 又結實的繩索,將雙飛燕四馬倒蹄全捆綁起來。然後大家這才又去安息。
不一會已經天明,天霸等也就起來,命店內的人將本處地保傳到,抬了雙飛燕,一 起解往本處地方官衙門裡去,當由地方官審明口供,錄了供狀。黃天霸即請地方官就地 正法。地方官知道有此案件。原來施公早已行文各省州縣,一律緝獲,且要拿住即行就 地正法,所以地方官毫無為難。天霸見將雙飛燕正法之後,又將雙飛燕的首級裝入木桶 ,帶往犯事地方,懸竿示眾。諸事已畢,只才趲趕回淮,暫且不表。
且說施公這日往天王廟拈香回來,才出了廟門,便有五隻麻雀,向施公轎前飛來,
一翅飛進施公大轎以內,就在扶手板上歇下。施公一見,好生詫異,即用兩手來揮麻雀 ,哪知再揮那麻雀也不去。施公心知有異,便說道:「麻雀,麻雀!你難道有什麼冤枉 ,要求本部堂給你申冤?若果真有冤枉,你便各叫一聲;若無冤枉,可快給本部堂速速 飛去,不要自罹羅網。
本部堂是朝廷一品官員,爾這禽類,何能前來侮我!」施公話才說完,可也奇怪, 那五隻麻雀,果然向施公叫了五聲,然後飛去。施公一路想來,早已到了衙門。施公下 轎,進入書房,更衣已畢,便將此事告訴施安。施安也甚覺奇異,因道:「據大人看來 ,這件事還辦不辦呢?」施公道:「若待不辦,其中定有冤枉;若待要辦,又從哪裡辦 起?況且天霸等又不在此,還不知那御馬之事究竟如何?叫本部堂好生煩悶。」施安道 :「非是施安多話,前日桃源縣來告的那個李盛氏,他那狀詞上,說是他兒子李世良身 死三日,媳婦高氏就不知去向。在施安看來,難免其中無有冤屈之處,或者那李世良竟 為高氏所害,他隨姦夫逃走遠方。今有此麻雀一事,說不定應在高氏那件案上。」
施公道:「本部堂也未始不想到此處,但是何以有五隻麻雀一齊前來呢?本部堂可 實在參詳不出了。」施安道:「大人也不必為此過煩,只將這件事放在心中,或者隨後 也會巧機碰著的。」
施公道:「只好如此,若一定去辦,這毫無頭緒的事件,又從哪裡辦來?總之,本 部堂這為國為民的一個心,上可以對神明,中可以對父母,下可以對幽獨,總不敢置之 度外便了。」正與施安在那裡談論,忽見值日的稟了進來,說是:「李昆與褚老英雄、 朱壯士三人回來了。」施公一聽,好生疑惑,怎麼他們三人回來?這可實在奇怪了。忽 見朱光祖、褚標、李昆三人一齊進來,先給施公請了安。施公就命他三人坐下,三人依 次坐定。褚標先向施公說道:「老民可是要給大人道喜。」施公道:「老英雄是怎麼? 本部堂又喜從何來?」褚標道:「怎麼不要道喜?而且這喜事,非小可喜事。」不知什 麼喜,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回
喁喁小語妯娌談心 煌煌綸音英雄受賞
話說褚標給施公道喜,卻又未曾說出何事。施公便道:「老英雄,究竟何喜?可請 明白說出。」褚標道:「天霸已將御馬盜出;竇耳墩捉住,現在已解京師去了。這不是 一件天大的事情,怎麼不給大人道喜呢?」施公聽說,心中真是大喜,因道:「此皆仰 眾位英雄之力,成此大功,上紓宵旰之憂,下除小民之害。本部堂有何與焉?但是本部 堂有一事可疑,老英雄本與朱壯士、天霸三人同行,李昆卻與計全、關太、何路通繼日 前去,此時怎麼又是李昆與老英雄、朱壯士同回呢?」褚標見問,因將中途患病,巧遇 李昆等人,天霸即留李昆在客店照應,自己與朱光祖、關太、何路通、計全往連環套, 比及盜出御馬,請朱光祖同褚標、李昆先行回家,給施公送信的話,細說了一遍。施公 這才明白。施公又問了朱光祖,連環套內如何盜御馬、如何捉住竇耳墩的情形。朱光祖 即將黃天霸如何放釋郝天龍,如何獻馬見馬,如何盜雙鉤,如何三進連環套,捉拿竇耳 墩的話,也細細說了一番。施公聽罷,道:「如此說來,此次功勞真是朱光祖居多了, 實是可敬。」朱光祖又謙遜了一遍,大家辭出。
此時賀人傑、金大力等人,均已前來與褚標等行禮已畢,又將以上情形問了一遍。 賀人傑雖然是個千總,究竟還有小孩子的脾氣,因即跑回天霸的衙門,與張桂蘭送信。 張桂蘭聽見此言,那一番歡喜自不必說。就是賀人傑的母親,也是歡喜無限,因向張桂 蘭道:「妹妹,我看此次叔叔既將御馬盜回,竇耳墩捉赴京師,萬歲爺定有一番恩賞的 ,這是我妹妹的福氣。」
張桂蘭道:「妹子何敢妄想,不過是姐姐的福,老爺能平安無事,捉住強人,呈繳 御馬,早日回來,便是妹妹心滿意足了,還望升官受賞?若是聖恩浩大,忽有非分之加 ,這也是老爺的作為,妹妹亦不過隨夫光耀罷了。姐姐不須煩惱,在我看來,大哥雖然 棄世,不曾受皇家一官半職,固然有些遺恨,便是姐姐今日看見我們如此,也不能怪你 心酸。但是我這姪兒,有此品貌,有此武藝,現在官職雖小,不患將來不作國家棟樑。 而況現在親已聘定了,前日老爺還提姪兒的親事,預備今冬明春給他成親起來,好讓姐 姐有個媳婦在面前服侍。況且殷家的女兒,也是極美貌、極端莊、極有武藝。將來一對 小夫妻,佳兒美媳,在姐姐面前孝順,姐姐也可以消閒了。再等一二年,人傑姪兒再有 個小孩子,姐姐不是就有抱孫兒的日子了嗎?若我那姪兒再立一二件大功勞,也就可以 邀朝廷的上賞,給姐姐請了誥封,那時姐姐也是一位太夫人了。看看妹子,雖然現在夫 榮婦貴,但是小孩子不過才兩歲,若等到我姪兒這樣大的歲數,還是很費一番心力,才 可以撫養到如此呢!還不知道將來成人不能成人。姐姐,你有我姪兒這樣一個好兒子, 還有什麼可慮,還有什麼可煩惱嗎?不是妹子取笑你,即便我那大哥尚在,你老也老了 ,也沒甚有趣味了,怎比得少年夫妻那等你我恩愛,刻難離開麼!」這句話說,把賀人 傑的母親引笑起來,順口說來一句:「妹妹,你真會講。想是昔日妹妹與叔叔在鳳凰嶺 招親的時節,終日終夜總不肯與叔叔離開的了,不然何以知道少年夫妻是刻不能離呢? 」張桂蘭聽了這話,直羞得面紅過耳,當下帶笑說道:「我不過說一句,看你就說出這 一番話來,好不叫人怪臊的。咱們別說話罷,不要取笑了。」卻好賀人傑在旁說道:「
母親,你老人家不必煩惱。兒子雖小,也有十八歲了。再過幾年,也可建立些功勞,與 叔父一般榮貴。」說罷,即掉轉頭向外面跑去。張桂蘭與賀人傑的母親復說笑了一陣, 賀人傑的母親,也就將心中的煩惱解散去了。
閒話休提,再說施公這日正在書房中,想那五隻麻雀的事,忽見值日巡捕官進來, 稟道:「有聖旨到!」施公聽說,吃了一驚,不知又有何事。因即命人排設香案,到大 堂上接旨。宣讀已畢,原來是傳旨嘉獎,並著令施公來京召見,暨轉飭黃天霸,補授淮 揚鎮總兵,原任總兵楊大本,著開缺來京聽候另用。
關太頂補漕標中軍副將,計全頂補漕標參將,何路通頂補漕標都司。遞遺員缺,著 令施公當本標揀員補授。施公當即謝恩,行了三拜九叩首禮,這才起來,將聖旨恭請進 去。一面將眾人傳了進來,告知一切;一面就寫了謝恩的奏稿。並遵旨轉飭黃天霸等各 補本缺。所遺守備員缺,即以李昆請補。千總員缺,即以李七侯請補。又申敘覲見日期 ,大約在十月中旬,並請旨簡放大臣署理漕督各節等,一一起了奏稿,發與幕賓繕寫。 隨即排齊香案,將此折本拜發出去,當驛遞恭齎進京。
此時,漕標合營上下人等,都曉得黃天霸升授了淮揚鎮總兵,關小西升授了副將, 其他人等俱皆遞升。惟有郝素玉聽得此言,因關太尚未回來,不敢據以為信,要想著人 去督轅討信,又恐為人家取笑,說他性急,暗想:「莫若我去副將衙門,姑作給張桂蘭 道喜,便可打聽出來了。」主意已定,即刻著人預備轎子,到黃老爺衙門道喜。當有僕 從傳出話去,一會子已備了大轎。郝素玉便裝束齊全,帶了兩個女僕丫環,上了轎,直 望副將衙門而來。不一刻已到,當即投了帖,自有人傳報進去。
張桂蘭一聽,即刻迎接出來。兩人一見面,郝素玉給張桂蘭說道:「我來給姐姐道 喜呀!」張桂蘭道:「妹妹,你這是怎說?
有何喜事,給愚姐道喜!」郝素玉道:「你不要故作不知了,現在外面誰不知道, 你還在這裡裝佯,這是何必!不然妹子又何必這時候前來,給你道喜呢。」一路說著, 已進了內宅。賀人傑的母親,也就迎了出來。
大家坐下,有丫環送上茶來。張桂蘭便向賀人傑的母親說道:「姐姐,妹子告訴你 一宗奇事。郝妹妹方才到此,一見面就說,是特地前來給咱道喜。咱問她有何喜事,她 便怪咱裝佯,故作不知。又說:『外面通知道了,怎麼你自家的事,偏說不知道。這不 是來騙人?』姐姐,你看這話可冤不冤呢!別人就作不知道,姐姐是終日在這裡的,咱 妹子可有什麼喜事麼?你既知道,何不說出來給大家知道,便是愚妹也可明白。這樣一 個悶葫蘆,叫人怎打得破呢?」郝素玉道:「姐姐,你真個不知麼?」張桂蘭發急道: 「妹妹!你這是什麼話,咱若知道,還要問妹妹麼?」郝素玉道:「非為別事,只因方 才聽人傳言,說你家老爺升授了淮揚鎮總兵,我家老爺就遞補了你家老爺的缺,計老爺 遞補了參將。外間傳說紛紛,所以妹子特地過來道喜。如今姐姐說不知道,難道這件事 還是謠言麼?」張桂蘭聽了這句話,登時也就半信半疑起來,正欲回答郝素玉的話,忽 見賀人傑氣喘吁吁跑了回來。一見張桂蘭,便搶著磕了頭,方才站立起來;忽見郝素玉 也在這裡,又走到郝素玉面前,也搶著磕了個頭。畢竟賀人傑給她二人何以行此大禮, 究竟有什麼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回
報佳音老幼兩相歡 齊赴任英雄雙接印
話說賀人傑迭連給張桂蘭、郝素玉二人磕了兩個頭,站起來正要開口,他母親便急 急說道:「你為什麼如此,敢是發瘋麼?」賀人傑道:「孩兒不是發瘋,現在黃伯父與 叔父都升了官了,孩兒不要給二位嬸娘道喜麼?孩兒本來回來給張嬸娘道了喜,再去郝 嬸娘那裡道喜的。難得郝嬸娘也來到此,孩兒省得又過去了,所以就在此磕了頭,不過 就不恭敬些,不曾親自登門。」張桂蘭、郝素玉聽了此話,不等賀人傑說完,就一齊搶 著問道:「你叔父真升了官麼?」賀人傑道:「二位叔父不曾升官,難道姪兒這兩個頭 ,是無故磕的嗎?那是母親所說,真個發瘋了!姪兒早間到衙門裡去,尚不曾有此消息 ,後來奉諭出去,接到聖旨。黃叔父升補淮揚鎮總兵,關叔父升黃叔父的缺,計叔父就 補關叔父的缺,何叔父頂補計叔父的缺,李五叔父現在大人已給他請要守備缺了。聖旨 還令著大人進京陛見呢!姪兒本早要回來送喜信,因衙門裡走不開,所以此時才回來的 。如此喜事,難道不要給二位磕頭道喜麼?」張桂蘭、郝素玉二人聽了這話,真個是喜 出望外,登時就眉飛色舞起來。
賀人傑的母親,也就給他二人道喜。郝素玉便向張桂蘭說道:「姐姐,你現在深信 無疑了罷!方才你說我冤枉於你,這可不是一件大事?」張桂蘭道:「罷呀!你還說不 冤枉人,人家不曉得,你偏要說人家曉得,只可不是冤枉我麼!」郝素玉道:「此時不 冤枉你了,是一位堂堂皇皇的總兵夫人了。」張桂蘭一聽,帶著笑望郝素玉說道:「你 不要嚼碎舌頭,你家老爺回來,反不聽與他說話。」郝素玉還想要回他兩句,取笑一番 ,卻好褚標搶了進來,向著二人說道:「你們二人不要如此爭鬥,咱看起來都是夫人, 都是太太,只是咱老頭子到今日還是個白丁。看起你們這些小孩子,夫人的夫人,太太 的太龍咱老頭子真要氣死了!咱這白丁的老頭子,倒要給你們恭喜恭喜啦!」
張桂蘭、郝素玉一齊笑著說道:「老爺子!你可不要這樣說,你老人家是不願意做 官,難道當日大人不曾給你老人家保舉嗎?
你老人家肯做官,包管還要比他們大得多了。就是他們現在如此,也是你老人家提 拔出來的,你老人家心裡也該歡喜。」褚標道:「天霸與小西兩人,咱倒不曾十分提拔 他們。郝姑娘面上,咱也不敢居功,那全是李五爺的大力。張姑娘你倒不要說,自從你 偷盜金牌以後,以致將你匹配與天霸,其中雖然是朱老兒的力,可大半是咱老頭子的力 多啦!你現在居然做了二品的夫人了,真也可喜之至;就是郝姑娘比你略卑一節,指日 也是要擢升的呀!」褚標又哈哈大笑,卻好有人進來請吃晚飯,褚標只才出去。這裡張 桂蘭也就留郝素玉吃飯,素玉也不推辭,此時二人好不歡喜。晚飯以後,郝素玉告辭回 去。張桂蘭送他上了轎,然後進來,又與賀人傑的母親閒談了一會,這才大家安歇,只 也不在話下。
過了兩日,黃天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俱已回來,先到衙門裡見了施公。請安 已畢,施公命他們坐下,當下慰勞了一番,又將京中的事問了一遍。天霸就將解御馬進 京,直至捉拿雙飛燕為止,細細陳說了一回。施公大喜道:「足見惡人萬做不得,即如 雙飛燕那樣兇惡,今日也就將他拿住,明正典刑了。」當即傳出話去,著令山陽縣將雙 飛燕的首級解往徐州犯事所在,懸竿示眾。並飭令傳原告,當面驗明銷案。當下人傳話 出來,外面自然遵照辦理。施公又與黃天霸等說道:「諸位賢弟!恭喜你們都升了官, 本擬即命飭令各赴本任,以重責守。
但是本部堂昨奉諭旨,著令進京召見。本部堂意見,還想諸位賢弟一同進京去走一 趟,或者沿途有什麼事辦,方有照應。到京以後,本部堂或回原任,或留差遣,那時再 讓諸位賢弟各赴本任何如呢?」黃天霸等人齊聲說道:「悉聽大人的吩咐!」
施公見他們如此,心中甚喜,又改說道:「諸位賢弟,現補各缺,都是欽差諭旨的 。本部堂何能擅自做主?好在各衙門皆在城裡,各位賢弟稍停一二日,就擇期赴各本任 接印,以重責守了。」黃天霸當即謝了飭赴本任的恩。施公又將麻雀子飛來鳴冤的話, 告訴了天霸等。天霸等亦覺可怪,當下又道:「大人不必過慮,好在總兵等已經回來, 細細打聽,細細查訪,將此案訪明便了。」施公點頭,又道:「諸位賢弟,沿途辛苦了 ,可各回衙門歇息歇息罷。」天霸等只才告辭出來,又與眾家兄弟談論一番,然後各回 衙門而去。
且說黃天霸、關小西回到自己衙門,張桂蘭、郝素玉接著,自然是先行道喜,然後 敘述一番闊別之情。又過了兩日,黃天霸、關小西先就料理起來,預備交代,各赴新任 。這日,擇定九月二十四吉日,黃天霸與關小西接印上任。計全自然也是二十四日接印 ,不必細說了。到了這日,早有兩邊衙門裡的書差預備齊全,兩人各接了印,望闕拜印 謝恩。諸典禮俱皆行過,然後二人又到轅門,稟知接印任事,並謝恩。這一日,在城文 武各官及兩地紳士,均往兩處道賀如儀。隔了兩日,黃天霸又將家眷遷到總兵衙門里居 住,關小西家眷也就遷到副將衙門裡來。計全等人,自然也就各往任所。大家忙碌了半 個月,只才佈置大定。接著,施公的進京日期又將次看近。大家不能不預為料理,恐怕 施公還要帶他們進京,因此各人又預備起來。暫且按下。
再說施公看看十月將近,批折尚未回來,不知漕督著何人署理。麻雀子鳴冤一案, 究竟是何冤情,尚未查訪出來,倒也是煩惱異常。這日正在盼望批折,忽然由驛遞將批 折寄回。施公當即敬謹拆開一看,見了上面奉硃批:漕運總督印務,即交淮揚海兵備道 兼行護理。施公看罷,一面札飭淮揚道遵此,一面擇了十月二十六日啟程,一面隨將日 期奏報出去。又附片奏明,仍帶黃天霸等北上,如有淮揚鎮總兵等員缺,均就近揀員署 理。這日拜發了奏折,仍交驛差馳遞進京,算是進京的事已將料理清楚了,只等屆期啟 程。惟有那麻雀子鳴冤一事,至今毫無頭緒,施公實在納悶。又過了有半個月,又是十 月十五日,循例往天王廟拈香。施公先兩日就掛出脾來,飭知所屬文武各官,一體遵照 。到了十五這日,施公便乘轎親往天王廟,拈香已畢,打道回衙。才上了轎,那五隻麻 雀又飛進轎來,仍在扶手板上落下,望施公喳喳的亂叫。施公心知有異,因道:「雀兒 ,雀兒!爾果有靈,或應今日破案,爾便帶同部堂前去,本部堂即可代爾等申冤了。」 施公說了此話,那五隻麻雀子果然飛出轎門。施公見麻雀飛去,命隨從人等跟著麻雀兒 走去。究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回
報恩德麻雀再鳴冤 察形跡和尚真倒運
話說施公在轎內命隨從人等,抬著轎子,跟那麻雀前行。
忽聽施公在轎內喊道:「爾等將路上那五個和尚拿來,不准放走一個,全帶回衙門 聽審。」差役聞言,一聲答應,即將頭一掉,果見路旁有五個和尚,若有躲避之意,那 種顏色甚為侷促。
差役一見,一齊動手,立刻將那五個和尚一齊拿了。施公見捉住了五個和尚,就命 打道回衙。你道施公為何捉這五個和尚?
只因他坐在轎內看得清楚:那五隻麻雀兒在前時飛時止,忽然飛到此處,便歇在和 尚站的那裡,喳喳的叫了幾聲。施公便閃眼一看,忽見那五個和尚,皆穿著一色簇新的 緇衣,就如麻雀兒身上羽毛一般。因此施公頓然省悟。又見那五個和尚,面貌頗非善類
,所以才命人捉拿。
一會兒到了衙門,當即吩咐差役,將和尚好生看管,聽候午堂嚴訊。施公下轎,進 入書房,更衣已畢,便將計全等人傳來,告知他五個和尚的光景。因道:「諸位賢弟, 你們大家看,這五個和尚內中有什麼緣故?」計全道:「參將等不敢妄議。」
施公道:「現在外面,你們何不前去看看,以便大家商議定了,好升堂審問。」計 全答應,隨即出外來到班房內,將那五個和尚詳視一番,復進入書房。施公問道:「諸 位賢弟,看見過了,究竟那和尚有無形跡可疑之處?」計全道:「在參將看來,恐怕不 盡是和尚。」施公道:「何以見得?」計全道:「如此說,內有一個和尚甚覺可疑,有 類女流的氣概。」施公道:「本部堂在先初見時,尚未曾詳視出來,及至帶回衙門,沿 途見他們步履,內有一個甚非男子的步法。今賢弟所云,實在所見略同。
但不知這和尚中,何以又雜人尼姑一人,甚是不解。難道是僧尼通姦不成!」計全 道:「大人的明鑒,參將還有一事可疑,何以那五個人,皆穿著一色簇新的緇衣?顯便 新近改妝,使人不能識破。少時大人升堂審問,參將卻有個愚見。」說至此,便走進一 步,低聲說道,「可如此如此,即可分別出來,立判真假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 公聽罷,撚鬚微笑道:「所見甚是。本部堂隨機應變便了。」
不一會,施公便命升堂。外面也傳出伺候,書差衙役均已齊集。此時街坊上的人皆 已知道,都說:「這五個和尚既未闖禍,又未犯法,何以施大人將他們捉去審問?我們 倒要前去看看,單看施大人何以審法,審出什麼案情來,我們也可以見識見識。」因此 隨聲附和,紛紛而來。偌大的一庭大堂,竟被那六街三市的閒人擠得全無隙地。當由差 役彈壓,手裡拿著刑杖,向兩邊亂紮,好容易分在兩旁,站立下來,中間讓出一條甬道 。
正在紛紛擾擾,眾口喧嘩,忽聽閣子後頭響一聲,從差役起以至閒雜人等,無不肅 然起敬,鵠立兩旁,屏氣斂容,聽候施公升堂。又見暖閣門開,施公從內裡一踮一跛走 了出來。當下差役即齊呼威,喊堂已畢。施公已升了公座,當將硃筆標了提刑牌下,著 人去提和尚。
差役答應,不一刻立將那五個和尚一齊提到,當堂跪下,五個人齊磕了頭。施公便 指著那中間灰面的,問道:「你喚什麼名字?」那和尚道:「僧人喚作悟空。」施公又 問道:「你是哪裡人氏,俗家姓誰?」悟空道:「僧人是桃源縣人,俗家姓郎。」施公 問道:「出家幾年了?」悟空道:「僧人出家兩年。」施公道:「你為何事出家?」悟 空道:「只因看破世情,向空門中尋些樂趣。」施公道:「你在哪裡剃度?」悟空道: 「在京口金山寺剃度。」施公道:「你受過戒麼?」悟空道:「還不曾受戒,此時正從 金山告假,前往五台山受戒,走此經過,便到俗家省視父母,然後再行北上,去受三衣 缽,具頂禮皈依。」
施公聽他說話,甚是不俗。因又問道:「爾曾讀過書麼?」悟空道:「僧人也曾讀 書,但涉獵不精,粗識之乎而已。」施公問罷,又向上首那淡黃色面皮一個問道:「爾 喚什麼名字,哪裡人氏,俗家姓誰?」那一個道:「僧人名喚悟性,也是桃源縣人氏, 俗家姓黃。」施公道:「你又為何事出家?」悟性道:「也因為看破世情,因此一齊在 金山與悟空削髮。」施公又問下首那粉紅面皮的一個道:「你叫什麼名字,俗家姓誰, 哪裡人氏?」那和尚道:「姓李。」施公聽說姓李,即便留神,因為李盛氏一案。又聽 他說道:「名喚悟色,也是桃源縣人氏。
悟性與我家鄰居,隔有五六家。我也因看破世情,與他一齊往金山寺削髮。」施公 聽他所說的話不甚圓轉,因望下追問道:「爾俗家尚有何人?」悟色道:「俗家並無多 人,尚有一個母親。」施公道:「你為什麼不在家中侍奉老母,卻去削髮為尼的?」施 公有意錯說一句「為尼」,即從此看他的顏色。哪知那悟色一聽此言,登時臉色變了顏 色。而施公看得清楚,便將驚堂木一拍,道:「爾往下講來,為什麼削髮為尼?」只見 悟色已嚇得說不出話來,勉強答道:「大人怎麼說我是削髮為尼,這話可不奇怪?」施 公一面聽他說,一面又去看悟性、悟空,及那兩個顏色。但見悟性、悟空神色不定,又 想悟色說話的光景,早看出有五六分姦情來。因又向悟色說道:「爾說不是女尼,本部 堂細看你相貌,微察你聲音,無一非女人形體。本部堂在先就看出來了,因此才叫人將 爾等拿來,爾尚敢狡辯!」
這一番話,只問得悟色面如土色,不敢聲張。施公道:「爾為什麼不開口,難道本 部堂說的話不是麼?」悟色正要勉強辯駁,只見悟性在下面稟道:「大人可不要錯疑惑 了,僧人與悟色既係鄰居,又係同志,實係不是女流,尚求明鑒。」施公道:「若非同 志,焉得僧尼同行?本部堂明鏡高懸,爾可代他狡辯。本部堂少停一刻,給爾個憑據, 究竟是僧是尼,那時爾才無得抵賴。」
說著又去問那兩個和尚,道:「你這兩個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氏,俗家姓誰?與 他三個人想也是一齊削髮的了。」這一個道:「僧人名喚覺慧。」那個道:「僧人名喚 了凡,均是壽州人氏。出家五年,尚未受戒。今年聞說北五台放戒,僧人前去受戒,走 此經過,遇這三位師兄,約同一齊前去。僧人萬不敢為非,務求大人超豁。」施公聽罷 ,見這兩個和尚,卻非悟性、悟空那種酒肉氣象見於形色,因道:「你們兩個,不是與 他三個一齊削髮的?」覺慧、了凡齊說道:「僧人實在不是與他三人一齊削髮。而況從 前並不相識,還是前月在此地客棧內遇見,說起來才與他們三個人相熟的。」施公道: 「你既要往北五台受戒,為何不去呢?」覺慧道:「僧人本即要前往,因悟性、悟空說
之至再,要結伴同行,又道:『放戒日期尚早,我等還有件事尚未清楚。稍等半月,將 事辦畢,即與你同去了。』當時僧人就說道:『我等盤川不敷,未經受戒,沿途又不能 掛單,等到你們何時呢?』悟性、悟空又道:『你二人不必著急,盤川不足,自是我等 資助,何足為慮。』因此就耽擱下來。」
施公道:「你既與他們不是一起,所穿衣服,又何與他們三人一色簇新呢?」覺慧 道:「這兩件新緇衣,也是悟空做給的。」施公聽罷,也不往下再問,即傳官媒立刻到 堂諭話。
畢竟傳官媒為的何因,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回
命官媒仔細驗尼僧 審逃婦推敲判曲直
話說施公命傳官媒,當下差役答應,立刻將官媒傳到,給施公磕了一個頭,站在一 旁。施公便指悟色道:「爾將這個和尚帶去,將他驗明,前來回話。須要據實稟報,不 准含糊隱瞞,若有半句虛言,本部堂定嚴究不貸。」那官媒聽說,暗道:「今日大人傳 俺到堂,這做官媒雖屬賤業,到底是婦人,何以令我去驗看和尚!這事如何做得呢?」 只見她甚是為難的站在那裡。
施公見此情形,也知道她的本意,因又道:「你為什麼違背本部堂的堂諭,還站在 這裡不去麼?」那官媒聽說,又向施公跪下,回道:「大人的吩咐,官媒究是個婦人, 何以能去驗和尚,還求大人的明鑒。」施公聽說,便微笑道:「你疑惑他真個是和尚麼 ?他卻外面是和尚,其實是個尼姑,本部堂業經看明無誤,只因還欲強辯,所以將爾傳 來,確實查驗,方使他毫無遁飾。本部堂豈有不知你係女流,何能與和尚查驗。因本部 堂業已查明,欲使爾作個見證,爾可從速前去。」
官媒聽了這些言語,不敢不遵。只有站起來,走到悟色面前,即拖下去。悟色一見 官媒婆來拖,真個嚇得魂散九霄,魄飛天外,跪在那裡哀求,說道:「僧人實係和尚, 並非女流,還求大人明鑒。」施公聽罷,忽然大怒道:「爾等可先代他將衣服剝下,驗 明之後,如果實非女尼,本部堂當從寬釋放;若果係女尼,定即嚴刑處死。」那些差役 一聲答應,即走過來,將悟色翻倒在地;官媒婆首先動手,先將他外面緇衣剝去,即來 剝他的第二層,一連剝了兩件,官媒即用手在悟色胸前一按,掉轉頭來向施公回道:「 大人的明鑒,底衣毋庸剝了,驗得他胸前兩乳高聳,確係女流。」施公聞言,即命將她 翻轉過來問話。差役答應,又將悟色推至公案下面跪倒。此時悟色直嚇得口噤難言,向 上只是磕頭求恩。施公道:「本部堂將爾驗得明白,爾尚有何抵賴麼?」悟色道:「尼 僧再也不敢抵賴了。」
施公道:「爾為什麼與和尚同居一處?」悟色道:「這才是悟性害得我好苦,求大 人問悟性便知道了。」施公道:「但憑爾據實說來,若真為他所騙,本部堂代爾申冤。 」悟色正要說出,見悟性在旁使了個眼色,悟色慾言不語了。
施公看得清楚,即向悟性大喝道:「好大膽的刁僧,在本部堂公堂上,還敢如此刁 狡,速看大刑。將這習僧拖下去,先行打五十大板,然後再問。」差役一聲答應,立刻 將悟性拖到階下,按倒在地,褪下褲子,一五一十,連打五十大板。只打得悟性叫苦連 天,皮開肉綻。施公命將他拖翻過來,又問道:「你為什麼與尼姑雜居一處?其中定有 隱情,爾快從實招來!
若有一句不實,再看夾棍相待。」悟性在下面還是辯道:「僧人並不知所犯何法來 ,遭大人提案,真是冤枉!而況僧人實不知道她是個女尼。她說為僧人所害,僧人還說 為她所累呢。要求大人明鑒,格外施恩。」
施公見他還是不招,因又問悟色道:「爾為什麼為他所害?
爾可從實招來,若有虛言,也叫爾皮肉受苦。」當下悟色見悟性被打如此,若不說 出來,定要挨打,只得說道:「小婦人本非女尼,他也本非和尚。小婦人姓李,母家姓 高;他姓柏,名喚長善,與婦人是鄰居。只因他將小婦人騙出來,當時小婦人深恐為人 看破,他便叫小婦人前去削髮,他自己也將頭髮削去,一路改扮和尚,由桃源逃至淮城 的。」施公道:「原來爾被他奸拐出來的。」李高氏道:「何嘗不是。」施公道:「爾 為何受他的哄騙呢?」李高氏道:「只因小婦人家貧,丈夫實不能養活,因此他逐日甘 言蜜語,將小婦人誘上手,然後逃出來。
也是小婦人一時不明,致罹法網。」施公道:「家有何人?」
李高氏道:「丈夫名世良。」施公道:「你婆婆母家姓什麼?」
李高氏道:「姓盛。」施公道:「你丈夫名喚世良,你婆婆母家姓盛,你丈夫果知 道你被他奸拐麼?你家中曾有人出來找尋你麼?」李高氏道:「小婦人自從被長善奸拐 出來,怎麼得知道家中有人出來尋找,料想我婆婆都要著人出來尋找小婦人的。」
施公道:「這句話倒被你猜著了。爾可知爾婆婆到本部堂這裡來告,說是他兒子世 良,被你因奸將他謀害死了。頭一日他兒身死,第二日爾就逃出。可是據爾所說,爾丈 夫定是為爾謀害無疑了。快講!為什麼將他謀害?從實招來。」李高氏一聽,更是嚇得 魂不附體,因哭訴道:「小婦人實在不曾謀害親夫呀!
是他自己病死的。大人如不信,可傳小婦人的婆婆來問,便知明白了。」施公道: 「爾說不曾謀害親夫,爾丈夫第一日死,你為什麼第二日就跟人逃走呢?」李高氏道:
「只因家中貧寒,丈夫一死,小婦人更難度日,因此柏長善就將小婦人帶出。」
施公道:「胡說!天下豈有此情理,親夫才死,爾便跟人逃走。
其中顯係謀害,恐怕隨後被人覺察,因即先期逃脫,何可瞞得本部堂來。」說著即 命人將夾棍抬上,差役答應。施公又道:「將他夾起來再問。」差役一聲吆喝,登時就 將李高氏夾起來,將兩頭繩子執在手中,聽候吩咐收緊。施公在上又問道:「爾招是不 招,若再不招,爾就要吃大苦了!」李高氏道:「青天大人呀!婦人實在不曾謀害親夫 呀!」施公聽說,喝道:「爾不吃苦頭,斷不肯招。」令將夾棍收起。下面差役聽說, 即刻將兩頭繩子一收,只見李高氏大聲喊道:「痛煞小婦人了,小婦人沒命了。求大人 寬恩放下來,小婦人情願從實招來。」
施公便命鬆下來,李高氏這才招道:「丈夫李世良本來多病,自從去年又添了病症 ,只因家貧無力醫治,柏長善就常來資助些銀錢,給丈夫醫病。日過一日,漸漸與小婦 人眉來眼去,後來竟為他誘姦,其時丈夫並不知道。小婦人也常與柏長善說:『若我丈 夫病好了,知道我與你如此,我沒有命了,我丈夫定要處死我的。』柏長善聽了小婦人 這話,他就叫小婦人不要怕。
他說:『你家丈夫定然不久於人世,眼見要死了。』到了兩個月前,小婦人的丈夫 ,更加病重起來了。柏長善這日到了小婦人家內,他見我丈夫病勢垂危,他還為歎息, 臨走時他又向我婆婆說道:『我看你家兒子這個病,是好不得了。若要好,須服一靈丹 ,或者碰他的造化。』我婆婆說:『哪裡來的靈丹呀!』他又說:『那靈丹麼?不過這 樣說罷了。』我婆婆就諄囑他:『如有處討,討一服來給他吃。』長善說道:『既這麼 說,我就去討來。』到了將晚那時節,他果然拿了一包末藥來,交給我婆婆,說道:『 既然如此,我給你辦一服,給你兒子吃下去,碰碰他的造化罷。』柏長善當時就走去了 ,我婆婆也將末藥交與丈夫服下了。到了半夜,丈夫果然真死了。小婦人就將婆婆喊起 來,告訴他,丈夫已死了,這是怎樣好!我婆婆也不疑惑是那末藥吃死的。到了天明, 柏長善又來到小婦人家內問病。才進門來,我婆婆就告訴他,人已死了,這是如何好, 衾衣棺木一概沒有。他就向我婆婆說道:『既然如此,我給你辦一套來,隨後你再陸續 還我錢罷。』我婆婆聽說這句話,真個是千恩萬謝。他辦了棺木衣衾,當日就將我丈夫 收殮起。後來他就告訴我道:『你丈夫本來是要死的,與其留在世上受罪,不如叫他早 些死了還好,是我那末藥將他毒死的。』」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回
治罪人遵依國法 率臣職入覲天顏
話說李高氏說出她丈夫李世良是柏長善用末藥毒死,收殮以後,才將實話告知李高 氏。施公聽到此處,便向李高氏問道:「柏長善既告訴你丈夫是為他末藥毒死,你那時 聽了這話,是怎樣對他說的呢?」李高氏道:「小婦人聽了這話,便與柏長善道:『你 如此狠心,害的我好苦。我丈夫雖不會好,還讓他好好善終;你今日將他毒死,叫我所 靠何人呢!』他就說:『我早預備了,現在沒有別的主意,你明日就跟我走將起來,定 不少你的吃著,總比你丈夫在日好些。』小婦人當時只是不行。他見小婦人不行,他又 說道:『我費了多少心,不過為的是你。你丈夫雖然死了,我又買衣衾棺木,將他收殮 起來,也算對得起他。我好意花了這些錢,又將你帶走,還給一生吃著不盡。此時你不 跟我走,不但叫你所有的衣衾棺木的錢立刻還我,還要帶你去縣裡報官,說丈夫是你害 死的,我們是鄰居不能不報,那時你可就沒命了。若即時跟我遠走他方,我定看待你比 你丈夫好上幾百倍。』彼時小婦人聽了這話,若不答應跟他走,怕真報了官,小婦人還 是沒命,因此就跟他逃走出來。到了外面,他又說:『我同你男女同行,路上諸多不便 ,不若一起削去頭髮,才好掩人耳目,人家才看不出來,而且斷不疑惑。』小婦人心想 :既已逃走出來,也不能再回家去,萬一被人識破,反而不美。不若就依他的話,把頭 髮削去呢。這就是小婦人的實供。丈夫實在不是小婦人謀害的,求青天大人明鑒!」
施公道:「據爾所說,只是爾與柏長善兩人逃出來,怎麼又與那三個人在一起呢? 」李高氏道:「那個覺慧、了凡,實是在客店裡遇見的。這個悟空也是桃源縣人,小婦 人卻不認得。
這日走在路上遇見他,他卻認得柏長善。他一見了柏長善,又見小婦人,他就問柏 長善,道:『這是何人?』柏長善當時便騙他道:『是我表妹。』他又說道:『既是你 的表妹,你為何與他私自出來?』柏長善聽見這句話,疑惑他是知道拐奸的情節,便邀 他到了客店,苦苦哀求,叫他不要聲張了。他見柏長善情虛,也就種種的敲詐起來。柏 長善見他如此,怕他聲張,因此衣服飲食均是柏長善包管。」施公道:「據爾所說,怎 麼他也去削髮呢?」李高氏道:「他本來是和尚,就是柏長善叫小婦人削髮,還是看見 他,才想起這個主意來的。」施公聽了,便叫李高氏跪在一旁,去問柏長善及悟空。他 兩人見李高氏一一招出,知道不能抵賴,也就說了口供。施公便命分別收禁,候傳到李 盛氏再行發落。差役答應,即帶下分別收禁起來。施公也就退堂。那些看審的人,無不 佩服。
閒話休提。過了兩日,差役又將李盛氏傳到。施公又將那柏長善等一干人犯,提到 堂上,又復了一審。施公又命柏長善照著原供,細細招出。李盛氏在旁聽得清楚,才知
自己兒子是被柏長善害死,當即求施公申冤。施公即判:將柏長善秋後處決。李高氏雖 非謀害親夫,亦非自己起意,事先不知情,但不應聽憑柏長善誘姦;事後既已知情,親 夫為人所害,因何不投官求雪,反因柏長善騙嚇,遂致潛逃,已是罪有應得,判將李高 氏絞死。悟空遇事生風,任意敲詐,著重責二百板,押解回 籍,勒令還俗。覺慧、了 凡,訊無別項事情,姑從寬釋放,著即趕緊出境,不准逗留。李盛氏准著其於族中擇嗣 應繼。施公判畢,當即發落清楚,這才退堂。你道那五隻麻雀兒,又何以知道前來鳴冤 呢?只因李世良當日見一古照壁上,有個麻雀窠窩,那時被那狸貓在上爭食,誤將麻雀 兒窠跌下來。李世良便上前一看,見窠內有五隻雛雀,他存心不忍,即將這五隻雛雀, 帶回家中喂養。等到羽毛豐滿,即將這五隻麻雀兒放去,所以五隻麻雀兒感他這一點好 生之心,今日前來與他申冤雪恨。亦老人結草、黃雀銜環之意。所以,世間人萬不可因 細物無有知識,遂致戕其性命,以為此不過是些飛禽昆蟲之類,即戕害亦不足奇。殊不 知古來有多少善人,一念好生,遂致大富大貴、福壽綿長的不知凡幾。類如那董昭,在 河岸旁邊見了一叢螞蟻被水沖散,氽在水面,他即用一根蘆,慢慢的將些螞蟻救起。
到了夜間,夢見一位黑衣使者,前來謝他,口中說道:「我乃蟻王也!蒙君能拯救 我家的族類性命,賴以更生,感君之恩,特來敬謝!我已上懇天曹,保君今科大魁天下 。」謝畢,那蟻王辭去。後來董昭果然狀元及第。又毛寶於幼時,見漁人網一大龜,渾 身綠毛。他一見便覺奇異,就掏出錢來向漁人買去。
那漁人見他錢少,又見他是個小孩子,因與他說道:「我綠毛龜,若擔到市上去賣 ,人家要用綠毛龜板的,定然出多錢買;不然我賣藥鋪裡去,也要值好些錢了。你這幾 個銅錢,就買這綠毛龜,哪裡肯賣。」毛寶當下就問那漁人,道:「你說這龜可以賣多 少錢,人家買去有何用處?」那漁人道:「將這龜打碎,配在藥中,可以治病。」毛寶 聽了這句話,又問那漁人,道:「這龜既為人打碎,那不是死了嗎?」那漁人道:「自 然死了。」毛寶聽說,心下好生不忍,因即將那漁人領回家中,向他父母索出多金,將 這綠毛龜買了。等漁人走後,他又重到那河邊上,將龜放去。後來毛寶被難,到了前臨 大河、後又有追兵的時節,他自問是死定了。正在無可設法之時,忽見河內浮起一個綠 毛龜來。那龜頭只是望他亂點,若有救他之意。毛寶會悟,想起幼時曾放一龜的,或者 就是這個龜前來救我。因此就跳上龜背,只見那龜頭昂在水面,將毛寶渡過江去,後來 毛寶官居極品。
閒話休提,再說施公將各事辦畢,便料理行裝。到了這日起行,便帶了黃天霸等, 乘坐綠呢八人大轎,出得衙門。只見六街三市扶老攜幼,望切攀轅者,塞滿於途。施公 一一致謝。
走了好一會方才出城,下轎登舟而去。那在城文武各官,亦恭送如儀。施公又諄囑 一番,然後開船而去。施公此一去,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回
夫妻母子惜別依依 兄妹姑嫂敘談款款
話說施公自欽命南江漕運總督,三年滿任,循例稟請陛見,迨奉旨:著即日來京。 施公便遵旨入覲,並帶領黃天霸、關小西、何路通、計全、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 殿臣、郭起鳳、賀人傑等人一同進京,為的沿途恐有事辦,一來用資防護,二來借此訪 拿惡霸土豪。這日僱了船隻,率眾同行,前集書中已說明一切,不必再表。
此時隨從諸人,卻都情願,惟有關小西放心不下,看官你道為何?只因郝素玉已有 身孕,行將足月臨盆。王道不外人情,所以關小西實在不放心他妻子一人在家,卻又王 事勤勞,不便辭卻。只得重托黃天霸,轉托張桂蘭並賀人傑的母親,隨時照應。張桂蘭 與郝素玉本來情同妹妹,豈有不答應之理。關小西這才放下一半心來,跟隨施大人入覲 。臨行時,又親至總鎮衙門,與張桂蘭面托一番。這才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的光 景。那賀人傑此時也跟隨施公前去,在賀人傑的意思,只想立一兩件功勞,再升個一官 半職,不但自己有榮耀,且可慰死父於地下、生母於堂前。哪裡知道,他母親卻實在有 些不放心他前去。這日未動身的前一日,向著人傑說道:「兒呀!你明日就跟大人與諸 位伯父、叔父進京,在你的本意,固是一心向上,耀祖榮宗。可知道為娘的實在有些放 心不下。但願你沿途謹慎,不可逞一己之勇,目下無人。諸事總要聽你黃天霸叔父的教 訓,不可違背好言。只要隨大人安穩回來,為娘的也可放下一段腸子了。」說罷,不禁 流淚不止。賀人傑看見如此光景,不免也流下幾點英雄眼淚,因即說道:「母親!何必 如此傷感,孩兒此去,沿途有諸位伯父、叔父一起同行,還有什麼可慮的事情。
即使大人有一兩件事派孩兒去辦,孩兒自當遵依大人的吩咐,並隨時請教諸位伯父 、叔父的指示,總期有益無害,免得您老人家掛懷。母親,您老人家放心罷。」他母親 聽了人傑這番話,實在又悲又喜。喜的是兒子不過才十八歲,便知立功替父增光;悲的 是這樣一個年輕孩子,在別人家,方且連大門尚不許他出去,只因他沒有老子,便幾千 里的跟著施公出遠門進京。因此一想,故又不禁悲喜交集。好容易忍著淚,又向人傑說 道:「我兒,你能如此謹遵母命,為娘的也可放心了。」人傑退出,他母親又去黃天霸 住宅內,面托天霸道:「叔叔,你明日跟隨大人進京去了,此一去定然官封極品。家中 ,叔叔倒不必掛心,妹妹與姪兒自有愚嫂照應。但是愚嫂要重托叔叔,人傑兒年輕,叔 叔看他父親的分上,隨時隨事教訓於他。不但愚嫂銘感不忘,就是他父親在九泉之下,
也要感激叔叔的。」黃天霸道:「嫂嫂說哪裡話來,想我天霸與大哥情同骨肉,只恨他 去世太早,不能共享榮華。今人傑姪兒能與大哥增光,也是嫂嫂的福氣。
咱天霸說的話,不必嫂嫂吩咐,此去回來,即使沿途無甚功勞,想大人也要保舉姪 兒加一官半職的。再那回來之後,咱便要與人傑完娶婚姻。殷家女兒年歲也不小了,早 一點娶回來,也好早些抱孫子,好慰晚景。嫂嫂你但放心了,總之人傑的事,總是咱天 霸一人承當,不須嫂嫂擔憂,也可對得起咱大哥在日那種交情呢。」說罷,賀人傑的母 親自然心裡感激不盡。又將人杰喚來,當著天霸的面教訓一番。張桂蘭在旁也就說道: 「嫂嫂,你盡管放心罷。姪兒又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不懂事,他已十八歲了,兼他 聰明加人一等,嫂嫂你還有什麼可慮的呢。」
人傑的母親也道:「這總是叔叔、大妹妹抬舉他的罷。」又談了幾句閒話,這才大 家各去安睡。一宿無話。
次日早間,黃天霸帶領賀人傑,便隨施公動身。那邊關小西也叮囑了素玉許多話, 無非叫他臨產時加意保重。郝素玉也不免一番惜別之情。施公動身以後,酌定水陸並進 ,按站而行,代訪土豪惡霸,並一切疑難案件。暫且不表。
再說郝素玉自關小西動身之後,不到十日,便覺身孕沉重,大有臨盆之意,她便先 為預備。俗話說得好:六甲行人,說到就到。郝素玉早將臨盆一切應用物件,及飲食之 類,預備停當。
又將賀人傑的母親接來,以備臨盆時需人照應。卻好她的嫂子是早知她有身孕的, 且曉得她將及臨盆,也從菊花莊家內趕來,並由郝其鸞親身送到,兼來看看他妹子。是 日兄妹姑嫂見了面,好不親熱。你道郝素玉自從嫁與關小西之後,與她的哥嫂已有三四 年不見,今日見面,豈有不親熱之理,此亦人情之常,不足見怪之事。當下郝素玉就備 了酒席,代她哥嫂接風。此時郝其鸞還不知道關小西跟隨施公進京陛見,還是郝素玉說 出,方才知道。當下其鸞夫婦,又與賀人傑的母親見過禮。郝素玉又將始末的話,告訴 其鸞夫婦知道。郝其鸞方才曉得是賀人傑之母,也就羨歎了一回。一宿無話。
次日,郝其鸞便獨自街坊上閒遊了一回。他妻子又去拜望張桂蘭,當由張桂蘭接入 ,彼此又談了許多闊別之情,是日桂蘭即請她便飯。次日張桂蘭又去回拜,郝素玉也就 留桂蘭便飯。
隔了幾日,張桂蘭又備了盛宴,請素玉的嫂子赴宴。郝素玉的嫂子也都送了些土儀 過去。此時,褚標聞了郝其鸞來了,也想去拜望一回。又因只有行客拜坐客,沒有坐客 拜行客之禮。卻好郝其鸞聞得褚標尚在天霸衙門內,他便先去拜望。褚標聽說他來,好 不歡喜,當即請見。彼此見面,真個是言語投機,心心相印。談了好一會,郝其鸞這才 別去。次日褚標便去回拜於他,郝其鸞正把褚標請入裡面,家丁獻上茶來,彼此尚未談 了兩句話,只見有小丫環匆匆的走了出來,向外邊喊道:「你們快來兩個人!賀太太吩 咐,著一個去總鎮衙門裡,將黃太太即刻接到;著一個趕速去接穩婆。太太現在要臨盆 了,你們切不可誤事。」那外面的家人聽了此話,哪敢怠惰,即刻如旋風一般分頭前去 。這裡小丫環也就仍回上房。褚標與郝其鸞聽了此言,也就幫同催人再去接。張桂蘭先 到,接著穩婆也來,大家到了上房。此時也不便與郝素玉說話,只問了兩句,腹中覺得 如何。郝素玉只是雙眉並蹙,勉強答應道:「也說不出怎麼樣!
惟有腹痛難忍,好是往下墜的光景。」畢竟何時方產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回
郝素玉喜產佳兒 張桂蘭巧捉竊賊
話說郝素玉身孕已經足月,將次臨盆。只見她緊蹙雙眉,哼聲不止,當由穩婆代她 試驗了一回,知已要產。即便扶她上了盆,又命人打了許多水來。外面白有郝素玉的嫂 嫂率領丫環僕婦安排參湯等類。不一刻,只聽房內穩婆喊人拿大湯。外面答應,即刻將 參湯端進,由穩婆取在手中,遞到郝素玉唇邊。
郝素玉輕啟櫻桃呷了兩口。此時只覺腹中愈痛愈緊,雖當此九月天氣,總痛得香汗 盈腮。房中雖圍著多人,卻是靜僻,毫無聲息。大家正在等候,只見郝素玉眉頭一蹙, 臉一苦,一個噤戰,忽聽「哇」的一聲哭,已產下一個孩兒。穩婆接在手中,先報了一 聲喜,是一位公子。大家一聽,俱各歡喜,卻也不便多說話,只催著穩婆將素玉扶上牀 ,好生坐定。穩婆這才來與小孩子用水淨洗。此時卻早有小丫環飛報出來,給郝其鸞報 喜。
郝其鸞一聽此言,自也喜歡無限。褚標在旁,便與賀喜道:「恭喜老姪台,添了外 甥了。關賢姪雖不在家,這場餅宴是要老姪台代辦的。」郝其鸞道:「自不必老叔煩心 ,小姪自當代辦。」
當下又問小丫環,產婦是否結實?小丫環回道:「太太結實的很,現在已上牀了, 舅老爺請放心罷。」郝其鸞自也歡喜。不一刻褚標辭去。郝其鸞便走進上房,在房門問 了一聲,由他妻子代應了一聲。郝其鸞又吩咐他妻子好生照應,又向賀人傑的母親並張 桂蘭道了謝,然後出去。房內尚有些未了之事,又由穩婆進去收拾清楚,這才告退出去 。張桂蘭因自己家中無人也要回去,臨行時又諄囑郝素玉一番,叫他格外保重。郝素玉 又道了謝,張桂蘭這才回去。郝大奶奶送上轎,並請他閒日來看洗三,吃湯餅宴,張桂 蘭亦滿口允諾。
郝大奶奶回到上房,自然小心照應。郝素玉自上牀之後,果然結實異常。隔了一日 ,便下牀來淨洗一回,又撫弄嬰兒一番。說也奇怪,那孩子酷肖小西的模樣。賀太太在 旁便取笑道:「妹妹,當日倒難為你家老爺呢,怎麼這小孩子與你家老爺竟是一模無二 !不必說睜眼睛的看見,知道是關老爺的兒子,就便瞎子來摸,也不會說錯的。真正像 極了。」這兩句話,把個郝素玉已說得滿面通紅,好不害臊。光陰迅速,又是三朝。張 桂蘭一早就來道喜,接著穩婆又來。到了午末未初,便代小孩子洗浴,大家又擲了許多 洗兒錢,穩婆更是歡喜。洗兒已畢,正要抱出去給人觀看,卻好郝其鸞領著褚標已走進 來,穩婆即把小孩子抱出來,先給郝其鸞拜了兩拜,然後送至切近與其鸞解看。其鸞便 命穩婆抱著,代小孩子拜見褚標,口中說道:「爾還不會給老爺子磕頭。」穩婆即便抱 著小孩子,轉身向褚標拜了兩拜,又送至切近給褚標觀看。褚標一見,便笑道:「不必 猜疑了,分明是個小關西,還有什麼話說。」於是撫弄一回,又在身旁取出兩件器物, 是把鍍金鎖、一副小金鐲,當下給孩子戴上,口中說道:「保佑你福壽綿長。」穩婆在 旁代為謝過,郝其鸞又謝了一回。卻好外面已有家丁進來,請赴湯餅宴。當下郝其駕便 邀褚標至外面飲酒,上房裡面也擺出酒席。是日賀太太首座,郝大奶奶相陪。素玉獨在 房中,自己生產後不能出來,恐怕經風。穩婆自有老媽媽陪他去吃飯。一會子,大家飲 酒已畢。郝素玉開發了穩婆的錢,穩婆告退下去。於是張桂蘭等四人,大家說笑了一回 ,也就散去。郝其鸞與褚標飲酒已畢,褚標然後告退,仍回天霸署中。郝其鸞又寫了一 封書,著人送到驛站,沿途探報關小西,使他得知,以免懸掛。郝其鸞夫婦等素玉滿月 之後,因家事擺脫不開,也就回去。
趁此交代,這日張桂蘭與賀太太回到衙中,也無甚閒話可表,用過晚膳,各自安歇 。不期這日夜間,總鎮衙門裡卻捉住一個竊賊。過天星的小賊,姓蔣,排行第二,人就 喚他蔣二。
他本是宿遷人,因在本地犯竊的案子太多了,各衙門捕捉得緊。
他因為怕被捉住,便離開宿遷,換個地方,一來讓讓風頭,二來揀個把富戶做一趟 買賣。這日到了淮安,聽說城裡有一大家富戶,叫作王十萬,就在總鎮衙間壁。蔣二打 聽清楚,便思去王十萬家行竊。又因近逼鎮台衙門,更兼聞黃天霸新近升了總兵,恐怕 此去萬一王家警覺,驚動了黃天霸那邊,那可實在不妙。後來又打聽,天霸已隨施公進 京,這蔣二便大膽前去,準備將王家偷竊一空。當晚,就獨自喝了一兩壺酒,趁著酒興 ,拖到三更時分,從黑暗裡溜到王十萬家後牆片。本來是挖洞而進,因牆垣的根腳皆是 石頭與三合土砌就的,甚難鑽人,因改從高而進。哪裡知道看錯了路逕,不意走到總鎮 衙門裡來。當下還不知道,跳過牆垣,一路躥房越屋,直望上房而來。可巧走到這爿房 屋上面,就是張桂蘭的臥室。
此時張桂蘭早已睡覺,忽從夢中驚醒,覺得房屋上面有腳步聲音,再一細聽,果然 不錯,暗道:「這個笨賊,也不打聽打聽,怎麼偷到你祖宗這裡來!也罷,我且看你如 何偷得去。」
暗自說罷,一翻身坐了起來,側耳細聽,只聽得「啪」的一聲,從屋上擲下一件東 西來,知是問路石子。張桂蘭一聽,也就輕輕的下了牀,順手取了一把刀,正要開房門 出去,復又聽那屋簷口有人下來的聲息;他便躡著腳步,走到窗子口,向外面一看,果 見一個人從屋簷上,用著一根繩子放了下來。張桂蘭一見,便知此人無大本領,也就不 放在心上,心中暗道:「我何不使個關門捉賊計呢,料想這個賊也脫逃不去。」正在暗 想,又聽房門外有撞門之聲。張桂蘭還是不聲張,反將窗戶輕輕用刀撞開半扇,他便一 縱身跳出窗外,復將窗戶反關起來,便由外面繞到堂前。此時蔣二已將房門撞開挨進去 。張桂蘭見竊賊已進了房,她也挨身進內,便從房門後將身子掩住,看那賊人行事。只 見那小賊,先將火卷一亮,四面一照,便走向皮箱前,從腰中取一把小刀,準備去剝開 皮箱,以便傾倒。這個時候,張桂蘭卻不等他划皮箱子,便一個箭步,輕輕跳在蔣二背 後,將刀一舉,便刀背子認定蔣二的右臂上,一聲斷喝,一刀背砍了下去。不知蔣二性 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一回
總鎮署桂蘭擒竊賊 濟南府施公接狀詞
話說竊賊蔣二被張桂蘭一刀背砍中右臂,登時栽倒在地,口中哀求說道:「求老爺 饒命。」一連喊了兩聲。張桂蘭復又在他左肩頭,用刀背又砍一下,直砍得蔣二哼聲不 止,死去活來,蹲在地上動彈不得。張桂蘭見他已是不能動彈,這才取了火種,將燈光 亮起來,在蔣二臉上一照,見他約有二十多歲年紀,雖然來做竊賊,倒也生得不甚醜陋 。再將他渾身上下一看,他穿一身玄色衣靠,旁邊地下落下一把八寸八長的尖刀。張桂 蘭看罷,將燈放在桌上,便喝問道:「該死的賊囚,爾膽敢凌太太的虎威麼?爾可知這 是什麼地方!太太是何等樣人!你這死囚也不打聽清楚了,就來犯竊,咱倒不曾聽說竊 到總鎮衙門裡來了。」蔣二此時已被他兩刀背砍昏暈過去,漸漸甦醒過來。
一聞此言,方才明白,是偷錯了人家。又聽張桂蘭太太長、太太短,在那裡亂嚷, 心中暗道:「怎麼女人家有這等本領,想來定是個蠻婆子。」一面想一面將眼睛睜開一 看,見是個三十上下的美貌婦人,心中更覺奇異。正要開口求饒,又見張桂蘭問道:「 你這賊囚,姓甚名誰,哪裡人氏?怎麼太太問你的話,你還裝佯不睬太太麼?」蔣二哀
求道:「求太太格外施恩,小人實是誤犯。小人姓蔣,排行第二,就喚作蔣二,是宿遷 人氏。
只因小人幼失父母,稍長便喜舞弄槍棒,又好結交朋友,卻是無以生計,因此就做 了狗偷之事。起初竊了一二回,無人知道,也未犯過案,被地方官捉去,由此膽大起來 ,以為這件事是終不犯案的。哪裡知道愈做愈多,失竊的人家恨極了,就去稟了地方官 ,請地方官捕捉。地方官因竊案迭出,覺得於他自己官聲有礙,又恐被地方上官紳士告 發他縱賊貪贓,因此差了捕快,立限捉拿,務要將屢犯賊案的竊賊拿獲到案,追究懲辦 。果真上頭追得緊了,他們就叫小人去別處躲避躲避,等過這陣風頭,然後再行回去。 小人在宿遷竊案可做得不少。平時雖有捕役地甲做了護身符,從來不曾拿獲到案。此次 因失主有兩個是本地方的紳士,坐在縣裡要人。他們知道再也不能蒙混,只得令小人向 外躲避,躲些時再行回去,小人因此到了此磁。才進了城。
就聽人說衙門隔壁有個王大戶,有萬貫家財,只可恨他為富不仁,專在小人身上刻 薄。小人聽了這話,又因他是個為富不仁的,就便偷他些錢財,也不為損德。後來一想 ,斷不可去。他既靠在總鎮衙門,難保不與總鎮黃天霸大人有些往來。黃大人是下個名 聞天下,武藝超群的人,萬一小人去偷時,把他家人驚醒,被黃大人前來捉我,不必說 一個蔣二,就有一百蔣二,也不在黃大人心上。那時小人因此想不去,不料又聞人說: 『現在黃大人已隨施總漕進京去了,動身尚未多日。』小人因此拿定主意,前去偷他, 滿擬此次得手,必然得注大財物,小人就想趁此洗手不做了,免得留一個賊名。哪裡曉 得鬼使神差,誤入此處,若非太太方才說出『衙門』二字,小人再也不知道,還當在王 十萬家被人捉住的。今既被捉,雖太太賜小人以死,小人亦死有餘辜;若太太恕小人無 知,真是誤犯的,賜小人一條生路,小人當感太太的大德。自今以後,再也不做此偷兒 的事了。」說罷,磕頭不止。
張桂蘭聽了他這些話,暗道:「這人雖然是竊賊,聽他所說之話,倒也是句句老實 ,並無狡賴情事。而況我家物件,又不曾損失一件,我又何必難為他呢!」因問道:「 你這賊囚,你說能蒙咱太太寬恕於你,饒你一條死命,爾便從此洗手,不做此等生涯。 咱恐你有此言,並無此心。不過現在被咱捉住,希冀免目前之難,只要咱果真放了你的 生路,你又故態復萌,雖不在此地做此狗賊,還是到宿遷干你的舊業,咱可不能相信於 你。況你除了這件事,還有何事可以做呢?」蔣二聽張桂蘭說出這些話,似有放他意思 ,因又哀求道:「小人果真實是要洗手,再也不做此生涯。太太的明鑒,從前小人所以 戀戀不捨者,實因所竊各案,向來不曾被人捉住,故也不曾吃過苦惱。今日吃太太這兩 刀背子,小人想來,從前實乃萬幸,如何再去乾這等事業。從今以後,小人洗了手,不 論什麼事,只要我混得一碗飯吃,小人也願心願意去乾,再也不做此等事了。」張桂蘭 聽說,又道:「你果真再不做此事麼?」蔣二道:「如再做這偷兒的事,小人定死於刀 箭之下。」張桂蘭道:「你果能如此,咱有一件事,你可做得:咱這衙門裡,雖不要使 喚,就再添上一名兵卒也還可以。你如願心願意,咱就給你補上,每月兵餉銀三兩六錢 。你可甘願做此事麼?」蔣二一聽此言,趕著叩頭說道:「能蒙太太提拔,小人雖死也 難報此大德,還有什麼不願乾呢。就請太太給小人補上這名兵額罷。」張桂蘭答應。
此時天已將明,內裡的僕婦、丫環,是已早知捉住竊賊,皆在房內看張桂蘭審問。 桂蘭當下即命丫環到外面,將褚標請進來,告明一切。褚標也甚願意,暗暗羨張桂蘭居 然能恩威並用,收服小人。又與張桂蘭說了兩句話,便即將蔣二帶了出去,一面命人隨 時補了兵額。蔣二自此以後,就在總鎮衙門裡當兵,後來居然是個好人,而且成家立室 。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施公帶著天霸等人進京陛見,一路上水陸並進,饑餐渴飲,夜住曉行。按站俱 有地方官前來迎接。施公不肯騷擾,所有供給費用悉行免去,故此一路上頌聲載道。又 兼施公審案神明,清白無比,那賽龍圖的聲名,早已傳聞遠近,因又引出許多事來。這 日到了山東濟南府,才進城垣,往濟南府衙門暫且一宿。一來息肩,二來打探些本地人 情風俗。一眾人等,方到濟南府衙門,忽見轎旁有一美貌女人,手捧狀詞,跪在一旁呼 冤。施公聽她之聲頗為情急,因命天霸將狀詞收下。天霸答應,隨即在婦人手裡將狀詞 取過,呈送施公細看。施公從頭至尾,細細看了一遍,當即准詞,命先退下,候補提被 告,再行審斷。畢竟這狀詞內寫的是何情節,是何冤枉,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二回
節婦鳴冤孤兒待恤 賢臣聽訟太守無知
話說施公在濟南府收下一張狀詞,先令原告退下,候補提被告,再行判斷。那美婦 當即退下候訊。施公也就由濟南府迎接入內。濟南府參見已畢,分賓主坐下,家丁獻上 茶。施公先問濟南府道:「貴府所屬民情,想是循良的。」濟南府道:「卑府所屬,托 大人的福,『物阜民良』這四個字,尚可稱得。」
施公道:「這府城內紳士,尚跋扈否?」知府道:「紳士與卑府倒也是和衷共濟, 凡遇地方上大小事件,無不秉公酌辦。」
施公又道:「據貴府所言,紳土悉皆品行端方,這也難得。可有一二劣紳,借恃欺 孤虐寡、賄賂公行的事麼?」濟南府忽聽了這句話,登時就有些不安。你道為何?只因 這知府姓湯名法,是個捐納出身。今見施公問了這句話,他故此立時不安起來。
當下回道:「卑府自到任以後,弊絕風清,斷不敢行賄。即遇有所屬解府的訟詞案 件,卑府亦細心研究,總使民不含冤,上酬朝廷知遇之恩,下慰小民清白之望。賄賂之 事,一概盡絕不行。」施公道:「這是貴府難得了!但本部堂方才在貴府署前,收到一 張狀詞。據那狀詞看來,貴府就是不公的意思。但不知貴府曾判斷過這種公案麼?」湯 法道:「卑府不知是何案件,求大人明白示知。」施公見說,當在靴桶內將美婦控告的 那張狀詞取出來,與湯法觀看。湯法接過,隨即打來看。只見上面寫道:具稟孀婦王梁 氏為族姪背義誣蔑貞節,斬宗滅倫,謀家奪產,迫切申冤事:竊氏夫王有仁向為綢業, 家資數萬,年數八十,嗣續尚虛。氏父梁鴻才,數受氏夫恩德,無可報答,因於五年前 ,將氏身許與氏夫為妻。春宵一度,氏遂有身孕。不料氏過門以後,未及三日,氏夫便 爾身亡,應派族姪王法,過門立嗣。彼時族姪見氏年輕,又聽信合族之言,恐氏不安於 室,令氏再醮。氏因女子從一而終,誓此死守,不甘再嫁。彼時氏亦不知有身孕,比至 三月後,方才知覺,當以含羞,不便告人。迨至足月後,產有遺腹一子。在氏方且竊喜 ,以為氏夫雖死,尚留一點親骨肉以為嗣續;詎料氏族姪見氏生有一子,不謂氏夫有此 遺腹,反誣氏以苟且之行。當即邀集王姓合族人等,聚議紛紛,皆謂氏夫年逾八十,枯 楊何得生根?合族諸人,又以族長王守道為主。王守道亦誣氏定有私情,硬將氏母子等 即日逐出。氏母以王家勢力甚大,不敢與辯。又復因氏夫家合族之言,據以為信。當時 將氏母子由氏父母帶回母家。氏父復以氏做此不端之事,以為羞辱,遂欲置氏母子於死 地;幸氏母舅張弼臣聞風到來,百般勸令氏父母,不能以無端訛語,屈貞節為淫污。因 此氏母子由舅領回權為收養。氏遭此誣蔑,心實不甘,遂呈控本縣,以求申雪。詎料氏 夫族長王守道唆氏夫族姪王法,賄通官吏,得以批駁不准。
氏又控訴本府,以為可以申雪,亦復顯遭駁斥。皆因氏夫族長王守道暨族宗王法賄 通所致。氏因含冤未雪者,已及五年。氏含此覆盆,若不切實申雪,非但氏遭此誣蔑, 心實不甘,即氏夫嗣續,亦將滅絕。氏不忍既受誣蔑,復又滅絕氏夫宗支,為此追求: 青天大人申簽提氏夫族長王守道暨族姪王法,暨合族人等集以申冤屈,而存宗嗣,實為 德便,朱衣萬代。上稟。
湯知府將這狀詞,前後看了一遍,不覺吃驚不小,暗道:「這王梁氏竟有如此膽略 ,敢在施公前告狀起來。這件案既經了施公判斷,一定有個水落石出。等到判明,果真 王梁氏實係冤屈,本府恐有些判斷不明的處分;莫若此時趁他未審之先,自己站立腳步 。」想了一回,因說道:「王梁氏具控一案,當原告來控時,卑府就思徹底根究。後因 該氏族長王守道,並該姪王法等合詞具稟,情願自行具結。卑府的愚意,以為地方上總 以息訟為是。因此,也就批了個『著該族人等,持平議結』。
去後,已經兩年,並未具見該氏復票呈控。今見大人駕臨此地,或者該氏將出以刁 狡之情形,冀蒙大人神明之斷,亦未可料。
在卑府的愚見,大人既准了該氏狀詞,何不就先提該氏一問,但須加以恫嚇,料該 氏定能吐實承招。是否虛實,亦得以明瞭。
不知大人尊意如何?」施公聽了此言,暗道:「好個刁猾的官吏!可惡,可恨。本 部堂想來,何不將計就計,先將王梁氏提來一問。得其大概後,再提被告人等,有何不 可。且可使這狡吏領略領略本部堂的風味,叫他先為寒心。」想罷,因與湯法道:「貴 府所言極是!就請貴府轉飭差役,提該氏立刻到案。
本部堂先訊一堂,是否問個大概。」湯法答應,即刻傳令差役,立提王梁氏到案聽 審。差役答應下去,不一刻將王梁氏提到,回明施公。
施公當即升堂,並令知府湯法坐在一旁觀看。差役將王梁氏提到堂上,王梁氏就在 公案前跪下,先向施公叩了頭後,口稱:「欽差青天大人,申冤!」施公在上,復將王 梁氏看了一遍,見她生得端莊貞靜,絕非苟且淫污一流,因往下問道:「王梁氏,據你 所控各節,爾父向來做何生意?爾是幾歲由爾父許與王有仁為妻?爾夫在日,實在年紀 究竟若干?爾父因為何事,感爾夫大德,將爾許嫁與他?爾可從實訴來,本部堂自然代 爾申冤。若有半字不實,可莫怪本部堂問爾誣告之罪。」王梁氏見問,又磕了頭,口稱 :「青天大人容稟。孀婦的父親,曾領氏夫一千兩銀子資本,出外販賣綢緞,不料半途 遭風,資本消滅,因此回來不敢見氏夫之面。哪知禍不單行,是年,孀婦的祖母又因病 棄世。孀婦的父親,此時就出外設法向人借貸,給祖母置備棺木;不期中途遇見氏夫。 當經氏夫問明原委,孀婦的父親頗抱不安。後經氏夫百般勸解,說道:『出外經商,賺 錢折本亦復常事,何必如此。現在爾母既然見背,棺木衣裳想也無從設法,不若仍在我 處,取一百兩銀子回去,置辦停妥,趕緊成殮。等爾將轉運之後,再還我不遲。』孀婦 的父親不得已,只得又借他一百兩紋銀,回來殯殮祖母。因此父親就感氏夫之恩不盡了 。」王梁氏說至此處,知府湯法便插口說道:「大人何必如此審問?只須問她到底有無 苟且之事便了。」施公聽了此言,登時將臉沉下。不知施公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 解。
第四一三回
梁節婦申訴冤誣 施賢臣設策試驗
話說施公正問王梁氏的情由,忽見知府湯法從中說道:「大人只須問她有無私情之 事。」施公聽說,也不等他說完,便將臉往下一沉,正色說道:「貴府!你也為民父母
,怎麼問案不從根源上問起,何以能得實在情由?今貴府受了王姓之賄,不令本部堂問 出情由。貴府安坐,勿復一言。施某當得悉心根究。」
因又問道:「王梁氏,你父親又受了你夫百兩銀子,置備棺木,與你祖母殯殮,後 來還受他什麼恩德呢?」王梁氏道:「後來孀婦的丈夫,因孀婦的父親終日在家毫無生 計,又命他與孀婦的堂姪王法,合理綢緞之事。孀婦的父親,因此更加感德了。
後來見孀婦的丈夫已經八十餘歲,尚然無子,常歎道:『此人平生積善,存心忠厚 ,怎麼沒有子嗣?』又見他雖年老,卻是強壯過人。因此情願將孀婦嫁與他為妻。彼時 亡夫尚且不肯允,後經我父苦苦相勸,亡夫方才允納。不料過門之後,一宵而有身孕, 未及三日,亡夫便即身亡,彼時孀婦才十六歲。此是孀婦因父親感受大恩,將孀婦許配 為妻的實在情形。至以後各種情節,悉在大人狀詞上面,求大人公斷便了。」施公又問 道:「這王法是爾丈夫的姪兒,還是遠房抑是近房呢?」王梁氏道:「孀婦過門三日, 尚未得知。後來才知道,王法是亡夫的四服族姪。因近房無人,不能應繼,所以派王法 承繼過來。其實亡夫所遺家產,將來也不免公分。」施公道:「王法既不容爾守節,爾 既生產,產後他倒沒有暗害你麼?」王梁氏道:「大人的明鑒,怎麼不存心謀害?只以 孀婦防守甚嚴,他等無從下手,因此才將孀婦的父親喚來,誣孀不節,退回母家。孀婦 的父母又迫於勢,只得領回。又亡夫八十多歲,似不能一宿即有身孕,也就疑惑孀婦有 私,故亦要置孀婦於死地。幸虧孀婦母舅張弼臣到來,將孀婦母子領過去,才得以不死 ,以全王門之後。孀婦彼時心實不甘,屢在縣老爺及府大老爺前控訴,均被王守道、王 法串通賄賂,俱經駁斥不准。今蒙大人駕臨,是以孀婦冒死瀆訴,還求大人從公提訊, 以昭冤屈。」施公道:「你遺腹子今年幾歲了?」王梁氏道:「今年六歲了。」施公道 :「爾子曾帶來麼?」王梁氏道:「不曾帶來,尚在母舅家內。」施公道:「下次集訊 ,爾可將爾子一並帶來,給本部看視。」王梁氏答應道:「遵大人吩咐。」施公又道: 「爾且退下,候傳齊被告,再行訊辦。」王梁氏道:「遵諭。」退下。
施公退堂,與知府回至書房,又道:「再煩貴府即刻傳渝,本部堂明日早堂集訊。 所有原被告,均限辰刻帶到聽候,不得有誤。如有抗提不到等情,俱惟貴府是問。」湯 知府只得唯唯答應,當即傳諭出去。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施公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即傳令升堂。
卻好黃天霸也進來,給施公請早安。施公一一見畢,命天霸等皆在外面伺候。施公 即便升堂,就公座上坐定,即命:「先帶原告。」差役答應,將王梁氏帶上。施公見王 梁氏右手攜一小兒,雖只六歲,卻生得鼻正口方、眉清目秀,實是儀表非俗,心中已暗 暗歡喜道:「老翁有此令子,實為積德之征。」因往下問道:「王梁氏,這就是爾夫的 遺腹子麼?」王梁氏答道:
「正是。」施公道:「叫甚名字?」王梁氏答道:「乳名叫八三子,因是亡夫八十 三歲時生的,所以取名叫八三,以記不忘念之意。學名還不曾起呢。」施公道:「本部 堂給他起個學名,喚做『德官』罷。以取他父親積德而有此子之意。」王梁氏叩頭道: 「敬謝。」施公於是又將前情細問一遍,王梁氏復申訴一番。
施公便命帶王守道、王法,不一刻二人上堂。施公先問王法,道:「爾之庶母王梁 氏,既為爾繼父之妻,又復生遺腹孤子,爾為什麼謀絕宗支,不顧大義,忍心害義,誣 以不貞,暗圖謀害。希圖獨得家產,不顧繼父骨肉,勒令爾庶母母子退回母家。究竟爾 之庶母,有何不貞之處,可有實在憑據?爾須從實招來。如有實情,本部堂當代爾訊斷 。」王法道:「此子斷非繼父親骨肉,遂令王梁氏父親將他母子領回。在監生的用意, 已算寬待王梁氏的了。以賤妾與人私通,妾稱家主骨血,若監生不分皂白,據以為真, 豈不犯孽子亂宗之罪。因此監生不忍誅求,只令他回轉母家,聽其再嫁。而況此事,亦 非監生所敢自主,並且商之族長王守道,族長亦謂如此,是以監生方有此舉。歷經王梁 氏蒙控縣主及府尊,均蒙明察不准。今王梁氏聞得大人駕臨此地,又來訛控誣告,居心 欲使大人巧受其欺。監生久仰大人判斷如神,自能洞燭該氏的欺誑。若王梁氏所生遺腹 果是繼父的骨血,在監生方且保護不暇,何敢做此滅倫之事,不認宗支呢?求大人明察 。」施公道:「據你說來,王梁氏所生此子,定非爾繼父的親骨血。苦果真是爾繼父的 親骨血,爾果相認麼?」王法道:「大人的明鑒,怎麼知道是繼父的真骨血呢?」施公 道:「你如果願認,本部堂自然給你個真實憑據,斷不能叫你為孽子亂宗。」王法道: 「如果真實有憑,監生何敢不認。」施公道:「既如此,本部堂還你那真實憑據便了。 今爾候跪在一旁,且聽本部當堂試驗。」王法道:「遵諭。」跪在下面。
施公又喚王守道,道:「爾為王氏族長,凡有不公平的事,爾宜代為理論,總使兩 造毫無偏倚,方是爾做族長的道理。本部堂看你年紀,也有六十餘歲,怎麼這些小事, 總不能明白其中道理?也與爾之後輩同是一般見識,硬說王梁氏遺腹並非王有仁親生, 冤屈母子,勒令回母家再嫁。顯係串通,圖謀家產,斬宗滅嗣,逼寡欺孤。此係爾這族 長做的事麼!若說老翁不能育子,你又有什麼憑據?而況年老生的人,亦復不少。爾等 是存心吞產,故加其罪,致令王有仁滅嗣,王梁氏含冤,實屬荒唐已極;復又膽敢賄通 府縣,經王梁氏一再控告,皆駁不准。
爾等究存何心,欲令王梁氏母子含冤莫申,王有仁九泉遺恨。
本部堂欲嚴刑拷問,姑念你年過六十,不能受重刑;今本部堂法外施仁,思得一驗 試骨血真假之法,以便爾等心服。爾等各人願意驗試麼?」王守道道:「若蒙大人有法 可驗,職員又豈敢不遵!特恐恍惚難憑,職員也不甘折服。」施公道:「爾這說話也尚
有理,若非王守仁真正骨血,本部堂也不能勉強爾等行事的。」王守道答應。不知施公 果將何法試驗,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四回
驗真假刺血斷孤兒 警刁頑備禮迎節婦
話說施公將王守道訓斥了一番,令他站在一旁,聽候驗試。
又將王梁氏的生父梁鴻才傳到,問道:「爾既為王梁氏的生父,在前受王有仁的大 恩,受恩必報,古之大義也,應該另想他法以報恩德,怎麼甘心將一個親生弱女,不知 審慎,猝然許與王有仁那一個垂死的老夫,這也是錯事於前,也該自己追悔。怎麼王有 仁既死之後,爾女生有遺腹子,王氏不能容留,勒令爾女改嫁,爾就該力與王法等人爭 辯,何能聽信王法等一面誣栽之言,遂令爾女母子自尋死地。爾難道不知爾女平日性情 如何麼?」梁鴻才道:「小人豈不知女兒在家時生性端莊,小人感恩王守仁大德,又因 他年老無子,不過一時之念,便將女兒許他為妻。過門未及三日,王有仁便自身死。又 豈料女兒自出嫁之後,不過一宿便有身孕,這是小人再也想不到的。及生下遺腹,王法 便疑女兒這遺腹子定非王有仁的骨血,當將小人呼喚前去,與小人辯駁。小人亦與理論 道:『我女兒這身孕,如果未滿十個月,生下孩兒,這就是我女兒在家不端;若果已經 足月,且不止十個月,這就是我女兒從王有仁死後,乾出不端的事情。今日女兒所生遺 腹子,計算起來,從嫁與你家日起至生產日止,不多,不少,足足十個月,怎麼說道我 女兒不端,不是王有仁的骨血呢?』小人雖如此向他理論,爭奈王守道、王法執定:『 八十多歲的老翁,固然不能生育,且從來沒有一度之後,即受胎成孕,什麼憑據?』小 人見王守道、王法兩人說的這句話,雖是強詞奪理,細細想起來,也不盡無理。又因小 人是個平民,他家是有功名的,財固不能相敵,勢又不足抗衡,無可奈何,只得將女兒 帶回。小人又是個好臉的人,旁人說女兒不端,有些閒言閒語,小人面上很覺慚愧。因 此才令女兒自尋死地,為的是女兒果有私情,一死就可滅了口;如若是冤枉,我女兒到 陰間,也不能饒王守道、王法那兩個欺心昧己的人。
不料小人正使女兒自盡,忽然小人的妻弟聞風而至,將女兒母子二人帶往他家。並 說小人萬分糊塗,冤屈親女。小人的女兒既到他家,也是心實不甘,便控訴府縣,以冀 申雪,哪知均未曾允准。今聞大人到此,又來申訴求雪,還求大人明斷。」施公聽罷, 見鴻才實是個忠厚老實人,並無半字刁狡,因又說道:「今本部堂已思得一法,代爾女 驗試。如果驗得確實,爾女並無苟且不端情事,本部堂不但令王守道、王法置備花紅, 將爾女領回,好生看待;還要代爾女出奏,請旨旌表。但爾一誤於前,再誤於後,不能 不稍有薄懲。」梁鴻才說道:「小人實是昏憒,情甘領罪,聽候驗試。」
當下施公又與原被告人等說道:「爾等不知道驗試之法,待本部堂告訴爾等人一番 :但凡少年強壯之人,所生之子,先天滿足,這小孩子渾身精血堅凝;若是垂老之人, 所生之子,先天便自不足,那生下的小孩子,身上的精血便也輕薄不凝。現在驗試之法 :只須在外面揀那貧戶人家,少年人所生的孩子,抱一個來;再將中年人所生的,也抱 一個來;更將老年人所生的,也抱一個來。當用清水一碗,將各小孩子身上的血,刺一 點出來滴在水內。那少年人生的孩子,其血滴入水內,登時沉在碗底,聚而不散;中年 人生的孩子,其血滴在水內,凝結水之中央,欲下不下;老年人所生的小孩子,其血滴 在水內,即刻見水便散。此為真憑實據,萬不能假的。」這番話,說得王守道等大家皆 是將信將疑,就連知府也不甚信。施公見他等都有些不信,因命下役出外把小孩分別抱 來,驗試之後,不但小孩子有賞,連爾亦復有賞。差役聽說,哪敢怠慢,當走了出去, 不到一刻,已經分抱了三個孩童進來了。
施公驗明,分別少年、中年、老年,各立一處。又命王梁氏的兒子德官也抱來,站 在一旁。又命人取了一碗清水,並一張潔白紙,放在當堂地下,各物俱備。施公便命知 府湯法,親自取根針來,並在上房內取些果餅餌子食物之類。知府答應,即刻命人取出 。施公命將果子食物,先分給各孩子吃。然後先將那少年所生的孩子拉過來,令知府一 面用言語哄他,一面將小兒的手把定。隨即取出針來,在小孩子的手上刺出血來。即將 刺出之血,刮下滴在水碗之內。那血見了水,果然如珍珠一般滴溜溜圓,沉到水底。知 府此時見此光景,已是有八分相信。
又去拿那中年人所生的小孩子的血,滴在碗中,真個凝結中間,欲下不下。又去拿 那老年人所生的孩子的血,滴在碗中,真個說也奇怪,登時便散開來,只有些形跡浮在 水面。施公見抱來的三個孩童,俱已如法試驗,毫不差謬。施公命差役,將是碗水拿與 王守道、王法二人並梁鴻才看了一遍。施公道:「爾等曾看清了不成?」王守道、王法 道:「職員、監生看清了。」
施公道:「此是外來的小孩子,王梁氏所生的遺腹,尚未驗試。
待本部堂令府尊再如法驗試,以堅眾信。」說著又命知府湯法去試。
湯法哪敢怠慢,隨即將王德官的手取過來,也用針刺出血來,也放在水內。哪知道 德官的血才見了水,即刻就散佈無形,
連一點血絲也不見浮在水面。此時王守道等皆眾目昭然。當下王守道、王法二人, 見了這個真實憑據,也自知冤屈好人,卻又心膽勃勃,惟恐施公治罪,趕不及跪下來叩 頭,說道:「大人的神明,職員等情甘認罪。王梁氏貞節可嘉,此子亦實係王氏真骨血
。職員等情願置備花紅,將王梁氏領回,好生看待他母子兩個,以表貞節,而存宗支。 尚求大人格外施恩,寬免職員等不明之罪。」施公見王守道、王法二人如此哀求,請免 治罪,當下說道:「本部堂本應從重治罪,爾等誣屈節婦,謀占家產,絕滅宗支,姑念 爾等一再哀求,著從寬發落。王梁氏即著先行回轉母家,爾等即於三日內,備辦花紅迎 歸,王法亦當以庶母看待。所有家產,現在暫歸王法管理,候德官成立後,歸德官。王 法既先承繼王有仁,著將家產分出一半,以為承繼應得。並於三日內,將家產所有若干 呈報地方官立案,不得稍有吞沒;如敢有違,一經王梁氏查出,准予赴縣控告。王梁氏 貞節可表,本部堂自應專奏,請旨旌表。梁鴻才為父不明,本應薄懲,姑念尚無別項情 事,亦從寬釋放。王梁氏之舅,著王法出銀五百兩送給,以為見義勇為者賞。所有小孩 子三名,亦著王法各給紋銀三兩。供事差役,亦著王法共給紋銀二十兩,以酬奔走之勞 。」施公判畢,不知王法可能一一遵斷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五回
竇飛虎矢志報父仇 馬虎鸞同心存友誼
話說施公判畢,王守道及王法即各叩頭遵斷。王梁氏及梁鴻才等更加叩頭感恩不已 。王梁氏叫德官向施公叩頭道謝。這德官也是生就的聰明,聽見他母親吩咐,叫他給施 公叩頭,他便恭恭敬敬向上望著施公,磕了三個頭,而且頗有大人的氣概。
施公見如此光景,不禁極口稱贊。又向王梁氏說道:「爾子如此聰穎,且氣度從容 ,將來必成大器。你必須好生撫養成人,異日他成立之後,功名發達,也可慰你年輕守 節之志。」又向王守道、王法二人說道:「此子局度安詳,將來定在爾等之上。
爾等亦宜悔改前非,加意信護,若有仇視之意,本部堂訪出,定即加一等問罪。」 王守道、王法二人只是唯唯遵命。施公退堂,各人散去。當下施公到書房,又將知府湯 法訓斥一遍,還算這湯法運好,不曾將其參革。王守道、王法回至家中,果然遵施公所 判,三日內置備花紅,迎歸王梁氏;並將王有仁所遺家產悉數查出,赴縣存案,當由縣 官申報施公。施公也就代王梁氏上表申奏。諸事已畢,施公便起身向北京進發,在城文 武各官,還是恭送如儀,這也不必細表。
如今且說兩個人又要與施公為難。你道是誰?原來,竇耳墩之子竇飛虎。當日黃天 霸三進連環套,但將竇耳墩捉住,問了典刑。其時竇飛虎適值因事外出,故不曾尋獲, 也算他局運甚高。及至他回來,見已家破人亡,再一打聽 方知他父親係為黃天霸所害 。因此,殺父之仇,刻不能忘,總想將黃天霸捉住,報仇雪恨。又恐一人力不足敵,他 有個極好朋友,姓馬名喚虎鸞,其人也是關外熱河人氏,與他最為莫逆。卻學得一身蓋 世無雙的本領,兩臂有千斤之力,慣使一百鍊純鋼兩刃刀;若論飛簷走壁夜行功夫,不 在天霸諸人之下。還有一種暗器,喚作三稜箭,這箭彷彿袖箭,卻比袖箭厲害百倍。那 箭頭上有三角稜,鋒利無比。若是人無意中了此箭,雖不能損命,卻要大大的受一次大 傷。他放了出來,人家說百發百中,他射的一點不差。卻向來不曾到南方一帶來過,皆 是在關外做些買賣,所以南方人沒有一個知道他的本領卻好到這般。可有一件,生平最 喜吃酒,只要見了酒,則各事皆廢了。他有兩個綽號:一喚「蓋三省」,此指東三省而 言;一喚「賽謫仙」,此指喜酒而言。竇飛虎既已無家可歸,便去投奔於他,見了他面 哭訴前由。馬虎鸞道:「老兄弟不要悲痛。愚兄幫助你報仇雪恨便了。」
竇飛虎說道:「現在黃天霸這小子,跟隨施不全在漕督任上,我輩南方不曾去過, 雖欲報仇,實因路逕不熟,如何去得?」馬虎鸞道:「兄弟你此話錯了,只要報得此仇 來,哪怕他遠在天邊,也是要去的。若怕路逕不熟,老兄弟你一人不敢前去,咱同你倆 一道兒去走一趟,總要尋著這天霸小子,或將他捉住,剖心瀝血,以祭伯父的靈魂。既 不然,能將施公刺死,黃天霸也就要有罪了,也算是報仇雪恨了。」竇飛虎道:「若得 兄長幫助,小弟是感恩不盡了。」於是二人就由熱河一路,向南方進發。
這日走至河南、山東交界的地方,名喚草涼驛。見有許多官員及差役人等,亂哄哄 的那裡搭蓋彩棚,是個接差官的樣子。
又聽旁人說:「光景今晚明早,總要到此地。」那個又道:「不知到了此地,還有 耽擱麼?」那個又道:「這倒說不定,但願此處無人喊冤,他沒有事幹,總走得快。」 這個才說完,那個又道:「到底是做大人的好,你看他這一個人,不過走這裡經過一趟 ,就有這些人給他辦差。本地的官員還要按站迎接,等他走了,又要護送出境。為他一 個,你看這是忙了好多人。」
又有一人道:「你倒不要這樣講,還有一件,要把你氣死呢!
聽說這位大人還是個十不全的樣子;偏是他有福,皇帝又相信他。那些有武藝的人 又佩服他。你不要說別的,只看當日這北道兒上,是多少綠林中強盜?是多少惡霸土豪 ?自從他老人家到處查訪,隨地擒拿,不足十年,竟然被他老人家收服的收服,正法的 正法。現在道途平坦,往來行旅,無不頌德歌功。真所謂:功德在民,垂之不朽。」那 個又道:「你這話咱卻不懂,你又說他是十不全,怎麼他又能擒拿綠林中的豪客、江湖 上的強人呢?你這不是自己在這裡打自己的嘴巴麼?」這人道:「老兄弟!我說他老人 家是十不全,是他老人家的樣子;至於訪查強人、捉拿豪暴,他哪裡親自來哩,是他設 了妙計,是他那一班跟隨的好漢前去捉拿。就如那黃天霸一人,江湖上是哪一個不聞他 名,不怕他的武藝!你想有這一班好漢,那綠林暴客、江湖上強徒,豈有不被擒獲之理
!譬如猛虎下山。俗語說得好:『文官動動嘴,武官跑折腿。』就是這個意思了。」兩 個在那裡你一言我一語,正談得高興。馬虎鸞與竇飛虎也在旁邊,聽得清切,彼此打了 暗號,心中頗為歡喜,暗道:「咱們正要去尋他,以報大仇。難得他自來送死,這就路 狹了。」
兩人想了一日,便故意上前,向那談論的幾個人問道:「咱請問一聲,方才你老等 所談的這十不全,究竟是誰?他竟有如此幹辦,為北道上的來往行人除害,他到底是什 麼人?現做什麼官呢?你老等竟稱道他這等好法,可能請教請教麼?」內中有個老者, 見問此話,就將二人打量一回:只見上首站的一個,年約二十四五歲,身穿一件藍布直 裰,腳踏扳尖趿鞋,黑漆漆的面龐,兩道濃眉,一雙圓眼,凹鼻樑闊口,頗具兇惡之狀 ,此人便是竇飛虎;那下首立著一人,也是年紀二十四五,身穿一件紫花布短襖,腳踏 芒鞋,瘦小身材,淡黃面皮,兩道長眉,一雙圓眼,高鼻樑四方口,雖然瘦小,卻具有 英雄氣概,此人便是馬虎鸞。那老翁將二人看畢,因問道:「敢問二位尊姓大名,你問 這位官長有何事件?」竇飛虎先答道:「在下姓竇名飛虎,這一位姓馬名虎鸞,皆是關 外人氏。只因到南邊要訪一位官長,這長官姓施名喚仕倫,渾名不全。聞得他為官清正 ,慣能除暴安民,收服四方豪傑。咱等不憚遠路而來,要前去投他,圖個出身。不知你 老所說的,可是這位施不全大人麼?」
那老者答道:「小人說談的正是這位老大人。」竇飛虎道:「咱聞這位施大人現在 做漕督,為何到此呢?」那老者道:「尊駕有所不知,只因他老人家,不久奉了聖旨, 著他進京陛見。此是進京必由之路,咱們地方官例當接迎。所以在這裡辦差,你看那驛 館中,就是預備他老人家行轅的所在。」竇飛虎道:「原來如此,不知幾時可到呢?」 那老者道:「至遲明早也要到了。」
馬虎鸞道:「這遇巧了,咱們正要去投他,不料竟在此相遇,也可免咱跋涉之苦了 。」說罷,向那老者拱一拱手,說道:「驚動,驚動!咱們再會罷。」說畢轉身而去。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六回
狹路相逢讎仇必報 隻身保護勇敢可嘉
話說竇飛虎與馬虎鸞二人,探聽得施公早晚就要到此,他二人便就近尋了客店住下 。二人私相計議道:「施不全這贓官早晚就要到此,咱們務要竭力去將他刺死,方解咱 心中之恨。」
馬虎鸞道:「兄弟,你前日怨黃天霸小子害了老伯的性命,雖然是天霸動手,其實 指使的人,乃是不全。施贓官他奉了聖旨,命天霸去乾。天霸既歸施不全節制,這就喚 做:奉公差使,身不由己。他若不將人捉住,他便自己有處分了。因此看來,天霸雖屬 可惡,情尚可原。只是這個施不全,全使刁鑽惡計,實在難恕。今既狹路上他到此,這 就是運氣低,要在此把他命送掉了。」竇飛虎道:「施不全既來,咱倆斷沒有饒他過去 之理。
可是怎麼報仇?」馬虎鸞道:「賢弟放心,等施不全既到此地在驛館內住下來,咱 便與你去打聽消息,看他有耽擱否?如有耽擱,此事即好極了;若無耽擱,只好咱倆再 追上一程,務要將他捉住。」竇飛虎道:「總要仗兄長之力,以報先父之仇。」
此時天已將晚,二人又說了一會,有店小二送進酒飯,倆人飽餐一頓,然後安歇。
次日一早起彩,梳洗已畢,用了早點,便去街坊上打聽施公曾否到來。才出得店門 ,但見街上亂哄哄的,皆道:「施欽差到了,咱們去看接欽差呀!」竇飛虎、馬虎鸞聞 得施公已到,他二人便雜在人叢中,也去觀望。只見一騎馬飛來,馬上一人說道:「爾 等閒人站開,欽差到了!」話猶未了,一班地方官員趨蹌而走,皆止行轅兩旁,分文東 武西站立下來,以便迎接。
隨後便是飛虎旗、清道旗、銜牌,各執事;接著上來幾匹馬,馬上皆坐著些武士, 有紅頂子、藍頂子、水晶頂子不等。末後一抬八人大轎,轎旁有兩個人扶著轎槓,直向 行轅而來。才到行轅,那馬上各官一個個都跳下馬來,站立兩旁。頃刻,施公的轎子已 到,只聽三聲炮響、鼓樂齊鳴,施公進了行轅。那兩旁文武官員,也都隨著大轎趨蹌而 入。施公在暖閣下轎,當有黃天霸等進內參見。接著有衛輝府及各文武官員,進來稟見 。
施公均一一接見。隨後各官退出,黃天霸等也就退出來。施公自有施安、施孝及書 童等伺候,這且不表。
再說黃天霸正從行轅內出來,出得轅門,瞥見人叢中站著兩個人,面帶殺氣,頗有 兇惡之形。天霸一見,就知有人在此探望,夜間恐怕又要前來,一面暗想,一面又將那 二人看了一遍。兩邊閒看的人,一會也就各自散去。衛輝府雖然退出,卻還在這裡聽差 ,恐防欽差有事吩咐,才得靈便。施公在內稍息了片刻,外面就有辦差的送進酒飯。施 公用了午飯,淨面漱口已畢,便命施安傳出話來:「准於明日早晨啟馬,所有迎送各兵 ,一概不必護送出境。」這話一經傳出,登時你傳我,我傳你,各各皆知道了。竇飛虎 、馬虎鸞二人,也就打聽的確,當下回轉客寓。飛虎與虎鸞說道:「施不全明早走,今 夜正好前去行事。但不知怎的個去法呢?」虎鸞道:「愚兄前去行刺,老弟在外巡風, 總要期事必成,不可徒然空跑。」竇飛虎道:「咱們可於三更時分,暗暗出了客店,到
得轅門,正是三更過後,那時他那裡也可睡靜了,若去得太早,驚動裡邊的人,於事便 覺不濟。」馬虎鸞道:「賢弟之言,正合吾意。」二人從此就住客店內,養精蓄銳,也 不出去遊玩,專等三更行事。暫且按下。
再說天霸自見了竇飛虎、馬虎鸞二人,雖然不知他二人是何姓名,卻見他面帶殺氣 ,心中就萬分放不下。當時又到了行轅,與計全、關小西說道:「小弟方才在轅門外, 偶見人叢中站著兩人:一個怪眼濃眉,一個身材瘦小。見那兩人四隻眼盡向轅門裡探望 ,而且俱是面帶殺氣。在小弟過慮,只怕今夜又要出個把亂子,咱們倒要防備防備,寧 可無事也就罷了。若過於疏忽,萬一鬧出亂子來,咱們就大有處分的。」計全道:「賢 弟所說怕鬧亂子,想是怕有人前來行刺麼!」天霸道:「正是此意。」計全道:「咱們 今夜大家辛苦些,防備防備就是了,咱們既有這許多兄弟在此,不必說他是兩人,就仍 上來十個,還懼怯他不成麼?」天霸道:「話雖如此,咱們自然要防備的。
但是大人前這句話可告訴不告訴呢?」關太道:「咱的愚見,是宜稟知大人,請他 老人家加意小心才好。」計全道:「此計你又錯了,就便大人加意小心,既有了刺客, 大人還是能與刺客砍兩刀戰一陣麼?那還不是全靠咱們保護、追賊。在愚兄的意見,與 其告訴大人,徒然使他老人家心憂,不若不告訴他,咱們暗地裡加意保護。」李昆道: 「計大哥之言有理,我們在夜無論有無刺客,總宜大家合力保護便了。」天霸道:「小 弟看那二人的本領,卻也不在你我二人之下,萬一上了小弟的話,務要合力將那兩個捉 住,方免後患。」關太道:「這個自然。」
計全道:「今夜黃賢弟、李五賢弟,你二人可伏在大人書房外面;賀賢姪可在書房 內,隨時保護,若大人要問你,為什麼要來保護,你可說此地向來係盜賊的窩巢,難保 無人存心不善,寧可保護,不可疏忽,這叫做『有備無患』;李七賢弟與何賢弟,在書 房外面兩廊上黑暗之處巡風,如見有動靜了,即擊掌為號,總使他不能下來;我與關賢 弟往各處巡查;王賢弟、郭賢弟可在前半段巡查。如此辦法,還怕他前來行刺麼!」計 全安排已畢,大家俱放在心,於是才去用酒用飯,到了午後,各人便去安歇。
午覺既醒,已是上燈時分。天霸等又用過酒飯,各人便預備起來。只見各人一個個 都換了玄色緊身衣靠,身藏暗器,手執兵刃,各按地段前去防守。賀人傑便至施公臥房 內保護。施公一見人傑進來,因問道:「此時你來做什麼呢?還不去睡覺嗎!」人傑道 :「不瞞大人說,這個地方,向來是盜賊窩巢之所,難保無歹人夤夜前來,千總所以特 來保護。」施公見說這兩句言語,直喜得心花都開了,當下贊道:「難得你用心甚深; 前來保護,好一個有備無患,雖然如此,我命係之於天,雖有強人,亦何能害我!但是 你這小小孩童,有此深心,實屬可嘉之至。你便在此坐下,本部堂與你談談:一來防患 未然,二來借此消遣全夜。」人傑道:「大人盡管安睡,千總一人在此防護,是不妨事 的。」施公道:「你且坐下來閒談一會,好在這會兒尚早,本部堂就去睡覺也睡不著的 。不若與你談談,借此消遣消遣。」人傑見說,只得在一旁坐下,與施公閒談起來。
暫且不表。
再談竇飛虎與馬虎鸞二人,到了三更時分,就脫去外面便衣,換了夜行衣靠。竇飛 虎手執雙鉤,馬虎鸞暗藏三角稜箭,取了兩刃刀,輕輕的將房門撥開,就從店後院牆上 ,撲撲兩聲跳出牆外,認明路逕,直奔草涼驛行轅而來。不知施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第四一七回
遇讎仇強盜雙行刺 施膽略英雄獨立功
話說竇飛虎、馬虎鸞二人出了客店,直奔草涼驛行轅而來。
到了行轅,正是三更已過。二人先在行轅外面靜聽了一會,覺得裡面靜悄悄的,毫 無聲音。二人便走到行轅後院牆,靠著牆根,竇飛虎便緣牆而上,就如壁虎一般,快捷 異常。接著馬虎鸞亦跳了上去, 真個是身輕似燕,體捷如猿。二人上了牆垣,就在牆 頭上借著星光向裡面四處一看,但見燈火不明,人聲靜悄。二人大喜,又看了看,只見 逼近後垣牆有一所竹院。竹院前面,便是一進五開間上房,在側又是一所三開間的客廳 。竇飛虎說道:「那五開間裡面,施不全光景就住在那裡了;即不然,那左側客廳內一 定是他的住屋。咱們何不就此下去呢?」
馬虎鸞道:「兄弟你且慢著急,你聽那邊更聲來了。」竇飛虎側耳一聽,果然聞得 從行轅裡面有了更鑼之聲,漸聞漸近。竇飛虎道:「咱們何不等他更夫來得切近,將他 捉住,問明施不全實在住的所在,好去下手,也免得捉摸不定。」馬虎鸞道:「正是如 此。」
二人正說話間,那更夫已行來切近,但見走前一人手提燈籠,後跟一人敲著更鑼, 口中喊道:「裡面諸色人等睡醒些呀!
防備有人來偷物件呀。」說罷,又將更鑼敲了三下。飛虎聽見更夫口中喊說有人, 他倒嚇了一跳,趕緊將身子往下一伏,預備等那更夫走到跟前,便去動手。那邊馬虎鸞 見他將身子伏下,他也作了個倒捲珠簾式,兩隻腳掛在牆頭上,兩隻眼仔細去望更夫。 不到半刻,那兩個更夫已走到了切近。馬虎鸞一見,便將手掌一擊,用了暗號,隨即拔 出兩刃刀,將兩隻腳一鬆,一個翻身,已跳落在地。只下認定前一個更夫,迎面就是一 刀,卻不曾著傷,只迎著他門面晃了一晃。那更夫正向前走,忽見牆上跳下一人,已經
嚇了一跳,正欲嚷叫,已見一把明晃晃的鋼刀,來到自己面門之上,只聽說道:「你嚷 !咱就是一刀,斷送你的狗命。」這更夫被此一嚇,再也不敢聲張。那後面的更夫,眼 見得面前的人如此,他哪裡還敢怠慢,掉轉身來想欲逃,說也奇怪,心裡盡管這般想, 哪知兩隻腳就如釘在地上一般,再也拔不起來。正在著急,竇飛虎又從後面跳下來,出 其不意,就認定這更夫背後,一刀背砍下,這更夫連一句話都不曾喊出來。竇飛虎倒又 跳在當面,舉刀在手,低聲道:「你若要嚷,咱也是一刀。」這更夫也是不敢聲張,只 得跪在地下,哀哀求道:「乞大王饒命。」竇飛虎正欲問話,只聽馬虎鸞向那更夫問道 :「爾既怕死,爾可將施不全的住處說來,就饒你的狗命;若有半字不實,即刻一刀將 你砍為兩段。」那更夫道:「大王如果饒命,小人定然實告。」馬虎鸞道:「你速速講 來,不要多話。」那更夫道:「施不全可是總漕施大人麼?」馬虎鸞道:「正是!」那 更夫道:「施大人現在就住在那一進五開間那所屋,東首第二個房間裡面。」馬虎鸞道 :「現在施不全想也睡了。」那更夫道:「施大人是早睡了。小人方才走那裡經過,看 那屋內還有他帶來的一個人,是十八九歲的孩子,還不曾睡,此時不知他睡也不成?」 馬虎鸞見說施公房中有個孩子,並不曾睡,心中就有些疑惑起來,暗道:「難道他逐夜 皆有人保護麼?」因又想道:「憑我這一身武藝,不必說是個小小的孩子,未曾睡去, 還在那裡保護,就是個三頭六臂的漢子,又何懼哉!」因又問道:「你話果真麼?」那 更夫道:「小人焉敢撒謊。」馬虎鸞當時執刀在手,就在那更夫衣上,割下一塊小襟, 喝令更夫將口張開,用小襟塞了口,使他喚叫不出,又將他兩手背綁起來,輕輕的提向 竹院一摔;那邊竇飛虎亦復如法炮制,也向竹院一拋。然後二人飛身上了房簷。直奔上 房而來。躡足潛蹤,輕快無比,不一刻到了上房。
馬虎鸞照著更夫所說的話,直向東首那間房屋簷上,輕輕的用了個猿猴墜枝的架式 ,兩隻腳掛在簷口,將身子倒垂下來,貼近窗戶,將刀輕輕的在窗戶紙上戳了一個小孔 ,自己用眼光向房間裡去望。但見房裡還點著一盞半明不滅的殘燈,當面設著一張鋪, 鋪上垂著帳幔。施公此時已睡的光景,就鋪面前下首坐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後生,手中拿 著一對軟索銅錘,卻在那裡打盹。馬虎鸞一看心中大喜,暗道:「施不全,今日合該要 斷送性命了。你叫人保護,你倒叫那年力精壯的人在你身旁看守,怎麼叫這個小小的娃 兒在此保護?」想罷,便將身飛落在地,急將兩刃刀去撥窗戶,已被撥開。此時真是怒 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手執兩刃鋼刀,腳一蹬,就從那裡一個箭步,飛身進內,認定 房間裡鋪上戳了進去。至鋪面前,那把刀尚未送進去,還不曾落得穩,正向前面跑的時 節,忽聽當的一聲,只見一樣物件在那兩刃刀上一砍。馬虎鸞說聲:「不好!」再一細 看,是鋪旁邊坐著那個小孩子。此時馬虎鸞卻不顧得去刺施不全了,只得掉轉身來,敵 住這兩柄軟索銅錘。
你道賀人傑為何到此時才知道的呢?看官有所不知,他卻是早已知道了。當馬虎鸞 與竇飛虎跳上房簷來到上房之時,他就有些知道;及至馬虎鸞從房簷上倒垂下來,用刀 輕輕的去戳窗戶眼,他是那時更清清楚楚曉得有人前來,卻故意裝作打盹,讓馬虎鸞不 把他放在心上;他卻居心要誘馬虎鸞進房,他便出其不意,想一個人將馬虎鸞捉住,在 施公面前顯顯手段。所以等馬虎鸞將到牀前,正欲將刀送進去行刺,他此時可不能再慢 了,是以即將軟索銅錘先將他兩刃刀上打去。居心想這一錘打了出去,只要他受傷,就 可以將他捉住,在施公面前獻功了。
哪知馬虎鸞功夫純熟,又兼力大無窮,手中的刀握得甚緊,雖經了一錘,卻不曾被 他打落。只聽當的一聲響,馬虎鸞知道不妙,便轉過身來敵住銅錘。賀人傑見一錘不曾 將他的刀打落,心中暗想:「咱這一錘,卻腕力不算輕的,他刀不曾被我打落,此人的 本領,就不在我之下。咱倒要防備防備,不可看輕了他。
心中一面想,手中的那柄錘頭,趁馬虎鸞掉轉身來時候,也就認定馬虎鸞太陽穴打 來。馬虎鸞才轉過身軀,見一錘從太陽穴打到,說聲:「不好!」趕著將身一偏,把錘 讓過。賀人傑見這一錘又不曾打中,卻是殺得興起來,口中大罵道:「好大膽的強盜! 咱家老大人與你有何仇,你敢黑夜前來行刺!須放著老爺在此,爾可快留下名來,待老 爺擒住於你,將你明正典刑!」
廠說著,手舞銅錘如雨點般直往下落。畢竟二人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八回
三杰大戰馬虎 鸞小西殺退竇飛虎
話說馬虎鸞見賀人傑的一對軟索錘如雨點般打下,也知道此人雖然年輕,這錘法甚 是精利。因也一面招架,一面喊道:「好小子!爾既問咱爺爺的姓名,爾可站穩了!爺 爺姓馬名喚虎鸞,綽號蓋三省。只因咱與竇飛虎是誓同生死之交,他的老子竇耳墩,被 黃天霸小子受了施不全的詭計,將他害死。咱特與竇飛虎一同前來,替他報殺父之仇的 。你若知道進退,可趕緊將施不全獻出,與你小子無干。你若有半字不行,可莫怪咱爺 爺這兩刃刀送了你的性命。」賀人傑聽說方才明白,原來是為竇飛虎報殺父之仇。因也 罵道:「大膽的狗強盜!咱老爺道是誰,原來是個無名小子。爾不怨竇耳墩那老兒自作 自受,反怨及咱家大人與黃天霸老爺。這真是怙惡不悛了。爾既到此,咱若不將爾捉住 ,也不算老爺保護大人之功。」馬虎鸞又道:「好小子!既如此說,爾亦須通過名來,
好待咱老爺送你的狗命。」
賀人傑道:「你聽真了,咱老爺乃總漕施大人標下,千總賀人傑是也!」說罷,便 又起銅錘直望下打。馬虎鸞正要招架,忽聽窗外撲撲兩聲響,又跳進兩個人來,大聲喝 道:「狗強盜,猖狂!咱老爺黃天霸、李昆前來捉爾,快快受縛。」馬虎鸞見天霸、李 昆二人又跳進來,心中一想:「咱在此與他等相鬥,咱雖不懼怯,爭奈這房間內窄狹, 何能對敵,萬一被他捉住,那是陰溝裡遭風呢!」一面想一面乘個空兒,退到窗戶口, 手將兩刃刀向著天霸、李昆、賀人傑三人,用了個狂風掃落葉的架式,就此一掃。他三 人見這刀法甚是厲害,便趕著向後退了一步。馬虎鸞就趁此一個飛身,跳出窗外去了。 黃天霸等三人,見他已跳出房外,惟恐他就此逃走,也就趕著一飛身出來追趕馬虎鸞。
馬虎鸞跳出房外,他實指望竇飛虎前來接應,哪知竇飛虎從屋簷上跳下,早被關小 西、計全、李七侯、何路通四人,在那裡截住大殺。你道竇飛虎如何又被計全等截住廝 殺起來?原來計全向各處巡察,在先並不知道,巡到後院,只聽竹林裡有哼聲。計全便 進去一看,見是兩個更夫被捆綁拋在那裡。他只一看,知道有了人,因即趕回來,卻好 竇飛虎正從屋上跳下。
計全一見,即大聲喊了一句道:「捉賊!」一面喊就與他對敵起來。那邊黃天霸等 一聞喊聲,各各齊奔出來,一齊動手。天霸、李昆正要前來幫助計全,又聞得施公房裡 有廝殺之聲,因即轉身殺進房中去助人傑。關小西、李七侯、何路通便來幫助計全。
話分兩頭。如今且說馬虎鸞望竇飛虎不至,虎鸞就知道有人與他交戰,此時也不能 兼顧,只得各顧各的性命,他便虛張聲勢,舞動兩刃刀,如旋風一般,或上或下,或前 或後,專認定天霸、李昆、人傑三人那要害致命處刺去。天霸等三人也是各盡所長,遮 攔隔架,合力廝殺;四個人在院落中間,三把刀、兩柄錘,你來我往,足足殺了百十個 回合,不分勝負。正殺之間,忽見馬虎鸞將兩刃刀望兩邊一掃,隨即撤回,進一步直向 天霸當胸就刺。天霸說聲:「來得好!」正要招架,那馬虎鸞的手法,可是真快,早已 收了回去,天霸的刀落空。馬虎鸞一面將刀收回,一面又把刀先從左邊向李昆一點。李 昆正欲招架,不意竟來不及,肩窩上已著了一刀,只聽「哎喲」一聲,趕緊退了下去。 馬虎鸞明知李昆中刀,卻又不敢追逐,因右邊那賀人傑的銅錘又打了過來。他就赴著撤 回刀去擋人傑。才把人傑的錘擋過去,迎面天霸又是一刀向當胸刺來。馬虎鸞急急招架 ,掀在一旁;復又一刀,在天霸面門上虛晃了一晃。天霸望後一退,馬虎鸞一縱身就向 對屋上一個箭步,跳上房簷。賀人傑見他飛身上屋,他也趕著縱身跳上屋簷。接著天霸 也就上去。賀人傑才上了屋簷,只見馬虎鸞右手一揚。賀人傑知道有暗器,說聲:「不 好!」趕著向旁邊一閃,才閃過去,險些兒中了暗器。馬虎鸞見自己的三稜箭不曾打中 人,又從腰間百寶囊內,取了一枝出來,正要望外發,忽見迎面一道金光,從面門上打 到。他也知道有了暗器乒也就趕著將身子一偏,卻好那道金光也就從耳畔擦過,只聽噹 啷一聲落在瓦上。他聽了這聲音,早知道是天霸的金鏢了,心中想道:「人說天霸的金 鏢百發百中,今觀如此,咱雖不曾被他打中,可是他這鏢法實在名不虛傳,倒要好生防 備。」話未說完,天霸第二隻鏢又打出來。馬虎鸞見他第二隻鏢打出,心中暗道:「咱 何不將三稜箭放一枝出去,單看你中我的箭,還是我中你的鏢。」說時遲那時快,馬虎 鸞亦將三稜箭放了出去。黃天霸見馬虎鸞手一揚,也知道他是放暗器。這馬虎鸞早見天 霸放了金鏢。兩個人你防我、我防你,卻都身手快捷,不約而同。馬虎鸞到金鏢切近, 左手一揚,說聲:「往哪裡走?」便將一隻鏢從半空裡搶了過來。那邊天霸見馬虎鸞的 三稜箭到了面前,也就用右手一起,將三稜箭抓在手內。他二人還不肯拋落,彼此復又 打出,各還各人,可是皆未中著。二人到了此時,卻是你羨慕我,我羨慕你,將那拚命 捉賊,矢志報仇的意思,全拋在九霄雲外去了。賀人傑在旁看見這般光景,他卻不耐煩 起來,依舊將兩柄銅錘飛舞打去。馬虎鸞見他銅錘復又打來,只得再用兩刃刀招架。接 著天霸又舞刀過來助戰。馬虎鸞此時一面招架,一面退後,又見天色將欲明亮,若再不 走,那可就逃不脫了。因此且戰且走,直退至後垣牆,一翻身已跳到牆外,連躥帶鑽, 把個身子一轉,已逃得遠了。及至天霸跳下來去趕,早已不知去向。
依人傑還要分頭趕去,天霸卻依遵古語「窮寇不追」四個字,只得由牆垣跳進,預 備幫助計全等捉拿竇飛虎。哪知竇飛虎早已逃脫。你道為何?只因竇飛虎與計全等殺了 五六十個回合,漸漸抵敵不住,並非他力不如人,實因眾寡不敵。他便急急的想了一個 妙法:乘計全一刀砍來,他故意向後一倒,計全以為他是中了刀了,便搶進一步,居心 想要結果他的性命。哪知竇飛虎刁惡非常,出其不意,將雙鉤一起,認定計全肩窩上一 鉤。計全毫不防備,措手不及,竟被他鉤中一下,所幸不曾鉤到肉,只將緊身靠衣鉤了 下來。計全掉轉身就走,關小西見計全敗下,他便揮動折鐵倭刀,飛舞過來。竇飛虎仍 用前計,打量再將關小西鉤中一下,也就可以走了。哪知關小西才近身,竇飛虎已從地 上站起來,也是出其不意撒手一鉤,向關小西鉤去。關小西說聲:「來得好!」急用手 中刀,認定那鉤下一削,把他的雙鉤削去一個。竇飛虎因此再也不敢戀戰,只得飛奔, 仍由牆上逃走去了。欲知竇飛虎逃去何方,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九回
施賢臣受驚暫駐 衛輝府懸賞緝拿
話說竇飛虎在草涼驛行轅,被關小西的折鐵倭刀,將雙鉤削去一個,他卻更加不敢 戀戰,立刻從牆垣上跳出來,飛奔而逃。所幸關小西不能上高,他得以趕回客店,仍由 店後院牆跳了進去。此時已將天明,自己雖然逃走出來,卻記掛著馬虎鸞尚在行轅之內 。若要再去接應,手中又折了兵器;若不去救應,又恐他一人不能抵敵大眾。正在躊躇 之際,忽見房門輕輕的推開,外面走進一人,再一凝神,就燈光下望外一看,正是馬虎 鸞,心中不覺大喜。因悄悄問道:「兄長,你如何逃得出來?」
馬虎鸞就將以上情形,說了一遍,又問竇飛虎:「如何先走出回來?」飛虎他將如 何鉤打計全,如何關太削折雙鉤,因此不敢戀戰,急急逃走的話,說了一遍。虎鸞道: 「為今之計,施不全固未將他刺死,又未傷他手下一人,反使他知道我等幾個,這便如 何是好?在兄之意,此地是萬不能耽擱。黃天霸等雖不曾趕了下來,他一等到天明,必 然各處尋找,那時他便尋找到了,我等究竟是寡不敵眾。而且你的兵器又折斷了,如何 與他等對敵。咱們不如趁此店主人未起來,此時天尚未大明亮,就此走了,趕到前站再 尋下客店。你趕將雙鉤配全,再設法報仇雪恨。」竇飛虎道:「兄長之言,甚合吾意。 」於是二人趕將包裹打好,即刻出了房門,仍從牆垣跳了出去。此時天已明亮,竇飛虎 、馬虎鸞二人哪敢怠慢,直奔來的路,向回頭去了。暫且不表。
再說天霸等趕馬虎鸞不及,只得回轉房去,安慰施公。此時施公見強人已走,早已 從牀上起來,一見天霸、賀人傑進來,便即安慰道:「今日本部堂險些兒又送了性命, 若不虧黃賢弟與賀人傑防患未然,本部堂的性命斷然難保。賀千總之功,真莫大焉!」 人傑當躬身謝道:「千總不敢自邀其功,若非黃叔父在先預備,千總亦不知這兩個強人 到此。」施公聽說,便問天霸道:「賢弟何以有先見之明呢?」天霸道:「卑鎮昨日私 出轅門,在人叢中見有二人,相貌兇惡,帶有殺氣,在轅門外窺探。卑鎮見了,恐有意 外之虞,是以回來便與計全參將商議防護。然亦不過有備無虞之意,不期竟為卑鎮所料 ,這也是大人的洪福。只可恨二賊在逃,李都司受有微傷,計副將亦有傷創。可喜關副 將的折鐵倭刀能將竇飛虎的雙鉤削去一把,還算差強人意。但此二人雖然在逃,那竇飛 虎具有一腔殺父之仇,此時縱然不敢再來,恐前途尚有可慮。」施公道:「在本部堂之 意,何不趁此趲趕前去,將這二賊捉拿前來,以免隨後又多一番周折。」天霸道:「大 人明鑒,何嘗不是。但卑鎮逆料二賊,自此以後決不敢再留此處,一定奔向他方。此時 縱竭力追尋,又不知向哪方逃走,歧途觀望,於事無濟,不若待他自來,卑鎮等自當合 力擒拿,以免後患。至前途防護,好在卑鎮等隨侍,料亦無妨,大人盡管放心便了。」 施公道:「本部堂既有賢弟等隨時保護,還怕有什麼意外之虞;其所以令賢弟等趲趕前 去者,誠恐該賊遠遁,將來兜拿不易。今據賢弟如此說法,亦係至穩至當之理。本部堂 悉從賢弟之意便是了。」正說話間,關小西、計全等皆來請安,並請未能擒獲竇飛虎、 馬虎鸞二賊之罪。只有李昆未來。施公見他等前來請罪,因道:「諸位賢弟,這件功勞 甚是不小。本部堂若非諸位賢弟暗中保護,恐不免已為刀下之鬼了,何罪之有?而況李 賢弟因與賊鬥,又復身受重傷,本部堂實深抱歉。但不知李賢弟所受之傷,尚不妨礙麼 ?」計全道:「李都司不過身受微傷,諒無妨礙,只得稍為歇息,便可痊癒,尚請大人 不必掛念。」施公道:「但願無妨,本部堂亦可稍免抱歉。」說罷,眾人退出。施公也 就不睡了。
頃刻天明,施公梳洗、早點已畢。外面已有人傳票進來,衛輝府柬見。施公傳諭請 見,衛輝府趨蹌而進。參見已畢,施公命他坐下。衛輝府便請示道:「大人昨日吩咐卑 府,已將車馬齊備,所以過來請示。在卑府之意,擬仍求大人暫駐行旌,稍歇征塵,再 行啟行。不知大人可否俯允。」施公道:「本部堂本擬今日即行啟行,只因昨日夜半, 忽有刺客二人前來行刺。
多虧本標總鎮黃天霸等事先預備,當時保護,格殺一夜,本部堂方保無虞。又以該 賊兇惡異常,乃竟被脫逃。本部堂因此也是被鬧了一夜,到這會兒還不曾睡,所以本部 堂今日不走。」
衛輝府聞說,這一驚非同小可,當即謝罪道:「這是卑府防範太疏,致累大人受驚 。卑府死罪,還求大人寬恕。」施公道:「貴府不必如此,這也非貴府所知。想本部堂 向來嚴拿太甚,以致若輩含恨刺骨。但此二人一名竇飛虎,一名馬虎鸞。這竇飛虎即係 竇耳墩之子,馬虎鸞是幫助飛虎前來報仇之人。貴府可即移知各府州縣暨防營一體緝獲 ,務必拿獲前來,照律懲辦好了。」衛輝府當即又說道:「此皆是卑府分內之事,卑府 一面趕令皂快兩班購線緝獲,一面移知各府州縣暨防營一體查拿便了。」說罷,當即告 辭出去。又至天霸等人那裡,前去道謝保護施公。當日又送人幾桌上等酒筵,以為供應 。一面即簽令本衙門三班衙役,先在草涼驛各客店內搜尋二遍。此時竇飛虎、馬虎鸞二 人所住的那家客店,到了天明見店中少了兩個客人,正暗驚訝,忽聞總漕施大人昨夜遇 了刺客,今日衛輝府雷厲風行,令人在客店中搜查。那客店主一聞此言,再也不敢聲張 說是客店內昨日住的兩個客人,今日忽不知去向的話了。公差先在客店搜尋一遍,並無 蹤跡,只得回來復命。衛輝府仍令趕緊訪拿,府差遵命退下。
衛輝府又來稟知施公,道:「卑府自聞大人遇盜之諭,即刻先令隨來差役,往本鎮 各客店搜尋,並無蹤跡,想非下在客店。卑府只得又命差役趕緊訪拿,務獲破案,照律 懲辦。」施公只得點頭稱是,心中卻道:「這兩個惡賊,若靠你衙門裡那幾個差役,就 便訪拿一年,也尋獲不到,這不過是官樣文章罷了。」衛輝府回稟明白,復又退出,便 到黃天霸那裡,問明竇飛虎二人身材長短,面貌如何,以便畫影圖形,懸賞緝獲。黃天
霸即將二人身材相貌與衛輝府說明。衛輝府即用筆記下,收在懷中。候施公啟行後,回 至本衙,即便懸賞。閒話休表。
且說施公又住了一宿,次日一早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點,即傳諭大眾啟行。黃 天霸等已早預備好,一聞傳出此諭,即刻將行裝等物,裝上驛車,派人先行押往,然後 與施公出了草涼驛館,望前途而行。衛輝府自然恭送如儀,休要煩絮。我且這邊擱下, 再說衛輝府將施公送上了路,當日也就回城。到了署中,即刻命書差寫了賞格,先拿出 去各處張貼起來。衛輝府將此賞格,凡屬通衙要道,城鄉內外,令人遍貼曉諭,以冀緝 獲正凶。不知究竟拿到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回
毛家營強盜落店 賀二房店主設機
話說衛輝府將賞格懸掛出去,並移知鄰境各府州縣防營。
不到數日,各處皆接到公事,也就分別派人擒捉。更兼通衢要道畫影圖形,往來之 人無不知道。因此,大家俱有些想得賞的心,也就處處留神。凡那些營汛兵丁,遇有往 來面生可疑之人,都要向他盤查。這個風聲傳出,遠近皆知。
且說竇飛虎、馬虎鸞二人,自從草涼驛逃走了之後,便從原路趕奔同行,且預備前 途得空,再行動手。竇飛虎又將雙鉤收拾好了,準備再廝殺一場。這日走至毛家營。這 毛家營係與山東、直隸交界地方,也是個極大的鄉鎮,做買賣的亦復不少。
他二人到了鎮上,先住了客店。才進得店門,見有一叢人在那裡觀望,牆壁上貼了 一張告示,大家噴噴咂咂念個不了。竇飛虎二人看見,也不認識,雖聽得各人念道,卻 也不甚清楚;再一細聽,卻聽出他二人自己的兩個名字,說什麼若捉拿著了,還有賞銀 五百兩。二人聽到此處,竇飛虎即將馬虎鸞暗暗一扯,馬虎鸞會意,當即走了過來。竇 飛虎又向他做了個暗號,馬虎鸞更加明白,當即便借話說道:「咱們到這好一會兒,你 們店主連招呼都不招呼,敢是瞧不起咱們是過客麼?既如此,除了你這家客店,難道沒 有別家!咱們走罷,免得這裡受他娘的鳥氣。」說著就掉轉了身來,向店外就走。那主 人先見他二人進來的時候,倒不在意,此時見他二人口中借話發作,又見他二人形色倉 皇,便有些疑惑起來;再將他二人細細一看,與那賞格上所填的相貌,一般無二,因即 嚇了一跳,暗道:「原來就是他兩個,怪道這般倉皇,欲借話發作,趁此逃走呢!咱何 不作個見怪不怪,將那二人誑謊下來,先以好言安慰,再以美酒醉他,然後把他二人綁 起來。聽說施大人早晚也要到了,將去請功,豈不是一件大大的財運麼!」心中想罷, 便即趕上前,向他二人說道:「二位尊客休得動怒,請寬恕小人接待來遲。
只因小店過客甚多,往往有接應不暇之勢,難得尊客前來照顧小店生意,小人豈有 將生意推出門外之理!只要客官住下來,所有一應茶水、面飯、米飯、酒菜,一切都件 件精美;小二們包管一呼即至,尊客要什麼有什麼。在小人看,尊客還是在這裡住下罷 ,省得又去別家了。」竇飛虎與馬虎鸞二人聽了店主這一番話,倒覺得委婉動聽,又見 那店主人一團和氣,自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因也說道:「非是咱們要別家去住, 你瞧你家可有招呼麼?」那主人見竇飛虎等二人似有活動之意,因趕緊進言道:「你老 如果住下,咱們必加倍照應,以贖前罪如何呢?」竇飛虎望馬虎鸞道:「兄長你意下如 何?」馬虎鸞向竇飛虎道:「老兄弟,咱想這兒到處皆然,既是掌櫃的這般慇懃,咱倆 就住下罷,不必三心兩意了。」竇飛虎聽他說「這兒到處皆然」一句話,也早會意是含 著那件事了,因也接口道:「既是兄長看掌櫃的好,咱們就住下便了。」說著二人復又 轉身進來。
店主人見他二人進來,心中好不歡喜,當即帶著笑,將他二人引到店後那間空房內 去。竇飛虎二人進了上房,將房子一看,果然潔淨,心中也甚歡喜,便就坐下。那店主 人在旁說道:
「你老請坐,咱去喚伙計來伺候,並去打了面水、泡上好茶,請你老淨面、飲茶。 」竇飛虎答應,那店主人出去。不一刻,店小二果然打了兩盆面水、兩壺好茶,擺在二 人面前。竇飛虎二人先淨了面,這才喝了兩口茶。店小二在旁又問道:「你老還是先飲 酒?還是等一會兒?如果就飲酒,可要什麼?你吩咐咱好出去叫喚。」竇飛虎道:「你 家有什麼好酒菜,說兩件給咱們聽一聽,好便咱們揀來合意的要。」店小二道:「咱們 店裡頂好的酒,是竹葉青、菊花黃、玫瑰露、原封的頂好高梁。
菜是醋溜魚、白切雞、燒牛脯、雞子兒、油煎豆腐、黃芽菜、炸肉丸、炒雞絲、玉 蘭片皆有,聽你老揀點罷。」竇飛虎道:「你就給我倆把那燒牛脯切二斤,把肥雞切一 盤,黃芽菜、炸肉丸各做一件,竹葉青打上二斤。有面飯麼?」店小二道:「賣的是面 飯,肉饅頭、糖饅頭、鍋貼兒、大餅通有的,你老要啥呀?」馬虎鸞道:「你就再給咱 薄餅打上四十張,鍋貼兒做二十個,再拿兩碟甜醬就得了。」店小二答應,不一刻拿了 兩壺酒、兩副杯箸、四個小菜碟,將桌子上排好。那四個小菜碟內,一碟是大椒黃芽菜 ,一碟是拌韭黃,一碟是豬肉,一碟是乳牛脯。竇飛虎在上首,馬虎鸞在下首,二人對 面坐下。小二在旁又說:「你老叫的菜頃刻就來,廚房裡在那兒做了下鍋,一會就到。 你老先飲酒罷。」竇飛虎二人便將酒壺拿起來,先斟了一杯,在口邊呷了一呷,覺得一 陣清香直入鼻孔,暗道:「果然好酒。」於是一飲而盡。正要催菜,只聽外面喊道:「 王家第二的快來端菜罷。」店小二聽喊,趕著答道:「來了。」一聲未完,早掉轉身出
去,頃刻間端了進來,在桌上一件件擺好。
竇飛虎二人也就執著筷子,一件件嘗了滋味,覺得件件可口,心中大喜。
店小二此時尚未退出,站在一旁伺候。竇飛虎就向店小二問道:「你可是姓王,排 行第二?」那店小二隨道:「咱這店裡都叫咱做王家第二的。」竇飛虎又問道:「你掌 櫃的姓什麼呢?」王二道:「姓賀名喚世保。」竇飛虎道:「你這店裡有多少人?在此 開了幾年了?」王二道:「咱這店是家老店,連我家少掌櫃的已有三代。不瞞你老講, 南來的,北往的,誰不知道咱這賀二房,買賣公平,伺候週到。但是咱與你老兩位談了 這半天話,咱還不曾請教你老兩位尊姓呀。你老尊姓呢?」
竇飛虎見問,不敢說出真姓,隨口應道:「咱姓張。」指著馬虎鸞道:「這位姓李 。」王二道:「你老兩位是打哪兒來的?
還是往北邊去?還是往南邊去呢?」竇飛虎道:「咱倆是往南邊去的。」王二又道 :「你老倆向來做什麼貴業呀?」竇飛虎道:「咱向來做布業,這位李客人做煙業,一 向是在北邊做買賣;現在因為有兩個朋友,咱倆到南方合作一家買賣,因此經過這裡。 」王二道:「原來是二位大客人,小人倒失敬了。」
竇飛虎又問道:「王第二的,你這店裡共計有多少伙計呀?」
那王二道:「沒多少,連咱家掌櫃的,總計十七個人。到了忙的時節,還是照管不 過來,所以常常得罪客人。所幸咱掌櫃的從來不曾見怪,都是笑臉相迎。因此來往的客 人,只要住了一次,下次皆要到這裡來的。」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一回
惡強盜因醉遭擒 賀店東半途送信
話說竇飛虎與馬虎鸞一面飲酒,一面與王二閒談,王二也不厭煩,有心有腸在一旁 回答。竇飛虎二人,不知不覺已將兩壺酒飲完;加之馬虎鸞更喜飲酒,今日見了這上等 好酒,只顧在這裡痛飲,把那賞格上事忘了。兩壺酒飲完,王二在旁看得清楚,不等他 二人叫添,他早到外邊又拿了兩壺進來。馬虎鸞二人,見他靈巧非常,心中甚喜。因又 接壺在手,二人又斟上一杯,對面暢飲。馬虎鸞又問道:「王第二的,咱且問你:咱們 方才進來的時候,那邊簇著許多人,在那兒看什麼,你可知道麼?」王二一聽此言,心 中暗想:「你這忘八羔子、狗強盜,你還在爺爺跟前裝佯;你既裝佯,咱倒不能不告訴 你,給你知道。」因說道:「你老不知,只淮安有一位總漕施大人,奉旨進京陛見,打 從草涼驛經過。於前月二十六夜,在行轅內忽然來了兩個刺客,要刺他老人家。後來被 他手下一個天下聞名的人,現在做了總鎮,喚做黃天霸,還有什麼副將、參將等一干人 知道了,因此那兩個刺客就與他等大殺起來。哪知那兩個刺客本領高強,不曾被黃天霸 等捉住,反而脫逃去了。因此施大人心中不甘,定要捉住這兩個刺客問罪。又恐這兩個 刺客走遠了,所以各處行文,懸了賞格,就同古來那畫影圖形一樣。那些人簇在那看的 ,就是賞格上面寫得好不厲害,說是不論軍民人等,如有將那刺客竇飛虎、馬虎鸞二名 擒獲著了,每名賞銀五百兩;如有知風報信,因而拿獲的,每名賞銀一百兩。有人看了 這賞格,皆道這兩個刺客,大概本領是天下無敵,連那天下聞名的黃天霸,總也不曾將 他拿住,還有什麼人能捉住他呢?
這張賞格,還不是空貼了嗎!咱看起來,這賞格也是不過他們做官不能不這樣辦法 ,好掩人耳目呢!你老兩位的明鑒可不是麼?」竇飛虎、馬虎鸞二人聽了小二之言,心 中也覺有理,暗道:「有一個黃天霸,還有許多犬群狗黨,皆是能征慣戰之人,總不曾 將咱等拿住,足見咱倆的本領,也可算得天下無敵了!」
想罷,因說道:「王第二的,你這話果然不錯。就是咱倆看起來,這兩個刺客,也 是拿他不住,那張賞格還不是白貼嗎?」
說著好生得意,又一面大飲起來。
他二人一壁廂暢飲,王二一壁廂暗道:「你這兩個死囚,死在頭上還不知道。眼見 得用酒將他灌醉,好歹拿去施大人那裡獻功。」王二盡管暗想,他二人的兩壺酒倒又飲 完。竇飛虎飲了兩壺卻也夠了,惟有馬虎鸞最是貪杯,只要有了酒,雖把刀架在他頭上 ,他皆不顧,還是吃酒,總要吃到爛醉如泥的時分,他才丟手不吃。此時的酒,只不過 有了十分之四,他哪裡就肯不吃呢?因又叫小二去添。王二答應,即刻又去添了兩壺進 來,不一刻倒又飲完。馬虎鸞又喊添酒,王二在旁暗暗驚道:「這兩個死囚,如何酒量 這般大!我家竹葉青,從來不曾有人能吃兩壺,只要到一壺多些就要醉的;任他大量, 至多兩壺,從無不醉之理。他兩個已經各人三壺了,還是要添,難道這酒不曾吃在他肚 子裡,吃到隔壁人家去了嗎?且不管他好歹,把他灌醉,好給咱獻功得財。」想罷,又 去添酒。竇飛虎見王二出去,便低低向馬虎鸞道:「兄長,你老可留些量罷,不要吃醉 了誤事。咱們雖不怕人,到底是醒的好,醉了究竟有些不妥當。」
這一句話,方才把馬虎鸞提醒過來。正要回答,卻好王二將好酒又打了兩壺進來。 馬虎鸞接著壺,又斟上一大杯,向飛虎說道:「咱們吃了這杯,也可吃飯了。」飛虎道 :「可吃飯了。」
因向王二道:「那薄餅可曾打好嗎?」王二道:「早好了,你老就吃嗎?方才兩壺
酒還不曾飲完呢!」竇飛虎道:「你去取來,咱們就要吃的。這兩壺酒還怕不完嗎!」 王二答應,轉身出去取餅,一會子餅取進來。二人便將酒壺放在一旁,來拿餅吃。此時 竇飛虎已吃得有八分醉了,馬虎鸞竟是有九分醉了。
你道為什麼方才已不過十分之四,怎麼頃刻間就醉到九分呢?
諸位有所不知,剛才王小二拿進來的這兩壺酒,雖然同從前的一色,卻是加了些作 料進去了。就是如那《水滸傳》上所說的蒙汗藥,因此馬虎鸞吃了一杯,就醉到有九分 了。
且說竇飛虎已醉了八分,勉強吃兩張薄餅,便就不能吃,就想去睡。馬虎鸞正吃之 間,忽覺頭一暈、眼一花便坐不住,登時就往後一仰,跌倒在地。竇飛虎雖然想睡,心 中卻又明白,一見他倒下來,心中暗道:「這怎麼了?咱倆俱醉了!咱雖不曾醉倒,如 何也是四肢無力。萬一此時有人將咱倆暗算起來,卻才是睜著眼自投羅網呢!」一面想 一面也就不覺得睡去了。王二在旁看得清楚,只見他二人仰面朝天,酣呼大睡。當下飛 奔出屋,走到店東面前,說道:「小掌櫃的,那兩個狗強盜已醉倒了,現在都已睡熟了 ,你老去動手罷。」店主一聽,好不歡喜,趕著邁步上前,走到屋一看,果然不錯,竇 飛虎與馬虎鸞二人俱是酣呼大睡。
當下店主人即與王二先將他二人的包裹打開來一看,只見裡麵包著有二三百兩銀子 ,外有一把兩刃刀,一副雙鉤。店主人看見這兩件兵器,知是他二人所用之物,因代他 二人拿出來,叫小二在外面藏好,防備他二人醒來拿起來殺人。將他的兵器拿去,他雖 醒來,也就英雄無用武之地了。又在飛虎身旁搜了一回,並無他物。復在馬虎鸞身上去 搜,搜到腰間,有一件東西,有八寸長一個竹筒。店主人也不知何物,拿在燈下仔細一 瞧,見竹筒兩頭俱是消息兒,因此便不敢動,想是裡面有什麼傷人之物。幸虧他自家小 心,若稍一大意,一定是要受傷的。
原來這竹筒內就是馬虎鸞所用的三稜箭暗藏在內。主人若要取出來看看,那就不妙 了。店主也就將三稜箭放在一旁,叫小二拿出去,與那兵器放在一起。這才命王二尋了 兩根粗麻繩,又喊了五六個伙計進房來,大家一齊動手,去捆竇飛虎、馬虎鸞二人。大 家七手八腳,一面捆一面罵道:「你這兩個忘八羔子,施大人是當今的一個清烈賢臣, 自從有了他老人家出來,代我們這些百姓除了多少害。你這兩個狗強盜,不思改邪歸正 ,又要仗著自己的本領,做那無法無天的事,前去行刺他老人家。
幸虧黃天霸老爺與一眾英雄知覺,與你們格鬥了一夜。施大人不曾被你害了性命, 不然就送在你兩個狗強盜手內了。」罵著,早將二人綁縛起來,拋往一旁,賀店主率領 眾人出房而去。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二回
恨店東馬虎鸞殺店 擒巨盜黃天霸施鏢
話說竇飛虎、馬虎鸞二人因醉酒之後,被賀家店的老闆率領店伙將他二人綁縛起來 ,將他二人所有的兵器悉數取出,藏在一旁,把他二人閉在一間空房內。賀店主一至天 明,便趲趕去迎施公送信,好獻功領賞。沿途迎去,不到五十里光景,居然迎到施公的 台駕。當下便由施公手下人傳告進去,一聞此言,當即傳賀世保問話。賀世保走到前面 ,見了施公。參見已畢,施公便問了姓名,又將拿住情形問了一遍。賀世保一一述說, 因道:「小人雖將那兩個強盜設計擒獲,綁縛在店,惟恐該盜本領高強,萬一醒來被他 逃脫,不但有誤大事,小人還要受傷。
務求大人速派大將前去,將他押解來此,聽候大人懲辦,方有不誤。」施公道:「 爾所言甚是有理,本部堂便即刻命人前去便了。你且帶路,候驗明本身不誤,自當領賞 。」說罷,令賀世保退下。賀世保也就磕了一個頭,退下來。施公即命黃天霸、李昆、 關小西、賀人傑四人前去。當下四人答應,即刻跟隨賀世保而去,暫且不表。
再說竇飛虎被綁之後,到了天明時,酒已醒了。但覺身上四處疼痛,四肢皆動彈不 得,心中暗道:「還是吃了兩壺酒,醉到這樣也是有的,為何身上痛得如此,這是何故 ?」此時倦眼迷離,欲將兩手來揉兩眼,正欲抬手,哪裡抬得上來?卻是被綁在背後。 竇飛虎這一驚非同小可,趕著睜開眼向旁邊一望,見馬虎鸞也被綁在一旁,還未醉醒, 尚在那邊鼾睡。竇飛虎看畢,更加吃驚,暗道:「咱倆上了那忘八羔子的當了,他用酒 將咱倆灌醉,設計害咱倆,他定是前去報功了。也罷,且待咱掙脫起來,若不逢命絕, 尚可掙脫逃走;萬一應死在這忘八羔子手裡,也是命裡所遭,不可設法。」一面想一面 就運起氣來,預備將身上綁的繩索全行掙斷,他便可脫身了。哪知運好一回氣,用盡平 生之力來掙繩索,再也掙不斷;心中著急,又平平氣,預備再掙。卻好馬虎鸞已是將近 要醒了,竇飛虎在旁只見他打了一個哈欠,也是想用手擦眼,忽然兩手抬不起來。他便 即此一急,早將酒嚇到九霄雲外去了,當下已是醒來,向旁邊一望,見竇飛虎也睡在一 旁。他疑惑竇飛虎尚不知道,即便喚竇飛虎:「你醒來,咱們倆被店內那忘八羔子暗害 了!你醒來罷。」竇飛虎不等他說完,當即說:「小弟早知道了。欲要掙脫,無奈用盡 平生氣力,只是掙脫不開。兄長尚有什麼法麼?
要想一想才好。不然,難道我們倆還束手待斃嗎?」馬虎鸞聽了此言,只急得三屍 冒火,七孔生煙,大叫一聲道:「真氣殺我也!大江大海總走了過來,皆不曾存什麼畏 避,不料在這陰溝裡遭風,須放著咱掙不脫,若能掙脫開來,不把這一起忘八羔子殺個
盡絕,咱誓不為人。老兄弟且等著,不要懼怯。」說著便將渾身上下的氣運足了,便來 掙斷繩索。不一刻氣已運足,只聽他又大叫一聲道:「咱道你是鋼繩鐵索,也不過是兩 根麻繩,就想將老子綁住麼?去罷!」一聲未完,只聽咯噔咯噔幾聲響,早見身上所有 的繩索,一寸寸如刀斬一般齊斷下來。竇飛虎在旁好不歡喜,因急喊道:「兄長!可速 來將咱解下,好去一起動手,將這伙忘八羔子殺個乾淨,以泄心中之恨。」
此時,馬虎鸞正欲去親解竇飛虎的繩縛,忽見房門外擁進七八個店伙來。因在外邊 聽得裡面大聲喊叫,恐有失誤,怕他們掙斷繩索,所以趕將進來。個個手中皆執著木槓 、門閂等類,以防不虞。馬虎鸞一見這些人進來,知道他們是預備要爭鬥的光景,他也 等不得去解竇飛虎的綁縛,便去取他的兩刃刀,好待廝殺。哪知掉轉身去取兵器取不著 ,包裹都沒有了。你道他可急不急,又向腰間一摸,想取三稜箭出來去打這伙人,哪知 也不見了,這才知道是被店中人一起搜去。此時馬虎鸞也顧不得手無兵器,又見外面進 來這一伙店小二,已是拿著門閂、木槓,蜂擁打來。馬虎鸞就大喊一聲說:「好一伙忘 八羔子,膽敢暗害爺爺麼!還把爺爺的兵器藏了個乾淨。爾等以為爺爺失了兵器,就不 能與爾等廝殺。好小子來得好!看爺爺的手段罷。」
說著便進身去打,卻好那七八個小伙計,皆是一擁而上。馬虎鸞先閃躲了一會,得 了空便進了檔,見迎面有個小伙計,舉著大槓子當頭打下。馬虎鸞說聲:「來得好!」 只見他將腰一彎,右手一起,認定迎面來的那小伙計一衝拳,正迎他小腹上打去。
那小伙計萬來不及讓,早中了一拳,「哎呀」一聲,一個端坐子,跌倒在地下。只 聽得乒乒乓乓,所有進來七八個小伙計,皆被他打死的打死,打傷的打傷;還有見事不 妙,趁著腿快溜出來的。
馬虎鸞正打得落花流水,以為可解了竇飛虎的綁縛,趁此逃走了。正要去解竇飛虎 的繩索,又有十來個莊漢,手中拿著釘耙鍬鋤之類,蜂擁進來。內中還有兩個人,拿著 兩柄鍘草的刀。馬虎鸞大喜,心中暗道:「將這兩把刀奪一把過來,咱便可以無虞了。 」正是心中暗想,那些莊漢已一齊不分橫堅直打過來;馬虎鸞也不分青白橫豎,打了過 去,一陣遮攔隔架,已打倒了幾個;兩隻眼覷定那拿刀的兩個人,只聽他大喊一聲:
「進來。」直奔拿刀的兩個打去。那拿刀的兩人,見他惡狠狠的打過來,也就惡狠 狠的舉刀就砍。馬虎鸞卻毫不畏懼,見兩個來的切近,他便鑽身進前。那人便舉刀砍下 ,他便趁勢往上一托,卻好將那人執刀那雙手腕抓住,就此用勁一捻,那人已痛入骨髓 ,這把鍘刀早已離了手,只聽噹啷一聲,拋落在地。
馬虎鸞也不去拾,復覷定那一個,趕著飛起一腳。那一個不曾防備,又復跌倒在地 ,手上的鍘草刀又拋落下來。還有那些莊漢,見又打倒了兩個,還不肯甘心,還是向前 亂打。馬虎鸞殺得興起,也不管他有鍬鋤之類,就一陣亂衝亂打,早把那些莊漢打得個 個倒退,再也不敢上前。馬虎鸞此時才把鍘草刀從地上拾起來,退轉身進房,就拿這刀 去割竇飛虎的綁縛。竇飛虎爬起來,馬虎鸞就將手中的鍘草刀,分了一把與他。二人說 道:「咱倆就是走,也要勒令他將咱倆的兵器交出,前途方保無虞。
不然怎麼樣去得?」二人正在計議,要到後面搜尋賀世保,忽又聽得一片鑼聲,接 著人聲鼎沸。竇、馬二人正要趕緊逃走,忽見從半空中飛進一隻金鏢來。畢竟馬虎鸞中 鏢不曾,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三回
賀人傑追趕馬虎鸞 關小西捉拿竇飛虎
話說馬虎鸞、竇飛虎二人,聽得一片鑼聲,人聲鼎沸,知道不妙。正思逃走,忽從 半空中飛進一隻金鏢,認定面門打來。
馬虎鸞說聲:「不好!」趕緊向旁邊一閃,那只金鏢卻不曾打中。只聽撲撲兩聲, 從對面屋上跳下兩個人來。再一細看,卻是黃天霸、李昆二人。彼此見了面也不搭話, 黃天霸舞動單刀,直奔馬虎鸞。李昆舞動樸刀,直奔竇飛虎就砍。
我且先說黃天霸,一刀認定馬虎鸞砍去。馬虎鸞趕著將鍘刀向上一架,就勢向旁邊 一撇,隔開黃天霸的刀,便急急還了一刀,認定黃天霸半腰掃去。天霸急抽刀向中間一 隔,隨即向邊一撥,早將鍘刀撥在一旁。馬虎鸞見這一刀不曾砍中,又被他撥開,便即 從下面往上一翻,這叫做海底撈月,向天霸腦門上砍到。天霸向旁邊一跳,讓過一刀, 跟著就翻起一刀,向馬虎鸞左肋下搠進。馬虎鸞也將刀隔住,兩人一來一往,鬥了七八 個回合。馬虎鸞總礙著兵器不合手,又因在店房內不好施展,因就一面殺一面向外退, 居心想退到店屋外面院落中間,可以大展武藝。黃天霸的心也是如此,兩人皆生了這般 心,所以兩人也就一齊想到院落內廝殺。哪知兩人鬥來鬥去,總不能出那間店屋。此時 兩人殺得興起,馬虎鸞一聲大喝道:「黃天霸你這小子,且住一住手,咱與你有話講, 若用暗器傷人就不算是好漢。咱倆在這屋內廝殺,總不能各顯神通,多半礙手礙腳;咱 倆且到院落殺個痛快,你敢與你爺爭鬥麼?」黃天霸居心本想在院落內去殺,難得馬虎 鸞說出這話,正中心懷,當即罵道:「好雜種!既如此說,咱老爺還懼怕你不成!咱們 走。」說著,兩人都一個箭步跳在院落當中。
馬虎鸞也不等天霸站定,就急急的出其不意,一鍘刀向天霸殺來。天霸喝一聲:「 好!」當即將兩足一縱,離地有五六尺高,讓過鍘刀。馬虎鸞這一刀又砍了個空,正想
拔回來再砍,哪知天霸的刀已用個泰山壓頂的架式,當即砍下。要在旁人,這一刀萬萬 躲不過去。可是馬虎鸞當一刀砍空了時,他早防備到這一著,因急急的將身子一縮,等 他的刀離當頂逼近,他便一縱,這叫做毒蛇出洞,早已縱到一邊。天霸的刀欲要收住不 往下砍,卻萬不能夠。只聽喀嚓一聲,將院落中的一塊石板,砍得粉碎,只見火星亂進 。天霸說聲:「不好!」正要將刀提回,不提防馬虎鸞的鍘刀,從他背後也用了個泰山 壓頂的架式,向天霸也砍來。天霸知道定有此著,卻也不慌不忙,將手中刀執定十二分 的足勁,等馬虎鸞刀來得切近,他便出其不意一個翻身,背往下,臉望上,手中刀一翻 ,認定上面的將這刀一隔,只聽叮噹一聲,兩把刀金光亂進。接著又是一聲響亮,原來 馬虎鸞的鍘刀,被天霸的刀削去了一段,擲落在地,所以有這一聲響。馬虎鸞當下一看 ,吃驚不小,暗道:「此刀一折,咱的性命恐不能保。」復又想道:「怕什麼?只要拚 得命,還怕敵不過他麼?」正想之間,天霸的刀又到。此時天霸卻欺他手中無合手的兵 器,因此一刀連一刀,一刀緊一刀,如旋風般砍來。
馬虎鸞先還用那半段的鍘刀,遮攔隔架,鬥了十數個回合,索性將那半段的鍘刀拋 去,憑著赤手空拳與天霸爭鬥。只見他蹦縱躥跳,閃躲避讓,身軀卻再沒有同他那種靈 便。雖是天霸武藝高強,刀法精妙,不曾傷他一下,還把天霸鬧得要發昏。正在心力並 用之時,居心想這一刀發出去,就要傷了馬虎鸞的要害。哪知馬虎鸞更加狡猾,不知不 覺躥到天霸背後,順勢右手一起,急將天霸的胳膊就順一挈,左手便來奪刀。天霸不防 備,胳膊被他挈住,正要將那雙手來打馬虎鸞,早被虎鸞將刀奪住。
天霸沒法,又恐將刀被他奪去,自己反倒赤手空拳,急中生計,便趕將右手一起, 一劈掌認定馬虎鸞手腕一剁;馬虎鸞手一鬆,不期那把刀就拋落在地。天霸也來不及去 拾,只得將那被馬虎鸞挈住的一雙胳膊,就用力一掙,算是掙脫下來,趕著一翻身,又 與馬虎鸞交手。
所幸賀人傑在房子上,看得清清楚楚。見天霸沒有兵器,便舞動軟索銅錘,從屋上 跳下,就來助戰。馬虎鸞見屋上跳下一人,瞥眼一見,就是草涼驛隻身保護施公的那個 小孩子。此時見天霸有人來助,他也有些懼怕,惟恐隨後還有人來。雖然自己本領高強 ,到底寡不敵眾。並且不知竇飛虎究竟勝敗如何,只得思想逃走。當下覷定空處,向著 天霸虛打一拳,撥轉身躥蹦跳縱,一路飛跑出去。黃天霸見他逃走,想要取鏢打他,卻 好賀人傑從後趕去。天霸就趁此在地下將刀拾起來,也就趕了出去,及至追到店外,早 已不知二人去向。隨後,黃天霸趕了一回,仍無蹤跡,只得回來,暗道:「好在馬虎鸞 手無寸鐵,又無暗器,大概人傑也吃不了他的虧。」掉轉身回至賀二房,卻好李昆與關 小西二人,已將竇飛虎捉住。
你道如何捉住的?先時那竇飛虎與李昆竭力抵敵,看李昆已有些敵不過,可巧關小 西從店外進來,不問青白,一路花刀也就將竇飛虎殺得頭昏目眩,難以對敵。哪知竇飛 虎手中的鍘刀,又被關小西的倭刀削去一半,卻萬萬不能抵敵,因思逃走,卻又無處可 逃。那時就急中生計,卻好店內放著一隻鐵香爐,便急急搶在手中,認定關小西拋去, 關小西怎能不讓。李昆欲待動手,卻被他奮身一縱,上了房簷,撒腿就跑。李昆一見他 逃走,哪裡肯捨,當下也就上了屋,急將彈子掏出,按在那弓上,急急認定竇飛虎的背 後頸子上一下。竇飛虎此時卻只顧向前逃命,萬難兼顧後面,因此不提防中了一彈;急 將臉掉轉過來,就望後看,再也沒有那般巧法,李昆第二個彈子又到,正打中面門。竇 飛虎一聲「哎呀」還不曾喊出來,李昆又一彈打到,正中左眼。竇飛虎血流滿面,痛不 可忍,只聽咕咚一聲打從屋上滾跌下來。關小西見屋上滾下一人,就近一看,正是竇飛 虎,因又舉起倭刀背,在他腿上砍了幾下,竇飛虎此時真個不能動彈了。當下關小西就 招呼李昆下來,遂用繩索將竇飛虎四馬倒攢蹄捆個結實,拋在一旁。綁縛停當,黃天霸 已是回來,便將追逐馬虎鸞不著,並賀人傑追尋前去不知去向的話,說了一遍。關小西 、李昆二人,便急急說道:「好在竇飛虎已經捉住,不如咱們再分頭去趕罷。」畢竟以 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四回
馬虎鸞力竭勢窮 賀人傑餐風宿露
話說黃天霸、關小西、李昆三人,正議分頭去趕馬虎鸞,好幫助人傑。忽聽外面傳 說進來:「大人到了。」黃天霸等一聽,當即迎接出去,正好施公下轎,天霸等上前請 安。施公進店內坐下,天霸就將馬虎鸞仍復在逃、竇飛虎業經就獲、賀人傑追趕馬虎鸞 不知去向的話,說了一遍。施公道:「黃賢弟!
賀人傑既追趕馬虎鸞不知去向,諸位賢弟也須趕緊分頭去趕。
賀人傑年輕好勝。但是三位殺了一日,皆辛苦了,可在此稍微歇息,本部堂再派旁 人,再分頭去追。」即向計全、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四人說道:「四位賢弟,分頭 去趕一趟,務要將人傑尋到。至馬虎鸞能否就獲,倒也不必偏執,就此一行,不可有誤 。」計全等四人當即答應,轉身出店,飛趕而去。暫且不表。
且說施公見竇飛虎已經捉住,當下便令天霸把賀世保傳來,誇獎了兩句,並著他去 查受傷人。等一會子,賀世保進來跪稟道:「小人查得本店共計受傷八人,身死一人; 本鎮莊漢受傷五人,卻無死亡。」施公又命天霸去看。天霸即一同賀世保,將身死、受 傷的人驗看屬實,回來稟明。施公又命將身死的備棺成殮,並將屍屬傳來,所有棺殮一
切等費,均由施公發給,並賞恤銀五百兩;受傷的各給紋銀五十兩,備以養傷。賀世保 店中所毀物件,著估價加倍賞銀,亦如數發給。當下又命本鎮地甲前來,飭令他到本地 方官衙門稟明,並拿了一封名帖,令施安隨同地甲去請本地方官。
次日本地官即來,施公交代清楚,所有賞給各項銀兩,均著本地方官如數發給,准 其正用開支。本地方官哪敢不允,並將竇飛虎押解回衙,即行就地正法。吩咐已畢,地 方官告辭而去。
看書的人看到此處,又要說我作書的人胡說了。怎麼一位欽差大人,沿涂經過各地 方,沒有該管地方官,要拿了帖子去請,哪裡有這等事?諸位有所不知,只因施公已在 先札飭各地方官,所有經過各地方,該管地方官毋庸出境迎接並轉差各事,理宜關心民 事為重。所以各該管地方官知道施公言出法隨,不在這些浮文末節上講究,因也遵命照 辦。這皆是施公清廉的好處,若放在那些專好禮節兒的大員,經過處所,該管地方官若 不出境迎接,也便大怒起來,輕則借端記過,重則借詞參劾,此等人還是好的。更有一 種貪婪的,所有經過的地方,各該管地方官還要送程儀路費,若送少了,心中還不願意 。試問這些程儀,難道真是地方官的腰囊麼?俗語說得好:「官出於民。」
也還是剝削民脂民膏,取諸庶人,供彼所欲。施公知道這等弊端,又以保民為重, 所以才這等做法,不然倒不算得是清烈賢臣了。閒話休表。施公命本地方官即日回衙, 不必在此伺候。
本地方官不敢違背,只得唯唯聽命,告辭而去。這裡施公就在賀二房住了一夜,次 日一早,也就起身。
再說馬虎鸞自逃出賀二房,以為可以就此高飛而去。哪知賀人傑又從後緊緊追來。 馬虎鸞見他追逐得緊,要欲與他對敵,又恨手無寸鐵;如不與他對敵,追到天邊,也是 要被他追上的了。直殺了一日,腹中也有些饑餓,身上也有些困乏,跑也跑不快了;又 看天色又將曉了,到此時真個窮無所之,毫無法想。
正是一面跑一面想:作何區處呢?忽見前面有一帶大樹林。馬虎鸞見這一座大樹林 ,好不歡喜,當即一口氣直向樹林跑去。
你道他為何向樹林跑去?自來做強盜的有個入林不追的規矩。
他仇深似海,只要一個人了樹林,後面追的人便要止步。為什麼呢?只因樹林叢密 ,前面的人已經入了樹林,後追的人看著裡面,不甚清楚;若再追趕入樹林,萬一前面 的人伏在林內,趕他的追了進來,便放了一件暗器,後面的人不及防備,那不是自投羅 網麼?所以後面趕的人,一見前面的人進了樹林,他便止步不趕,為的是防備暗器。馬 虎鸞見著樹林,所以心中大喜,便一口氣鑽入進去,便以為賀人傑必不進來追趕。哪知 賀人傑明知有此規矩,他偏要趕了進去。雖說他的好勝心重,偏要趕了進去,卻也免不 得小人行險僥倖。馬虎鸞一見人傑復趕進來,若在平時,人傑今日是吃定苦了。可是馬 虎鸞所有防備的暗器,早被賀世保代他收藏起來,這也算是英雄無用武之地。
人傑既入了樹林內,虎鸞心中-想:「咱若在平時,今日叫這小子雜種定然命喪我 手,只恨手無寸鐵,暗器又被那忘八羔子的賀世保偷去,這便如何是好!」因就急中生 計,何不如此如此?是以在樹林內各處藏躲,賀人傑也是無可如何。他二人就趁著月光 ,在樹林內鬼鬧了半夜。
到了二更以後,馬虎鸞忽見樹林內西北角上,有了所大村莊,因復想道:「咱何不 抽個空,再跑出樹林,向那村莊上借住一宿,他就不能再來追趕。」心中想罷,便一溜 煙跑出樹林去了。人傑正是在那裡急得三屍冒火,七孔生煙,捉也捉他不住,趕也趕他 不及,忽然間不見虎鸞的蹤跡,心中更是氣惱,因道:「難道他飛上天去了不成麼!」 於是在樹林內,又尋找了一會,只是不見。此時人傑實在身體也困乏了,又想道:「這 狗強盜,既不知去向,咱也困乏起來,此地又無村莊可以投宿,不如且在林內歇息一夜 ,明日天明,再做計議便了。」心中想罷,就席地坐下,歇息片時。不料坐下未久,兩 個哈欠一打,不知不覺睡著了。幸虧在林內,雖是孟冬天氣,夜間不免風霜侵骨。所幸 他睡的所在,是靠著一株極大的樹根,上面又是樹枝密交,尚不曾為風霜所苦。他因辛 苦極了,也不知道寒氣逼人,一覺直睡至天明,還未睡醒。忽然間耳畔有人喊叫,他才 驚醒,兩眼一睜,詫異道:「計伯父!你老為何也到此處?」
原來叫喚他的人是計全。當下計全就將來意說明,他才知道。
因向計全說道:「小姪趕馬虎鸞到此,他便進了樹林。小姪本不敢追近他,卻因他 手無寸鐵,料他不能奈何,因此也就趕入林中。實指望將他捉住,哪知咱四面兜拿,他 卻四面藏躲,隱隱忽忽,直鬧昨夜三更以後。小姪偶一疏防,早被他逃脫不知去向。小 姪彼時因夜深了,又無處可以投宿,身上又睏乏起來,因席地坐下來暫且歇息。哪知才 坐下,不知不覺就睡著了;若非伯父到來喊叫,小姪還不能就醒呢。」計全道:「你睡 在這裡,也不怕風霜侵骨麼!」賀人傑道:「小姪倒不覺怎麼冷。」
二人正在談論,計全忽見林外頭西北角上,有所村莊,因作驚訝道:「原來那邊還 有一所大村落,賢姪昨夜可曾看見麼?」
賀人傑被計全這句話一說,即便看去,果見林外一所大村落,因答道:「小姪昨夜 不曾看見。」計全道:「吾料馬虎鸞這小子,定然向那村落中投宿去了。」賀人傑道: 「伯父怎麼見得?」
計全道:「賢姪到底年輕,不知他的詭計。他料你在此,只管與他追趕,斷不致再 有去處,即使見有這所村落,他亦料定你斷不疑惑他前去。為什麼呢?他卻存了這個見
解,以為你的心,覺得他可以前去投宿,難道你不會再趕前去。所以料定你料他不敢去 的。他偏料你所不及料,卻好你也不曾看見這所村落,只也是他不該朝擒。就便昨夜賢 姪看見了這所村落,賢姪可去趕不趕呢?」賀認杰道:「誠如伯父所言,小姪也料他斷 不敢去。為今之計,伯父已到了,小姪可也仗膽了,不論他在那裡不在那裡,咱們暫去 尋他一尋。在伯父意如何呢?」計全道:「此言正合吾意。」因此二人又追趕去了。畢 竟尋得馬虎鸞不曾,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五回
大樹林虎鸞遁跡 花豹村人傑尋蹤
話說計全與賀人傑出了樹林,直奔林外西北角那所村莊而去。你道這村莊是何地名 ?原來喚做花豹村。只因當日有一隻花斑的野豹在此村中,居民受害不淺。後來有個風 水先生在此經過,知道那花豹厲害,便令村中將名改換叫做花豹村,可以免其豹患,因 此就叫做花豹村了。這村中聚族而居,約十數家人家,皆是姓花,平日皆以打獵為生。 內中有莊首叫做花熊,綽號賽活猴,其人生得尖嘴削腮,約有三十多歲,習就了一身好 武藝。在這莊中,算他是一莊之主,卻有一層好處,平時仗義疏財、扶危濟困;更喜打 抱不平,無論你是什麼人,只要落難來,他無有不幫忙的;慣用一把牛耳潑風刀,有萬 夫不當之勇。莊上十數家,每家的男子,沒有哪一個不學武藝。他自己家中也養有十數 個莊漢,也是個個武藝精強。平時放出各山打獵,得了禽獸,便拿去城中變賣,得的錢 也是大家均分。此外有百數十畝良田,只有夫婦兩個,倒過得極其舒服。官不差、民不 擾,做一個小小富家翁。他卻有一門親戚,也是赫赫有名的人,就是殷家堡殷龍。那殷 龍卻與他是姑表兄弟。殷龍的妻子就是他的胞妹。這花豹村離殷家堡不過四十里地,一 個在東南,一個在西北。這日他已經睡覺,忽聽有人叫門,他便命人出去動問。卻好就 是馬虎鸞前來投宿。
馬虎鸞卻不曾說出是行刺施公,被賀人傑追到此,力窮無所之;他卻說是往南方有 事,不意在中途被盜,將盤川盜去,險些兒害了性命。現在正往南方,不意又走過了宿 頭,因此前來暫借一宿。那莊丁見他說出這些話來,便進去告知主人。花熊聽說,只以 為他遇盜情實,又走過了宿頭,當即命莊丁請他進去。花熊將他一看,見他頗有英雄氣 概,於是便問他的姓名。
馬虎鸞卻不敢說出真實姓名來,改了一個姓,他說姓熊名喚如虎。花熊也就信以為 實,當晚又具餐以待。兩人飲酒之中,又問他可會武藝。馬虎鸞見問,倒也不曾瞞他, 當下說道:「也曾學過,但不過不精。」花熊見他會武藝,便請他試演了一回,雖都平 常,也還過得去。因又與他說道:「不怕尊駕見怪,如尊駕這般武藝,遇見了一個初出 來的,你還可以抵敵;若是老江湖上的人,要吃他的虧了。在愚下看來,如尊駕這樣, 能再練三五年,便可以去南到北,不患有強盜打劫了。」馬虎鸞聽花熊說了這番話,口 中雖是唯唯,心內卻暗暗笑道:「你真個是『門縫子看人,少所見而多所怪了』。咱今 日是因手無寸鐵,不得已故意如此,若在平時,我把武藝顯出來,要把你嚇死呢!
不必說你一個花熊,就是數十個花熊,也不是咱爺爺的對手。」
當下只得暗笑了一回。兩人飲酒已畢,花熊就留他在西廂房住下。次日即交天明, 他便起身就要告辭,花熊再三留道:「你我雖是萍水相逢,這也不可多得。尊駕既已到 此,敢多留一日,愚下也稍盡地主之情。」馬虎鸞推辭不過,只得不走。當時花熊備了 早點,請他用點心。
二人正在用點之時,忽見莊丁又進來說道:「回莊主爺知道:外面有兩個官家的模 樣,說是奉施大人之命,特地過來拜望莊主,有話要說。」花熊見說,心中暗道:「咱 向來與什麼施大人不曾見過,平時也絕無來往,為什麼特地差人前來拜望?
這倒有些奇怪。」因問道:「這兩個差官有多大年紀?姓甚名誰。」那莊丁道:「 一個叫計全,約有四十歲上下;一個姓賀名人傑,不過二十歲上下。」花熊見說,當下 便命莊丁去請,莊丁答應出去。這裡馬虎鸞聽計全、賀人傑前來,知道一定是尋他的, 卻也不便說出。若是見面,免不得就要動手;若即告辭而去,又要為花熊所疑。因暗想 道:「何不如此如此,做個脫身計呢!」因假意說道:「尊府貴客到此,在下理當迴避 。」
花熊見他如此說法,也是禮尚應有之事,當下也說道:「這在下也向來不相識,今 既前來,也不得不請他一見,但不免有慢尊駕了。好在這兩位到此,料個也無甚緊要事 件,不過一見而已。縱使有話商量耽擱稍久,在下也可囑小兒出來相陪尊駕,倒未免對 不起了。」馬虎鸞見他答應,好生歡喜,當即避了過去,仍到西廂房內,靜聽計全等有 何話說。
你道計全、賀人傑為何也尋到花熊莊上呢?只因他二人到了莊前,並無別姓,問了 一遍曾有人前來借宿?別家皆言沒有。
二人正在疑惑,忽見旁邊有個莊丁插口道:「咱今日早聽見說,因大莊主家昨夜來 了一人,他家投宿,不知可是此人?」計全聽說,便追問道:「你們大莊主家住在何處 ?他姓甚名誰。」
那莊丁道:「咱們這莊上無別姓居住,皆是姓花。咱們大莊主就是這莊上的首領,
單名叫個熊字,綽號賽活猴。只因他老人家平時仗義疏財,無論遠方近地,有人前來, 或是投宿,或是借貸,他老人家無不應允。因此借宿的人時常有的。不知你們二位長官 尋的是何人?可到他家問一問便知道了。」當下莊丁就指引他二人前去。
計全、賀人傑在莊門外等了一會,見莊丁走出來請他二人進見。計全心中大喜,當 與賀人傑二人跟著那莊丁走了進去。
才進了二門,早見裡面走出一個人來,身穿紫花布棉袍,頭戴暖帽,腳穿扳尖趿鞋 ,黑黝黝的面皮,兩道長眉,一雙凹眼,大鼻樑闊口,迎接出來。計全將他一看,知道 必有本領,而且不是兇惡之人。正要上前動問,只見莊丁走到面前說道:「這就是來拜 我莊主的兩個長官。」花熊見說,趕著趨步上前,將手一拱道:「二位長官請了!不知 二位長官駕到,小人有失恭迎,尚乞恕罪。請裡面坐罷。」計全與賀人傑也就拱手答道 :「倒驚動了。」花熊見計全二人實在是兩個英雄的長官,而且毫無刁氣,沒有官家的 架子。再一細看,兩人皆是短衣紮袖。
計全背後插著一柄單刀,賀人傑腰間掛著一雙銅錘。花熊看畢,甚是不解,便讓計 全、人傑二人到了廳上。計全二人復又與花熊行禮,各還一禮,然後分賓主坐下。有莊 丁獻上茶來,花熊便開口道:「二位長官是從哪裡到此,尋找小人有何見諭?」
計全道:「一來久仰大名,特來拜望;二來動問一事。」花熊道:「有何吩咐?」 計全道:「因總漕施大人奉旨進京,路過草涼驛,於夜間進來兩個刺客,要報仇雪恨, 一名竇飛虎,一名馬虎鸞。現在竇飛虎已在毛家營賀世保家擒獲,當即就地正法;那馬 虎鸞因他當場逃走,奪路而去。賀人傑在後追趕,直追至尊居前面那樹林之下,馬虎鸞 進了樹林。咱這位老賢姪也追進樹林,還在林內相鬥了兩個更次。忽於二更時分,馬虎 鸞忽然不見,復又被他逃脫。彼時因夜靜更深,難以追趕。今早才看見尊居離那樹林不 遠,或者馬虎鸞昨夜前來投宿,因此才來進訪到尊姓,打聽一回。後聞貴莊的莊丁說, 是尊府昨夜有人到此投宿。因此在下過來動問一聲,昨夜曾否留下一個姓馬的強人,尚 乞見示。」計全一問,不知花熊如何答出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六回
尋惡寇莊主說原因 想逃生強人入死路
話說花熊見計全問馬虎鸞曾否留下,當下便答道:「昨夜三更時分,有一過路客人 ,因錯過宿頭;前來借宿,姓熊名如虎。因往南方作客,不料半途遇盜,劫去盤川。所 幸不曾有傷性命,隻身逃脫,仍往南方,因貪趕路程,特來借宿一宵。小人所留的實係 熊如虎,並無什麼馬虎鸞。長官,尚請容察。」
賀人傑道:「還請問尊駕,這熊如虎約有多大年紀?他是個什麼樣面貌?身穿什麼 衣服,請一一告知。」花熊又道:「此人年約三十歲上下,也並不兇惡,似非強盜一流 ,身穿紫花布短襖,腳踏扳尖趿鞋。」話猶未完,賀人傑在旁說道:「不瞞貴莊主說, 馬虎鸞所穿衣服,卻與此人一色無二。貴莊主所留的惟恐即繫馬虎鸞了。」花熊道:「 長官幸勿多疑!小人還有一說,若謂此人即繫馬虎鸞,照長官所言,這馬虎鸞悍勇異常 ,以長官的武藝,尚未能就地擒獲,足見馬虎鸞本領過人。既然彼為刺客,豈有手無寸 鐵便去行刺?二位長官倒不必錯疑了好人。」賀人傑道:「貴莊主有所不知,還有許多 情節,容在下說明,便可知其詳細。」因將以上各節,細細說了一遍。花熊仍不肯信。 計全道:「某有一法,與莊主說明。照莊主所說,昨夜留宿的實係姓熊名如虎,卻非馬 虎鸞,在下亦不必與貴莊主深辯。好在此人現在房間,即請貴莊主將這熊如虎請出來, 俾某等見一見。如果是熊如虎,某等萬不能難為他,且與他客禮相待;若果繫馬虎鸞, 可請貴莊主助一臂之力,幫同拿獲。
俟某等回明施大人,定然酬報,何如呢?」花熊聽說這句話,心中想道:「他如此 說法,倒也公平之至。我且去請他出來,他如果肯出來相見,便非馬虎鸞;若有疑難, 一定是他了。此種大膽妄為的強人,咱又何必幫助。什麼酬報倒還小事,咱也可落得個 聲名,是咱剛正不阿;一味相抗,不但無功,恐還有非。」主意已定,因答道:「長官 所言,實係公平之至,小人當得允從。請二位長官稍待,小人去去就來。」說著起身就 去。
再說馬虎鸞在廂房內,聽他們在外面講話,始則聽花熊堅不肯認,心中大喜;繼則 聽計全說,要請他出去相見,心中就有些不悅;後來又聽得,花熊答應計全前來招呼, 心中吃驚不小,暗道:「我若不出去,也由不得我自主;若出去,對了面怎麼說?」正 在左右為難,忽見那壁上掛著一口寶劍,心中大喜。隨即向壁上將那口寶劍取下來,拔 劍在手,暗自說道:「咱得了這件兵器,如虎添翼,咱何不趁此就走?免得他來嚕囌, 反為不美。」想罷,就將窗格推開下來,正要縱身飛出,忽見花熊從房外走來說道:「 熊大哥,方才兩位官差,誤疑尊駕為馬虎鸞,經在下再三辯白,他等終不相信,欲請尊 駕出去一見,分個真假是非。因此在下特來相請,前去一見何如?」馬虎鸞見此時欲不 去可不能,忽然想道:「咱何不如此如此!也甚便當。」因道:「即如此說,咱便與莊 主一行便了。」說著,花熊在前,馬虎鸞在後,一同出了廂房。花熊只以為果真前去, 哪知他暗存詭計,走到院落中間,忽見他將身子一縮,兩足一蹬,飛身上了屋簷。花熊 見了,說聲:「不好!咱中了他的計了。」正要追上屋去,卻好計全、賀人傑二人在客
廳內早瞧見,也就飛身出了大廳,一齊飛上屋面。這花熊趕著到兵器房內取了一把單刀 ,他卻不上屋,竟由大門趕了出去。計全、賀人傑二人上了屋面,馬虎鸞在前跑,計、 賀二人在後追。正趕之間,卻好花熊又提刀出來,三人合在一處,並力追趕。
馬虎鸞是腳不貼地,捨命猛奔,一直奔莊口而去。不一刻出了莊口,只因心急,不 辨腳下有物,忽被石塊一絆,登時跌倒在地。賀人傑一見,好生歡喜,因即大踏步趕上 前去,滿擬一錘即要傷他的性命。哪知才趕到面前,馬虎鸞已從地下站起來,一見賀人 傑趕到,而且手舞銅錘直往下打,此時卻不能再不招架,於是趕著舉起那口寶劍,更不 搭話,兩人就交起手來。
馬虎鸞一面與人傑交手,一面留神防備計全、花熊二人前來助戰。只見他遮攔隔架 得手,還劍毫無破綻。人傑殺得興起,也就飛舞銅錘奮力死戰。二人正在殺得我要你死 、你不許我活的時節,計全、花熊二人飛趕到,又復舞雙刀如旋風般砍到。馬虎鸞見來 勢兇惡,心中暗道:「若與他三人死戰,我必不免予難,不如還是逃走」。主意已定, 望著賀人傑虛擊一劍,復又撒腿便跑。人傑、計全、花熊三人,見他又逃脫,哪裡肯捨 ,仍合力緊緊趕去。
馬虎鸞腿法輕快,不一刻已走下十餘里,人傑等三人,再也趕他不上。又趕了一回 ,只見馬虎鸞在前,終是可望而不可及,三人好生著急,只見花熊笑道:「該死的賊囚 ,跑入死路去了。」計全不知所以,因問道:「莊主何以說道他跑入死路?
實是不解,敢請詳告。」花熊道:「前面有兩條路:向西北一條路,是通京大路; 東南一條路,就是殷家堡的後路。要走入此路,不過五六里寬闊地面,其餘皆是九彎十 八曲,路逕不熟的人,萬萬不能進去。為什麼呢?只殷家堡新近設了防備,凡遇有面生 可疑之人,只要進了這條路,都要將他拿住,送到殷龍那裡,細問一番。如果實非歹人 ,當即著人將他送出;若審出有什麼不妥之處,他也不私設刑法,就隨時送交地方官懲 辦。
這條路上,固然是九彎十八曲,卻又一里一個分寨,每寨設五個人防備。不論他是 何人,只要進去,斷不能出來的;若是熟人,外有暗號,說出就沒事了。咱所以說跑人 死路去,就這緣故。咱們也可不必急急去,好在他已上了我們的牢籠,遲早終要將他捉 住。而況有人給咱們代捉,咱們也可稍息氣力了。小人與殷龍是姑表兄弟,只要他捉住 了,咱們去他家要過來便了。」
計全聽說他與殷龍有親,便大喜道:「原來莊主與殷老英雄是至戚,某等實在不知 ,多多得罪。如此說來,咱們又是自家人了!」
花熊見計全如此說法,也不知所以然,因急問道:「莫非長官與殷兄長有什麼瓜葛 麼?」計全道:「在下與殷老英雄並無瓜葛。我這位賀賢姪,卻是殷老英雄的駙馬。前 者殷家堡誤劫餉銀,後來奉大人之命征討殷家堡,彼此相持有一個多月,還是朱光祖聽 見這個消息,由他出來和解。後殷老英雄請朱光祖作伐,將賽花小姐匹配我們這位賀賢 姪。如此說來,莊主還是我們賀賢姪的表叔岳了。真是奇遇。」花熊聽說,更是樂不可 支。畢竟馬虎鸞如何被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七回
羨奇遇郎舅相逢 說前情英雄暢敘
話說計全將賀人傑係殷龍的女婿告知花熊,花熊當下大喜道:「原來如此,真是奇 遇了。既這麼說,那馬虎鸞更加無處逃脫了。咱們可趕緊前去,招呼他堡內的人,設法 兜拿,不要懈怠。」說著三人又一同飛趕而去,不一刻已進了後堡。花熊就與堡內人先 行了暗號;堡內的人知道是自家,當即上來招呼。
花熊又將追趕馬虎鸞的話,告訴一遍,並問道:「可有這麼一個人逃進來麼?」那 人道:「我方才由前堡回來,不曾看見,我去問一問便知。」花熊道:「你就去問一問 罷。這位小將軍,就是你家老莊主的姑爺。咱們現在到你家老莊主那裡去了。你們一得 信,或已經將馬虎鸞捉住,隨即前去告訴咱們大人。」
眾人聽了此話,哪敢怠慢,即刻轉身而去。於是花熊就同計全、人傑去往殷龍家中 。未走多遠,忽見迎面兩個少年人招呼道:「來者可是花表叔麼?」花熊見有人招呼, 也就應聲答道:「你可是三賢姪與四賢姪麼?」又聽兩少年向人傑說:「咱們久違了。 現在何以到此?有何貴幹?真個奇遇。」人傑再將兩少年仔細一看,原來不是別人,就 是他的第三、第四兩個舅子。一叫殷剛,一叫殷強,二人行了常禮。因說道:「便是小 弟,也違教久了!還是那年在安東打擂台、捉拿蔡天化的時節一見,以後便直至如今了 。岳父、岳母想均康健,大哥、二哥及二位嫂嫂想亦安好。」殷剛、殷強道:「兩位老 人家及哥嫂,均托庇安好。但不知兄長為何從後路而來?」賀人傑就將追趕馬虎鸞的情 形,前後大略說了一遍,並道:「現在該賊已進了堡內,還望賢弟代愚兄設法,趕緊拿 獲,不能再使他漏網才好。」殷剛道:「兄長放心,包管在今日,將這逆賊綁縛獻上便 了。」
說著就向殷強道:「四弟,你可去招呼各人,務獲該賊,莫使漏網。一面趕緊回去 ,稟知父親,就說人傑兄來了。」說罷,又與計全行了禮,然後四人就緩緩而行,直望 殷龍家內而去了。
走了一會,已望見前面一帶莊房。殷剛向計全道:「計老叔,小姪引導。」計全道 :「豈敢豈敢!」說罷,殷剛在前引導,不一刻過了護莊河。只見一簇兵丁齊聲笑道: 「來了,來了!」說著就有兩三個飛奔進去。計全等剛到莊門,早見殷龍帶著殷猛、殷 勇、殷強三人迎接出來,向著計全說道:「不知老兄弟到此,有失迎迓,尚望老兄弟恕 罪。」計全道:「豈敢豈敢!便是小弟只因公務羈身,有疏問候,亦望恕罪。」殷龍復 笑道:「豈敢豈敢!彼此彼此!」說罷,又向賀人傑道:「三年不見,你越發成人了。 」賀人傑不等他說完,即上前先請了個安,把個殷龍直樂得笑容可掬,不知要怎樣才好 ,當下說道:「罷了罷了!此非行禮之處,咱們裡面坐罷。」說著,就讓計全先行,人 傑隨後,花熊相陪,一同進了門,到了客廳。大家重複見禮已畢,分賓主坐下,莊丁獻 上茶。殷龍首先向計全說道:「老兄弟!自從那年咱們一別,於今又是三年了。光陰迅 速,可怕可怕!老大人身體想當康健,褚老英雄與朱老兄弟並黃賢弟以次想均安好的。 」計全道:「均托庇平安。但是朱大哥不常在淮安,他是或去或來,行蹤莫定,倒也優 游自在。」
殷龍又道:「愚兄方才聽說小兒言道,什麼馬虎鸞前去行刺,當場格鬥未能擒住, 復又逃脫。因此沿途追趕到此。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究竟這馬虎鸞在何處行刺?賢弟可 將前後細情說一遍,使愚兄得知罷。」計全道:「說來話卻甚長,兄長請聽便了。只因 大人奉旨陛見,於月前率領咱兄弟們動身。」方說到此處,殷龍趕著問道:「老大人來 了麼?現在哪裡?」計全道:「毛家營暫住。不知這兩日動身沒有。」殷龍又說道:「 既是大人現在毛家營,那兒不過是個村鎮,怎麼好使?咱且著人將大人請到這兒來往上 兩日,也可稍盡地主之誼。」計全道:「恐怕大人未必肯來。」殷龍道:「咱親自去請 ,料想大人鑒咱誠心,或者可以光顧也未可定。」說罷,因即命殷猛、殷勇二人道:「 你兩個趕緊分頭迎上前去,若遇見施老大人,務必請他老人家惠顧一趟,就說咱隨後親 自就前來迎接。無論他老人家行與不行,都要竭誠請他老人家前來盤桓兩日。還有諸位 叔父,一齊都請過來。不可遲誤,趕快迎上。」殷猛、殷勇哪敢怠慢,當即轉身出門而 去。
殷龍見兩個兒子去了,復又問道:「大人既動身進京,這馬虎鸞在何處行刺?」計 全道:「這日走草涼驛,就是前月二十六夜三更以後,忽有竇飛虎、馬虎鸞兩人暗往行 刺,當即黃賢弟預先知道。到了晚間,大家防備起來。這一次,若非令婿獨力保護,大 人幾有性命之憂。」殷龍聽說這句話,望著人傑歡喜非常,因又問道:「後來怎樣呢? 」計全道:「到了三更以後,那兩個狗強盜突然進來。先是馬虎鸞去大人臥房以內,令 婿一見有人進來,就與他格鬥。後來黃賢弟、李五弟,均進去助戰。馬虎鸞復又抽空跳 出房來,當下又在院落內殺了兩個更次。馬虎鸞帶傷脫逃,未經擒獲。大人因日期急追 ,只得將本地方官傳來,令他懸賞緝捕。這日忽有毛家營開店的上前來送信,聲稱馬虎 鸞、竇飛虎兩人誤落客店,被看破用酒灌醉,誘綁縛他店內。大人一聞此言,即命黃賢 弟、李五弟、關賢弟並令婿四人,飛趕前去。以為既被賀家的人綁縛起來,料難掙脫, 不過前去好看守,以防不虞。哪知黃賢弟等尚未到賀二房,馬虎鸞、竇飛虎二人早將繩 索掙斷,已與賀二房的伙計大殺起來。正在彼此相鬥之時,黃賢弟卻好已趕到,即上前 廝殺。哪知馬虎鸞赤手空拳,又復被他逃脫。竇飛虎即於彼處擒獲。令婿一見馬虎鸞逃 走,他卻不肯放鬆,緊緊去趕。此時小弟尚未到賀二房,隨著大人在後,及至到了客店 方才知道。當下大人惟恐令婿年輕,或有疏虞之處,因命小弟與何賢弟、李七弟,王、 郭、金三位,分頭趕來。不意在令親花豹村東南地方那樹林內,瞥見令婿在樹根下打盹 。因將令婿喊醒,方知與馬虎鸞在林內殺了有兩個更次,不料又被馬虎鸞逃走。復與令 婿追到花莊主家,哪知又為該賊逃脫,所以沿途趕來,巧遇令郎。哪知此時反得相遇, 這不是天緣湊合。」殷龍聽罷這一番話,也大笑道:「真是天緣湊合,愚兄再也想不到 此時可以相會的。」
話猶未完,只見兩個莊丁走到殷龍面前,說道:「老莊主吩咐已辦妥了。」不知所 辦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八回
枯樹灣馬虎鸞就縛 六里鋪施賢臣息肩
話說殷龍正與計全暢敘寒喧,只見兩個莊丁上前說道:「老莊主吩咐的事已辦妥了 ,請示定奪。」殷龍聽說,道:「拿住了麼?」莊丁道:「拿住了。」殷龍說:「哪裡 拿住的?」莊丁道:「在枯樹灣拿住的。」殷龍道:「怎麼將他拿住的?」
莊丁道:「用撓鉤捉住的。」殷龍道:「現在哪裡?」莊丁道:「現在外面。」殷 龍道:「將他押進來。」莊丁答應,轉身出去。殷龍便與計全說:「馬虎鸞已被拿住, 幸不辱命。」計全聽了大喜。馬虎鸞怎麼被殷龍莊丁拿住?原來他誤入後堡,固已不知 路逕,後來因殷剛、殷強遇見計全,殷剛便與殷強到內堡招呼。殷龍將值日的莊丁傳了 來,吩咐一切,真是個一呼百諾,這一句話說出來,不到半個時辰,合堡的人都知道了 。馬虎鸞走到枯樹灣,只見兩旁有兩株枯樹,道路也甚闊,並不知道此地是陷人坑。正 往前走,忽然腳下踏空,跌下陷坑內。一聲響亮,當時即轉出好幾個莊丁,手執撓鉤將 他搭住,隨即用繩索綁縛起來,當有莊丁扯至殷龍莊上。不一刻將馬虎鸞押至廳上,並 有一個莊丁呈上一口寶劍。花熊在旁看見,認得是自己的,因方悟道:「原來他將我的
寶劍盜去。」當下與計全說明,即將寶劍取過來。馬虎鸞一見計全、賀人傑,大罵道: 「你等用這詭計將俺擒獲,這算什麼好漢,給咱做小子還嫌你等無用。」賀人傑在旁大 怒,便欲上前拷打。計全忙攔道:「賢姪不必如此,好在他已被拿,暫且寄在令岳處, 多派數人看守。
等大人到此,再去請示,應如何辦理之處,悉聽大人吩咐便了。」
人傑見說,方才止住不動。計全又與殷龍道:「這惡賊悍勇異常,可惜他不為正。 若是歸正,也可為國家出力立功。如今還要請兄長多派幾個心細膽大有為的人看守,將 他看管起來,更要多加兩條麻繩,加一加綁,方免後慮。」殷龍道:「不消賢弟費心, 愚兄這裡多可應辦。」只見莊丁插口說道:「大老爺不消煩慮。這綁縛他的繩索並非麻 繩,卻是牛筋結成的。小人們知道他是個要犯,又聞他甚狠,恐有疏虞,故特為拿這牛 筋繩將他綁起,任他本領再大,也斷不能將這牛筋繩掙斷的。」
計全聽說,甚是放心。莊丁也就即刻將馬虎鸞押解出去,自有地方將他鎖起來,派 人看守。
此時天已正午,殷龍早已命人備了酒筵。當有莊丁來請,酒席業已擺上,殷龍便邀 計全赴席。大家入席,分賓主坐下。
真個是歡樂暢飲,直飲到日落西山,方才散席。這日便留計全、賀人傑並花熊在莊 上住下。殷龍晚間回到內室,早有他妻子李氏向他說道:「我日間聽計老爺說道:『施 大人本擬出京回任時,預備給人傑完婚。』此事在我看來,施大人陛見之後,回任與否 尚在未定;人傑今年也十八歲了,賽花兒年紀也不小了。
難道施大人既有此意,又難得他老人家現在這裡,不如等他老人家明日到我家來的 時候,就請計老爺與他老人家說,留人傑在此,擇個吉日,代他們把這百年大事成就起 來,免得隨後又要費許多周折。好在女兒妝奩一切,終是預備現成的,只要揀個吉日就 是了。不知你意下如何?」殷龍聽了甚是有理,因道:「你這話說的卻也不錯,不過有 一件,你我皆無可無不可,即是人傑也沒有什麼為難的。但不知施大人可能應准。」李 氏道:「我看施大人雖然脾氣古怪,我料他於此等事件,亦不得不允。」
殷龍道:「且待明日與計全說知,請他在大人前先探探口氣,然後再做計議便了。 」當下夫婦兩個人也就安息了。
次日一早起來,殷龍梳洗已畢,便至外面來看計全,卻早已梳洗清楚。賀人傑、花 熊也早已起來。殷龍就命人拿了早點,大家一齊用畢。計全就要告辭,殷龍再三相留。 計全道:「小弟本可盤桓一日,只因大人不知到了何處。又不知令郎前去曾否碰頭,故 要前去探探蹤跡。而況馬虎鸞既已在此捉住,也當與大人稟知一切,好叫大人放心。有 此幾層,小弟所以不敢久留。」殷龍道:「既如此說,愚兄勸賢弟再留半日,一來等大 小兒、二小兒回來,看他曾否迎著大人;二來愚兄尚有兩句要言,要與賢弟商酌。」計 全聽殷龍說出這話,心中早已明白八分,因說道:「兄長所云要言,敢是要請我吃喜酒 麼?」殷龍道:「賢弟,你真聰明,怎知道愚兄就是此事呢?」計全道:「欲認心中事 ,但聽口中言。此事卻是也要辦了。但不知兄長是個什麼主意,如何辦呢?」殷龍於是 就將妻子所說的話,細細的說了一遍。計全道:「此舉甚好!容小弟見了大人,當代婉 轉陳詞,善為說項,料想大人不能不允。」殷龍道:「此事總請老弟大力一言便了。」 計全滿口答應。賀人傑在旁聽了這番話,只羞得滿面通紅,低頭不言。殷龍見人傑如此 形狀,卻也暗暗發笑。
日將至午,裡面又擺出酒來,於是大家又復午飯。席尚未撤,殷猛、殷勇已經回來 。殷龍一見,即問道:「施大人曾否迎上麼?」殷勇道:「孩兒已迎上了。現在六里鋪 住下,今日不走了。回說:『因日期已近,早日到京陛見,回來時再來拜莊。』孩兒說 道:『大人若不俯允,孩兒的父親親自前來請安,求大人枉顧了。但是父親本不敢屈大 人的大駕,只因此間房屋窄小不堪住,所以斗膽請大人厚臨小莊暫駐簷帷,這卻是過分 之舉。』施大人見孩兒說出這番話,又道:『既承你尊大人之意,本部堂本不當卻,實 因趨趕進京,只得心感厚意,候回任之日再去罷。』孩兒見大人如此推辭,卻也不便往 下再說了。
施大人又問孩兒:『馬虎鸞究竟可知設法將他捉住。』孩兒說:『總可報命,所患 他不曾進堡。若果進來,斷沒有再讓他逃脫的。』施大人聽說,又囑咐說:『上復令尊 ,務請設法相助,毋任該賊再有漏網之事。』孩兒當下就唯唯退出了。到了外面,又重 托黃叔父再三奉請。黃叔父道:『大人既執意不行,也就不必勉強了。』正議之間,卻 好何叔父、李七叔父、金叔父等人,亦俱皆回來,說不曾趕上人傑賢弟。當時黃叔父就 將人傑賢弟在我們這裡告知何叔父等人,諸位叔父也就放心了。孩兒臨走時節,黃叔父 又令孩兒與計全叔父及人傑兄弟說:『請他們兩位,一經將馬虎鸞拿住了,即刻回去。 』又令孩兒拜上爹爹說:『本來要過來拜望,實因不便離開,望父親恕罪。』」殷龍見 施公不來,便與計全道:「大人雖執意不來光臨,愚兄卻是要親自前去拜見一番,聊盡 思慕之意,不知賢弟以為如何?」
欲知計全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九回
村老多情恭迎憲駕 賢臣略分接見鄉民
話說計全見殷龍欲去拜見施公,當下答道:「兄長既如此竭誠,或即前去,想大人 禮賢下±,也不致托故不見。他老人家惟恐開長這裡必要多所應酬。他老人家是萬萬不 肯打擾人家的。」殷龍道:「愚兄已深知大人的用意了。為今之計,咱們就往六里鋪一 行如何。」計全道:「使得使得。」當下殷龍即到裡面換了大衣,命家丁鞴了三匹驢子 ,同計全、人傑三人一同出了莊門,上驢子而去。不多時刻,早到了六里鋪。
施公因人傑等趕馬虎鸞未回,又因前途尚有六七十里方有客店上宿打尖,所以就在 六里鋪暫住一宵,明日再行打聽人傑的消息。現在殷龍與計全、人傑到此,當下問明鎮 上的人,施公住在哪家客店。這六里鋪所有的人無不認得殷龍的。因此知道施大人就在 方四房居住。殷龍即帶著計全、人傑等到了方四房。進得門來,先有店主人方得貴上前 向殷龍說道:「你老人家很是難光顧的,今日到此,有何貴幹?」殷龍道:「咱是給大 人請安的。施大人現住哪裡?」方得貴道:「施大人現在第三進上房內居住;他們那些 老爺們,皆在第二進居住。你老人家認得嗎,可要咱送你去?」殷龍道:「不消送得, 咱自會進去。」說罷,即與計全、人傑往裡面去。才過店堂,卻好天霸從裡面出來。人 傑瞥眼瞧見,當即喊道:「黃叔父,你老往哪裡去?計叔父與姪兒的岳父都來了。」天 霸見說,即止住腳步,正要問人傑的話,早見殷龍、計全二人進來。天霸搶一步走到殷 龍面前,拱手喊道:「老英雄違教了,不知老英雄到此,有失遠迎,尚望勿罪。小弟本 擬竭誠奉拜,實因此間寸步難離,所以早間請令郎再三上復老英雄,請安致意,不恭之 至,慚愧之極!」殷龍見天霸如此親熱,當即就與天霸拉手說道:「賢弟你別要如此說 了,便是咱也不知大駕遙臨,未曾遠接,咱們大家總不要說客氣話罷。老弟,你我自從 一別,老弟是升官了,現在是怎麼個好法?劣兄望著老弟實是羨慕欽佩,不似劣兄老朽 無能,草木同腐。」天霸道:「老英雄,你是安享田園之樂,兒孫繞膝,夫婦齊眉,何 等不樂!何等不快!不似咱們勤勞王事,身非由己,東西奔跑,無一刻休息之時。」殷 龍道:「這也是賢弟能者多勞,國家借重的。」計全在旁見他二人立談起來,也不進去 ,這是何意呢?便說道:「你們如此親熱,何必立談,何不請到裡面坐呢。」天霸道: 「荒唐荒唐!請裡面坐罷。」
當下殷龍到了裡面,先與諸同人見禮已畢,然後分賓主坐下。大家又略敘寒暄。黃 天霸復問:「老英雄,那馬虎鸞曾否勞駕拿住麼?」殷龍道:「已經敝莊丁在枯樹灣用 撓鉤將該賊擒獲,現在敝莊飭人看守,萬無一失。故劣兄特地前來,一則給大人請安; 二則來向大人請示,該賊是否押解前來,抑送往地方官懲辦;三則劣兄尚有一件要事, 與老弟斟酌,並求大人恩准。」天霸道:「馬虎鸞既承協力擒獲,感謝之至。稍停小弟 當代稟知大人,看他老人家可否請見?但不知老英雄有何要事與小弟商量,尚乞見教。 」殷龍道:「此事曾與計賢弟說過,就是為令盟姪之事。」黃天霸一聞之言,心中暗道 :「咱本有此意要與他面談,候出京後代人傑完娶,難得他先有此言,真好極了。」因 問道:「老英雄如何商量,小弟無不從命。」殷龍道:「便是劣兄也知老弟無不應允, 不過恐怕大人不能即時俯允,所以要與賢弟商量妥了,然後再求大人恩准。」黃天霸道 :「老英雄且請說來,大家斟酌。」殷龍就將他妻子與他說的話,一一告知天霸。天霸 道:「老英雄的用意未為不妥,便是小弟又何嘗不可遵辦。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計 全、李昆皆在旁說道:「據某等之意,即照老英雄之言與大人說知,想大人亦可從權。 若大人傳見老英雄,還是與大人面言,想大人不能過卻來意,某等再從旁襄贊,此事必 諧;若大人不即傳見,再由某等善為說辭。不知老英雄意下以為然否。」殷龍道:「諸 位所見略同,就照此法。但老朽當面與大人談及此事,恐有些冒昧。」天霸道:「不然 某等進去稟明大人時節,即謂老英雄竭誠前來,一來為給大人請安,求大人光臨他家, 暫息征驂;二來有事面求大人。某等說了這句話,大人必要追問何事,然後某等只說老 英雄須要面見大人之後,方肯面稟。如此一說,大人勢必傳見的。老英雄便可面稟了。 」殷龍大喜道:「好計好計!就此辦法。就請諸位與劣兄稟知一聲罷。」
計全道:「爽性我去,本來要銷差。」說著,又將人傑帶了一同進內見施公。先請 了安,站立一旁。正要開口,施公先問人傑道:「小英雄,你連日辛苦了。那馬虎鸞曾 趕上捉住麼?」
人傑道:「馬虎鸞刁猾異常,悍勇百倍,千總三番五次與他格鬥,終被他逃脫。後 來他誤入殷家後堡,現在由千總岳父殷龍派人在殷家堡內設計將他擒住,還在殷家堡派 人看守。是以千總與計伯父趕緊回來,稟知銷差,並候大人示下。再千總岳父殷龍,現 亦前來給大人請安求見。」施公聽說,便帶笑道:「這殷龍未免殷情太過了。昨日命他 兩子到此,請本部堂到他莊上暫住,這也是他仰慕之忱。計賢弟你可請他進來,但不知 他有何話與本部堂說。」計全道:「便是參將也曾問過他。他也說道此事要求大人恩准 ,還說要參將與他在大人前善為說辭。參將細細想來,他也無甚要事求大人恩准,或者 是為人傑的姻事亦未可定。」施公聽說此話,便笑道:「計賢弟你猜的這句話,恐怕有 七八分就為此事;若果殷龍是為此意,本部堂且看他說得如何,怎麼樣個辦法,再行酌 辦便了。計賢弟,你且將他請來再說。」計全答應,轉身出來,便將此話告知殷龍。
殷龍大喜,隨即與計全進內見了施公,倒身下拜,先將昔日誤劫餉銀的事謝了罪, 然後又將蒙允與人傑結親謝了恩。施公見他如此謙讓,也就出位將他扶起,說道:「老 英雄何必如此!當日的話,咱們一概不表。你請坐下來,咱們敘談了。」
殷龍還不肯就座,又再三謙讓,然後才告坐,便與施公說道:「村民久感大人的恩 德,亟思趨往淮安上叩尊顏,又恐冒昧不便,私衷耿耿,迄未釋懷。今者大人人覲天顏
,村民實係不知,有失遠迎,抱罪之至。昨日故特命犬子恭請憲駕,以冀惠顧茅廬。此 事本是村民越分之舉,不過大人因行旌暫住此地,究覺窄隘非常,所以膽敢竭誠恭請, 乃未蒙大人俯允。村民想來,還是自家未盡竭誠,以此不能速駕,所以今日特地親自趨 前,務乞光臨。」不知施公答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回
心存私意乞假完姻 體恤下情蒙恩入贅
話說施公見殷龍說出這番話,覺得他雖是個村民武夫,言詞也還委婉,禮貌謙恭, 耐人接見,當下笑道:「老英雄說哪裡話來,本部堂亟承厚意,也思造府拜望。只因行 期且近,未便過事耽延。滿擬年內到新年元旦,現在是十月將盡,不過才到此處,計算 路程始有一半,前途尚不知有無事件耽擱。所以如無要事,也就不便過事耽延了。今老 英雄如此盛情,倒叫本部堂實感抱歉。好在來日方長,候本部堂入覲以後,如蒙奉旨回 任,彼時道經貴處,再當造府盤桓。計算日期,亦不過明年二三月內。或竟留京內用, 老英雄這番美意,本部堂當銘泐不忘。況本部堂稟性耿介,你我相知在心,不必定於形 跡上,做外面的通套。老英雄也是個直樸人,想不以本部堂之言為謬。
本部堂實非故卻,尚望老英雄原諒。」殷龍見施公執意不行,也不能勉強,只得說 道:「村民實係竭誠而來,大人既不肯惠臨,只得遵命,於明年春間恭迓大人台駕便了 。」施公道:「本部堂如果回任,定然造府。」殷龍又道:「馬虎鸞既經村民設法將他 擒住,錮禁敝莊,該賊還是押解前來請大人親自辦理,還是送往本地方官懲辦?悉聽大 人吩咐。」施公道:「該賊既承老英雄協力將他捉住,錮禁貴莊,本部堂仔細想來,此 間亦非審問之所,好在他是個行刺的正身,也無甚口供審問。本部堂之意,明日可令關 副將將該賊送交本地方官,按律懲辦便了。」
殷龍唯唯。
施公又問道:「頃者計參將與本部堂說及,老英雄有話要與本部堂商量,但不知有 何話說,何不就此一言呢?」殷龍見問,因道:「這件事村民不敢冒昧上陳,『王道不 外人情』,或者仰蒙俯允。只因賽花小女今已及笄年歲,賀人傑亦復行將弱冠,男婚女 嫁當在此時,論男女年歲原不得謂過大,但人傑隨侍大人刻不能離,又不便因此告假前 來有誤公事。若村民將小女送往淮安,沿途亦不無周折。難得人傑隨侍大人經過此地。
村民的愚見,想面懇大人恩准賞假一月,就於此時為一對小兒女成了親。一俟滿月 後即令人傑趕赴京師,聽候驅策。候大人回任之時,再令小女同赴淮安。觀如此辦法, 兩有裨益。在村民既可了卻一件首尾,在人傑亦可定了百年大事。誠如大人所言,入覲 之後,如奉旨內用,大人就暫時不能回來,人傑亦何可獨自回南;如果回任,自令小女 隨同人傑偕赴淮安。即使大人高升擢為內用,人傑亦可在京供職,那時村民也可將小女 妥送到淮,朝夕侍奉。人傑既不致心掛淮安老母無可侍奉,而母親亦可得小女,晨昏定 省不患無人。且使人傑在京,一勞永逸伺候大人供職。或者蒙大人的恩典,逾格栽培, 所謂一舉而數善。在村民愚見如此,但不知可否蒙恩典,體諒下情,俯准村民之情是幸 。」施公聽了這番話,心中暗道:「不料這老頭兒如此設想,竟是面面俱到,而且叫本 部堂不能不答應他。」因道:「據老英雄所言,實係情理兼盡,本部堂有何不可,況婚 嫁大事理所應然。但本部堂辦事,不能不為賀人傑設想。極承美意,在人傑固是感激不 盡。但是人傑隨本部堂前來,初未料此舉。老英雄已為令媛備置一切,而人傑一無備辦 ,似難草率從事。雖老英雄未必求全責備,總之男家亦須略盡儀節,方是道理。今日各 事未備,何以為情呢?」殷龍道:「大人說哪裡話來,世俗之見方在那儀文末節上苛求 。村民雖是鄉僻村夫,也只知六禮既全便為婚嫁的大禮,其餘一概浮文末節,盡可消除 。而況人傑大禮早全,尚復有何未備之處。至於衣冠一切,現在可由村民代為置辦,將 來候人傑回南時,再令他如數償還。
此事本是從權,何能計及到此。大人未免為人傑過慮。」施公聽罷,笑道:「老英 雄未免兒女多情,本部堂當照老英雄所言,未免於人傑面上稍微減色些罷了。」殷龍道 :「人傑得大人恩典,逾格栽培,便是村民也不知增光幾許,他又有什麼減色呢?
既蒙恩准,村民真感激不盡了。」當下就出位給施公叩頭道謝,施公亦謙讓不遑。 叩頭起來,卻好人傑從外面進來。殷龍又命他向施公磕頭道謝。
施公此時也甚喜悅,因將天霸等人傳了進來,告知一切。
天霸等無不歡喜,齊道:「這皆是大人的恩典。」施公又向施安道:「你去取三百 兩銀子出來,把與賀千總,做為他的婚費。」
說罷,施安答應去取。施公又向殷龍道:「當黃總兵、關副將完娶時,本部堂皆是 三百兩婚費,今日仍照舊例,此款即請老英雄收下。所有應備物件,亦請老英雄代為置 辦,幸勿推辭。」
殷龍本來要辭不肯收,因見施公說出黃天霸、關小西二人當日亦是如此,現在仍照 向例,所以也不再辭,只得唯唯答應。不一刻,施安已將三百兩銀子取出來,交與殷龍 。殷龍只得收下,又復向施公道謝。賀人傑也就過來謝了施公。殷龍當下亦即告辭而出 。到了外面,大家歡喜無限,有與殷龍鬧喜酒吃的,與人傑取笑的,笑說一回,好不快 樂;惟有賀人傑臉上只是紅一陣,白一陣,害臊的不得了。
此時已將日暮,殷龍便辭別眾人回莊。到了家中,與他妻子說及施公已允准賀人傑 入贅,他妻子更是快樂,因此舉家都忙亂起來。殷賽花聽說此言,早已躲了不見面。他 妻子說道:「施大人光景明日不走,我們這裡就多備兩桌盛筵,送到客店內以為供應, 俟他老人家動身的時節,再去恭送。如此辦法,我覺得比送重禮還高,不知你意下如何 。」殷龍道:「你這話倒是不錯,我就照你這樣辦罷。」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大早,殷龍就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點,正要出門打聽,卻好關小西已 來。殷龍就將他迎進去,彼此坐下。
殷龍問道:「大人今日可動身麼?」小西道:「便是大人著某前來,將馬虎鸞押送 本地方官究辦。如果回來得早,大人就動身;如若稍遲,明日方能起馬。」殷龍道:「 如此說今日是不能起解的了。此間進城尚有二十里,來往便是四十里,任你走得快,回 來已是晌午了,怎麼還可動身呢?老弟台不必著急,稍停一會,咱再派幾名莊丁,與老 弟台一同押解馬虎鸞進城罷。」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一回
殷家堡強人起解 六里鋪賢臣啟行
話說關小西在殷龍家內耽擱一刻,用了些早點,由殷龍派了八名莊丁,將馬虎鸞抬 出來,隨著小西押解進城,交地方官按律懲辦。暫且不表。
再說殷龍料定施公明早方可動身,當下即招呼廚房內去趕緊備了三桌盛筵,到巳牌 時分,即著莊丁挑往六里鋪,一面自己又親自往客店。不一刻到了客店,先與黃天霸說 明,今日供應已經備辦,叫他們不必另備,還請施公務要賞收。黃天霸就將他言稟告施 公。施公見他誠意實心,也不便過卻,只得答應。即令天霸代為致謝。天霸出來說明施 公道謝的話,殷龍好不歡喜。當時並不告辭,就在客店內與諸人閒談,並議論賀人傑入 贅所用的物件禮節。大家正亂論之間,忽見施安出來向天霸說道:「大人請進去說話。 」天霸答應,即刻隨施安進內。施公向他說道:「我想人傑入贅一事,雖然有殷龍代為 料理,總不能使他這一個小孩子獨自在此,也未免有些不便當。而況他諸事未諳,也須 有兩個人陪他在此,遇有事件也可大家商量;即無事件,姑做媒妁之人,於理上也說得 過去。即是當日賢弟入贅的時節,有褚標、朱光祖為媒;關太入贅的時節,有李昆、計 全料理;人傑的原媒雖然是朱光祖,他卻不在此間。我想將計全、李昆二人留在此地, 做為媒妁之言。等到人傑滿月以後,便與他一齊進京,沿路也可有伴。或者到了那時, 我已陛見過了,仍奉旨回任,我再有信與他,便令他們就在此等侯。賢弟你看如此辦法 ,究竟如何呢?」天霸答道:「便是標下也這樣想,但不過未便與大人說明。今大人格 外栽培,將計參將、李守備留在此處,幫同人傑照應,這是更加好極了!大人的恩典, 待人傑真可謂無微不至。不必說人傑仰大人的恩惠,即使賀天保在九泉之下,也是仰感 不盡的。」施公道:「這也不算什麼恩惠,不過因這小孩子甚是可造之器;又因賀壯士 在這裡有功,他總不負本部堂,我卻有負他之處。他今日遺下這個孤兒,我若再不照應 他,未免就有負故人之誼了。而況婚嫁大禮,豈能無媒妁之言,所以本部堂才要留他二 人在此照應。賢弟你可將這話轉告計賢弟、李賢弟二人。並告殷龍使他得知,能再與殷 龍商量,他在莊上另有空屋最好騰出一所,讓李昆、計全、人傑三人居住。等到吉期再 搬過去,就更加有些規模了。至於人傑的吉日,本部堂代擇定十月初六,是個上吉良辰 ,萬一趕不及,就是十六。這兩個日期,均是大吉大利,可告知殷龍,使他照這辦理便 了。若是初六,人傑滿月之後,他三人還可趕到京城;若是十六,爽性過了年再動身一 齊進京罷。賢弟可將這番話,就告訴他們知道便了。」
天霸答應著出來,就向殷龍、計全、李昆、賀人傑悉數告知了一遍。殷龍更加歡喜 。賀人傑的面上雖不喜形於色,心中卻是歡喜非常。計全、李昆二人也得清閒兩月。大 家皆是歡喜。殷龍又向計全、李昆說道:「二位賢弟,等大人動身後,你二人同人傑就 搬到咱莊上去。咱莊南有一所空屋,雖不寬大,卻也潔淨,而且離我家不遠,不足半里 之遙。好在離喜期不過十日。這十日之中,愚兄也可陪二位賢弟小聚小聚,暢談暢談。 但是禮節多虧,不能把二位賢弟當做大賓款待,一切尚望包涵。」計全笑道:「你這話 是怎麼說!咱們既是大賓,你就不能怠慢。況且又是奉了欽差大人之命委派為媒,你縱 不看我等面子也要看欽差的大面,更加不能怠慢。每日供應:早間每人六個雞蛋、茶, 午飯青菜、豆腐湯,晚間燒酒、豆腐乾、小米粥,這總是要的。若有一件缺少,總非待 尊客之道。」殷龍也笑道:「二位既吩咐,謹遵台命,斷不敢稍缺一件便了。」大家聽 說,笑個不止。
正笑之間,莊丁已將酒席挑來,當即送了一席進去與施公;外面分擺兩席。卻好關 小西也回來,當下進內,在施公前銷了差,並說道:「知縣聽副將說大人已經起馬,他 還要追趕前去相送。後來副將照著大人吩咐,再三攔阻,該縣方才答應並極言抱歉。馬 虎鸞,也照大人吩咐,一經審明口供,即行就地正法,隨後再行申報。」施公點頭,關 太退出到了外面。大家就一同入席,暢飲起來,真個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直飲到日 落西山,方才散席。這裡散了席,那邊莊上又送了兩席來。殷龍爽性不要歇,暢飲到天 明,好伺候大人起馬。此時大家亦頗高興,於是又掉開座位,真個將酒席擺上。施公的 一席,仍送往裡面。這裡大家稍停一會,約有初更時分,復又入席痛飲起來,直飲到三
更將盡,大家皆有疲倦之意,方才散席,就鋪上安歇一會。殷龍這夜也未回莊,就在客 店借了一牀鋪蓋,胡亂睡了一夜。
到得五更以後,大家俱來料理行裝,準備伺候施公起馬。
不一會施公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點,外面夫馬俱已齊備。
施公便命動身,又招呼了計全、李昆、賀人傑三人幾句話,又望著殷龍致謝一番, 並叫他不必遠送。殷龍哪裡肯應?施公見他誠心,也不便過於攔阻,只得由他。當下就 命天霸等還房錢。哪知房飯錢早由殷龍付訖,施公也只得道謝一番,然後動身而去。殷 龍直送至二十里外,方才與計全、李昆、賀人傑回來,便到自己莊上安住。只待吉日, 與人傑完姻。這且慢表。
再說馬虎鸞送往縣裡,當由本縣審明口供,錄了供詞,因為是行刺欽差的要犯,奉 了施公的公文,哪敢怠慢,一面申文,申詳本省督撫,不數日接到批文,著即就地正法 。知縣奉到這件公事,當即請了本城守備,將馬虎鸞從監內提出,綁赴法場,按律斬首 示眾。趁此交代,施公自六里鋪起身,沿途均尚無事。也不必細表。
回頭再說賀人傑自與計全、李昆到了殷龍莊上住下,只待吉日完姻。看看十月已到, 又是冬月,殷龍本擬初六使人傑入贅,因為有施公那句話,可以在此度歲,落得稍遲數 日,就擇十六喜期。一到冬月初間,殷家就忙碌起來。一面著人向各家親戚送信,一面 派人進城備辦一切應用物件。不數日,所有親戚亦皆陸續前來。加之堡內的族中凡有面 子的,亦皆來此幫忙。自初八九就將喜房逐次收拾,所有前前後後各處房屋,應該張燈 的張燈,結彩的結彩,已一律收拾清楚。真個是張燈結綵、掛紫懸紅,好不熱鬧。到了 十月十三日,這殷龍便備帖請兩位大賓赴宴,兼看新房。畢竟新房內如何講究,且看下 回分解。
第四三二回
洞房春暖措置咸宜 金屋風和鋪陳華麗
話說殷龍請計全、李昆二人去看新房,計、李兩個當下隨著殷龍去往內室。走過兩 進房屋,到了第三進,在院落左側有一道六角門。進了六角門,是一所小小的花園,內 種了許多梅花,正是大開的時候,芬芳撲鼻,一色清香,彷彿入神仙境界。計全贊賞道 :「這個地方,咱們何修而得此,殷大哥真不愧為神仙中人。」迎面是一排朝南五開間 的樓房,上下窗明几淨,亦雅潔、亦繁華。殷龍在前帶領著計、李兩個,穿過那朝南的 房屋,後面又是一座院落。在右側上有一個月亮門,殷龍進了月亮門。計全在月亮門外 往上一看,見門頭上嵌著一方小匾額,寫著「小桃源」三字。計全、李昆進了月亮門, 裡面壘石為山,周圍皆種著許多碧桃。計全道:「可惜此時正交冬令,若至春間,這桃 花鮮豔,又是一番神仙樂境了。」說罷,因問道:「到底新房設在何處?」殷龍道:「 就在這裡。」計全聽說,抬頭一看,見上首一順三開間朝南的房屋,簷口掛著許多燈彩 ,迎風蕩漾,紅綠相間,一色通明。殷龍帶著計全、李昆二人進了那屋。只見明間上面 擺著一紅木擱幾,左邊擺了一座漆紅細瓷花瓶,瓶中插了許多梅花、天竹;右首一面大 理石插牌,當中掛著「劉阮到天台」的圖畫。兩旁掛一副描金團龍紅箋七言對,兩邊分 排著一色紅木雕花八張交椅。壁間上首掛八幅唐伯虎的「漢宮春色」,當地鋪了五色氈 毯,上面懸著四張大紅紗燈。在擱幾下擺設著一張紅木八仙方桌,桌上也擺著許多古玩 ,桌面前係著一幅大紅平金福祿壽三星的桌帷;緊靠擱幾分擺了兩張寶座。他二人四面 觀看了一回,已是稱羨不已。
猛然間見上首一幅大紅門簾,被風飄起。計全、李昆同一看時,只見一幅大紅貢緞 五彩平金門簾,上面綢額上有四平金的金字:百子千孫;門頭上裝著一塊白絹,畫五彩 和合團的燈匾額;門柱兩旁皆貼著萬年紅貼金字的聯句,寫的是:「世無雙美玉稱完璧 ,稱第一仙人許狀元。」那計全、李昆二人看罷,當由殷龍邀進新房。
一進裡間,只見五光十色,幾有目不暇接之勢。但見迎面一排紅木嵌玻璃豎櫃,櫃 以上四雙一排,兩排朱紅漆的大皮箱。下面箱櫃皆釘著白銅四腳,鎖匙配搭齊整;上面 當中安設了一張紅木雕花大牀,牀上有花板雕刻《滿牀笏》花紋;頂上還有一架牀棚, 是請名人畫就的「織女圖」。上掛湖色湖縐鴛鴦帳幔,大紅緞平金帳沿,鍍金帳鉤,大 紅飄帶;牀上堆疊著五色絲綢被褥,一對鴛鴦繡枕並列中間。緊靠房門擺設著一張紅木 四方桌,上下皆排著交椅;桌上擺了許多芸香爐台並花燭等類。壁上掛著一幅天仙送子 圖,兩邊也懸著七言聯對。對面簷口是一緋兩扇吊窗,上糊著緋色紅紗;窗腳下擺著一 張紅木條桌。廂房迎面也是一排吊窗,一樣的緋色紅紗糊就;窗腳下也擺了一張紅木三 抽屜長條桌,桌上擺設了許多妝鏡、梳箱之類。迎窗戶對面壁上掛了四幅美人琴條,下 面擺著一座紅木雕花衣架。條桌對面一排紅木方幾、四張紅木靠背椅。豎櫃的面前擺了 兩張紅木春凳。計全、李昆二人細細看了一遍,因向殷龍道:「老大哥,你今日代他們 鋪設如此整齊,如此華麗,便宜了小兩口兒受用。這真是佳兒佳婿,溺愛過深了。」殷 龍道:「二位老弟有所不知,咱的賽花女兒雖然性情有些倔強,她卻有一件好處,於『 忠孝節義』四個字上頗能講究,而善事我老兩口兒;就是對於姑嫂分上,她還盡情盡理 ,從不曾恃愛,所以我們老兩口兒看她如此居心,等她嫁人的時節,好好兒的陪送她一 份妝奩,覺得心上才可以過得去。又說我那女婿,見識是大的,逐日所見皆是繁華之地 ,富貴之場。咱若太鄙陋了,豈不給那女婿笑話。又況施大人待我女婿那段恩德,我將
妝奩稍賠得厚些,便是施大人聽見,我也覺體面些了。」計全、李昆聽罷,復贊道:「 老大哥,你真是表裡兼盡、文質得宜,但未免太費心了。」說罷,彼此哈哈大笑。
當下一同出了新房到了外面,計全便指著對過一個房間,說道:「這房間又做何用 ,想也陳設精緻了。」殷龍道:「這個房間,也是為他們兩口兒所設。雖然為他們設的 ,卻還是專為人傑一人。這是怎麼說的,平時料想人傑不能常在這房內,也得另外有個 起坐。所以在這對過,給他收拾一間出來,好讓他做個退步,咱們何不再去看看呢。」 說著,又一同到了對面房內。果然也是陳設精緻,卻不同新房內那一種旖旎風光。計全 、李昆又稱賞了一回。
正自要去,忽聽一陣婦女笑語之聲,打從外面進來。計全、李昆便不敢出去,就在 這裡間坐下。殷龍見有婦女到來,而且是笑語嘈雜,趕著大步出了房門,低低說道:「 有客在這裡,你們到新房裡罷。」他這出去招呼,為的是叫她們不可太為笑謔,恐為尊 客聽見,笑話他們沒規矩。就殷龍出去的時節,計全與李昆便在房內向外偷瞧。但見兩 個二十上下的女子,生得頗為嬌美。原來這兩個就是殷龍的內姪女,一個名李月英,一 個名李秋英。接著是三個,二十歲上下,一個是殷龍的外甥女名喚王蘭珠,那兩個是外 甥媳。後面又是兩個少婦,年紀也不過二十上下,就是殷龍的兩個媳婦。末後一個老太 婆,那就是殷龍的妻子。計全、李昆看罷,卻好殷龍轉身進來。計全、李昆趕著坐定。 只見殷龍說道:「劣兄這幾個內姪女、外甥女,平時與賽花最為親熱,比同胞的還要好 呢。我昨日一起把他們接了來,讓他們與賽花兒談說談說。不過就是專好說笑,未免有 些不雅。」計全、李昆說:「少年人大半如此,這也不算什麼。」說著向外而去。未知 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三回
口占雀屏允稱快婿 夢聯鴛枕竟遂良緣
話說計全、李昆看了新房,由殷龍陪伴出來,仍到客廳飲了一回酒,這才散席。賀 人傑今日卻不曾來,仍在南莊。那屋內有殷龍的兩個兒子陪他。計全、李昆回去,殷猛 、殷勇這才回來。當下計全、李昆就把新房內所有陳設如何精緻,如何繁華,與人傑說 了一遍。人傑外面害臊,心裡卻甚歡喜。光陰迅速,早又是十六。這日一早,殷龍就派 人拿了名帖及衣冠等類過來,請二位大媒並新郎過去。當由計全、李昆將衣冠接過來, 令人傑裝束。不一會那邊又放三乘大轎過來,卻好人傑已裝束停當。計全、李昆先上了 轎,然後人傑也上了轎,還有鼓樂在前引導,一路吹吹打打,不一刻已到莊前。
那莊口上早有人在那裡盼望,一見新貴人已到,趕著有人取了一掛旺鞭點燃起來。 只聽炮聲震耳,那鼓樂更是不住吹打。三乘大轎由正門而進,到了前廳,三人下了轎。 計全、李昆引著人傑趨蹌而進。裡面早有許多親戚朋友迎接出來,一齊進了正廳。計全 、李昆先與殷龍道喜,然後賀人傑由殷龍起挨次行禮,拜見諸親友。見禮已畢,又有儐 相將人傑領人後堂,拜見岳母等人。當下殷龍體貼入微,就命儐相此時不必拜見,隨後 一起見禮罷,儐相答應退出。此時客廳上來看新姑爺的人,已擁擠的數層,你言我語。 有的道:「這新姑爺真是好體面的!」有的道:「你知他生得體面,不知他的武藝更好 呢!」
又有的道:「我是知道他武藝的,那年在我們這裡爭鬥的時節,我們老莊主都不曾 贏他一刀一槍,你道他本領可好不好呢!」
那個又道:「那年他在這裡的時節,那身材比現在還要小呢,看將去真是個小娃娃 ,不過隔了兩三年就長成為大人了。」又有一個道:「看將起來,他不過十八九歲。」 那個又道:「何嘗不是呢。我老說比老莊主的女兒大一歲,今年賽花姑娘十七歲,他一 定是十八歲了。」又有的道:「以我們家賽花姑娘匹配把他,這才是:『天生一雙,地 生一雙』呢!兩個人模樣兒又好,武藝兒又好,真是選也選不出來的。」那個又道:「 如果不是這樣,我們老莊主也不肯就答應嫁他呀。」又有一個道:「不知我們賽花姑娘 曾看見過他麼?」那個又道:「你不是發糊塗麼!你不記得那年,賽花姑娘還與他戰了 好幾陣,兩個人一般的不分勝負。」
大家正說笑之間,忽聞得一片鼓樂之聲從裡面吹出,原來是儐相率著樂人出來,請 賀人傑進去沐浴更衣,參拜天地。當下賀人傑隨著儐相進去;停好一會,復由儐相、鼓 樂將人傑引導出來。只見人傑此時不似進門時模樣,但見朝衣朝服、披紅插花簇簇新一 個新貴人。到了客廳略坐片刻,有莊丁擺上酒席,大家依次入席。今日賀人傑是首席首 座,大家坐定。由殷龍送酒已畢,然後各人胡亂自吃了一頓飽。為的是巳正二刻吉時新 人交杯合巹,因此大家不便鬧酒,惟恐耽誤吉時。且留著量晚間痛飲,因此吃得頗為快 速。午飯已畢,又稍停了片刻,只見儐相來請新貴人登堂交拜。賀人傑即隨儐相進入, 裡面紅氈貼地,殷賽花早有兩位攙親全福太太並喜娘人等攙扶出來。
儐相贊禮,二位新人先拜了天地、祖宗,然後彼此交拜,送入洞房。由賀人傑帶著 紅巾,二人坐牀撒帳,合巹交杯,諸事已畢;儐相在外又請兩位新人出堂,恭拜親戚故 舊。喜娘在裡面答應。不一刻二新人扶出洞房,來到客廳,分上下首站起。此時廳上所 有親友齊列兩旁,只聽殷龍開口說道:「請二位大賓老爺開拜。」儐相迎接奉請,計全 、李昆二人即便上前,儐相便請二位新人拜見,共計拜了四拜。計、李二人亦復回拜了 四拜。那邊殷龍還道:「諸事大賓費神,理當再拜四拜。」計、李二位再三遜謝,儐相
這才止住。接著家內親戚,挨次拜畢。最後請殷龍夫婦暨殷猛、殷勇夫婦,殷剛、殷強 等人,拜畢,諸親友退下。復由喜娘攙扶新娘進房,人傑亦隨了進內。兩位新人就在洞 房稍歇片刻。
儐相復又出來,請諸位親友去看看新娘。殷龍首先邀了計全、李昆二人,其餘親友 亦各隨其後,大家一起來到小桃源。
計全、李昆首先進房。喜娘一見大賓老爺進來,當即請新娘立起迎接。計全、李昆 近前將賽花上下看了一遍,極口稱贊道:「風流莊靜,體態端凝,將來定準是一位夫人 ,真生得好個福相。」說罷,又掉轉頭來望殷龍說道:「老大哥!這是你的福氣。這樣 一對佳兒佳婿,你也算得心滿意足了。」殷龍道:「這總是托老弟及大人的恩典,成全 他們的良緣,劣兄有什麼福分呢。」接著諸親友挨次近前看了一回,無非是稱贊個好字 。大家看過新娘,復由殷龍邀同出去。裡面還有些女眷去看新娘,我也不必細表。
此時是仲冬天氣,俗話說得好:「十一月中,梳頭吃飯工。」
極言日短之意。就是這兩個新人拜堂已畢,送入洞房,交杯合巹,復又出來參拜親 友,大家看過新娘,卻又是上燈時分。只見前後各處所有的燈燭,只點得一色的通明, 如同白晝。殷龍因喜歡熱鬧,又僱了兩班清音,分為前後,演唱曲詞。此時諸事已畢, 兩班清音便一齊打了鑼鼓開唱戲文。只聽得鼓樂喧天,聲音嘹亮,前後都大唱起來。不 一刻廳上又擺出酒席,晚間的首席座便是計、李二位。廳中一順排了兩席。計全年齡稍 長,就在上首一桌首席上坐下;李昆年齡稍輕,就在下首一席首座坐下。殷龍在計全這 席相陪,其餘諸親友各依年齡坐定。
殷龍又叫人將人傑請出來,派他在第三席坐下。人傑再三相讓不敢先坐,諸親友亦 再三相讓,人傑只得坐下。酒過三巡,清音拿了戲目上來,請諸位尊客點戲,乃送至計 全面前請點。計全也不看戲目,只點了一出《滿牀笏》。其次李昆點了一出《佳期》。 再其次即挨到人傑,人傑不敢。先各親友,招呼班頭送往他客先點。各親友有點《教子 》的,有點《梳妝跪池》的,有點《大宴》的、《小宴》的,還有點《賞荷》的,各人 點畢。挨到殷龍點了一出《甘露寺相婿》接唱《洞房》。大家一看殷龍這齣戲,齊聲笑 道:「你看這老兒自命得太厲害了!
誰不知你相得好女婿,你還怕人說你眼力不好,偏要點這齣戲炫耀於人。你這老兒 也未免太狂了。」說罷,大家笑個不止。
於是清音就唱起來。諸親友傳杯弄盞,互相痛飲。酒至半酣,大家皆吃得高興。如 何大鬧洞房,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四回
賀人傑初入婿鄉 施賢臣經過神廟
話說殷龍家內廳上擺列著酒筵,大家酒至半酣,另使廚房內再備一席,送往新房痛 飲。殷龍不便推卻,當即命人前去,反是計全、李昆攔道:「今日天氣已不早了,主人 也連日辛苦了,咱們不必往新房內再去飲罷。停一會時兩新人送進了房,好使主人安歇 。明日再使人傑陪諸位痛飲數杯如何?」大家見說,礙著情面,也就不再深說,只得又 大笑了一會,向殷龍道:「今日便宜你了。」殷龍道:「深蒙諸位見愛,明日再當令小 婿、小女賠罪何如?」大家又笑了一陣,於是又飲了一回酒,這才筵散。卻好清音上的 戲文亦唱完了。計全與李昆說道:「咱們送房罷。」李昆道:「好。」便命樂人作樂, 將人傑送入洞房。大家又一齊到新房內,略略鬧笑了片刻,便即出來。
有喜娘代兩個新人寬了衣帶,隨同丫環、僕婦出了房門,將房門倒掩起來。人傑在 房內,便與殷賽花敘了些闊別思慕之言,然後同入羅帳,共諧魚水之樂。真個是鴛鴦交 頸,其樂如何。
人人皆然,這也不必細說。
明日天甫明亮,即有丫環、僕婦、喜娘之類進房打掃各事。兩新人也就起來。殷賽 花見了這些僕婦、丫環,若有羞態;賀人傑亦未免有些赧顏。當下有僕婦送進面水。二 人梳洗已畢,用了些早點,遂即冠帶起來,出房往內室給岳父母請了安,並與親戚參見 。殷龍夫妻見一對佳兒佳婿,好不心滿意足。當下又贈了多兩見面禮,二新人當又拜謝 。接著又參拜諸親長輩。賀人傑此時就往外廳陪客。內有各女眷們,與賽花說玩話的, 有與賽花昵昵私語的,有與賽花半說半笑半挖苦的;最是他兩個表姊妹,出口尖利。李 月英先說道:「妹妹昨夜可曾與妹夫打仗麼?」殷賽花聽了這句話,頓時臉上飛紅,欲 說不好,不說又不好。接著,李秋英說道:「姐姐你不要說這些舊話了!賽妹妹從今後 我料他將那人要做心肝般看待,還有什麼打仗不打仗呢?即打起來,也是恩打,斷不是 如那年那樣仇打了。」王蘭珠也在旁邊說道:「你們二位都不是這般說,我卻有一句至 公至平的話:沒有當日那般讎仇,何有今日這般恩愛。讎仇其名也,恩愛其實也。有今 日之恩愛,即斷不行再記當日之讎仇。若說打仗一層,我恐從今以後,若有任何人得罪 了妹夫,我們的賽妹妹一定幫著妹夫,去與人家打仗的了。我看你們二位,是要防備些 ,出言不可大意;若觸了賽妹妹的怒,說不定他去告訴妹夫,合同妹夫前來,與我等為 難。你可知妹夫的本領高強,武藝出眾,咱們已聞風先懼了!」李月英道:「你怕,咱 是不怕。為什麼妹夫初到來,就有些屈情之處,即使賽妹妹唆使他出來,料他也不肯聽 信。」李秋英道:「倒也未必盡然,假若賽妹妹使出雌老虎的臉來,我那妹夫嚇就要嚇
殺了,還敢說半字不肯嗎?」殷賽花聽了他們的言語,真是急殺。欲要發作,爭奈是個 新娘,雖然入贅在家,究竟有些不便;若不發作,實在氣不過。忍之至再,只得站起來 ,向她母親房內去了。哪知李家兩個、王家一個,不肯就罷,還要將她取笑一陣,也就 跟了出房。正要取笑,卻好殷龍進來。他們三人向來有些懼怯殷龍,當下也就住口不說 。
此時又是中午,外面僕婦又進來,請她們出去吃酒,由是才把那說笑打斷。當下賽 妹妹才一同出來午飯。外面廳上已擺好了酒席,大家又復入席,歡喜暢飲起來。今日賀 人傑卻陪了眾人吃了許多酒,好一會才筵散。是日就有遠路的親戚,告辭回去。三日已 過,所有各處的親戚皆去,陸續告辭。計全、李昆也就搬到殷龍家住。賀人傑溫柔鄉里 盡得風流,亦頗安心適意,只等度歲以後,打算起身進京;還指望施公奉旨回任,可以 免再跋涉,且可在婿鄉多留戀幾日。哪知事不如願,不足半月,不但賀人傑、計全、李 昆要去效勞供職,便是殷賽花也要幫助乃夫,做一件極大的事;殷家父子,也不免勞力 一番,且待慢慢表來,如今將這邊擱下。
再說施公從六里鋪動身,夜宿曉行,饑餐渴飲,循途而進。走了十里,沿途並無事 件。這日走至直隸大名府界,忽然出了一件大事,幾乎喪了施公的性命。你道為何?只 因大名府大名縣界西南,有一關王廟。這廟亦係敕建的叢林,從前所有住持僧皆是道德 高尚,慣守清規。三年前,忽然從外方來了個行腳僧,到這廟來掛單。這廟內住持名喚 靜性,看那行腳僧恐也甚好,就將他留在寺中供職。那行腳僧名喚無量,卻生得儀表非 俗,以外面看起來,是個有德行的樣子。哪知他姦淫邪盜,無所不為,卻會得一身絕巧 武藝,慣使一條禪杖,有一百餘斤。他外出雲遊,只拿這禪杖擔著物件,外人卻不在意 。靜性將他留在寺中,其先他還循規蹈矩,漸漸的就有些不端,卻還不敢在住持面前放 肆。不料靜性一病奄奄,當因寺內無可靠之人,使之住持;又看著無量外場又好、氣概 又好,即將寺內所有的一切事件,盡交付他掌管,他即做了住持。靜性死後,他也代他 穿孝,各事料理,外人看起來,都說他是個有道的僧人;即是本地的人見了他也還器重 他。更有一件好處,不但武藝過人,還兼能文墨。平時無事,也常與文人來往,詩酒往 還,頗合人意,故傳說開了,即是本地的大縉紳,也詩酒來往。他就此一來,交接上本 地縉紳,他便有了護身符。先暗暗的將廟內常住的僧人,陸續借端逐退,復又招集了他 從前一班朋友,俱是大盜出身。無量見黨羽已成,便日漸放肆。先在附近,見哪村中美 貌婦女,他無論如何,都要百般引誘,奸宿起來;又去各處暗訪,覓到美貌的,他便使 人於夜半搶劫回來,在寺內逞其所欲;其至往數十、百里之外去覓,有哪個不願從的、 貞節的,因此送命,亦不知凡幾。就是失節婦女之家,雖控告到地方官,亦無從緝訪。 一二年來,從未破過案。案雖未破,可是他的膽愈壯愈大,愈過愈放肆了;漸漸又使他 的羽黨往各處搶掠財物,以充廟內的應用。這關王廟的田產雖不甚多,謹小慎微,每年 除去開支,還可以稍餘。他卻揮霍太甚,萬萬不足。
這日施公到了大名府界,離城還有十餘里,走關王廟後經過,忽見關王廟大殿屋上 ,捲起一陣狂風,到了轎前;接著廟門口又是狂風陡起,吹得溜溜圓不散。施公見此大 風,知道有異,暗說:「這青天白日,雲淨風微,他處毫無風絲,為何這廟內如此狂風 ?其中必有緣故。」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五回
遇怪風駐節大名城 訪淫僧私探關王廟
卻說施公見關王廟狂風陡起,知道有異,當命眾人即往大名府城暫住。吩咐已畢, 施公忙與眾人緩緩進城。及至離城不遠,又命分頭進去,不要驚動府縣,只在城內尋一 大客店住下,就說是進京的客商,不可說出實話。眾皆答應,當即分開為兩起,陸續進 城,果然府縣毫不知道。進得城來,就在熱鬧市口尋了一所客寓。這客寓名喚吉升棧。 施公同黃天霸等人均開了房間,分別住下。外面只說途中相識,搭伴進京,客寓主人倒 也深信。晚間,有店小二進來伺候。
施公與店小二攀談起來,因說道:「店伙計,你姓甚名誰呀?」那小二道:「小人 姓陸,排行第三,都喚小人陸老三。
你老尊姓甚?」施公道:「咱姓任。」那小二又問道:「你老貴處是哪兒呀?」施 公道:「咱自北京城裡。」那小二應:「是。」
施公又問道:「陸老三,咱問你。這城外十餘里,那西南上一座大廟,是什麼廟呀 ?」陸老三答道:「那廟叫關王廟,是這裡大名府第一座叢林。」施公又問道:「這廟 內是道士住持呢?
還是和尚住持?一眾有多少人?」陸老三回道:「你老問這廟內和尚麼?」施公道 :「咱只因有個親戚,因與家內淘氣出家,現在有人傳他在這大名府關王廟內居住。咱 走此經過,想去廟內訪一訪咱這親戚,不知可在那裡沒有?但不知這廟內住持,喚做什 麼名號?老三呀,你可知道呀?」小二道:「廟內住持叫無量。你老不知道,這無量和 尚甚有勢力,咱們本地的鄉紳都與他往來。因為腹中甚好,還能吟詩,本地紳士往往到 他廟中閒坐。可有一件,他卻絕不進城到紳士家。今年六月裡,他幾乎吃一場官司。並 非本城的人告他,卻是外鄉的移文移到本縣,說他窩藏婦女,好盜邪淫,移至本縣,一
體訪拿。後多虧本地鄉紳代他公保,方才沒事。」施公聽這話,心忽一動,暗道:「這 和尚並非安分之徒,一定是借本地紳士做護符,窩藏婦女;我何不再盤詰他一番,追究 些破綻出來,本部堂好自做事。」因問道:「陸老三,你曾見過這無量麼?」小二道: 「咱怎麼不曾見過?每年逢三月,那廟內都要做一次水陸道場。小人到了那時也要去玩 半日。那住持僧他也親自登壇,參拜仙佛,宣演經懺;可是他目不邪視,只管說法。事 畢之後下壇,便往方丈去與本地這一班紳士們閒談,或演些經懺,或談論些詩文,從來 不曾聽說有一句閒言。所以今年六月裡那場官司,若非本地紳士保護及地方官知道他平 時的作為,那可真要冤氣他了。」施公聽罷,又覺好生疑惑,暗道:「據此說來,又是 如此規矩,難道無量真是好人,並非是姦淫之徒。卻為什麼他廟內起那怪風呢?倒叫本 部堂好生疑惑。也罷,明日等我去私訪一番,再做區處。」當下用了酒飯。小二出去。
施公暗暗將黃天霸、關小西喊進來,即將看見關王廟起怪風並店小二所說的話,告 知一遍。天霸道:「大人不必過疑,既據店小二所說如此,而且本地紳士又與他往來, 光景無甚邪惡。」施公道:「雖是如此,然本部堂有些不信。不然,何以那陣狂風來得 奇怪?即使這和尚果真清正,難免別有緣故。本部堂要前去私訪一番,若實在無甚奇異 ,本部堂也不致多事去問;若是有些奇異,多代民間除一害,申雪一件冤枉,也不愧食 君家俸祿。」黃天霸見施公是決意要去,知道攔不下來,只得說:「既是大人要去,標 下隨大人前去便了。」施公道:「這倒可不必,還是本部堂獨自前往,料無什麼意外之 事。」天霸、小西只得隨口答應,心中卻是暗想:「他老人家又要去冒險了,若無奇異 也就罷了,若有了意外之事,不但咱們要費事,而且把咱嚇得要死,這是何苦呢?偏生 咱們也不曾見過什麼怪風,偏他老人家又見著怪風,這不是合當有事麼!」二人只管在 此暗想。施公見他二人若有疑慮之狀,早知他們心事,因道:「二位賢弟不要過慮,就 是本部堂前去私訪,也只是隨機應變,斷不有累二位賢弟的。」天霸一聞此言,真急得 三屍冒火、七竅生煙,當下說:「大人!你這是什麼話?難道標下是懼怕不成麼?標下 所以疑慮的,又恐你老人家,萬一有了意外之事,你老人家又要吃苦。標下所以如此, 還是為的你老人家,怎麼說起標下怕受累起來?還求大人的明鑒呢!大人既如此說,明 日便不隨大人前往,不過請大人務要見機而作,早去早回,以免標下掛念。」施公道: 「那個自然的。」說罷,天霸、小西二人退出,即將此話悄悄的告知何路通、李七侯等 人。大家一聽此言,也是說施公多管閒事。眾人議論了一回,各自前去安息。
到了次日早上,施公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飯,便裝了一個書生的模樣,出了吉 升棧,獨自往城外而去。踽踽而行,直走到午後,方見關王廟。到了廟外,先在四面一 看,只見一帶紅牆,裡面的房屋不少。廟門口一順三座大門,對面有大照壁,上寫著六 個大字,乃是:「南無阿彌陀佛。」山門上嵌著五個大字,是:「敕建關王廟。」施公 進了山門,迎山門有座神龕,中供一座韋馱尊神,兩邊值日功曹。轉過韋馱殿,是一座 極大的院落,上面一道台階,以上便是大殿。施公上了台階,迎面一看,見豎著一方大 匾額,上面寫了三個大金字乃是:「關帝廟」。施公暗道:「原來這不是佛殿,是關聖 大帝。」於是進了這大殿,向關帝神像前行了三跪九叩首禮。就這行禮之時,將來意暗 暗祝告一番。參見已畢,兩邊望了一回,這才出殿外。漸至後院,又是一座五開間金碧 輝煌的殿宇。施公抬頭一看,見殿屋上頂嵌四個朱紅磨磚的字是「大雄寶殿」。施公說 道:「這便是佛殿了。」當時又進入裡面,但見中間塑著三尊大佛,兩邊十八尊羅漢, 皆是金裝得極其華麗。當下有小沙彌送茶來。施公接在手中,喝了一口,又遞還過去, 小沙彌接過,便在腰中摸了幾個銅錢,放在茶盤之內。小沙彌將茶錢送在一旁。施公就 在蒲團上坐下,歇息歇息。那沙彌復走過來,合十問道:「施主尊姓,從哪裡而來?」 施公忙答道:「在下姓任,從城裡而來。」因又問道:「你家大和尚可在家嗎?」小沙 彌回道:「現在方丈內,與城裡二位鄉紳老爺在那敲詩。施主亦認得方丈嗎?」施公隨 口應道:「咱也與他會過。」說著立起身來,向殿外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第四三六回
探情由無意遇紳士 借詩句當面諷淫僧
話說施公見說方丈在家,與城裡的紳士在那裡敲詩,當下便出了大殿,欲往方丈而 去。才要出殿門,只見那小沙彌喊道:「施主你向哪裡去?到方丈那兒去,要這殿進去 呢。」施公隨機應變說:「我知道。我要出去小解。」小沙彌又道:「小解這後面有便 處可解,何必出去呢?」施公趁此就回轉身來,向後殿走去。轉過大殿,又是一道朱紅 門。又穿此門,便是一所院落,只見院落內鬆篁交翠,幽僻異常。穿過院落,又是三層 台階,一順三開間,外面擺著一塊粉紅漆牌,上寫「禪堂」二字。這禪堂的門卻是閉住 ,施公便也不進去。左首有個六角門,卻是磨磚砌,貼著「方丈由此進」五個字。施公 看罷,便從六角門進去,但見一道鵝卵石砌就萬字紋的曲逕,兩旁竹籬笆編成麂眼,籬 笆以外種了些松竹,也頗幽靜。施公順著曲逕,走至盡處,只見一道方門,裡面六扇雲 藍灑金的屏門,門上橫嵌著「方丈」二字。施公進了此門,只見山色玲瓏,有二三十盆 鮮花,香氣撲人,芬芳可愛。施公暗道:「如此好境,偏使那禿頭受此清福;便是本部 堂也不曾有一日如此清幽。」
一面想,一面信步走去。遠遠聽得有吟哦聲,施公想道:「照此看來,和尚似非姦
淫兇惡一流了。」想著,已走到方丈。只見一順三間,中間裝有風窗,上面掛著一條秋 香布的暖簾。
施公走到風窗前,將暖簾輕輕掀開。裡面有一道人走出來,將施公一看,當下說道 :「先生從哪裡來?到此尋誰?」
施公道:「咱因慕你家大和尚的詩名,特來拜訪。請你通報一聲罷。」那道人又將 施公上下打量一回。進去不一刻,那道人先走出來,隨後方丈無量亦跟至門首。施公瞥 眼看見,便問那道人道:「這就是你們方丈麼?」那道人答道:「正是。」施公欲上前 ,無量早已迎出,將兩手一合,口中說道:「先生請了!
僧人不知先生惠臨,有失遠迎,尚望恕罪。」施公也答了揖,口中說道:「久仰大 和尚詩名,特來拜候,尚乞見教。」無量道:「豈敢!先生飽學,尚乞裁成。」說著, 就讓施公里面坐。
施公跟了進去。但見裡面陳設精緻,毫無塵俗之氣,施公實深歎賞。無量又將施公 邀入上首一間房內。原來這房屋,是兩明一暗。
施公進房,只見裡面有兩個學究的模樣,一見施公進來,趕著起身迎接,彼此一揖 。無量便引施公,先指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說道:「這位是本城的庚子翰林吳幼山老先生 。」又指著一個五十多歲的道:「這位是本城壬辰科翰林黃宜伯先生。」施公聽說,又 與吳、黃二人重新揖了一揖。吳、黃二位讓施公上座。施公遜了一番,這才坐下。有道 人獻上茶來。吳幼山開口問道:「還不曾請教尊姓大名。」施公道:「學生賤姓任,草 字也樵。」吳幼山又問道:「尊居何處?」施公道:「敝處北京城,爛面衚衕。」吳幼 山又問道:「貴榜是哪一科?」施公道:「說來慚愧,學生是大興優廩膳生。」吳幼山 道:「豈敢豈敢!」接著,黃宜伯又問道:「先生此來,欲向哪裡去?」施公道:「因 為學生有一世伯,是現任山東巡撫,月前折柬相招,命學生前去,就便道經貴地,訪一 至好友人。不期外出未歸,學生未免有室邇人遙之歎!故而假寓客邸,稍候數日,或者 可以相晤。
昨日在寓閒暇,與店中人閒談,說及此間大和尚頗擅詩才。學生因不揣冒昧,特來 相訪,私心想與這位大和尚推敲,不知能允許否?」吳幼山在旁又說道:「這位大和尚 廣結交遊,日與文墨中騷人,更喜結納。難得老先生不棄,惠然肯來,這是大和尚求之 不得了。」無量也就說道:「僧人略識之乎,過蒙本城諸位老先生謬獎,得以忝附末光 ,得交文士。今得任老先生光臨敝寺,倘蒙不棄鄙陋,時賜教言,則僧人受惠多矣。」 說罷,便向施公打量一番。施公一面說,一面也將無量細細觀看。但外面雖儀表非俗, 而且滿面斯文;其實內藏兇惡之形,更多酒肉之氣。為最的,那兩隻眼睛淫光灼灼,凶 氣射人,實非善類。施公看罷,又問道:「某方才從方丈室進來,聞有吟哦之聲,光景 是兩位老先生與大和尚在這裡推敲詩句。但不知大作可能乞賜一觀?」黃宜伯道:「某 等因此梅花大開,在家沉悶非常,特地來此與大和尚作首梅花詩,亦是隨口胡謅,借消 岑寂。既蒙見愛,當得獻丑,尚乞見教。勿吝玉音。」說著已將詩稿取出,送與施公觀 看。施公接在手中,但見一張梅花箋,紙上寫著一個題目,卻是「尋梅」二字。以下便 是一首七絕。
施公吟道:山深水曲靜無嘩,惹得詩人興更賒;到處尋梅尋不到,美人偏在老僧家 !
施公吟罷,哈哈笑道:「好個美人偏在老僧家!老先生之言,有意乎?是無意乎? 然以某視之,當為老先生暫易一字,便成雙絕了。」黃宜伯道:「當易何字?不妨賜教 。」施公道:「如是易來,未免過於作謔,然謂之打油詩,亦無不可。其老字不如易一 小字,豈不即景雙關嗎?在老先生以為何如?」黃宜伯、吳幼山齊聲笑道:「這一字改 得真正趣絕,我兩人要拜你為師了。」施公道:「即景生情,文人遊戲筆墨,大都如此 。
但和尚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謂為絕無美人,亦可謂為真有美人,亦無不可。若在 這個美人,非真正美人,某亦不敢如此失言了。」一面說,一面偷看無量,但見他神色 頓改,侷促不安。
施公看罷,更料到九分了,故意又要吳幼山的詩看。吳幼山也就取了出來。施公看 了一遍,也不過平常詩,無甚新聲,便贊了兩句,擺在一旁。又向無量索觀,無量不得 已,也取出來。
施公接過手中一看,只見上面寫:聞到梅花處處開,騷人鎮日費徘徊;暗香疏影知 何處,踏遍山隈與水隈。
施公看罷,一面贊好,一面又暗暗諷道:「但須和尚費點心,各處打聽打聽,便得 暗香疏影的所在。然以某看來,這暗香疏影,雖綺閣畫樓之畔,蓬門板屋之家,亦多有 之;不必盡在山隈、水隈,要在和尚尋找得法耳。」這兩句話說罷,施公又暗暗偷看無 量的情形。不知無量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七回
辨詩句無量難言 識仇人智能報信
話說施公慢慢的說了那番話,皆是刺著無量的心。無量一聽此言,心中無不疑惑, 暗暗發惱道:「這個人忒也可怪,為什麼處處總刺著我的心,這是什麼人呢?」心中暗
惱,臉上卻有些怒色了。因問施公道:「你這老先學,咱出家人,並不曾與你有什麼難 過,為什麼要鬧僧人頑笑?」施公道:「大和尚忒也見怪,某說的是佛經上言語。大和 尚既參禪說法,怎麼連這佛經也不知道嗎?況且始作俑者,並非某為始,有黃老先生之 『美人偏在老僧家』一句,他已先某而言,某不過假而戲謔,以老字易一小字,這也不 算什麼。至說『暗香疏影知何處,踏遍山隈與水隈』,這是和尚尋梅詩,某亦不過進一 句,不必在山隈、水隈,就是績閣畫樓、蓬門板屋,暗香疏影也是有的。難道和尚定是 派梅花在山隈、水隈去尋,別的地方,就不許有梅花麼?大和尚,非是某強辯,你也未 免少見多怪了。」
這一番搶白,無量頓口無言,半句也說不出,只是暗暗含怒道:「咱若不因黃、吳 二人,咱倒不管他是什麼廩膳生不廩膳生,咱就要結果他性命。他處處打趣我,偏說出 一片大道理,堵住我的口。豈不可惱?」此時臉上就有萬分不善的形色現出,而且露出 殺機。
施公一見,便料得十分。正要拿話打開,免致受他的苦惱,卻好吳幼山在旁說道: 「和尚也不要動氣,任老先生也不須動氣。我們到此為尋消遣,既是你老先生到此,為 慕詩名而來,若因這遊戲筆墨兩人動惱起來,不但結不成方外良緣,倒要變成文字之禍 了。現在天時已不早了,將次日落。咱們進城,還得有十餘里地,不如趁早回去罷。不 要趕不進城,城閉起來,那就費事了。」施公見說,因乘話說道:「若非吳老先生提起 來,某真個忘卻路遠的事了。但今日乘興而來,尚未盡興而返。諸位大作,均已捧讀, 某尚未效顰呈政,擬仍明日與二位老先生約定再來此一聚,好好的做一個圍爐飲酒,聯 句吟詩,不知大和尚可能見納鄙人,不致閉門不納麼?若得容納,當一洗今日惡習,不 涉於遊戲。如不遵者,罰生金谷之數何如?」這一番見怪不怪的話,說得無量倒好笑起 來,暗道:「這分明是個渾人,不然定是書腐。不必說他別的,看他說這些話,也不曾 看看我的臉色,盡著隨口亂道便了。」心中盡管這般想,口裡卻不能不答應,因答道: 「任老先生說哪裡話來?
僧人惟恐老先生動氣再也不來。若老先生仍以僧人為可教,明日務請早臨,以便僧 人領教。」施公道:「如此則太妙了!也可補今日之不足。」說罷,便與黃宜伯、吳幼 山一同站起身來,向無量拱手,說道:「打擾了,明日再來叨教。」又與黃宜伯、吳幼 山謙讓了一回。吳、黃兩位讓他先走。施公又再三遜讓,只得在前走了。吳、黃二人在 後相陪。無量直送至方丈外,才轉身進內。
施公與黃宜伯、吳幼山三人出得廟門,緩緩進城。沿途三人談得頗合適,蓋因都是 學究,所以極談得來。哪知施公當出廟門的時節,迎面來了一個和尚,一見施公,就將 他上下一看,心中好生疑惑,暗道:「這不是施不全麼?」認得施不全的,你道是誰? 原來這和尚名喚智能,在先姓黑名喚一個亮字,綽號黑煞神;本在落馬湖李配名下做一 名頭目,慣使一把戒刀。當施公被困落馬湖的時節,他曾見過;後來李配被捉破了落馬 湖的時節,他卻借水逃走出來,流落在外,做了一二年流寇。後來遇見無量,因與無量 結為生死之交,又經無量勸他削了發,好掩人耳目,他就改名智能。所以現在也在這關 王廟內。他日間無事就在各處巡風,打聽有什麼大注財物並美貌婦女,打聽實在,就回 來送信與無量,就著分派人前去搶劫。無量手下這一班師弟兄卻也不少,共有十八名, 喚做十八羅漢,個個皆是武藝超群,本領出眾。一律是智字排行:一個喚智亮,綽號賽 金剛,使一把中耳潑風刀;一個喚智明,綽號鐵背漢,使一把五股叉;一個喚智化,綽 號三太保,使一把戒尺;一個喚智武,綽號伏地太保,使兩把雙刀;一個喚智慧,綽號 飛毛腿,使一根齊眉棍;還有智行、智空、智其、智悟、智性、智靜、智誠、智定、智 法等人,皆是武藝出眾。惟有智慧那兩條飛毛腿,一日可行五百里。只要在五百里之內 有了財爻,或是見有美貌婦女,他便去搶劫,到來往返,只消兩日,從來不曾被人捉住 。更兼那齊眉棍有五六十斤。更有鐵青漢智明、賽金剛智亮,飛簷走壁,其快非常,而 且他二人兩般兵器,亦復超群出眾。無量看重他們三人,就是搶劫來的財物、婦女,都 與他們這一起人大家享用。這十八人,平日卻不常見面,都在外面時多,即使回廟,多 半在禪堂裡,關著禪堂,不使外人看見。
黑煞神智能進了方丈,一見無量,便問道:「師兄,今日有什麼客人到來?」無量 見他問得詫異,因即說道:「賢弟,你向來不曾問過這些閒事,今日忽然問我有甚客來 ,卻是何故?」智能道:「師兄!我問的不是熟客,問的是什麼生客到來不成?」無量 見問,更加疑惑,因答道:「有是有的,但有一個十不全的模樣,他自稱姓任名喚也樵 ,北京人氏,是一個優廩膳生。說因山東巡撫與他有世誼,請他到巡府衙門做師爺,他 路過此地,要看一個至好朋友,不期未遇,住在客店。
聞得愚兄的詩名,特地前來拜訪。愚兄見他倒是個書生本色,覺得還有些傻氣。彼 時黃翰林皆在此處,便與他談了一陣詩詞,才走了沒一會。他臨行時,還說明日再來與 愚兄聯句吟詩。就是這個任也樵,並沒有別的生客了。」智能又問道:「他還是與黃翰 林、吳翰林二人一齊來,向來與他們二位相識的?
還自獨來的呢?」無量道:「黃翰林、吳翰林本不認識他,還是這裡相識的。賢弟 追問他做甚?」智能道:「他獨自來的了。」無量道:「不錯。」智能道:「小弟問你 ,那總漕施不全,兄長可認得他麼?」無量道:「咱不認識。」智能又道:「師兄不認 識,這也罷了;可曾聽別人說過這『施不全』三字麼?」
無量道:「怎麼,聽說施不全這贓官專與咱們一路上的朋友作對,誰不恨他,要將
他碎屍萬段呢!」智能道:「師兄可知今日來的那個任也樵是誰?」無量見問這句話, 忽然將他提醒過來,便說道:「難道他是施不全麼?」智能說:「不是他還是誰呢?你 不問他姓,但看他那十不全的樣子,就該明白了。」無量聽說,直氣得三屍冒火,七孔 生煙,大喊不止。智能道:「師兄但如此發怒,有何益處?須得想個方法兒將他捉住。 」
不知他們想出什麼法兒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八回
賊禿尋仇遣刺客 英雄有眼識兇人
話說無量見智能叫他想法將施公捉住,以免後患。當下無量說道:「照賢弟看來, 怎麼去把他捉住呢?」智能道:「就此趕上前去捉回來,又有什麼難處,這不是手到擒 拿嗎?」無量道:「話雖如此,可有一件難處:他是與黃、吳兩個翰林一起走的,你若 此時去趕著他捉住,這黃、吳二人看見,豈不是要免後患反弄出後患來麼?」智能道: 「這怕什麼?黃、吳兩個翰林,他從不曾見過小弟,他知道是誰呀?」無量道:「他雖 不曾見過你,咱們卻有一件礙眼的處:在你我皆是和尚,他二人豈不疑惑?」智能道: 「他二人絕疑惑不到這廟裡來。」無量道:「這話料不定。咱們今年三月裡不鬧那件事 ,縣裡沒有拿訪咱們的消息,今日沒這件事,他們二人再疑惑不到此處;既有三月裡那 件事,今日若做了這件事,他二人也就要疑惑到這裡來了。賢弟這個法兒甚不妥當,還 是另想他法方好。」智能聽說這話,也甚有理,因道:「如兄長所說,難道就放他過去 麼?他今日獨自前來,小弟料他居心不存好意。若不將他置之死地,恐怕不出十日,就 要壞事了。」無量道:「愚兄卻有了主意,想請賢弟尾隨他後面,單看他進城住在哪家 客店,然後回來送信,再使智明、智亮兩位前去,將他刺死,豈不是兩全其美麼?又不 礙黃、吳二人的眼,咱們又免了後患。賢弟你看如何?」智能道:「此計雖好,在小弟 看來,還嫌慢。若等小弟訪實他的住處後,再來送信,然後再使智明、智亮二人前去, 這一往還,萬一他走了,又往哪裡去趕?」無量道:「他怎麼能走得這樣快呢?」智能 道:「等我探明住處,趕緊出城回來送信,再同智明二人進城,那時城門已關了,必不 能越城而進,勢必等到天明方能進去。等了天明,還能行刺嗎?既不能行刺,保不定他 明日不走。而況還有一說:即使他不走,我料他斷不是一人住在客店,一定還有他的從 人,如黃天霸之類保護著他。就是那年在落馬湖,也見他前來私訪,後來被人困他在湖 內,准料無人知覺。依李大王的初見,當時把他殺死,倒也罷了;後一轉念,將他困在 陰井內,要叫他活活餓死。就此一來,反被黃天霸等人將他救出,大破了落馬湖,把李 配等人一眾拿去,治了死罪。弄得畫虎不成,反被犬害。只因施不全,看他那種三分不 像人,七分不像鬼,卻是詭計多端,神出鬼沒;又兼黃天霸等人武藝高強,本領出眾。 所以要捉施不全,都要出其不意,還要飛刺得快,使他那一眾保護的人,迫不及防,才 可有益。若稍遲延,就不能下手了。因此小弟覺得兄長這條計太緩,還須另想別法為是 。」無量道:「除卻愚兄,賢弟可再想一個法兒,說來大家商量得至妥至穩去乾。俗語 說得好,『開弓不許回頭箭』,方才高妙呢!」智能道:「正是此話咧。在小弟的愚見 ,現在小弟即行前去,尾隨於他,師兄即趕緊使智明、智亮二人也尾隨在後。小弟一進 城,他二人也就進城,相離總不能遠。能於城裡空闊處得手,就將他刺死更好。
萬一不能,只得認定他客寓,智明、智亮可於三更時分,竄身進去刺死他。小弟在 店外巡風,以防他保護人等。如此辦法,覺得較為快速,或者可以得手。其實最好是此 時趕即前去,不須怎麼費事,只要走在他背後,出其不意給他一刀,包管他見閻王。爭 奈又礙著黃、吳二人的眼,這事可冤不冤呢!」無量道:「賢弟你就此去罷,諒這施不 全走得慢,不能與黃、吳二人並行。他一人落在後面,只要所過之處,沒有人煙,賢弟 也可照你這法兒去辦,不必一定的。就是一刀結果了他,也未為不可。愚兄也就命智明 、智亮二人前去。」智能答應,隨即提了戒刀,大踏步轉身而去。出了廟門,直向前趕 。
這裡無量也就密請智明、智亮到了方丈,告知一切。二人一聞此言,只氣得怒不可 遏,因說:「施不全你這贓官,今日大概是你死期到了。人不去尋你,就是開恩,讓你 活在世上,多活幾年,你反不知足,反要來尋俺們。這可不怪咱們心毒。」
罵了一頓,又向無量說道:「師兄你盡管放心,咱們兄弟此去,包管將這贓官捉住 ,以免後患便了。」無量道:「全仗二位賢弟相助。」智明、智亮回道:「不敢。」說 著,也就轉身出外。到禪堂裡,各人藏了利刃,換了一身夜行衣,外面仍將法衣披上, 直奔廟外而去。
且說智能在先追趕前去,走了有十里開外,遠遠的見著施公還與吳、黃二翰林在前 ,一踮一跛的緩步,一路開談。走了一會,已見城門。智能想道:「咱可要緊兩步,跟 著他進城方可。若放他先進城,城裡人多路歧,只要二三個彎子一轉,咱就不知道他走 向哪裡去了。」一面想,一面緊兩步趕下來,沒片刻已跟在施公後面。又一刻,二人與 施公進城,智能也就隨後進城。只見施公走了兩三街,便與黃、吳二人分別。吳、黃二 人走向東街;施公走向西街。智能故意退後幾步,讓吳、黃二人走過,又趕下去。不提 防李七侯從裡面走來,一見施公,彼此打了個照面,並不曾說話,讓施公走過,他便跟 隨在後。
再一轉臉兒,見後面跟隨了一個和尚,滿臉兇惡。李七侯心知有異,故意裝不看見 ,反向岔路而去。等智能走過,他又從背後趕來,即在後面察看,只見那和尚跟定了施 公。李七侯看在肚內,好生疑惑。也就跟了一回,不一刻已到吉升棧,施公進了客寓。 智能跟在客寓左右看了好一會子,這才轉身而回。
李七侯看了這般光景,早已明白。一見智能回身,又向旁邊一閃,不使智能看出破 綻,遠遠的看智能走過去,再出來大踏步向客棧而來。進了客店,直奔後進。此時黃天 霸等人尚未回來,多半是出城迎接施公,恐怕有什麼。既見了,就不能不格外小心防備 。若不去尋找天霸等人,又恐到了夜間有了意外事,一人兼顧不及。正在納悶,卻見天 霸回來,一見李七侯,便問道:「大人回來了麼?」七侯道:「回來了。」天霸道:「 既回來了,咱去叫他們不要出城了。」七侯道:「他們在哪裡,把他們喚回來罷!恐怕 保不定,今晚要出大事!」天霸道:「這是何說?」七侯將遇見智能跟定施公說了一遍 。天霸詫異道:「果有此事麼?」七侯道:「誰騙你來?」天霸答應一聲,即轉身出去 。尚未到城門,只見關小西、何路通、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五個人匆匆行來,天霸 趕上前,打了個照面。大家一見,隨又打了暗號。天霸等一聽暗號,也就轉身陸續回寓 。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九回
黃總鎮客店說來由 惡賊禿黑夜雙行刺
話說黃天霸等人一齊回至吉升棧,李七侯將上項的事說了一遍。七侯道:「我等且 進來問一問大人,到關王廟的時節,見了和尚是什麼光景?然後就明白了。」當下天霸 即至裡間,先給施公請安,然後問道:「大人今日到關王廟,曾遇見和尚麼?還有什麼 形跡可疑之處?」施公見問,便將如何評詩,如何諷刺,無量如何怒形於色,只礙著黃 宜伯、吳幼山不便翻臉,只辯了兩句,後來又用言語辯駁了一番,和尚無言可對,及至 臨行時,又如何約定明日再去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天霸道:「似此看來,那和尚並無 什麼惡處了。」施公道:「外面雖如此,只見面色不善,兩眼的淫光灼灼射人。本部堂 當諷他的時分,偷眼瞧見他,乃實在有虛心之處。本部堂也因那和尚似非善類,所以借 口回來,若留戀在彼,難保無意外之事。」天霸道:「大人還遇見什麼和尚麼?」施公 被這句話一問,猛然提醒,說道:「本部堂在先進廟時,只不過有一個小沙彌,後來出 廟門的時節,見迎面又來一個和尚。這和尚也非善種的樣子,將本部堂瞧了一眼,他隨 後就進廟去了。」天霸道:「大人幸虧回來,不然恐又要為他所算了。」施公道:「賢 弟何以見得?」天霸就將李七侯遇見和尚跟隨施公背後、關小西等看見
和尚進城的話,說了一遍。因道:「大人明日可不要去罷。」施公道:「本部堂也 不過那般說法,本也不去了。滿擬明日想令賢弟前去,再探一番。」天霸道:「這倒使 得。」說罷,即便退出。卻好店小二送進晚飯,大家便飽餐一頓,然後就各自安寢。
再說智能將施公住處,看在眼內,當下便找智明、智亮商議。可巧智明、智亮從城 外進來。智能便暗暗的遞了消息,於是兩個賊禿一齊走到僻靜處所。智能與智明、智亮 商議道:「如今這施不全贓官的住處是打聽明白了,但不知二位師兄如何辦法?」智明 道:「且待三更時分,咱與智亮同去,定將這個贓官刺死便了。」智能道:「依小弟的 愚見,三更遲了,施不全他左右保護人多。常聞人說,他們每夜到二更過後,便分班保 護,為的是有備無患。若至彼時再去,萬一被人看見,雖不至於給他拿住,但於事究無 益了。不若趁他們未上班的時節,給他個毫無準備,於事或者有濟。好在你二位身輕似 燕,不似小弟這笨漢,不能上高。二位師兄以為何如?」智亮道:「這個法兒倒也好。 」說罷,去街市上尋了一個小飯店,三人用飽酒飯,就在飯店內稍行歇息。
約至二更將到了,街坊上少人來往,智明、智亮、智能三個賊禿,便出了飯店,走 奔吉升棧而來。到了客寓門首照壁後面,三個賊禿揀那黑處站立。智明、智亮便將外衣 脫去,交智能拿著,向他說道:「賢弟你就在門外巡風,若有人出來,只要看準了是施 不全手下的人,便用刀去砍。」智能答應。當下智明、智亮各帶了兵刃,繞出照壁,直 奔吉升棧而去。走到吉升棧後面,兩個賊禿便一躥身,皆上了屋面。由是躡足潛蹤,各 處尋找了一會,不知他住在哪裡?忽然見後院內有個人影一晃,智亮瞥眼看見,登時一 晃身,也就跳下屋去,跟著人影兒,躡足潛蹤跟隨下去。再一細看,原來是個店小二打 扮,前去登廁。智亮遠遠觀瞧,見那店小二進了廁所,才將褲子褪下來,智亮手提刀來 ,一躥身躥到廁所,將手中刀即在小二面上一晃。小二隻一嚇,向後一仰,幸虧這坑廁 上有木板,人不能跌陷下去;若無木板,這店小二早就請他吃糞了。智亮也不管他什麼 ,當即一彎腰,將店小二提出廁所,到僻靜之處,將他擲在地上。復用刀架在他項上, 說道:「你若喊,咱就一刀結果你的性命。咱且問你,這店內有個施不全,住在哪一間 屋內?你且說明,饒你狗命;若有半字虛言,咱師父的這口刀是不留情的。」那店小二 ,在先被他那口刀一晃,早已嚇了個半死人。被他提到此地,再用刀架在他項上,看官 你道那小二可怕不怕麼?智亮盡管問,那店小二盡管不答,原來已是嚇昏過去了。智亮 見他如此,復又等他醒來,然後又問。店小二說道:「求客爺饒命!小人實不知有什麼 施不全。咱店內住店客人,倒有二三十位,卻沒有一位姓施的。小人若有誆言,情願千 刀萬剮。」智亮聽說,因暗道:「我又問錯了。想他是不知道,不可冤枉他。」因又問 道:「你既不知道這姓施的,咱且問你,爾店內有個十不全樣子的客人,住在哪裡?這
個你該知道了。」那小二道:「那個客人不姓施,他姓任,這是有的。他卻住在中進那 上首的那房間內。小人方才走那跑出來,你老要尋他,他還不曾睡呢。」智亮又問他道 :「你既從他那裡來,可知他在房內幹什麼?」小二道:「他一人在燈下觀書。」智亮 道:「你話可真麼?」小二道:「小人焉敢撒謊!你老不信,且請去看。」智亮聞言, 滿心歡喜,因道:「咱本待送你狗命,因你說出真言,饒你去罷。」說著,就用刀在小 二衣襟上,割一塊衣襟,放在小二口內,使他不能聲張;然後在腰間掏出麻繩,給小二 捆綁起來,就將他拋在一旁。然後,智亮復躥身上屋,直奔客店中進而來。
卻好智明在前面屋上老等,一見智亮已來,兩下一擊掌,彼此心照。智亮在先,智 明在後,兩人便走到上首房間屋上,輕輕的由屋簷上倒掛下來,向房內看去。不看則已 ,這一看,把兩個賊禿只喜得心花都開了!原來施公所住的這個房間,屋簷下那六扇窗 格只關著兩旁四扇,中間兩扇卻是大開。所以這兩個賊禿一見,心下大喜,暗道:「這 真是天助我等成功了!
難得這窗格也不曾關閉,由此進去,好不便當。」雖然如此,他們不敢冒昧,惟恐 是誘著,且恐施公不在房內。復探身細細看了一遍,只見房內靠東首牆壁一張方桌,桌 上點了一盞油燈,卻不十二分明亮。施公坐在上面椅上,手扶著頭,在那裡打盹。智亮 看罷,暗道:「合該這贓官要死了。窗格既不關,又在那裡打盹,咱還在這裡做什麼呢 ?」心中想罷,便一翻身跳落在地。智明見他跳下去,他也隨即跳下。二人一齊跳在地 上,真個是毫無聲息。只見智亮看見窗門,將身一縮,一個箭步躥到裡面,就舉手一刀 ,認定施公胸膛刺去。不知施公究竟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回
中金鏢智亮被獲 免大難賢臣受驚
話說智亮進了施公的房,劈面就是一刀。只見施公身子一歪,向旁一晃,跌倒在地 。智明在外看得清楚,心中大喜!以為施公一定被智亮刺死。說時遲,那時快,正要進 房幫助智亮動手,忽然又見智亮跌倒下來。智明心知有異,趕著躥身進房,拔刀來救。 尚未走至裡面,忽見裡面一物,直向面上飛來。智明說聲:「不好!」旁著身子一偏, 轉身就走。正待轉身,那迎面來的一物,已在肩頭擦了一下。智明知道中了暗器,不敢 進房,還是急急思想逃走。再一細看,只見房內跳出一個人來,手持大刀,大聲喝道: 「賊禿可認得黃天霸麼?」
話猶未完,早已迎面一刀過來,此時智明哪敢怠慢,急急將刀招架。未及兩合,只 聽一片聲喧說:「不要將這賊禿放走了。」
說著,關小西、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等人,各執兵刃,圍殺 過來。智明見事已敗,又見這裡人多,哪敢戀戰?只得且戰且走。正欲想走,無如你一 刀,他一棍,包圍得如銅牆鐵壁一般,萬難分身逃走。還虧智明武藝過人,不然早被天 霸等捉住。
彼此大殺了好一會,只見王殿臣大喊了一聲:「不好!」早咕咚一聲,栽倒在地。 原來王殿臣大腿上被智明刺了一刀。智明就趁此睹著空兒,往屋上一躥。接著黃天霸、 何路通、李七侯亦就追趕上去。正往上躥,忽見上面嘩喇喇一片聲喧,拋下許多物件來 ,照黃天霸等三人打下來。智明早一溜煙飛走逃去了。及至天霸上去,已是趕他不及。 原來智明由屋上逃走至後垣牆,當即跳出。卻好智能仍在那裡巡風。此時已是三更過後 ,智明一見智能,即悄悄的打個暗號,說道:「再想法兒,快走罷!」智能一聽,便知 未能得手。等走至僻靜的所在,智明方將以上的話,告知與他。智能方才知道,因說道 :「咱們到哪裡暫避一避,候天明才好出城。」智明道:「你且隨我來。」
不一刻到了一個地方,智明上前敲門,只聽裡面有人答應,將門開了,放智明、智 能走進去。當下那婦人見了那智能倉皇,便開口道:「你等為何慌張得如此呀?」智明 即將以上的話,說了一遍。那婦人道:「既如此,且在此暫避一夜再說罷。」當下兩個 賊禿安歇下來,且待天亮,再回廟內送信,暫且按下。
再說天霸等見智明逃走,他等也不追趕,恐怕房中那個賊人還要逃走。因即趕到房 內,看了一看,見智亮仍昏臥地下,不能動彈。天霸即令人將他綁起來,以便明日送交 本地官審問。此時客寓的人都知道捉住刺客了,也都起來看視。不一刻將智亮綁住。此 時智亮已醒過來,心中好不切齒。施公便命人看守好了,以便送縣。你道施公明明坐在 那裡打盹,智亮明明將刀刺去,這施公又明明將身子一歪,跌倒在地,是施公明明被智 亮刺中,又為何這施公並不曾死,而且未受微傷,反是智亮中了暗器被擒,卻是何故? 原來天霸自從與施公說明,忽遇見和尚隨尾在後,囑令施公不必再去關王廟之後,他便 回到自己房內,用晚飯略歇了片刻,準備三更將近,再行起來去保護施公。哪知到了二 更將近,忽聽屋上隱隱有腳步聲,這種聲音,若在稍微心粗的人也聽不出。只因他心細 神定,刻刻留心,聽了這腳步之聲,當即暗自說道:「不好!屋上有人。」即刻立起來 拿了刀,即奔施公房內而去。打從院落經過,將頭仰起一望,屋上一看,只是有個人影 兒一晃,早不見了。天霸便知道有了刺客,此時也不及喊眾人,趕奔到施公屋內,見施 公在那裡打盹,施安也在旁站著。天霸看見施安,即向施安招招手。施安過來,天霸向 耳畔邊說了兩句話:「等賊人來時,協力兜拿,房中自有我保護。」施安即便出房,前 去招呼何路通等人。天霸又不肯驚動施公,復又想道:「我何不用個法子,將賊人引誘
進來,使他中我這條計。」因輕輕的將窗格開了兩扇,他便伏身躲在施公背後,引得賊 人進來,好去捉他。所以智亮進來的時節,做夢也想不到,天霸躲在施公背後。但見施 公坐在那裡打盹,又見房內並無一人,因此躥身進房,拔刀就刺。哪知天霸等來得切近 ,先將施公坐的那張椅一挪,施公已坐立不住,身子一歪,跌倒下去。讓出個檔兒,他 便出其不意,一鏢認定智亮下部打去。智亮哪裡防備?正中大腿胯,腿只一軟,一負痛 ,所以向後便倒,栽倒在地。及至智明見智亮栽倒,知道不妙,趕著進房,預備救助, 又見迎面飛來一物,這也是天霸見第二人來,滿想「一箭射雙雕」,因又祭上一鏢。
不意智明躲得快,不曾打中,只在肩頭上擦了一下,依舊被他逃走。這就是智亮被 擒,施公免禍的原委。若不補說明白,看官又道小子敘事不清了,閒話休提。
且說施公見已擒住刺客,而且是個和尚,心中大喜,向天霸道:「若賢弟不能未事 先防,施某今日定為這賊禿所害。」天霸等答道:「標下沐恩,何足掛齒?還是大人的 洪福罷了。」說著,大家知已無事,便去安歇。次日一早,施公即將店主人以及住客, 一並請來,招呼他們一切。店主人見捉住刺客,施公等人正要將他送往本縣懲辦。現在 一聞施公招呼,當即進來。
施公便將以上的事說出,店主人方知施公是欽差大臣漕運總督,現在進京陛見。當 下只一嚇,趕緊跪下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尚求大人恕罪。」施公道:「店老闆 !你且起來,不須如此。」店主人謝了一回,當即爬起退出,約束伙計,招呼客人,果 然並未洩露。施公又寫了一封信,著施安送往大名府投遞。
大名府知府章有為接到此信,閱看一遍,只吃驚不小。當即傳了大名縣,一同來吉 升棧給施公請安,並問明各節。施公接見之後,且問了兩句閒話,隨後說道:「本部堂 要借貴署,審一審那個刺客。」章知府唯唯應諾。卻好此時,所有人夫轎馬已紛紛到了 吉升棧門首。有人進內回明,章知府便請施公暨眾人,一齊搬往衙門居住。一面又派差 役押著智亮,回大名府而來。不一刻施公到了大名府,章知府暨大名縣知縣王智?,也 跟隨施公進內。請入書房坐定,有人獻上茶。章知府知道施公尚未用過早點,即令廚房 趕速辦了早點,請施公與大眾人等飲食。施公用了早點,便命章知府飭令各差役站堂伺 候。欲知審出什麼情節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一回
慣用騙供細審情節 難熬刑法盡吐真言
話說施公飭令章知府傳齊差役,站堂伺候,以備審問刺客。不一刻通班書差俱已傳 齊,皆在堂上伺候。施公又命在二堂審問,不許閒雜人等進內。章知府又傳命出去,差 役奉命,即刻將人驅逐殆盡;來到二堂,請施公升堂。黃天霸等亦立在案旁,章知府、 王知縣隨施公旁坐在側。
施公升了公座,兩旁下人吆喝已畢。施公命帶刺賊。下役答應,頃刻將智亮押推到 堂。那智亮立而不跪。施公喝令:「跪下!」智亮兩眼圓睜,望著施公,罵道:「不全 呀!咱師父不幸為你手下所擒,這也是咱不謹慎之處,誤中詭計。今日既被你捉住,當 殺當剮,速速行刑,不必多問。」施公見他如此,因想道:「本部堂若要嚴刑拷問,定 挺刑不招;不若用騙功騙他,或者可得實情。」正自暗想,忽聽兩旁差役吆喝道:「好 大膽惡賊!見了大人,還敢出言不遜,不給跪下,咱知道你皮肉要吃苦了。」智亮亦復 大罵不止。施公趕著說道:「你等不必如此,且等本部堂說來:凡行刺的人,皆是本領 出眾、武藝超群、敢做敢為的好漢。本部堂向來敬重這一起人的。況且本部堂自從初任 江都,即有刺客與本部堂為難。後來被擒,本部堂欽佩他們的本領,有的是收服在門下 ,有的問兩句,即放他去的。譬如黃總鎮當初也是前來行刺,後來被擒,本部堂勸了一 番,他便誠心歸服。到而今功成名就,連皇上都誇獎他武藝出眾,累建大功,賞他記名 提督,實缺總兵,也是一位大人了。這和尚前來行刺本部堂,都以為行刺欽差大臣,是 個殺罪。要知道所刺之人是否身死?若已經被他刺死,無論當場就獲,或事後緝拿到案 ,只要果是正凶,斷無可赦之理;若並未將人刺死,自己已為人獲,這必須拿問官廳, 就要問明他的根底,還是故殺,抑是有人指使。倘是故殺,還要問明他究為何事?如可 寬解,也當減一等問罪。設或因人指使,自身為從,指使為首,應得之罪,還歸指使之 人。如此代他分判,他豈有不感激之理?若一概繩以法律,制以科條,未免有屈了好漢 。」
施公說了這番話,正要使智亮打動心意,回轉口來。哪知智亮聞施公這番話,竟入 了施公的圈套。當下撲通的往地下一跪,口呼:「青天大人呀!你才是一位聖明的青天 大人哪!咱只聞人言說:『你是個江湖上的對頭,與綠林中豪傑為難。』哪知耳聞不如 目睹。咱今見你大人這般如此,可實在人的話冤透了你老咧!哪有如此青天大人,甘與 咱綠林中為仇,難道這不是冤透了大人麼?」
施公見說,心中大喜,便和顏問道:「本部堂且問你,爾叫什麼名?在哪裡削髮? 既有這身本領,為何要做和尚?既做了和尚,現在哪座廟裡?又為什麼不拜佛參禪,反 來做盜,行刺本部堂?看你倒也是個好漢,恐怕也是受人指使罷?你且從實說來,本部 堂定不難為你的。你若不盡情吐出,本部堂可是不容情了!你說出來,本部堂從輕釋放 你。好好兒講。」智亮在下面見了施公和顏悅色,並無一點難為他的話,心中想道:「
咱何不盡行招出?不使皮肉受苦,或是還可得些好處。那黃天霸當日也是如此,咱們是 盡知道的,並非他謊言。咱說出來,若他高興,也可以賞咱的功名,咱何必不招呢?」 正要向上招,復一想:「咱不要上了他的當。仔細想來,他這些話,分明是來騙咱的。 咱若招供出來,給他得了實情,一定帶人前去毀廟。將咱師兄弟捉住,到後來一並問罪 ,哪裡還有什麼好處?這不是夢想嗎!咱可不要錯打了主意,還是不招的好。」
因又大聲喝道:「施不全呀!咱師父幾乎上了你的詭計,你這番話,分明是騙咱的 口供。若咱實供出來,你又不是如此了。
咱何必被你騙,害了旁人?咱是不招的,前後總是死,聽憑你這贓官便了。」
施公見說,頓時勃然大怒,將驚堂木一拍,口中罵道:「好大膽的賊禿!本部堂先 看你是個好漢,有心提拔,不肯加罪,只要你說出指使的人來,就免你的罪。哪知你怙 惡不悛,反把本部堂的美意看壞了,實屬不法已極。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然後再問 。如若不招,再看大刑伺候。這是他自討苦吃,怪不得本部堂狠心了。」說著,即望黃 天霸使了個眼色。
天霸會意,正要過來,忽聽兩旁下役吆喝一聲,來拖智亮。天霸趕著攔道:「你等 且慢拖他,待本鎮再勸一番,好使他知道。」因即走過來,便即設身處地將自己行刺的 事,一直至今,如何待他厚恩的話,又勸了智亮一遍。又道:「大人從來是不撒謊,你 放心罷。你若將細情招出,大人包管有好處與你。你若不信,本鎮可代你做保。在本鎮 看來,還是招的好。」智亮道:「你這小子,也盡為騙人,誰信你的話?」天霸道:「 你若不信,不干我事,只要你受得住那等夾棍拶子!此時尚可來得及,只要你吐出實情 ,大人面前,咱就代你做保,亦未為不可。你從實說來罷。」智亮聽說,又向天霸道: 「咱也不上你的當。你這小子,但圖自己功名,不顧當年之義氣。逼死義嫂,殺死義兄 ,誰似你這無義氣的種子。或剝或剮,咱自現成。若要使咱招供,咱也不知道什麼叫做 供,只知道義為重。
咱告訴你實話,咱的同類多著呢。」說著,又向施公道:「施不全你若將咱斬了, 便二十年一過,又是一個好漢,也不算什麼。而況咱自有兄弟們前來報仇雪恨。你小心 便了。」說罷,復大罵不止。
施公此時,真是不能再用騙功了。只得喝道:「爾等速將這賊禿拖下去,重打四十 大板,然後再問。」下役答應,即刻將智亮拖下來,一五一十,用足了勁,打了四十大 板。足打得皮破肉綻,鮮血直流。施公又命將他推上來,問道:「你招是不招?」智亮 道:「你不過打咱這板子,咱早已說過,連殺頭也不怕,這板子就算事了麼?咱不知道 什麼招不招。你這贓官要打,再重重的打一頓,咱若討饒,就算不了是個好漢。」施公 見說,又命抬夾棍,下役答應。頃刻將夾棍抬上,把智亮翻倒在地,將夾棍在腿上夾起 ,兩邊人拉定繩索,只聽施公示下。施公又問道:「爾招是不招?」智亮道:「你這贓 官,怎麼這般囉嗦,要夾便夾,不必多問了。」施公又命:「快夾起來。」一聲未完, 下役答應。頃刻將繩子一收,只聽格嚕囌響,早將智亮的腿幾乎要夾斷了。此時智亮已 昏暈過去,施公命且鬆下,叫人取了涼水,在智亮臉上噴了一口。智亮醒來,施公又問 道:「招是不招?」智亮還是熬刑。施公又命:「將他那一條腿再夾起來。」下役答應 ,即刻又將那條腿又夾將起來,照前一樣。智亮此時已不能再熬,心中悔道:「咱早知 如此,有此厲害刑法,不如招了。事到此時,咱若再不招,還不知道有什麼厲害刑法呢 !不如招罷,以免皮肉受苦。」心中想罷,大聲呼道:「施不全你鬆開來,咱告訴你便 了。」施公見他招了,便命人將他鬆開來,好使他從實說來。這才是個:「民情是鐵, 難逃官法如爐。」畢竟招出些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二回
案情重大知府調兵 淫惡難逃總鎮獻計
話說智亮受刑不過,口呼願招,施公命人鬆了刑。施公問道:「你將實話招來,本 部堂自可寬免於你!」智亮道:「咱叫智亮,現住城外關王廟;咱師兄名喚無量,現為 該廟中住持。
同類共計有十八弟兄,名喚十八羅漢,各人皆是本領出眾,武藝超群。」施公又問 道:「爾為什麼前來行刺本部堂呢?」智亮道:「只因大人昨日到咱廟內去了一趟,咱 師兄無量並不認識大人的面目;後來是咱師弟黑煞神智能在廟門口遇見,他便到方丈裡 告訴師兄,說是:『大人叫施不全,此來必非好事,一定私訪咱們的隱處,若不將他捉 住,後患無窮。』咱師兄就問他,何以知道?他說:『從前在落馬湖見過,因此認得。 』咱師兄聽他此話,就叫他想個法兒。他就說:『最好是前去行刺。』無量便信他話。 又因他不能上高,便命小人與智明前來行刺,智能在外巡風。昨夜連小人共來三個。智 明與小人上高,智能在外面守候。不料小人慌忙中鏢,致被擒住,智能、智明逃脫。這 是小人的實供。」
施公又問道:「本部堂聞得關王廟內私藏婦女,專在外面劫奪財物。到底現在廟內 還藏著多少婦女?共害了幾多性命?
外面的劫案共做了幾回?快講出來與本部堂知道。」智亮道:
「自從無量開了色戒,先在附近村莊誘引民間婦女,入廟奸宿,不曾逼死了人命。
後來便向境外劫奪婦女,黑夜帶往廟中,逼令奸宿,若有不從,登時送命。」說完,施 公又問道:「你廟中除卻無量如此奸盜淫邪,其餘那些人也像無量如此麼?」智亮道: 「大半如此。」施公道:「哪裡有這些美女呢?」
智亮道:「有的無量分給的,有的自家出外去奸宿的,還有半途劫奪而來的。」施 公道:「爾倒不與他們一樣麼?」智亮道:「小人也曾有過的,不久才死了。」施公問 道:「你的這個是哪裡來的呢?」智亮道:「是無量分給我的。」施公道:「這個婦人 是怎麼死的呢?」智亮道:「附近村莊,因病死的。」施公又問道:「你方才所說的那 間暗室,在廟中什麼地方?」智亮道:「若問這暗室,不知道的,有些難尋的呢!就連 小人也不曾進去,是在方丈的裡面花園內假山石下。這暗室四面皆有消息兒,若誤踏消 息兒,必要給他捉住。這也是無量恐怕有人來這探他的隱事,故此這樣做的。」施公道 :「究竟有什麼消息兒呢?」智亮道:「聽說四面皆有翻板,若踏了翻板,人便滾下去 了,他便將你擒住。」施公又問道:「據你說來,這無量是個萬惡的凶徒,難道所做的 事,沒有一些影兒風聲麼?」智亮道:「怎麼沒有?今年三月裡,還有外縣差役捕快到 這大名縣裡投文,訪那無量的。後來多虧本地紳士代他出了公保的切結,方才沒事。縣 裡也就據著紳士的切結,移文到外縣罷了。」施公道:「你可知道本地紳士哪些人最好 呢?」智亮道:「本地紳士,皆與無量有往來,也都與他甚好。承各紳士的情,都說他 志誠老實,才學精通,皆願與他結交。」施公道:「那個姓黃的翰林與那姓吳的翰林, 無量與他要好麼?」智亮道:「那吳翰林、黃翰林是無量要好的朋友。」施公道:「這 兩個人,平時可做些什麼壞事呢?」智亮道:「聽說這兩個,是本城最肯為善,最肯出 力,是有勢力的紳士。大概做好事,不做壞事的。」
施公又道:「你所說關王廟,有十八個羅漢,你可將他們那些名字都上訴本部堂, 好使本部堂知道。」智亮又將那十八個羅漢的名字,一齊告訴出來。施公聽罷,即將智 亮先行釘鐐,發交大名收禁。俟將無量等十八名擒獲後,再行議處。當下差役答應,即 將智亮上了刑具,押往縣監禁。
施公退堂,到了書房,便與府縣道:「貴縣地方出了這兇惡僧人,貴府縣不能明查 暗訪,為民除害;反憑本地紳士一紙空文,就據以為實。就外面看來,似乎難為民牧; 然其中有無受賄情事,本部堂尚須訪查。即無受賄情事,亦不免隨波逐流,以耳代目, 並不關心民瘼,除莠安良。我輩受國家俸祿,本當代國家治民。以貴府縣如此所為,是 直屍位素餐,有負朝廷恩典了。為今之計,請教貴府縣,若何辦理?還是聽其所為?還 是趕緊設法拿獲呢?」章知府、王知縣見施公所說各節,已自慚愧無地。又見問他若何 辦理?真是毫無主意。不得已勉強應道:「大人的明鑒。既關王廟凶僧人眾,斷非捕役 所可擒拿。
若不調取營兵,斷難一網打盡。卑職的愚見:可即調取營兵,先將該廟圍住,然後 多派捕役、營役,各備兵器,並力擒拿,或者可以就獲。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 :「這大名府內有多少營兵呢?」章知府道:「連防營、城守營共計一千餘人。」施公 道:「其能猛力殺敵奮勇不懼的,有多少呢?」章知府道:「城守營額設五百名,其強 壯的不過百餘人;防營較此過半,通計不畏兵刃能力戰的,約五百名。」施公道:「能 有此五百名,足可敷衍。貴府縣可即調取齊全,按兵不動。一俟本部堂往調,即刻就要 飛奔前往。若有遲誤,惟該管營兵官是問。」章知府、王知縣唯唯答應。
施公又向黃天霸等人說道:「今據智亮所供一切,賢弟等有何良策?總宜即早剿滅 ,免生後患。還恐該凶僧等一聞此言,立即逃脫,那時再四處訪拿,更加掣肘了。」天 霸道:「該僧逃走一層,大人倒不必慮得。某料該僧必不逃走。他以為寺中人多,且有 暗室可恃,負隅自固,勢在必然。所慮者此處諸人不足以資調遣。計全、李昆、賀人傑 又在殷家堡,急切不能調回。
此間各人又不能齊赴該廟,為的是大人面前還要留二三人保護。
難保僧人不再分遣賊禿前來為難。某之愚見:莫若一面差人星夜飛往殷家堡,調取 計全、李昆、賀人傑,並請殷家父子等人暨殷賽花前來,一同幫助更妙;一面大人詐稱 趕緊進京,明日就起程,連府縣差役總不可使其知道。大人卻住在此地,某等陽為護送 一程,隨後轉回。倘能於途中遇見該賊人,則便好。
半途攔劫,或可隨時擒拿,多捉他一人。既捉住之後,當就該管地方官衙內,押送 收禁,隨後一同完案。該僧等一聞大人已經起程,他便毫無顧忌,又恃本地紳士為護符 ,包管他無逃走之事。不過所慮者,他一聞大人起程,他難免不來劫獄,此事卻不可不 防。好在此間尚有五百餘名可用之兵,即令該管營官,日夜督率各兵,妥為暗地防護。 如此辦法,似竟稍微妥當。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此計甚妙!就這樣辦法便了。 」即作了書,交與知府,轉飭心腹家人,星夜前往殷家堡。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第四四三回
接公文無心稍戀 讀信札見義勇為
話說施公將書作成,即叫章知府這裡的心腹家人,馳書前往。一面詐令差人趕緊預 備車馬,以便施公起節。這個風聲傳了出去,城內的人,個個知道是施大人私訪,捉住
一個和尚,不知為了什麼,現在本縣監內。你傳我,我傳你,登時傳說紛紛,就連本地 紳士那黃宜伯、吳幼山也知道了。再一打聽,即是昨日在關王廟遇見的那人。黃、吳二 人,也不免暗自說道:「咱們幸虧不曾小覷他,若有得罪他的事情,雖不能奈何我等, 又何必使他懷恨呢?」閒話休表。
且說到了次日,施公起身,本城文武各官,皆恭送如儀。
關王廟的無量,自從智明與智能逃脫之後,在智明的姘婦那裡住了一宿,剛至天明 ,二人即趕緊回廟送信。眾人聞言大驚!
當即命飛毛腿智慧,趕緊進城打聽消息。到了晌午時分,又回至關王廟,與無量道 :「師兄放心罷!智亮雖然是現經施不全嚴刑審問,他竟是抵死不供。施不全沒法,只 得將他收禁,飭令知府知縣悉心審訊,務要追出主使之人及窩藏之人。施不全明日即動 身了。我想施不全一走,這件事就可鬆懈下來,咱們再設別法,或去劫獄將智亮救出, 亦無不可。」無量聽了這話,心下稍定,又命智慧道:「賢弟!依某愚見:還請賢弟進 城悉心打聽,到底施不全明日走與不走?」智慧道:「此事放在小弟身上,打聽明白, 回來告知師兄便了。但小弟還有一說,趁施不全此時走的時候,最好在半途將他刺死, 那可就免了後患了。」無量道:「恐怕不能,如能將他刺死,那更好了。」智明、智能 在旁說道:「師兄這句話倒也不錯。只恐他前途人多,不能下手。」智慧道:「且打聽 的確,再作商量便了。」無量點頭,智慧便轉身而去。當即又到城內細細打聽。到了次 日一早,果是施公動身。在城各官護送,前呼後擁,一直出了城。在城各官,仍然回城 而來,施公坐在轎內,自有黃天霸等在兩旁保護而行。飛毛腿智慧看得清楚,當即抽身 飛奔回廟告知無量去了,這且慢表。
再說投書到殷家堡去的人,星夜飛馳,不日已至。當問明路逕,到了殷龍莊上,先 問莊丁道:「這裡可是殷龍老員外家麼?」那莊丁將府差看了一眼,見他是公門中打扮 ,便答道:「正是此處。」那府差道:「煩你進去,與計老爺去通報一聲,就說施大人 有緊要公文在此,特差某前來投遞,須要面交,不可遲緩。」莊丁知道施大人差來的, 也就不敢怠慢。趕緊進去,先與殷龍說知,殷龍也就即刻與計全說知。計全命將來差喚 進。
那府差到了裡面,見有三個人坐在廳上,便問道:「哪位是計老爺?」莊丁便代為 指引道:「這位是計老爺,那位是李老爺,這就是咱們家主。」來差先給計全、李昆請 了安,又給殷龍請了安,然後向計全說道:「小人王貴,是大名府章大老爺轉奉施大人 面諭,飭令小人馳書前來,請計、李、賀三位老爺,並殷老員外公子,還同賀太太一齊 趕緊星夜馳往大名府,有要事相商。如殷老員外公子等不去,計、李、賀三位老爺是不 必說,一定要去的;就便賀太太也要隨往。」說著,便將施公的書,掏出來遞過去。計 全等聽了他這一番話,不知是何事情,即將來書接在手中,原來是一封加緊公文。又拆 開一看,另外一封書信,只見上面寫道:欽差大臣,頭品頂戴,正任漕運總督堂,世襲 一等侯爵施為札飭飛調事:本部堂途經大名府界,西門外二十餘里,見有關王廟一座。 忽見該廟旋風大作,當知有異。即於是日駐節大名,次日親往私訪。雖查無異事,惟見 該廟住持僧形色不正。當經本部堂面為譏諷,該僧若有倉皇之色。本部堂見查無實據, 旋即回城。詎料當夜即有惡僧三名前來行刺。當即拿獲一名,其餘二名夾逃未獲。次日 ,就大名府署嚴訊該僧口供。據稱:該廟共有十八名,俱係奸盜邪淫,無惡不作。名曰 十八羅漢,並有地窖,私藏婦女等各情節。似此淫惡凶僧,不法已極,若不盡行誅戮, 何以正國法,而安閭閻?為此飭令,合亟飛到。該參將計全、都司李昆、千總賀人傑, 即便遵照,星夜馳趕前來,會同拿獲該僧等以正國法,毋得觀望遲誤,致乾未便。特札 。右仰知悉。
計全看罷,一面著人到裡面喚賀人傑出來,告訴他底細。
即令著趕緊收拾,即便動身;一面又將那封書拿在手中一看,見上面寫著是殷老英 雄惠啟。計全向殷龍道:「這封書,是大人寄上老哥的。」殷龍道:「你且拆開來看, 裡面講的什麼?大家好斟酌行事。」計全便拆開大家同看,道:殷老英雄足下:前者道 經貴地,諸蒙辱愛,情文兼盡,紉感之至。邇來起居順當納福,羨頌無既!人傑想已入 贅,佳兒快婿朝夕隨侍,其樂如何?某行經大名府,目睹怪異,凶僧淫惡,不法已極。 理合設法拿獲,上正國法,下除民害。除令札飭計全等飛速前來,合再馳書奉告足下, 令嫒賽花武藝超群,可否割愛令隨人傑同來。大名事成之後,某當匯奏,請予恩賞。足 下倘亦疾惡,再得賢郎共襄其事,該僧雖頑,定難倖免。如蒙見允,惠然肯來,協力擒 拿,以除大惡。地方幸甚!閭閻幸甚!臨書倉猝,不盡所言。
施某特白。
殷龍聽此書寫得如此謙讓,因大笑道:「大人也太客氣了。
既然關王廟淫僧不法,欲令我父子前去,但須招呼一聲就是了,還要如此作書,倒 叫殷某何此克當呢?」說罷,因向計全道:「賢弟打算何日動身?」計全道:「大人的 來書既那樣迫切,某等當即日前往。若遲誤時刻,萬一該僧等聞風逃脫,我等就不免處 分了。」殷龍道:「賢弟之言甚是有理。愚兄也就可與賢弟等即日同行便了。」說著, 即叫人到裡面將賽花喊出來。
卻好賀人傑已經出來。計全就將以上的話,告知人傑。人傑亦欣然願行。不到片刻 ,殷賽花也就出來,先給計全、李昆二人行了禮,然後向殷龍問道:「爹爹呼喚孩兒, 有何吩咐?」殷龍見問,就將施公來函,請他們父子、父女前去大名府,捉拿淫僧、大
破關王廟的話,說了一遍。殷賽花一聞此言,登時眉飛色舞,說道:「爹爹,既是大人 這樣看得起我們,哪有不去之理。孩兒就此收拾,好與爹爹同去便了。」殷龍大喜,又 將猛、勇、剛、強四個兒子喊出來,告知各節。猛、勇、剛、強四人,無不欣然願往。 就此各人收拾起來。殷龍便命人鞴了許多馬匹。大家先行飽餐一頓,然後上馬而行。畢 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四回
飛毛腿刺殺假施公 殷賽花投宿關王廟
話說計全等九人直往大名府而去。走至中途,計全因問來差王貴道:「大名城中有 什麼寬大的客棧?」王貴道:「要算吉升棧最大了。施大人就在那裡住的,捉住刺客之 後,方搬到府衙。」計全道:「咱們就在吉升棧聚齊。」大家答應。計全又向王道:「 你可先趕一步進城,先見咱們大人,告訴他,我們在吉升棧聚齊。」王貴答應,飛馬而 去。於是計全又向眾人說道:「我等這個樣兒,還是不妥。須要改扮起來,陸續進城, 方不礙眼。」殷龍道:「此話便是有理。咱就扮作鄉佬的模樣,叫賽花改作村女如何? 」計全道:「使得。」猛、勇、剛、強四人道:「咱弟兄裝扮什麼呢?」計全道:「你 四人就是生來面目,好在穿的衣服皆是公子打扮,不要更改。」猛、勇、剛、強四人答 應。計全、李昆、賀人傑改扮了軍官模樣。當下就分頭前進。離城不遠,計全、賀人傑 、李昆先行進城,就往大名府去見施公,回明一切。施公又將各情告知一遍。然後退出 來,往吉升棧住下。殷龍父子及殷賽花,亦陸續來到。大家見面,彼此會意,分別住下 。只等施公令下,便去關王廟行事,暫且按下。
再說假施公與黃天霸等人離了大名府,直往京城大道而行。
走了一日,已至廣平府界,時將日落。正要尋找客棧,忽見前面有一處葦塘。這葦 塘蘆草叢雜,地方幽僻,若有刺客藏在此間,必無人看見,天霸也就暗中防備,又故意 不做防備。施公的馬剛走葦塘旁邊,忽見葦塘內那些葦草一動,噗一聲,躥出一個人來 ,迎著假施公就是一刀。天霸急急上前救護,假施公已被刺死,跌於馬下。那人一見刺 死施公,好生歡喜。正要轉身飛跑,卻好天霸、關小西等蜂擁上來,四面圍殺。那人便 竭力招架。只見他凶勇異常,毫不懼怕。天霸等與他約鬥了有二三十個回合,忽見那人 覷著空,虛砍一刀,撒腿就跑。天霸等急急相趕,哪裡能趕得上?你道此人是誰?原來 就是飛毛腿智慧。他打聽施公已經起腳,先與無量送了個信,然後他就一人瞞著大眾, 獨自出來跟了下去,在此埋伏,刺死施公;他就不知道是個假的。看官,這假施公又是 哪裡來的呢?原來是從監裡那死囚與施公模樣彷彿的,裝扮起來。黃天霸等人,也是假 扮的。其實施公、黃天霸等,皆在大名府內住著;飛毛腿哪裡得知,就是大名府合城的 人,也一個不能知道。當下,假施公自有人將他掩埋起來,假黃天霸等也就回轉大名府 而去。飛毛腿自然也回關王廟送信,誇張自己本領功勞。無量聽說,好不歡喜。復又防 備了幾日,怕有人前來查訪捉拿等情。過了幾日,見並無人來,心下也就沒事。惟有無 量來救智亮。
且說施公見眾人俱到,便暗請殷龍到大名府衙內,向他商議道:「本部堂請老英雄 前來,有一事要與老英雄商酌,擬請老英雄扮做村老的模樣,令嫒扮做村姑,暗藏利刃 ,前往關王廟,誘令該廟住持將令媛騙人暗室,作為內應;老英雄也在那裡,用言將該 僧穩住了心,然後再將寺中路逕打聽明白,本部堂自有人前來接應。」黃天霸道:「某 等定於今夜三更時分前去,斷不有誤。此係除患之事,幸老英雄切勿推卻。」殷龍道:
「某等已奉命而來,何卻之有?當照大人吩咐便了。」施公又道:「事成之後,本 部堂當為令嫒奏請獎賞。」殷龍道:「這卻過當,倘有疏忽,望祈勿罪。」施公道:「 這須老英雄協助,斷無不成之理。」殷龍答應,當即退出。回至吉升棧,將此話與賽花 說明。賽花本意要幫助人傑立功,今聞此言,焉有不願之理?當下就改扮起來。不多一 刻,改扮停當。殷龍也改扮清楚。
約有日落時分,父亥二人出了店門,出城往關王廟而去。這裡,黃天霸、賀人傑、 計全、關小西、李昆、何路通、李七侯、殷家四虎,也就陸續紮束停當。當即出城,在 附近一個所在等到三更時分,以便前往,一齊動手,暫且按下。
且說殷龍帶著殷賽花,約有二更時分,到了關王廟門。此時廟門尚未閉,父女兩人 奔入山門,直往廟內而去。走至大殿,見有兩個小沙彌在那裡講白話。殷龍首先走了兩 步,走到那小沙彌面前說:「大師父!敢在你們廟內借個光,容咱父女兩個暫住一宿, 明日當得奉上些香儀。」那小沙彌聽說,當即涎皮涎面,向殷龍說道:「放著客店你們 不去投宿,反到這裡來借宿。須知道咱們出家人怎麼留得婦女在此!這是有乾法紀的。 」
殷龍道:「大師父!你們兩位有所不知,這因咱們貪趕路程,今日多跑了些路,此 時已有初更時分,城門是關了,城外又沒處止宿,不得已才到貴剎借宿一宵。務祈大師 父行個方便。」
那兩個小沙彌道:「你們雖如此說,我們可真不能做主,這須我們當家的他說行就 行;說不行,你們父女只可再尋別處投宿。」殷龍道:「一家有一主,一廟有一神。既 如此說,就請二位師父進去與當家的大和尚說一聲;恐怕他不行,我與你一齊進去,哀
告他老人家行個方便。」小沙彌道:「你們且在這裡聽信便了。」小沙彌轉身進去,到 了方丈,卻好無量在那裡吃晚飯。小沙彌道:「稟師父:現在廟內來了父女兩個,口稱 :『因貪路程,無處止宿,要在咱們廟內借宿一宵,明早便走。』徒弟不敢自主,特來 請命師父,留與不留,好去回他。」無量聽了這番話,心中一動,暗道:「這真是咱的 時運到了,但不知那女子生的如何,如果品貌美秀,便將她留此廟中,與她樂一樂,有 何不可?」一面想,一面問道:「這兩個父女,有多大歲數了?」小沙彌道:「看著那 老頭子約有五十多歲,那女子不過二十上下。」無量一聽,就想問小沙彌那女子生得如 何?
又礙難開口,因說道:「既如此,咱且與你看來。」說完就站起身來,同小沙彌往 外便走。不一刻,到了大殿。
殷龍在那里正是盼望。忽有小沙彌出來,後面跟著一個和尚,殷龍想道:「一定是 方丈無量了。」打算上前問話,又聽那和尚道:「人在哪裡呢?」小沙彌答道:「就是 坐在窗格口的那兩個。」無量見說,就近前來。殷龍也就起身迎接上去。殷賽花見爹爹 迎上去,她也隨即走過來,口中說道:「爹爹你老人家務要同這位老和尚情商,請他留 我們在此坐一夜,行個方便。
你女兒實在不能走了。」就只兩句話,那一種嬌聲嬌語,早把那個無量的魂靈兒捏 在半空中去了!當下無量聽了這兩句話,連姓名都不曾問,便與殷龍說道:「我們這廟 裡本不能留婦女止宿。因你如此年紀,又因你這女兒走不動了,出家人行的是方便,故 此留你們父女兩個暫住一宵。你且跟我這裡來,有個僻靜所在,與你兩人住下罷。」不 知帶往何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五回
殷賽花假意誘賊禿 惡無量放膽犯佳人
話說殷龍正想帶他往裡面,當下說道:「這就是師父行方便了。」說罷,無量就將 他父女兩個帶人裡面。轉彎抹角,走了好一會。殷龍處處留神,記定出路。一會子走到 一個所在,抬頭一看,卻是一明兩暗,三間瓦房。無量道:「就是這個所在。我這地方 ,本來是為城裡有紳士們來,碰著晚了,不能進城,就留他在這裡住的。你們就在這裡 住一宿罷。」殷龍稱謝道:「難得大和尚行這個方便,真是感激不盡了,明日當再告謝 。」無量就將他父女引了進去,又叫人點了燈火進來。無量這才將殷賽花仔細看了一遍 。只見他柳眉杏眼,粉臉桃腮;身穿一件翠藍布棉襖,腰束青布裙,輕踏弓鞋,那一對 金蓮剛有三寸;頭上一束烏雲,綰了一個螺髻,實在美貌出眾。看罷,心中暗想:「咱 這廟裡現放著七八個,哪個能如她這樣美貌?
今日真是意料不到,有如此美人送上門來,只可恨這老頭子礙眼。」又想道:「我 何不如此如此?那就好辦了。」
無量一面望賽花,哪知賽花也就故意賣風騷去勾引無量,心中卻恨不能將他立刻殺 死,暗道:「你這禿驢,你把姑太太當做何等人物!眼見得你死期快到了。」無量卻哪 裡得知,因又問殷龍道:「你是從哪裡來的?曾吃過晚飯沒有?」殷龍道:
「我們從滄州來的,要到大名府投一個親戚。晚飯卻不曾吃呢!」無量道:「你們 既不曾吃晚飯,我叫人送些晚飯來與你們吃。餓著肚子,卻不難受嗎?」殷龍道:「師 父,就叨擾你寶剎,再擾你晚飯,怎麼過意得去呢?」無量道:「這又什麼要緊?」又 問:「會吃酒麼?」殷龍一聞此言,就明白他的用意了。因湊趣說道:「老漢生平一無 所好,惟有見了酒就是命,任誰送老漢的東西,都不受;若送老漢的酒,比送什麼還高 興。」接上賽花在旁插口說道:「大和尚!你老人家不知道,咱爹爹有了酒,他什麼事 都不管了。問他的酒量並不大,至多一壺,他便醉了。既醉之後,就要去睡。這一睡, 可是任你什麼事,總叫不醒他。大師父雖然是美意,在我看來,可不要賞酒與他喝罷。 萬一他喝得醉了,咱只得一個人,要有什麼意外之事,怎叫得醒他呢?」這句話一說, 無量心內暗道:「若不用酒將他灌醉,這事卻不好辦。」正自暗想,忽見殷龍道:「姑 娘!你這是什麼話?難道你不知我愛的是酒,難得有喝,可不是要我命麼?若說有意外 之事,這位大師父賞酒與我,你叫我不要離此所在,還怕有強盜來打劫麼?況且你我身 上,不過帶了些散碎銀子,通共不足十兩;就是我醉著了,有人將我銀子拿去,也不算 什麼。姑娘!你不要說了。老子跑了兩天,總不曾喝一頓好酒,今晚讓老子喝一頓好酒 罷!」無量聽說這番話,好生歡喜,便轉身而去。
這裡殷龍與殷賽花見無量絕不疑惑,心中大喜。當下賽花道:「我看這地方幽僻異 常,斷不是個好所在。爹爹,咱們何不趁著這禿驢不在此地,咱們四面瞧看一回呢?」 殷龍道:「使得。」當下提了手燈,先到下首房內一看,只見有兩張鋪,也有帳子掛著 ,鋪上被褥俱全,這便是預備本地紳士在此住的。
殷龍父女兩個,看了一回,無有可疑之處;又到上首房內來看,只見裡面也設一張 鋪,也有帳子、被褥,靠鋪旁邊,上首設有兩張書櫃。那櫃可不小,櫃門關住,上面有 鎖鎖著。殷龍就有些疑惑,到了此處,便執著燈,走近書櫃,仔細一看,卻早已看出破 綻了。原來那櫃門是假的,內裡藏了消息,若要將消息在那裡一帶,這兩扇櫃門,登時 就開,人便可從此進去;這邊也有消息,只須將櫃門上那把鎖一按,櫃門也就登時大開 。殷龍看罷,心中大喜,便低聲與賽花說道:「我兒你可瞧見麼?」
賽花道:「瞧見了。合該這禿驢要倒運了。」話猶未完,只見外面已有道人送進酒 飯來,在桌上擺好。那道人就請殷龍父女去用酒飯,而且頗見慇懃,向殷龍道:「我家 大和尚因有點小事,未便過來相陪。請你老多飲一杯罷。」殷龍也就回說:「請你謝謝 你家師父,就說我感激他盛意。」那人答應。
殷龍與賽花二人飽餐了一頓,卻不敢飲酒,恐怕誤事。壺內酒,卻潑在房內地下去 了。此時已經有二更時分,殷龍道:「咱們就在這房住下,等等消息,再做計議罷。」 賽花答應。
當下父女兩個,就進了上房。殷龍一倒身,向那鋪上一困,養歇養歇精神,好去動 手。才倒上鋪,不到片刻,就聽見櫃門吱嘎一聲響,殷龍知是他,暗暗將賽花喊過來, 說了幾句話。賽花就在鋪上一坐,低頭如有所思;殷龍在鋪上,故意打起呼來。
賽花偷眼觀看,只見那櫃門果然大開。那和尚從裡面走出來,在櫃門口略停腳步, 一聽了鋪上有人打呼,知道那老兒已是睡熟,便走至賽花面前深深一揖。賽花故意驚惶 道:「和尚!你且放穩重了,為什麼一人到此?你且退去。我父親現在睡熟了,我是個 女子,不便與你接談。」口中只管如此說,那眼睛還是只管溜。無量看著了哪得不動心 ?更向前走近一步,道:「小僧大膽,一見小姐如此美貌,就心慕神往。好容易將小姐 請到此間,總要小姐行個方便才好。」殷賽花見他如此說法,心中恨不能拔刀,就此一 刀將他砍為兩段;又恐他寺內人多,外面眾人未到,一經動手,無人接應。只得耐著性 子,臉一紅,口中說道:「和尚!你敢是瘋了麼?你趁著我爹爹睡熟時,你來欺負我女 子麼?」無量道:「小僧怎敢欺負?實在是心愛不捨。
務祈小姐方便。」賽花道:「這可不能,你趕快出去,若再如此,我要叫我爹爹了 。」無量此時也就勃然大怒道:「我且告訴你,這是什麼地方?你不進來算是你的運氣 ;既然到了這裡,想不給你師父快樂一夜,那是斷斷不能。你如果是明白的,好好跟師 父到那邊屋裡,先陪師父飲幾杯酒,然後與師父行樂,咱把你做心肝般看待。若有半字 不行,那可由不得你不行,咱就要動武了。」賽花聽了此言,直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 睜,就要拔刀相向。殷龍在牀上,也知道女兒忍耐不住了,恐怕性急,反於事無濟,只 得暗暗捏她一把。賽花知道,復又將一口氣捺住,仍與禿驢商議,萬萬不可。無量哪裡 答應?搶一步就將殷賽花的手執定,拖著就跑,進了櫃門,直向那邊去了。殷龍見殷賽 花被和尚拉到那邊去,他也就一翻身爬了起來,將身邊的利刃取出,一躥身到了房外; 隨即縱身上了房簷,向那邊屋內看,忽見迎面一條黑影一躥。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 分解。
第四四六回
賢父女誘擒惡賊 小夫妻力殺淫僧
話說殷龍躥上屋簷,打算向那邊屋內探聽,忽見迎面一條黑影飛了過來。殷龍知道 外面的人已到,因就一擊掌,迎面那影子也就立定腳,應了一聲。殷龍知是自家人,再 一細看,原來是賀人傑。殷龍便低低招呼一聲道:「大眾來了麼?」人傑答應道:「全 來了!黃叔父派我到這裡來,幫助你老人家。現在裡面怎樣?」殷龍道:「賽花兒已深 入內地了,你就在這裡等著,好接應裡面。咱還要進去,打從他暗門進去,好幫賽花廝 殺;你但聽咱的招呼,你便進去便了。」人傑答應。殷龍隨即跳下房簷,仍去裡間房內 ,將那櫃門的鎖輕輕一扭,那櫃門吱的一聲,開了下來。殷龍向上看時,見上面有根軟 繩,兜住櫃門,只要一鬆手,那軟繩往下一落,這櫃門又關起來。他便將手中刀,把那 軟繩挑斷,櫃門便關不起來。他就悄悄進去,轉彎抹角,只見裡面還有些消息。他先一 處一處,將那些消息破去,然後入去,又見裡面是一座淨室,淨室內燈光明亮。殷龍便 在窗外,用力戳了一個小孔,將眼看將去,只見自己女兒與無量對面坐著,旁邊站了二 三個婦女,在那裡斟酒。又見無量笑嘻嘻的說道:「美人哪,咱們不能飲了,咱們去睡 罷。」賽花道:「你再飲一杯,就招呼他們撤去殘肴便了。」無量又端起酒杯來,一飲 而盡。才將酒杯放下,只見從窗外面,嗖的一聲,飛進一隻金錢鏢,正照無量腦後打到 。殷賽花一見,知道是自己丈夫的暗器,便一撒手,將外面衣服一拋,從腰間拔出兩把 刀來。大喝一聲:「大膽的賊禿!認得姑太太殷賽花麼?特奉施大人之命,前來捉你。 」說著就是一刀,劈面砍去。無量雖然坐在那裡飲酒,背向外、臉向裡,看不見外面的 人,耳畔忽聽嗖的一聲,也就知道有人暗算,趕著躲開去,卻不料殷賽花翻起臉來。此 時賽花拔刀相向,無量就一聲大喝道:「好丫頭!你敢以美人計前來賺咱麼?咱看你小 小年紀,今日要死在咱師父手裡了。」話聲未完,殷賽花的雙刀已到。無量此時手無寸 鐵,起來將自己坐的那張椅子,提起來擋過一刀,便一躥身,躥到上首牀鋪那裡,在壁 上摘下一口寶劍,拔出鞘,就與賽花交手。賽花自然是不肯放鬆一著,也就舞動雙刀, 直認他致命處去砍。
此時殷龍在窗外聽得房內一聲喊,知道賽花已與他交手,當下也就舞動環龍大刀砍 進去。卻好賀人傑在屋簷上跳下來,從窗戶縱身進內,舉錘就打。此時父女、夫妻三個 人,將無量團團圍住,四個人又殺了好幾回合;忽見賀人傑虛打一錘,將身軀向後倒退 了一步,故意賣個破綻。殷龍不知何意,殷賽花早明白了。又見賀人傑推了窗子口,反 而故意讓出一條路來,好似讓無量的光景。哪裡得知賀人傑暗用妙計。無量趁此虛砍一
劍,撥轉身向窗外就跑。殷賽花即趕緊迫到窗口,忽見無量望後一仰,咕咚一聲,栽倒 在地。卻好殷賽花身臨切近,一見無量擒倒在地,哈哈大笑道:「賊禿,算你今日沒有 烏珠兒,給咱家姑娘取去了。」一面說,一面起右手刀,就認定無量的身上,一刀砍去 ,代他卸了一隻右臂下來。
賀人傑見無量倒在地上,已是不能動彈,心中大喜。當下拿出繩子,將無量兩條腿 捆了結實;又拿銅錘,在無量的左肩上打了一下,又把左臂打折下來,就將他拋在那裡 。便與賽花道:「你去到裡面搜一搜,如有婦女被陷在裡面的,都將她們喚出來,不要 再傷她們的性命了。」賽花答應,心中一想:「但不知這些婦人藏在何處?」正在思想 ,忽見右首有一個小門,賽花一見,心中暗想:「莫非這裡面還有暗室不成?」想著就 走了過去,抬頭仔細一看,只見上面有個鈴鐺兒,下拖著一根繩子。賽花頓生靈機,暗 道:「這鈴子有點奇異,我何不將這繩子拉上?看裡面有什麼動靜。」想著,一伸手就 去拉繩子上消息。只聽那鈴錘子一陣響,小門內走出一個虔婆的樣子,一見賽花,嚇了 一怔,正待思想望外就走。賽花趕上一步,刀一晃,喝道:「你是何人?快快講明,饒 爾的狗命!」那虔婆見問,也就說道:「爾是何人?到這裡來幹什麼的?」賽花道:「 特來擒捉淫僧無量,咱姑太太已將那賊禿殺死了。爾如不信,且出去看看,外面被捆的 是何人?」那虔婆果真將頭向外面一探,只見一個禿頭躺在地下,渾身是血。那婆子這 一嚇,即刻向殷賽花面前一跪,哀求道:「姑太太!你老人家施恩。婆子們在此,也是 出於無奈。今日你老人家既來,想是要救人性命呀。
這屋裡還有七八個少婦呢!皆被這和尚搶來的。乞你老人家開恩!一起將他們救出 去罷。」賽花道:「既如此,你且引路,給姑太太進去看看再講。」說著,婆子答應一 聲,轉身走進。
賽花隨後跟來,轉彎抹角,過了好幾個彎子,這才到了一處,四面明窗淨幾,陳設 精緻。賽花到屋中坐定,就有好幾個婦女走過來說道:「這小姐,敢也是給那賊禿搶來 的麼?」賽花正欲答言,那婆子在旁說道:」這位姑太太並非和尚搶來,他是來殺和尚 給大家救命的。現在外面住持爺已被殺了。特來救眾人的。」那些婦女一聞此言,大家 環跪下來,齊聲求道:
「總望小姐速速救我們大家性命。若遲了,這廟中不止賊禿一人,還有許多呢!若 要齊來,那可不得了呵!」賽花道:「你們不要害怕,咱們奉施大人之命,前來捉拿凶 僧的。外面還有許多老爺們在此,廟外更有官兵圍住,不怕那凶僧再來。」那些婦女一 聞此言,真是個個喜出望外。賽花又向那婆子說道:「這間屋內出來的路逕,可走哪裡 去?」那婆子道:「來看!東首還有一個門,通著方丈花園裡面。」賽花道:「你且指 我看來。」
那婆子又帶他去。賽花看在眼中,到一處就代他看破一處消息。
走了片刻,又到了好些層數台階,一層層走上去,婆子指道:「這就是翻板的背面 ,若是上面有人踏著這個翻板准跌下來,跌入坑內,叫他們拿住。」賽花仔細一看,見 旁邊有兩個大坑,坑上兩塊石板。賽花又問那婆子:「這裡怎麼上去?」婆子說:「你 看我使來。」賽花答應著,只見兩旁有兩個窟窿,婆子將手向窟內一按動,毫不費事, 那石板就轉開。賽花已然明白,急將手中刀在那石板旁邊,用刀一划,忽見那塊石板下 落坑內去了。此時卻現出一個地道出來,賽花便由台階上出了地道,果然是座花園。只 見花園牆上兩個黑影,一個在前面跑,一個在後面追。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七回
李公然香悶眾淫僧 眾英雄大破關王廟
話說殷賽花出了地道,在花園內,忽見那牆頭上兩個黑影子,一個在前跑,一個在 後追。那前跑的那個,實在跑得飛快;後面追的那個,再也趕不上。殷賽花再仔細一看 ,原來前面那個卻是個和尚,後面追的卻是黃天霸。你道這是為何?只因黃天霸等到了 關王廟,大家上了屋。賀人傑就直奔方丈,幫著賽花去拿無量;黃天霸等都到了禪堂, 捉拿智慧、智能、智武等人。合該這一起凶僧就縛,大家都困著了。李昆就出了個主意 ,與天霸等說道:「咱們能不與他們廝殺更好,只要將他們一起捉住,咱們可不必費那 麼大事了。」天霸道:「李昆五哥!你這話可是戲言了。這許多人,不動武就捉得住嗎 ?」李昆道:「不瞞老弟說,咱身帶有熏香。我因這裡人多,恐怕捉不住,帶了這個物 件,準備到此,若遇他們都困著了,就要用熏香將他們熏昏了,好捉活的。」天霸道: 「那更好了。」於是李昆就將熏香燃著,將香煙送入禪堂以內。李昆又狠狠的一燒,把 熏香的氣味燒濃透了,送進禪堂。約待到了時候,所有那些凶僧,大家都著了香氣,不 能動彈。李昆等一齊進內,正要拿出繩子去綁,忽見外面撲撲的跳進三個賊禿,各舉兵 刃前來。黃天霸知道有了接應,也就趕著招架。你道只三個賊禿又是誰呢?卻原本是智 慧、智武、智能,他三人卻不在禪堂裡面,是宿在禪堂旁邊。此時他三個人也已經睡了 ,忽然智慧他起來小解,一見屋上站了許多人,又見禪堂外站了好幾個,皆是執著兵刃 。
他就知道不妙,趕著回房,將智武、智能喚醒,各執兵器,直奔禪堂而來。
到了禪堂,已見禪堂門大開,知道來人已進去了。他三人也就撲奔進來,預備到裡 面幫師兄弟動手。哪知到裡面一看,見他師兄弟高臥不起,便知道有異。等不及問話,
大家便動起手來。智慧直奔天霸,智武直取李昆,智能直奔何路通。天霸等也就各自抵 敵,大家廝殺了一會。智武中了李昆一彈子,撥轉身就跑。卻好計全上來,迎面一刀。 智武閃開,接著李昆從背後又是一彈,正中手腕之上,噹啷一聲,把手中兵器打落在地 。旁邊走過殷剛,手起一刀,認定他的肩窩砍去。智武見手無寸鐵,就想上屋逃走,才 把頭向上一望,忽見有個物件直向兩目飛來,萬躲不及,正中兩眼,咕咚一聲,栽倒在 地。李昆見智武栽倒,正要上前去捉,卻好殷勇一刀,認定智武腳上一剁,已代他削去 一足。智武算是被捉,不能動彈了。那邊智能與何路通正在打得難解難分之際,忽覺兩 目之內,鑽進兩件東西,也是躲閃不及,只聽「哎喲」一聲,也是咕咚栽倒在地。
何路通心中頗為疑惑,只是什麼原故?哪裡知道賀人傑在暗室內用金錢鏢將無量兩 目打瞎,殷賽花捉住之後,他便叫賽花去搜尋婦女,自己便來到此處,卻好智能、智慧 與天霸在那裡廝殺。忽見智武要逃,賀人傑一見,就將金錢鏢取出,先打中智武,後打 中智能,所以這兩個賊禿,均栽倒在地。智慧還與天霸在那裡廝殺,忽見智武、智能都 已被捉了,可不敢久戀,仗著自己飛毛腿跑得快,當時賣了個破綻,轉身躥上房屋,放 開飛毛腿就跑。天霸哪裡肯捨,也就躥上屋,直追下去。
這飛毛腿跑得真快,只見他躥房越屋,如旋風一般相似。
天霸在後緊緊相追,只是趕不上。直趕至花園內,飛毛腿打從花園圍牆上跳下,便 逃命去了。所以他在前面跑,天霸在後追,只是趕不上。殷賽花此時看得真切,心生一 計道:「好賊禿!往哪裡走?著姑太太的鏢。」一聲未完,殷賽花將手一揚。飛毛腿智 慧正跑得急切,忽聞下面一聲吶喊,他便吃了一驚,就此腳步停了一步;又見殷賽花將 手一揚,料定是有暗器打到,趕著躲閃,卻原來並無暗器;正要往前又跑,又聽殷賽花 一聲道:「你這賊禿!想躲姑太太的暗器,哪裡能夠?著寶罷。」飛毛腿一聽,不能不 防備,恐怕他前一回是誘著,此次是真有暗器打來,又看定下面好著防備。又見殷賽花 的手一揚,飛毛腿趕著又向旁邊一躲,就在這個時候,飛毛腿正躲殷賽花的暗器,不提 防腦後中了一鏢,只聽咕咚一聲,從牆上栽跌下來。天霸見飛毛腿跌落在地,當下也就 跳下,惟恐他逃走。卻好殷賽花早到面前,已將飛毛腿的小腿砍下一段。天霸望著賽花 贊道:「賢姪媳!若不虧你那一聲喝,想這賊禿,說不定還要被他逃走。」賽花道:「 這賊禿跑得真快,姪媳還不曾見過這般快腿呢。」天霸道:「姪媳你不知道,他就叫做 飛毛腿。」殷賽花聽得哈哈大笑道:「現在不能叫飛毛腿了,只好叫半條腿罷。」天霸 道:「裡面這事情,姪媳想已辦妥了。」賽花答道:「不辱叔父之命,那無量賊禿已被 捉住了。可不是姪媳一人捉住,是同你老人家姪兒一同捉住的。」天霸道:「只要是捉 住,不管是一人二人,總是你夫妻兩個的功勞。現在哪裡?」賽花道:「現在綁好放在 暗室裡面,我爹爹在那裡看著呢。」天霸大喜。又問道:「這暗室從哪裡走去?」賽花 就指著那地道,告訴天霸一遍。天霸道:「我且將這半條腿綁起來,再到外面去看一看 那裡是怎樣,然後再到這邊。」說罷,將飛毛腿綁縛起來,拋在一旁,便從方丈內出去 。
走到禪堂那裡一看,只見禪堂內,一個個賊禿,都綁縛好了。點一點數,少了一個 ;連無量計算,應該十九個,現在只有十八個。你道這一個是誰?怎麼不在廟內?原來 只個就是智明。他因進城打探智亮的消息,這日並未出城回廟,就在他那個相好的住了 ,所以不曾被捉。其餘一個不曾逃脫。當下天霸當那些賊禿均已捉住,只少一人,又向 各處尋搜了一回,只是些小沙彌。那些小沙彌,一見如此,早嚇了個半死。其餘那就是 些看香火的道人。天霸等也就不與他為難,卻一個不准走;那些小沙彌等哪敢不遵?只 得聚在一處聽候發落。天霸又至廟外,將那二百名小隊,調了一半進來,看守這些被捉 的賊禿。
關小西此時也就同著兵丁進廟來了。天霸就請小西督率兵丁,看守賊禿。他便帶了 十數名兵丁,到暗室內及花園內,將無量及飛毛腿、智慧抬出來,放在一起;又去暗室 內,將所有婦女及婆子等眾,都告訴他們,在此聽候發落。此時天已將明,大家歇息了 一會。等到天亮,天霸即差了幾個兵丁,去城裡府衙門送信,說廟內賊禿全被捉了,請 施公與知府、知縣監臨察看,以便發落。兵丁遵諭而去。畢竟施公如何發落淫僧,且看 下回分解。
第四四八回
關王廟淫僧正法 保和殿賢臣面君
話說施公及大名府知府,與大名縣知縣,見兵丁回來報信,說關王廟已破,所有淫 僧全行被捉,請前去踏勘,以便發落。施公聞言,好不歡喜。當下即命知府,傳齊差役 人夫轎馬聽候,二同出城。章知府答應,即刻傳諭出來,一面命廚房預備早點。不一會 ,施公用了早點,外面人夫轎馬也齊了,便有丁役進來稟報。施公便與知府出城,乘轎 走了好一會,已到了關王廟門首。早見知縣在廟門首伺候。施公下轎,知府也就下轎, 一同進內。此時天霸等早已得信,大家一齊迎接出來。將施公迎至方丈坐下,大家上前 ,參見已畢。施公便問大概情形,天霸等人也大略告訴一遍,又把一個逃走說明。施公 點頭,便命人先將無量帶進來審問。有人答應去帶無量,不一刻帶進來回報。施公又命 將受傷未死的,命章知府親往察勘。章知府遵諭出來,察看屬實,又進去回報。施公命 人將未死的各僧一齊帶入方丈聽審。不多一刻,共計抬進十七個。施公一一訊明口供,
此眾皆是直認姦淫不諱。施公命人落了口供,隨即命黃天霸督率兵丁,就在廟門外的左 首那片空地,立刻就地正法,為的是收禁以後,恐有別樣意外之處。好在是這十七個皆 是直認不諱,正法之後,別無他慮。黃天霸答應,立刻將十七個凶僧,五花大綁,推出 廟外空地,一一斬訖後,回來銷差。施公又命懸竿示眾,此事自有差役去辦。所有屍身 ,亦命掩埋。施公又命將暗室內所有婦女,概行提出,問了一遍,俱是民間婦女,被寺 內各淫僧搶劫來的。那些婦女見了施公,皆是哭哭啼啼,哀求拯救。施公見此情況,當 命章知府將各婦女姓氏、居址查明,近者著令妥差飭送回家。遠者行文與該管地方官, 轉他家屬,命其親自來領;現在暫寄官寓,好生留養。章知府也就遵議,諭飭妥差,先 行將婦女送往城中官寓寄養。那些婦女見如此辦法,人人望著施大人叩謝大恩。施公命 他們退下,自有妥差先帶進城去了。施公又命將廟內所有小沙彌,及香火道人等眾,又 一齊提來,各人又審問一遍,倒也委實無別項事情。施公便命香火道人願回家的,准其 回家,各尋生業。其餘小沙彌,即日驅逐出境,不准逗留廟內。那些小沙彌怎敢不遵? 也就一個個打點打點,即日出廟,往各處掛單去了。施公又將廟內所有什物、銀錢及田 產之類,概行查明,一齊入官,候隨後有虔誠僧住持,再行發給。諸事辦畢,施公仍回 府衙。到了衙門,即命大名縣在監內提出智亮,也於是日就地正法,以絕根株。
不一會,大名知縣將智亮斬訖,到府衙銷差。
此時已是正午,施公用飯,黃天霸等眾也在府衙用飯;殷賽花是被章知府太太請進 上房裡面去了。施公用飯已畢,便向知府說道:「煩貴府將那黃宜伯、吳幼山兩個紳士 請來,本部堂有話與他們講。」章知府不知何意,只得遵命。即刻命人拿了一封愚弟的 帖子,到黃、吳兩家去請。吳幼山、黃宜伯二人見府裡有人前來,說是施公請他們到府 衙說話。二人好生疑惑道:「這可是怪事!十日前,施公已經動身,怎麼他倒又來了?
既然請我,我就前去一趟,也無妨礙。」一面回覆來差,一面即刻乘轎到府。不一 會,因施公是個欽差,他們兩人就用了二封紅呈投遞進去,自有執帖家人,進內稟報。 施公命請,黃宜伯、吳幼山不一刻一齊進內,到了花廳。施公迎至廳口,拱手說道:「 二位老先生違教了!」黃宜伯、吳幼山趕著答道:「豈敢豈敢!便是晚生不知欽差憲駕 仍在敝地,有失趨向請安,尚望恕罪。」說著,進了花廳。黃宜伯、吳幼山便與施公行 禮已畢,分賓主坐下。有人獻了茶。黃宜伯首先向施公說道:「大人呼喚晚生等,有何 見諭?」施公道:「只因某現在查辦得一案,就是為那關王廟住持僧無量,及合寺凶僧 作惡多端,現為某查訪明白。因二位老翁,曾經出具保結,代該僧立保,委無姦淫情事 。今有該僧等口供單在此,所以某特請兩位老先生前來一閱。」說著,將各凶僧的口供 單,命知府取過來,遞給黃、吳二翰林看。黃、吳二人接過來一齊看畢,直羞得面紅過 耳,汗流浹背,一面將口供單仍遞給知府,一面起身向施公謝罪,道:「晚生等昏憒糊 塗,罪不可赦。仰感教誨,銘泐難忘。」說罷,跪下去磕頭。施公趕著扶起,仍請他二 人坐下。說道:「某今請兩位老先生到此,並非加罪之意;不過有一事相托,以後如遇 此等情事,總請老先生慎益加慎,會同本地方官,妥為查訪,不可以耳代目為好。」黃 、吳二人恭恭敬敬答道:「晚生等謹遵憲諭,以後敢不慎重,以仰負大人今日教訓之恩 !」
說罷,又站起身來,深深一揖。施公又謙遜一番。黃、吳二人又問道:「憲駕何日 起身?」施公道:「某明日齊動身了。」黃、吳二人道:「晚生暫且告辭,明日再當恭 送憲駕。」施公又再三叮囑後送出。
施公回至花廳,又把殷龍等傳進來,向他說道:「此次老英雄辛苦,令媛首捉淫僧 ,其功不小。待某進京面聖後,當為令嫒、令婿一齊保舉,以邀恩獎。老英雄賢父子, 也得請旨獎勵。」殷龍道:「小民父子,無尺寸功,斷不敢妄邀恩獎。即是小女從夫辦 事,理所當然,亦不敢上冀榮寵。」施公道:「本部堂自有主見。但本部堂明日即要起 程,令嫒仍請老英雄與她同回;賀千總即隨本部堂進京,明年本部堂或回任,或不回任 ,再令賀千總前來接取家眷。」殷龍唯唯答應,當即退出。施公又申斥章知府幾句,以 後令他若遇見要案,務要隨時訪查,不可以耳代目。章知府自然喏喏連聲,哪敢道半個 不是。晚間,章知府即傳諭差役,將所有人夫轎馬預備齊全,伺候施公明日動身。當晚 又備了幾桌盛筵,給施公眾人送行。大家俱各暢飲而散,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天明,施公等起程,本城文武各官前來恭送。殷龍父子,亦與各官直送至 二十里外,方才回程。施公沿途趲趕,卻好這日到京,正是十二月二十八日。施公當下 先在宮門稟到。
次日傳旨出來,著令元旦日率同黃天霸等朝賀之後,便殿召見。
施公奉旨,到新正元旦,就換了朝服,帶同黃天霸、關小西二人,隨同朝臣,挨班 朝賀。其餘計全等,因官職不合隨班上殿,只得在午門慶賀。各大臣朝賀已畢,聖上退 朝,諸臣朝散。施公在朝房內,先與同僚諸人談了些外省各事。不一刻內侍宣旨,著令 施公在保和殿召見。施公遵旨,即刻趨蹌進去,見了聖上,自然俯伏,口呼萬歲。聖上 當即問了許多事情。施公便一一奏對,又將黃天霸等,以及殷賽花各人所立功勞,又復 細細奏了一遍。天顏大喜,隨傳旨黃天霸、關小西即刻召見。也就趕速趨蹌而進,不敢 怠慢,俯伏金階,山呼已畢。聖上又顧問了許多話,黃、關二位也是奏對詳明。聖上龍 心大悅,當即面諭,退出候旨升賞。施公等又叩頭謝恩,然後下殿出朝,退到官廳,靜 候升賞。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九回
施賢臣再回漕督任 黃天霸初訪琥珀杯
話說施公陛見之後,當蒙聖上令他候旨。施公便帶領黃天霸等,在京內公館中居住 ,專候聖旨。當在京城時,自有許多親戚故舊前來拜訪,並互相筵宴等事;黃天霸等也 是如此。這日元宵佳節,京城內外大放花燈,共慶昇平之樂。宮內自然也是大排筵宴, 慶賞元宵。這宮內所有筵宴上的器皿,自然藏諸內府。外間哪裡有這等上用的寶物?即 使偶然無意而得,亦斷不敢公然應用,定要敬謹入貢,不然要有了罪名。這皆是古禮, 臣子不敢僭用天子之物。除非是欽賜物件,遇有大事,方敢請出供奉堂中,半為尊君, 半為榮寵。這日聖上因元宵佳節,又因四海昇平,龍心大悅。因命內監在大內裡將外國 進貢來的一對琥珀夜光杯,取出來飲酒;待至筵宴既畢,內監當晚未及珍藏原處。到了 次日,忽然這一對琥珀夜光杯不知去向。當下經管內監即各處尋找,哪裡來的形影?內 監見這琥珀夜光杯忽然失卻,只嚇得膽戰心驚,卻又不敢隱瞞,只得於聖上駕臨早朝時 ,自己待罪奏聞,先請失察的罪名。聖上聞奏,龍顏不悅,卻是仁慈為懷,當下並未問 著內監的處分,便與眾大臣說道:「朕上用的這一對琥珀夜光杯,原不算什麼寶物,即 使丟失,卻於無關緊要。但宰庭之內,居然有此不顧王法的人,前來盜劫,若不嚴加拿 緝,何以申國法以肅宮廷。爾等文武功臣,著即一體明察暗訪,果為何人所盜?務要追 還原物。統限三個月,將原物進呈,不得空言塞責。倘逾期未獲,所有值日各官,定即 革職拿問。」當下施公卻也在朝,聽了這道聖旨,隨即出班俯伏金階,奏道:「據臣愚 見,皇上所失的寶物,絕非宮廷之內的人所盜,必有外來巨盜,將此寶物盜去。但不知 昨日御膳之後,這夜光杯擺在何處?聖上可傳經管內監詢問明白,便知底細。」聖上道 :「是。」當即傳旨,即著施公將經管內監,帶往刑部訊問。施公領旨。聖上退朝。施 公也就散朝。當下並不先回私第,即將經管內監帶往刑部,訊了一堂,方知這琉璃夜光 杯是御膳後未經收入大內,即擺在內監房中,預備明早再行珍藏。施公問明,次日又奏 明聖上,請旨踏勘失竊之處。奉旨著照所請。
當下施公即遵旨,由經管內監帶領到失竊之處,看了一遍。
施公見無甚形跡,好不納悶。當即退出,回至公館,便將上項的話與黃天霸等說了 一遍。天霸聽說,吃驚不小,因向施公道:「在大人的意見:這琥珀夜光杯忽然失落, 還是為宮內的人所盜去?還是為宮外的人盜去呢?」施公道:「據本部堂看來:宮內的 人斷不敢有此膽量,定然是宮外的人所盜。但經本部堂親去查勘,毫無形跡,因此又疑 惑是宮內人了。」天霸道:「據卑鎮看來:定是宮外人所盜。惜卑鎮不能進宮查勘,若 能奉旨入宮,查勘形跡,便可知道這盜杯的人是宮內的人,抑是宮外的人了。」施公道 :「且候本部堂明日早朝,再行奏聞。如蒙奉旨准予賢臣入宮查勘,即就有些端倪了。 但不過一層,如果查出是外人盜去,恐怕賢弟又不免要奉旨訪查了,那時如何推卻?」 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為臣子者,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今者上用之物被人盜去 ,若不訪緝出來,既非慎重國寶之道,也非忠君之心。而況訪拿緝盜,是卑鎮等應分之 事。
如果有旨奉行,何敢不遵呢?」施公大喜道:「賢弟如此忠心為國,某當代奏明, 賢弟明日可即預備,候旨遵行。」天霸唯唯答應。
施公到了次日果然奏明聖上。當即奉旨,著黃天霸入宮查勘一番。只見失落御杯那 間房內屋上,有一排望磚,非同他處可比,分明是盜賊由屋面揭去磚瓦,垂身而下,將 御杯盜去。
天霸看明,也就出來回明施公,請施公代奏,並請旨寬限。施公答應,次日又代奏 聞,聖上大喜。這日聖旨出來:仍著施公回淮安漕督本任;黃天霸補授江南提督;所有 漕標向來出力員弁,均著以本缺坐升;其賀人傑著加恩以游擊遇缺補用;殷龍著賞給「 急公好義」匾額;殷猛等兄弟四人,均以千總發交施公差遣;殷賽花也有獎賞。施公遵 旨,便率領黃天霸等謝恩、請訓,就預備出京回任。施公、天霸當殿陛召見之時,聖上 又命他出京以後,沿途遇有土豪惡霸,不公不法之事,仍要隨時辦理。並面諭黃天霸仍 隨施公前往江南,沿途緝訪御杯所在,俟拿獲正盜,取回御杯,再行赴提督本缺。施公 、黃天霸二人,復又遵旨謝恩退出,三日後即行出京。這日,自有許多官員前來相送, 這也不必細表。
計自施公上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到京,至本年二月二十八日出京,統共兩個月。這日 出京,自然還帶了關小西、何路通、計全、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 賀人傑等人。現在關太已坐升總鎮,計全升副將,李昆升參將,何路通升都司,其餘皆 坐升一級。沿途之上,大家皆為那一對琥珀夜光杯用心查訪。在路行程,不止一日,並 未訪出一毫影響。
這日,到了山東沂州府界,正是三月中旬,頗覺春光和煦。
當下施公就命隨從諸人等就驛站住下。施公因聞沂州有座瑯琊山,甚是高峻;昔日 齊景公曾與晏子說過:「吾欲觀於轉附、朝舞,遵海而南,放於瑯琊。」這瑯琊山就在 沂州府境內。施公便想到瑯琊山憑眺一回,卻不曾與黃天霸等人說明,心中卻是暗想。 哪知黃天霸等已知此心,卻不是為去游觀,想要到瑯琊山左近,訪查訪查可有夜光杯消 息。當下施公就在驛館中住下,當晚就與黃天霸等說道:「本部堂因近日車馬勞頓,意 欲此間暫歇一兩日,再行前進,不知諸位意下如何?」黃天霸等齊道:「便是某等也想
暫歇一兩日,不過不敢與大人啟齒。今大人既有此意,某等當得遵命。」施公大喜,一 宿無話。
次日,黃天霸等也就進內稟明施公,欲往附近一帶地方訪緝訪緝夜光杯的消息。施 公當也答應。黃天霸等大家商議,就留賀人傑、金大力二人保護施公,其餘諸人皆分頭 往各處而去。
施公自己也就換了便服,招呼施安看守驛館,便自出去遊玩一番。此一去有分教, 鬧出一件天翻地覆的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回
欽使遙臨瑯琊稅駕 高賢蒞止蓬蓽生輝
話說施公出了驛館,向街坊上走去,原來這館驛的地方就喚做瑯琊驛,也是六街三 市,頗為熱鬧。施公在街上閒逛了一回,只見人煙稠密,甚是齊整。因信步走去,不覺 走了二三里地,卻離街坊已遠。但見前面一座大樹林,當此暮春天氣,樹木正旺之時, 遠遠看見,好不可愛。又當麥苗欲秀,遍地生氣勃勃,更夾著那些桃紅柳綠,實在是春 景怡人。施公心下頗為適意,因慢慢向著那大樹林走去,不一會已走至樹林前面。但見 林外現出一所大村落,有數十間房屋。施公便穿林而過,到了村口,又見村莊迎面一條 護莊河,旁邊支著一道小板橋,便於來往出入。河堤一帶,栽著許多垂柳,更夾著許多 桃花,真是別饒風趣。施公看罷,又向村中那一帶房屋看去,又見迎面朝南有一道大門 ,周圍一帶垣牆,約有一二里方圓光景。在莊房裡面,西北角有一座茅亭,高露牆腰, 裡面陳設卻看不清楚。
茅亭四面,好像是一座花園。那一帶房屋甚是造得清爽齊整。
施公看罷,羨慕之至,意欲過小橋遊玩一回,又恐人地生疏,不敢冒昧前去;意欲 回去,又想到花園中遊玩一番。正在斟酌行止,忽見從門內竄出好幾只狗來,一見施公 ,便狺狺亂吠;接著有一個蒼髯老者走了出來。施公將他上下一看,但見他身穿的一件 土布夾衫,腳踏芒鞋,手攜竹杖,頗有隱士之風。
那老者一聞狗吠,知道有生人前來,趕緊出來。一見施公站在村口徘徊觀望,他便 將施公細細打量一番。覺得施公形容雖然生得古怪,卻有一派正氣,與俗不同。他便上 前說道:「老先生請了!小莊僻陋無華,老先生何不請至敝莊暫駐芳蹤?何事站立橋畔 ,觀望徘徊呢?」施公見老者前來招呼,且聽他言語不俗,也就趕著應道:「豈敢豈敢 !只因某路經貴地,偶爾鬧游,不期信步而來,得瞻風彩。某因愛尊居如此清雅,真是 城市山林;亟擬進府奉拜,又恐素昧平生,不敢造次,所以在此徘徊觀望。不期老先生 賜教,施某真是萬幸了。」施公因羨慕他人品又好,地方又好,不意將自己姓名,忽然 道出。所謂「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那老者聽施公說出「施某」兩字,凝了回神,不 禁正色說道:「老先生得毋總漕施公麼?」施公見自己為人家識破,不能隱瞞,只得說 道:「漕督使者,便是施某。」那老者聽說,便急向施公道:「某僻居村落,不知欽使 遙臨,有失迎迓,罪何可及。敝廬侷促,不知台駕尚肯惠臨一敘否?」施公道:「亟擬 進廬,不敢造次。既承相召,幸何如之。」那老者見施公答應,當下喜悅非常,便向施 公道:「既蒙辱臨,某當領道。」說著,就引施公過了小橋,不一刻已到莊門,只見有 兩個莊丁,站在莊門兩旁,鞠躬伺候。那老者並不向莊丁言語,一直領著施公,進了莊 門。
施公進內,走了兩進房屋,從東南角門內走進去,便是一座小小花園。其中雖無玲 瓏山石,卻竹籬茅舍,瀟灑出塵。中間有一條曲逕,兩旁編著一路的麂眼籬笆;走過曲 逕,便是朝南一座五開間的一所竹屋,甚是寬敞潔淨。那老者邀施公入內,兩人站定, 便行了禮,即讓施公坐下。施公也不過於謙讓,就客位坐了下來。這才向那老者說道: 「施某荒唐之至,雖承雅愛,還不曾動問上姓大名,疏忽之處,務求寬宥。」老者亦謝 道:「某姓呂名煥,賤字雲章,曾中丁酉科進士,世居於此二賢村。只因無志功名,告 老致仕,守兩畝園田,免得與人爭名奪利。」施公道:「據老先生所言,真是勘破俗塵 ,安享田園之樂,可羨可羨!」呂雲章道:「豈敢豈敢!不過聊以守拙而已。
豈似大人興利除害,救弱鋤強,為國家棟樑,功在社稷,德被生民呢?」說著,有 莊丁獻上茶來。那呂雲章一面讓茶,一面招呼莊丁備酒。莊丁答應。呂雲章又向施公道 :「某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亟欲趨謁,恨無緣可入;今幸得見顏色,真乃識荊有幸了 。但不知大人此次駕經敝地,還是進京陛見?還是公幹到此呢?」施公道:「某因去歲 奉旨陛見,入覲天顏之後,又奉旨仍回本任。現在道經貴地,是往淮安回任。因連日車 馬勞頓,暫息征塵;又因天朗氣清,故此偶爾出遊,不期得遇老先生,並瞻仰華莊之盛 ,某亦是喜出望外了。但老先生有幾位世兄?想皆是清貴之品,可能請出一見麼?」呂 雲章道:「有三個豚兒:長名沛,係前科的舉人;次名濟,曾補縣學生員;三名泗,尚 在幼讀。本當喚出來謁見,只因長次兩子,皆就館於外,使他們借此閱歷;少子因連日 感冒風寒,不堪出見,容日再令其竭忱恭叩便了。」施公道:「有老先生家學淵源,三 位令郎,某雖不見,可想其飽學了。」呂雲章道:「辱承雅愛,又何敢當?所幸三子皆 守書本,幸能遵守成規,謹法而已;其他也就毫無所知矣!」施公見說這番話,於是又 問道:「此時沂州府知府秦靄仁老先生,想是常見的了。」雲章道:「秦太尊自去歲到 任後,承他到敝莊拜過一次,今年彼此循俗例,互相賀了個年節;此外如宴會等事,皆
未與列,某亦不願與官府往來。並非某故事耿介,只因敝族親友甚多,保無有詞訟事件 。他們一見某平時與本地父母官時常往來,設若遇有事故,必致前來請托。某如不應, 勢必有拂親友之情;若竟答應,今日你來,明日他至,不但煩勞之至,且於某聲名有礙 。存了這個心志,就是親友之類,也不甚相怪於某。某若遇有地方上興利除弊之事,某 亦不敢坐視不言。倒也要挺身而出,幫同料理。可謂公事則與聞,私事則不敢稍涉。也 好在這秦太尊亦復是個良吏。更此間民俗質樸,亦不難治。」施公聽說,又著實稱贊一 番。此時已有晌午,莊丁已將酒飯擺上。呂雲章就請施公入座,就此賓主二人,施公坐 了首位,呂雲章在對面相陪。施公先道了謝,然後舉杯飲酒。
不一時酒飯已畢,淨面漱口,又飲了兩杯茶。呂雲章即請施公到他花園內,遊玩一 會。但見插竹編籬,豆棚瓜架之外,也有些四時不謝之花,頗為雅潔;又在草亭上坐了 片刻,但聞有朗朗讀書之聲,又有琴聲自牆外而至。施公便問道:「讀書之聲,想係令 孫輩在館中所讀;這琴聲又從何處而來呢?」呂雲章道:「只因幼女淑蘭,酷好絲桐, 想是她在那裡胡亂撥弄的。」施公聽說,又復稱羨不已。各處遊玩一遍,施公便道謝告 辭。呂雲章只得將施公送至莊口,躬身一揖而別。施公仍走原處,穿入樹林,忽從後面 有一人,在施公腿上盡力打了一棍,將施公打倒。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一回
朝舞山王朗激雲鶴 二賢村世雄劫施公
話說施公進了樹林,走未多遠,忽從背後來了一人,給施公冷不提防,在他兩小腿 上就是一棍。施公「哎呀」一聲,登時栽倒在地,已昏暈過去。那人便從身上掏出繩索 ,將施公四馬倒攢蹄捆綁起來;又脫了一件衣服,將施公連頭帶足包裹好了,向肩頭上 一負,背了就走。你道這人是誰?原來那日黃天霸大破關王廟,關王廟的智明和尚卻不 在廟中,至城裡訪探事情,因此被他漏網。後來他知道關王廟的人全被黃天霸等人捉住 ,一概正法;他又怕隨後仍要捕捉於他,因此別了他的相好,就遠走高飛,投奔他一個 至好朋友。他這朋友,姓曹名勇,綽號蓋世大王,生得虎背熊腰,兩臂有千斤之力,慣 使一對流星鐺,更有一種暗器,名喚百練飛抓,百步之內打人,百發百中。
這曹勇卻是綠林中後輩,現在朝舞山獨自為王。專劫各方遠地富商大賈,或一年做 一次,或半年做一次。下有兩個結拜兄弟:一姓朱名喚世雄,一姓尹名喚朝貴。這二人 也是飛簷走壁,本領甚高。朱世雄慣用兩柄飛抓,能在空中打人;尹朝貴慣用一把單拐 ,平時幫助曹勇做些買賣,到得山上,三股均分。
這日智明從大名府逃至此處,見了曹勇,將關王廟如何被施公私訪,如何被黃天霸 破了關王廟,殺死眾位兄弟;因自己不在廟中幸未被捉,趕緊逃脫前來,請他報仇的話 ,說了一遍。
當下曹勇聞說,大怒道:「俺不料施不全竟如此作惡,專與俺們綠林中作對。此仇 不報,還算什麼義氣?」說著,就將智明留下。又與他道:「賢弟但請放心!為兄慢慢 的打主意給眾兄弟報仇便了。」智明道:「兄長但說報仇,不知施不全手下能人甚多, 僅靠咱們這三四人,斷斷不能行事,總要想出個妙法來才好。」曹勇道:「賢弟無慮! 劣兄自有章程。因不久得了一個極好的朋友,與愚兄也是結拜過的,姓雲名鶴,綽號就 喚飛雲子;卻是道家裝束,其人能在空中行走,如風捲白鶴一樣。他有兩口寶劍,名喚 靈武劍,卻是一雌一雄;這兩口寶劍真是削鐵如泥,任你什麼兵器,只要碰著寶劍,立 刻截為兩段。當今之世,可說天下無敵了。若請他前去,何患不能得手呢?」智明道: 「若得如此,即使我們不能親自報仇,也可算得是借刀殺人了。但不知此人現在何處? 」曹勇道:「現在瑯琊山鎮山太歲那裡幫忙,起造一所名樓,名曰:齊星樓。」智明道 :「這鎮山太歲起造齊星樓,做何用處?」曹勇道:「鎮山太歲這座樓,起得卻大有道 理。現在也不必問,隨後你我自然知道,而且可以到他樓上去立一番事業。」智明見如 此說法,也就不再往下追問了。
隔了一日,曹勇來到瑯琊山見了飛雲子,和鎮山太歲王朗,說明一切。飛雲子道: 「此事萬不可行。」曹勇聽罷,高聲說道:「兄長平時常說,為人一生,總要做幾件出 色驚人,驚天動地的事來,我等皆以為兄長必非虛言。今日有這件事,我們料兄長必然 欣然前去,哪裡知道反而畏懼起來?也不知兄長是恐怕自己的本領不佳,不敢前去。若 是不願前去,我等卻也不敢勉強了。」這番話說罷,那飛雲子冷笑一聲道:「二位賢弟 言之差矣。想愚兄具此一身本領,雖不敢說天下無敵,卻也不弱於人,有什麼不敢前去 ?但恐鬧出事來,將來賢弟們恐遭不測,愚兄才有這番言語。今二位賢弟既如此說,愚 兄只好勉強一行,若能得到手中,可是有一句話,愚兄交與賢弟之後,我就要遠走高飛 了。好在此間樓已造成,無事可以幫助。賢弟們若能答應,愚兄便去走一遭;如若不然 ,我卻不敢應命。」王朗道:「兄長且將此物取來,再做計議。如果不拋小弟,共圖大 事,則是小弟的大幸。萬一堅執,小弟亦不敢勉強,聽兄自便了。」
此時曹勇、王朗二人,見飛雲子答應,好不歡喜。是日即大排筵宴,給飛雲子送行 。飛雲子也就即日前去。你道飛雲子所取的這樣東西,卻是何物?為何如此貴重?原來 就是盜的那琥珀夜光杯。飛雲子去後,曹勇也就回朝舞山,這是十二月的話。
飛雲子不日到了京中,就將那琥珀夜光杯盜出,送回瑯琊山,交與王朗,他也就真
個走了,不知去向;直至後來黃天霸大破齊星樓,捉拿王朗,才有飛雲子的說話,隨後 自有交代。
曹勇回至朝舞山,就與智明、朱世雄、尹朝貴三人說道:「現在飛雲子雖然前往北 京,能否到手也不能知。咱總要再遣一個人去京,打聽打聽;萬一不得手,那裡也有個 人知道底細。並且還可以打聽施不全是否留京內用,還是回淮安本任,我們還好另想別 法。」智明就說道:「小弟情願去走一趟。」曹勇道:「你不能去,莫若朱賢弟辛苦一 趟。」世雄道:「小弟怎敢推卻?明日前往便了。」曹勇大喜。說:「賢弟此去,務要 謹慎小心,不可疏忽。」朱世雄唯唯答應。次日就別了曹勇往京師而去。及至到了京中 ,細細打聽,那琥珀夜光杯早為飛雲子盜去。
現在京城內一體訪拿盜杯之人。並有旨飭令黃天霸等細細訪緝,務要人、杯並獲。 朱世雄打聽清楚,好不喜悅。就將此事擺在一旁,再探施公是否內用,抑係回淮?
這日有旨下來,著令施公仍回本任;黃天霸又升了江南提督。等到施公陛見出京的 這日,朱世雄暗暗想道:「我若此時回山送信,叫他們前來攔劫,這件事不必妄想;他 手下有這些人,如何攔劫得去?我何不跟他下去?等他沿路住下,若有疏漏的時候,我 能獨自將施不全拿住,送回山中,這件事也算是一件驚天動地的事了。」因此跟著施公 一路而來,可巧這日施公在瑯琊驛住下,又往二賢村遊玩,不期竟被朱世雄說著。當施 公出了驛館,在街坊閒遊時,朱世雄正在酒館內飲酒,瞥眼見施公出來,又看了看,並 無一人跟隨,好生歡喜。當下就尾隨於後,爭奈人多不能動手;及至到了二賢村,又被 呂雲章邀入莊上。朱世雄暗暗想道:「你這贓官!除非是不出來,你若要由此經過,卻 休想逃脫。」想罷,便在樹林內暗自躲好,等到施公由莊上出來,朱世雄在暗中打探, 見呂雲章並未著人護送。朱世雄便等施公到了林內,他由施公身後,拿出鐵尺,在施公 腿上打了一下。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二回
惡智明疑是疑非 賢總漕不生不死
話說朱世雄一鐵尺將施公打倒,當下綁縛起來,用衣服裹好,背負飛奔而走。看看 天已將黑,走到河口,叫了一隻船,將施公放在船上,他也上船,喝令船家開船。那船 戶不知底細,便問道:「今夜如何開得?且到天明再開罷。」此時施公卻也醒了,聽說 此話,便大聲說道:「船家你萬萬不能開船!這個人是個強盜,我乃漕督施某,被他搶 奪而來;你若能將這強盜拿住,將本部堂送回瑯琊驛,本部堂自有重賞。」此話尚未說 完,只聽朱世雄大吼一聲,向這船家說道:「你膽敢多言!若再不開,我便送你的狗命 。」那船戶也道:「你這大膽的賊強盜,膽敢搶奪欽差,該當何罪?難道你不知王法麼 ?若要我開船,只怕今生也休想。」朱世雄聽了這話,忽然大怒,隨即在腰間拔出鐵尺 ,惡狠狠直往這船家打來,這船戶知道不妙,即將身子一讓,只聽撲通一聲,往水裡跳 下。朱世雄卻也會水,見船主跳下水,他也跳下水去追。這船戶見朱世雄也跳下來,知 道不能抵敵,只得踏著水逃命而去。
朱世雄在河底下追了一回,見捉不住那船戶,也只是鑽出水面,仍然上船,將衣服 脫下來擰乾,晾在船板上,使風吹乾,即便撐篙將船開去。原來這條河,卻通朝舞山後 面,不過半日就到,但須走那後港;若走前河,非兩日不能到山。朱世雄獨自撐篙,不 過到天將微明,已經行至後山腳下。當即棄船登岸,卻將施公背起來,直往山上而去。 卻好有巡山嘍囉,見二王回來,趕著一面進內報信,一面就迎接上山。朱世雄一見嘍兵 前來迎接,便將施公摔在地下,交與嘍兵,便送與大寨。那嘍兵怎敢有違,當即答應。 朱世雄便獨自上山,走進大寨,早有曹勇、尹朝貴、智明等人迎接出來。朱世雄道:「 我且進寨再談罷。」說著,一起進了大寨,挨序坐下。曹勇又急急的問,朱世雄就將以 上情形,說了一遍。大家聽說,齊道:「無怪賢弟滿面喜容,這個古怪,真是比那夜光 杯更寶貴了。」猶有智明在上說道:「諸位兄長,不必過於喜悅。依小弟看來,恐怕不 是真施不全。」曹勇道:「賢弟!這話怎講!」智明道:「只因施不全詭計甚多。去年 在大名府將智亮拿住後,他就假扮了自己,即日動身。將智亮交與府縣審問。那時小弟 見他已經動身,便趕著回廟送信;我大哥就差人暗暗在半途行刺,居然出其不意將他刺 死。我大哥當時自然心滿意足,以為除了一害,又可代我們綠林中報了仇。哪知大破關 王廟之後,方才知道前次殺死的並非施不全,是大名府獄內死囚改扮起來,故意叫我們 刺他,好叫我們不防備,他好於中行事,乃竟上了他的當了。朱兄長今日又將他捉住, 所以小弟想起去年的事來,頗為疑惑,惟恐又是假的。」朱世雄一聽此言,倒反覺疑惑 起來,暗道:「若果是假的,就將他殺了。」當下說道:「智明賢弟!你既如此說,真 施不全你可認得麼?」智明道:「我曾前去行刺,看得明明白白,怎麼能不認得的?」 曹勇道:「這就容易辨別真假了。
莫若將他抬上來,給智賢弟認一認。若是真的,愚兄另有用處;若是假的,即便將 他殺了。算是朱賢弟白吃一趟辛苦,隨後再想別法便了。」正說之時,只見嘍兵進來報 說:「稟二大王!那個十不全的人,已經將他抬上山來,現在外面,請大王不下。」
曹勇道:「即將他推進來。」嘍兵一聲答應,即刻退了下去。不一刻,蜂擁推到, 來至大寨。施公向上一看,只見四個強盜,內中還有個和尚,心中暗道:「莫非這和尚 就是關王廟那個在逃的禿驢麼?」正是暗想,忽聽上面大喝道:「施不全你抬起頭來,
可認得法師麼?」原來智明一見施公,已知道不是假的了,故有此言。施公見他一問, 更覺明白,一定是關王廟在逃的那個智明,因大罵道:「好大膽的賊禿!爾前次幸逃法 網,不曾按律問罪,就該悔過自新,勉為好人,方是道理;竟敢不知悔過,仍復怙惡不 悛,將本部堂劫奪到此。爾等究是意欲何為?若好好將本部堂送至山下,或可減一等問 罪,否則恐爾等亦不免碎屍萬段。劫奪欽使大臣,哪裡還知道王法呢?」說罷,又復大 罵不止。
智明亦罵道:「施不全!我且問你,我那師兄等與你平時有什麼冤仇?你偏欲與咱 等作對。爾以為仗著黃天霸等這一班小輩,可以保護於你;今日爾既被拿,你那保護的 人尚能到此來救你出去麼?這也是你作惡多端,殺人無算,也有今日之報。
爾尚有何言呢?」施公道:「本部堂既已上山,爾等要殺便殺,不必多言;就便死 了,看爾等也未必能夠逃罪!」說罷,就低頭不語。只見曹勇說道:「智明賢弟!愚兄 卻有個主意,若就將他殺了,雖破腹開膛,也毫不費事,那倒便宜他受用。咱們先叫他 受些凌辱罪,然後等他將死未死之時,再將他破腹開膛,二罪並罰。你道如何呢?」智 明道:「但不知兄長如何處治他呢?」曹勇道:「可將他先弔在廁所旁邊,叫他受些穢 氣;然後把他送往暗室內,餓他三日,將他餓得氣息奄奄;再把他拖出來,給他一個開 邊庭,從脊背上用刀劃腳,劈分兩爿;把他的心割下,遙祭綠林中諸位已死的朋友。你 看這個主意,可好不好麼?」智明道:「兄長此言,甚是有理。」施公聽了暗道:「不 期結怨已深,致有今日,料想這條命今日是活不成了。但不過這起惡賊存心未免太毒。 」施公正在暗想,忽聽曹勇喝令嘍兵:「將他推下,先弔在廁坑旁邊,叫他受些穢氣; 然後再將他送至暗室,封鎖起來,多派人看守,給他餓三日,等他氣息奄奄,再來稟報 。」嘍兵答應,推推擁擁,將施公拉至寨外,就向廁所旁去弔。寨內是日大排筵席,互 相慶賀。
且說施公弔在茅廁旁邊。固然臭氣難聞,更是心骨疼痛,恨不得自己尋死,免得受 此惡罪。無奈欲死不得,實在悲慘交集。約有半日光景,忽然有個嘍兵走此經過,一見 施公,登時吃驚不小。暗道:「這便如何是好?我若不救他,我就天良全滅了。但是怎 樣救他才好呢?」急中生智,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來,我何不如此如此,問問他們情形呢 ?便向左右嘍兵問道:「這是什麼人?將他弔在這裡?」內中就有一個嘍兵答道:「王 頭目!你那裡不知道麼?」那人又道:「我怎麼得知呢?我剛才從山下回來,到底他是 誰人呢?」那嘍兵又道:「這就是漕督施不全,今日被二大王將他捉上山的。」那人道 :「既將他捉住,為何不殺他呢?」那嘍兵又將曹勇說的話,細細的告訴了那人一遍。 那人一聞此言,故作失驚!說道:「既大王招呼你們那樣辦去,當要小心。」但他如何 救出施公,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三回
用巧言報恩舊主 設妙計醉倒嘍兵
話說那人向嘍兵說道:「你看他氣息奄奄,已是將死的樣子,還不快將他送往暗室 ,受那饑餓的罪去。」那嘍兵見他說了這話,向他冷笑了一聲,說道:「王頭目!這句 話也不像你說的,三位大王的脾氣,你還不知道麼?他如何吩咐是要照做的。招呼我將 這施不全弔到向晚時節,然後令他再受別罪。此時才有半日工夫,便將他換了地方,設 若為大王知道,豈不說我們違他的號令?那時問起罪來,如何擔受得起。你們是事外人 ,故可說這現成話,我是萬萬不敢違令的。而況這贓官平日專與我們綠林中作對,曾記 我哥哥在關王廟當個廟祝,好容易小心伏侍,討了無量的歡喜,將廟中所有的田地,歸 他掌管。
滿想三年後便可起家立業,享個半世安閒。誰料不上數月,就遇見這贓官,無辜的 不干他事,偏要明查暗訪,尋出破口,命黃天霸、賀人傑等,無辜的殺死我哥,復將十 八羅漢正法。幸虧智明師父那日未曾上山,脫了此難,方有今日。可憐我哥哥在廟中睡 覺,忽然來了一個大漢,手提樸刀,不問青紅皂白,將他殺死。我幸虧不與他住在一處 ,聽見前面大事已過,開了後門,連夜逃走。所有上半世辛苦的錢財,以及我哥哥的遺 物,全行去了乾淨。後來若非訪知智明師父到此,來這裡投奔,早已經餓死了。平時想 起來,恨不能將這人碎屍萬段,方泄心中之恨。難得今日為二大王捉住,背上山來,這 也是冤家路窄,獨巧今日派我當差,命我看管這廝。你想一想,如此大仇,可能輕恕麼 ?」說罷,氣恨不止,又將施公大罵了一頓,復將繩索緊了一緊,然後向那人道:「王 頭目!你此暫且去午飯,等到向晚時節,你我兩人沽一壺酒,慢慢的在此飲酒,看他受 罪。」
那人聽嘍兵說了這番話,方知他與施公也有前仇。心下想道:「這廝如此惡毒,若 再深說,反使他疑惑我。看他這樣,也是一個酒徒,何不如此如此,將他灌醉,然後幹 事。」登時帶笑說道:「老哥!我道你平時甚是和氣,凡大小事件,無不彼此相商;今 日何以如此動氣,原來有這緣故。若不說明,小弟幾乎怪你。此時既遇仇人,報了前仇 ,小弟理當也奉敬一杯,為老哥賀喜。」說罷,轉身出去,到了廚房。向廚內取了一壺 熱酒,另用一托盤,擺了四碟下酒的小菜,將酒也擺在裡面;喚了一名打雜的嘍兵,命 他端好,跟著自己來到原處,向那看施公的嘍兵說道:「老哥!此時暫平一平氣,咱們
先到那屋裡飲一兩杯。諒這贓官,弔在這裡,沒什麼要緊。等到向晚時節,搬到那忍饑 受餓的地方,使他很受點罪孽。你老哥意下如何?」
嘍兵見他如此慇懃,又見盤內端著酒菜,本是個酒徒,豈有不歡喜之理?隨即滿臉 堆下笑來,向那人道:「王頭目!承你這般美意,小弟只得領情了。但是這贓官在此, 也須要人防備,不可大意才好。你看這十不全的模樣,倒是個怪可憐的樣子,殊不知他 心地比什麼人還毒十倍。加之他手下一干人,那黃天霸、關太、賀人傑等人,無不武藝 高強。此時雖弔在這地方,設若大意,保不定他那眾人將他劫去。咱們就此胡飲一頓, 豈不是公私兩便。」
那人聽了嘍兵這兩句話,心下很是著急、暗道:「你這廝倒也小心。若不將你騙離 此地,何能報我從前的大恩?他現在如此講說,究竟作何話說,方使他隨我走去?」當 想畢,哈哈笑道:「此時仇人見面,正該痛飲兩杯。難道小弟請老哥飲酒,該派在這污 穢地方嗎?你自己雖忍得下去,也不問人能受不能受。」說罷,臉上便裝著怒容出來。 嘍兵見他已動氣,趕著笑臉說道:「王頭目不必動惱,此不過小弟謹慎的意思。既然你 老不願在此,咱們到裡面去便了。」說罷,命那打雜的嘍兵,將酒菜端入屋內;自己與 那人也就過去,設了兩副座頭,彼此對面坐下,先向那人道:「王頭目!今日小弟得報 大仇,該咱做個東道,反叫頭目破鈔,只是如何說起?也罷,頭目先請一杯。」說著, 取了兩雙箸兒,擺在各人面前,隨將酒壺提起,滿滿的在酒杯內斟了兩杯。那人見他如 此爽快,正合己意、忙道:「老哥也不必謙讓,你我皆是直性,不分彼此。但以多飲的 為是。」
嘍兵本是個有酒必飲,不醉不休的人,見那人如此說,卻將杯即自斟滿即吃,連添 數次,又聞得酒杯內香味撲人,鑽入五臟裡面,登時笑不絕口,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那 人見他並不推辭,隨即又斟滿一杯,復又飲下。就此你談我說,不知不覺,早把那一壺 酒,飲得空空如也。那人見嘍兵尚沒有十分醉,乃道:「老哥酒量甚高,這小小酒杯, 不能滿量,不如換只鬥來,好痛飲一番。」說罷,隨命打雜的嘍兵,復到廚房內,取了 兩隻酒鬥,又加了兩壺酒來,復又痛飲一回。
究竟有心算計無心人,不多一會,嘍兵又有了七八分醉意,歪著頭,斜著眼睛,口 中不住的流出濃涎。那人見他到了這地步,心下好不歡喜。不禁大喜道:「老哥!你平 時酒量甚好,為何今日便醉了麼?」嘍兵不等他把話說完,忙道:「王頭目!你也是門 縫內看人了,我雖比不得李太白為酒中的仙人,若說這兩杯酒將我醉倒,也太胡說了。 你若不信,我再飲與你看。」
說著,滿口濃涎滴滴的,站起身來,將那酒壺執在手內,也不向酒鬥去斟,自己的 嘴對著壺口,嚕嚕囌蘇的說道:「你看我醉不醉!」這句話未曾說完,早已聽不清楚。 但見他如牛飲水,彷彿一口氣,將所有的酒全行飲下。只聽咕咚一聲,連人帶壺,俱跌 倒桌下了。那人哈哈大笑道:「我說你醉了,偏不相信,此時真醉倒了。有這差事在此 ,又不能無人看管,只好我代你照應一會了。」那人此時見醉的醉,走的已走,忙道: 「此時不救恩公,等待何時?只是我一人也不能將他救離此地,必得問明他的來歷,方 可設法。」想罷,走到外面,先將頭道繩索解放下來。不知施公此時性命如何,且看下 回分解。
第四五四回
敘前言將恩報恩 騙惡賊因計生計
話說那人復將繩索從鈴鐺上解開,輕輕將施公鬆下,用手將他胸口一摸,所幸週身 溫暖,再向臉上望去,雖然皮色大變,鼻孔內尚有呼吸之氣。知道他未曾氣閉,趕將施 公扶坐,在地下將他手足展放開來,又在脊背上輕輕拍了數下。
此時施公雖不能開言,心下卻甚明白。過了一會,將眼睜開,將那人上下一望,好 像在哪裡見過相似,一時想不起來,暗道:「在這強盜窩內,諒有什麼好人,無非是他 一類。但他忽然將我放下,不知他有什麼意見,倒要問他一問。」當時先舒了一口氣, 然後問道:「汝這狗強盜,本院乃朝廷大臣,只因赤膽忠肝,為民為國,將天下的強人 、惡寇,掃除淨盡,為百姓除害。今日不幸,遭那強盜之手,要殺便殺,還有何說!
方才為那班狗頭將我弔在此地,已是拚著一死;汝為何復將本院解下?難道那強盜 使汝前來,又有什麼擺佈嗎?」那人此時,正想施公說話,一見他能說言語,心中大喜 ,兩手一鬆,將施公推在前面,轉過身來,納頭便拜。說道:「小人受大人厚恩,何敢 另有歹意?小人此來是救大人的。大人且看一看,可認得小人麼?」施公見他說了這番 話,反而疑惑起來,忙道:「汝這人姓甚名誰?為何說前來救我。汝且將名姓說來,免 得本院疑惑。」那人道:「小人不說,大人也忘卻了。可記得大人前在江都任上,捉住 那竊賊王雄麼?自蒙大人不治死罪,歷年以來,恨不得結草銜環,以報大德。今見大人 遭此大難,人非草木,何能不拚命來救。」
施公聽了此話,方才明白。原來初任江都時,合境竊案迭出,屢次出差擒賊。那些 有本領的人,皆聞風逃走;獨將這無本領的王雄,捉來完案。施公訊了一堂,知他是個 生意中人,不肯將旁人的罪名,推在他身上,因此勸了他一番,命他改邪歸正,又賞他 幾弔大錢做營生,免得做這不法之事。此時聽他說出「王雄」兩字,方才想起,乃道: 「王雄,你這人好無血性,本院從前免汝死罪,本想汝改邪歸正,做個好人。為什麼事
隔多年,仍然怙惡不悛,在這山上為寇。今日還虧你有這面目來見本院。送往廳前,不 關汝事。少不得日後黃天霸等聞風到此,將汝等搗巢滅穴,雞犬不留。」當時大罵不已 。
王雄見施公動了真怒,當時不敢言語,跪在地下,只不開口。等施公罵畢,然後說 道:「且請大人息怒,小人有下情上稟。自蒙恩放之後,便將賞給的錢文做了生意。在 前數年倒還無往不利,每日必賺得數百餘文;後因本錢稍多,因想這小本營生,斷無出 頭日子,適身邊積聚得百十千文,有人與小人合本,說近年北貨甚好,如金針菜、棗子 、柿餅等類,若由出產地方運回江都販賣,可得數倍利息。只因小人圖利的心重,一聞 此言,便將所有的本錢同人合本,預備到河南、山東一帶,販賣各貨。誰知到了這瑯琊 山下,被這班強人打劫得一無所有。
彼時自忖不想活命,誰知山上的寨主名喚蓋世大王曹勇,見小人生得魁梧,不但不 殺小人、反向小人說道:『汝若能歸順俺大王,補你個嘍兵頭目,包管你一身吃著不盡 。』小人彼時出於無奈,因此在這裡數年。不意今日得遇恩公。恩公為何被捉?還是一 人前來?還是另有別人?大人可從速說明,小人好設法解救。」
施公聽了他這言語,方知他無什麼歹意,便將進京陛見,蒙恩仍回淮安本任,以及 無意遇見朱世雄,被捉上山的話,說了一遍,乃道:「本院今日被捉,能將我救出,隨 後自與你個前程,免得在此做這不法的事件。但是方才那個嘍兵,到哪裡去了?為何換 了你來?」王雄見問,便將酒醉嘍兵的話告知了。
施公便道:「此是你的一片誠心,但此時天已不早,耳目又多,設要這看管人酒醒 過來,或有人前來探望,見你將我解下,報與大王知道,那時兩人的性命不保。」王雄 道:「惟今之計,大人且將同來的人說明,住在何處?今晚諒曹勇等人絕不能將大人置 於死地,必得小人下山送信與眾人,然後大眾商議一條妙計,好將恩公救出,方保無事 。」
施公正要告之天霸等人的住處,忽聽屋內一聲響亮,施公吃了一驚!忙令王雄裡面 去看。原來那嘍兵因飲酒過多,睡在地下,一時酒湧上來,不禁大吐不止,過了一會, 復又轉身呼呼睡去。王雄道:「此時天已將晚,必得如此如此,方免這廝疑惑。是以稟 明恩公,非是小人斗膽。」施公道:「汝此番救我,正是汝周密之處,汝但照行便了。 」原來王雄欲將施公仍然捆起,然後去喊那嘍兵。此時見施公允許,當時在地下先請了 罪,依然照方才所捆的式樣,捆縛起來,放在地下。走到裡面,將那嘍兵喊醒、叫道: 「你這人酒量不佳,便不該說嘴要吃。你是醉得快活,只是累得我苦。費了鈔請你吃, 還要代你當差。你看天已晚了,大王怎樣招呼你的,還不將這廝送到那暗室裡面,然後 去稟明大王呢!」
嘍兵被他喊叫了一會,此時酒已半醒,睜眼看來,果然天色已晚。無奈身體困倦不 堪,滿嘴裡如同麻木一般,實在是懶於起來,就說道:「王頭目!你一個人情,可當到 地頭,我萬分起不來了。大不了的事,就請你將他搬到那暗室裡去,怕他還逃得了麼? 他想逃時,已有半死了。等到半夜之時,真是奄奄一息,那時我酒已全醒,再去稟明瞭 大王,結果了這廝性命,豈不是好?免得此時空跑了一趟。」說著,向王雄諄囑了幾句 ,正要去睡,誰知曹勇那裡已派人來問。王雄見有人來問,又回來道:「施不全現已不 能動彈了,我現在幫同你老哥,送他到暗室裡去,使這贓官再受些饑餓的罪,方泄我的 仇恨。等到臨危之時,再送與大王處治便了。你們此時回去稟知大王,說我也在此處。 」來人見是王雄,也就別無話說,照他的話回覆曹勇去了。
這時王雄只得將施公送至暗室,先去尋了一張蘆席鋪在地下,令施公睡下、低聲說 道:「大人權且耐心片刻,小人出去,取點人參,好請大王充饑。」轉身又到自己房內 ,取了兩枝出來,復去送與施公,又囑咐了一番。施公也只得答應。王雄直至定更以後 ,方才偷下山去,尋找天霸等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五回
出驛站細訪瑯琊山 入酒館小鬧沂州鎮
話說黃天霸、關小西人等早間出了客店,一去訪瑯琊山的所在,以便將夜光杯的下 落探訪出來,好完了這件大事。眾人到各處探問了一回,不見有什麼動靜。到了晌午時 節,又值暮春天氣,不免困人。小西向天霸道:「黃賢弟,你我走得睏了,此時腹中饑 餓,不如揀個酒館,眾人痛飲幾杯,便可問知路逕。」天霸聽他說得有理,乃道:「小 弟也是這般想著,只是沒有鎮市如何?」王殿臣在後說道:「你們只管想,怪不得望他 不見。你看這東北角上那一帶,樹木森森,不是極大的村鎮嗎?既有這派氣概,想必也 是個通衢要道,自然酒館飯店也俱全有的了。」天霸轉身一望,果然偌大的一座鎮市。 眾人隨信步向鎮上而來,不到二里遠近,已到了鎮口。只見牌坊上面有三個金字,乃是 「沂州鎮」。
到了鎮上,但見客商店面熱鬧非常,原來是個水陸碼頭。
離城三十五里。由北京大道至沂州城內,皆須由這鎮上經過。
天霸到了此時,見前面街口掛了一個酒幌,下面懸著個燈籠,上寫著「家常便飯」 四個紅字。天霸向眾人說道:「料想這地方無什麼大的酒館,就在這裡面胡亂飲酒罷。
」說著領了眾人走到裡面。誰知在街上看來,不過是個飯鋪,絕無出色地方;
哪知到了裡面乃是正開間,一連三進,陳設的器具無不精緻非常。所有座頭皆是十 分擁擠。天霸見前一進沒有空位,只得到第二進看;及至到了二進,仍然如是。王殿臣 道:「這店內生意如此興旺,此時正是午飯,想必第三進也是如此了;我等何必再進去 ,不如另尋別的所在,免在這等候座頭,小二招呼不到,要這件沒那件的。」小西道: 「你說的雖是,現在已經走了兩進,爽性到第三進看。若再沒有地方,那時出去,也是 甘心。
不然看這熱鬧館子,自己不得入座,豈不可惱?」說著,就左腳已入了第三進的腰 門,歪著身子,抬頭向裡面一看,所有的座頭,俱已坐滿;惟有正中間著一張四仙桌位 ,上面設著一副座頭,沒有人坐。小西向殿臣說道:「照你說來,豈不將這現成的桌位 錯過,既有這席面在此,你我數人也夠坐的了。」大家見了如此,俱各歡喜非常。天霸 搶走一步到了裡面,向小二招呼道:「堂倌!且取幾副座頭來,讓咱們在這中間桌位坐 下,好吩咐你去喊酒。」哪知喊了半晌,沒有人前來答應。天霸一時興起,也不問他原 由,走到上面,在椅子上坐定,舉起手掌,在桌上亂拍了幾下,早把那吃酒的眾人,嚇 得鼓舌搖頭。只聽天霸罵道:「汝等這班狗頭,老爺喊了半會,全沒有一人來招呼。難 道吃酒不給錢嗎?人家來此吃酒,老爺也是吃酒,同一買賣,為何如此看待?」眾小二 見他動怒起來,欲想上去,又不敢上去;又見他是個武職打扮,同來的人皆非尋常之輩 。又必得說明,他方知道里面的緣故。內中有一個膽大的堂倌,看見天霸如此,遠遠的 丟下笑來,高聲喊道:「上面老爺,且請息怒,小人有言奉稟。老爺是初到敝地,不知 道這地方的事件,只道我等懶惰,也難怪老爺們動怒。小人說明原由,老爺便不怪小人 了。」天霸見眾人笑面而來,反不再去罵他,乃道:「汝有話快快說來,究竟是什麼緣 故,不來招呼。」小二說道:「老爺是明理之人,我們開了酒館,為的生意二字,一去 不來,豈有買賣上門不去招呼之理?老爺若是在別處座頭,見我等不來優待,便是小人 的不是。只因這中間座頭,任你是天王到來,坐也不許坐的,莫說要我們優待了。」天 霸聽了此言,越發不解,罵道:「汝這狗頭!格外胡說了。這位子既不買賣,為何又設 在這裡呢?這分明是無話可說,用這言語來支吾老爺。今日偏要在這位上飲酒,看汝能 奈何我怎樣?」
兩人正在爭論,旁邊有位五十多歲的中年老者,見天霸如此著急,深恐小二吃苦, 趕著起身,向天霸說道:「我輩以酒杯消閒,何必遽然動惱?且請過一敘,可知中間這 席位,店小二不讓與尊駕,卻有他的苦衷。這沂州道上,不比南方各省平安無事。只因 離此三十里有座山頭,名喚瑯琊山。山上有個寨主,姓王名朗,真是人才出眾,武藝超 群,任你千軍萬馬,也沒有一個傷他性命;手下有班頭領,俱非尋常之輩。只因這王朗 喜於飲酒,見這酒館地方潔淨,肴饌俱佳,因此與店主說明,將這第三進中間的席位包 定,每天無論來與不來,以十兩紋銀交兑。凡有過路的客人不知道他包去,要想在正中 這席位請客,一切責成小二,不許一人上前招呼。違了他的號令,這個酒館就開不成了 。所幸這通鎮的人家以及來往熟客,皆知道這寨主的厲害;凡到這裡飲酒,俱不到中間 席位上去。客人既不知道,老漢說明,尊兄就不怪這小二了。好在老漢已吃完,且請在 這邊來坐。」說罷,便命小二收拾殘肴等件。
當時天霸等聽了此言,心下想著,我等此來,正為瑯琊山起見,難得遇見這機會, 何不就此探探這人口氣。當下也就轉過臉來,向著老者拱手道:「咱等不知貴地有這緣 故,既是老丈指教,何必尋找是非?便借光老丈桌位了。但咱等萍水相逢,便蒙厚愛, 何以克當?擬請老丈暫停玉趾,加飲一杯,聊申敬意。不知老丈可肯賞臉否?」那老者 笑道:「貴客盛意相招,理合前來奉陪。」說著,天霸便請老者坐了首位。小二上來問 道:「請問客官用什麼酒菜?」小西道:「但有上等的酒肴,盡管送來,臨了一起給錢 與你。」小二見他如此說話,知道這個闊老,隨即答應,向前而去。轉眼間托了兩大壺 酒來,四小盤菜,擺在桌上,又將杯箸擺好,然後說道:「客官要添熱菜,隨意招呼便 了。小人還要照應別處,求客官莫怪。」天霸道:「咱知道了。」說畢,隨手斟滿一杯 ,遞與那個老者,道:「在下初臨貴地,還不知老丈尊姓大名?」老者道:「老漢姓徐 名德升,向以錢業為生。但不知尊兄何方人氏?」天霸道:「在下姓李名霸天,這位姓 胡,這位姓湯。」不知徐德升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六回
貪賞賜小二說真情 訪行蹤雲章留豪客
話說黃天霸說了姓名,向那老者問道:「方才老者所言,這瑯琊山寨主名喚王朗, 想必他是橫行不法的了。為何這偌大的府城地方各官不去拿獲呢?」老者見他追尋根底 ,深恐惹出是非,乃道:「客官是過路之人,管他什麼?我看這寨主在這地方並無什麼 害處。自從他上山以來,這十數年以內,沂州左近地方從無一家失竊。即便有異方的盜 賊前來作案,只要到他山上去說一聲,他反要人贓井獲,交還原主。有此一來,地方上 所以也不在意。」又見天霸是行伍裝束,深恐連累自己,忙道:「老漢也從未去過,方 才之言,也不過是道聽途說;現有緊急事要去,實在不能奉陪了。」說著,打了個招呼 ,匆匆而去。天霸也不便再問。
當時關小西說道:「這老者方才說瑯琊山離此只三十五里,今日天氣還早,何不就 此一行。」當時王殿臣、郭起鳳齊聲說:「願往。」反是計全說道:「黃賢弟,你們真 是急性,難得這裡有點頭緒,少頃小二上來,再問他個仔細,俟明白了,明日前去不遲 ;而況大人面前也要稟明,隨後方有準備。」眾人正說之時,那個小二又來問菜。計全 便在身邊,摸出一錠碎銀,向小二說道:「適才這位客官,不知你這裡的緣故,錯怪於 你,這一錠銀兩是賞你吃茶。但是那個姓徐的老者說的那瑯琊山寨主,名喚王朗,我們 這位朋友,慣走北道,與這位寨主很有交情。如今正要打聽他的路程。汝等既然曉得, 可快說明,好讓我們酒後前去。」小二見他如此賞號,已經喜笑顏開。又見他們說是個 保鏢的出身,而且如此裝束,也就深信不疑,忙笑道:「客官哪裡要如此費鈔,早說是 王寨主朋友,敢不招呼嗎?此去出鎮向南走去,約有五里遠近,有座呂祖廟;過了廟宇 向左轉彎,便是一帶樹林;樹林過去,再走十數里地方,名喚瑯琊道,就此一直前去, 不過二十里,遠遠見那座高山,便是瑯琊山了。」說畢,復問長問短,方才走去。天霸 說:「路逕是問明了,既然今日不去,也該早回驛館,回明大人了。」計全道:「咱也 不住在這裡,問明了,誰說不走?」當時酒飯吃畢,到櫃上給了錢文,出了酒館,仍由 舊路,回驛館而去。
到了日落時節,已離驛館不遠。只見賀人傑站在門首,兩頭盼望,一見天霸等回來 ,連忙迎到面前,向他問道:「黃叔父,你們去了這一日工夫,可知大人向哪裡去了? 」天霸見他說此言,忙道:「我們早間是趕先走的。臨行時節,還招呼汝等在家保護, 為何大人出去,汝兩人不知,此時反來問我?施安可在家嗎?」賀人傑道:「我與金叔 父到後園內閒逛,回來時,便不見大人,那時就問施安。他說:『大人招呼,一人出去 闊步,不必人跟隨。登時換好了便衣,就出去了。』施安此時也在那裡盼望呢。」眾人 聽了此言,一一驚疑不定。天霸道:「這地方非比尋常,設有意外之事,便覺十分礙手 。這街坊上面也非說話之所,且到驛館內計議。」當時眾人走入裡面。
施安見大眾進來,也是這番言語。計全道:「大人此去,必又是查訪去了。稍停上 燈再不回來,必另有意外之事。此時且等一等,然後再分頭去尋。」內中惟有天霸性急 ,說:「無論有事無事,我等就此尋找一番。若能遇見好了,否則還須另想方法。」說 畢,仍留賀人傑與金大力在家等候,自己一人先出門而去。隨後郭起鳳與關小西向東尋 找;李昆與李七侯向北;計全與何路通向南;王殿臣已先隨著天霸向北而去。眾人分頭 走後,四面八方尋找了半夜,哪裡訪得出影響?
但講黃天霸與王殿臣兩人出了鎮口,凡有村莊鎮市,無不細細探問,皆說不見有此 人經過。約有二鼓以後,肚中不免饑餓,心中正是著急,忽見一個村莊,一帶樹林遮蓋 在四週。天霸道:「你看這個莊院倒是個大戶人家,咱們且進去詢問一聲,能在裡面最 好。不然與他說明緣故,尋點飲食充饑,然後再去尋找。」兩人計議停當,邁步向著前 莊而去,不知裡面早已驚覺,犬吠之聲不絕於耳。天霸到了前面,見一帶護莊河,甚為 寬闊,只得高聲喊道:「裡面莊上有人嗎?」他兩人在外面喊問,裡面早已來了數人, 手執火把,向外答道:「汝等是哪裡來的?我家莊主問你,欲尋何人?」天霸見有人答 應。只答道:「貴莊可有一位學究先生,布衣布履,年約五十以外的人嗎?」
天霸正在這裡喊問,忽見裡面走出一個蒼髯老者,身著布衫,手攜竹杖,見天霸過 來,將兩人上下一望,說道:「汝等可是找漕運總督施大人嗎?」天霸聽了此言,不覺 也大吃一驚!又見他氣度不俗,知道是個隱士。只得據實說道:「下官實為施大人而來 ,但不知尊處何以知道?」只見那老者笑道:「施公午前惠臨敝地,老夫尚與他杯酒盤 桓,本擬屈他暫住一宵,以盡地主之誼。只因他以萍水相逢,不肯久留,已於午後回去 了。
何以二位此時尚來尋找?」原來這地方並非別處,就是呂雲章的莊上。天霸見他如 此說項,以為施公又向別處耽擱,上燈時節,當可回去。呂雲章道:「如此說來,真是 先後一步。料想此時尚未晚膳,敝莊粗酒殘肴,若不嫌棄,就此權請充饑。」
天霸道:「叨擾不當,何敢嫌棄?既然老丈命食,下官只得領情。」當時便隨雲章 到了裡面。頃刻莊丁端出酒肴。天霸與殿臣謙謝一番,彼此飯罷,已是三更之後。天霸 道:「下官冒昧造府,又擾嘉珍,惟有銘諸心版。此時未見大人,總覺放心不下,就此 告別。」呂雲章見他二人如此忠心保護著漕督施大人,重複問過姓名,方知是黃天霸與 王殿臣兩人。又贊歎一回。知他們不可久留,命莊丁送過莊河,自己與天霸一拱而別。
不說呂雲章回莊而去。單說天霸等二人出了莊外,遙想施公早已回去。兩人帶著月 色一路向驛館而來。到了門外,已交四鼓。兩人到了裡面,只見計全、李昆等人已經回 來,忙問:「大人可曾回來否?」計全道:「你這話從何說起,我等尋了這半夜,也不 知大人的下落。不得已又回來詢問,你忽然問幾時回來,難道你送大人回來麼?」天霸 聽了此言,不禁跌足道:「這明是出事了!」當時就將在呂雲章家的話,說了一遍。眾 人道:「照此說來,這必是回來時節有了阻隔。但是這地方很不安靜,設要遇見仇人, 那時如何是好了?今日既知這瑯琊山的路逕,惟有明早前去一趟,以便訪個實在。」就 此眾人也不睡覺,等到天明,仍向沂州鎮而去。不知此去可訪出施公,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八回
天霸尋黑漢鬥父子 王雄送實信遇英雄
話說天霸分頭追那吳球,走了八九里路程,果見前面有一高阜之處。天霸往前遠遠 望去,但見周圍一帶多是鬆林,沒有什麼房屋。心中暗道:「莫非計大哥受了那小二的 謊騙?這所地方多是樹木,連來往的客人俱皆沒有,縱有吳球哪裡去尋?」
正望之間,忽見林內一閃,好像一人又躥了過去。天霸便大聲喝道:「你這狗頭, 往哪裡躲避?俺不將你捉住,誓不甘心。」
說著,一個躥身進入林去,早又不見。天霸此時愈加著急,只得躥林越樹,提著樸 刀四下張望。忽背後一聲響,早有一枝冷箭射了過來。天霸知道暗算,趕將身軀望前一 俯,彎著腰,用了個毒蛇出洞的身法,往旁躥去有一丈多遠,那枝冷箭早落於地下。天 霸轉身,再向前一望,又是一個少年小子,與那吳洪彷彿模樣。只聽他向天霸罵道:「 你這無義的死囚,俺兄弟手指為你所傷,爺爺正要尋你報仇,卻好自來送死。不要走, 吃我一棍。」天霸見他說出吳洪,知是他們一類。忽見他一棍打來,也就提起樸刀,舉 手劈去。用個獨手擒王式,右手向前,左手背後,刀尖望前一進,認定少年胸口,拚力 挑來。少年見這刀來得兇猛,趕將身子一轉,復又躥於林前,將天霸一刀躲過。天霸見 自己的刀落空,只得也追出林外,與他廝殺。誰知這少年身體異常靈便,等你進去,他 便出來,等你出來,他又進去。就此來來往往,把天霸急得大叫連天,做了個「英雄無 用武之地」。突然想道:「我一人在此,何必與他胡纏?諒這小子,也無什麼本領,且 將他置之死地,然後再去尋那吳球。」
主意打定,故意這次用了足勁,舉起樸刀,躥入林內;那人依舊躥跳出來,天霸在 林內也不追趕,隨在身邊掏出金鏢,對定少年的右腿一鏢打去。那人在林外,不見他追 來,心下已是疑惑,趕著回頭望去,一鏢已到了面前,說聲:「不好!」右腿已中了一 下,「哎呀」一聲,栽倒於地。
天霸見一鏢已經打中,正欲上前擺佈,只聽得大吼一聲道:「黃天霸休得逞能,連 傷我二子,怎肯甘休?」天霸吃了一驚,掉轉身來一望,原來就是那黑臉大漢,一刀已 經到了腰間。天霸趕將樸刀招架過去,高聲罵道:「吳球你這狗才!汝不識好人,與俺 交手。今日不將汝這廝生擒活捉,不知俺的手段。」
吳球聽他此言,也就高聲罵道:「天霸你休得胡言。」兩人各舉單刀,殺在一處, 鬥作一團,此往彼來,日光早已落盡。天霸見天色已晚,想道:「一人在此惡鬥,後面 又無人前來,雖然不懼怕這吳球,設若為他逃走,那就又費周折。」到了此時,只得倒 退了數步,取出金鏢,向他打去。誰知吳球眼力甚好,見他手一起,知有利器到來,趕 著向左邊一讓,天霸的鏢已落於地下。吳球哈哈大笑道:「天霸小子,汝這物件能打別 人,焉能傷我?不要走,俺的寶貝也來了。」說著袖口一揚,早有一枝袖箭向天霸面前 射來。天霸也不在意,將樸刀一起,打落一旁。天霸見未打中,只用了個虛張聲勢,仍 然叫道:「吳球,俺金鏢又來了!」說著,將左手故意一掩。吳球不知是計,也就防備 躲讓。天霸進前一步,舉起樸刀已到肋下。吳球說聲:「不好!」趕著移動腳跟,向後 一縱,退去有一丈遠近,天霸一刀仍未砍到。彼此正在拚力惡鬥,卻好關小西與何路通 已到,遠遠向天霸喊道:「黃賢弟!不要將這廝放走了,愚兄等前來助你。」說罷,撲 撲兩個都到面前。關小西將倭刀一擺,殺上前來;何路通雙拐一提,緊緊的打來。吳球 見天霸有了幫手,知道難以取勝,不禁大聲喊道:「汝等這班狗頭,也非英雄好漢,一 人鬥俺不過,便添了幫手,俺今日放你去了。」說著,撇了眾人,復行躥入林內。
此時天霸見天已不早,雖然有點月光,究竟不比日間可以入林追趕,只得在林外大 罵不止。何路通道:「黃賢弟!且莫焦躁,這人不過躲入裡面,俺去尋個火種,將這樹 林燒著,看他到何處躲避。那時將他拿住,再要他交出大人。」你一言,我一語,在此 叫罵。誰知路旁,喘吁吁的走來一人,聽眾人說「大人」二字,連忙問道:「諸位在此 何干?方才所說,可是淮安漕督施大人麼?」小西一聽此言,趕將那人一望,雖覺得不 明白,隱約之間,好像是個嘍兵裝束。忙道:「俺等正是尋找大人,汝是何人,前來問 俺?」那人道:「眾人且莫問我,究竟大人與你們在何處分手的?為何此時尋訪,若說 明來,大人自有下落。」天霸忙接口道:「大人是昨日早間由瑯琊驛起身的,一夜未曾 回去,我等有保護之職,安得不來尋訪?偏偏遇著這對頭,他知道大人的下落,再也不 肯說出,叫俺與這廝打了半日,現又為他逃入樹林去了。汝果曉得,可趕快說來,俺等 將大人救出,隨後自保舉於你。」那人聽了這言語,不禁失聲道:「小人跑得苦了,這 也是大人命不該絕,因此得遇眾位老爺。但不知這裡面有黃總鎮麼?」天霸見他問著自 己,忙道:「俺便是黃天霸,汝有話趕快說來,大人現在究竟如何?」那人道:「此地 不是說話的地方,且到前面,小人當告訴明白。」
說罷,匆匆的便向前走去。
眾人見他言語實在,也就一齊在後面跟來。約走了一里多路,見旁邊有座古廟。那 人將廟門推開,讓眾人進去,然後又將門關上。到了大殿院落,趁著月光,向著天霸等 人納頭便拜,眾人甚是詫異。小西道:「汝這人姓甚名誰,何以知道大人的消息?此時 見面,又何以行此重禮?從實說來,好與咱等明白。」那人道:「黃總鎮!小人不是別 人,就是大人在江都任上時捉住的那王雄。只因近日在瑯琊山棲身,昨日奉令下山差事 ,晌午回山,聽說:『二大王朱世雄將漕督施公捉住,現在關在茅廁裡面,使他先受些 穢氣,然後剖腹剜心,為綠林中朋友泄恨。』小人聽了此言,嚇得魂不附體,起緊銷差 已畢,到那廁屋裡一看,果見施大人弔在那裡,已是半死的樣子。當時欲想救他,又因 一人乏力,救他不出。只得想了一法,如此這般,問明了首尾。」說著,就將酒醉了嘍
兵的話,告訴了眾人一遍。然後又說道:「黃總鎮!這事萬萬不可遲延。今夜大人睡在 暗室裡面,遙想尚不礙事,但是明早便要殺了。方才那個大漢,與我們山上大王很有交 情。」但是這大漢,何以認得山上的大王?不知王雄說出什麼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九回
眾好漢回轉瑯琊驛 三英雄潛入朝舞山
話說天霸見王雄說出施公下落,隨問:「吳球何以與山上大王有這交情?朱世雄又 從何處捉住大人?」王雄道:「這吳球雖是個砍柴的樵子,心地卻是甚好。雖有一身本 領,不願落草為寇。他此時懷恨恩公,大約也是平時與王朗等說起大人專與綠林中作對 ,害了多少英雄豪傑,所以他不服這氣。聽見朱世雄將大人捉住,也就要去看望。為今 之計,若能夠將話說明,告知大人是為國為民,並非與強人作對,能將他疑心除去,請 他同到朝舞山去,大人包管是萬無一失。」天霸道:「他今與我殺了半日,此時即便前 去,他也未必相信。而況他出沒不定,雖知他住貓兒墩,方才那林中一帶,也不見有房 屋,叫俺到何處尋他?此時不知大人便了,既知大人在這朝舞山上,拚著俺這身本領, 哪怕他有千軍萬馬,皆要將大人救出。你且將路逕說明,俺此刻便去是了。」王雄道: 「小人豈不想如此?只因那座山頭十分險峻,由此前去,有十數里河道,方可得到山下 。
上岸之後,盡是小路,就連我們本山的人,黑夜之間,尚難出入。昨晚朱二大王就 是在昌家莊前面樹林將大人拿住,從後山河路乘船上山。總鎮此時若冒險前去,設若誤 入他埋伏,那時豈不誤了大事?且設法將大人救出,隨後自然知道。但是這山頭雖不比 瑯琊山高大,也非比尋常,論你三人雖有偌大的本領,這道寬河,今晚皆不得過去。若 由後山上去,那路更繞遠了。
我現在信已送到,此時還須趕回山去,惟恐山上查問。」說著,匆匆的就要出去。 天霸一把將他揪住,道:「你這人好無見識,方才說河面寬得過不去,難道你來去多是 飛的嗎?」王雄道:「我豈不想帶你們進山,只因我來時節,偷了一面腰牌下山;此時 回去,叫那渡船,只要將腰牌取出,自然無事。你等又無這憑據,山上查得又緊,何能 混得過去?若是明早,將木排推下,趁那無人時節,躥了過去,躲在那僻靜地方。等到 晚間進去,那時我出來接應,人不知,鬼不覺,將施大人救出,豈不是好?」天霸聽他 此言,雖似有理,總之一心在施公身上,恨不得立刻救了出來。登時向王雄說道:「你 此時快快回去,告知大人,說我等明日定來便了。」說畢,放了王雄,只見他匆匆的開 了廟門,回山而去。
此時已交三鼓,三人肚中甚是饑餓。天霸道:「計大哥等人,不知向何處去了?照 此看來,今晚是來不及前去,總是明日五更的事件。此時須得將計大哥尋找,到個地方 充飽肚子,方可商議幹事。」說罷,三人出了廟門,也不問東西南北,順著月光,一路 走去。行不多遠,忽見前面來了一伙人,三人疑惑是吳球的黨類。正欲上前去問,對面 一個哨子,早打了過來,不是別人,正是計全與李昆、賀人傑一眾人等。天霸見是自家 人,連忙招呼道:「計大哥!你們到哪裡去的?我今一人殺了這半日,方才將大人的下 落問明,只是有什麼辦法?」當時聚在一處,便將王雄的話說了一遍。計全道:「我們 這山東道上,只知道有個瑯琊山,誰知又有朝舞山?但不知這姓朱的又何以與咱們有仇 ?還是在這山上,大人到此,下山將他捉住?抑是由遠處跟隨前來,先將大人捉住,然 後逃奔上山的?若是由遠處跟來,不但大人有了下落,連那個案件,也在這人身上。你 可曾問明這王雄嗎?」天霸道:「小弟也是這般想法,正要問他,怎奈他立腳不定,說 此時要快趕上山,惟恐山上查出,那時誤事不淺。因此未曾說明,他便去了。但是大哥 等在何處會見?為今之計,如何前去?既然王雄如此叮囑,除卻天明,諒難到他山上。 咱們此時又饑餓了,左近一帶地方,可有處買點食物?」計全道:「黃賢弟!你因這事 ,也把方向忘卻了。由貓兒墩一路穿小路而來,走過這帶樹林,不就是瑯琊驛麼?無論 何處,此時夜半更深,也沒有吃物買賣。不如仍到驛館去吃罷。」天霸向四下一望,果 然不差。當時隨著大眾走過樹林,但見前面瓦屋如林,知是到了驛館。
眾人進得門來,施安早來詢問。天霸又將王雄送信的話,說了一遍、便命他去做麵 飯。稍停做好出來,眾人飽餐了一頓。
然後天霸說道:「今番前去,除小弟與賀賢姪外,須請何老哥同去一行,方覺妥當 。」何路通道:「愚兄本欲前往。賢弟本領雖佳,但那水面的功夫,未曾習過。愚兄此 去,正可助一臂之力。」說著,三人帶了乾糧,天霸命計全等人在河岸一帶接應,吩咐 已畢,已交四鼓時分。順著王雄所說的路程,一路飛奔而去。卻巧五更光景,已到朝舞 山下。但聽水聲潺潺,周圍一帶,有十數里河面,繞著山根。天霸道:「這樣一道寬河 ,哪裡有什麼木橋?除非擺渡,方可過去。」正說之間,見對面岸上,隱隱約約有兩三 個嘍兵,在那木排上面,好像是撐篙的模樣。
天霸忙問道:「何二哥你看對面何事?」何路通道:「俺知道了,只因這河面寬大 ,擺渡又費用折,若造木橋,又無此工料;必是用篾纜將木頭編好,從那邊撐轉過來, 編成了一個極大的浮橋,便人行走,你看前面已到河中間了。我們在此也不能立足,莫 要被他們看見,反為不美。」說著,拖了賀人傑並天霸,到了樹林裡面,藏著身軀,向 對面看去。不多一會工夫,早見兩個嘍兵,將一座木排,撐過岸來,然後由浮橋上,如
飛似的,又跑了過去。何路通道:「我們趁此,也可過去了,再遲,有人過來,便不佳 妙。」說罷,舉步在前,運動提功,頃刻工夫,由那木橋上,跑了過去。天霸見人傑年 紀尚幼,深恐他不知利害,一時粗心失足落水。只得退後一步,命他先行過去,然後自 己方才過去。三人到了山前,天色尚未大亮。那裡也有個理解說:「每天日落時,將浮 橋起去,山上的人便不得私下山去閒遊,外面進來的人,也就便於稽查。五更時將橋放 下,山上物件,方可著人到那沂州城內去買。
再說那山上,毫無動靜。天霸向著何路通道:「你兩人且在那樹林背後,藏躲一會 ,俺進去先探個消息,如能會見大人,就此將他背出,也免得驚天動地的,為人知覺。 」說罷,一個箭步,早上了樹頭,以高視下,向山內仔細一望,但見有三個關頭,惟有 頭一座關頭甚為雄壯。卻好把守的嘍兵,不在此處。
天霸看明路逕,隨由樹林躥入裡面。不知天霸進去救得出施公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回
入山寨窺望雄關 殺仇人邀請好友
話說黃天霸見關內嘍兵不在那裡把守,隨即一個躥身,到了裡面。只見頭關之內, 一個大大的兵房,約有四五千嘍兵睡在裡面。兵房一帶,皆掛著那些弓箭之類。當中六 扇屏門,門上皆釘著鐵釘,繞過屏門,有一個極大的院落;院落兩旁栽了些樹木。天霸 向前走去,約有兩箭遠近,復有一座牌樓,周圍一帶,都排立槍炮。當中一門,將倒刺 鉤釘得密密層層,關門在上面;門前一連六層坡台,皆是青石砌就;兩邊又有兩座兵房 ,無非是嘍兵把守的所在。天霸正往前進,見有這個所在,知道是第二座關了。要想由 當中進去,門既關閉,自然難入,只得復將身軀一縱,躥到那牌樓頂上;兩腳尚未站穩 ,忽聽喀嚓一聲,兵房裡早來了一人。天霸吃了一驚,所幸此時交到五更,天將發白, 那個月光正暗下去,猛然由黑裡望去,尚辨不清楚。天霸只得將身軀縮小,將牌樓的橫 額,遮著自己。只聽下面一人說道:「王三你也該起來了,今日是你的班期,少頃裡面 有人出來,見我們還未開關,豈不又是倒運?三位大王連日正喜得不亦樂乎,終日裡飲 酒喝叫。昨日李頭目回來遲了,大王問他在何方耽擱,他說老子開關開遲,以致過河不 早;大大王遷怒到老子身上,將差額除去,還打了四十大棍,欲將來治死。幸有智明大 王說情,保了性命。我看你早些起罷,現在已不早了。」說著,好像小解似的,過了一 會,復行進去。
天霸聽下面無什麼動靜,仍就轉身向裡望去。誰知二關之裡,又是三關。裡面所有 埋伏,向非頭兩座可比。一帶空地,約有一里多些,地下連一草一木都沒有,一片平場 ,好似鋪就的彷彿;頂頭一連三座大門,皆用鐵皮包就,也是兩座兵房。
再看裡面,燈光雪亮,將一座九層台階照得清清楚楚。每層台階上皆設著擂木滾石 ,當中一座大炮,高懸在半空,四面皆置就車輪炮。若有外人進來,只要將車輪一開, 四面八方,皆可照打。天霸細細看來,曉得他的厲害;又不知地下如此平穩,下面埋著 什麼物件。正在為難,突然左邊來了一個燈籠,一人在前,兩人在後,且說且走,說: 「施公在暗室裡,又餓了一夜,打量不曾死也有個八九分沒氣了。方才聽說大大王下令 ,命人去看,他如已經要死,便將他拖到聚義廳前,照著智明大王所定的,將他開邊庭 ,一人分做兩個,把所有心肝五臟俱皆取出,遙祭那班朋友,為綠林中報仇雪恨。誰知 道不但未死,仍比上山時精神好,聽說他還大罵大王呢。這不是件奇事嗎?」
後面兩人說道:「大哥!在你看來,施公究竟如何?」三人你言我語,已到關口喊 關。天霸再一細看,原來左邊有一條極窄小路,彎彎曲曲,直抵第三座關下。天霸方才 省悟,他中間這條路,盡是埋伏,若是不知他的路逕,定然遭他暗算。當時聽了此言, 知施公仍然無恙,看看東方發白,心下急道:「這三個死囚,還不出去,再遲便不好進 了。」正急之間,只聽轟隆一聲,關上橫閂,早已落下。一聲響亮,關門大開,三人走 了出去。
天霸趁著此時躥身下來,由那條小路,飛奔而去。到了前面,卻是一個小小的鐵門 。天霸在前正想搖動,忽然裡面有人一推,將門開下。天霸吃了一驚,趕著一個箭步, 躥到上面。
誰知上面那人早已看見,低聲喊道:「黃總鎮你來得正巧,小人在此。」天霸見有 人招呼,低頭向下一望,乃是方才送信的那個王雄。也就飛身下來,向他問道:「大人 究竟怎樣了?你何故此時出來?」王雄道:「小人幸虧早到山上,不然幾乎為大王查出 。卻好我上山時已是三鼓以後,到了暗室裡面,才將總鎮的話,回明大人。聚義廳上查 問,說大大王立等大人到廳上問罪,幸虧回了一番言語,方才挽回。直至五鼓以後,始 為安靜。小人怕總鎮已到山上,冒險前來,反誤了大事。因此隨那裡面的嘍兵一同出來 ,卻好在此遇見總鎮。就此尚無人知覺,趕快出去。山外左邊有五六里地方,有個馬房 ,是從前蓋的,現在破爛不堪,久無人到。大眾可在那裡藏躲一天。到了二鼓以後,再 由這一路進來,小人總在這裡接應便了。」天霸聽他所言,又見天色慾亮,只得說道: 「大人在那裡,俺便不去了。
但是這裡面路逕不熟,夜間前來,又多一番周折,汝必要到此方好。」說畢,仍由 原路,出了頭兩座關頭。只見那浮橋上面,已有許多人來往,所幸相離尚遠。天霸趕著
運動功夫,躥到樹林裡面,對何路通說了一遍。依著王雄所說的那個馬房,一路而來。 果然走了六七里路,漸漸離山後不遠,卻有一所破屋,四面八方,無人來往。天霸道: 「想必就是此處了。」說罷,當先到了裡面。何路通與賀人傑兩人,也就隨著進來。但 見些朽壞的馬槽,餘下也別無物件。當時三人便在裡面藏躲,專等二鼓以後,便去幹事 。
話休煩絮,單說曹勇自從將施公捉至山上,便喜得眉飛色舞,更兼智明要報關王廟 大仇,更覺十分高興。一夜之間,叫嘍兵到那暗房裡去了數次,皆見施公精神陡長,毫 無受苦的神情。曹勇見嘍兵如此回覆,向著智明說道:「這施不全究竟是何人轉世,便 如此強硬?從昨日下午被捉,至此時未進飲食,而且被捆受苦,仍然不覺得傷損。照此 看來,雖餓他兩三日,也不得就死。咱們此時正是高興,何必要到那地方才下刀?此時 將他拖來,照著你的法則,由脊背下刀,用那開邊庭格式,斷送了他的性命,豈不爽快 ?」智明道:「大哥有所不知,這贓官既來山上,若是咱們自家處死,即便說與人知道 ,綠林中朋友也未必相信。咱們山上的威風以及朱二哥的英名,也不能大震。在小弟看 來,莫若等至天明,命嘍兵去到瑯琊山,將那王朗一班英雄,請至咱們山上,飲酒殺人 ,使他們親眼看見,如此也覺得咱們公道。便是日後綠林說起,也該稱贊。」曹勇聽了 此言,不禁大笑道:「還是智明賢弟言之有理,此時可叫這贓官多活幾時。」說著,便 命了一個小頭目,等天明開關,由山後小河到瑯琊山去請王朗。我且將此擺著,看書是 一齊來,編書的卻沒有兩張嘴。
說施公與朱世雄出京之時,正是飛雲子盜取御杯的第三日。
只因施公的書無可頓挫,必得說到此時,方可將他擺住。回頭再說飛雲子得了琥珀 夜光杯,自己便匿跡京中,打探事後的消息。到了次日,聽見街坊傳說,昨日大內裡失 去寶物,現在皇上召見施公,命他捉拿強盜。飛雲子聽了笑道:「施不全你也太糊塗了 ,天下事,你可奉旨承辦,這件事也要追究,可知我此次前來,也是你種下的深仇,用 這事來害你。莫說你倚仗的這一個黃天霸,便有十個黃天霸,能奈我何?既是你為這案 出京,我雖不做你的對頭,那王朗面前也不能不去交代。」到了次日,果然施公回任, 他又跟在施公後面,一路向山東而來。
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一回
獻寶杯雲鶴說威風 報喜事王朗消仇恨
話說飛雲子得了琥珀夜光杯,尾隨著施公到了山東,準備將寶杯交下,遠走高飛。 忽見施公在瑯琊驛住下,知道他為訪這案件,也就自己揀了客店住下,夜間出去探問消 息。你道他為何不就去寨中?只因他並非是殺人放火的強盜,知道施公是個好官,此次 進京,也是出於無奈。總因他有這身本領,加之與王朗又有深交,如不前去,反說他失 了義氣。此時見施公在此,深恐一到了山上,王朗復將他絆住,請他害施公,所以想暫 避一時。
不料到第二日,施公就被朝舞山捉去。飛雲子得了此信,心下想道:「不趁此完了 這事,隨後事件愈加多了。」次日便回到瑯琊山上,早有嘍兵稟知裡面,適值王朗與一 班強寇在聚義廳議事。嘍兵說道:「現在雲老爺已上山來了。」王朗聽了此言,便起身 來至山前。早見飛雲子到了關口,彼此見面,攜手而行,直至廳中坐下。王朗首先問道 :「兄長此去,事件如何?前日曹勇大哥還著人來問,究竟這件寶物,可曾到手?」
飛雲子道:「取是取來了,不是愚兄誇口,非有通天的本領,也不能得此寶物。自 從那日離山,到了京中,已是正月十四。
北道上雖走過數次,京城裡面卻未經久住;那大內裡更未去過了。那日晚間,先在 琉璃衚衕尋了一家客店住下。到了三更以後,躥出了寓所,那街面上還有來往的行人, 加之月色又好,兩邊鋪面,所有燈球點得如燈山一般。當時內宮太監也有出來觀燈的, 愚兄便隨他們混入裡面,先將路逕看熟,以便次日動手。十五這天,由早至夜間,滿街 閒人絡繹不絕。那些燈彩也說不盡五光十色,天上人間。凡到一段街坊,皆有那武職官 巡查,愚兄也就在各處遊玩了一回。到了三更以後,方漸漸遊人稀少,此時見天色不早 ,也就不回客寓,直向大內而去。到了裡面,誰知許多穿宮太監以及值殿的侍衛,仍舊 那裡看守。愚兄那時便伏在屋上,聽下面的動靜。那時午門外轉了四更,這許多人始紛 紛退去。末後來了個掌院太監,向那二人說道:『汝們在此看管一會,少頃五更,便可 換班,免得此時收去,明日又要費事。』說罷,他也去了。愚兄還怕下面有人,趕著將 瓦揭去兩片,向下面一看,那看守的兩人已在那裡吃酒。雖然此時尚未走盡,若不趁此 下手,便永遠不得到手了。只得用了一個縮身法,將身軀鑽入裡面,躥到供桌面前,正 要動手,無奈皇家的寶貝擺滿案前,也不知這杯子設在何處?但見二十四碟果品,全是 些珊瑚、翡翠、瑪瑙、水晶雕就的器皿;還有些核桃大的珍珠、酒杯大的貓眼,以及烏 金盆、鐵珊瑚等類,無不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那時見有這許多寶物,其中獨無這御杯 ,正要移步細望,那邊看守的人已站起身來。」飛雲子笑道:「愚兄彼時急中生計,趕 著用了個鬼招手,右手一起,將御案前兩副燭台,全行熄滅。果見正中間有對雪亮的酒 杯,杏黃顏色,潤澤非常。就此順手取杯手中,仍由那原來的瓦屋,鑽到上面,回到寓
中。剛欲動身,已交五鼓了。」說罷,將那夜光杯取出,遞與王朗。王朗接杯手中,細 細的一看,見是有生以來目所未睹。這杯子規模與尋常的酒杯略大一套,現出一種鵝黃 的顏色,既薄且輕,與雞蛋殼相仿。上面鎸就的一派山水,再由山水裡看去,如吞雲吐 霧,彷彿兩條龍盤踞在裡面,頭角爪牙,無不活現。王朗誇贊了一番,一面令人擺酒為 飛雲子接風;一面向他說道:「這件寶物,非尋常可得,兄長既然取來,也該命人到朝 舞山去,將蓋世天王曹勇並朱世雄、尹朝貴、智明等人請到山上,珍玩一番,然後將他 送至齊星樓上最高一層,以杜人來盜取。」
飛雲子尚未答言,只見一個嘍兵跑上廳來,向著王朗說道:「稟大王!朝舞山大王 派了頭目朱童前來,請大王上山,說有天大的喜事,在明日去做。大王去與不去,還請 示下。」王朗笑道:「曹大哥你也太魯莽,你那裡的喜事,總比不得琥珀夜光杯重大。 既可將施不全報仇,又得了這件寶物,豈不是喜上加喜?」當時向嘍兵說道:「汝且命 來人進來,咱們有話問他。」
嘍兵答應下去,頃刻將朝舞山的人帶上。王朗問了一遍,不禁拍案叫道:「這可算 一時雙絕了。咱們去盜此杯,也不過為施不全這一人,現在人杯兩得,真乃意想不到。 」隨即向飛雲子道:「不料兄長去後,曹勇又命朱世雄人京,一路追趕,也不過為施不 全這一人。現在仇人見面,正好為眾英雄雪恨。曹大哥既來招請,兄長也該前去一趟。 」
飛雲子聽了此言,心下說道:「我當初本與他說明,將杯盜來之後,隨我到任何地 方。他此時卻不提此話,現在若遽然說明,反而不得走脫。」當時笑道:「王賢弟,此 次愚兄辛苦了,賢弟且與來人先去。愚兄稍息征驂,明日定到。這御杯既交與賢弟,愚 兄之事已畢,也落得去看一看喜事。」原來飛雲子這句話,卻暗藏別見,王朗一時正是 高興,全不以此言留意,當即笑道:「這寶貝既到我山上,理當鎮壓山頭。只好等大眾 前來再看了。」說罷,命嘍兵將樓門開下,自己上樓,將那琥珀夜光杯收在頂上一層那 個八門櫃內;然後下來,陪飛雲子吃了酒,隨與朝舞山的嘍兵下山而去。這裡飛雲子見 他去後,回到自己房中,將隨身物件打了個包裹,也就不辭而別。就此一去,直至大破 齊星樓方有交代。
且說曹勇打發嘍兵去後,直至上燈時候,又向智明說道:「王朗離此也有數十里路 程,今日晚間斷不會前來,你我此時何不到暗室一走,若施不全尚可支持,便等客來, 再行處治;若已經要死,不如先將他刺心剖腹,將個空屍骸留放在此地,以為憑據。不 知賢弟意下如何?」智明道:「俺便與你去,將他數說一番,問他那破關王廟的英雄何 在?現在既已到此,也叫他知道是自作其孽,不可挽回。看他如何解說。我恐他此時也 悔之無及。」說罷,兩人哈哈大笑,一同到暗室裡來。不知施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第四六二回
賀人傑拚力救施公 黃天霸飛鏢傷曹勇
卻說智明同曹勇來到暗室裡,先向那嘍兵問道:「你在這裡看守了兩日,施不全此 時究竟怎樣了?」嘍兵道:「捆在這裡面,雖是動彈不得,但有一層令人奇怪!餓了一 日兩夜,居然皮毛不變,一點傷損沒有,終日裡仍是罵不絕口,連小人皆為他罵厭了。 」曹勇大怒,便與尹、朱說道:「不待王朗到來,在我看來,再將他餓十朝半月,恐也 不能將他餓死;倘耽延時刻,為他手下知道。不如此時將他治死,免得後患。」朱世雄 道:「汝且隨我進來,單看這贓官有多大的氣力,竟如此難死!」
說著,與曹勇、智明等人到了裡面。
此時施公已知天霸到了此地,放心大膽向曹勇罵道:「你這般狗強盜!平日橫行不 法,應該早早伏誅。本院乃朝廷大臣,竟敢拘辱此地!倘能悔心改過,將本院送入府城 ,或可既往不咎,全其首領;若仍目無法紀,本院今日雖死你手,一旦天兵到此,將你 等搗巢滅穴,雞犬不留。」說罷,仍是大罵不休。
曹勇聽了笑道:「汝此刻死在頭上,還用這花言巧語,哄騙眾人。可知你作孽太多 ,仇人過眾,俺倒也想讓你活命,但恐那死鬼陰魂不肯甘休。你也休得妄想了!」尹朝 貴道:「大哥!你還同他說什麼言語?不如就此抬至廳前,三刀兩斧,將他完了;隨後 再將那黃天霸等人捉住,碎屍萬段,以報大仇。」朱世雄也道:「依咱的意思,昨日上 山時,就要將他處死了。智明賢弟偏想出許多花樣,留在這裡,直至今日,仍然未死, 反被他千強盜萬強盜罵了許多。我等先後皆送他一死,等什麼王朗?只要有這贓官的屍 腔、首級,還怕人不信麼?大哥平時性子最急,今日這件要事,反懈怠下來。你道可惱 不可惱?」
曹勇被他二人你言我語,說得氣湧上來,又聽施公仍是不絕的痛罵,就大怒道:「 你這廝也自尋早死。本想讓你再活多時,等俺一個朋友到來,慢慢處治;誰知閻王簿上 注明在此,不能等到夜間。今晚不令你重重的快活一番,還道強盜認真怕你?兩位賢弟 !可就此動手,將他送往廳前,聽俺動手。」說著,只見朱世雄、尹朝貴兩個一聲答應 ,走到裡面,早將施公平拖出來,一溜煙來到聚義廳,將施公摔下。早見曹勇叫兩個嘍 兵,端一口油鍋,一張大凳,所有那麻繩、缽頭,以及火爐、柴炭之類,無不預備齊全 。然後曹勇又命那宰坊的嘍兵,先將施公捆起,四馬攢蹄,並在一處。正要向大凳上推
去,忽見兩個執刀的「哎呀」一聲,向後一仰,早已栽倒在地,將手上那柄刀,摔去有 五六尺遠近,一聲響,正落在智明身旁。眾人不解何故,反向嘍兵罵道:「你這雜種好 不濟事!還未開刀,就摔了傢伙,還能做這買賣嗎?」正說之間,又有第二個上來,誰 知尚未起身,廳口撲撲兩聲,早下來一人,高聲喝道:「曹勇!你這狗頭,敢殺朝廷命 官,俺黃天霸來也!」說著就是一刀向曹勇砍下。眾人不提防,忽聽「黃天霸」三字, 如霹雷一聲,所有嘍兵沒命逃去。此時智明雖在後面,到了這地步,也就不能不去動手 。趕即跑到前面,將上面一把虎皮交椅搶在手中,便與黃天霸抵敵。誰知天霸一刀,向 曹勇砍下,曹勇也是個手無寸鐵,仗著身體靈便,便用了個燕子穿簾式,兩足往下一頓 ,早到天霸背後,順手將腰一彎,在地下把嘍兵摔去的刀拾在手內,便想趕到施公面前 ,一刀結果了性命,然後再與他鬥。說時遲,那時快,前面廳口,早已進來一人,雙錘 一擺,認定曹勇打下。曹勇看的真切,急架相迎。尹朝貴與朱世雄見來人已為他兩人接 住,趁此便飛到前面,各取自己的兵刃,一個飛抓,一個單拐,搶在手中,復奔到廳上 。高聲喊道:「大哥!且莫懼怕,俺兩人拿著傢伙來了。」說著,又直奔天霸。
天霸此時見三人敵他一個,明知賀人傑已到,深恐為眾人纏住,不得分身;設若有 人將施公結果,那時如何是好?不禁高聲叫道:「賀賢姪還不將大人保出,在此戀戰什 麼?」這句話,把賀人傑提醒,一手舞動飛錘,把曹勇的刀緊緊逼住,一手便將施公身 上的繩索,向上一提,望腰間一夾,拚力將曹勇的刀架開,躥蹦縱跳,早出了廳前。曹 勇見施公被一個後生救去,這一急非同小可,趕著在後追來,大聲喝道:「汝這小娃, 胎毛未淨,竟敢與俺作對!不將你這廝殺死,再不能占這山頭。」
說罷,也就趕來,躥過房屋,向他趕去。賀人傑見他來趕,雖不懼怕,因腰間夾著 施公,不能聽其自便。還未躥出第二座關寨,後面曹勇已到,只聽他高聲叫道:「前面 嘍兵,趕快放箭,莫要被這人逃去。」一聲招呼,那守關嘍兵早已得信,見一人將施公 夾住向外奔逃,知是他手下勇士,當時矢如雨點一般,向賀人傑身上射來。此時前有嘍 兵,後有曹勇,仗他有通天本領,總不能與這亂箭相敵。賀人傑知事不妙,忽然叱咤一 聲,掉轉身軀,復行殺人裡面。
黃天霸與尹朝貴、智明等三人戰在一處。見人傑已經出去,也就無心戀戰,一刀將 朱世雄的飛抓架開,撇開眾人,撒腿就跑。所幸出了廳外,便見那個鐵板腰門開在前面 ;躥門過去,已見賀人傑為亂箭逼住,不能上前。天霸到了此時,只得將金鏢取出,相 隔有四五箭遠,對定曹勇一鏢打去。曹勇此時正與人傑惡鬥,見他復轉身來,與自己拚 力,也就大刀一擺,對定錘頭遮攔隔架。二人正是你要我死,我要你亡,不防著後面暗 器前來,一刀將錘頭隔開;正要還手砍去,忽覺腦後冷風一陣,一物打來,曉得不好, 趕著一個進身,奔到旁邊,那知已來不及,「哎呀」一聲,肩頭上已著了一鏢。天霸見 已打中,隨即一箭步到了跟前,便想再砍一刀,送他性命。忽聽後面智明喊道:「王大 哥!快來助戰,莫要為這廝走了。」說著,對面來了一人,如風馳電掣一般,從關頭飛 下,手執連環槍向天霸便刺。賀人傑見曹勇中鏢栽倒,便想就此撥箭奔逃。無奈智明等 見有人來將天霸敵住,也就一擁上前,來阻人傑,此時把天霸與賀人傑等團團圍住。不 知天霸等果否能殺出重圍,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三回
出重圍人傑失路 渡寬河王雄駕舟
卻說賀人傑見曹勇中鏢,正想就此殺出重圍,忽見對面又來一人,年約四旬以外, 手執連環槍將天霸敵住,後面智明等人,復又擁上。雖然拚力衝殺,只是難出重圍。危 急之間,忽聽叱咤一聲:「賀賢姪勿得驚懼,俺何路通來也。」言罷,只見朱世雄栽倒 地下,眼角上面流出飛紅。雙拐並施,早把智明戰住。賀人傑見有人幫助,趕著一錘將 尹朝貴打退,轉身向外來打嘍兵。頃刻之間,已經殺出一條血路,掉轉身望著關頭一路 飛奔而去。
無奈昨夜到此,雖是五更天氣,月色微明,從那浮橋而過。
誰知此時這一陣惡殺,早已將方向忘卻。出了關門,不向原路去走,反向山後而來 。一氣奔馳,約走八九里地面,看是樹林雜叢,不辨東西。心下明知走錯路逕,想再尋 原路,又恐遇見了強寇,廝殺起來,那時復又入重地;只得穿林越樹,向後逃奔。又走 了二三里路途,方將樹林走盡,以為可尋大路;再朝前面一望,不禁失聲喊道:「大人 !大人!天絕我也!」乃是白茫茫一道大河橫於前面。河內連一舟一筏俱無。再朝那樹 林望去,所幸敵人未來,不得已只得將施公由腰間放下,喊了兩聲,方才驚醒。見人傑 一人在此,忙問道:「黃賢弟到何處去了?此時離驛館尚有多遠?後面可有人追來?設 非眾人前來,施某久已沒命了。」人傑見施公尚可能言語,乃道:「黃叔父尚在裡面, 是千總將大人救出的,但是走錯了路途,前面這寬河阻住,設若有人追來,那便如何是 好?」施公聽說,向前一望,也就嚇得啞口無言。過了半晌,向人傑問道:「何賢弟已 經到此,何以不見前來?若他能來此,你我便可有命。此時走入絕路,且讓我在此少坐 ,汝可向沿河一帶,尋看尋看,若有什麼漁船,無論何人,先給他些銀兩,渡過此河, 再滅這山寨。」
人傑也是沒法,只得依著言語向前尋找,未走了半里遠近,見那遠灘裡出來一隻小
船,只有一人把舵而駛。人傑喜出望外,正要向他叫喊,只見那人遠遠的招呼道:「岸 上這人,可是救施大人的麼?前面不能回去,趕快由這裡下來。」人傑聽了此言,疑惑 是山上的嘍兵,用這話來哄騙,反而不敢答應。再到前面一望,不是別人,正是那日送 信的王雄。連忙的答應道:「施大人正在此處,汝可將船攏岸,我去請來。」說著,飛 奔到了原處,稟明施公,一同到了岸口,攙扶上船坐下。此時天色已將五更。王雄一面 撐篙,一面向賀人傑說道:「老爺們昨日五更到此。黃總鎮渡過前去,偷看路逕,若非 小人細心在那裡等著,請眾人在馬房去躲,日間便立身不住了。及至到了晚間,曹寨主 要擺佈大人。智明還想等個客來,再來動手。那時小人倒甚歡喜,若能再停一個更次, 黃總鎮與老爺們便可進去,那時人不知鬼不覺,將大人救出,豈不是好?偏生那個該殺 的尹朝貴與二大王嚕嚕囌蘇的說了許多話,把大人便抬出廳前了。
小人見刀又拿出,鍋又抬出,分明是沒命的樣子,那時眼淚直往肚內流出,恨不能 替大人受罪。欲想去殺曹勇,無奈又沒有本領。正在無法之肘,忽有老爺與黃總鎮已到 ,小人又歡喜。
忽然對面又來了一幫手,此時小人如淋水一般,渾身亂戰,怕老爺敵他不過;急中 生計,趕著又由便門出了後山,駕了這小舟,預備過河,奔到驛館送信,請那幾位老爺 們前來接應。不期在此遇見,這皆是朝廷的運氣,大人的福澤,絕處逢生了。」
說著,那船漸漸的已到了對岸,還未撐篙,只見對面來了數人,一見施公,齊聲喊 道:「大人受驚了!卑職往救來遲,身該萬死。」賀人傑再一細望,卻是計全、關小西 等人。
自從天霸走後,昨日一天未得回信,故此眾人前來探訪,黑夜之間,不知路逕,特 地來到此。大眾見了施公,便向人傑問道:「賀賢姪!何以你一人將大人救出。黃叔父 與何叔父向哪裡去了?」人傑道:「他兩位現今尚在裡面,不知勝負如何。
眾位叔父既來,大人便交代眾位了,小姪此時尚要去接應。」
說著,李昆先將施公攙扶上岸,與眾人保護回轉驛館。忽見王雄說道:「賀老爺, 山上去不得了,小人捨命前來,山上嘍兵,也有看見,此時小人回去,豈不遭他們毒手 。而且黃總鎮戰了這半會,現在天已大明,他豈有不殺出之理?老爺何必再去?」
李七侯聽了此話,知道他不敢再去,連忙說道:「汝且隨大人前去,這篙子交與我 便了。」說著,跳上船頭,將篙一撐,早去了一箭之地,直往岸口而去。
不說眾人回轉驛館。再說黃天霸將曹勇打傷,正擬上前結果他性命,忽然來了一人 ,手提連環槍前來幫助。天霸將他一望,知是綠林中好漢,所幸施公已被人傑救了出去 ,又見何路通進來將朱世雄打傷,心下無所懼怕,當時將刀一起,對定來人,只見刀槍 ,不見人影。兩人殺得不分上下,何路通雖與尹朝貴、智明交手,總不以兩人在意。此 時見天霸不得脫身。天又漸漸大亮,設若再有人幫助,那時雖殺個對手,何時才走得出 去?一時性急起來,雙拐一起,左右開弓,尹朝貴被單拐架住,又一面掉轉身軀,來助 天霸,那人一聲叱咤:「該死的囚
賊,何人畏汝這班死囚,俺不將你兩人殺死在此,也不知俺的厲害,來得好,吃我 一槍。」說著,轉身架去天霸的利刃,槍尖一進,便向何路通刺下。何路通見他來得兇 猛,趕將雙拐用了個叉字式,拚力將一槍架過。三人你來我往,戰在一處,恨不得你要 我死,我要你亡。無奈那人槍法精通,只見他上下盤旋,把桿槍舞得如雪舞梨花相似, 力敵兩將,全無懼怕。直戰了有一二十回合,天霸雖拚力向前,何路通已只能招架。一 人暗想:「天色現已大亮。即便此時出去,那條寬河也難過去。
不如先將這廝治死,隨後再行走路。」想罷,雙拐一架,跳出圈外。此時天霸一刀 ,向那人後腦砍去,那人連忙槍頭一縮,槍桿往下來掀這一刀,忽聽耳邊一陣風聲,曉 得有了暗器,趕將槍桿望外一送,身子往下一蹲,那個石子由頭頂過去,不禁高聲罵道 :「你這無能的雜種,用暗器也不算英雄好漢。咱們一刀一槍見個高下,方算得正大光 明。這暗器能奈我何?若有石子,盡管打來,爺爺怕你,不算好漢。」才說罷,手起一 槍,趕對何路通便刺。不知路通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四回
助曹勇王朗大施威 救天霸人傑重入寨
話說何路通一石子未能將那人打中,此時反被他一槍刺來,只得復行進前,再來殺 住。天霸從昨日到此,雖然帶著乾糧,到了向晚時節已吃得乾淨,現在戰了一夜,已是 力盡精疲,腹中漸漸饑餓,恨不得就此脫身回去,隨後再來滅這山寨。無奈山上人並未 動手,忽然來了一人,竟至如此厲害,兩人殺一,尚不能得勝。此時見何路通一石子又 未打中,不禁怒氣填胸,連聲叱咤:「前面這強盜,本總鎮因夜間辛苦,未展神威,汝 便如此猖撅,俺便不想出山,看你這強盜奈何俺怎樣!」當時將刀一起,縱身到了前面 ,一個泰山壓頂,連肩帶背,向那人砍來。那人一槍正敵路通,忽然後面又來了兵刃, 也就「呵呵」
的喊叫,舞動槍,前後左右,直奔他兩人命門而來。黃天霸不敢怠慢,將刀緊了一 緊,覷定他的槍頭,也是前後左右,遮攔隔架。二人此時正混戰一起,遠遠一聲喊道: 「黃叔父休得多慮,小姪復殺來也!」說著,人傑已入了重圍,手起雙錘,用了個流星 趕月,一連兩下,將那人的槍打開在旁邊;隨即舞動錘法,如泰山一般,只望著那人打
下。此時尹朝貴、智明兩人,復見那個小子殺來,知施公被他救出,嚇得搖唇鼓舌,驚 駭非常。到了此時,又恐那幫助的人有失。只得復提兵器,趕上前來,仍然為黃天霸敵 住。那人見賀人傑錘頭厲害,惟怕再殺多時,敗陣下來,反為兩人恥笑。存了這個意見 ,也就無心廝殺,三十六著,以走為上著。等賀人傑將一路錘法使盡,未了一錘有點破 綻,趕著一槍,用足了勁,將錘頭隔開過去,反手提槍,躥到關外,仍回本山去了。
你道此人是誰?卻是瑯琊山的寨主鎮山太歲王朗。自從曹勇命嘍兵去請他上山,當 時便趁著月色,下山而來,到得這朝舞山前,已是四鼓以後。當時浮橋已去,那個嘍兵 在對河叫了暗號,守山的人方才放船將他渡過。才進了頭關,但聽叫殺之聲,震動山谷 。心下正是驚訝,忽然山上跑出兩個嘍兵,向著眾人說道:「不好了!施不全正在廳上 ,要將他開刀,突然黃天霸與那一個少年後生走到廳上,將施不全救去,欲將帶出山去 。現在三位大王與智明大王俱趕了下來,在二關裡面交手呢。
你們這裡把守好了,莫要被他逃走。大王招呼進去放箭了。」
王朗聽了此言,不覺吃了一驚,喝道:「這姓黃的有多大的膽量,他一人便敢來此 ,我今不到此地也說就罷;現今既到山下,若讓你把人救去,隨後那許多大事,何能去 做?」因此也不問情由,便在兵刃架上,提了一桿連環槍,縱上關頭,前去迎敵。
不料又來一何路通用石子打傷了朱世雄,賀人傑依然將施公救去。
此時天霸見那人已走,也就招呼一聲:「賀賢姪!何兄長!
你我就此走罷,隨後再與這廝算帳。」說罷,二人答應一聲,撲撲早已身起半空, 躥過了第二座關寨。接著何路通、賀人傑亦是跟隨出來。三人來至山下,天霸趕著問道 :「大人哪裡去了?」人傑道:「計叔父已經接去。現在李叔父也在這裡。前面那浮橋 走不回去,隨我前來。」說著,飛身在前引路,不多一會,已到岸前。李七侯見他三人 前來,趕著將篙子一撐,靠在岸上,三人撲撲撲上了船頭,一直向那岸過去。天霸問了 人傑,方知這船隻是王雄得來。不多一時,棄舟登岸,已是日出東方,一路而來,直至 向午時光,到了驛館。
此時施公諸人在驛館中,正擬著人來探問,見他三人均已回轉,方始改憂為喜。早 有施安送上水來,大眾梳洗一回,進了飲食。然後施公向王雄問道:「汝尚天良不昧, 記得前情。
本院回任之時,代你保舉一聲,給你個小小官職,也不負你這一番美意。且將這朝 舞山的情形以及手下眾人姓名,細細道來,本院好命人前去剿滅。」王雄道:「大人有 所不知,這朝舞山上並沒有什麼厲害。所仗的不過這三座關頭,平時雖然打劫客商,卻 多是在別處動手,便是小人從前為他打劫,也是有一無兩,故一向地方官俱未得悉。大 人現在欲滅此山,必先用計,把這寬河,不得使他攔阻;然後命地方封了船隻,由水路 攻山,方可得破。不然雖有眾位一身本領,也敵不過他。而且他手下朋友甚多,一時號 召起來,聚集在山上,那時以主待客,聽你如何攻打,未必能夠取勝。他山上有這大的 地畝,一年不下山來,也不致缺乏。這多是小人身歷其境,親眼看見。大人雖為民除害 ,也還要三思而行。」施公聽了這番言語,正是躊躇不定。只見黃天霸向他問道:「照 此說來,如此難破,方才那個用槍的強盜,難道不是本山的嗎?此人姓甚名誰?」王雄 道:「這人也是強盜,他卻不是本山寨主,乃沂州鎮那邊瑯琊道。
過去,瑯琊山寨主姓王名朗,我們寨主與他至好朋友。從智明到了此間,曹勇也將 他請過來了,計議兩天,方想出一個主見,令他一個朋友到京幹事。」施公與黃天霸聽 到這裡,連忙問道:「你知道他那朋友是誰?到京乾的何事?」王雄道:「當時小人也 曾打聽,只因他們甚為機密,只是打探不出。後來曹勇又叫智明到京打聽,究竟這事可 辦成沒有。朱世雄又說:『他是犯事之人,怕遇見老爺們,不大妥便。』所以自己下山 而去。
這皆是去年年底的話。不料前日回來,在半路之間便把大人捉住,這不是意外之禍 嗎。大人若滅此山,須要出其不意方好,不然反中了他的詭計了。」
天霸聽畢,向施公說道:「照此看來,那個案件有幾分在這瑯琊山上了。但是這王 朗十分厲害,手下羽翼眾多,一時何能前去?在總兵看來,大人在此權往淮安赴任,然 後商議個妙策,破這兩座山頭,以辦那件要緊公事。」施公說:「賢弟之言,何嘗不是 !但是此去淮安,尚有數日路程,雖然本院赴任,脫離這虎口,無如欽限在即,破這山 頭,也非一天兩日之事。
那時羽檄往來,諸多不便!本院何能放心得下?不如身在此間,耽擱數月,候將此 事辦竣,然後履新,一勞永逸了。」天霸道:「大人既如此說,可知這個驛館,不能防 備許多;設若夜半更深,有那意外之事,在總兵看來,那時如何是好!現在如此如此, 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聽了此言,不禁笑說:「這個主見大可行得。但不過又打擾 人家。」此時天霸對施公附耳,施公但笑而已。不知天霸說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五回
王頭目傾心獻策 施漕督虛己下人
話說施公聽了黃天霸之言,隨即笑道:「這事也可行得,但不過又要打擾人家。」 你道他兩人究竟何意?原來天霸見施公不肯先行回任,須候破了朝舞山,方肯回至淮安
。猶恐這驛館之內,不大穩便。曹勇今番受了這大虧,心下定然不甘,事後必著人下山 打聽。若知施公在這瑯琊驛館,夜半更深,前來行刺,縱有人防備,只可防得一時,不 能日夜守候。因思呂雲章乃是這地方財主,那裡房屋又多,欲請施公到他家暫住數日。
一則來就近等他破山,二則來可無意外之事,就是他們大眾與強人爭鬥,也可放心 前去。故將這話對他說了一遍,又將前晚尋找施公到他莊上,並在沂州鎮酒飯館裡面遇 見徐德升,以及爭中間座位,並與吳球爭鬥的話,說了一番。
施公道:「這吳球究是何人?何以也知道本院為山上捉去,莫非是他一類麼?」天 霸道:「總兵前日也如此著想,後聽王雄所言,方知這人是個樵夫,平日並不做強盜, 此人本領也還了得。但不知他這信息從何得來?」施公聽說,復向王雄說道:「汝既認 得這吳球,可知他這人究竟如何?他如不做強盜,本院為朱世雄捉上山去,他又何從得 知呢?」王雄道:「大人倒不必如此疑惑,此人的本性,前夜已與黃總鎮說過。至於說 他得著信息,他每日午後,皆為我們上山打柴,前日定是上山之後,聽得人說將施大人 捉住,所以他喜出望外,欲去觀一觀。
莫說此人雖是粗魯,平生專抱不平,若告知他大仁大義,叫他前去,雖赴湯蹈火也 不辭。」施公道:「你說他如此好法,本院為國家出力,為民間除害,與強盜種下深仇 ,被強人捉去,他若稍知大義,理合同天霸等人,將本院救出,方是正理。何為反而歡 喜呢?」王雄道:「大人有所不知,所以他成了粗人。
他但聽曹勇他們一面之辭,平時說大人如何貪贓,如何與綠林作對,將人捉去,所 有的家財盡行人己,還要將綠林之家小殺個淨絕。因此他聽了這話,甚是不平。一聽朱 世雄將大人拿住,他所以要來看望。在小人看來,此人乃一勇之夫,若能待之以恩,便 可聽我所用。大人能將他說之歸順,命他詐入山中,裡應外合,此事無不成之理;不然 命人入城告知沂州府,大人將城中所有兵丁調來聽用,再加諸位老爺這般本領,這座朝 舞山方可破去。這皆是小人的意思,還求大人尊裁。」施公道:「本院做官以來,向不 肯驚擾地方,秦藹仁大人雖是好官,若將兵丁調來,地方上百姓豈不懼怕?汝且不必多 慮,本院自有章程。
但不知這吳球家中汝可認得?」王雄道:「他住貓兒墩地方,前日黃老爺與他還在 那裡鬥的。」施公聽罷,向著眾人說道:「汝等連日已是辛苦了,此時可去歇息一番, 向晚起來本院有話吩咐。」眾人見施公如此,已猜著八九分,當時天霸命金大力、郭起 鳳等人,保護著施公,自己與眾人,也就前去打盹。
閒言少敘,到了晚間,大眾醒來,齊至施公前請示。施公道:「古人言:『詢於芻 蕘。』又說:『匹夫之言,聖人擇之。』王雄所說之言,正合本院之意。難得有這吳球 ,本院想請黃賢弟與王雄,同本院前去一走。如這人尚在家中,望趕急回來送信,本院 預備親自前去,拚著三寸舌,兩行齒,說以利害,曉以大義,命他投往山內,約期裡應 外合,將一千強盜剿除,除了這沂州大害。不知你等意下如何?」黃天霸道:「總兵等 深恐大人不去,豈有不肯先行之理!」說著,王雄也到了裡面。
天霸便向他言說:「這個吳球,你想必是認得了,大人今想自己前去,將為國為民 的話,對他細說一番,使他歸順。意欲命你同去,作個引線,你看這事可行嗎?」王雄 道:「若果大人前去,小人看來,他必然一心歸順。此時如果前去,他必然在家裡面。 不過他那地方不比尋常的所在,恐大人前去,未免褻尊。」施公道:「本院也不是在那 裡住家,不過聞他這人有這身本領,徒然誤聽人言,不能上進。故此前去勸他,一則為 民除害,二則使他立點功業,隨後也好得個前程,不埋沒他。」
王雄道:「大人有所不知,他所住的地方,雖有地方,卻無房屋。只因貓兒墩這個 所在,從前有個貓精,在那樹林裡面掘了極大的窠巢,青天白日,在滿山作怪。彼時被 吳球父子打死,恐他窠巢內仍有餘孽,因此下去探望,誰知這下面有五間大小的地方, 深也有一丈多深,一片平場,十分齊整。裡面堆積了些獐狍鹿兔,皆是這貓精平時拖來 的。適值他無處棲身,見有個地方,便叫他義子吳洪將這些物件收拾乾淨,改為自己的 住所。人要前去,須得走至樹林,由那個方洞下去,方可人內。」
天霸聽了此言,不禁說道:「怪不得日前與他交手,只不見他的房屋,但見他由樹 林內出來。原來他有這個所在,倒也別緻習瞄。」施公道:「無論什麼地方,本院皆去 一走,以表我的誠心。」當時計議妥當,施安做了飯肴,眾人吃罷。王雄便在前引路, 施公帶領著天霸,並關小西、賀人傑數人,一路向貓兒墩而來。
約至二鼓以後,將近三更,已離前面不遠。施公止步說道:「我們在此且住一住。 王雄可先去通報一聲,說漕運總督施仕倫前來講話。」王雄見施公如此待下,實是敬服 ,心中想道:「朝廷有這樣好官,天下自然太平。」一面走著,一面亂想。
前面到了樹林,本來是常到的所在,走到那大樹跟前,便高聲叫道:「吳大郎,你 可在家麼?」一聲問畢,果然有人答應:「王頭目,你何以此時前來?寨主買賣可好否 ?聽說朱二大王昨日得了件喜事,我打柴回來遇見劉老四,方才曉得。次日到鎮上吃酒 ,預備茶後前去,忽然遇見黃天霸那雜種跟著俺走,恐此去漏了風聲,誤了你山上的大 事。不意他出言不遜,兩人便交手,後來不耐煩與這廝動手,也就退到這裡面。所恨俺 兩個兒子,皆為他打傷。你來此幹什麼?可對我說明!」王雄聽了此言,不知為了何事 ,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六回
施大人求賢枉駕 吳壯士棄暗投明
卻說吳球見王雄喊他,便問道:「王頭目,你此時到此何干?聽說朱二大王得了一 件喜事,你不在山上熱鬧,為何到我這裡來?」王雄見他仍問山上的事件,一時不便將 施公說出,乃道:「我們寨主雖覺得高興,在我看來,倒不算件喜事,恐隨後的憂愁愈 覺多了。」吳球聽了此言,不禁喝道:「王頭目,你何出此言!你幸虧在這地方言語, 若是在山寨內講說,被幾位寨主聽見,豈不惱你!」王雄道:「我正為此事,所以向這 裡前來。我看我們二大王雖將施不全捉住,可知他乃是朝廷的大臣,平日為國為民,方 與他們綠林中結下這仇恨。惟他的心跡也是想地方上安靜,殺一儆百,使人不為非作歹 ,做那殺人放火、打家劫舍之事,並非有心要殺那幫朋友。咱們這朝舞山,雖是綠林中 一斑,施不全不曾與咱們見過一面,交過一言,理應各做各事。誰知寨主們不知這道理 ,自從智明上山以後,偏把個施不全說成個人間惡鬼、世上魔王,恨不能頃刻之間將他 碎屍萬段。雖然寨主想出條妙計,命人進京,朱二大王現已將他捉住,不知皆中了智明 的詭計,說是為綠林除害,其實報他的私仇,哪裡是什麼喜事!所以施不全上山之後, 次日就出了那禍,依然為人救去了。眼見得不日大禍臨身,你老難道不知道?」吳球聽 了這番言語,忙道:「你說什麼?昨日俺還想上山去,看這施不全究竟是個什麼樣?怎 麼倒被人救去了!難道就是那黃天霸入山的嗎?」王雄道:「何嘗不是!便是此人。」
說著,就將天霸等往救施公的話,告訴了一遍,然後道:「你看這不是大禍麼?」
吳球聽了此言,也就十分詫異說道:「俺與黃天霸戰了半日,雖覺本領高強,萬不 料他有這通天本事,你此時前來,莫非曹勇膽怯,請我上山相助麼?」王雄道:「倒不 是這個意思,因俺有一事不明,特來請教。大凡人生在世,皆知道善惡循環,此時山寨 主既有了這禍,而且這施公威名大震,是天下之清官。
此時又在此間,回想當初實有恩於我,意欲去投他,實是委決不下,因此前來問計 於你。」吳球聽了他這番言語,忙喝道:「王頭目莫非瘋了嗎!據你說來,施不全乃天 下一個好人,何以綠林中提起他來,是恨如切骨。況且你是個頭目,他是個漕督大員, 彼此風馬牛不相及,焉得說有恩於你?」王雄道:「你老哪裡知道?其實施不全是屈煞 了,小人若不遇他,哪還有今日!」當時就將他在江都地方如何為賊,如何被施公捉住 ,如何開恩放他,如何賞他錢令他買賣,以及施公斷案如神,申冤理枉,虛賢下士的話 ,說了一遍。吳球道:「你這話可是真的嗎?」王雄道:「我今日正無主意,特來問你 ,哪裡有一句虛言?我若是一派假話,肯說自己做賊麼?」吳球不等他說完,忙道:「 曹勇、智明這幾個死囚,俺老子幾乎被你們誤了。天下有這等好人,我還要與他作對, 代你們出氣,豈不是不知人事?王頭目,既是施大人待你有恩,理該前去投他,在這山 寨中,終無了局。我吳球恨無此門路,若有這個恩人,雖千山萬水,也願去投他。」王 雄見他這言語已有投順之意,忙道:「你老之言,可是真心嗎?」吳球道:「誰與你說 謊?」吳球即大叫:「曹勇騙得我好苦,將此等好人說是壞人,叫我吳球豈不被人恥笑 。」王雄道:「你老倒不必焦躁,設若施大人到此,你可肯代他出力呢?」吳球道:「 你不說那夢話!他是個堂堂大人,我是個砍柴樵子,他如何到我這裡來?若有人引路, 我去投他,收下做小使,也是甘心願意,留個好名。」王雄到了此時,知他是真心歸順 了,不禁道:「大郎不必如此,咱實對你說:現在施大人已經來了,還不去迎接?」說 著,便將自己如何搭救施公,以及施公前來的話,說了一遍。吳球聽了說道:「王頭目 ,你這話當真嗎?」王雄道:「誰同你作耍?我且請來,好讓你相信。」當時便飛身走 來,去請施公。
此時施公與天霸等正在樹林盼望,見他前來,忙問道:「吳英雄意下如何?」王雄 尚未答言,後面吳球早又跟將出來。一見施公,納頭便拜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身 該萬死。此時如夢初醒,有負大人盛德,若蒙恩賞收留,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何敢 勞大人大駕,小人這地窖裡面,萬不敢勞玉趾。若不棄好,此去不遠有座古廟,且請大 人與眾英雄暫行歇步。小人取燈便來。」說著,爬起身來,復向裡面去了。施公見他已 肯投順,心下好不歡喜。當時向黃天霸道:「既然吳壯士如此真情,本部堂便到古廟中 權行歇足便了。」說畢,仍是王雄在前引路,到了前方那個古廟內。
不一會,早見吳球提著個燈台,後面兩人,拿了些矮凳、茶壺之類,到了裡面。先 請施公坐下,後向天霸賠罪道:「前日冒犯虎威,多多得罪,還求總鎮海涵。」施公道 :「不知不罪,本院昨日聽見王雄一番言語,方知壯士是個清白英雄,雖與強寇往來, 卻是毫不沾染。本院十分敬重。即如黃賢弟、關賢弟等人,從前也做這買賣。初時也不 知本院為何人,故江都任上還前去行刺。後來為本院勸解一番,改為好人,立下多少功 勞,做了多少事業。現在身居總鎮,耀祖榮宗。莫說本院敬服於他,連當今萬歲也以他 為重,那些百姓們更不必說是歌功頌德的了。凡事在人為,本院一秉至公,上可對天地 君親,下可對閻羅小鬼。以至屢遭不測,遇難成祥,作為也不必說了。
壯士既有這一派人才,又有這兩手武藝,雖然打柴自食,不做那強盜事業;可知隱 姓埋名,與草木同腐;天地生人,皆要立一番事業,方不愧男子丈夫。而況與曹勇等尚 有往來;設若他後來被擒,扳連壯士,有口難辯。事在可疑,豈不以清白的為人,入了 惡黨。壯士果能真心向上,棄暗投明,便隨本院在驛館中暫宿一夜;明日到朝舞山中, 扮為細作,裡應外合,除去強人,為地方上百姓除害。然後隨本院上任,商議妙計,去
打瑯琊山,查訪那欽限的案件。不知壯士意下如何?」
這番話,把個吳球說得舒心服意,唯唯無言,伏在地下說道:「大人之言,句句金 石,人非草木,焉有不知?既蒙大人如此提拔,小人雖執鞭隨鐙,皆是樂從。但今夜靜 更深,小人還有器具,存在此間。大人如肯相信,小人明日早間,與小人兩子,定到驛 館便了。」說著,便命兩個兒子,來與施公見禮。
施公問了名字,方知這個是吳洪,那個是吳濤。然後又向吳球道:「大丈夫一言既 出,駟馬難追。只要誠心歸服,即是明日前去,這亦無妨。但不要有負本院的來意便了 。」當時王雄說道:「吳壯士絕無反齒,此時請大人先行回去,小人還想在此耽擱片時 ,以便另想主見,報效大人。明早定與壯士前來便了。」
施公見王雄說出此言,不再追問。當時起身,又叮囑一番,然後與天霸由原路回轉 驛館。這裡吳球將施公送出了廟門,約走了二三里路,方告別回來。不知他兩人計議的 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七回
行假計入山相助 說真情回驛陳言
卻說施公與大眾回轉驛館。吳球與王雄兩人仍到林內那地窖中坐下。王雄道:「你 主意是一定無疑了,但是施大人如此恩寬,收留你我,若無一點寸功為進見之禮,自己 也覺得無味。
但不知智明上山之時,曹寨主與王寨主商議那條計策,欲害施大人性命,不知究是 何事?未有數日,朱大王便下山去了,直至前日回山,便將施大人在半路捉住,你可知 道這個消息嗎?」
吳球道:「俺雖有所聞,只因此事與俺無涉,也就未曾訪問。
你近來在山可聽得朝舞山雲鶴的話嗎?」王雄聽了此言,這才省悟道:「怪不得近 來到他山上,不見那個飛雲子,莫非他乾出什麼大事?」吳球道:「便是此人,聽說正 月十五元宵佳節,到京城內盜取什麼琥珀夜光杯,來害施公。雖有這個議論,不知可曾 盜來!」王雄道:「如此說來,便實在了。我想朱大王進京,也是為的這事,所以跟隨 施大人出京,將他拿去。若能把這事訪明,稟知大人,豈不是一件大功?而且施大人方 才還說回任之後,再來剿滅這瑯琊山,想必也為的這事。訪明稟知大人,這是要在山上 找尋了。我想你老今夜何不上山一走?姑作聽嘍兵傳說,施不全是黃天霸救去,深恐山 上另外出事,特來探訪。曹勇見你前去,必將細情對你說知,請你助他一臂。
那時便將飛雲子的話,細問一遍,然後下山,到驛館而去,豈不是件大功?」吳球 聽了此言甚是有理,忙道:「此去雖好,但是明早不定回來;若施大人見我不去,疑我 反悔起來,如何解說?」王雄道:「這事不必多慮,咱先同你的兒子前去,將這話說明 如何?」吳球道:「如此講最好,你同他在此收拾,俺就此前往。」說著,吩咐了吳洪 、吳濤,各將兵刃物件,收拾已畢,隨王雄去投施公;然後自己出了樹林,直向朝舞山 而去。
且說曹勇白天霸救出了施公,腿上中了一鏢,已是疼痛難忍,接著朱世雄又中了一 個石子,不禁怒氣填胸,大聲罵道:「黃天霸你這死囚,我到手的功名又被汝搶去,俺 與你誓不兩立了。」此時尹朝貴與智明兩人見天霸已走,只得向前說道:「大哥、二哥 暫且回寨內。遙想這施不全不過在此左近,哪怕他再有多人,也經不起王大哥與飛雲子 兩人的本領。為今之計:一面著人到瑯琊山請王大哥再來助一臂之力,順問飛雲子可曾 回來?一面著人下山,打聽他的下落。兩位兄長在此徒罵,也是無益。」說罷,便命人 將朱世雄與曹勇兩人,抬至寨內。尹朝貴又在外面查點一番,上前那班嘍兵,被天霸殺 傷的不下有三十人;死者倒有十餘人之多,只得命人掩埋。照舊的布了埋伏,三座關頭 ,添人把守,怕天霸等再來破寨。這些事佈置已畢,方才回轉裡面。只見曹勇與朱世雄 兩人哼聲不止。智明道:「天霸這個金鏢,用藥水制就,其毒平常。所幸小弟這裡尚存 了些藥末,敷了上去,只要一服時,便可無事。」當時便到自己房中,將藥取出,向那 傷痕敷好,令他睡下,將養精神。朱世雄雖中了一石子,所幸傷痕不大,也用綢子紮好 。智明道:「這皆是小弟累及兄長,目今事已至此,不去尋他,他反來尋我。但不知二 位兄長意下如何?」曹勇道:「方才賢弟業已說明,惟有著人去請王大哥,何以半途而 去,莫非他回去約那些朋友嗎?」
他四人正說之間,只見那個請王朗的嘍兵道:「大王有所不知,那個到京裡去的雲 老爺回來了,小人到了那裡,王寨主也是著人來請大王,但聽什麼寶杯已經到了。」智 明聽了此言,不禁大樂道:「大哥不必惱恨了,此乃天助我等。飛雲子適巧回來,王大 哥此去,必是約他去了。此時我們且歇息一番,到了晚間,他必然至此。」曹勇聽見如 此,也是歡喜非常,安心養息。誰知到了晚間,依然沒有動靜,心下實是盼望,乃道: 「莫非王大哥懼怕這天霸,不敢再來嗎?他有那身武藝,平時膽量又大,何以今日如此 ?莫非在半路上又遇見對頭麼?或者他也是這個想頭,不到我這裡來,便知道施不全的 住處,去到那裡行刺嗎?」眾人你言我語,只是想不出個道理。
直至三鼓以後,方見那下山的嘍兵前來回信,說:「小人奉命前往瑯琊山請王寨主 ,哪知他日間回山,便想請飛雲子前來相助,誰料到房裡已是不知去向。再四處尋問,
那守山的嘍兵說:『飛雲子自王寨主下山之後,一人拿著自己的物件,也就下山,臨行 時,向嘍兵說明,寨主回山,多多上復,說我飛雲子事情已中,從此到他方去也。』因 此王寨主聽了此言,大驚失色。疑惑他將那琥珀夜光杯依舊帶去。當時便到齊星樓上八 門櫃內去看,所幸這物件尚在裡面。王寨主怕天霸等訪出這事,到他山上尋事。因此不 敢前來,並命小人稟知大王。若怕山上有事,人少難防,就迅速將吳球父子請來,防備 數日。打聽施不全動身,即便可以行事。」這番話,把個曹勇說得沒了主意,向智明道 :「這兩個山頭如何是好?」智明見他懼怕如此,深恐他不肯出力,乃道:「大哥這樣 煩悶,還能幹事嗎?
小弟血海冤仇,我們去請吳球,此人本領比我們強過幾倍,何不就去請他?」
正說之間,早有那守關的嘍兵,前來稟道:「回寨主!貓兒墩的吳球現在山前喊關 ,未敢放他進寨,請示下。」曹勇還未開言,智明忙道:「他此時前來好極,咱們正想 去請,俺同你出去迎接。」說著起身。一路出來,到了頭關,趕著將關開了。吳球見是 智明,隨即問道:「智明寨主,你們受驚了,小弟傍晚回家,聽我兒吳洪道:『朱大王 前晚回來,在半路將對頭捉住,忽然今早又為黃天霸闖進山來,將他救出,還將兩位寨 主打傷在那裡。』可曾報信?若能將飛雲子請來,大有裨益。」
智明聽他言語,便將前後的話,以及飛雲子盜取夜光杯,現往別處,王朗不能來的 話,前後說了一遍。吳球這才明白,故意對智明道:「照此說來,這大仇是不能報了。 」智明道:「小弟豈不知道?只是無人幫助,也沒有方法。你老哥素存義氣,本要著人 去請;此時大哥既來,尚祈助我一臂,將這大仇報過,生死不忘。」吳球道:「賢弟何 出此言?愚兄來此,所為何事?
今夜且在此防備一夜,等至天明就回去,將兒子喊來,一同到這山上。即便有人來 破山,也多一個爭鬥。」智明此時真是千恩萬謝,將他領了回寨,與曹勇說明,準備人 來廝殺。一夜無話,次日一早,吳球向驛館來報信。不知施公得著此信,若何施行,且 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八回
何路通入水殺巡兵 黃天霸拚力戰強寇
卻說吳球打聽了飛雲子的事件,次日一早,便離朝舞山,向瑯琊驛而來,到了驛館 。吳洪兄弟與王雄早已到此,將吳球上山打聽虛實的話稟明施公,施公自是喜出望外。 現又見吳球到來,連忙問道:「壯士昨夜前去,所訪的事有無消息嗎?」
吳球道:「這事小人探明,但是那人現已走了,那個琥珀夜光杯卻是在瑯琊山上。 」這句話尚未說完,只見黃天霸跳起身來,高聲問道:「這杯子真在此麼?那飛雲子究 是何人,何以有這身本領,江湖上並不知此人,你可知他將杯子存放在何處?現在此人 往哪裡去了?」吳球道:「小人但聽智明說:『這人已走。』至於到何處而去,連王朗 也不知。現在王朗也就為這事很為煩惱,日夜與那班眾好漢,商議妙策,共圖大事。此 便將這杯為國寶。」天霸道:「既然這人走了,此事倒還易辦,咱們既有這多人,又有 這一身本領,他一個能盜得來,咱們這許多人便不能盜去嗎?」復行向施公道:「大人 此次出京,多半為這案件,前日到此,因為這瑯琊山名聲甚大,-也不過順便一訪。不 意就鬧出這大禍,到了此時,還是在這裡破案。飛雲子他究竟有多大的膽量,竟敢做出 這天大的事來。欽限在即,朝舞山這班狗盜也沒有什麼本領,不怕他逃往別方。但是這 琥珀夜光杯,既知道在這地方,不若趁早到瑯琊山將它盜回,先銷了欽限的案件。不知 大人意下如何?」王雄聽了此言,趕忙說道:「總鎮莫小視他,可知這王朗他一身本領 ,不比尋常。
不論他山上有數十眾英雄好漢,就是齊星樓的埋伏,雖有千軍萬馬也不得進去。聽 說從前造這樓時,王朗求了飛雲子,數月工夫,始肯將這樓圖畫下。造好之後,也試驗 過數次,真是神出鬼沒,令人不測。想必王朗將這琥珀夜光杯也藏在上面了。
總鎮若去打這山寨,恐一時萬難打下;除卻知道飛雲子的樓圖,方可去破,不然也 莫生妄想。設若朝舞山再招集了好漢,兩下聯絡起來,激成大禍,反為不美;不若仍照 前議,先將朝舞山破去,使他失去助臂,然後專打一頭。好在這山頭有吳壯士內應,還 怕不一戰而獲嗎?」計全在旁,聽了王雄之言甚為合理,隨後向吳球耳旁如此如此。吳 球諾諾連聲,當時帶著吳洪、吳濤,仍回朝舞山而去。
施公見天霸不言語,恐他想出這個主意便要去,當時喊道:「黃賢弟!可惱這智明 ,關王廟死裡逃生,還是不知悔過;復又生這毒計,陷害本院。賢弟今晚不將此人捉來 ,也不消我這仇恨。」天霸素來以施公為重,今見他發這怒言,只得將王朗的事按下, 向施公說道:「大人吩咐如此,總兵何敢不從,但是這裡也須人保護。總兵的意思,留 賀賢姪同金大哥、郭大哥在家防守。咱們與關小西、何大哥、李七哥今晚前去,將這廝 結果了性命,以為百姓除害,以報昨日之仇。」說罷,命施安做了面飯,先與眾人安歇 了一回。直至上燈之時,各入飽餐了一頓,命賀人傑等在家小心保護。自己與眾人,帶 了兵刃,換了夜行衣服,直奔朝舞山而來。
且說曹勇自吳球去後,果然智明的藥效驗非常。到了巳牌時分,已經止痛,下晝時 分便能行走。向著智明說道:「吳大哥今來助我,真是萬分之幸,惟恐天霸昨夜未來,
今晚必來尋事。必得打聽施不全是否已經動身,方可無事。」此時吳球與他兩個兒子, 已經到了山上。聽了曹勇之言,乃道:「寨主但放寬心,今有俺父子在此,管他什麼三 頭六臂,也叫他做一團肉餅。我等今晚但開懷飲酒便了。」當時眾人聽了此言,甚為歡 喜。惟有智明一人悶悶不樂,渾身如坐針尖上彷彿,坐臥皆不甚安穩。暗道:「莫非今 晚有什麼禍事應在俺身上!不然他們俱不覺得,我何以這樣難受?」當時也無心吃酒, 便到各處巡查一番。等到上燈以後,依然不去睡。
吳球此時一心想將智明等灌醉,直到天霸到來,便上前動手。此時見智明如此防備 ,疑惑他看出形跡,反而不美,不敢再飲。尹朝貴等人,見智明如此,也就帶了嘍兵, 到各處窺探。
誰知智明正從裡面出來,黃天霸等人已到了山下。只因何路通與李七侯俱有水性, 到了對岸河口,已交三鼓。知道浮橋已撤,正在鑽身下水,將眾人渡上岸來。忽聽上流 頭,咿唔的聲音遠遠而來。李七侯眼力正足,隨即向前一望,卻是一隻巡船順流而下。 三個嘍兵立於上面,船當中隱隱的露出點燈光。何路通笑道:「妙也!咱們正怕費事, 哪知這廝便來。」說罷,撲通一聲,便跳下水去。接著李七侯也就下水,兩人在水內將 船幫搭住,往下一拖,那三個嘍兵並不提防,只聽一聲「不好!」
咕咚咕咚,一齊栽入水內。兩人哈哈大笑。何路通兩手一撈,早在水內夾住兩人, 其餘那個嘍兵,也為李七侯揪住。復行躥出水面,跳上了船,舉起腰刀,早將三人殺死 ,將屍骸摔下水去;兩人一前一後,將眾人撐過岸來,漸漸離寨不遠。
正擬棄舟登岸,忽然那關寨上面有人問道:「來者何船,為何不打暗號?」何路通 向李七侯道:「咱們做事粗魯了,早知他有暗號,應該方才向那人問明,然後再結果他 性命。此時被他識破,那便如何?」天霸這裡急道:「咱們已到了此地,怕他什麼問, 咱們上去便了。」說著,提了樸刀,躥到岸上。
此時上面的嘍兵聽他們回不出暗號,知道不好,趕著提起銅鑼,亂敲了一頓。天霸 見他鳴鑼報信,趕向眾人喊道:「諸位哥!就此去罷。」說罷,關小西、李七侯、王殿 臣等人,各舉兵刃,到了上面。天霸本是熟路,知道頭座山寨無什麼埋伏。
隨即帶領眾人,在前引路。山上的嘍兵見是天霸,正要舉兵器來阻,早被一刀一個 殺死數人。其餘嘍兵向裡面喊道:「黃天霸又來破寨了!二座關上,快點放箭呀!」這 派聲音,早已驚動裡面。天霸也不問他是箭射來,認定前日來的路逕,直向裡面殺去。 此時曹勇與智明正在各處巡查,聽見外面的聲音,將流星鐺端在手中,復又帶了百練飛 抓,拚命殺出。智明也將鋼刀提在手內,隨後趕來,躥出三關,遇見天霸。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回
施漕督先回淮安任 黃總兵夜探瑯琊山
卻說秦藹仁聽說施公押犯人到沂州來,趕著出來迎接。只見許多嘍兵,押著一個強 人、兩個女子,另外五六名少年大漢,紛紛擁擁,到了大堂前推下。早有地甲上前稟道 :「小人瑯琊驛地甲李坤,日前漕運總督施大人路過本驛,駐馬館中,訪聞本境朝舞山 強人橫行不法,特命現任總兵黃大人帶領眾位英雄,前去剿滅。現在人犯俱由何老爺押 解到此,請大老爺發落。」
秦藹仁聽了此言,趕著與何路通見禮已畢,邀入內廳坐下。何路通開口問道:「貴 府在此,為一方太守,境內有這項強人,不能預期剿滅,叫百姓何以安枕?本游擊奉施 大人之命,與黃總兵前往山頭,現獲得強寇一名,名叫尹朝貴,當場格殺了關王廟的逃 犯智明,賊首曹勇與朱世雄兩人現已逃脫。獲得曹勇妻小二人並幾個犯事的頭目。大人 吩咐,趕快審明,就地正法,發往犯事地方,懸頭示眾。然後到驛館復命,大人還有吩 咐。
本游擊還求銷差,不能在此久待了。」秦藹仁到了此時,已嚇得渾身亂戰,明知自 己得處分,只得諾諾連聲,敷衍了一會。
何路通也就告辭出來,回轉驛館。
施公自將吳球父子並天霸等人誇獎一番。仍想趁此便破瑯琊山寨,復取了寶物。惟 有吳球同王雄兩人十分苦勸。說請施公先回淮安,然後再來破齊星樓,完那要案。施公 正猶豫不定,到了上燈時分,秦藹仁早趕了前來。施公當時傳他進見,問了一番,知已 將尹朝貴與曹勇的妻小正法,其餘嘍兵頭目,俱各具結改過,懇切勸勉。施公見所辦的 尚覺穩妥,當即說道:「本院初到此地,訪聞貴府的聲名尚好,且將賊巢善後辦法吩咐 一番。但是這強人在境,姑息養奸,未免稍擔處分,在後還須整頓方好。但不知那山寨 的房屋,可曾理終麼?」秦藹仁道:「卑府已招呼公正的差役前去查報。所有房屋,一 律拆卸,其餘物產,擇好歸公;餘下按名分與那班嘍兵,另謀生路。卑府捕務廢弛,實 具過罪。」施公當下也不過於督責,既而對他問道:「貴府在此,可知這朝舞山外另有 什麼強人麼?」秦藹仁道:「還有一山,有什麼鎮山太歲王朗,卻不十分清楚。」施公 便將飛雲子盜取琥珀夜光杯,王朗砌造齊星樓的話,對秦藹仁說了一遍。秦藹仁回道: 「看來此案非急切可破。大人不若先回淮安,不然誤了任期,反而於事無濟。卑府久聞 這山有個飛雲子,無人可敵。此樓雖王朗本人尚不能破,非將飛雲於原圖得來,方可有
濟。此事還要望大人三思。」施公聽了此言,知秦藹仁是個好官,所言諒皆是實,可以 命他小心防守城池,自己擇定後日起程,先到淮安赴任。哪知其中惟有黃天霸與賀人傑 兩人不服,說道:「這飛雲子也不過是人,難道他製造這樓便無人能破!照此說來,設 若飛雲子原圖竟無人曉得,這欽限案件終就不破了!好在大人後日方才起程,今夜咱兩 人便去偷探一番,若取得他來,也免得往來轉折。」他兩人計議妥當,等施公安息已畢 ,命李公然與小西兩人在家保護施公,自己換了夜行衣服,各帶腰刀,出了驛館,一路 奔馳而去。
瑯琊驛到山頭,雖有十數里地面,怎奈他兩人夜行功夫十分純熟,順著路逕,一路 而來。約至三鼓之時,見前面一座高山,峭壁懸崖,聳立在瑯琊道前面。遠遠向前望去 ,但見半山上面起了一座牌樓,許多蒼鬆將它遮蓋。兩人又走了數里,已至山麓,隱約 一帶山坡,倚斜而上。此時暮春天氣,風聲翻騰,把個鬆林,吼得為萬斛銀濤相似。天 霸與人傑說道:「你看這座山頭,好一派氣概。俺與你便由此上去罷。」說著,二人大 踏步上了山坡,只見九曲三彎,甚為險峻。好一會,將山坡走盡,見有一片曠地,當中 豎立那個牌樓,盤石砌成,約有五丈寬闊,周圍上下皆懸空,有萬笏來朝的花樣。頂上 有塊橫額,高聳在半空,細細看來,好像似「獨居聖地」四字。天霸看罷,對人傑道: 「狗強盜如此無禮,你看這四字,自是至尊無上了。」
人傑道:「管他則甚?俺但前去將杯盜來,那時他也就懼怯了。」
說著,復向山頭望去,只見牌樓前面有座寨門,約離有半里之遙,寨門一帶皆是粉 壁高牆,兩扇鐵門,關得如水關相似。天霸就此便一個縱步上了牆頭,瞥跟望前看去, 乃是一個大大的院落,正中一條甬道,兩邊有十數廊房,窗櫺內放出許多燈光照在那院 內。天霸知是嘍兵房屋,隨即躥房越屋,過了二座重門,乃是朝南五開間大廳。上面排 列著十八般兵刃,左邊有六角月門,月門內是一帶曲折廊房,環抱著個抱廈廳屋;對面 一個假山石洞,穿過洞去,是一個花園,楊柳畫橋,牡丹亭榭,真所謂無美不備。天霸 與人傑看了一遍,彼此說道:「這一帶地方皆非正屋,究竟那齊星樓在於何處?必得找 了門逕,方好前去。」
正說之間,忽見花園東首有個船廳,廳旁有石橋,石橋那面,見了兩個十數歲的孩 童,一人提著個燈籠,一人端了個茶托。嘴裡說道:「偏生我們晦氣,昨日上班,今日 便出了這事。
他山上的事,與我們何關?我們大王偏如是多事。說替他報仇,將什麼黃天霸拿著 ,碎屍萬段。到了此時,還未睡覺。一時要茶,一時要酒,我看曹寨主好像個瘋子一般 ,笑一會,哭一會,鬧得人不得安穩。這不是倒運嗎!」天霸聽得清楚,知是曹勇到了 這裡,趕著將人傑一碰,將身軀躲入假山後面,等那兩個孩子走過,也就提步隨後跟來 。只見出了船廳,穿過竹院,過有了十數進深宅大屋,方到了一個方廳,四面八方,雖 有格扇,那前面有塊石板,忽然豎起;裡面卻現出鐵門,前面兩層坡台,由此進去,復 見銅鉤響動,依舊還原。天霸看在眼內,不禁詫異說:「這是他會客地方,便有如此關 鍵,那齊星樓更可想而知了。」當時與人傑側身躥下,只聽裡面許多人講話,有的說: 「曹大哥不須煩惱,但求王大哥大事定後,咱們不怕不富貴。」
有的說:「咱們這齊星樓也是人間少有,天下無雙。將這物放在當中,一日不得出 樓,不全一日不能無事。違了欽限,固然有罪,若來爭取,也是死命一條。而況我們這 班弟兄,誰人好惹。總之,天霸再有通天本事,到了齊星樓前,恐也入於死路。」
天霸聽了此言,只氣得兩眼圓睜,雙眉倒豎,欲想便此殺入裡面,無奈見他有這埋 伏,又因齊星樓尚不知在何處,因此將怒氣按住,復行與人傑穿過方廳。但見無限的房 屋,排列面前,只不知齊星樓在於何處。天霸道:「此時已四鼓了,只不見那個所在, 這山勢又高,加上這座高樓,豈有不見之理?」說著,兩人復躥到前面,四下看來。不 知這齊星樓究在何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一回
入深地問路殺更夫 闖高樓放箭傷人傑
卻說黃天霸與人傑兩人到了高坡之處,四下一望,只不知齊星樓在於何處?心下正 在著急,忽聽遠遠的一派鑼聲,由東北角而來。天霸不知何故,但聽那聲音漸來漸近, 到了院前,乃是兩個更夫,敲著更鑼四處的巡夜。當時天霸怕為人看見,仍然躲在屋上 ,伏在瓦上,以便躲過這兩人。哪知人傑性急,一時見找不到高樓,見此兩個更夫,隨 即躥步上前,到了他後面,抬起右腿,一腿打去,只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前面那人不 知何事,正欲回身來望;人傑舉起左腿,復又打倒。兩人見是夜行的強人,知道事情不 妙,便想叫喊起來,人傑早提著一個更夫,刀柄一抽,刀口向上,刀背向下,在那更夫 頸上壓定。
罵道:「你這狗頭,若叫一聲,便送你回去。」說著,天霸也飛身下來,將前面那 人揪住,刀也如法炮制,不許他出聲。更夫見他兩人各執明晃晃的利刃,早已將舌頭嚇 短,連忙說道:「爺爺爺,饒饒饒饒命!」人傑道:「你要性命,咱有一句話問你,如 若說明,便放你回去。你這山上那座齊星樓在什麼地方?快說明來!你便無事。」更夫 聽了此言,說:「樓樓樓。。
樓不是在前面麼?」人傑道:「你這廝死在頭上,還要說謊,你說它在前面,為什 麼咱二人皆看它不見。」更夫道:「爺爺!
從我那來處走去,向那邊看去,便看見那座高樓了。」人傑還不相信,忙道:「黃 叔父!這廝如此可惡,你老偏去一走,究竟看有沒有。」天霸聽了此言,鬆開那更夫交 人傑看著,自己到了前面,果然一座極高的高樓,在那山頂上面。只因前面是些大樹, 將他遮住,因此在下面看來,反而不見。連忙向人傑道:「賀賢姪,這樓看見了。」人 傑聽了此言,舉起一刀,結果了更夫性命;復又一刀,將前面那人殺死,隨著天霸向齊 星樓前來。
原來這座高樓,共有五層,但看見雕樑畫棟,精美非凡。
惟有那各處的花式,實在從未見過。頭一層,一帶欄杆。每欄杆面前一枝花朵;欄 杆裡面雖是走馬廊簷,卻又彎彎曲曲,寬窄不一。大約有五六步的遠近,便有小小石墩 ;墩子上設著一燈,裡面便是正屋。卻又門逕不一,或大或小,不下有一二十門;裡面 透出燈光,好似有人在裡把守。第二層,見是六角式樣,每面一個圓門;圓門裡又套了 一門,門上現出些虎頭模樣,張牙舞爪,兇猛非常。周圍十二個滴水出簷,支在外面, 每處瓦角上都掛著兩個銅鈴。就此兩層已有一丈餘高。欲想再向上望,只是看不清楚。 天霸與人傑打了個暗號,見身後那個高樹有二三丈高,無限的樹頭,由下至上。天霸便 想躥到樹上,再看那三四層樓,以便到最頂上去。當時將身體一轉,用個晚雀歸林式, 兩腳一升,滿想落定在樹上。哪知齊星樓上早已看見,只聽嗖的一聲,頃刻間大樹前面 早放出一枝火箭。天霸曉得不好,趕著在樹頭上一垫,一個游魚送水式,復行落下地來 。誰知火箭閃過,只聽炮響一聲,那一帶欄杆一齊倒下,所有那些花朵,皆變作鐵子流 星,四下紛紛直對二人打下。但聽上面叫道:「何處鼠輩?敢偷看咱寨主的禁地!」說 著,那石墩上面燈球火把一齊燃著,周圍照耀如同白晝一般。
天霸到了此時,已嚇得手足無措,只得將樸刀取在手中,預備人到來廝殺。誰知但 聽得人言,卻不見出來動手,反把個天霸弄得驚疑不定。正轉身出去,只聽一人喊道: 「黃天霸,汝這狗頭,今既入我山寨,欲想出去,留下頭來。」天霸轉身一望,正是鎮 山太歲王朗,手提連環槍,劈面刺下。天霸趕將樸刀架去,讓過一槍,隨手一刀,也對 命門劈去。王朗哈哈笑道:「黃天霸!你也不打聽打聽,當著我還是在朝舞山上麼?
來得好,會我一陣去罷。」說著,槍頭在刀口上一隔,身體一轉,躥到樓前,只見 他左手一揮,將那銅鈴亂敲。屋中立時出來十二個大漢,皆是青黃赤黑白五色面孔,錘 棍斧叉,直奔天霸砍殺。此時賀人傑恐天霸有失,只得將雙錘一擺前來助戰。
哪知這十二個人才要動手,復又一派喧嚷,齊聲喊道:「王大哥!莫被這廝走了, 咱兄弟來也!」只聽撲撲撲躥過樹林,八九個強人手執刀槍,前來混戰。
天霸與人傑到此地步,只得將性命置之度外,施開手段,抖擻精神,隔架遮攔,與 眾強寇大殺不止。王朗在上面看得清楚,只見他二人兩般兵器,左衝右突,懼怯毫無。 復又向下說道:「天霸,你是好漢,便上樓來,咱與你殺個你死我活。」
說罷,跳到第二層樓上,方角門一啟,早飛出一件利器到了樹前;頃刻之間,那樹 響亮一聲,嘩啦倒下,幾乎壓在天霸身上。
二人吃驚不小,不知這裡面暗器從何而來?趕著把刀殺了一回,不敢再行戀戰,一 聲暗號,虛晃一刀,躥身逃走。
王朗見他二人敗去,復行一聲吆喝,許多強盜緊緊追來。
人傑也就且戰且走。到了那花園裡面,只見一大漢,提斧砍來。
後有人追,前有人阻,不禁連聲叱咤。雙錘隔過斧頭,復又往前而去。誰知正往前 跑,忽然又見一枝火箭從旁射來。舉起錘頭,正欲將它打落,哪知第二枝火箭,復又射 到,閃躲不及,肩頭上已中了一箭;當時只得忍痛逃奔,奪路而去。所幸前面尚無阻擋 ,一直躥房越屋,逃出山來,四下找尋,只是不見天霸。此時心下好不著急,只得在牌 樓前等侯天霸。哪知天霸在裡面幾乎送了性命。他見人傑敵住眾人,心想:「王朗在那 樓前,趁此上去,向後一刀,結果了性命,豈不完事?」當時主意想畢,提起刀,便躥 身繞過大樹,飛上樓來,誰知到了面前,那個滴水廊簷忽然倒下;圓門一轉,出來個蓬 頭使者,手執許多鐵索,對面飛來,直向天霸摔下。天霸到了此時還想往旁躲避。誰知 那鐵索鋒利無比,每圈上面,皆掛著倒刺鉤兒,早已鉤住他的短襖。天霸這一驚不小, 趕用樸刀將衣襟割去。轉身躥出樓前,直奔院落而去。所幸人傑現已逃走,雖然有人在 後追趕,仗著夜行的功夫勝人一著,也就從正屋躥到山前。人傑見他出來,連忙喊道: 「黃叔父!姪在此。」說著,依舊聚在一處,過了牌坊,奔瑯琊道而去。二人一路言語 ,到了日光東出,已抵驛館。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二回
負冤鬼三更托夢 誠孝子滿心懷疑
卻說天霸與人傑一路回來,到了驛館,已是日光東出。關小西見他回來,連忙問道 :「齊星樓可易破麼?」天霸道:「咱是綠林出身,英雄好漢也不知遇了多少。今日遇 見這案件,便不能將此害除去,豈不令人可惱!」說著,就將夜間事說了一遍。人傑道 :「但有一件,小姪不解,姑作這飛雲子厲害非常,他也不是神仙,哪裡便會變化。你 記得那大樹有二三丈高,頃刻之間,便爾倒下;欄杆上的花朵就改作流星;六角門內又
有圓門。這許多暗門、暗器,皆人所未見。雖有通天本領,也不能一刀一槍,兩下廝殺 。何能同那些暗器爭鬥?眼見得目前破不下來了。」計全在旁道:「賀賢姪,你有所不 知,古人云:『強中更有強中手。』你道他這齊星樓是神仙所造麼?不過飛雲子用的一 套功夫,裝就這許多暗器,無非是關捩子生死門而已。只要知道他的妙法,便一點不難 破了。據我看,還是不可著急,仍然同大人先回淮安上任。那裡朱光祖、褚標等人,皆 是老走江湖,見多識廣,或者他們知道這破法,亦未可知。不然有人知飛雲子的大名, 然後再大家設法,重破此山,完了那琥珀夜光杯的案件,方是妥當。」人傑道:「叔父 之言固是有理。但小姪肩頭中了這火箭,此時疼痛非常,如何是好?」計全道:「此箭 不知可有毒藥嗎?如沒有毒藥,咱這裡尚有藥治。」
說著,便取末藥,在他肩頭敷好,令他休息一番。此時施公已經醒來,聽得他們所 言,知是黃天霸夜間去訪山寨。當即將計全喊去,問了一番,方知這齊星樓的厲害。隨 即命賀人傑與黃天霸好生歇息,定於次日回轉淮安。這個風聲傳出,早有秦藹仁率領兵 丁前來恭送。施公又命他以地方為重,平日小心防備,莫為強人肇亂的話,說了一遍。 然後命他回城。
次日一早起程,眾位英雄,各乘馬前去。夜宿曉行,非止一日,這日到了徐州府屬 蕭縣境內,漸漸天色已晚,隨命施安揀了村鎮投店住下。這地方喚隋家窪,當時眾人下 了店,一切安頓已畢,送上茶來,坐了一會,吃了晚膳。施公因連日途中辛苦,便命眾 人早為安歇,自己也就安心去睡。到了三鼓時分,忽見一隻猛虎向自己身上一撲,正是 張牙舞爪,欲來啖吃;臥牀下面爬起一人,舉起一棒,將虎打死。施公正要開言問他姓 名,又見牀上睡著一人,滿身是血。不禁一驚,轉醒過來,乃是南柯一夢。施公自己甚 為駭異,當時又將夢中之事,記憶了一遍。復行安歇了一回,已是日光將上,外面俱皆 起身,吃了早點,便皆動身趕路。施公道:「本院今日身體不爽,在此權住一日。俺還 要訪一案呢!」眾人見他如是,不解何故。忽然管帳的小二進房有事,施公見他穿一身 孝,便問道:「汝姓甚名誰?」小二道:「小人名字叫裘龍。」施公又問道:「汝今幾 歲了?身上制服為何人戴孝?」小二又道:「是為我父親戴的。」施公道:「你父親叫 什麼名字?」小二道:「我父親叫裘伯虎。」施公聽畢,不禁一驚,忙道:「他是幾時 死的?」
小二道:「去年臘月十四日,與我叔叔一天死的。」施公驚訝道:「哪裡有這巧事 ,他兩人便一天同死麼?」小二道:「何嘗不是,小人的父親同我叔叔,睡在一個房內 ,次日早間,小人到房內喊他兩個人,全沒氣了。小人那時如天崩一般,一天遭此橫事 ,心下有點疑惑,恐怕為人害死。無如他兩人,是住一間房內,臨死之時,我叔叔屍骸 在牀上,我父親的屍骸卻倒在我叔叔牀外。當時小人進去看,便是如此。怎奈我年幼無 知,我想告官,又無勢力。只得將我叔叔同父親的衣服等件變賣些錢,買棺收殮。至今 小人想起來,還哭個不止。」施公聽了此言,心下甚是驚異,暗道:「這是必有緣故了 。我夜間所夢的是一隻虎向我撲來,牀下那人便一棍將他打死。後來牀裡又睡著一人, 渾身又有血跡。這孩子說他父親如此死法,名叫裘伯虎,伯字與撲字雖不同,音還相近 。必是他有冤枉,前來示夢與我,這是求我的意思。照此看來,又與這姓裘的裘字相合 。
必是裘伯虎這人求我申冤了。」隨向那小二問道:「你說你父親身死,有點疑惑, 但死後屍骸,可有什麼傷損麼?」小二道:「你老還不知道,若無傷損,我為什麼疑惑 呢?可憐他兩人初死時,尚不覺得。後來臨下材時,我叔叔眼肉內不住的流血,父親脊 梁骨忽然斷下。這不是顯而易見嗎?」施公道:「你父親平時可有仇人麼?」小二道: 「他在店中二三十年,從無人與他難過,不知為何如此?」說罷,不禁大哭起來,依然 走去。
此時施公甚是不樂,暗道:「本院出任以來,為民申冤理屈,若不在此將這案訪明 ,豈不令人生死含冤!」當時便將計全等人招呼到房內,將這話說明。眾人齊聲道:「 現在欽限在即,瑯琊山之事尚無頭緒,且請大人回任罷。這事雖屬可疑,無奈他兒子皆 說不出底細,這案從何處訪問呢?」施公見眾人如此,乃道:「本院連日路途辛苦,本 想在此暫停幾日,又有這個疑案,若竟自不問,未免虧心。現以兩日為度,兩日之中, 破了此案;如若不能,本院也就起程了。」計全知道施公的稟性,當時退了出來。
施公一人到了店前,便在外面閒遊一會,信步到了鎮外。
但見些鄉民農戶耕力田間,一曲秧歌,頗為有趣。行了一二里,忽然天雲漫黑,風 雨欲來。施公深恐自己遇雨,只得復行回來。
誰知走到鎮前,那黑雲復又散去。當時一人暗道:「天有不測風雲,人來暫時禍福 。此言真是名論。你看這雨勢又倒過去。」
想罷,依然轉身,向鄉間走去。正走到方才的所在,誰知風聲又起,雲雨交施,忽 然一陣狂風,吹得毫毛直豎,大風裡面,猶如兩隻野豬到了面前。施公看見此物,驚駭 非常,正欲從旁讓開,讓它過去。那野豬在地一滾,頃刻不見;滿天紅日,照耀如常。
施公當時點點首,知道是裘伯虎案件,隨即回轉鎮上,到店內坐下。將那小二喊來 問道:「你們這店中,可有個雲裡豬麼?」小二道:「沒有,沒有!莫說我們這店中沒 有這人,連鎮上也沒有姓雲的。你老問他則甚?」施公見他回得切實,也不向下問,隨 命天霸、小西與計全等人出去,到鎮上去問同音的姓名,拿來訊問。大眾聽了此言,暗 道:「我們初到此地,向何處去問?這偌大個村鎮,難道挨戶問姓麼?豈不是強人所難
?」計全道:「好在大人有言在先,兩日之後,訪問不出,仍然動身。此時咱們便去訪 一訪算了。」當時眾人吃了午飯,彼此出外訪去。惟有天霸一人性急,也不問方向,直 向那村莊的地方一路而來。忽然來了一人,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三回
訪奇案無意得兇人 招口供欺心是賭鬼
卻說黃天霸奉了施公之命,到各村莊訪問那個雲裡豬。走了幾處村莊,見那男子、 婦女,均不在家,只有些年老婦人、幼年孩子。向他問話,皆是所問非所答,把個天霸 急躁得萬分。
此時又到了個人家,仍然見一孩子,天霸不得已,問道:「這裡可有姓雲的麼?你 家大人向何處去了?」誰知那小孩是個啞子,見來了一個生人,已是驚疑不定,又見天 霸那身裝束是個武士派頭,更是咿咿呀呀鬧個不了。天霸見他指手划腳,說不出一句話 來,更是怒氣非常,當時罵道:「偏是俺今日晦氣,遇見你這個小雜種,連言語還說不 出,還要在世上吃飯。」說著,便匆匆向前而去。哪知這個啞子,見天霸如此模樣,一 時懼怕,便大哭起來。
正鬧之時,前面田內早已聽見,隨即跑來數人,向啞子詢問。劈面遇見天霸,疑惑 他是個強盜,連忙罵道:「汝這狗頭,白日間想來打劫!不是爺爺寬厚,將你這廝捉住 ,送到縣衙,送汝一條狗命!」天霸聽了此言,哪裡忍耐得住?轉身喝道:「汝這班混 帳雜種!知俺是誰?在此撒野,縣衙裡也管得老爺麼?」說著,便立下身軀,端然不走 。也是應該破案,誰知那人見天霸說這大話,不禁搶上一步,舉起拳頭,劈面打來,嘴 裡罵道:「老子在此立業,誰不知道俺的大名,你也同拳頭粗作對。」天霸一時聽不清 楚,見他說是「拳頭粗」三字,疑惑他說的是雲裡豬,趕著將左手伸開,對定那人拳頭 一把揪住,忙問道:「你叫雲裡豬嗎?」那人不知他問的是何緣故,依然怒道:「老子 便叫拳頭粗。能將老子的拳擋得住,也是廢話。」
說著,便猛力向前,想收回去。天霸見他承認,也不問是與不是,便將他向身邊一 捉,夾在腰間,大踏步轉身便走。來到了鎮上,便在店門外面,摔了下來。那人還是大 罵不止。裡面許多人,見門外喊嚷,趕著出來瞧望。見地下躺著一人,天霸左腳踹在那 人身上,右手取了條麻繩,便行捆縛。此時施公也就出了店外,見天霸捉來一人,連忙 問道:「黃賢弟,且莫動手,讓本院前來問他。」說著,只見天霸將他提起,到了店內 ,高聲喊道:「汝這廝知道俺是誰?俺乃現任總兵黃天霸是也,這位乃漕運總督施大人 。可知道你作的案件,有人在此告你。」
此時店主連忙上前請罪道:「小人不知大人駕到,照應不週,望大人恕罪。」施公 道:「本院向來如此。你到城內縣衙投信,命蕭縣縣令前來會我,本院有話吩咐。」店 主聽了此言,哪裡還敢怠慢,隨即傳了地甲,到縣衙而去。施公一面問道:「你這人姓 甚名誰?還是祖居於此?』還是目下到此?」那人聽說是施大人,心下早已嚇慌,深恐 那虧心的事為他問出,連忙道:「小人姓朱行二。」說著,那個臉變了色,戰戰兢兢的 現出那情虛的模樣。施公見他如此,連忙喝道:「汝這狗頭,可知你平日的事情,本院 已皆知道了。你明是姓雲叫雲裡豬,為何將上兩字改去單說姓朱呢?」朱二聽了此言, 方知天霸的言語誤聽,一時急道:「小人實是姓朱,排行第二,只因平時性情不好,動 輒與人交手,因此外人起了個綽號,喚做拳頭粗朱二,並非什麼雲裡豬,大人不信,這 店中管帳的小二,認得小人,問他便知真實了。」施公本是個依樣葫蘆問這案件,見他 說是「朱二」兩字,心下恍然悟道:「這人定有眉目了,方才黑雲裡面兩個野豬,分明 是個朱二,雲裡豬、拳頭粗,也還順音。
且等本院來嚇他一番,看他如何回答!」當時喝道:「汝這狗頭,還要提那管帳的 小二,他的父親、叔叔皆為你害死,你還想他來辨認麼?」此時朱二嚇得魂不附體,臉 上顏色早已嚇變,嘴裡嚕嚕的回道:「小人此事不敢,求大人放我回去。」
正說之間,那個小二已由外進來。忽見施公面前跪著一人,仔細一望,不禁道:「 朱二叔,你還在此麼?」施公見他向朱二說話,連忙問道:「此人你可相識?可知你父 親身死,便是此人謀害。某非別人,正是現任漕督施某便是。汝可將這人原由,告知本 院,本院自與你父親、叔叔申冤。」小二一聽,方知是施公,趕著俯伏於地下,放聲哭 道:「小人今日遇見青天,這疑案可以明白了。但是這朱二乃是我父親的表弟,前來借 錢,因父親手頭無錢,未能應命;後來我父親死後,他因無人可靠,第二日他便回去了 。不知何以為大人捉來?」施公聽畢,冷笑一聲。復向朱二問道:「你這廝可招也不招 ?當時以何物害死他二人?可知本院日為陽官,夜為陰宰,日前你表兄已經告你,我今 勸你趕快說來,不然便用刑來了。」當時便命施安取出五根鐵條,約有七八寸長,另外 一個鐵筒,有筆筒大小,擺在旁邊。朱二本知施公斷案如神,現在見他一語道破,心下 如同小兔一般,過了半晌,方才說道:「大人之言,乃是無辜的牽涉。
而且小人姓朱,名叫朱二,此乃人人知道,不能因小人的渾名,硬行將『拳頭粗』 改作『雲裡豬』三字。若叫小人招供,小人從何招起,豈不將小人冤煞麼?」施公聽罷 ,怒道:「汝這巧辯,倒辯得清楚!可知瞞得他人,瞞不得本院。本院這刑具向不常用 ,今日倒要試驗你的手段。」說罷,便命施安將鐵條放在筒內,將朱二的手拖出來,塞
在筒內,每指縫夾隔一榻鐵條。
只見施安兩手抱定上面,用力將鐵條一夾,早抱朱二夾得叫苦連天,筋骨畢露。連 忙道:「大人饒命,小人情願供來,求大人先行鬆下。」施公冷笑道:「你這廝不到此 地步,你心也不死。趕快從實說來,將汝鬆下。」
朱二此時實在是疼痛難忍,連忙招道:「這皆是小人一時之錯,乾出這喪心害理之 事。小人家住沛縣十里莊地方,因連年五穀不登,日食難度,所有陳米陳稻,以及衣服 等件,又為小人平時賭盡;加之天寒歲盡,無可如何,心想我表兄在這店中有二三十年 之久,諒該積聚許多錢文,因此前來想問他借錢度歲。誰知他一毛不拔,也不令我回去 ,問起他來,便說無錢。
小人疑惑他現財難捨,便懷恨在心,暗道:『我與他是至親,他竟如此慳吝,何不 用個毒計,將他兩人治死?他兒年紀又小,不知世情,便可得他的財物了。』即日主意 想定,聽說那藥老鼠藥內放有砒霜。趕到城中,買到兩包末藥回來,和在酒內,以便將 他藥死。誰知這裘伯虎未曾吃酒,反被他兄弟裘伯龍吃下,當時並未發作。小人恐他一 時不死,訪出真情,反害自己。
小人左思有想,無計可施,當時便以瞌睡為名,先行走去。卻暗躲在他牀下,到了 二鼓,裘伯龍只喊肚疼,未到三更,便大叫一聲,竟自死了。裘伯虎也在房中,聽他這 個聲音,隨即起身來問。小人怕他看出破綻,順手便是一棍,打中他的腰下,大叫一聲 ,栽死於地。小人見他兩人已死,仍舊回到自己房內,次日他便收殮了。」這番供畢,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四回
傳縣令錄供擬抵 歸故里斃命離奇
卻說朱二招出一派口供。施公復問道:「汝既將他兩人害死,為何不回沛縣,仍在 此處呢?」朱二道:「小人當時到了外面,次日他收殮時,見裘龍變賣他衣物,方知他 實是無錢。
當時心下也就悔恨,雖然他年紀尚小,這店中人多眼眾,見裘伯龍七孔流血,恐怕 眾人疑惑到自己身上,故入殮之後,次日便回去了。近因家中田地已經變賣,無田可耕 ,特來此地,今日便破這案,也是小人作惡報應。但求大人開一線之恩,苟全性命,小 人還有八十餘歲的老母呢!」這派口供,說得那店中人各嚇得鼓唇搖舌,齊聲說道:「 我們這店中出此橫事,兇手在內,皆不曉得。施大人昨日到此,今日便破此案,便是宋 朝的包龍圖也未必如此神斷。真乃是民之父母,萬家生佛了。」
眾人正自講說,惟有裘伯虎的兒子,見了父親被朱二害死,登時號啕痛哭,搶上前 來,揪著朱二罵道:「你這喪心的強盜,我父親、叔叔待你不薄,平時也常周濟於你, 你反恩將仇報,所欲不遂,便下這毒手,不是我父親陰靈有感,遇見這青天大人,雖有 血海的深仇,也無時申雪。」說罷,便將朱二亂打亂踢,拚起命來。施公連忙說道:「 裘龍,你且不要胡鬧,可知本院既已訊明,斷不能輕饒這兇犯。且待本縣太爺到此,自 有定奪。」當時便命施安與郭起鳳等人,將朱二帶去看管。小二又向施公磕了幾個響頭 ,方才哭哭啼啼的站立旁邊,專候縣官前來再說。
這蕭縣知縣姓劉名大成,祖貫洛陽人氏,本是少年科第,十六歲上中了鄉榜,連捷 進士。榜下即用知縣,適值蕭縣出缺,便令他前來接篆。到任之後,果然一清如洗,一 明似鏡,案無留牘,錢不私留;三月之後,蕭縣的紳民無不頌聲載道。這日正坐早堂, 誰知本邑有一鄉戶姓仇的人家,婆媳、母子,共是三人,兒子名叫仇瑤,媳婦王氏。這 仇瑤娶親之後,未有三月,聞得廣東潮扇頗可獲利,便自湊集些資本,預備販買回來, 轉賣各戶。這日本銀湊定,擇日起程,誰知一去十年,毫無音信。
於是母親李氏自是倚間而望,日夜焦愁,衣食乏資,漸無著落。
所幸他媳婦王氏克盡孝道,平日為人家針線,指頭之費,為供養之資。雖然不能富 豐,也還不至凍餒。而且這王氏終日亦絕不出門,她說人生在世,所靠者丈夫、兒子, 現在她年老之人,兒子遠出,已是悲苦萬狀;我若再出門另覓生活,雖然一樣孝養,終 不比依依膝下可解愁懷。因此人家知她這個意思,將衣服針線送來與她做活。每夜晚間 ,皆婆媳同榻。雖然思夫甚切,卻又不現於形色。每逢李氏愁怨之時,她反百般慰藉。
這日午後,正在家做活,忽然門外敲門聲甚急,「哎晴哎晴」的,好似挑夫的聲音 ,連忙問道:「誰人敲門?」外面有人答應:「娘子!仇瑤回來了。」他婆媳一聽,真 如半空中得了日月,忙著將門開下。果是仇瑤,骨肉相逢,自然悲喜交集。
當時仇瑤開發了挑夫,將行李物件,搬到母親房中。然後他母親問道:「我兒一去 ,十年不歸故里,將為娘同你媳婦苦壞了。」
仇瑤千里歸來,此時見他婆媳無恙,自是歡喜不盡。當時便將在廣東遇見了客人, 同約到南洋買賣了一趟,因此漂海出洋,行跡無定,以致歸期久滯,所幸買賣獲利頗厚 的情形說明。當時他母親自是喜出望外,遂命王氏燒了茶水,與他梳洗,又辦了飲食。 仇瑤復又說了走後的事情。他母親道:「我兒此去,設非有這賢孝媳婦,老娘早已餓死 了。」便將他如何做針線養活自己的話說了一遍。仇瑤自是感激他妻子不盡。
到了晚間,他母親見他夫婦久離,遂不免生了個憐愛之意,向著王氏說道:「我兒 !你丈夫今日回來,衣服等件恐有破壞,今晚搬到自己臥房去睡罷,就近可以詢問。」
王氏聽了此言,也知婆婆的用意,而且丈夫遠別,豈有不思。也就答應,將房內收拾出 來,三人又談說一回,候他母親安寢,夫婦兩人方同歸房內,錦衾角枕,各敘離懷,久 別鴛鴦,自不免欲翻水浪。
哪知仇瑤忽然大叫一聲,翻過身來,頃刻喪了性命。王氏不知何故,趕著起身,提 燈來看,誰知他血流滿褥,氣息毫無。王氏此時自是魂飛天外,不禁大哭起來。她婆婆 正在睡熟,夢寐之中,為她驚醒,疑惑她兒子委屈她媳婦,趕著問道:「我兒何故拌嘴 ?今日遠出方回,為什麼兩人不和?」王氏聽婆婆開言,趕著道:「不好了!他死了。 」說完,亦即氣閉倒地。李氏即趕著起身,忙忙的跑進房來,只見媳婦已氣閉過去,不 知何故;將帳幔掀開一望,果見她兒子直挺在牀上,摸一摸,鼻息已是冰冷。當時她就 痛入骨髓,大哭一聲:「我兒苦也!」
一個筋斗,昏暈過去。
此時她婆媳已痛絕過去,所幸在鄉間盡是草房,間壁人家,聽得如此喊叫,說是她 兒子死了,也不知道是何事,只得起身出來,將他家大門推下,走到裡面。見她婆媳皆 在地下,趕著將自己家人喊醒過來,燒了姜湯,將她婆媳灌醒,忙向李氏問道:「你兒 子今日方聽見回來,為何便身死了?」李氏見眾人詢問,忙道:「我正在房中睡熟,忽 聽我媳婦叫喊一聲,驚醒過來,便到這裡,誰知我兒子已死了。這不知道他是何病症?
今日到家,便遭此事,這不是天塌下的禍嗎?」便向王氏問道:「我兒!你丈夫回 來,究竟同你說何言語?為何便自死了?你且說個明白。」王氏見婆婆問他身死的緣故 ,真是又羞又苦,說不出來,過了半晌,乃道:「這總是你媳婦命苦,叫我從何說起。 老母但看你兒子身上,便知道了。」李氏聽了此言,只得哭哭啼啼到了牀前,將被一掀 ,早見兒子鮮血淋漓,下身上洞然無物,不禁失聲道:「這是怎樣說了?天下哪裡有這 病症,此事總該知道究竟怎麼去的,現在到何處去了?」王氏此時,愈覺苦惱,只是說 不出口。
此時鄰家眾人,見他婆媳如此,有那好事的男子,也上來觀望,直是猜疑不定。只 得向王氏說道:「人生色慾,都是有的,即便他在頑笑場中染了毒氣,患了楊梅,總是 有個潰爛的樣子。他也不是這樣病症,何故連根皆拔盡了呢?娘子!你同他是夫婦,究 竟是什麼道理,將這物件斷送自己的性命。姑作我們是外人,你們婆媳也該說明。雖然 人死不能復生,也叫人知道他死的緣故。」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把個王氏羞得無地可 容,號啕痛哭。那眾人愈見她不說,愈來追問,王氏被眾人逼迫不已,只得哭直:「他 方要。。」這三字尚未說完,復又忍住,哭個不止。眾人再向下問她,實是回答不出。 乃向李氏哭道:「婆婆!總是你命苦,你兒子既死,我也無望,只得隨他到地下了。」 說罷,一陣傷心,復又昏去。李氏見媳婦如此傷心,不知如何是好。眾人到了此時,只 得向她說道:「你家出了此事,全無男子做主,聽說你的內姪現尚在他家,喊他來照應 各事,總比我等鄰舍親近許多。」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五回
無案賴子挾仇報 賢令尹據稟登場
卻說眾人見仇家出了此事,說叫李氏的內姪出來做主。李氏此時也是無法,只得道 :「我的內姪,聞說昨早動身到揚州買賣,不知他可真在家?如尚未動身,便請你們將 他喊來。」
眾人道:「我等且喊他去。」常言道:「遠親不如近鄰。」當時有人便匆匆尋了燈 籠,出門而去。誰知這李氏的內姪,名叫李賀芳,自幼讀書不成,改習了綢緞生理。從 前在這蕭縣綢緞店內做個伙計,無奈他不守本分,終日與那班差伙、光蛋、游手好閒之 人聯為至好,吃喝嫖賭,無所不為;不到數年,把祖上產業敗得乾淨。店內管事的見他 所交非人,也就將他歇下。
誰知他更肆無忌憚,終日與一班搭台訛詐的朋友嚇詐鄉愚,時常到仇瑤家中看他姑 母。哪知他以看姑母為名,實則因仇瑤久出不歸,見王氏有幾分姿色,起了那不良之心 。言語之間,百般挑弄。無奈這王氏十分貞烈,任他如何言語,總以正言責之。
兩次三番碰了惡語。
李賀芳知他不得下手,因此懷恨在心。近來謊言騙他姑母,說到揚州買賣,因缺盤 川,前來借貸。那李氏因自己的兒子遠出,一個內姪,未有不憐之理。見他說做買賣, 便將王氏針線錢給他。雖然有此意思,總因自己家貧,媳婦尋錢甚苦,不好明說出來。 王氏明知李賀芳是派假言,無奈見婆婆如此用意,孝順媳婦,總想討老人歡喜,因向他 婆婆說道:「表叔無錢前去,媳婦前日還有三弔銅錢,可給他貼補盤費。」李氏見他說 出,自然贊歎一番,將賀芳喊來,王氏將錢取出,向著賀芳說道:「叔叔此去,將本求 利,願你生意興旺,發業起家。愚嫂因你改邪歸正,故給你這盤費,若日後歸來,依然 如故,恐你自己也慚愧了。」這番話,說得李賀芳無言可答,只是敢怒不敢言,諾諾連 聲,稱謝而去,因此愈加懷恨。此時在家,正與人賭錢,忽然見他姑母的鄰舍於二匆匆 跑來,喊道:「李大爺!
你表兄死了,你姑母喊你快去呢。」李賀芳聽了此言,忙道:「哎!於二爺,你作 耍什麼?仇瑤出去十年未回,你哪裡知他死的?是誰前來送信?」於二道:「你還不知 此事,仇瑤昨日午後歸來的,方才進屋睡覺,忽然大叫一聲,死過去了。問你那表嫂何
以如此,她又是不肯說出,這事豈不奇怪!現在你姑母同他媳婦俱哭昏在地,請你趕快 去罷。」李賀芳聽了此言,暗喜道:「我兩次三番不得到手,他反罵我一頓,今日遭了 這事,到我手裡,也叫她知我的厲害。」當時將賭帳算明,與於二匆匆而來。
到了仇家,他姑母同王氏俱已為人灌醒。李氏見了他內姪,自是格外傷心,將仇瑤 回來的話說了一遍。李賀芳向著王氏說道:「冤有頭,債有主,哥哥是個活人家來的。 這事喊我前來,也是無益。但問嫂嫂,方知底細。既不是暴病而死,又非帶病回來,至 於那人道的事情,也人人有的,從未聽過因此絕命,難道不是人為嗎?這事顯見有別情 ,若不控官,也不明白。」
說著,恨恨的將他姑母拖去,向她說道:「你老人家平時以她為好人,左一個賢孝 的媳婦,右一個貞烈的婦人,今日知道為人了。不是與人通姦,被姦夫將仇瑤害死,為 何他方到家內,便如此死去呢?」李氏聽他內姪之言,連忙哭道:「這明是他身死不明 ,但是我媳婦賢孝萬分,斷無這苟且之事。你切莫如此亂說,這也是我命苦。老年喪子 ,好在他昨日回來,帶有銀兩。你帶我前去買口杉木的棺材,並那衣服等件。這驚動官 府之事,我是不做。兒子已死,不能冤枉媳婦了。他平時與我片刻不離,而且連大門不 出,哪裡會有此事?」李賀勞看他姑母如此,冷笑道:「常言道:『私鹽抱緊越好賣。 』她做的事,你怎能知道許多?表兄身死不明,我若不代他申冤,外人還要罵我。照此 看來,謀害親夫,已是可怕,隨後再將你老害死,我們這般親戚擔當不起。天下也未見 過兒子為媳婦害死,我們不去申冤,反說媳婦是個好人,豈不令人可惱?」他兩人在外 面講,王氏在裡面早已聽見。知他欲報前仇,趕著出來,對他婆婆說道:「自古婦人『 出嫁從夫』,這四字我也知道。現在你兒子已死,我裡外全無望想,居心一死,相從地 下。但是他這身死不明,連我也不明白,既然叔叔告官,此事甚好。聽說這縣太爺也是 一個清官,果能將此事審明,那時媳婦雖剮雖剁,也是甘心,對得起你兒子了;不然目 下雖死,還落個不美之名,還說我畏罪身死呢!」說罷,不禁大哭,反催李賀芳前去報 案。
李賀芳本是個無賴,當時便出去尋了地甲並那班搭檯子訛詐朋友,寫就稟詞,到城 內報案。此時劉大成正升早堂,看見一個狀詞,當時展開看道:具稟人李賀芳,年二十 八歲,本邑人,為謀弒親夫,迫叩臨驗事:竊民姑母仇李氏,生有一子,名喚仇瑤,茲 因娶妻王氏,舉止不端,穢聲四播,不得已,遠出廣東,集資貿易。近以老母在堂,日 久未,殊深焦灼。於某日回鄉視親,兼掃祖墓。不意王氏同夫夜睡,私約姦夫,將親夫 仇瑤謀害,受斃致命之處,難入呈詞。為此姑母遣民據情投報,叩求青天大老爺,趕速 赴鄉,驗明屍身,將王氏訊明,照律懲辦,實為德便。上稟。
劉大成將這呈詞看畢,隨向李賀芳問道:「這案件乃逆倫之事,何以仇李氏不前來 具稟呢?」李賀芳道:「仇李氏已年老難行,族下又無他人,惟恐自己前來,仇王氏乘 隙逃脫。小人是他的內姪,屬在姑表,理合稟訴。」劉大成見他所言也還覺確當,當時 只得傳了通班,帶同仵作、刑房,下鄉而來。到了午後,早已臨報,隨將地甲並鄰舍傳 來訊問,皆說:「仇瑤久出是實。至於昨日回來,夜間何故身死,小人等實是不知。」
劉大成道:「你既是鄰舍,人家出了這逆事,也不能置身事外。
李賀芳那稟上說,仇王氏謀弒親夫,但仇王氏這人平時為人如何,爾等應該知道。 曉得她姦夫是誰?從實供來,本縣好出捕拿人。」鄰舍道:「小人雖在鄰近,但仇王氏 平日實是賢孝無比,大人如不相信,問她婆婆便了。惟有死者傷痕,令人真是奇怪,非 大老爺驗後,不得而知。」劉大成見眾人如此言語,又不知傷痕在於何處,即是李賀芳 稟上,亦未說明,已是滿腹疑惑。此時,只得將仇李氏並他媳婦提到面前。只見王氏垢 面蓬頭,悲苦情形,不堪言狀。雖然有幾分姿色,卻無一點輕狂習氣。到了案前,大哭 不止。縣官問了數句,但說道:「小婦人願隨夫死,但夫死之故,實是不明,叩求大老 爺判明這緣故,小婦人雖千刀萬剮,亦所不辭。」說罷,便大聲痛哭。又將李氏問了數 句,皆說是兒子昨日回來,夜間身死,求大老爺申屈。
縣令此時,只得命衙役如法相驗,才將屍身抬至場上。不知他說出什麼,且看下回 分解。
第四七六回
劉縣令具詳請示 施漕督拍案驚奇
卻說劉縣令登場之後,命衙役將屍身抬上,把被褥掀開,不禁吃了一驚!暗道:「 這案叫本縣實是驚駭,莫說未曾見過,連這致命的所在,從未聽人說過。若真姦情,本 縣定將這姦夫加一等問罪。」當時只見衙役如此驗畢,高聲報道:「男屍身下部致殘, 係毒物咬斃。」衙役尚未報畢,賀芳忙到了案前,向縣官說道:「這案求大老爺另換衙 役,秉公相驗。此人顯係姦夫賄托,相驗不明。仇瑤夫婦,兩人在牀,明是同房之時下 的毒手。這衙役報的毒物咬斃,此乃有心掩飾,欺蒙老爺,求大人復驗。」劉大成聽了 此言,趕將衙役傳來問道:「這屍骸身死,乃是夫婦同房,以致斃命,汝何以說是毒物 呢?可知這案情重大,不能糊混。汝受何人賄托?從實供來!」衙役見縣官如此詢問, 忙跪下回道:「老爺的前程,小人的性命,弒夫案件,非同兒戲。小人若受賄欺蒙,情 甘具結。如有相驗不實,請老爺反坐便了。」劉大成見他如此言語,乃道:「你說他是 毒物咬斃,你究竟有何憑據呢?」衙役道:「下部尚有齒痕,照此驗來,恐是毒蛇之類
。」劉大成還不相信,只得親身下了公座,目睹一番,果然不錯。無奈李賀芳一口咬定 是姦夫謀殺。
當時劉縣令只得將屍骸權行小殮,詳情臨封相驗。然後將王氏、李氏並賀芳一干人 證帶回衙中,細細審問。無奈據仇李氏說他媳婦十分賢孝,絕無苟且;王氏但說願隨夫 死,惟求大老爺將此案訊明,究竟是何物毒斃!李賀芳總說是另有姦情,請老爺照弒夫 案辦。把個劉大成弄得抓耳撓腮,想不出個主見。但看他婆媳言語,迥非姦淫所致。欲 想代她剖白,又不敢十分相信,一人只是委決不下。卻巧施公命地甲同店主前來,斷那 裘伯虎案件,傳他前去。劉公得著此信,自是喜悅非常,說道:「本縣正因這案難辦, 難得施大人到此,他乃是第一清官,疑難案件,不知斷了多少,何不向他稟明,請他詳 查。」當時便帶了原班,隨著來人,一齊前去。
到了店房,對施公請安已畢,侍立一旁。施公問了名姓,方知便是大成,乃道:「 本院一向風聞貴縣的官聲甚好,今日奉請前來,只因本院路過此地,休息在此店中,夜 間偶得一夢,因此破了這案件。本院雖是漕督,只因此案乃貴縣境內的事件,特請貴縣 前來,將朱二帶回衙中,錄供詳報,照謀財害命的律例抵罪便了。」當時劉大成諾諾連 聲,口稱遵命。遂即上前打了一躬,稟道:「卑職有一案不明,本欲具詳請示,幸得憲 駕到此,特來面詢。」說畢,將仇瑤的案卷呈上。施公展開看了一遍,也是驚駭非常。 乃道:「據這仇李氏的口供,說這王氏實是個孝媳,但是這仇瑤身死,實在可疑。貴縣 權將朱二帶回衙中,將此案完結,明日前來候示。」大成見施公也斷不出個虛實,只得 遵命退出,帶了犯人,回衙而去。
這裡施公候他去後,復將案卷細看一番,只是不明其理。
暗說:「夫婦敦倫,本是常事,而且他彼此闊別,自必魚水和諧,勝人一倍。為何 這般傷法?若謂毒物咬斃,姑作牀上有什麼蛇物,為何王氏也無傷損呢?這事叫本院實 在不明。」一人坐在房內,將原卷看了十數番之多,依然尋不出理解。到二鼓以後,復 又尋思一番,忽然拍案叫道:「必是這個緣故了!」
說著,當時便寫一道札文,將那審案的原由敘在上面,命天霸連夜進城,傳劉大成 明日午堂驗明,前來復命。當時天霸只得領了札文,向城中而去。到了縣衙,劉大成當 即迎入,天霸遂在身邊將公文取出,交與縣令,對著劉大成說道:「大人吩咐,請貴縣 今晚將公事看畢,依計而行,定可知曉。」大成當時稱謝一番,請天霸吃了夜膳,命人 送回驛館而去;然後將公事細細看了一遍,回至上房,與夫人商議了一番。
次日早間,未及升堂,將原人證傳齊,說是午堂問訊。此時王氏在獄聽候審訊,忽 見有個老年媒婆進來說道:「娘子,今日裡面夫人傳出話來,命我帶你到後堂問話。」 當時便將刑具除去,出了獄門,向後堂而去。王氏到了裡面,只見上面旁邊坐了一位二 十二三歲的少婦人,正中間坐了一位四五十歲的中年太太。當時往前問道:「哪位是夫 人?」早有媒婆指道:「這位便是夫人,那中間的便是太夫人。」王氏上前,叩了兩禮 。只見太夫人問道:「好一位娘子,偏偏遭了這事。老身聽見,亦為可憐了。你今年紀 多大了?」王氏見她二人皆是一團和氣,連忙答道:「小婦人今年二十八歲。」太夫人 道:「你多大嫁與仇家的,於今幾年了?你丈夫出門貿易,何以這許多年?家中除了婆 婆而外,尚有何人?」王氏聽了此言,不禁心內一酸,登時流淚,忙回道:「罪婦十八 歲於歸,彈指之間已有十載。丈夫結姻三月便至廣東,直至前日方歸故里。誰知命途多 舛,便爾身亡。想來好不苦惱!」說到此處,那聲便嗚嚥下來,不能再說。太夫人見她 如此講話,實不是個淫婦,乃道:「據你說來,實為可歎!但是你丈夫出外,家中做何 養活呢?」
王氏道:「針黹度日,侍奉婆婆。」太夫人又道:「你有小孩麼?」王氏道:「丈 夫在外,焉有小孩?」問到此處,太夫人便起身歎道:「照此說來,你真苦煞了!難道 你年少青春,便能夠久曠在此?我知道你受屈了。隨我走來,有話問你。」便將王氏攜 進房中,低聲問道:「你這案件,老爺久知道你是孝婦,無奈你丈夫實是死得奇怪,不 將這緣故問明,你那個表小叔李賀芳固然是要上控,就是你這個名節反而有傷。你且將 你丈夫那日回來,以及臨睡時同房,如何身死的話細說一番,好與你轉稟老爺,結此案 件。」當時王氏只得將前後的話,帶淚含羞,說了一番。
太夫人想了半晌,問道:「照你說來,是同房之時身死的了。但是你平日可曾思念 麼?」王氏道:「丈夫初出之時,四五年間,心有所思。只因婦人從來不敢越禮而行, 故十年以來,猶恐守身未固,時值婆婆年老,立志同臥一牀。一則代丈夫聊盡子道,二 則完全自己名節。不覺苦志十年,反遭此禍。」太夫人道:「你但言四五年前,偶爾思 想,近年可還思想麼?」
王氏道:「近年之間,每遇思念的時節,覺有一物,在腹下裡面蠕動,稍頃便也忘 卻了。」太夫人聽了此言,怪道:「難得!
難得!你今日的冤枉可以明白了。」王氏聽得他言,也是不知何故,只見他出來對 那少年的婦人低聲的說了一番,然後對王氏道:「你且出去等候,頃刻老爺便升堂了。 」當時王氏只得出來。誰知劉大成早已在套房裡面聽得清楚,隨即傳令坐堂,問明此案 。不知如何訊結,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七回
驗毒物表揚節婦 明字理敘述案情
卻說王氏退了出來,聽候傳令升堂,當時便在大堂伺候。
誰知劉大成往日皆坐大堂,今日忽然在花廳升座,命將犯人一並帶入,當時威武一 聲,皂役、書差兩旁侍立。先將李賀芳帶上來,問道:「汝供你表嫂謀殺親夫,可知你 那位表嫂實是個孝婦。本縣已訪明實情了,好言勸汝,汝反強詞奪理,可知誣害節婦罪 名難逃,本縣若不將此案理清,也不能使汝心服。爾且具結前來,若果取出毒物,便將 汝加等問罪。」李賀芳聽了此言,心下暗想:「明是這狗官欲了此案,見我言語堅執, 特用這言詞哄嚇一番,此時若聽他道,如何能泄我仇恨?」當時回答:「小人所稟,實 係真情,若是虛浮,小人反坐便了。」
說罷,當時便具了一張切結送到案前。劉大成復又說道:「王氏乃女流之輩,問案 之際,本縣與汝應得避嫌,你我二人,權在此堂上,令他婆婆協同王氏,並媒婆等人, 到上房取驗,若有毒物,隨稟前來,你心可甘服麼?」李賀芳此時拿穩取不出物件,當 即回道:「只求我姑母親眼看見,取出了這物,小人也就深信了。」說罷,大成便命媒 婆並李氏、王氏,同到那花廳對過閒屋裡面,復行將太夫人、夫人請出,督同看見。
只見太夫人向李氏說道:「你這媳婦甚是賢孝,可知你兒子身死,並非他不端之故 ,乃是他貞烈所致,以至生此毒物,傷害你兒子性命。我們老爺稟明施大人,方得了這 件秘法,為你兒媳申冤。你在這裡眼看著便了。」便命媒婆取物,李氏也不知何故,說 道:「我媳婦本是個好人,無奈我兒子身死可疑,因此前來控告,若蒙老爺問明,依然 留我媳婦,以盡殘年,也就感激不盡了。」說罷,只見那個媒婆,命王氏躺下,先將底 衣脫去,命李氏將兩眼遮蓋,免得她見了害怕。隨即從身邊取出一根短小鐵條來,一面 用牛肉裹好,先在滾水內燙得濕熱,然後由下部誘引,用力往外一拖,只聽砰的一聲, 突見一物抽出在地,隨即上前將它擊死於地下。
李氏此時大驚失色,忙哭道:「我媳婦也不是妖怪,為何裡面有這毒物,難道我兒 身死,便是這物件害死的麼?」太夫人連忙道:「何嘗不是?若非施大人尋出這個道理 ,幾乎將你媳婦冤煞了。」說罷,便將王氏攙扶起來,連忙問道:「你此時覺身上怎樣 ?」王氏道:「不知何故,但覺腹下鬆了許多。」
媒婆當時說道:「娘子,你肚子有此怪物,焉得不害人的性命?
現在老爺在堂上等信,我去稟明就來。」說罷,便取了那毒物,到了花廳,正是劉 大成在那裡盼望。見她走來,隨即問道:「媒婆,爾可曾驗明白麼?手中所取何物?」 媒婆見問,連忙上前稟道:「小人奉命將王氏試驗,果如施大人所言,腹中有此一物, 現在此間,請老爺審閱。這仇瑤身死,必是為此物咬斃的。」
劉公聽了此言,真是驚歎不已。隨對李賀芳言道:「現在已有實據,這毒物是方才 驗明出來。」說罷,便將王氏在上房說的言語,以及媒婆如何試驗的話,說了一遍。然 後道:「汝這狗頭,無端誣控,非本縣細心查核,幾乎將貞烈的婦人污了名節。
可知此物名叫女貞,此乃防節保身之物,非真是節烈婦人,斷不肯有的。汝此時可 明白麼?」
正說之間,李氏又哭了出來,說道:「大老爺!我媳婦為這案件拖累多時,今日方 才明白,這是老婦人親自看見,想必我兒那日也是這樣送命的了。但求大人將我媳婦放 回家中,買棺為我兒成殮。這裡老婦人叩求銷案。」李賀芳聽得劉大成一派言語,復見 他姑母前來銷案,當時只得不發一言,聽縣官做主。劉大成復又說道:「大凡平常細故 ,一經誣告,審出情由,皆加三等問罪。此乃殺夫訟案,汝乃挾己偏見,越俎公庭,汝 說你表嫂往日不端,尚可解說。他自從丈夫外出,盡心竭力,伏侍孀姑。今日特遭此事 ,汝便該愈加憐憫,曲示張羅,代她辦此喪事,方是親戚的道理。本縣屢次勸汝,還敢 堅辭固執,頂撞本縣,如此刁風,豈可以長?本縣且將帶汝至施大人面前,稟明此案, 擬定罪名,以為遇事生風者戒。」說罷,就命差役,先將賀芳釘上刑具。然後命人拿了 一塊大紅緞匾額來,鋪在公案上面,自己取了大筆,濃墨寫了四字,乃是「貞節可風」 。
復將自己官轎執事預備在堂前,然後將王氏傳到面前,說道:「汝事姑盡孝,守節 堪嘉。可知非遇著本縣,幾將汝冤沉海底。
本縣非施大人到此,也不能水落石出。今日案既問明,此後可癒加謹慎,以保終年 ,若日後不週,本縣定來接濟。那請旌表之事,諒施大人皆要代奏的,守節孝婦,幸勿 稍失,勉之慎之。」
這番話說罷,隨命眾人鳴炮奏樂,用了自己的儀仗送王氏回去。
王氏當時卻感激萬分,遂即叩頭謝恩,與李氏一同乘轎回去。
這裡劉大成帶了那女貞毒物,同李賀芳一齊到了陶家窪來見施公,已經下晝時分。 當時到了裡面,先將試驗明白的話,說了-遍。然後說道:「卑職年幼無知,但從赴任 以來,無不以民心為心,實緣事大案重,卑職思量數日,實想不出個緣故,不知大人從 何處得來,便如此明鑒萬里。敢求指示,俾有遵循。」
施公道:「貴縣如此用心,誠為難得,本院昨晚因看案卷,見貴縣詳文說這王氏平 時頗為貞節,因思古人造字,大抵因鳥獸成名,如此這般,不一而足。曾記《說文》: 貞,定也,精誠不動,誠之謂貞;屍格上面又說他致命所在是毒物咬斃。顯見這物是腹 中之物了。以她貞節上推求,必是她丈夫外出,思念過深,日久便生此物。若是她平時
不端,斷不會有此物的。而況人之一身常有蟲物,如蝨子、蚤蟲等類,無不由皮肉內生 來,由此類推,方明此理。不料果然驗出。」便叫人取來看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 回分解。
第四七八回
施大人謝恩任事 黃天霸遠別回衙
卻說施公說明那女貞緣故,遂將那物命人取來,看了一會。
又道:「可知這審案一層,萬不可粗心浮氣,若盡以一紙供詞,便可為據,或以原 告口利,辯說分明,即定了罪案,也不知冤枉許多人了。但酌理推情,細心揣度,斷無 不明之理。貴縣如此細心,尚不愧為民吏。但說王氏口供案卷,貴縣可摘由詳報,以申 奏朝廷,表請旌節。」劉大成便將先賞匾額,及將她送回去的話,說了一遍。施公甚為 稱贊。遂命劉大成將李賀芳照誣告例嚴加懲辦,惟念情節太重,罪至凌遲,著減等永遠 監禁。
朱二之案,問明正法。劉大成一一領命下來,伺候施公起程。
施公又道:「貴縣且請回衙辦理案件,本院明早啟程,無須貴縣往送。」劉大成知 道施公平時稟性,當時只得進城而去。
次日早間,果然大眾啟程。惟有裘伯虎的兒子痛哭非凡,戀戀不捨。施公便去安慰 他一番,然後向淮安進發。蕭縣離淮安不遠,數日程途,這日早間到了城外,早有漕督 衙門差官前來迎接。施公亦不另擇公館,遂即乘轎到了衙門。此時護院的總督卻是淮陰 道代護。當時出來迎接,請了一安,預備交卸。
所有黃天霸等人皆到院上,忙忙碌碌鬧了一番。到了下晝時分,方有頭緒。施公擇 了次日子時接印。天霸等人雖各有衙門,欲想回去看視一番,無奈見接印的時辰甚早。 當時眾人計議道:「我等連日車馬勞頓,此時回去,又有一番講說,不如在此權住一宵 ,候大人接印之後,再回衙署。」於是命人到廚房裡面備了酒肴,大眾到了晚間,吃酒 已畢,安歇去了。
到了二鼓以後,大眾便都起身,穿了披風,齊到大堂,兩旁侍立。少頃,巡捕官設 了香案,三聲炮響,鑼樂喧天,淮陰道差官捧出樣印。施公朝服行過拜禮,然後望闕叩 首謝恩,升公堂座,用印標封,受僚屬賀禮。這些禮制已畢,已是天亮時候。黃天霸候 施公退了後堂,眾人方來請示,各回衙門。此時張桂蘭久已得情,聽說大人回來,連忙 著了差官到院上打聽。
遂命廚下備了酒席,以便為丈夫接風。所有褚標、朱光祖,現在俱在衙門,得了這 個信息,也就到裡面向桂蘭說道:「聽說你家大人回來了,此時夫榮妻貴,做了夫人, 萬勿能讓我老朽退出門去。現在預備的何席?賞點我兩老吃吃。」桂蘭聽了,忙道:「 老爺子,酒已擺了,你去吃罷。」朱光祖早將褚標拖出,此時天霸到了署內,夫妻見面 ,自必喜歡非凡。桂蘭忙叫道:「賀賢姪哪裡去?為何不同你前來?」天霸道:「賀賢 姪究竟有孩子氣,今日一早便同我說,聽說關叔父家,嬸娘生了個兄弟,他要去望,此 時準是去了。」說罷,他的母親也就走了出來,與天霸見禮已畢,問了入京以後的話。 卻巧人傑走了回來,見了張桂蘭磕頭便拜;然後又向他母親磕頭。此時母親見他得官回 來,自必愈加歡喜。桂蘭道:「姐姐真是福氣,佳兒佳媳美玉成雙,此時官職雖卑,日 後定然重用的。」人傑母親也只得稱謝一番,說:「承妹夫提拔。」
當時人傑向天霸問道:「黃叔父,那個飛雲子,你老曾問過老爺子麼?他們可曾曉 得。」天霸道:「我們方才回來,哪裡就要問起這事。總之,這人也非什麼大有名人, 不過那座山頭有點礙手。」張桂蘭聽了此言,知道又出了事件,連忙問道:「你們問的 是何人?莫非又有什麼案件!」天霸道:「何嘗不是!不然我們還在京中,哪裡便可回 任。只因皇上內殿的御物為人盜去,因此大人稟明出京,訪此案件。」當時便將元宵佳 節飛雲子盜琥珀夜光杯,沂州府施公被擒,以及勸降吳球,大破朝舞山,殺死智明,並 自己偕同賀人傑夜走瑯琊山,人傑中了火箭逃回驛館的話說了-遍。張桂蘭道:「照此 看來,這飛雲子又不可小看,而且此人必不是歹人,他如與王朗一類,何不便在山中? 這總是智明與王朗以義氣待他,故此他去盜此物。
聽說得來犯禁之物,依然遠走高飛。我們雖在江湖上多年,可知強人之中還有好手 。且請老爺子等人進來詢問,或者他們知道這人。」當時人傑早已出去對褚標與朱光祖 說知。光祖一聞此言,隨即到了裡面,向天霸道:「這飛雲子可是姓雲叫雲鶴麼?」天 霸見他來問,疑惑知道此人,忙答道:「正是此人,你老可知道麼?」朱光祖道:「這 人雖未見過,但他這大名久聽萬君召說過的。他說,陝西五子惟這個飛雲子最狠,其餘 什麼穿雲子、吞雲子,皆不及他。照此看來,必得將這人訪明,細問了他的樓圖,然後 這案方可明白。但不知萬君召現可在家?
必得命人前去問他,隨後尋找飛雲子,方有下落。不然,則偌大的天下從何處得知 呢?」天霸聽了此言,方曉得飛雲子本是個能人。當時又談論些閒言。人傑便將肩頭的 傷痕褪出,與朱光祖看。朱光祖道:「這必是此人了。不是老漢說大話,凡此道上的利 器,無論誰人的案件,到了眼前,未有不知。你這傷痕,卻是個雲派,所幸入肉未深, 不然也沒有性命了。」彼此談論一番,日光已是交午。
天霸飯罷,早有何游擊、計副將、李參將、關總兵,都到了天霸衙門,與褚標、朱
光祖兩位老英雄請安。天霸又將朱光祖的話說了一遍。計全道:「黃賢弟總是性急,當 時王雄前來,說了『飛雲子』這三個字,俺就知道他不是等閒了。此時萬君召既知道此 人,且等明日稟明大人,前去到那裡詢問。」眾人在此談論了半日,復又日光落盡,明 月東升,大家便飲酒暢談,席散回去。
賀人傑雖是新婚,無如殷賽花大破關王廟之後,已隨殷龍仍回殷家堡而去,此時到 了內堂,母子兩人各敘了些家常的事件。惟有天霸與關太兩人,久別閨房,此時張桂蘭 、郝素玉魚水尋歡,自說不盡那夫妻之樂。次日天霸一早起身,同賀人傑到了衙門,見 關太等人已到了裡面。當時等施公升堂,堂參已畢。天霸等進入裡面,便將朱光祖知道 飛雲子的話,說了一遍。
施公道:「朱老英雄,本院久經闊別,現在仍住在貴提督衙內,何妨就此去同褚老 英雄一齊請來,一敘離愫!」天霸見施公如此,只得命人傑先行回去,說大人相請。不 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九回
說姓名好漢識好漢 談委曲英雄感英雄
卻說褚標、朱光祖兩人見人傑回來,說施大人請他前去。
當時兩人換了衣服,同人傑到轅門,來至後廳裡面,早有差官報了進去。施公當即 起身迎到簷前,高聲招呼道:「老英雄一向可好?本院久違了!」朱光祖、褚標兩人見 他迎來,趕著搶上一步,口稱:「我等山野村夫,何敢勞大人迎迓!」當時進入屋內, 彼此行禮坐下。施公先敘了寒喧。褚標等向施公道喜,道:「某等前聞差官傳說,大人 鈞駕已抵前路,知是聖眷優渥,復蒞此邦,真乃萬民之福。昨日大人接印,便當前來叩 賀,借叩鈞顏,只以山野村夫,不知儀節,反恐有擾大典。頃間才正擬趨前,面申闊懷 ,不料大人不棄葑菲,遣使相傳,實深感激。
但不知大人破關王廟後,聖意若何,連日京中有無新政?我等雖不知時事,但道聽 途說,聊助談資,尚祈示教。」
施公見他二人說這閒話,那瑯琊山之事猶同不知道一般,因此想道:「這必是他想 我請問了。」乃道:「本院自蒙諸位賢弟及老英雄大破關王廟,除去淫僧,誰知漏網一 人,復行為禍。雖蒙主上加恩,寵眷優渥,無奈恩光愈重,報效愈難。此次出京,幾為 逃犯智明喪了性命,皇家寶物亦為人盜去,雖蒙眾賢弟將本院救出,復蒞斯邦,無奈這 欽限的案件未能破獲。
明知這琥珀夜光杯在瑯琊山裡面,只是無人破得,徒歎奈何。
以上各情,想黃賢弟已與老英雄等說過,但不知這飛雲子,眾英雄何以能知此人? 尚求見教。」朱光祖道:「我等生長江湖,綠林中英雄無不知道。後來與萬君召偶然談 論,那時也不過是一句閒話,誰知今日果有此事。若要訪飛雲子下落,除萬君召知道, 別無一人。」施公聽了此言,也半憂半喜。喜的是萬君召尚能知道,憂的是萬君召非褚 、朱兩人去請,不肯前來。當時向朱光祖說道:「萬英雄既知此人,足見是國家洪福。 但他遠在海州,本院雖想趨前,屈躬下問,無奈到任伊始,未便擅離。往來案牘,全未 披閱,若命別人前去,又恐萬英雄見怪,說本院自高聲價,不肯屈尊。有此兩層,以此 不妥。老英雄與萬英雄交情莫逆,擬想求大駕前去一行,將本院下情,務求轉達,然後 將飛雲子下落細問一番。務請他同老英雄前去尋找,上為國家出力,下為百姓除害,不 但本院刻刻不忘,那百萬蒼生也受德惠的。」朱光祖聽了這番言語,不禁躊躇了半晌, 乃道:「某等自蒙知遇,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豈有不肯前去萬家村之理?但萬君召 的性格不與人同,自他回轉海州,立志再不出來管世間閒事。即如我等在黃賢姪衙內, 他還說我等俗塵未除,貪戀那富貴場中。即便前去,他亦閉門不納;想要他出來,更是 無望了。」施公見他推辭,乃道:「萬英雄性格,本院豈有不知,但此時非江湖中綠林 可比,為國為民,一舉兩得。
老英雄與他是莫逆的朋友,前去尚未必行,如黃賢弟等人皆身有官職,這些人前去 ,更是水火不入了。」復向褚標道:「褚老英雄與萬英雄也是至好,敢求兩人同去海州 ,將本院不得已苦衷細細轉達。萬英雄素稱爽直,或可鑒本院的誠意,惠然肯來,兩位 幸勿推卻。」朱光祖還是推辭。
只見賀人傑走了上來,向朱光祖說道:「老爺子!大人如此言語,你何故總是不去 ?可知我這肩頭上中了那一箭,雖然未曾喪命,至今還未封口。說若因此喪了性命,我 父親英雄一世,半路之上,只留我一人繼承宗嗣。那時老爺子也不代我報仇嗎?你平時 很為疼我,今日我為人傷害,又有大人如此相求,你竟不肯前去,忍令我這無父的孩子 ,吃人家暗苦,你平時亦是白疼我了。若是我父親在日,何至如此?」說罷,站立在朱 光祖面前,好像要流淚樣子。誰知這番話說來,不但施公與黃天霸等人聽了悲慘,反把 個光祖與褚標說得啞口無言。心想:「賀天保在世那樣英雄,江湖上誰不知道?現在只 有這孤子,即使施大人不令前去,自己看人傑吃人家暗苦,也要拔刀相助,為其報仇, 方不負『義氣』兩字,而況賀天保與大眾皆有交情,平時又疼愛這人傑,今日坐視不顧 ,不獨負施大人的這番美意,兼又何以對得起天保?」故此聽了此言,不覺悲感起來, 十分慚愧。
褚標在旁看見,知光祖甚為作難,乃道:「萬君召那人雖然古怪,但以大義相勸,
未必始終不允,你我兩人便去一走罷了。」光祖到此時也推辭不得,乃道:「非是我明 作故意為難,有負大人的盛意,其實此人實難解說。既是你老情願同往,或者兩人以情 相待,或肯前來,我們明日便去是了。」人傑見他已經答應,自是歡喜非凡。當時向他 說道:「老爺子!你可要將他請來,不然我這一傷痕一天不好,那就不恨王朗同飛雲子 兩人,專與你這老爺子作對了。裡外你這鬍鬚太長,爽性將它拔去,同你拚命。」這番 話反把光祖說得笑起來。本來施公最喜人傑,見他說了此言,雖是戲言,卻比自己親說 的愈加切實,乃道:「人傑,你也休得無禮。老英雄前去,自會將萬英雄請來,何容你 在此亂說。」當時便命人擺酒,請朱、褚二人上座,為他送行。
兩人道:「大人初回此任,我等禮合具酒奉敬,為大人洗塵。乃寸意未伸,先叨厚 惠,豈不是倒來麼?」當時遜謝一番,大家坐下。朱光祖說道:「此去海州雖不遠,但 瑯琊山一事,此非數人可以破得。殷龍老英雄在家,而且他令郎、令嫒,俱有一身好武 藝,出色驚人。若能請他到此,隨後借重甚多。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本院 久有此意,且殷賽花與人傑新婚未久,便隨本院赴京。此時正思念人傑前往,一則使殷 老英雄與佳婿聚會,二則將賽花接到淮安,使他夫妻完合,好侍奉他母親。只因各事紛 紜,未計及此。且候老英雄赴海州去後,本院使人同人傑前去便了。」人傑聽了此言, 自是歡喜不盡。天霸亦甚歡喜。當時彼此痛飲一番,席散而去。朱光祖向施公說道:「 不知大人可有書信麼?」不知施公意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回
回衙門激說朱光祖 問路逕打倒王大拳
卻說朱光祖與褚標席散之後,問施大人可有書信帶往海州?
施公道:「本院豈可無情?人既不能前往,簡帖復又不週,豈不令萬英雄怪我?老 英雄且請回衙安歇,本院少頃寫就,命黃賢弟帶回如何?」朱光祖道:「如此,某等前 去,便可措詞了。
明早動身,不再來院請示,俟萬君召如何回答,再來稟明。」
當時與褚標兩人就此告別,帶了人傑,一同回總兵衙門。此時張桂蘭與賀人傑的母 親,見朱光祖、褚標兩人到衙門,一天未曾回來,正在家裡盼望。忽見兩人一同走了進 來,張桂蘭連忙問:「老爺子!可是今日吃醉了,睡在施大人那裡胡說連天麼?
不然何以此時才回?」朱光祖笑道:「我倒未曾胡說,偏為這小猴猻說了一番,惹 下這件事來,叫我如何辦法?」張桂蘭就忙問何事,褚標只得將施大人請他到萬家村的 話說了一遍。張桂蘭道:「這事實是難說,即如我父親回去之後,至今連信息俱無,把 個鳳凰嶺以他為養老的所在,聽你有何大事,他不但不肯出來,連好歹一句話皆不開口 。萬君召叔叔也是如此古怪,此事確實難行。但施大人如此盛情,賀賢姪又是個年幼的 孩子,怪可憐的,吃了人家的暗苦,免不得你老下一番說詞,將他請出。好在你老口舌 便利,雖然這題目難做,尚不至惹人笑話,說你全無用處,連客皆不會請。」朱光祖聽 了此言,不禁笑道:「你看你這張利口,先將你父親說得古怪,同萬君召一樣性格,不 肯出來,露了自己腳步,怕人批駁於你;然後用這派話頭來激我,總要將他請出,不然 羞也羞煞了。可是你這利口,我也不同你辯,但願黃賢姪出外十年,終日與那些男子英 雄打仗,不回來同你交鋒,那時你也就要念佛修心,不說這刻薄話了。」
張桂蘭聽了此言,不禁啐了一聲道:「你這老古董,人家說的正經話,你偏用這話 纏人,你便去罷。明日要動身呢。」說著,自己也就回轉房去。卻好黃天霸也由院上回 來,將書信交與朱光祖,然後取出一包銀兩,與他兩人為路費。當時又說了些話,並請 他致意萬君召一同前來,然後回轉上房。
次日一早起身,朱光祖與褚標兩人,每人各帶了一個包裹,吃了早點,直向海州而 來。原來海州雖是個直隸州,卻與淮安毗連,不過三四日路程便到。萬君召的所在雖在 海州的鄉下,離城也只有數十里地。這日朱光祖與褚標到了海州,先在城外找了個客店 住下,向那小二問道:「這一帶有一萬家村,你可知道嗎?」小二道:「這個最大的村 莊誰不知道?但是姓萬的太多,他們族中,連自己皆認不清楚。不知你要問去哪一個萬 家?」朱光祖道:「他村上有個萬君召,這人可在家麼?」小二道:「別人或不知道, 好個萬英雄,卻甚有名望。聽說淮安漕督施大人羨慕他的武藝,保舉他為官,他只是不 肯。現在終日在家栽花插柳、種竹養魚,享那田園之樂。就連這城內也輕易不到。你老 從何處來,問這人何故?」朱光祖道:「咱不過與他朋友,便問一聲,看他在家不在。 」當時小二送上茶水,問了酒肴,與他兩人飲食。當晚與褚標歇了一夜,次日一早,給 了房錢,直望萬家村而去。
行至晌午時候,見前面有一座大大的村鎮,鎮外一帶盡栽著楊柳,每棵楊柳中間夾 著杏樹。遙想二三月之內,真是個綠蔭滿地,紅杏在林。兩人到了鎮前,去那個雜貨鋪 中詢問。朱光祖道:「你看這個鎮市,好一個所在。為什麼與我從前來時不對,莫非咱 們走錯了不成?」褚標道:「咱雖與萬君召認識,他這所在確未到過。既是你有點疑惑 ,何不到鎮上問他一句?」
當時朱光祖只得進了鎮門,上首有個雜貨舖子,門首站立個少年,約有二十上下年 紀。光祖走上前來,打了個拱手道:「朋友,借問一聲,這裡可是萬家村麼?」那個少
年將他一望,見是個過路客商,乃道:「你這人也不是瞎子,這圈門上明明寫的是『華 家鎮』,為什麼要代他改號!說是什麼『萬家村』,還不為我滾去。你這個老雜種,向 著你爺嚕囌。」朱光祖看了此人,反覺好笑,心中暗想道:「這廝真是造化,放著俺十 年前的性情,早將你這廝一拳打死!俺問你的路,便出口傷人。」
當時反笑道:「朋友不必動怒,老朽不認得字,故而動問,既不知道,再問別人何 如?」說著,便向前去。
誰知那少年見他如此說項,疑惑他可以欺嚇,當時追了上來,一把將他的肩頭揪住 ,罵道:「老子叫你滾,你便要在鎮上胡鬧,你要問路出鎮門去,這地方不准你到。」 此時朱光祖雖然動氣,總因自己手辣,不肯輕易動手,反將一肚怒氣按捺下來。誰知後 面褚標正是忍不下去,當即上前喝道:「汝這少年,如此撒野!俺朋友問你的路,你不 知道也就罷了,為何不許他另問別人?難道這鎮上是你一人家住麼?還不與我鬆手?
像你這模樣,也要在俺面前罵人!」少年見褚標前來說他,當時轉過臉來,高聲駕 道:「你這個老烏龜,老子與他說話,誰要你多言?你來,我爺爺就與你作對,只要你 認得爺爺的拳頭,也不打聽打聽,爺爺在鎮上,誰不知道這個王大拳,容你這個老殺材 的多嘴。」褚標見他舉起拳頭,實是又怒又笑,罵道:
「你這小狗頭便叫王大拳嗎?你褚爺爺也叫褚大拳,怕你那個大拳遇見俺這大拳, 就叫王不拳了。」那個少年聽了他言,哪裡容得下去?當時舉起拳便向褚標的胸前打下 。褚標倒也好笑,順手向外一推,只聽咕咚一聲,一個仰面朝天,早跌在地下。
當時爬起身來,抱頭便跑、嘴裡罵道:「你這兩個老雜種,在此等著爺爺,總叫你 吃苦頭便了。」說著,出了鎮口,飛奔而去。朱光祖笑道:「這人也是倒運,今日遇見 你我,但不知他姓甚名誰?」旁邊那店內說道:「二位爺!這人便是前面萬家村的,此 人姓王,你老問萬家村何事?」朱光祖聞了此言,便問他的路逕,不知那人說出什麼, 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一回
見良友入室談心 命表弟鞠躬賠禮
卻說朱光祖聽那人說出萬家村來,連忙道:「在下正要向萬家村去,不知走哪條路 逕?方想借問一聲,偏遇著這雜種,胡鬧了一氣。」那人見朱光祖年紀雖大,卻是甚有 精神,知他兩人不是尋常之輩,因指道:「此去轉彎向東行,過了那三岔大路,前面一 帶樹林便是了。」朱光祖謝了一聲,遂與褚標兩人順著他說的路逕走去。
到了前面,果然一派村莊,不下有四五十戶。朱光祖道:「這地方不錯了,他的住 宅,還在這莊子後面。」說著,便向前引路,繞過大莊,復向小路走去。遠遠見一所莊 房排立在對面,莊前有一道護河,兩邊也是栽的楊柳,沿堤一帶有幾只漁船在那裡撒網 ;當中一道石橋橫臥在水上。兩人過了護河,便是個大大的打麥場,鍬鋤犁耙,無不齊 全。門外高積了一個草堆,高過屋脊;大門口外坐著個小童,石凳上拴著一頭黃犢。
看見有客前來,連忙起身問道:「二位客人到此何干?且請說明,好進莊通報。」 正說之間,裡面早出來兩條惡犬,見有生客,不住亂吠起來;接著又走出一個四五十歲 中年老者,向朱光祖詢問。光祖道:「煩你進去通報一聲,說淮安府黃總兵衙門內有位 姓朱的,同一位姓褚的,前來造訪。」那小童聽了此言,忙道:「可是黃天霸麼?」光 祖見那孩子甚是伶俐,也道:「便是此人,你何以知道?」小童道:「我家爺在家時, 常說起什麼黃天霸、關小西,我等聽熟了。你兩老來此有何事件?」
褚標道:「稍頃見了你家爺,便知道了。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
小童道:「我家爺也未說過,我又未與你見過,哪裡知道?」
正說之間,早聽裡面有人招呼道:「朱老叔、褚老叔,你兩老什麼風吹到此?小姪 屢次思想,欲著人前去相請,又恐這山野村莊,不得那富貴場中熱鬧,因此屢屢中止。 既然不遠而來,且請裡面坐罷。」說著,命小童將他包裹攜著,向裡走來。
褚標四下一看,只見大門之內一個極大的院落。院內皆種綠竹。過了竹院便是二門 ,卻是三間矮屋,過去一帶竹籬,編就些荊條等類,彎彎曲曲一條幽逕,下面鋪著卵石 ;穿過竹籬,朝南一個方廳,皆是竹子造就,裡面擺設皆不離個「竹」字。
上面設了一張竹牀,牀上鋪了兩面竹簞,正中設一個竹幾。竹幾上擺的竹根帽筒, 下面竹椅、竹桌、竹凳、竹簾、竹窗、竹燈,無物非竹子造成;過了方廳,又是一個院 落,中間四棵柏樹,清風拂拂,音韻欲流。地下栽的繡墩草,旁邊有一個六角洞門,進 了此門卻是一個花園,裡面海棠、蘭草、芍藥、牡丹各類齊備。當中一個六角琉璃廳, 裡面鋪設十分幽雅。萬君召將他兩人邀至裡面。朱光祖道:「老朽一別經年,實深懷想 ,還不知賢姪有如此樂境,較之前次造訪,益發幽逸了。」說著,彼此見禮,下榻而坐 。小童送上茶來,然後打了面水,為他兩人淨面。褚標道:「難怪賢姪置身高尚,原來 有此幽境,我等到此,幾成俗物了。」萬君召道:「二位老叔前來,經過此地,施大人 與諸位兄弟可好?諸位可升官否?側耳聽來,好為他稱賀。」朱光祖見問,忙道:「某 等特地前來,專程造謁,不知賢弟可能容納否!」說著,早有小童送酒肴,請他兩人飲 食。
彼此方才入座,忽聽外面眾人喊道:「這兩個雜種連跌我兩個筋斗,還未同他算帳 ,此時到咱這裡,哥哥為什麼留他,不把他重打一頓,為我報仇,反將這廝當作客人相
待,豈不令我氣死!你們這班狗頭,為何他來要報知裡面?汝等小心是了,早晚令你們 認得我的拳頭。」朱光祖聽得清楚,不禁大笑起來,向萬君召道:「聽說賢姪武藝,越 發長進了,兩隻拳頭長得有水缸大小,不知這話果確與不確?」萬君召不解何故,忙笑 道:「你兩人初來此地,何故拿小姪取笑?人的拳頭,哪裡會如許大法?」朱光祖道: 「你說拳頭不大,怎麼你家有個王大拳呢?
沒武藝人尚稱大拳,你這有武藝的拳頭,豈不有水缸大麼?」
萬君召聽了,方才明白,忙道:「莫非這廝得罪老叔麼?」光祖道:「他雖得罪於 我,我卻未與他動手。卻是褚標老叔氣他不過,跌他兩個筋斗,但不知此人,賢姪可認 得麼?」萬君召道:「此人便是小姪的表弟,名叫王陶。只因姑母亡故,無處安身,因 此將他留在莊內。無奈他不肯上進,教傳他武藝,也不經心,學了幾趟毛拳,便自生非 闖禍。每日裡在那鎮上,與他人爭鬥。所幸小姪尚有人緣,因人人看小姪情面,不與他 較量。今日又得罪老叔,豈不是自尋苦楚麼。」當時只聽得他在外亂叫,隨即喊道:「 王陶,你還不進來賠罪,不知這兩人便是時常我說的朱光祖與褚標兩位老叔,你有眼不 識泰山,還在此亂喊亂叫。」說著,便自己出去將王陶拖來。此時褚標反不好再說什麼 。只見王陶到了裡面,向朱光阻說道:「咱王大拳,聽哥哥吩咐,為你老賠禮了。今日 你老跌我筋斗,為你作揖,明日你老將送我命,哥哥還要磕頭呢!」
朱光祖見他是個半癡,忙道:「賢姪且請坐下,老夫有一言奉勸,大凡人生世上, 皆不可以自滿。強中更有強中手,何能自以為是?譬如咱與你表兄本領,不在人下,還 以和氣為貴,今你本領未經到家,何能與人交手?下次這個性情,千萬要戒一戒方好。 」王陶聽他言詞,只得默坐一旁,無言可對。還是褚標將他邀入席中,一同飲酒。
彼此飲了數杯,朱光祖道:「某等今番到此,也是喜者喜,愁者愁,不知施大人此 時怎樣了!」萬君召忙問道:「老叔由淮安而來,不過數日,何以便慮及他人?聞得施 大人去歲進京的,皇恩高厚,而且大破關王廟,除去淫僧,久已威名大震。
此時出京回任,正是喜事重重,哪裡有什麼愁事?」朱光祖便將智明如何在關王廟 逃走,投到朝舞山,與曹勇等人到瑯琊山上,請飛雲子謀害施公,盜取琥珀夜光杯,起 造齊星樓,以及大破朝舞山的話,前後說了一遍。然後道:「某等此來,正為此事。」 說著,將施公親筆的手書由身邊取出,遞與君召。不知他說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三回
萬君召遠赴陝西城 賀人傑三入殷家堡
卻說萬君召到了淮安,施公接入裡面,說那齊星樓何以知道是飛雲子所造?恐有人 冒名,為此欺愚外人。施公道:「壯士不必多慮,此樓本院雖未親見,據黃賢弟說來, 甚為險峻,所有的埋伏皆是目所未睹。況朝舞山頭目王雄現尚在本院衙門,曹勇與王朗 所謀之事,無不盡知。非壯士將飛雲子下落訪出,將原圖得來,此樓萬難破去。」萬君 召道:「豈敢推卻?但是飛雲子遠在陝西潼關口外,若他果在家中,自是幸事;設若行 蹤無定,再往他方,那麼再等小人回來,豈不誤了欽限?在某愚見:一面到陝西尋訪, 一面請大人派人前往,另請能人先破這山寨。萬某此去,斷不偷安推卸的。」施公聽他 所言,甚是有理。當即命人擺了酒席,眾人入座談心。
酒至三巡,施公道:「本院除黃賢弟等人,別無能手,且請壯士先行前往,此處再 設法便了。」朱光祖道:「某等在海州數日,不知大人果曾命賀人傑到殷家堡去麼?」 施公尚未回答,萬君召接著問道:「可是那殷老英雄麼?此人本領甚為驚人,何不請他 同去?此外如黃賢弟之岳父老英雄張七,此兩人與朱老叔、褚老叔皆是江湖上前輩,見 多識廣,本領高強;若得此兩人與眾位仁兄前去,何愁此山不破!」褚標道:「據你說 來,將這個瑯琊山視同兒戲了。可知你我長槍大戟,雖鬥個三天五夜,也不懼人。若是 擺什陣圖,說什麼門逕,不知他的法則,何能去破他?賢姪能將原圖得來,那時也要隨 眾兄弟稍助一臂。日前命賀人傑去請殷龍,不知大人有何吩咐?」施公道:「賀千總已 於昨日動身了。」萬君召見眾人所言,是專等自己前去,當時道:「既蒙大人委任,何 敢自外生平,此地既無別事,萬君召明日動身便了。」施公見他絕不遲延,心下甚是歡 喜。當時稱贊了一番,席終而散。是晚朱、褚眾人也不回去,一齊在此歇息,以便明日 送行。次日一早,便起身出來,取了二百兩碎銀送他做為路費;又給了沿途文憑一道, 恐此去日期耽擱,脫了盤川,或有什麼案件,或到地方官那裡辦事。
萬君召當時接在手中,用油紙包好,揣在身邊。然後穿了短衣,裝成那武士的模樣 ,帶著兩柄腰刀,一個小小的包裹背在背上,別了眾人,直向陝西而去。權且將他擺住 。
單說賀人傑從朱光祖到海州去後,次日施公便命一個差官同他向殷家堡而去。在路 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到了莊前,卻巧殷強在莊前閒遊,抬頭見是人傑,不禁喜出望外, 迎面跑來,向他問道:「賀賢弟!你今日來了麼?爹爹連日正是盼望,不知道大人可曾 出京?滿想命大哥到淮安探問,你我快些進去罷。」
說著,命莊丁將他包裹接下,自己一人先跑進去。人傑與差官進了莊院,早聽裡面 許多笑聲,跑了出來,齊聲笑道:「我們嬌客到了,快些進來,叫賽花姐姐放心。」人 傑抬頭一看,乃是賽花的兩個表姐,並殷剛、殷猛等人,接著殷龍也走了出來。
人傑趕著上前叫了一聲,然後到廳前,只見賽花站在廳前,笑容可掬;人傑反不好
意思前去招呼。只得向殷龍見禮,然後與殷剛兄弟見禮坐下。
殷龍問道:「大人是何時出京?聽說又回本任,你此時由何處前來?」人傑道:「 從正月十五大內裡失去御物,次日皇上命黃叔父擒獲此案,便命施大人回任,一路訪獲 這案。小婿等於十七日便隨大人啟程,到日前方抵淮安接印任事。」殷龍忙道:「怪不 得久久無信,原來有這些情節,看這欽限案件又要為難。但不知大內裡失去何物?這盜 取的人,可曾訪出麼?」
人傑道:「訪是訪出了,實有許多礙手,小婿幾乎送了性命。」
這句話,把個殷賽花吃了一驚,忍不住出聲問道:「誰人與你作對,現在怎樣了? 」殷龍道:「怎麼講?可慢慢道來,與岳父知道。」人傑道:「一時也說不了這案件, 小婿前來,無非是施大人的意思,請岳父同破此山。少頃小婿再為細細告知。」
殷龍見他如此,只得命人取面水來,送上茶點,使他進了飲食。
人傑方將飛雲子盜去琥珀夜光杯,黃天霸大破朝舞山,自己夜探齊星樓,及朱光祖 到海州請萬君召,前後的話,說了一遍。
殷龍明白此事,忙道:「我兒肩上的傷痕可好麼?你母親精神可好?」人傑道:「 家母幸尚康健,命小婿請安道謝。肩上傷痕,雖未全好,諒也別無妨礙。但不知這個飛 雲子,岳父可也知道麼?」殷龍道:「北道上面,雖常聽人說及,是什麼雲家五子,想 必就是其人。但未曾見過,不知他本領怎樣?我兒且在此間多住幾日,養息傷痕。即使 朱光祖到了海州,將萬看召請出,既是飛雲子遠在陝西,非一朝半日之事便可回來。
明日且著人到淮安打聽,萬君召何日動身的,幾時回來?然後你我再行啟程,也不 誤事。」賀人傑聽了此言,乃道:「岳父之意,雖是愛惜小婿的道理,但大人為這個欽 限,日夜焦愁,恨不能立時破去,故命小婿前來,面請岳父助一臂之力。若在此耽擱, 豈不令他盼望?」殷龍道:「他雖著急,你今日才到這裡,難道明日便走麼?你岳父自 有主見。」當時命人預備酒席,郎舅、夫妻到了晚間,便在後堂暢敘,當時眾人酒過數 巡。
殷龍又問起關王廟事後,皇上升賞如何?人傑將眾人提升,以及自己升官的話,告 訴一遍。殷龍望著他直笑聲不止。遂向賽花道:「我的兒!人傑居然已升官了。這也是 你的命好,八字旺夫。」說著,那鬍鬚皆乍開,反把賽花說得面孔飛赤。大家談笑了一 番,然後席散。殷龍向人傑道:「你連日路途辛苦,今日且早些安歇罷。」說畢,復命 殷猛兄弟各自回上房而去。
這裡人傑與賽花到了房中,彼此歡愛之情,自是筆墨難述。賽花復問了他別後一番 細話,然後彼此就寢。次日一早,便自起身。要知底細,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四回
小夫妻逃走殷家堡 賢郎舅約探齊星樓
卻說賀人傑正要起身,只見殷強走了進來,在房外問道:「賀賢弟,可曾起來?」 人傑聽是殷強,連忙答道:「小弟起來了,哥哥且坐一會,即刻出來。」說著,就披好 衣服,到了外面。殷強道:「小弟此來,非為別事。但是那瑯琊山上究竟如何厲害?若 能將飛雲子訪到,自是好事;設若尋不到他,難道這山頭就不去破嗎?我想王朗等人也 不過是個我輩,只要將他引出山來,把他擒住,這樓自然可破。即便有埋伏在內,有了 人,還怕那御杯不得到手嗎?因此愚兄前來詢問,但不知賢弟與妹子意下如何?」殷賽 花聽了此言,也知道他的用意,乃道:「哥哥莫非要去破山嗎?妹子也有這個意思;只 因他初到此地,不知他可情願?咱們想施大人如此厚恩,設若萬君召將飛雲子尋不到, 誤了限期,固是有那處分。江湖上面,誰不知我們這班英雄的大名,今日為一個王朗造 了這齊星樓來,就無一人敢破,還要尋張找李,求人幫助,豈不為人取笑?爹爹的意思 ,雖是愛惜你我,只不想這個道理。想我等在時,若能前去將王朗捉住,破了此樓,毋 論施大人要重重保舉,便是萬君召、黃叔父等人,也把我們看得起。而且張桂蘭與郝素 玉嬸嬸,從前乾了許多大事;咱們本領也不在她之下,為何不去破山頭?
因此欲想前去,一則恐爹爹不肯答應,二則伯他初來,貪戀此地。那時迫他前去, 設有他虞,爹爹與母親豈不說我不賢?故而未經說出。你今既有此意,只問他便了。妹 子無有不可。」
賀人傑聽了此言,正是喜出望外,忙道:「你兩人果能如此,豈不是條上策!雖然 我肩頭上中了一箭,尚無大礙。有我三人這本領,只要王朗下山,那時不怕他走上天去 。不過岳父面前須你們開口,方可行得。若是我去同他說,他必說我傷痕未好,且待痊 癒,再行同去。那就無可更改了。」殷強道:「賢弟,你說哪裡話來?若想告知爹爹, 一年也走不了。在咱看來,不去則已,去則不辭而別。好在這條路逕你也走過,到了那 裡,破得齊星樓更好,不然縱有人受傷,或為他拿上山去,那時再趕回來報信。我三人 皆是爹爹心愛的人,怕他不去解救麼?」
他三人本是年幼無知,恃著自己的手段無敵,便把瑯琊山看得容易。賀人傑聽了這 話,不禁喜道:「果然哥哥如此妙計,你我今晚便收拾停當,明日午後,就自動身。」 殷強同殷賽花也就答應。
當時商議停當,三人到了殷龍的房內,請安已畢。殷龍見他一對小夫妻,如一雙美
玉一般,自是歡喜。當時就吃了早點,又到了上房裡,與一班舅嫂等人,談說了一會。 殷龍見人傑不提淮安之事,疑惑他安心在此,以待消息。誰知到了晚間,賽花先將自己 的動用短衣並兩口利劍,打在一個包裹裡面,隨手帶了鐵背花裝弩,換了小袖衣衫、大 腳褲、鐵尖快鞋;復行取了二百兩銀子,放在包裹之內。此時賀人傑已與殷龍吃了晚膳 ,回轉房中。見殷賽花收拾已畢,兩人就連衣而臥,安歇了一宵。
到了五更時分,殷強又過來,肩頭上負著一個包裹,身穿玄色短襖,排門密扣布列 胸前;頭戴一頂英雄盔,渾圓一朵絨球顫在面前;玄色灑花兜襠衩褲,薄底靴兒;手提 一柄生鐵飛叉,腰刀藏在裡面。向著人傑道:「天色現在不早,再遲可有人看見,那時 便走不了。」賽花道:「你我雖然前去,也要留個信下來,使爹爹知道方好。不然豈不 說咱等背父而逃?」殷強道:「咱那裡已留下字跡,爹爹起來,到我房中,便可看見。
你兩人不必耽延了。」人傑聽了此言,也就催賽花趕快前去。
當即三人到了房外,將窗格倒關起來,出了簷口,撲撲兩聲,便由屋上出莊而去。 一路曉行夜宿,趕奔前趲。
這日到沂州府界內,殷強道:「賀賢弟,此地離瑯琊山還有多遠?你我且尋個客店 ,安息一天,打聽他山上的事件,然後再去破樓,你道我此言如何?」人傑道:「前面 離瑯琊驛不遠,這地方熱鬧,雖有客店,但是我等前月在此耽擱了許多日期,總有人認 得;設若漏了風聲,王朗逃走,或使人暗來行刺,那時豈不是多事麼?在咱看,還是別 尋個客店為是。」賽花道:「你如此說,就此前去尋找,惟最要便當方好。」人傑答應 了一聲,當時轉過了那驛站,走了有四五里遠近,有個小小村鎮,裡面有十數戶人家, 其中有個客店。人傑到了門首,只見個老者向他問道:「客人可是尋店麼?這裡面地方 雖小,一切尚是清潔;現在上首房內,尚無人住,客官共有幾人?何不在此歇馬?」人 傑道:「此地正好,我去找個朋友就來。」當時轉身向外,前來告知了賽花,三人就在 這店中住下。誰知這地方,乃是個僻靜的所在,所有來住客人,大半俱在前面住下,非 到了陰天雨夜,方有人住。故這店中生意十分淡薄。老者見他三人俱是少年,而且又武 士打扮,忙問道:「客官由何處前來?
到此何干?」人傑道:「只因咱們這朋友,到此地尋親,忽然身子不快,故在你店 中暫息兩日。」當即問了酒肴,送上茶來,然後走去。殷強道:「無論二百三百,今日 到此地,晚上我是要去的;哪怕他是個刀山,我四爺也不懼怕。」當晚一人飽餐一頓, 在房中養息了一番,到了二更以後,每人各帶了兵刃,躥出房屋,只向那瑯琊山而來。
行了十數里路逕,又值黑夜之中,到了前面,只見山阜上那派風景,如長江大海彷 彿,所幸星光之下,尚辨得出東西。
人傑在前引路,躥林越樹,到了半山,那個樓前搭個更棚,裡面點著個燈球,兩人 在裡敲那更鼓。殷強走上前去,將那個更棚一掀,拔出腰刀,一刀砍去。更夫見有人來 ,趕著起身一望,見是個少年大漢一刀砍來,早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讓過一刀,向殷強 跪下道:「爺爺饒命!」殷強道:「你且將埋伏說明,由此上去,還有沒有埋伏?咱便 饒你這狗性命。」再尋那一個更夫,早已不知去向。殷強疑惑他逃命去了,出了更棚, 便與賽花上山走去。誰知方上山坡,未到那個樓門面前,忽然腳下一絆,咕咚一聲,栽 倒在地。接著一陣鈴聲,早將殷強陷入坑內,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五回
陷深坑險擒小將 中火彈急煞佳人
卻說殷強跌下那陷人坑內,賽花正欲前來相救,復聽銅鈴聲響,半山來了一人,手 執大刀,飛奔而至。口裡叫道:「何處的野囚,前來偷探?不要走,爺爺來也!」到了 面前,舉起一刀,便向殷賽花砍下。原來王朗自從黃天霸與賀人傑兩人那夜來後,就知 道施公那裡總有人來,當即命各處埋伏了許多暗器;半山腰那個更棚與這陷人坑,是兩 個看守。殷強殺死一個更夫;那一個見有人來,就出了更棚前去報信。因此銅鈴響動, 把殷強陷入坑中。此時這人前來,殷賽花雙劍一分,用了個二龍出水式,左手一劍,將 刀隔去,右手一劍對定來人的咽喉刺去。那人見是個女子,也不將她放在心上,見自己 一刀砍去,劍已前來,趕將身子偏讓於左邊,刀頭一轉,隔在一旁,兩人廝殺起來。那 二百個嘍兵,齊聲叫喊,山谷裡面,如千軍萬馬一般。賀人傑趕到面前,見殷強已中了 埋伏,惟恐山上頭再來強盜,趕著雙錘一擺,殺上前來。誰知殷強跌入坑中,卻是個魚 鱗鐵網,銅鈴一響,已有把守的軍士,走來擒捉。殷強曉得不好,遂將生鐵飛抓雙手一 舉,兩腳在鐵網一頓,就想由坑內躥縱上來。
此時山寨裡已早得信,王朗聽得鈴響,隨向世雄說道:「朱二弟,你可趕快前去, 怕施不全那裡又有來人,交起手來,務必將他引到裡面來,等咱活捉這狗頭。」朱世雄 答應一聲,也就提了飛抓前來抵敵。見殷強正往上縱,遂即高聲叫道:「你這雜種還想 上來!不要動,爺爺來請你。」說著,舉起飛抓,在坑前護定,兩邊嘍兵一聲叫喊,撓 鉤齊下,已將殷強擒捉上來。人傑到了此時,吃驚不小,隨即提了兵刃即趕上來,已來 不及。當時一聲叱咤:「朱世雄休得逞能,俺賀爺爺來也!」
雙錘飛起,從頂上打來。世雄抬頭一看,見是人傑前來,知道他的厲害,趕將那飛 抓勒定了,足下蹦動開來,嘴裡招呼道:「爾等趕將那廝押至寨內,請大王前來廝殺。 」說著,並力上前,把錘頭隔開去。人傑知道他武藝有限,遂將錘頭亂舞,一氣打下,
早把個朱世雄殺得渾身是汗。殷賽花與那人戰了六七個回合,忽見殷強被人捉去,心頭 大怒,雙劍分開,一個二龍出水,早把那頭顱砍下。兩足一縱,到了前面,直向那嘍兵 砍殺。朱世雄見來了一員女將,深恐將殷強救去,只得舍了人傑,反奔前來,將賽花敵 住。後面人傑又到,錘如雨點,一路打出。
所有嘍兵,殺得天翻地覆。
王朗在裡面聽得,正派人迎敵,早有一人喊道:「大哥,把守此樓,讓小弟前去。 」鋼叉一擺,飛下山來。見殷強正要掙扎,趕著又一叉。誰知人傑手段飛快,見他來得 厲害,將身軀一矮,錘頭高起隔去鋼叉,一手將殷強夾在腰間,便想逃走。
蔣責哪裡肯捨?一聲吆喝,所有的嘍兵,圍繞上來。殷賽花見救了殷強,也就放膽 寬心,與朱世雄廝殺。兩人一來一往,復戰了有七八個照面,朱世雄只能招架,難以還 手,掉轉身軀直向山頭逃去。賽花此時也不追趕,上前一步,將蔣責敵住,隨向人傑喊 道:「你將四哥解下,就此殺上山頭。」說罷,雙劍齊施,早將蔣責的鋼叉逼住。人傑 聽了這句話,來不及解繩索,在殷強肋下,拔出腰刀,將繩索割斷。殷強放開手足,飛 抓亂舞,殺上前來。蔣責哪裡是他三人的對手,高聲叫道:「若是好漢,奔上山來,俺 與你鬥三百回合。」人傑笑道:「汝這狗頭,也要逞嘴,俺怕你的埋伏,也非好漢。」 說罷,三人各舉兵刃追趕上來。誰知王朗見朱世雄敗回,知那些尋常埋伏擒他不住,隨 即傳令讓他進來。當時與眾人到了樓前,站立台階,直等人傑。
他三人見無人抵敵,也就躥蹦縱跳,到了花園,離那棵大樹前不遠。殷強還要前進 ,人傑知道厲害,趕著喊道:「四哥且住,待俺前行。」當時便想繞過那樹木,躥上樓 去。王朗早已看見,刀頭一指,霹雷一聲,火球飛至。人傑知道不好,隨即向旁一讓, 到了左邊;誰料殷強隨後走來,迎面相逢,正落在肩頭上面。登時燎起大泡,痛入骨髓 ,大叫一聲:「痛煞我也!」飛抓一舞,跳到樹前,直向王朗打下。人傑恐他有失,也 殺奔前來。王朗也不交鋒,復將欄杆一推,花朵中早飛出流星火彈,前前後後,直向兩 人打來。殷強到了此時,也就不敢前進,飛抓在手中舞得如雪片一般,遮擋流星火彈。 奈此彈總線發作,火彈過去,無限的火箭,復又射來。殷強身上早已中了數箭。人傑又 恐他再戰,趕著喊道:「四哥此時不走,尚待何時?你臉上已中了火箭了。」說著,掉 轉身軀,便想逃走。
到了琉璃廳口,裡面已躥出數人,錘棍刀槍,一齊殺人。當首便是曹勇,高聲喝道 :「汝這小賊,前番未送汝命,已是萬幸,今日復來送死。曹寨主在此,不要走,吃我 一鐺!」說著,流星鐺一起,連肩帶臂,一下打來。人傑此時不敢戀戰,只得將雙錘一 架,奪路而逃。所幸賽花未曾受傷,此時見眾人殺到,知道力敵不過。隨將鐵背花裝弩 取出,一聲響亮,一弩射出。
曹勇冷不提防,見有暗器飛至,趕將身軀一讓;後面那人躲避不及,早已射中命門 ,「哎呀」一聲,栽倒地下。曹勇一人來廝殺,他三人趁此漏空,出了花園,復向寨門 逃去。
三人到了山下,方才碰在一處,喘息一番。此時殷強臉上已腫得有面盆大小,冷風 吹人,疼痛非凡。賽花此時也就著急,只得令人傑將殷強背負肩頭,回轉店中,將原由 告知了店主。
店內方知他三人是施大人手下的人。趕著燒了面水,讓殷強薰洗一番,身上箭傷, 復行紮好。人傑雖未中火彈,右臂上又中了兩枝火箭,兩人睡在房中疼痛非常。到了天 明,殷強大叫一聲,早已疼昏過去。殷賽花真是手足無措,向著人傑道:「這事如何是 好?早知如此,臨動身時,將爹爹的末藥皆帶來了。
現在用何藥敷治呢?」人傑到了此時,倒是哼聲不止,見賽花如此著急,便道:「 此去十數里,有個村莊,這人家姓呂名叫雲章,你到他家,說明緣故,或者有什麼解救 ,亦未可知。不然就請他兒子去到殷家堡送信,他必然肯的。」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第四八六回
見傷痕英雄痛兒女 探消息豪傑訪強人
卻說殷龍天明起來,梳洗已畢,不見人傑出來,心下暗道:「這總是他夫妻貪睡, 此刻尚不起身。我且不必喊他,看強兒在那裡有何事。」隨即信步走出,才到殷強房內 ,但見案上放一張紙帖,上面寫了數句:「稟父親安,男與妹夫、妹子,同破齊星樓去 也。」殷龍見了字條,不覺大驚道:「這三個畜生,好不知事!連天霸與朱、褚兩人尚 不敢前去,你們有多大本領,竟自背我而行,豈非自尋死路麼?」當即跑到賽花房中, 哪裡有個人傑?殷龍這驚不小,即命殷猛、殷勇兩人前去追趕,哪裡追趕得上?到了上 午時分,仍就回來。這三人本是殷龍心愛的兒女,此時見他們冒險,只得向殷猛說道: 「汝且去此,趕赴淮安報與施大人知道,說賀人傑帶同你妹子三人去破瑯琊山,惟恐他 此去有失,快請黃叔父與朱老英雄一班人眾,前去救護。
我此時隨即動身,在瑯琊山左近等候。設若萬君召回來,得了齊星樓的原圖,那時 便大眾去破這山頭,千萬莫要誤事!」說畢,殷猛只得領命往淮安而去。自己與殷勇、 殷剛,帶了動用的各件,一路追趕而來。
這日到了山東,正訪瑯琊山的路逕,忽見有個老者,喘吁吁的向那人說道:「我昨
日店中住下三個客人,誰知是施大人的手下,昨日夜間去破齊星樓,皆受了王朗的重傷 ,現在問我呂雲章的莊子,你們可知道這路逕麼?」殷龍聽了此言,忙向那人道:「這 三人可是兩個男子、一個女子麼?」老者見殷龍詢問,忙道:「你老何以知道,問他則 甚?」殷龍道:「此人現在何處?趕快帶我前去,那傷痕可致命麼?」原來此人就是店 內店主。見殷龍問得急迫,指道:「前面過去,東邊那個莊上第二家,便是他住的所在 。」殷龍聽了這話,順著路逕飛奔前來。到了店前,只見殷賽花站在店前。殷龍不禁怒 道:「你這三個畜生瞞得我好苦。設若喪命此地,叫我怎見施公?現在他二人究竟怎樣 了?」賽花見了父親前來,如半空中接著日月,忙道:「他雖中了火箭,尚還支持得住 ;惟四哥傷痕太重,現在昏在牀上呢!」殷龍此時光景,已是怨憤交集,欲想再罵他夫 妻,又是嬌養慣的,實在罵不出來。看著殷強,自是著急,忙道:「你且將受傷的原由 ,告訴我來,看我可有敷治的藥料?」
賽花將昨夜人山,如何中他埋伏,前後說了一遍。殷龍尚未聽畢,不禁頓足道:「 這事如何是好?這火彈名叫流星彈,內有毒藥造成,打在人身,不過七日,便要身死。 為父的無救藥,只有褚標那裡的化熱丹可以解救。但離此甚遠,著人前去,也來不及, 如何是好?」殷勇道:「爹爹且勿著急,孩兒看咱們那個清涼散,也可用得。何不先代 他敷上,能將這火氣拔去,也就輕鬆一半了。人傑兄弟已中了火箭,此時先代他將箭藥 敷上,然後再講罷。」當時殷龍只得將包裹打開,取出末藥,將箭瘡敷好。究竟人傑受 傷不重,雖然覺得疼痛,自從敷藥之後,那火氣已拔出了幾分;惟有殷強,只是昏迷不 醒。殷龍此時眼望他受罪,恨不能將王朗擒住,一刀報了此仇,焦躁一番,只得出來向 賽花埋怨;賽花此刻,也是悔之不及。只望褚標果能到此,兩人方可有命。
誰知殷猛奉了他父親之命,去到淮安送信,一路之中,不敢怠慢,晝夜而行,這日 已到了漕督的衙署。當時找了巡捕,說明來歷,進內報告施公。施公聽了此言,也是大 驚失色,說道:「賀千總如此冒險,設若有失,如何是好?」隨即將殷猛傳了進來,問 了一遍,方知是殷龍留他在家,恐怕誤了限期,因此他三人暗自前去。施公道:「賀千 總你性太急了,那樣一座高樓,豈是你三人能破的?」當即將黃天霸、關小西一班人眾 ,並朱光祖等人,一齊請來。見了殷猛,訪知這番事件,無不齊聲說道:「三人前去, 必然有失。殷龍雖是趕去,還要請大人示下。」施公道:「本院為這案件,恨不得立時 破獲,無如飛雲子下落未曾訪明,因此權且等候。褚老英雄雖然又去探訪,不知何日回 來。本院此時,只好急其所急:黃賢弟、關賢弟同朱老英雄三人,就此隨殷猛連夜而行 ,趕到沂州,如他三人未曾受傷,仍然同回,等把飛雲子訪明,再行前去;設若有意外 事件,大眾便聚在那裡,等萬壯士回來,再行定奪。那時能破不能破,皆可知道了。」 黃天霸見人傑為齊星樓案件復又前去冒險,心下甚為著急,見施公如此吩咐,惟恐朱光 祖推辭,忙道:「朱老叔,人傑這小孩子,你老怪喜歡他的,設若此去有失,冥冥之下 ,何以對得起天保?你我就此去了罷。」說著拖了光祖,別了施公,回到自己的衙門。 張桂蘭與人傑的母親也是吃驚不小,當時將黃天霸樸刀以及隨身的物件,一齊打入包裹 ,命他連夜而行。光祖此時也無可推辭,帶了兵刃,與天霸到了轅門,關小西同殷猛兩 人已在那裡等候。天霸又向計全、何路通叮囑一番,叫他們小心保護;萬君召一經回轉 ,便大眾齊來。說畢,別了眾人,直向沂州而去。
看官,你道殷猛前來,為何施公叫褚標又去探訪?只因萬君召走後,褚標對朱光祖 說道:「我看齊星樓這案件,斷非此數人可破。若能將鳳凰嶺張七請來,便可得個大大 助臂。今日萬君召雖去,惟恐遲不救急,誤了限期,為害不淺,」光祖說:「張七那人 ,倒不必去請,惟有瑯琊山的消息,現在如何動靜,全不知道;不若去打聽明白,一經 萬君召回來,那時便可以前去,到了山下,有人接應,也可不至於耽擱,豈不比去請張 七較為妥當麼?」兩人計議停當,褚標也不告知施公,一人便向山東一路走去。後來施 公不見褚標,詢問起來,方才曉得。這也是殷強命不該絕。他三人來到沂州,褚標已先 期住下。這日上山之後,受了重傷,次日褚標已打聽明白,心下吃了一驚,明知化熱丹 可以解救,雖在自己身邊,卻不知他們的下落,只得在瑯琊山左近四處尋訪。不知殷強 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七回
褚標解藥救殷強 君召投山尋普潤
卻說褚標因探聽王朗的消息預先到了山東。賀人傑等人受傷,次日他已知道,只不 知他三人住在何處?只得在瑯琊山一帶探訪。誰知殷龍見殷強受傷甚重,無法可治,只 得自己想出些散毒藥物,預備進城制配。卻巧走出店來,未有四五里路,正是心中焦急 ,不防著對面有人招呼道:「殷老英雄何時到此?
你令郎究竟如何了?現向哪裡前去?」殷龍抬頭一看,見是褚標,自是喜不自禁。 也就迎了上來,忙道:「褚老哥,你何以也在此地?快隨我來,救你姪兒性命。」褚標 疑惑賀人傑上山,殷龍知道,忙道:「你老也太大意了,怎麼在江湖半世,不知這個利 害,令他三個孩子前去冒險。」殷龍見他知道這事,心下也甚疑惑,忙道:「你老哥怪 我,我也冤煞!他們三人瞞我到此,叫我怎麼樣?昨日前來,已經如此,正想你到此解 救,不知那化熱丹可曾帶來麼?」褚標道:「這也是他們命不該絕,我由淮安至此,不
過因大人走後,此地無人探聽,怕王朗趁此起事,故而前來打聽打聽。那日臨動身時, 並未隨帶多物,所幸這化熱丹還在這裡。你我且前去看了傷痕,再行取藥。」殷龍聽了 此言,自是感激不盡。
隨即二人一路轉來,到了店內,早有賽花看見,忙道:「老爺子你來了嗎?真是巧 極了,你的丹藥可曾帶來?」褚標見她問得急迫,故意說道:「我知道你們有這身本領 ,斷不會受人的埋伏,因此未曾帶來。聽說你三人已將齊星樓破去,那琥珀夜光杯現在 何處?且取來讓我老漢一看。」殷賽花見他如此說來,明知是取笑的,乃道:「你老也 不必說了,現在既已如此,後悔已遲,我哥哥傷痕太重,請你老就此看視罷。」說著, 殷龍只得將褚標領到房中,此時人傑見他進來,也是歡喜。只見他到了殷強牀前,將那 清涼散先行洗去,問殷龍道:「你看他如此腫潰,為什麼不將這毒水放出,留在裡面, 豈不更爛麼?」
當時取出一根銀針,是凡有泡的地方,俱皆挑破,但見那淌出毒水腥穢非常。褚標 便令賽花將房內窗櫺全行糊好,以免透風,然後出了房門,回轉自己寓所而去。到了上 午時分,已轉回來。
又命賽花向店家取了一杯暖酒,先將末藥衝入裡面,向殷強灌下,然後用淨水調了 一些,輕輕的敷了。未有一個時辰,只聽殷強大叫一聲:「疼煞我也!」殷龍等人,見 他轉醒,方才放心。賽花忙上前問道:「哥哥此時怎樣了?」殷強將眼睜開,看見了殷 龍在此,忙道:「爹爹幾時來的?王朗好厲害呀!」
殷龍此時正是轉憂為喜,看他如此,也是可憐,哪裡還去抱怨?
乃道:「我兒且安心在此,等你傷痕全好,不日大人到來,這齊星樓便不難破了。 」當下又復安慰一番出來。褚標又為賀人傑將箭藥敷好,然後出來向殷龍說道:「這座 山頭萬分難破。
即便無此埋伏,那負隅之勢,已厲害非常;加上那座高樓,非等萬君召回來,不能 得手。聞說現在有準備,他三人受傷之處,尚是極小的埋伏;那四五層樓上,連他山上 的人尚不知道,何況我等外人。但賀人傑由淮安動身,為何這般迅速?在殷家堡臨走之 時,你難道不曾知道!」殷龍此時只得將他三人約伴逃走的話,說了一遍;然後命殷猛 到淮安送信的話,說了一番。
褚標道:「照此說來,我也不必回去。施大人得了此信,總要命天霸前來,不如大 眾權歇此間,專等萬君召的消息。咱看這店中也不妥當。候殷強傷痕全好,搬至那洪家 道鎮上去,泰來店中與俺住在一處,豈不是好?」殷龍聽了此言,也就答應。
自此未有數日,殷強的傷痕已好有九分;人傑已能行走。
這日打算移居客店,忽見褚標笑臉進來,向殷龍道:「你老放心罷,天霸與朱光祖 等俱來了,現在到我寓所飲食,稍頃便來。
你兒子也來了。」人傑聽了此言,隨即問了路逕,去見天霸。
接著殷龍與殷勇、殷剛三人,也出了店門,一路而來,行至半途,天霸等早已遇見 ,向著殷龍笑道:「老英雄可謂是兒女情長了。設非人傑冒險,你老肯輕易到此嗎?現 在咱們已經前來,這事究怎樣說法?連日可曾到那山上麼?」殷龍還未開口,人傑道: 「黃叔父此時萬不能前去了,小姪兩次受了重傷,所幸未曾送命,惟有等萬叔父前來再 說!但不知你老由淮安動身,可有什麼消息?」天霸笑道:「你這孩子,也看得太容易 ,難怪吃了此苦。此去陝西有兩月路程,哪裡便如此迅速?現在殷強傷已全好,我等在 此住下罷。仍請褚老叔到鳳凰嶺去,將我岳父請來,大家聚議,也來助一臂之力。不知 你眾人意下如何?」
殷龍道:「可知你我住在此間,無濟於事。張七果然前來,便要他交手方好,不然 也是空跑。但是飛雲子的下落,不知君召可曾訪到?意想今晚我等眾人上山,細探一番 ,看它究竟怎樣厲害!」朱光祖見他高興,也就答應願往。於是眾人進了寓所,約定同 探那齊星樓的消息。
且說萬君召別了施公,一路向陝西行來,走了一月有餘,離潼關只有十數日的路逕 ,那日向晚,尋店住下。想道:「此離潼關不遠,曾記早年在此有座山頭,名叫獅子山 ,那個鐵背頭陀普潤,此人甚有本領,與飛雲子也是朋友,何不到他山上先問一番?便 知他下落。」當時主意想定,便命小二取上酒肴,一人飲畢,然後問道:「這裡到潼關 還有多少路程?那個雲夢山你們可知道麼?」小二道:「此去半月光景,方才得到。但 聽人講,老寨主已死,那後輩五個兄弟,也不在山內。因他名望過大,不時有那些好漢 會他,因此恐惹出是非,向各處遊歷遊歷,每人每年也不過回來兩趟。」君召聽了此言 ,心下很不自在,暗道:「我今日遠來,設若他不在家中,如何回去復命?
施大人那裡諄囑,見我空手而回,豈不說我辦事不力?」當時悶悶不已!只得安歇 一宵,次日早間,便向獅子山而去。
到了山下,正擬向前招呼,忽聽一棒鑼聲,出來了數個嘍兵,高聲叫道:「小子慢 去,留下買路錢來。」萬君召到了此時,甚為好笑,欲想與他作耍,又恐誤了程途,乃 道:「汝等嘍兵且勿動手,你家鐵背頭陀可在寨內麼?」嘍兵聽了此言,趕著退了幾步 ,齊聲問道:「你問寨主何事?你老從何處而來?
且請說明,好進山通報。」萬君召道:「俺乃萬家村萬某是也。
與你家寨主從前在雲夢山相會,今有多載,特來拜謁。」嘍兵聽是遠客,也就不敢 怠慢,報上山來。頃刻之間,早來了一位胖大和尚,遠遠的喊道:「萬大哥!如何到此
?僧人久別了。」
說著,萬君召也上了山頭,兩人進寨,彼此行禮坐下。普潤問道:「聞得大哥回轉 南方,幹那大事,今日何以到此?」君召道:「小弟自愧無能,豈能成事?一向在敝鄉 閒處,寂寞無聊,故而前來訪友。但不知飛雲子賢弟,還常見面麼?」普潤見他問及雲 鶴,忙答道:「『能者多勞』這四字,他足當的了,可惜老哥遲來一天,不然在此會見 。」這句話,把萬君召說得急煞。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八回
出潼關義重普潤僧 獻樓圖得遇飛雲子
卻說萬君召聽普潤說你來遲,忙問道:「他是幾時到此,現在又往何處去了?」普 潤道:「雲龍、雲虎現自從雲老叔亡故,便與咱們綠林朋友聯為一氣,惟有他怕後來多 事,便由此處往他方,想脫這個買賣。無奈我輩中朋友,皆聞他的大名,往往懇留他去 ,請他共圖大事。近聞又在山東,乾出一件大大的事來,惟恐後來牽連在內,因此仍然 回來。在俺寨中,住了有兩月工夫;前晚方才辭別,此時大約還未到家。大哥若要會他 ,非得到潼關不可。但是你輕易不來,今日到此,必有要事,何妨與咱說明。」
當時早有人擺上酒肴,兩人入席坐下。君召道:「說來也是慚愧,只因小弟無能自 立,自從與老哥別後,無處棲身,欲想乾這生涯,怎奈善惡到頭,終有報應。因此便想 自樹一幟,以享大名。無奈事業未成,反為黃天霸等人所誘,彼時自知有罪,無可寬容 。不料施大人恩德高厚,收留小弟;又見咱有兩手武藝,遂至繕本保奏,保舉為官。只 因俺不悉世情,又恐日後復行懇退,近數年來,只在敝鄉閉門思過,足不出門,所以黃 天霸屢次升官,小弟俱不在座。誰知飛雲子乾出這一通天大事,累及施公訪出小弟與雲 家五子有生死之交,特命人前往海州,登門奉請;小弟受恩深重,義不容辭,故此前來 探問一番,不料在此不遇,只得再往潼關去找。」普潤聽了他這派言辭,方知已歸順施 公。乃道:「咱聞這施不全專與咱綠林作對,說來乃是我等的仇人,大哥何以歸順於他 ?」君召道:「這才將施公冤煞了。你老雖未至淮安,此道上的英雄無不知道。諸如鳳 凰嶺張七、殷家堡殷龍,以及褚標、朱光祖等人,誰不是江湖上的朋友?現今俱在施公 的麾下。但這些人皆有大名,那奸盜邪淫、損人利己之事,可皆是從不做的麼!施公所 提的強人,皆非此輩,果是英雄好漢,他愛才如命,不憚屈己相求,哪裡肯與他們作對 ?這皆是邪淫奸盜、強寇,見施公威法過嚴,布這謠言壞他名聲。不然小弟還肯歸順麼 ?」普潤聽了此言,乃道:「照你說來,施不全既是好人,飛雲子做的這事,是害他不 得,你今前來,有何話說?」萬君召料他已是知道的口氣,乃道:「你老既然明白,還 不知小弟來意麼?現在欽限在即,皇上的御物固然要緊,那王朗的作為,你老還不知道 麼?那些事情,已把綠林中的臉面喪盡,地方上的人也不知為他害了多少。這樣的人, 飛雲子竟幫他幹事,豈不是助紂為虐麼?小弟前來,無非因那座樓的事件,你老還知道 這門逕麼?」普潤道:「僧人一向不知王朗如此為人!照此情形,莫說是施不全不能容 他,俺普潤也去殺這狗賊了。但是飛雲子有言在先,從此回家,再不出世。惟恐此去, 也是空走。也罷,大哥既老遠而來,俺與你且同走一走,看他如何?」當時萬君召聽他 此言,正是喜出望外。彼此談論一番,次日一早,兩人便下山而去。
這日出了潼關,離飛雲子山前不遠,山上的人見是普潤前來,無不識得,忙道:「 普師父你來麼?且請裡面奉茶。」普潤道:「我自會理得。你家三爺現在哪裡?」眾人 道:「我等方才下山,不知可在裡面,你老且在此待著,小人進去看看。」
君召見這人言語皆不實在,怕他推辭,隨向普潤道:「你老既是常來,咱們就此進 去罷。」普潤也知道他的意思,不等那人回報,便自向裡面走來。過了廳前,正聽那後 面道:「你去說,我前日出門去了,早則半年,遲則一載,方才回來。免得外人知道。 以後無論何人,皆是如此回答。」君召在外聽得清楚,知是飛雲子口音,不禁高聲喊道 :「雲鶴,你也太高傲了,咱由海州到此,數千里路,方至山頭,難道你一面不見嗎? 便與我萬君召沒有這交情,還有朋友在此,為何也一律推辭?」飛雲子在後面聽得此言 ,知是回報不去,而且聽是萬君召,自是又愧又喜。只得走了出來,忙道:「我當何人 ?原來是大哥到此。現在大事想必乾成了!」萬君召聽了此言,不禁滿臉飛紅,向他說 道:「賢弟何故再言,愚兄已悔之無及了。但是吉凶順逆,人貴知己,愚兄之大事不成 ,賢弟乾了大事,回轉此山,也是一樣的意見,何必仍以從前的言語做為口實呢?」飛 雲子見他說了這話,已知他的來意,忙道:「小弟既回山中,大哥也不提既往,你我從 此隱姓埋名,那外面是非,彼此皆不必多管罷。」
普潤本是個直性人,聽飛雲子如此言語,乃道:「賢弟之言差矣!要得人不知,除 非己莫為。瑯琊山你做下那事,累得施大人好苦。今日君召前來,無非問那個齊星樓的 門逕,這樓既是你造,未有不能破之理。不如與他同至淮安,破了這案,改邪歸正,留 個英名,豈不是個好漢?咱今同他到此,特為相求而來。這派言語,向你說明,你究竟 如何定奪?」這番話,把個飛雲子說得啞口無言,半晌道:「小弟也是一時之誤,聽了 智明的言語,為王朗等人逼迫,看那個義氣為重,只得做了此事。事後回想,也是後悔 。因此獨自回來。但不知天霸等人如何救出施公,瑯琊山可有人前去?」萬君召只得將 前後的話,並施公命朱光祖到海州請他前來的話,說了一遍。然後道:「愚兄此來,專
這事。現在欽限在即,大人以下,無不等俺回去破那個琥珀夜光杯的案件。尚望賢弟看 愚兄的薄面,同去一行,不然將原圖取來,好令愚兄帶回,按圖辦事。不但愚兄同施大 人感激,便是當今皇上,也要喜笑的。」飛雲子到了此時自知情不可卻,乃道:「小弟 既為王朗造樓,又何能復行去破?此圖惟有請老哥帶去,他日將御杯取出,入奏朝廷, 幸勿株連小弟,那時便感激不盡了。」當時將萬君召留在山中,次日將圖取出,指示一 番,命君召回轉淮安,復行到沂州前去。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九回
說細情虛言允許 動盛怒舉手交鋒
卻說萬君召同普潤兩人,在飛雲子山上說了來意,欲請他前去同破齊星樓,或將原 圖獻出,以便召請妙手,打破山寨。
當時雲鶴見萬君召說得懇切,又見普潤在旁說話,欲不答應,實是自己一時之誤, 為王朗等人乾出這不法事件。此時既連累施公,又為那班英雄恥笑,說他助紂為虐。而 君召同普潤又是自幼的弟兄,設若卻他來意,無論他兩人不肯甘休,便是自己也難推卻 ;若欲驟然允許,這齊星樓明是自己所造,除卻本人,絕無別人能破,將來王朗活捉, 送了他性命,那些江湖上朋友,也是說自己全無義氣,出爾反爾。思前想後,正是左右 為難。
當時只得說了幾句虛話道:「此事小弟本來乾得魯莽,既二位兄長到此,敢不將圖 獻出?但是這件琥珀夜光杯乃是皇家的御物,隨後入奏朝廷,將寶物敬獻,那時勿株連 小弟,便是幸事了。但此圖現在後樓收藏,兩兄此來,絕無就去的道理,且請在此盤桓 數日,小弟或可同走,也未可知。」君召見他應允,竟是歡喜非常,乃道:「賢弟美意 ,足感盛情,既蒙慨允,何不就此前往?目下施大人望眼欲穿,恨不得立破此案,銷了 欽限。而且賀人傑到殷家堡去後,此人性急如火,必然冒險去破山頭。殷龍見他女婿冒 險,自必率同兒女,飛奔前往,到了彼處,仍然大敗;設若再遭了毒手,施大人面前又 少了幾位英雄。
在愚兄看來:在此杯酒盤桓,其事甚小,救人破案的事大,便請即刻下山罷!」飛 雲子尚未開口,普潤在旁哈哈笑道:「萬賢弟你也太性急了,你不遠千里而來,雲兄弟 這地主之情,豈能不盡?只要他肯去,便萬無一失,哪在乎此一二日工夫?便是他肯同 你前去,我也要在此耽擱一宵的。」飛雲子見普潤如此言語,正是合了本意,隨即答道 :「還是普師父爽快,萬大哥可莫再催。」說著,便命人到廚下吩咐酒肴。
三人坐在廳前,談論些別後之事;君召又將施公及黃天霸等人如何義氣,自己不肯 做官的話說了一遍。當時擺下酒肴,三人入席暢飲,酒過數巡,忽見個孩子匆匆進來, 高聲叫道:「稟三爺!二爺與大爺回來了。」普潤聽了此言,趕著起來,向君召說道: 「萬賢弟,今日湊巧極了。他兩人前日到我山上說:『往隴西買賣,早則半年,遲則一 載,方可回來。』此時回轉山頭,豈不是湊巧已極!」君召親來一看,早已外面進來兩 個人,頭戴繡花白絨湖縐纏頭,當中一朵英雄結,身穿箭袖玄色短襖,腳下花腦頭戰靴 ,綠灑花兜襠衩褲,身材高大,器宇軒昂。後面跟著一人,面目與此人相仿,身穿藍布 短襖,藍布纏頭,玄色兜襠衩褲,綠股梁薄底靴。走到廳口,一齊站下。
原來這兩人,便是雲龍、雲虎。萬君召與他們本是自幼的朋友,雖是闊別多年,未 有不認得的道理,慌忙出席喊道:「兩位兄長,今日相遇,小弟君召想煞了。」龍、虎 二人見是君召,當時不知他的來意,正是驚喜非常,也就齊聲答道:「賢弟何以到此? 你我闊別多年,不期先君見背,回思往昔,如在夢中;今日相逢,真是出人意外。」說 著,彼此行禮已畢,便在上橫頭坐下。雲龍本來性急,不等大眾開口,隨向君召問道: 「萬賢弟心大志大,欲想乾一番大事,目下自是功成名就了。但是此道上朋友,屢屢傳 知,聞你現在萬家村隱姓埋名,不問外事,豈不與你初志相反?」萬君召聽雲龍這番言 語,知他是一番盛意,欲想將來意說明;無奈他不比雲鶴,一經說出緣故,必有一番爭 論,只得含糊答道:「多承大哥盛意,小弟足感美情。
此時大哥回來,諒必車馬勞頓了,小弟仍有一番細情,尚須細說。」雲、虎見他半 吞半吐,疑惑他落魄下來,前來投奔,連忙插言道:「賢弟何必如此,我弟兄也非那勢 利之人,淡薄賢弟;賢弟有話,但說無妨。」君召聽了此言,雖然感他美意,只連連稱 是。
普潤知他的用意,乃道:「二位賢弟雖是美意,可知萬賢弟此來,正是你我出身之 路。從前江湖上面皆說漕運總督施不全是個贓官,專與我們綠林中朋友作對,誰知是個 好官,為人冤煞。我等把瑯琊山王朗當著了好漢,那倒竟是混帳東西,敗壞了我們的體 面。非萬賢弟前來,幾誤了大事。」雲龍聽了此言,不禁起身叫道:「普師父,你這派 言語從何說來!無論江湖上說來,不知為他害了多少性命?就是那黃天霸雜種,殺死盟 兄,逼死盟嫂,投在他麾下,巴結功名,此人也非人類。施不全如是好官,還肯受用這 等人麼?你今說這言語,莫非萬賢弟也為他,所以前來騙我不成?」他兩人在此言語, 把君召在旁急煞。一人暗道:「照此看來,今日免不得要動手了。」只見普潤道:「你 二人勿得多疑,可知三弟造那齊星樓,誤中王朗的計策,把個施大人冤煞了。萬賢弟在 家穩姓埋名,不問世事。施公命朱光祖馳走海州,登門奉請,令他千里而來請問三弟。 此時到此,正是為那齊星樓案件。現在三弟已經俯允,將圖獻出,完了這欽案。兩位賢
弟回來,正好就此同愚兄與賢弟兩人,幫助施公一臂之力,也落得個棄暗投明,免得為 江湖恥笑。」
雲龍見普潤欲投施公,這一怒非同小可,登時虎眉倒豎,怒眼圓睜,高聲叫道:「 你這禿驢,口說何言?我雲家五子肯投在這贓官麾下麼?敬重你,如此款待,喊你聲師 父;俺翻臉過來,便是咱綠林仇敵。哪怕你三頭六臂,俺雲龍也讓你不得。
咱本欲留萬賢弟盤桓數日,以盡愚兄這個地主之情,三弟既擺酒相酬,且看舊日交 情,饒他一次。你這禿驢趕快回去!若有不然,我這兩個拳頭,諒你也知厲害。」說畢 ,高舉拳頭,惡狠狠的望著普潤。誰知普潤也不能受人言語,到了此時,已氣得三屍冒 火、七竅生煙,大聲罵道:「雲龍你這狗頭,我勸你一派好言,反而出言不遜,你這拳 頭,誰人怕汝。若不同去破了山頭,欲想我二人下山,也是登天向日。欲鬥便鬥,難道 俺怕你不成?」說著,也就出了席位,以便與他動手。飛雲子見他二人動怒起來,趕著 起身,居中攔住,忙道:「普師父,切勿動氣,此事容緩商量,不可傷了和氣。」他一 人正在調處,忽然雲虎跳起身來,向雲龍喊道:「大哥,且不必向禿驢爭論,且將這奸 細逐出門去,便安然無事了。」說著,抬起左腳,一個旋風腿,早將座頭踢在院落裡面 ;袖口高轉,露出拳頭,直奔萬君召面門打來。君召吃了一驚。不知君召性命如何,且 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回
飛雲子強做解紛人 普潤僧反成和事佬
卻說雲虎舉起拳頭對著萬君召打來;君召礙于飛雲子情面,只得向左邊讓過。誰知 雲虎疑惑他懼怯,接著罵道:「你這雜種,也知道你二爺厲害,還不為我滾出。難道因 你讓去,俺就此無事麼?」說著,又是一拳從左邊打來,君召只得又向右邊躲去。雲虎 見自己兩拳打去未中,復又一拳,對定胸口打來。
君召再想讓去,已來不及,只得將腳跟在地下一頓,用了倒扳槳的架式,向後一躥 ,倒退了有五六尺遠近,方將這一拳讓過。
此時君召又恐他再行打來,只得向雲鶴說道:「三賢弟,親目所睹,愚兄被二哥連 打三下,皆看昔日交情,未曾還手。若再爭鬥,非是愚兄無禮了。」雲虎聽了此言,更 是怒不可遏,罵道:「你這無志的雜種,用這花言巧語前來哄誰?俺兄弟為你哄騙!若 要他下山,休生妄想。」說著,一個蜻蜓點水,到了君召面前,便想用二指將他烏珠挖 出。君召見他來得厲害,心下想道:「我為他打下三拳,也就算情理兩足,此時再不還 手,只道我懼怕於他。」登時舉手答道:「雲虎!你休得猖狂,俺君召手段也不在汝之 下,既然苦苦相鬥,卻就難怪小弟了。」
說著,豎起兩個指頭,用了個惡鬼敲門法,在雲虎肘關上著力的打了一下。只見雲 虎臉嘴一努,那雙手如不是自己的一般,自手尖直至膀背,一路酥麻,十分難當。登時 將左手收縮回來,掉轉身軀,將腰刀拔出,仍然向前爭鬥。君召見他取出兵刃,惟恐彼 此皆有失誤,登時將身逃在雲鶴身後,高聲叫道:「三弟救我。」
此時飛雲子正攔普潤同雲龍兩人,忽見雲虎與君召爭鬥起來,心中格外著急。正是 左右為難,見君召已到了身後。趕向普潤說道:「普師父,你知道俺大哥的性情,且請 你老息怒,護庇著萬家兄長,俺與二哥說情。」說著,便將普潤向後一推,同君召站在 一處。自己躥身到了前面,向雲虎道:「二哥不可動氣,小弟有言奉告:萬大哥此來, 雖為那齊星樓案件,但此事實係小弟一時之誤,乾出這尷尬事來。今日萬兄長前來,也 是苦苦逼我,不過想我等棄暗投明,落個好名,為江湖上朋友生色。去與不去,皆由我 等做主,何必傷了和氣?且萬大哥乃是我等自幼的弟兄,千里相投,不能盡地主之情, 反而送了性命,那時你談我論,我等氣量太小,將他逼死,豈不為外人恥笑?彼時雖萬 口千言,也難分辯了!在小弟看來,且請二哥住手,咱們再從長計議。」說著,一面上 前便將雲虎的腰刀奪下。
此時雲龍見飛雲子如此言語,也就氣平了一半,站在一旁。君召本是解人,見他兩 人沒有言語,趁此便轉出來,向著雲龍道:「小弟一時失言,冒犯虎威,致勞二位兄長 動怒,此時海量包涵,蒙恩容納,實為萬幸!小弟這旁有禮了。」說著,向著他兩人深 深打了一躬,復向那原座坐下。
雲龍兄弟本是個直性,見他如此服禮,回思從前的交情十分親密,現在一言不合, 動怒起來,反覺自己無味,只得道:「賢弟既然知過,從此還自交情,再不許談施不全 這雜種了。」
君召只得唯唯答應。飛雲子連忙命人將座頭扶起,復整杯盤,重新入席,再不敢提 齊星樓的事體。無如君召為這事前來,深恐飛雲子借此反悔,不肯下山,那時便誤了大 事。嘴裡雖然談論,兩隻眼睛直望著雲鶴。飛雲子無奈一時不能開口,只得向雲龍問道 :「大哥自那前月下山,說往隴西買賣,為何此時便爾回來?莫非遇見敵手麼?」雲龍 道:「不知萬賢弟是何日到此?別後在何處棲身?何故又受施不全的驅使?」飛雲子見 雲龍復行詢問,不等萬君召開口,便將他如何受施公厚恩,如何保舉,他不願為官,如 何在萬家村居住,朱光祖登門奉請,如何前來訪問,遇見普潤,以及到此間請他下山的 話,前前後後說了一遍。雲龍道:「照此說來,施不全倒是個鐵面無私的好官了。但是 江湖提起『施不全』三個字,無不恨如切骨,難道我輩中個個與他為仇麼?此事在愚兄
看來,還須三思而行。萬賢弟雖是知己的朋友,常言道:『耳聞不如眼見。』我等總未 見過這施大人是何如人,不能信一面之詞,與我綠林中朋友作對。賢弟既造下此樓,雖 是為王朗所賺,也只好全始全終;若是再破樓,是自己同自己交手了,出爾反爾,豈不 為人恥笑?
如你定然前去,也覺無妨。此去山東雖不過一兩月光景,由山東到淮安,再加半月 日期,來往三個月工夫,也可轉回。且待愚兄前去訪問,若果施不全是個好人,不但賢 弟可去,便是愚兄也可助他一臂。」君召聽此言語,心下急道:「現在欽限在即,再等 你前去回來,已早誤了大事;若再另生他故,將大人在淮安結果性命,那便如何是好? 」正想趁此開言,普潤早說道:「賢弟如此過慮,可知此去淮安,非旦夕的路程,等你 回來再去,豈不誤了大事?即使萬賢弟所言不實,三弟在此道上面也時常來往,一路上 百姓誰不知施公是個好官,難道他訪聞不實,還須你打聽麼?在愚兄看來,賢弟既不相 信,自然不敢勉強,而萬賢弟到此,又不能久待。惟有一法,且請三弟同我等一齊前往 ;賢弟到了淮安,訪知施公是個好人,那時便命萬賢弟稟知大人,我等馳赴山東,將齊 星樓破去。如若不實,仍然回家,豈不兩全其美?」萬君召聽了此言,不覺喜出望外, 忙謝道:「還是普師父語言爽快,他日事成,定當躬謝!今日暫住一宵,明日二位兄長 同三弟起身如何?至於那一幅樓圖,仍望三弟取出一觀,俾知大概。」飛雲子見他要樓 圖觀看,乃道:「大哥且勿著急,如能小弟前去,還怕那座樓不破麼?但不知大哥、二 哥意下如何?」雲龍道:「普師父所言也是,咱家明日便同他前往,若是所言不實,不 但施不全用我不上,惟恐瑯琊山又添了幾個英雄好漢了。」君召見他已經允許,也就稱 謝一番,不再言語。
哪知雲虎坐在一旁,卻是一言不發。復飲了數杯悶酒,起身向普潤說道:「師父在 此多飲一杯,小弟一路而來,車馬勞頓,此時實支持不住,稍時便來。」當時打了招呼 ,隨即向後去了。君召與普潤以為他是個真話,也就不向下問。惟有飛雲子神情慌亂, 見雲虎起身走去,知他另有別的意思,趕著出席,隨後追去。到了裡面,見雲虎取出一 個小小的包袱,往肩頭上一背,便是個出門的樣兒。趕緊搶上一步,向雲虎問道:「二 哥,你我到淮安前去,無非為這事件,欲走同走,現在一人欲往何方?且請說明,以定 行止。」雲虎道:「賢弟改邪歸正,愚兄尚有何說?這包裹乃是方才帶回的物件,你問 做甚?」飛雲子見他如此,也就不便再問。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一回
拂眾意雲虎竊樓圖 尋宿店君召入古廟
卻說飛雲子見雲虎如此言語,當作他是真言,也就不敢再問,但道:「二哥,既是 如此,也免得遺臭萬年,小弟與大哥大約明早便須動身了。因施大人欽限在即,萬大哥 又遠道而來,若大哥不允君召同去則已,此時既已允許,遲早皆要去的,何必在此耽擱 ?二哥,這包裹可無須再解了,好在明日便要啟行,免得臨走時再行收拾。」雲虎此時 只是糊塗答應,也不說出緣故,竟自攜著包裹,向旁邊書房去了。雲鶴當時也就出來, 復行飲了數杯,看看天色不早,只得命從人將殘肴撤去,安排普潤與君召安息;然後回 轉自己書房,與雲龍議論些山上的事情。
且說萬君召同普潤來到個小方軒內,見西首一個大大的房間,點著玻璃燈球,上下 設著兩張牀鋪。兩人到裡面坐下。君召道:「蒙師父大力解了此圍,實為萬幸!但云二 哥匆匆席散,不知明日是否動身?若再遲延,豈不令大人在淮安盼望?」普潤道:「俺 們不答應則已,既已允你同去,少不了飛雲子總要動身,若能此人前去,還怕這件事不 成麼?」彼此在內談論,一面只得和衣睡了。普潤本是個渾人,頭落枕邊,鼾呼睡去。
君召恐飛雲子仍有推卻,而且云虎在席間忽然走去情形,甚為可疑,設有變動,這 便是空跑一趟了。一個思前想後,總難睡熟,到了四鼓以後,方覺得身上困盹,沉睡下 來。未到五更,早有普潤起來,高聲叫道:「萬賢弟,此時不早了,你既有要事在身, 還不到前面催促麼?」君召為他驚醒,於是拗起身來,將燈剔亮了,復行將衣服整理了 一回,然後來到廳前,天色才覺微亮。普潤便呼么喝六,將孩子們喚了起來,一面命人 去打面水,一面招呼到裡邊催促。停了一會,雲龍亦走出來,問道:「三弟已起身麼? 廚下已招呼置辦饅頭,稍停出來,我等便可飽餐趕路。」正說之間,飛雲子也就走出。
當時四人淨面漱口,送上清茶,專等雲虎前來飲食。等了好一會工夫,只是不見動 靜。普潤急著問道:「二弟昨日在先睡覺,此時我等俱已起身,難道他還未睡醒麼?再 不出來,咱便要先吃了。」雲龍見普潤性急,只得命人到前書房喊叫。誰知過了一會, 那人回來說道:「二爺昨晚酒後回轉書房,將那口佩刀帶了去,說是下山去了,若有人 去問他,便說到淮安訪案。看書房的胡德聽他說這言語,疑惑他便為施大人之事,前去 助他破案,故而未來稟報。方才小人去問,方知這事,二爺是一夜未回,不知向何處而 去,且請你老同萬將軍先去罷。」
君召聽了此言,不覺吃了一驚。忙向飛雲子問道:「二哥與賢弟是不住一處麼?」 飛雲子道:「這裡邊本有五個書房,為我弟兄五人所住,因敝眷居住後山,偶來此間, 稍覺便當。不料二哥昨晚席散,復然下山,想必他是不願前去了。所幸大哥與普師父皆 在此間,若能同行,非是小弟誇口,這山頭定可破了。」
普潤道:「既是二弟去了,此時說也無益,我等趕快飲食,下山趕路。」說著,便 拿了數個饅頭,夾著牛肉、蔥白大嚼起來。
雲龍也就一同飲食。早有孩子們打包裹,擺在廳前,專等他四人行路。
眾人吃完早點,君召向飛雲子道:「多蒙賢弟盛情,此去定可成事,但不知那幅樓 圖可曾帶下麼?」飛雲子道:「此乃最重要之事,何能忘卻?大哥在此稍待片刻,小弟 取來如何?」
說畢,轉身到了裡面,以便取那物件。誰知走進書房,再向那書櫃內一看,早嚇得 魂飛天外。忙將管書房的孩子喊來問道:「這櫃子除你那裡有這鑰匙,旁人絕不會開, 今日天氣尚早,你開這櫃子何事?」那個孩子轉眼望去,也就如木偶一般。過了半晌, 方才說道:「昨夜二爺進來,聽見這櫃子響動,小的只道是爺招呼他來,故未進去看視 ,想必就是他開的了,但不知裡面攜去什麼?爺且查他一查,當可知道。」
飛雲子聽了此言,也就猜著八分,只得將抽屜掀開,翻了一會,那個齊星樓的原圖 ,早已不知去向。當時心急如火,只得匆匆出來,向雲龍說道:「大哥,不好了!二哥 昨晚下山,誰知將樓圖竊去,這便如何是好?」萬君召聽了此言,自是格外焦躁,又恐 飛雲子借此推卻,未必真有此事。當時大笑了一聲,向著普潤說道:「普師父,我萬君 召也不是個孩子,只因與雲家弟兄非泛泛之交,故允了施大人這差事,此時鶴弟說原圖 竊去,眼看這瑯琊山不能打破,可知這事尚小,叫俺如何回去?知道的,說咱空吃了這 趟辛苦,連自幼的兄弟皆不能請來,還說什麼義氣;不知的,還道小弟躲避艱苦,假意 說項。哪裡有兄弟的物件,哥哥盜去之理,這不是掩耳盜鈴的話頭麼?」
飛雲子聽他所言,知他是疑惑的意見,不禁急道:「萬大哥!
你我是相好多年,也不敢如此欺人;今日如小弟謊說,咱雲鶴便有惡報。大丈夫明 去明來,不答應你則已,既已允你同行,豈肯半途推卻?也罷,少不得小弟與王朗翻臉 ,這樓圖尚有一副張存在他樓上,等小弟到了山東,將此圖盜出,交與大哥辦事,那時 便知咱雲鶴了。」萬君召見他如此著急,方才深信不疑,只得說道:「賢弟何必如此? 愚兄也是情急了。果能如你所言,不過多一番手腳。隨後大人面前,當竭力保舉便了。 現在天已不早,咱們就此走罷。」說罷,同普潤、雲龍等人,各自帶上包裹,一齊下山 ,向潼關前進。
行了數日,已到了陝西境內。這日天氣將晚,滿想著前面有個村鎮,以便借宿一宵 ,次日再走。誰知一直大路,走了有二三十里,依然不見個村落。眾人又走了數里,見 前面隱隱的有帶廊房,有樹林遮住。普潤說道:「萬賢弟,前面有人家了,你可先行一 步,無論這人家是誰,問他要些面飯,與我等充饑,然後再向他借宿。」君召聽了,無 奈為自己事件,當時不能推卻,只得答應前去。到了樹林前面,趁著月光將那房屋一望 ,誰知不是個住宅人家,乃是一座破爛古廟。當中一塊白色的匾額,模模糊糊辨不出上 面的字跡。心下暗急道:「他三人前來是個勉強之事。到了這落荒地,難得有個人家, 誰知又變做古廟,眼見得是沒處借宿了。」一人正自躊躇,忽聽喀嚓一聲,山門大開, 裡面出來一個大漢,嘴裡高聲叫道:「老大,你在這裡稍待看,小弟取些野食來,請你 老下酒。」說著,兩手將山門一帶,直向大路而去。
君召此時好不歡喜。趕著將身軀向樹林內一隱,等那大漢走去,復到了門前,心下 想道:「這必是我輩中人,在此做個腰站,他既有酒可飲,自必也有面飯了。且待我進 去觀看觀看,如果是個軟貨,或者熟人,便免得我動手。」想畢,轉身就走,打哨子叫 普潤等在前面等著,自己將長衣掀著,兩腳踏著實地,一個箭步躥上牆頭,展眼向裡面 看去。只見窗格眼裡露出一線燈光,知道有人在內,隨即飛身下了牆頭,躡足潛蹤,到 了窗口,偷眼朝裡望去。不知裡面果有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二回
投王朗巧遇舊賓朋 見黃成喜分佳飲食
卻說萬君召到了窗櫺前面,轉身向裡一看,中間神台上面,豎著三尊佛像,所有燭 台等類,空無一物。上首有一張四仙方桌,東倒西歪,盡靠在牆上。上面設著一盞燈, 已是半明不滅。
君召細細看去,卻不見有個人影,只得大著膽量,擠身到了牆面,穿過神台,卻有 個大大的方門,裡面一派笑聲,送出大殿。
君召暗道:「這必是有了買賣了,他們既有多人,料想硬來不得,不若聽他一聽, 究是誰人,再作道理。」想罷,一人便靜靠門框,側耳聽去。但聞裡面說道:「四弟, 可知道強中還有強中手?江湖上面誰不知道賀天保是個英雄好漢,他的兒子,自必也不 落人後了。誰知王大哥造下這座高樓,竟無一人破得。
賀人傑不知分量,初次與黃天霸前去,受了重傷;二次與殷家的兄弟又去,幾乎送 了性命。現在聽說殷龍趕了前去,與褚標要了救藥,救了他兩人性命。雖然未能身死, 可見得這座高樓輕易難破了。」接著一人答道:「二哥,你莫這樣說法,我看黃天霸絕 不肯甘休的!王大哥今日請我等前去,也是他懼怕的意思,準備敵人來破此樓,以便廝 殺。但不知施不全在淮安現在如何?」裡面你言我語,不料君召早已聽見,心下好不歡 喜。
原來這些人,都是王朗的朋友,或者那個飛雲子與他認識,亦未可知。當時趕著回 轉身子,躥出到了外面,將所聽的言語,對飛雲子說明。雲鶴道:「既然如此,大哥同 普師父在此稍待,俺與咱哥哥前去便了。」說畢,便同雲龍到了門前,高聲向裡面喊道 :「哪位朋友在裡面飲酒?小弟飛雲子接待來遲,是兄弟前來相會。」說著,兩人早進 了大殿。
裡面眾人正在談論,忽然外面來了兩人,不禁吃了一驚,趕著到了外面,也就高聲 答道:「是誰在此?」飛雲子道:「原來朋友方才言語未聽清楚,可知飛雲子便是在下 ,此乃家兄雲龍。此去正擬前往山東,不期在此得遇足下,但不知裡面尚有何人?朋友 尊姓大名,寶山何處?與王寨主有何交情?」這番話才說明,只見那人倒身下拜道:「 小弟有眼不識泰山,素聞大名,如雷貫耳,今日萍水相逢,設非大哥自道姓名,幾乎失 之交臂!小弟說來,也甚慚愧,先君在日,名叫黃通,綽號火彈子,與雲老伯父也是深 交,自從到了關西,彼此便絕了音信,後來在五虎山做了響馬。在下小弟名喚黃成,江 湖上因俺面黑,為俺起個綽號,叫黑玄壇;裡面便是俺的胞兄黃達,綽號叫紅毛猴。今 日得遇尊顏,實乃三生之幸。」說畢,便請飛雲子到裡面入座。飛雲子道:「俺兄弟此 來,尚有伙伴,只因趕路錯過路頭,以致到此借宿,現有朋友在外。」黃通道:「且請 進來一同飲食。」當時飛雲子便轉身出去,到了外面。早見普潤在那裡站起,一見雲鶴 出來,趕著上來問道:「你在裡面言談些什麼?可知我這肚皮卻要餓壞了。現在如何說 法,無論是朋友是誰,且讓我吃他一飽。」飛雲子道:「此人說來,諒師父也可知道, 他便是火彈子黃通的兒子,名叫黃成,與他長兄在這裡面。只因王朗怕黃天霸攻打,特 地命人請他入伙,故而在此耽擱。裡面此時正有酒肴了,且請師父同我進去。」普潤聽 了此言,自是喜出望外,大著步子,先到了裡面。萬君召也就隨後跟著來,低聲向飛雲 子問道:「賢弟進去,愚兄作何話說?」
飛雲子道:「這事不必多言,小弟已經遮瞞了。」當時一齊到了裡面,大家問了姓 名,黃成方才知道。
正說間,方才那個大漢才轉回殿來,見有眾人在此,便向黃成問道:「這四人何處 而來?難道是咱們一伙麼?」這句話反把黃成疑惑起來。忙道:「你是瑯琊山之人,為 何不相認識?
莫非他是冒名頂替麼?」飛雲子不等他說完,趕將那人一望,不禁哈哈大笑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高頭目麼?」大漢再將他一望,也就驚訝非凡。忙道:「你老為何到 此?可憐王寨主自從你去後,如失左手,不知目今要往何處呀?」飛雲子道:「俺正欲 投他去,不期在此路遇,真是可喜之至。」普潤在旁喊道:「你們既然認識就不必文縐 縐的了,我腹中已餓得好久,裡面既有酒肴,快取出來,讓和尚先飲數杯,方是道理。 哪裡有餓肚子閒談的道理?」
黃成聽了此言,趕著同黃達將酒肴取出,七個人也不謙讓,狼吞虎咽,吃了一會, 然後方才談論。飛雲子向高頭目問道:「自從我下山之後,山下可有別事麼?朝舞山曹 勇何以為人攻破,將施不全救了出去?嗣後有誰人來破樓?目下來請黃成,是何主見? 」高頭目見他詢問,不知他順了施公,就將以前的話,說了一遍。君召細細想道:「這 必是我走之後,大人命賀人傑到殷家堡去請殷龍,因此他夫妻、郎舅,乾出這冒險的事 件。」當時只得唯唯否否,不措一詞。只見飛雲子問道:「汝三人明日可能起身麼?為 何在這半路上耽擱?」黃成道:「我等因聞這路上有件買賣,因此做這個露水,若是你 老欲去趕路,咱弟兄少不得奉陪。飛雲子聽他說尚有耽擱,正是合了己意,乃道:「我 等也要到別處訪個朋友,多則十天,少則五日,方可向瑯琊而去。如二位先到山上,且 請將路遇的話,稟報一聲,好使王寨主知道。」黃成也連連稱是。眾人談論了一會兒, 便在殿上和衣睡去。
次日早間,飛雲子與君召說道:「小弟此去,正要盜那原圖,不期遇見這兩人,正 是我等引路的機關,俺與哥哥且同他前去,你同普師父就此奔轉淮安,報與大人知道, 遂同黃天霸等人前來攻打。那時等眾人齊到山頭,小弟趁便將圖取出,聽隨眾人攻打。 以後事件,自也不能過問了。」萬君召見他如此,正是喜出望外,隨即與普潤跳起身, 將黃成兄弟喊醒,乃道:「昨晚俺兄弟多承厚愛,本當結伴同去,為他相助,無奈前途 有人守候,不便隨行;待小弟將這事件辦完後,再往山頭助王寨主一臂之力,此時只得 告別了。」黃成不知他是施大人手下的,見他與飛雲子同走,也就深信不疑,忙言道: 「朋友且請自便,我等後會有期,在瑯琊山恭候便了。」說著,便將昨晚所剩的酒肴, 先讓普潤等飲食,隨後送他兩人啟行。不知萬君召到淮安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三回
送消息施公得信 充刺客趙五行兇
卻說萬君召將飲食吃畢,與普潤別了雲鶴,出了廟門,直奔淮安而去。且說施公自 從賀人傑去後,日夜望殷龍前來,大家便商議主意。這日見殷猛前來,說:「人傑與賽 花帶同他四弟殷強,私下逃走,前奔瑯琊山攻打。今特奉殷龍之命,前來報信。請施公 速派能人前去接應。」施公聽了此言,真是萬分焦躁,乃道:「賀人傑乃是本院極鐘愛 的將士,雖是他有一身本領,總不比黃天霸手段高強。他二人前在沂州鎮時,尚不能將
齊星樓破去,此時雖有賽花,自然也是無濟;設若喪了性命,這欽限未曾破獲,反失了 我的將士,這便如何是好?」此時黃天霸、關小西等人皆得著此信,也是陸續到了轅門 。眾人面面相覷,想不出一個主見。施公道:「萬壯士此去潼關尚無多日,即使將飛雲 子請來,也是緩不濟急。黃賢弟、關賢弟有何妙策,救了他三人的性命?」天霸道:「 在總兵看來,惟有我等趕速前去接應於他,捨此並無別法。所幸殷老英雄已先追去。縱 然人傑冒險受傷,是他自己的愛婿,絕無不設法之理。這事雖險,尚無可慮。惟是我等 起行,大人這裡無人兼顧,設若王朗暗施毒計,前來行刺,甚是可慮!」施公道:「本 院自蒞任以來,民心愛戴,此間絕不致有此事;即使王朗命人來謀害,而且何游擊、計 副將皆在此間,汝兩人走後,將這乾人傳來上宿,也就萬無一失了。」黃天霸與小西兩 人見施公如此言語,知道他說一不二,也就不敢推諉,只得聽命下來,以便次日動身前 往山東救應。誰知無巧不成書,黃天霸領命回家,便向計全等人商議妥當,命何路通、 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李昆等人,二人一班,分夜逡巡,專等萬君召由潼 關回來,將飛雲子請到,便大隊人馬前往瑯琊山而去。
不說黃天霸兩人次日啟程,單說施公吩咐之後,一人坐在書房思想了一會:「人傑 雖然冒險,黃天霸說殷龍既然前去,此事是無妨礙。但是欽限已過,雖主恩高厚,未曾 加罪,但我既食君祿,當報君恩。倘飛雲子不來,這齊星樓何時得破?」
一人想了一回,悶悶不樂,只得又將日行的公事,翻看了一回,已是上燈時候。只 因天霸有言在先,惟恐他放心不下,自己傳了李七侯、郭起鳳兩人進來上宿,自己仍然 辦那些公事。到了二鼓之後,忽然聽前屋上響了一聲。郭起鳳雖不留心,李七侯甚是細 心,隨即拗起身來,一肘子將郭起鳳一推,登時用了個燕子穿簾,上了房屋;定睛向四 面一望,只見花廳後面有個黑影子一晃,頃刻間便看不見。知道有人暗算,趕緊躥蹦縱 跳,一路追去。正行之間,後面又聽有個哨子,向南邊去了。李七侯知道不止一人,也 就向南望去,正恐一人難以兼顧;幸郭起鳳也上房來。李七侯連忙叫道:「郭賢弟,有 刺客了。」說著,拔出腰刀,躥下房來,一路向那人追去。
到了大堂外面,但見那人一身皂衣,頭上紮了個青布巾,當中一個大紅絨球,站立 在院落中間。見李七侯追出大堂,高聲叫道:「俺一朵纓不肯下手,汝尚苦苦追來,不 要走,吃俺一刀!」當時如赤鏈一般,一道紅光,早見一口單刀,對李七侯拚命砍下。 李七侯見來勢兇猛,知他非無名之輩,趕急舉刀相架,讓在一邊,兩人就此對面交鋒, 雙刀並舉,把個大堂院落當著戰場一般。誰知郭起鳳上了屋簷,見李七侯向南趕去,猶 恐下面屋有強人,設若趁此殺了施公,此禍不小。隨即又下了房屋,向裡面叫喊起來。 所有那一門差官,以及護軍漕隊,登時驚醒起來,各執兵器,進來保護。郭起鳳見人已 來齊,有了防備,後又躥上牆頭,向前趕去。但見大堂外面兵刃聲音,在那裡惡對。
郭起鳳不知有多少強人,只得握定大刀,前來助戰。到了外面,將那強人一望,不 覺吃了一驚。趕即前進一步,舉刀在中間一隔,連忙喊道:「李老哥休得動手,趙五哥 不得參商,且聽小弟一言,彼此息怒。」那人見有人阻隔,疑惑李七侯得了幫手,正是 勇猛交鬥;再將郭起鳳細細一看,也就吩咐一聲道:「將刀拋去。」連忙向起鳳言道: 「郭老爺!小人知你老在此,再也不敢來了。自從往年別後,哪日不思念厚恩?不期在 此,忽然相見;不知老爺一向如何,何以隨大人至此?」起鳳聽了此言,不禁失聲問道 :「汝可是上年路過蝌蚪山,那裡寨主一朵纓趙五麼?」趙五道:「小人何嘗不是?外 面便是咱哥哥趙四,老爺若欲問他,咱便叫他下來。」起鳳說道:「這便奇了!你既知 道俺在此,如何前來做這事件;可知施大人乃國家棟樑,今日非俺在此,設若為汝等送 了性命,那便如何是好?」趙五道:「老爺且請下來,小人有言奉稟。」說著,便打瞭 哨子,一個縱步進了大堂,將刀扔下;接著外面也跳進一人,便是他哥哥趙四。起鳳隨 即也將李七侯招呼下來。趙五道:「俺弟兄自從蝌蚪山相別,今已相隔多年;早若知老 爺在這地方,也不答應王朗了。」李七侯聽了此言,也不禁吃驚道:「朋友,你說這王 朗,可是那山東瑯琊山的寨主麼?」趙五道:「便是此人。只因施大人專與我們綠林中 人作對,因此王朗請飛雲子盜取御杯陷害;不期黃天霸與賀人傑屢次攻山,王朗聽曹勇 之話,特命我等來到此間,見機行刺。今既遇二位,反叫小人為難了。」李七侯笑道: 「難怪王朗不能成事,他也不知進退,這偌大的一座衙門,又復有俺眾人在此,汝兩人 前來,有何用處?汝今既難回覆,且待咱回明大人,自有道理。」說畢,便命眾人退去 ,自己到了裡面,見施公已抖戰萬分,趕著上前說了原委。施公道:「此人來得甚巧, 此時黃天霸等未動身,汝可將此人帶來盤詰一番,一面到黃賢弟衙門傳他說話。」李七 侯答應退出,先叫施安去請黃天霸;自己到了堂口,將趙五兄弟喊了進去。
施公見他進來,隨即起身道:「兩位英雄尊姓大名?今晤尊顏,實為萬幸!但不知 英雄與王寨主有何交情,為何捨命至此?設若送了性命,豈不誤了自己?」趙五道:「 大人有所不知,小人雖是魯莽,那『義氣』二字,也還知道。只因十數年前,小人未上 蝌蚪山聚義,其時小人兄弟萬分落魄,投奔於他,始有今日。今命小人到此,所謂滴水 之恩,不可不報;不期在此又遇見郭大老爺,反成畫餅。今日之事,尚求設有妙計,命 小人回轉山東,從此棄這生涯,改邪歸正。」
眾人還在此談論,早有施安率同天霸進來,先向施公行禮已畢。趙五見了天霸,隨 即起身問道:「這位就是黃老爺麼?
小人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今日相逢,足慰懸念。」天霸見他如此謙和,也就答道 :「在下正是。二位英雄到此何干?」趙四在旁答道:「俺兄弟已去向大人言過,不過
是知恩報恩,可知俺弟兄此次前來,瑯琊山上已出了大事。」施公聽了此言,明知是賀 人傑前去,不禁吃了一驚,連忙下問。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四回
得細情天霸赴山東 施手段普潤打客店
卻說施公見趙氏兄弟說瑯琊山出了大事,知道賀人傑之事,忙問道:「英雄所言, 究是何事?莫非為那齊星樓之事麼?」
趙四道:「大人所見不差,小人此來,正因賀人傑同他妻子二人偷探,被王朗撥動 機關,用火箭射他,二人受傷。雖然為他逃走,大約下山之後,便要送命。此事在王朗 看來,已覺得毫無懼怯,無奈曹勇從旁慫慂說:事由根起,禍不單行,賀人傑上山,皆 是大人指使,若不將大人送了性命,這裡能人廣眾,少不得尋覓了好手,報復於他。故 命小人兄弟來幹這事件。可憐他的山上那個姓殷的,必是送命了。今小人倒有一計在此 ,黃老爺有這一身本領,何不同我等前往山東,用個裡應外合,豈不是好麼?」施公道 :「英雄此來,所為何事?此事未成,已令汝兄弟為難,若再命黃賢弟同去,設處事不 密,豈不反送汝二人之性命?」趙五道:「大人且放寬心,常言道:『良禽擇木而棲, 賢臣擇主而事。』大人為國家的棟樑,口碑載道,誰不知之。王朗雖有恩於我,是私恩 也。咱們為大人出力,是公恩也!公而忘私,有何不可?但得黃老爺同去,裡面消息。
自可得知,若能趁此破了此樓,小人也有出頭的日子了。」施公聽了此言,也覺出 於至誠,便向黃天霸道:「賢弟本欲前去一往,難得有他弟兄做為內應,諒無不成之事 。本院忠厚待人,他弟兄當可為力。」天霸道:「既然大人吩咐,咱與他同去便了。」 說著,施公便命廚下送出酒肴,就在書房一席坐下。趙五又與郭起鳳等人,談論江湖上 事件,約至四鼓以後,方才散席。
眾人謝了施公,各回自己的所在;惟有天霸仍回本人的衙門,同張桂蘭說明此事, 命他瞞著人傑的母親,自己收拾包裹,率同關太,復行到了轅門,拜別眾人,與趙氏弟 兄向山東而去。
在路非止一日。這日過了徐州,已是夕陽西下,遠遠見前面有個村鎮。向著關小西 說道:「關大哥,咱們走睏了,今日在此權住一宵,好讓俺明日趕路。」趙五道:「俺 也餓了,前面這鎮上咱有個至好的朋友,名叫獨眼龍方剛,在此開設個吃食店面,往來 皆住在客店中,好酒好肴,悉聽其便。」天霸道:「既有這座所在,你便前去通知,俺 三人後來便了。」趙五聽了此言,隨即趕先前去,到了鎮上,見方家店前,擁著個大大 的人圈,叫喊之聲,絡繹不絕。趙五不知何事,只得將長衣掀去,兩個拳頭用了個分水 式,一聲叱咤,闖進店中,便當中一站,將兩首的全部分開,連忙高聲叫道:「佛爺爺 !有趙五在此,你我皆江湖上朋友,有話但說不妨,何必彼此較量。」說著,將方剛推 了過去。
那和尚忽見來了一人,將自己攔住,也就向趙五道:「朋友,且聽我講明,便知出 家人的委屈。咱與朋友由潼關而來,到了河南,不期抱病,俺想等他數日然後同行。誰 知一病半月,精力不佳,暫時不能舉步;只因要事在身,故命俺先自啟行。
今日到了這店中,覺得身子不爽,猶恐再去趕路,受了風寒,反誤了事件。見這店 中也還潔淨,遂取了五六兩碎銀,命他代辦些面飯;上午已過,下晝時分肚中饑餓,命 他蒸兩籠饅頭下酒。誰知他早間將銀兩取去,此時便壞了心腸,這店內許多客人,走進 來的,俱皆吃畢,只有俺的久久不來,你道是惱與不惱?因此俺請教了他幾句,反說俺 是出家之人,不應吃這牛肉饅頭;故俺一時氣惱,與他動起手來。不期台駕到此,有何 見教?」趙五還未開口,方剛早已罵道:「你這賊禿,還虧你會撒這謊話,若再開言, 便要汝這烏珠去合藥!你道俺懼你不成?」
趙五知他兩人總有不是,因道:「方大哥,你且將原委說來,究竟何以動手?」方 剛道:「五哥有所不知,午前這禿廝過來,便蠻喚亂叫,要了這件,復要那件。因為是 件生意,只得命小二小心服侍。吃畢之後,計算各帳有八兩多銀;向他討要時,他說我 是出家之人,與這裡募化頓午飯。咱還道是嬉笑的話頭,也就不向下問。方才下晝之時 ,又要許多酒菜,小二便向他要錢,他便老羞變怒,敲打起來,以致彼此爭論。俺這行 業雖小,也是個生意,你今日來闖光蛋,他明日又來白吃,這店門早經關閉的了。咱在 江湖上也有這一派名聲,誰不知俺的手毒?他這禿驢敢來放肆,還能受他的威脅麼?」
趙五聽他所言,不禁勃然大怒道:「汝這禿驢,在俺爺爺面前,膽敢花言巧語!不 要走,吃俺一拳!」說著,左手一起,一個獨立擒王,劈面打去。和尚見他動手,也就 翻臉過來,左手向前,右手向後,用了關門捉鬼式,五指分開,便想握他這臂膀;趙五 一時性急,不分皂白,亂打起來。和尚見了說道:「你這無用的死囚,別走了,四五個 來往,便出這個模樣,你佛爺爺便怕你不成麼?」當時叱咤一聲,如雷貫耳,兩隻手盡 對著趙五的手肘,緊緊隔架。趙五本想亂打一番,使他個措手不及。誰知這和尚十分猛 勇,不但不能取勝,反而支持不來;加之肚內空虛,早已汗流浹背。
正在危急之際,外面黃天霸等人早已到了,見趙五與和尚動手,也不道原因。趙五 欲上前,只見黃天霸迎面上前大聲喊道:「趙五哥權且住手,俺黃天霸助你一臂之力。 」說著,袖口一起,取出金鏢,便向和尚打去。和尚正欲擺佈趙五,忽聽「黃天霸」三 字,不禁吃了一驚。正思住手招呼,猶如閃電一般,一陣冷風,對命門打下。和尚曉得
不好,趕急轉身一扭,左手一起,將那只金鏢接著,復向天霸笑道:「姓黃的,聞你大 名已久,能奈你佛爺爺怎樣?有金鏢全數打來,若傷俺的毫毛,也不在北道之上了。」 天霸也甚驚訝,忙道:「咱天霸萍水相逢,何肯遽然動手。只因路途經此,見汝這和尚 與俺朋友交鬥,特恐互有傷損,因此略施一鏢,以解此爭。咱們皆是久慕,還不知和尚 仙山何處?到此何干?」和尚見他如此言語,乃道:「汝問此何干?汝問那個君召,便 知和尚的來歷了。」
天霸聽了此言,心下愈覺疑惑,趕道:「和尚俗家莫非姓雲麼?」
和尚聽了笑道:「汝這言語,也就奇了!難道萬君召的朋友,只有姓雲的一人,此 人而外,別無朋友麼?在汝既認識君召,何故又與俺動手呢?」這番言語,反把黃天霸 說了疑信參半。
只得上前問道:「和尚既言君召,何以他此時不來,抑或途中另有何故,且請說明 ,俾知底細。」和尚道:「此地非談話之所,若欲問他事件,且命治壺酒來,咱們談論 談論。」天霸欲問君召,只得命趙五退了下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五回
遇僧人欣然敘舊 得良友各述前因
卻說天霸聽和尚如此言語,只得命趙五退了下去,向著和尚打了個稽首,乃道:「 萬君召乃俺至好的朋友,只因前月奔往潼關,日久未回,正深盼望,你老何以知他的底 細?且請與我說明。」和尚道:「說來諒也知道,俺非別人,乃普潤是也!
自從君召過俺山頭,方知為瑯琊之事,訪那造樓之人。俺與雲家兄弟交非泛泛,故 一同馳往潼關,說明緣故。」便將路遇黃成的話,前後說了一遍。天霸不禁大喜,乃道 :「照此看來,是俺自家朋友了。趙五哥,這店主也是你的朋友,彼此談起,皆有面熟 ,今令俺做一小東,大家聚談一晚,明早各自行路。」
方剛聽說黃天霸到此,不禁肅然起敬,聽他如此言語,隨即走了出來,向著普潤道 :「和尚,俺們不知不罪。既然趙五哥在此,又有黃大人吩咐,你老的房飯銀兩,皆小 弟代辦了。」此時店門外的人,見他們俱已無事,也就各自散去。
方剛將眾人帶到後面,揀了一座大大的席面,請他眾人坐下。普潤先行向天霸問道 :「黃賢弟,汝此時意欲何往?君召現病在河南,特命俺到淮安送信。還是得著瑯琊的 消息,還是別有他故麼?」天霸將那趙五弟兄行刺的話說了一遍。普潤道:「飛雲子與 黃成分路前去,無非為這樓圖非盜取出來不可。今俺既然相遇,何不一同前去,若能裡 應外合,俱省卻許多事件。」
關小西在旁言道:「你老雖急欲成事,在俺看來,還是徐圖的為是。咱雖未見過這 齊星樓如何厲害,前在沂州鎮時,早已打聽明白。目下大人盼望君召,如大旱望雨一般 ,仍是請兄台赴淮安送了那信,我等仍在沂州等候;候你到來,咱們再行上山攻打。」 普潤哪裡肯信,說道:「咱們今日遇見,方知萬君召的下落,設若彼此相左,有誰再往 淮安;咱不知道這機會便罷,既是趙五哥可以為力,正可相助一臂,何故又往淮安?」 天霸道:「既然佛師不去,咱也不便相強;惟君召病在河南,這便如何處置?在俺意見 :請你老前去迎接,同至山東聚會。」普潤道:「這事又可不必!遙想此時他病已全好 ,設若彼此兩誤,徒然耽擱日期,大人面前自有他回去報信的。」天霸與小西見他執意 要同去,不便過於勉強。早有方剛命小二取出許多酒肴,掌上燈台,眾人入座。普潤道 :「俺肚中實在饑餓了,上午那樣饅頭,還要俺十兩銀子,幸虧俺未帶銀子,打了一頓 ,不然吃你的苦處,還能抵賴麼?」方剛聽了笑道:「還虧你說得出口,方才與趙五言 語,說咱們用你十兩,此時又說出真情了;不然為你打了一頓,尚是當這白吃的帳目, 還無著落呢!怪不得說出家人是茭瓜心,原來你便是這樣。」說著,眾人也大笑起來。 彼此開懷暢飲,直至二鼓以後,方才席散。次日一早,趙五便起身,將眾人喊醒。此時 連普潤共是五人,別了方剛,即向沂州進發。
且說王朗自賀人傑二上山頭,雖恃著齊星樓埋伏,心下不無有許多畏忌,因此命人 各處去請人。這日正在山頭,忽見嘍兵來報道:「稟寨主!高頭目與黃成兄弟現在山下 ,飛雲子一同前來。」王朗聽了這個信,便起身出了方廳,一路奔出山門,早見牌樓前 面,遠遠來了一人,當頭一位雖是高球,後面接著便是飛雲子兄弟。此時如獲至寶,不 禁大聲叫道:「雲三哥,久違多日了,小弟接待來遲,尚祈寬恕。」雲鶴見王朗出來, 就高聲答道:「雲某前固要事在身,以致不辭而別,撫心自問,感愧萬分,今日特來請 罪!」王朗道:「三哥說哪裡話來,從前諸多簡慢,夙夜悚愧,自別尊顏,如失左臂。 」說著,眾人已到了寨口。王朗見黃成弟兄已到,也就周旋了數句,眾人向裡行來。
不到一刻,進了方廳,大家分賓坐下。王朗向飛雲子問道:「三哥一向何處安身? 」飛雲子道:「某自別後,便往隴西山鐵面閻王胡熊山上,時值家兄雲龍、雲虎皆在彼 處,弟兄相遇,各道由來,多蒙胡大哥十分鐘愛,將愚兄弟留在山中,過了數日。怎奈 長安雖好,終非久戀之家,二位家兄欲回故里,故前月復回潼關。不期道路傳聞,言說 黃天霸攻打瑯琊山,欲將齊星樓拆毀。因思此樓乃小弟所造,雖然機關震動,也須有精 熟之人,方有效驗。特恐寨主用人不當,誤了大事,累及眾人,那時反難對寨主。時值 家兄有南行之志,因此邀同前來,同助一臂。」說著,便指雲龍說了名號。
王朗聽說是飛雲子的兄長,慌忙起身說道:「小弟有眼不識泰山,大哥光臨,未及 遠迎,抱罪之至!」說著,到了雲龍面前,彼此行禮。雲龍也就將路遇黃成的話,說了 一遍。王朗自是歡喜,隨即命廚下擺酒接風,眾人入席坐下。王朗便將別後之事,細說 一遍。飛雲子接著說道:「小弟造下此樓,除卻俺弟兄五人,別無一人可破。賀人傑與 黃天霸連來兩次,也算得個大膽包身,但不知受了重傷,隨後曾否送命?」王朗道:「 天霸來後,現已與施不全回轉淮安。賀人傑二次前來,又聞為殷龍救了他性命。目下住 在左近村鎮,行蹤無定,遷徙頻聞。
小弟久想前去究他下落,先送了此人性命;又恐殷龍非無名之輩-,那時反誤了大 事。因此雖有此意,久久未行。若得大哥相助一臂之力,還慮這兩人不成路鬼麼?」飛 雲子聽說賀人傑未曾送命,心下安慰了許多,當時也就唯唯稱是。席散之後,已是天晚 ,早有那舊時的朋友前來會晤,迎來送往,曲盡周旋,無非為飛雲子是好手,而且他哥 哥初次前來,許多人未曾見過的,格外慇懃款待,彼此談論,直至二鼓之後,方才安靜 。
王朗揀了一所清潔的房屋,請他弟兄居住。次日清早起來,雲龍向飛雲子道:「普 潤與萬君召馳赴淮安,目下恐未到此,愚兄久聞殷龍的大名,意欲借此訪一訪,且可將 我的細底,告之與他,命他安心等候,候淮安眾人到此,便破此山,豈不是好?」飛雲 子道:「大哥所言雖是,但這山下村鎮,非止一處,知他現在何處?此時東尋西找,設 若漏了風聲,反為不美。在小弟看來:不若在此權住數日,先為打探一番。知道住的地 方,然後暗暗的前去,豈不完密?」雲龍本來性急,不等飛雲子說完,便道:「昨晚已 經說明。」遂不聽飛雲子所言,便欲行去。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六回
用機謀復見王朗 探消息初訪殷龍
卻說雲龍欲去探訪殷龍,飛雲子雖絕意阻擋,全不肯聽,當時起身,梳洗完畢,早 有王朗前來問道:「兩位兄長不遠千里而來,實乃闔山之福;但不知三哥有何見教,設 使黃天霸等人再來攻打,有何法將他擒獲?」飛雲子知道雲龍阻擋不住,與其隨後漏出 風聲,為王朗知道,不若此時見機進言,免得隨後疑惑。當時向王朗說:「寨主但放寬 心,既有俺兄弟前來,哪怕黃天霸怎樣!常言道:『水來土掩,將領兵行。』昨晚寨主 曾言殷龍父子並賀人傑夫妻當在左近,俺大哥欲想就此下山,去尋找這班寇敵,若能打 死他一人,他等便少一幫手。寨主不來,俺兄弟也想說明前去。」雲龍見飛雲子言語, 就從旁說道:「俺雲龍不到此則已,既上山頭,豈能袖手?寨主有何人識他面目,且請 同俺一行,代為引路。」王朗聽此言語,心下甚是歡喜,乃道:「多承二位兄長的美意 ,但是遠路而來,理合歇息數天,再為奉請,此時前去,心實不安。」雲龍道:「吾們 以肝膽相照,早遲皆是要前去的,何必如此官語?」當時王朗便命人擺上早點,復請了 黃成兄弟,吃了飲食。雲龍別了眾人,帶了幾個引路的嘍兵,下山而去。
且說殷龍自救了賀人傑夫妻,恨不得將齊星樓立時破去,以報今日之仇。無如萬君 召前往潼關,不知何日方到,只得等淮安的人來,再為斟酌。這日人傑與賽花兩人向他 說道:「爹爹,你我在此,孤立無援,設若萬君召一日不來,難道俺們便不去攻打麼? 常言道:『人閒思舊怨。』你看這王朗如此聲勢,豈不令人悶煞!意想今日往山頭,殺 他幾個嘍兵,也泄了這鳥氣。咱們在殷家堡獨霸一方,也不在人之下,今日為這高樓, 便束手無策麼?」殷龍聽了此言,連忙攔道:「吾兒有所不知,『強中還有強中手』, 前次一時之憤,便中了他的毒手,此時惟有暫時忍耐,少不得萬君召總要前來。等到眾 人來時,其事方得妥當。」
正說之際,只見殷勇、殷強跑了進來,向著殷龍說道:「方才店內來了兩人,向那 小二問咱們可曾到此,孩兒看那模樣,好像瑯琊山的嘍兵,不知此來所為何事?」殷龍 還未開言,早有賀人傑跑了出來,高聲罵道:「何處雜種,前來探問,俺賀人傑現在此 間,難道懼怕這狗頭麼?」說著,便飛身衝了出來,到了店堂,不分皂白,便叫喊起來 。殷龍恐又肇禍,趕即隨後追出。只見人傑向小二問道:「你見這兩廝向哪邊去了?趕 快說明,饒汝狗命。」小二知道他的性急,欲想說出,又見殷龍追出,知他是阻擋的意 思;欲不告知與他,猶恐他動氣來,性命不保。當時只得答道:「爺爺,他已去遠了, 小人未曾看見,請你再問他人罷。」賀人傑不由分說,登時罵道:「汝這烏珠,也不是 個瞎子,方才他兩人明明問你,為什麼同俺撒謊?」說著,伸開指頭,將那小二的左手 拖出,接著手縫套了進去,便拚力的一夾,只見小二如牛吼一般,已是疼不可忍,只得 說道:「他二人是正北去了,爺爺可快撒手!」人傑聽畢,順手一鬆,只聽咕咚一聲, 將小二推倒在地下,一溜煙飛奔而去。
跑了有數十里路遠近,早見兩人在前行走,忽然一個少年回頭一望,見了人傑,遂 向那人耳邊低聲說了許多。人傑知他是瑯琊山的奸細。走上前裡高聲叫道:「汝這兩個 雜種前來為誰打探?俺賀人傑來也!不要走,吃俺一拳!」說著,就是一個泰山壓頂對 那少年打下。你道此人是誰?正是雲龍同那個嘍兵二人。雲龍看見人傑動手,隨將身一 閃,讓在一邊;早把嘍兵嚇得魂飛天外,趕急兩手舉過頭頂,用了個二龍出水式,將人 傑一拳讓了過去,轉過身軀,飛奔逃走。人傑本是個會手,見雲龍站在旁邊,曉得他是
試看武藝。當時冷笑道:「俺賀人傑生在江湖,好漢英雄,也不知見了多少,若是不服 ,何妨戰個高下?」說著,立著身軀望著雲龍。雲龍也就答道:「朋友,你這話頭說誰 ?若要動手,俺便陪你;若回你半個不字,也不能在潼關行走了。」這句話,原來雲龍 有心說出,令人傑知道。
誰知人傑一心好勝,當時便大怒起來,出言罵道:「汝這狗頭,用這潼關嚇誰!爺 爺怕你,也不敢來。」雲龍雙拳劈面打來。
人傑左腳支在前面,右腳後跟緊靠在股頭,將身倒臥,見雲龍劈面打來,趕將腳尖 踮定,右腿一掃,緊對著雲龍腰下打來;雲龍隨即向下一蹲,兩手對著靴頭,便想握住 。人傑叫道:「不好!」隨即收回腿腳,改了個江心撈月式,腳頭向下。
兩人在此,你來我往,正是打在一團,鬥在一處,起了有數十個拳式,早把嘍兵看 得如木偶一般。正然難分難解,後面殷龍復又追到,見他兩人拚鬥,知對面不知個落腳 ,趕著上前叫道:「人傑休得無禮,何處英雄前來訪問,俺殷龍來也!」
雲龍見對面又來一人,聽他報出姓名,心下不禁大喜。隨即躥身跳出圈外,就望著 殷龍道:「咱雲龍此來,正自訪汝,來得好,咱兩人見個高下!」殷龍聽他說「雲龍」 兩字,不禁疑惑道:「君召曾說是雲家五子,此人自說雲龍,莫非此人便是飛雲子一類 麼?此時前來,特地訪我,莫非其中另有別故。」當時不便問他,忙答道:「你既前來 會我,莫說是無名小輩,便是潼關以外的名角,若回他半個不字,也不知咱的厲害!」 雲龍聽他已經知覺,連忙笑道:「今日我有事上山,不能在此耽擱,非是好漢,明日在 此拚個你死我活。」說著,便撒了眾人,與嘍兵回山而去。
這裡殷龍與賀人傑同聚一處,開言說道:「汝這畜生全然不知利害,可知此人前來 ,並非與我等尋仇,乃是有益於我,汝可知道?」人傑道:「岳父何出此言?他乃瑯琊 山的強人,豈得與咱們有益?若存好意,還與我等動手麼?」殷龍道:「你方才不聽他 言,自稱是雲家五子,居住潼關,見咱說出姓名,便爾回山而去,汝試想來,豈不是飛 雲子一類麼?」人傑聽了,此真是如夢初醒,乃道:「孩兒既已與他交手,顯見負卻他 的美意,設若翻過臉來,豈不誤了大事?殷龍答道:「這事倒可無慮,他如不來,又何 必約定明日呢!明日到此,汝可勿來,咱與他自有道理。」說著,兩人一路而來,到了 店內,專等雲龍的消息。
且說雲龍回轉山中,早有王朗上前問道:「大哥今日下山,可曾遇見殷龍麼?」雲 龍道:「咱因日光已午,腹中饑餒,不便交鋒,只與賀人傑鬥了數十合拳腳。此人在俺 看來,也不過是尋常之輩,只須明日將殷龍打死,這許多小輩便可無慮了!」
王朗見他言語,不禁歡喜非常,連連稱謝,即命嘍兵擺下酒來,款待他兄弟。席散 之後,飛雲子向他問道:「大哥,今日下山,既已會見人傑,但不知黃天霸可曾在此否 ?」雲龍道:「愚兄正要詢問,只因嘍兵在旁,不便啟齒,已約定明日相會了。」
正說之間,早有黃成進來詢問。不知他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七回
淺見識妒忌雲鶴 亂交戰打死黃成
卻說黃成自到山上,見王朗款待他兄弟不十分週到,暗與黃達說道:「我等也是他 命人請來,雖然未曾落後,究不比雲氏兄弟,如花如火,連這闔山的嘍兵皆敬重與他; 相形之下,豈不令人可惱!」黃達道:「大哥有所不知,你看山上多少英雄,勝我的固 多,不如的也有,所有那周旋供應,也是不相上下,推其緣故,大約因這齊星樓是飛雲 子所造,故此十分恭敬。」
黃成道:「咱們昨日始到這裡,雖未見過,遙想也不甚出奇。
據咱看來,飛雲子也不過是尋常之輩。今日他哥哥下山,連一賀人傑也敵他不得, 還說什麼今日明日,遙想殷龍也敵他不過。
依愚兄之見:明日稟明寨主,討令下山,將殷龍送了性命,好令他知咱兄弟也不在 他之下;若不在這事上現出本領,在此隨聲附和,與那般鼠輩一樣看待,豈不令人羞煞 !」黃達聽他所言,也只得唯唯答應。
當時二人便到雲龍房內,先向雲鶴道:「三哥造下此樓,真乃驚人出色。小弟雖不 曾目睹,以眾人誇獎而論,便知此樓是厲害的了。但殷龍如此無禮,住在山下,專等人 來,見得小覷我輩;若不送了他性命,焉知咱們厲害!小弟不妨明日請大哥暫歇息一日 ,待小弟前去會他,兩腳三拳,打死在地,好代兩位兄長出氣。」雲龍見他抱這奮勇, 無非要王朗敬重的道理,心下不禁動怒。正要開言,早有飛雲子笑道:「黃大哥若能如 此,便是王寨主的造化了!咱看殷龍也不過是我輩,有大哥這身本領,還不能送他的性 命麼?」雲龍見他說出此言,甚為著急,乃道:「三弟何出此言?殷家堡這座地方,誰 不知他的厲害!非咱說此大話,除去咱兄弟兩人,若能有人勝他,咱就肯拜下風了!」 黃成聽了笑道:「雲大哥,你也太說他了,小弟雖不如你老兄,若以殷龍而論,也是探 囊取物;除去你兩人,並無一人抵敵,設若為小弟打死,那時如何說法呢?」雲龍道: 「你如將他送命,咱便誓不在山了。」黃成道:「大哥何出此言?但願你應了此言,咱 也下山而去。」當下兩人各抱奮勇,說定之後,各自分開。黃成專待明日下山動手。
這裡雲龍向飛雲子道:「賢弟,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欲令他下山會敵。
」飛雲子道:「大哥有所不知,殷龍久著大名,誰不知他手段;這黃成不知進退欲去, 得了下風,是你我兩人的體面。諒他也非殷龍的對手。待他送了性命,王朗這廝也少一 幫手。借刀殺人,有何不可呢?」雲龍道:「賢弟之言,甚是有理。愚兄明日便同他下 山,使他個死無葬身之地。」兩人談笑了一會,一宿已過。
次日絕早,黃成便起身前來,卻巧王朗已到此處。飛雲子首先說道:「黃大哥昨日 有言,說殷龍住在山前,實為本山之害,咱大哥約他今日相會,惟恐手段有限,輸敗於 他;黃大哥奮勇當先,出手相助,若不將殷龍打死,誓不在此山中。小弟特察明寨主, 請他施行。」王朗道:「雖承黃賢弟美意,但是此人非無名之輩,萬不可小覷於他。咱 這山中不下有數十好漢,皆聞他的大名,不敢輕易交手。非是小弟阻撓,黃大哥且請在 此共保山頭,小弟便感激不盡了。設若此去送了性命,那便如何是好?」黃成冷笑一聲 ,向著王朗說道:「寨主既如此懼怕,除卻這齊星樓一無可恃了!咱兄弟不到此則已, 既在此間,焉能不稍助一臂!」王朗見他執意要去,只得聽其自去。當時吃了早點,黃 成便邀同雲龍下山而去。
行了有數里遠近,卻遇殷龍劈面而來。見了雲龍高聲叫道:「雲大哥,信人也!咱 殷龍候你多時,今日前來,有何見教?」
雲龍恐他說出破綻,當時答道:「昨日放你過去,只因日光當午,饑渴萬分,始且 全汝性命,今日既不知死活,且請放手過來,比個高下。」黃成恐他先行動手,隨即插 身說道:「雲大哥權請住手,咱黃成在此,怕他怎樣?」說著,將身一縱,到了殷龍面 前,舉起拳頭,當胸打去。殷龍見他來勢兇猛,將身一閃,偏在一邊,正想回手打去; 哪知黃成萬分性急,見自己一拳未中,右手一舉,肋下捶來。殷龍知他是個冒失的急鬼 ,不禁哈哈笑道:「汝這拳頭,奈何咱怎樣?」黃成又將右腿打來。殷龍將功夫一提, 黃成那條右腿如打在棉花上一般,棉軟非常,全無痛苦。殷龍見他三下打畢,向他哈哈 笑道:「野種由何處而來,在咱爺爺前出丑,不要走,咱也奉敬你一拳!」
說著,用了個蛟龍出水,分心就刺。黃成見三下未中,已慌得七上八下,著急非常 ,此時見他還手,更是躲避不及,隨即掉轉身軀,往旁邊一讓;殷龍見他閃躲過去,也 就如法炮制,第二次迎面打來。黃成知道他厲害,趕急腳跟倒退,離去七八尺遠近,方 才讓過。殷龍道:「今日休想活命。」說著,兩手舞來,如落花相似,左右前後不住的 打來。早把黃成打得個只得招架,不能還手。頃刻之間,汗流浹背。這一拳手腳稍慢, 只聽咕咚一響,一個筋斗,早跌下塵埃。殷龍趕上一步,左腳踹住他小腹,右手上前, 將兩手握定,向他罵道:「汝這烏珠忘八,有跟不識泰山;王朗這廝尚不敢小覷於我, 汝偏恃才逞勇,自尋死路。今日落在我手,存亡死活,在我一人。若欲全你狗命,只須 喊咱三聲爺爺,咱便饒汝狗命。」黃成到了此時,不肯放手,只得將兩眼緊閉,聽他處 置。誰知殷龍年紀雖大,性情卻是急躁,見他全無言語,便用指頭在鼻樑上一點,只聽 「哎呀」一聲,忽冒出許多鮮血。殷龍復又罵道:「這廝也是個人類,難道是紙紮的貨 色麼?方才恃狠,此時便如何不濟呢?」黃成見他如此,又恐打下來,趕急叫道:「爺 爺,咱有眼不識泰山,不知你爺爺的厲害,且請你爺息怒,從此便回轉本山了。」殷龍 聽了笑道:「你這無恥的狗頭,敢在咱面前說謊,既然到此地步,還能全你性命麼?休 得多言,為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