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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歲,天漢二年秋,貳師將軍李廣利將三萬騎擊匈奴右賢王於祁連天山,而使陵將 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餘裏,欲以分匈奴兵,毋令專走貳師也。陵既至期還, 而單於以兵八萬圍擊陵軍。陵軍五千人,兵矢既盡,士死者過半,而所殺傷匈奴亦萬餘 人。且引且戰,連鬥八日,還未到居延百餘裏,匈奴遮狹絕道,陵食乏而救兵不到,虜 急擊招降陵。陵曰:「無面目報陛下。」遂降匈奴。其兵盡沒,餘亡散得歸漢者四百餘 人。
單於既得陵,素聞其家聲,及戰又壯,乃以其女妻陵而貴之。漢聞,族陵母妻子。 自是之後,李氏名敗,而隴西之士居門下者皆用為恥焉。
太史公曰:傳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其李將軍之謂也? 餘睹李將軍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辭。及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為盡哀。彼其忠實 心誠信於士大夫也?諺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雖小,可以諭大也。
【索隱述贊】猿臂善射,實負其能。解鞍卻敵,圓陣摧鋒。邊郡屢守,大軍再從。 失道見斥,數奇不封。惜哉名將,天下無雙!
史記 匈奴列傳
匈奴,其先祖夏後氏之苗裔也,曰淳維。唐虞以上有山戎、獫狁、葷粥,居於北蠻 ,隨畜牧而轉移。其畜之所多則馬、牛、羊,其奇畜則橐扆、驢驘、駃騠、騊駼、驒騱 。逐水草遷徙,毋城郭常處耕田之業,然亦各有分地。毋文書,以言語為約束。兒能騎 羊,引弓射鳥鼠;少長則射狐兔:用為食。士力能毌弓,盡為甲騎。其俗,寬則隨畜, 因射獵禽獸為生業,急則人習戰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長兵則弓矢,短兵則刀鋋。利 則進,不利則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禮義。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 ,被旃裘。壯者食肥美,老者食其餘。貴壯健,賤老弱。父死,妻其後母;兄弟死,皆 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諱,而無姓字。
夏道衰,而公劉失其稷官,變於西戎,邑於豳。其後三百有餘歲,戎狄攻大王亶父 ,亶父亡走岐下,而豳人悉從亶父而邑焉,作周。其後百有餘歲,周西伯昌伐畎夷氏。 後十有餘年,武王伐紂而營雒邑,複居於酆鄗,放逐戎夷涇、洛之北,以時入貢,命曰 「荒服」。其後二百有餘年,周道衰,而穆王伐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自是之後 ,荒服不至。於是周遂作甫刑之闢。穆王之後二百有餘年,周幽王用寵姬?姒之故,與 申侯有卻。申侯怒而與犬戎共攻殺周幽王於驪山之下,遂取周之焦穫,而居於涇渭之間 ,侵暴中國。秦襄公救周,於是周平王去酆鄗而東徙雒邑。當是之時,秦襄公伐戎至岐 ,始列為諸侯。是後六十有五年,而山戎越燕而伐齊,齊釐公與戰於齊郊。其後四十四 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於齊,齊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走。其後二十有餘年,而戎狄至 洛邑,伐周襄王,襄王奔於鄭之氾邑。初,周襄王欲伐鄭,故娶戎狄女為後,與戎狄兵 共伐鄭。已而黜狄後,狄後怨,而襄王後母曰惠後,有子子帶,欲立之,於是惠後與狄 後、子帶為內應,開戎狄,戎狄以故得入,破逐周襄王,而立子帶為天子。於是戎狄或 居於陸渾,東至於衛,侵盜暴虐中國。中國疾之,故詩人歌之曰「戎狄是應」,「薄伐 獫狁,至於大原」,「出輿彭彭,城彼朔方」。周襄王既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於晉。 晉文公初立,欲修霸業,乃興師伐逐戎翟,誅子帶,迎內周襄王,居於雒邑。
當是之時,秦晉為彊國。晉文公攘戎翟,居於河西圁、洛之間,號曰赤翟、白翟。 秦穆公得由餘,西戎八國服於秦,故自隴以西有綿諸、緄戎、翟、鎔之戎,岐、梁山、 涇、漆之北有義渠、大荔、烏氏、朐衍之戎。而晉北有林胡、樓煩之戎,燕北有東胡、 山戎。各分散居谿穀,自有君長,往往而聚者百有餘戎,然莫能相一。
自是之後百有餘年,晉悼公使魏絳和戎翟,戎翟朝晉。後百有餘年,趙襄子逾句註 而破並代以臨胡貉。其後既與韓魏共滅智伯,分晉地而有之,則趙有代、句註之北,魏 有河西、上郡,以與戎界邊。其後義渠之戎築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蠶食,至於惠王,遂 拔義渠二十五城。惠王擊魏,魏盡入西河及上郡於秦。秦昭王時,義渠戎王與宣太后亂 ,有二子。宣太后詐而殺義渠戎王於甘泉,遂起兵伐殘義渠。於是秦有隴西、北地、上 郡,築長城以拒胡。而趙武靈王亦變俗胡服,習騎射,北破林胡、樓煩。築長城,自代 並陰山下,至高闕為塞。而置雲中、雁門、代郡。其後燕有賢將秦開,為質於胡,胡甚 信之。歸而襲破走東胡,東胡卻千餘裏。與荊軻刺秦王秦舞陽者,開之孫也。燕亦築長 城,自造陽至襄平。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郡以拒胡。當是之時,冠帶戰 國七,而三國邊於匈奴。其後趙將李牧時,匈奴不敢入趙邊。後秦滅六國,而始皇帝使 蒙恬將十萬之眾北擊胡,悉收河南地。因河為塞,築四十四縣城臨河,徙適戍以充之。 而通直道,自九原至雲陽,因邊山險巉谿穀可繕者治之,起臨洮至遼東萬餘裏。又度河 據陽山北假中。
當是之時,東胡彊而月氏盛。匈奴單於曰頭曼,頭曼不勝秦,北徙。十餘年而蒙恬 死,諸侯畔秦,中國擾亂,諸秦所徙適戍邊者皆複去,於是匈奴得寬,複稍度河南與中 國界於故塞。
單於有太子名冒頓。後有所愛閼氏,生少子,而單於欲廢冒頓而立少子,乃使冒頓 質於月氏。冒頓既質於月氏,而頭曼急擊月氏。月氏欲殺冒頓,冒頓盜其善馬,騎之亡 歸。頭曼以為壯,令將萬騎。冒頓乃作為鳴鏑,習勒其騎射,令曰:「鳴鏑所射而不悉 射者,斬之。」行獵鳥獸,有不射鳴鏑所射者,輒斬之。已而冒頓以鳴鏑自射其善馬, 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頓立斬不射善馬者。居頃之,複以鳴鏑自射其愛妻,左右或頗恐, 不敢射,冒頓又複斬之。居頃之,冒頓出獵,以鳴鏑射單於善馬,左右皆射之。於是冒 頓知其左右皆可用。從其父單於頭曼獵,以鳴鏑射頭曼,其左右亦皆隨鳴鏑而射殺單於 頭曼,遂盡誅其後母與弟及大臣不聽從者。冒頓自立為單於。
冒頓既立,是時東胡彊盛,聞冒頓殺父自立,乃使使謂冒頓,欲得頭曼時有千里馬 。冒頓問群臣,群臣皆曰:「千里馬,匈奴寶馬也,勿與。」冒頓曰:「奈何與人鄰國 而愛一馬乎?」遂與之千里馬。居頃之,東胡以為冒頓畏之,乃使使謂冒頓,欲得單於 一閼氏。冒頓複問左右,左右皆怒曰:「東胡無道,乃求閼氏!請擊之。」冒頓曰:「 奈何與人鄰國愛一女子乎?」遂取所愛閼氏予東胡。東胡王愈益驕,西侵。與匈奴間, 中有棄地,莫居,千餘裏,各居其邊為甌脫。東胡使使謂冒頓曰:「匈奴所與我界甌脫 外棄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頓問群臣,群臣或曰:「此棄地,予之亦可, 勿予亦可。」於是冒頓大怒曰:「地者,國之本也,奈何予之!」諸言予之者,皆斬之 。冒頓上馬,令國中有後者斬,遂東襲擊東胡。東胡初輕冒頓,不為備。及冒頓以兵至 ,擊,大破滅東胡王,而虜其民人及畜產。既歸,西擊走月氏,南並樓煩、白羊河南王 。悉複收秦所使蒙恬所奪匈奴地者,與漢關故河南塞,至朝、膚施,遂侵燕、代。是 時漢兵與項羽相距,中國罷於兵革,以故冒頓得自彊,控弦之士三十餘萬。
自淳維以至頭曼千有餘歲,時大時小,別散分離,尚矣,其世傳不可得而次雲。然 至冒頓而匈奴最彊大,盡服從北夷,而南與中國為敵國,其世傳國官號乃可得而記雲。
置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匈 奴謂賢曰「屠耆」,故常以太子為左屠耆王。自如左右賢王以下至當戶,大者萬騎,小 者數千,凡二十四長,立號曰「萬騎」。諸大臣皆世官。呼衍氏,蘭氏,其後有須蔔氏 ,此三姓其貴種也。諸左方王將居東方,直上穀以往者,東接穢貉、朝鮮;右方王將居 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羌;而單於之庭直代、雲中: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 。而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最為大,左右骨都侯輔政。諸二十四長亦各自置千長、百長 、什長、裨小王、相、封都尉、當戶、且渠之屬。
歲正月,諸長小會單於庭,祠。五月,大會蘢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馬肥 ,大會蹛林,課校人畜計。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盜者沒入其家;有罪小者軋,大者死 。獄久者不過十日,一國之囚不過數人。而單於朝出營,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 長左而北鄉。日上戊己。其送死,有棺槨金銀衣裘,而無封樹喪服;近幸臣妾從死者, 多至數千百人。舉事而候星月,月盛壯則攻戰,月虧則退兵。其攻戰,斬首虜賜一卮酒 ,而所得鹵獲因以予之,得人以為奴婢。故其戰,人人自為趣利,善為誘兵以冒敵。故 其見敵則逐利,如鳥之集;其困敗,則瓦解雲散矣。戰而扶輿死者,盡得死者家財。
後北服渾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之國。於是匈奴貴人大臣皆服,以冒頓單於 為賢。
是時漢初定中國,徙韓王信於代,都馬邑。匈奴大攻圍馬邑,韓王信降匈奴。匈奴 得信,因引兵南逾句註,攻太原,至晉陽下。高帝自將兵往擊之。會冬大寒雨雪,卒之 墮指者十二三,於是冒頓詳敗走,誘漢兵。漢兵逐擊冒頓,冒頓匿其精兵,見其羸弱, 於是漢悉兵,多步兵,三十二萬,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盡到,冒頓縱精兵四 十萬騎圍高帝於白登,七日,漢兵中外不得相救餉。匈奴騎,其西方盡白馬,東方盡青 駹馬,北方盡烏驪馬,南方盡騂馬。高帝乃使使間厚遺閼氏,閼氏乃謂冒頓曰:「兩主 不相困。今得漢地,而單於終非能居之也。且漢王亦有神,單於察之。」冒頓與韓王信 之將王黃、趙利期,而黃、利兵又不來,疑其與漢有謀,亦取閼氏之言,乃解圍之一角 。於是高帝令士皆持滿傅矢外鄉,從解角直出,竟與大軍合,而冒頓遂引兵而去。漢亦 引兵而罷,使劉敬結和親之約。
是後韓王信為匈奴將,及趙利、王黃等數倍約,侵盜代、雲中。居無幾何,陳豨反 ,又與韓信合謀擊代。漢使樊噲往擊之,複拔代、雁門、雲中郡縣,不出塞。是時匈奴 以漢將眾往降,故冒頓常往來侵盜代地。於是漢患之,高帝乃使劉敬奉宗室女公主為單 於閼氏,歲奉匈奴絮繒酒米食物各有數,約為昆弟以和親,冒頓乃少止。後燕王盧綰反 ,率其黨數千人降匈奴,往來苦上穀以東。
高祖崩,孝惠、呂太后時,漢初定,故匈奴以驕。冒頓乃為書遺高後,妄言。高後 欲擊之,諸將曰:「以高帝賢武,然尚困於平城。」於是高後乃止,複與匈奴和親。
至孝文帝初立,複修和親之事。其三年五月,匈奴右賢王入居河南地,侵盜上郡葆 塞蠻夷,殺略人民。於是孝文帝詔丞相灌嬰發車騎八萬五千,詣高奴,擊右賢王。右賢 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時濟北王反,文帝歸,罷丞相擊胡之兵。
其明年,單於遺漢書曰:「天所立匈奴大單於敬問皇帝無恙。前時皇帝言和親事, 稱書意,合歡。漢邊吏侵侮右賢王,右賢王不請,聽後義盧侯難氏等計,與漢吏相距, 絕二主之約,離兄弟之親。皇帝讓書再至,發使以書報,不來,漢使不至,漢以其故不 和,鄰國不附。今以小吏之敗約故,罰右賢王,使之西求月氏擊之。以天之福,吏卒良 ,馬彊力,以夷滅月氏,盡斬殺降下之。定樓蘭、烏孫、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國,皆以為 匈奴。諸引弓之民,並為一家。北州已定,原寢兵休士卒養馬,除前事,複故約,以安 邊民,以應始古,使少者得成其長,老者安其處,世世平樂。未得皇帝之志也,故使郎 中系雩淺奉書請,獻橐他一匹,騎馬二匹,駕二駟。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則且詔吏民 遠舍。使者至,即遣之。」以六月中來至薪望之地。書至,漢議擊與和親孰便。公卿皆 曰:「單於新破月氏,乘勝,不可擊。且得匈奴地,澤鹵,非可居也。和親甚便。」漢 許之。
孝文皇帝前六年,漢遺匈奴書曰:「皇帝敬問匈奴大單於無恙。使郎中系雩淺遺朕 書曰:『右賢王不請,聽後義盧侯難氏等計,絕二主之約,離兄弟之親,漢以故不和, 鄰國不附。今以小吏敗約,故罰右賢王使西擊月氏,盡定之。原寢兵休士卒養馬,除前 事,複故約,以安邊民,使少者得成其長,老者安其處,世世平樂。』朕甚嘉之,此古 聖主之意也。漢與匈奴約為兄弟,所以遺單於甚厚。倍約離兄弟之親者,常在匈奴。然 右賢王事已在赦前,單於勿深誅。單於若稱書意,明告諸吏,使無負約,有信,敬如單 於書。使者言單於自將伐國有功,甚苦兵事。服繡袷綺衣、繡袷長襦、錦袷袍各一,比 餘一,黃金飾具帶一,黃金胥紕一,繡十匹,錦三十匹,赤綈、綠繒各四十匹,使中大 夫意、謁者令肩遺單於。」
後頃之,冒頓死,子稽粥立,號曰老上單於。
老上稽粥單於初立,孝文皇帝複遣宗室女公主為單於閼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說傅公 主。說不欲行,漢彊使之。說曰:「必我行也,為漢患者。」中行說既至,因降單於, 單於甚親幸之。
初,匈奴好漢繒絮食物,中行說曰:「匈奴人眾不能當漢之一郡,然所以彊者,以 衣食異,無仰於漢也。今單於變俗好漢物,漢物不過什二,則匈奴盡歸於漢矣。其得漢 繒絮,以馳草棘中,衣袴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漢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 湩酪之便美也。」於是說教單於左右疏記,以計課其人眾畜物。
漢遺單於書,牘以尺一寸,辭曰「皇帝敬問匈奴大單於無恙」,所遺物及言語云云 。中行說令單於遺漢書以尺二寸牘,及印封皆令廣大長,倨傲其辭曰「天地所生日月所 置匈奴大單於敬問漢皇帝無恙」,所以遺物言語亦云云。
漢使或言曰:「匈奴俗賤老。」中行說窮漢使曰:「而漢俗屯戍從軍當發者,其老 親豈有不自脫溫厚肥美以齎送飲食行戍乎?」漢使曰:「然。」中行說曰:「匈奴明以 戰攻為事,其老弱不能鬥,故以其肥美飲食壯健者,蓋以自為守衛,如此父子各得久相 保,何以言匈奴輕老也?」漢使曰:「匈奴父子乃同穹廬而臥。父死,妻其後母;兄弟 死,盡取其妻妻之。無冠帶之飾,闕庭之禮。」中行說曰:「匈奴之俗,人食畜肉,飲 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飲水,隨時轉移。故其急則人習騎射,寬則人樂無事,其約束輕 ,易行也。君臣簡易,一國之政猶一身也。父子兄弟死,取其妻妻之,惡種姓之失也。 故匈奴雖亂,必立宗種。今中國雖詳不取其父兄之妻,親屬益疏則相殺,至乃易姓,皆 從此類。且禮義之敝,上下交怨望,而室屋之極,生力必屈。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築城 郭以自備,故其民急則不習戰功,緩則罷於作業。嗟土室之人,顧無多辭,令喋喋而佔 ?,冠固何當?」
自是之後,漢使欲辯論者,中行說輒曰:「漢使無多言,顧漢所輸匈奴繒絮米糵, 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己矣,何以為言乎?且所給備善則已;不備,苦惡,則候秋孰,以 騎馳蹂而稼穡耳。」日夜教單於候利害處。
漢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單於十四萬騎入朝、蕭關,殺北地都尉卬,虜人民畜產 甚多,遂至彭陽。使奇兵入燒回中宮,候騎至雍甘泉。於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張 武為將軍,發車千乘,騎十萬,軍長安旁以備胡寇。而拜昌侯盧卿為上郡將軍,甯侯魏 為北地將軍,隆慮侯周?為隴西將軍,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董赤為前將軍, 大發車騎往擊胡。單於留塞內月餘乃去,漢逐出塞即還,不能有所殺。匈奴日已驕,歲 入邊,殺略人民畜產甚多,雲中、遼東最甚,至代郡萬餘人。漢患之,乃使使遺匈奴書 。單於亦使當戶報謝,複言和親事。
孝文帝後二年,使使遺匈奴書曰:「皇帝敬問匈奴大單於無恙。使當戶且居雕渠難 、郎中韓遼遺朕馬二匹,已至,敬受。先帝制:長城以北,引弓之國,受命單於;長城 以內,冠帶之室,朕亦制之。使萬民耕織射獵衣食,父子無離,臣主相安,俱無暴逆。 今聞渫惡民貪降其進取之利,倍義絕約,忘萬民之命,離兩主之驩,然其事已在前矣。 書曰:『二國已和親,兩主驩說,寢兵休卒養馬,世世昌樂,闟然更始。』朕甚嘉之。 聖人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長,各保其首領而終其天年。朕與單於俱 由此道,順天恤民,世世相傳,施之無窮,天下莫不鹹便。漢與匈奴鄰國之敵,匈奴處 北地,寒,殺氣早降,故詔吏遺單於秫糵金帛絲絮佗物歲有數。今天下大安,萬民熙熙 ,朕與單於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細故,謀臣計失,皆不足以離兄弟之驩。朕聞 天不頗覆,地不偏載。朕與單於皆捐往細故,俱蹈大道,墮壞前惡,以圖長久,使兩國 之民若一家子。元元萬民,下及魚鱉,上及飛鳥,跂行喙息蠕動之類,莫不就安利而闢 危殆。故來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釋逃虜民,單於無言章尼等。朕聞古之帝 王,約分明而無食言。單於留志,天下大安,和親之後,漢過不先。單於其察之。」
單於既約和親,於是制詔禦史曰:「匈奴大單於遺朕書,言和親已定,亡人不足以 益眾廣地,匈奴無入塞,漢無出塞,犯約者殺之,可以久親,後無咎,俱便。朕已許之 。其佈告天下,使明知之。」
後四歲,老上稽粥單於死,子軍臣立為單於。既立,孝文皇帝複與匈奴和親。而中 行說複事之。
軍臣單於立四歲,匈奴複絕和親,大入上郡、雲中各三萬騎,所殺略甚眾而去。於 是漢使三將軍軍屯北地,代屯句註,趙屯飛狐口,緣邊亦各堅守以備胡寇。又置三將軍 ,軍長安西細柳、渭北棘門、霸上以備胡。胡騎入代句註邊,烽火通於甘泉、長安。數 月,漢兵至邊,匈奴亦去遠塞,漢兵亦罷。後歲餘,孝文帝崩,孝景帝立,而趙王遂乃 陰使人於匈奴。吳楚反,欲與趙合謀入邊。漢圍破趙,匈奴亦止。自是之後,孝景帝複 與匈奴和親,通關市,給遺匈奴,遣公主,如故約。終孝景時,時小入盜邊,無大寇。
今帝即位,明和親約束,厚遇,通關市,饒給之。匈奴自單於以下皆親漢,往來長 城下。
漢使馬邑下人聶翁壹姦蘭出物與匈奴交,詳為賣馬邑城以誘單於。單於信之,而貪 馬邑財物,乃以十萬騎入武州塞。漢伏兵三十餘萬馬邑旁,御史大夫韓安國為護軍,護 四將軍以伏單於。單於既入漢塞,未至馬邑百餘裏,見畜布野而無人牧者,怪之,乃攻 亭。是時雁門尉史行徼,見寇,葆此亭,知漢兵謀,單於得,欲殺之,尉史乃告單於漢 兵所居。單於大驚曰:「吾固疑之。」乃引兵還。出曰:「吾得尉史,天也,天使若言 。」以尉史為「天王」。漢兵約單於入馬邑而縱,單於不至,以故漢兵無所得。漢將軍 王恢部出代擊胡輜重,聞單於還,兵多,不敢出。漢以恢本造兵謀而不進,斬恢。自是 之後,匈奴絕和親,攻當路塞,往往入盜於漢邊,不可勝數。然匈奴貪,尚樂關市,嗜 漢財物,漢亦尚關市不絕以中之。
自馬邑軍後五年之秋,漢使四將軍各萬騎擊胡關市下。將軍衛青出上穀,至蘢城, 得胡首虜七百人。公孫賀出雲中,無所得。公孫敖出代郡,為胡所敗七千餘人。李廣出 雁門,為胡所敗,而匈奴生得廣,廣後得亡歸。漢囚敖、廣,敖、廣贖為庶人。其冬, 匈奴數入盜邊,漁陽尤甚。漢使將軍韓安國屯漁陽備胡。其明年秋,匈奴二萬騎入漢, 殺遼西太守,略二千餘人。胡又入敗漁陽太守軍千餘人,圍漢將軍安國,安國時千餘騎 亦且盡,會燕救至,匈奴乃去。匈奴又入雁門,殺略千餘人。於是漢使將軍衛青將三萬 騎出雁門,李息出代郡,擊胡。得首虜數千人。其明年,衛青複出雲中以西至隴西,擊 胡之樓煩、白羊王於河南,得胡首虜數千,牛羊百餘萬。於是漢遂取河南地,築朔方, 複繕故秦時蒙恬所為塞,因河為固。漢亦棄上穀之什闢縣造陽地以予胡。是歲,漢之元 朔二年也。
其後冬,匈奴軍臣單於死。軍臣單於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為單於,攻破軍臣單於 太子於單。於單亡降漢,漢封於單為涉安侯,數月而死。
伊稚斜單於既立,其夏,匈奴數萬騎入殺代郡太守恭友,略千餘人。其秋,匈奴又 入雁門,殺略千餘人。其明年,匈奴又複複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萬騎,殺略數千 人。匈奴右賢王怨漢奪之河南地而築朔方,數為寇,盜邊,及入河南,侵擾朔方,殺略 吏民其眾。
其明年春,漢以衛青為大將軍,將六將軍,十餘萬人,出朔方、高闕擊胡。右賢王 以為漢兵不能至,飲酒醉,漢兵出塞六七百裡,夜圍右賢王。右賢王大驚,脫身逃走, 諸精騎往往隨後去。漢得右賢王眾男女萬五千人,裨小王十餘人。其秋,匈奴萬騎入殺 代郡都尉硃英,略千餘人。
其明年春,漢複遣大將軍衛青將六將軍,兵十餘萬騎,乃再出定襄數百裡擊匈奴, 得首虜前後凡萬九千餘級,而漢亦亡兩將軍,軍三千餘騎。右將軍建得以身脫,而前將 軍翕侯趙信兵不利,降匈奴。趙信者,故胡小王,降漢,漢封為翕侯,以前將軍與右將 軍並軍分行,獨遇單於兵,故盡沒。單於既得翕侯,以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與謀漢 。信教單於益北絕幕,以誘罷漢兵,徼極而取之,無近塞。單於從其計。其明年,胡騎 萬人入上穀,殺數百人。
其明年春,漢使驃騎將軍去病將萬騎出隴西,過焉支山千餘裏,擊匈奴,得胡首虜 萬八千餘級,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驃騎將軍複與合騎侯數萬騎出隴西、北地二 千里,擊匈奴。過居延,攻祁連山,得胡首虜三萬餘人,裨小王以下七十餘人。是時匈 奴亦來入代郡、雁門,殺略數百人。漢使博望侯及李將軍廣出右北平,擊匈奴左賢王。 左賢王圍李將軍,卒可四千人,且盡,殺虜亦過當。會博望侯軍救至,李將軍得脫。漢 失亡數千人,合騎侯後驃騎將軍期,及與博望侯皆當死,贖為庶人。
其秋,單於怒渾邪王、休屠王居西方為漢所殺虜數萬人,欲召誅之。渾邪王與休屠 王恐,謀降漢,漢使驃騎將軍往迎之。渾邪王殺休屠王,並將其眾降漢。凡四萬餘人, 號十萬。於是漢已得渾邪王,則隴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徙關東貧民處所奪匈奴河 南、新秦中以實之,而減北地以西戍卒半。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數萬騎,殺 略千餘人而去。
其明年春,漢謀曰「翕侯信為單於計,居幕北,以為漢兵不能至」。乃粟馬發十萬 騎,私從馬凡十四萬匹,糧重不與焉。令大將軍青、驃騎將軍去病中分軍,大將軍出定 襄,驃騎將軍出代,鹹約絕幕擊匈奴。單於聞之,遠其輜重,以精兵待於幕北。與漢大 將軍接戰一日,會暮,大風起,漢兵縱左右翼圍單於。單於自度戰不能如漢兵,單於遂 獨身與壯騎數百潰漢圍西北遁走。漢兵夜追不得。行斬捕匈奴首虜萬九千級,北至闐顏 山趙信城而還。
單於之遁走,其兵往往與漢兵相亂而隨單於。單於久不與其大眾相得,其右谷蠡王 以為單於死,乃自立為單於。真單於複得其眾,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單於號,複為右谷蠡 王。
漢驃騎將軍之出代二千餘裏,與左賢王接戰,漢兵得胡首虜凡七萬餘級,左賢王將 皆遁走。驃騎封於狼居胥山,禪姑衍,臨翰海而還。
是後匈奴遠遁,而幕南無王庭。漢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 五六萬人,稍蠶食,地接匈奴以北。
初,漢兩將軍大出圍單於,所殺虜八九萬,而漢士卒物故亦數萬,漢馬死者十餘萬 。匈奴雖病,遠去,而漢亦馬少,無以複往。匈奴用趙信之計,遣使於漢,好辭請和親 。天子下其議,或言和親,或言遂臣之。丞相長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為 外臣,朝請於邊。」漢使任敞於單於。單於聞敞計,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漢亦有所降 匈奴使者,單於亦輒留漢使相當。漢方複收士馬,會驃騎將軍去病死,於是漢久不北擊 胡。
數歲,伊稚斜單於立十三年死,子烏維立為單於。是歲,漢元鼎三年也。烏維單於 立,而漢天子始出巡郡縣。其後漢方南誅兩越,不擊匈奴,匈奴亦不侵入邊。
烏維單於立三年,漢已滅南越,遣故太僕賀將萬五千騎出九原二千餘裏,至浮苴井 而還,不見匈奴一人。漢又遣故從驃侯趙破奴萬餘騎出令居數千里,至匈河水而還,亦 不見匈奴一人。
是時天子巡邊,至朔方,勒兵十八萬騎以見武節,而使郭吉風告單於。郭吉既至匈 奴,匈奴主客問所使,郭吉禮卑言好,曰:「吾見單於而口言。」單於見吉,吉曰:「 南越王頭已懸於漢北闕。今單於即前與漢戰,天子自將兵待邊;單於即不能,即南面而 臣於漢。何徒遠走,亡匿於幕北寒苦無水草之地,毋為也。」語卒而單於大怒,立斬主 客見者,而留郭吉不歸,遷之北海上。而單於終不肯為寇於漢邊,休養息士馬,習射獵 ,數使使於漢,好辭甘言求請和親。
漢使王烏等窺匈奴。匈奴法,漢使非去節而以墨黥其面者不得入穹廬。王烏,北地 人,習胡俗,去其節,黥面,得入穹廬。單於愛之,詳許甘言,為遣其太子入漢為質, 以求和親。
漢使楊信於匈奴。是時漢東拔穢貉、朝鮮以為郡,而西置酒泉郡以鬲絕胡與羌通之 路。漢又西通月氏、大夏,又以公主妻烏孫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國。又北益廣田至胘 雷為塞,而匈奴終不敢以為言。是歲,翕侯信死,漢用事者以匈奴為已弱,可臣從也。 楊信為人剛直屈彊,素非貴臣,單於不親。單於欲召入,不肯去節,單於乃坐穹廬外見 楊信。楊信既見單於,說曰:「即欲和親,以單於太子為質於漢。」單於曰:「非故約 。故約,漢常遣翁主,給繒絮食物有品,以和親,而匈奴亦不擾邊。今乃欲反古,令吾 太子為質,無幾矣。」匈奴俗,見漢使非中貴人,其儒先,以為欲說,折其辯;其少年 ,以為欲刺,折其氣。每漢使入匈奴,匈奴輒報償。漢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漢使,必得 當乃肯止。
楊信既歸,漢使王烏,而單於複以甘言,欲多得漢財物,紿謂王烏曰:「吾欲入 漢見天子,面相約為兄弟。」王烏歸報漢,漢為單於築邸於長安。匈奴曰:「非得漢貴 人使,吾不與誠語。」匈奴使其貴人至漢,病,漢予藥,欲愈之,不幸而死。而漢使路 充國佩二千石印綬往使,因送其喪,厚葬直數千金,曰「此漢貴人也」。單於以為漢殺 吾貴使者,乃留路充國不歸。諸所言者,單於特空紿王烏,殊無意入漢及遣太子來質。 於是匈奴數使奇兵侵犯邊。漢乃拜郭昌為拔胡將軍,及浞野侯屯朔方以東,備胡。路充 國留匈奴三歲,單於死。
烏維單於立十歲而死,子烏師廬立為單於。年少,號為兒單於。是歲元封六年也。 自此之後,單於益西北,左方兵直雲中,右方直酒泉、燉煌郡。
兒單於立,漢使兩使者,一弔單於,一弔右賢王,欲以乖其國。使者入匈奴,匈奴 悉將致單於。單於怒而盡留漢使。漢使留匈奴者前後十餘輩,而匈奴使來,漢亦輒留相 當。
是歲,漢使貳師將軍廣利西伐大宛,而令因杅將軍敖築受降城。其冬,匈奴大雨雪 ,畜多饑寒死。兒單於年少,好殺伐,國人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殺單於,使人間告漢曰 :「我欲殺單於降漢,漢遠,即兵來迎我,我即發。」初,漢聞此言,故築受降城,猶 以為遠。
其明年春,漢使浞野侯破奴將二萬餘騎出朔方西北二千餘裏,期至浚稽山而還。浞 野侯既至期而還,左大都尉欲發而覺,單於誅之,發左方兵擊浞野。浞野侯行捕首虜得 數千人。還,未至受降城四百裡,匈奴兵八萬騎圍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匈奴間捕, 生得浞野侯,因急擊其軍。軍中郭縱為護,維王為渠,相與謀曰:「及諸校尉畏亡將軍 而誅之,莫相勸歸。」軍遂沒於匈奴。匈奴兒單於大喜,遂遣奇兵攻受降城。不能下, 乃寇入邊而去。其明年,單於欲自攻受降城,未至,病死。
兒單於立三歲而死。子年少,匈奴乃立其季父烏維單於弟右賢王呴犁湖為單於。是 歲太初三年也。
呴犁湖單於立,漢使光祿徐自為出五原塞數百裡,遠者千餘裏,築城鄣列亭至廬朐 ,而使遊擊將軍韓說、長平侯衛伉屯其旁,使彊弩都尉路博多築居延澤上。
其秋,匈奴大入定襄、雲中,殺略數千人,敗數二千石而去,行破壞光祿所築城列 亭鄣。又使右賢王入酒泉、張掖,略數千人。會任文擊救,盡複失所得而去。是歲,貳 師將軍破大宛,斬其王而還。匈奴欲遮之,不能至。其冬,欲攻受降城,會單於病死。
呴犁湖單於立一歲死。匈奴乃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為單於。
漢既誅大宛,威震外國。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詔曰:「高皇帝遺朕平城之憂,高 後時單於書絕悖逆。昔齊襄公複九世之讎,春秋大之。」是歲太初四年也。
且鞮侯單於既立,盡歸漢使之不降者。路充國等得歸。單於初立,恐漢襲之,乃自 謂「我兒子,安敢望漢天子!漢天子,我丈人行也」。漢遣中郎將蘇武厚幣賂遺單於。 單於益驕,禮甚倨,非漢所望也。其明年,浞野侯破奴得亡歸漢。
其明年,漢使貳師將軍廣利以三萬騎出酒泉,擊右賢王於天山,得胡首虜萬餘級而 還。匈奴大圍貳師將軍,幾不脫。漢兵物故什六七。漢複使因杅將軍敖出西河,與彊弩 都尉會涿塗山,毋所得。又使騎都尉李陵將步騎五千人,出居延北千餘裏,與單於會, 合戰,陵所殺傷萬餘人,兵及食盡,欲解歸,匈奴圍陵,陵降匈奴,其兵遂沒,得還者 四百人。單於乃貴陵,以其女妻之。
後二歲,複使貳師將軍將六萬騎,步兵十萬,出朔方。彊弩都尉路博多將萬餘人, 與貳師會。遊擊將軍說將步騎三萬人,出五原。因杅將軍敖將萬騎步兵三萬人,出雁門 。匈奴聞,悉遠其累重於餘吾水北,而單於以十萬騎待水南,與貳師將軍接戰。貳師乃 解而引歸,與單於連戰十餘日。貳師聞其家以巫蠱族滅,因並眾降匈奴,得來還千人一 兩人耳。遊擊說無所得。因杅敖與左賢王戰,不利,引歸。是歲漢兵之出擊匈奴者不得 言功多少,功不得禦。有詔捕太醫令隨但,言貳師將軍家室族滅,使廣利得降匈奴。
太史公曰:孔氏著春秋,隱桓之間則章,至定哀之際則微,為其切當世之文而罔襃 ,忌諱之辭也。世俗之言匈奴者,患其徼一時之權,而務納其說,以便偏指,不參彼 己;將率席中國廣大,氣奮,人主因以決策,是以建功不深。堯雖賢,興事業不成,得 禹而九州寧。且欲興聖統,唯在擇任將相哉!唯在擇任將相哉!
【索隱述贊】獫狁、薰粥,居於北邊。既稱夏裔,式憬周篇。頗隨畜牧,屢擾塵煙 。爰自冒頓,尤聚控弦。雖空帑藏,未盡中權。
史記 衛將軍驃騎列傳
大將軍衞青者,平陽人也。其父鄭季,為吏,給事平陽侯家,與侯妾衞媼通,生青 。青同母兄衞長子,而姊衞子夫自平陽公主家得幸天子,故冒姓為衞氏。字仲卿。長子 更字長君。長君母號為衞媼。媼長女衞孺,次女少兒,次女衞子夫。後子夫男弟步、廣 皆冒衞氏。
青為侯家人,少時歸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為兄弟數。青嘗 從入至甘泉居室,有一鉗徒相青曰:「貴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得 毋笞罵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
青壯,為侯家騎,從平陽主。建元二年春,青姊子夫得入宮幸上。皇后,堂邑大長 公主女也,無子,妒。大長公主聞衞子夫幸,有身,妒之,乃使人捕青。青時給事建章 ,未知名。大長公主執囚青,欲殺之。其友騎郎公孫敖與壯士往篡取之,以故得不死。 上聞,乃召青為建章監,侍中,及同母昆弟貴,賞賜數日閒累千金。孺為太僕公孫賀妻 。少兒故與陳掌通,上召貴掌。公孫敖由此益貴。子夫為夫人。青為大中大夫。
元光五年,青為車騎將軍,擊匈奴,出上谷;太僕公孫賀為輕車將軍,出雲中;大 中大夫公孫敖為騎將軍,出代郡;衞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出雁門:軍各萬騎。青至蘢城 ,斬首虜數百。騎將軍敖亡七千騎;衞尉李廣為虜所得,得脫歸:皆當斬,贖為庶人。 賀亦無功。
元朔元年春,衞夫人有男,立為皇后。其秋,青為車騎將軍,出雁門,三萬騎擊匈 奴,斬首虜數千人。明年,匈奴入殺遼西太守,虜略漁陽二千餘人,敗韓將軍軍。漢令 將軍李息擊之,出代;令車騎將軍青出雲中以西至高闕。遂略河南地,至於隴西,捕首 虜數千,畜數十萬,走白羊、樓煩王。遂以河南地為朔方郡。以三千八百戶封青為長平 侯。青校尉蘇建有功,以千一百戶封建為平陵侯。使建築朔方城。青校尉張次公有功, 封為岸頭侯。天子曰:「匈奴逆天理,亂人倫,暴長虐老,以盜竊為務,行詐諸蠻夷, 造謀藉兵,數為邊害,故興師遣將,以徵厥罪。詩不雲乎,『薄伐玁狁,至於太原』, 『出車彭彭,城彼朔方』。今車騎將軍青度西河至高闕,獲首虜二千三百級,車輜畜產 畢收為鹵,已封為列侯,遂西定河南地,按榆谿舊塞,絕梓領,梁北河,討蒲泥,破符 離,斬輕銳之卒,捕伏聽者三千七十一級,執訊獲醜,驅馬牛羊百有餘萬,全甲兵而還 ,益封青三千戶。」其明年,匈奴入殺代郡太守友,入略雁門千餘人。其明年,匈奴大 入代、定襄、上郡,殺略漢數千人。
其明年,元朔之五年春,漢令車騎將軍青將三萬騎,出高闕;衞尉蘇建為游擊將軍 ,左內史李沮為彊弩將軍,太僕公孫賀為騎將軍,代相李蔡為輕車將軍,皆領屬車騎將 軍,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頭侯張次公為將軍,出右北平:咸擊匈奴。匈奴右賢王當 衞青等兵,以為漢兵不能至此,飲醉。漢兵夜至,圍右賢王,右賢王驚,夜逃,獨與其 愛妾一人壯騎數百馳,潰圍北去。漢輕騎校尉郭成等逐數百裡,不及,得右賢裨王十餘 人,眾男女萬五千餘人,畜數千百萬,於是引兵而還。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將軍印, 即軍中拜車騎將軍青為大將軍,諸將皆以兵屬大將軍,大將軍立號而歸。天子曰:「大 將軍青躬率戎士,師大捷,獲匈奴王十有餘人,益封青六千戶。」而封青子伉為宜春侯 ,青子不疑為陰安侯,青子登為發乾侯。青固謝曰:「臣幸得待罪行閒,賴陛下神靈, 軍大捷,皆諸校尉力戰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繦緥中,未有勤勞,上幸 列地封為三侯,非臣待罪行閒所以勸士力戰之意也。伉等三人何敢受封!」天子曰:「 我非忘諸校尉功也,今固且圖之。」乃詔御史曰:「護軍都尉公孫敖三從大將軍擊匈奴 ,常護軍,傅校獲王,以千五百戶封敖為合騎侯。都尉韓說從大將軍出窳渾,至匈奴右 賢王庭,為麾下搏戰獲王,以千三百戶封說為龍?侯。騎將軍公孫賀從大將軍獲王,以 千三百戶封賀為南窌侯。輕車將軍李蔡再從大將軍獲王,以千六百戶封蔡為樂安侯。校 尉李朔,校尉趙不虞,校尉公孫戎奴,各三從大將軍獲王,以千三百戶封朔為涉軹侯, 以千三百戶封不虞為隨成侯,以千三百戶封戎奴為從平侯。將軍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 意有功,賜爵關內侯,食邑各三百戶。」其秋,匈奴入代,殺都尉朱英。
其明年春,大將軍青出定襄,合騎侯敖為中將軍,太僕賀為左將軍,翕侯趙信為前 將軍,衞尉蘇建為右將軍,郎中令李廣為後將軍,右內史李沮為彊弩將軍,咸屬大將軍 ,斬首數千級而還。月餘,悉復出定襄擊匈奴,斬首虜萬餘人。右將軍建、前將軍信並 軍三千餘騎,獨逢單於兵,與戰一日餘,漢兵且盡。前將軍故胡人,降為翕侯,見急, 匈奴誘之,遂將其餘騎可八百,衞降單於。右將軍蘇建盡亡其軍,獨以身得亡去,自歸 大將軍。大將軍問其罪正閎、長史安、議郎周霸等:「建當雲何?」霸曰:「自大將軍 出,未嘗斬裨將。今建棄軍,可斬以明將軍之威。」閎、安曰:「不然。兵法『小敵之 堅,大敵之禽也』。今建以數千當單於數萬,力戰一日餘,士盡,不敢有二心,自歸。 自歸而斬之,是示後無反意也。不當斬。」大將軍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閒,不患 無威,而霸說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職雖當斬將,以臣之尊寵而不敢自擅專誅於 境外,而具歸天子,天子自裁之,於是以見為人臣不敢專權,不亦可乎?」軍吏皆曰「 善」。遂囚建詣行在所。入塞罷兵。
是歲也,大將軍姊子霍去病年十八,幸,為天子侍中。善騎射,再從大將軍,受詔 與壯士,為剽姚校尉,與輕勇騎八百直棄大軍數百裡赴利,斬捕首虜過當。於是天子曰 :「剽姚校尉去病斬首虜二千二十八級,及相國、當戶,斬單於大父行籍若侯產,生捕 季父羅姑比,再冠軍,以千六百戶封去病為冠軍侯。上谷太守郝賢四從大將軍,捕斬首 虜二千餘人,以千一百戶封賢為眾利侯。」是歲,失兩將軍軍,亡翕侯,軍功不多,故 大將軍不益封。右將軍建至,天子不誅,赦其罪,贖為庶人。
大將軍既還,賜千金。是時王夫人方幸於上,甯乘說大將軍曰:「將軍所以功未甚 多,身食萬戶,三子皆為侯者,徒以皇后故也。今王夫人幸而宗族未富貴,原將軍奉所 賜千金為王夫人親壽。」大將軍乃以五百金為壽。天子聞之,問大將軍,大將軍以實言 ,上乃拜甯乘為東海都尉。
張騫從大將軍,以嘗使大夏,留匈奴中久,導軍,知善水草處,軍得以無飢渴,因 前使絕國功,封騫博望侯。
冠軍侯去病既侯三歲,元狩二年春,以冠軍侯去病為驃騎將軍,將萬騎出隴西,有 功。天子曰:「驃騎將軍率戎士逾烏盭,討遬濮,涉狐奴,歷五王國,輜重人眾懾慴者 弗取,冀獲單於子。轉戰六日,過焉支山千有餘里,合短兵,殺折蘭王,斬盧胡王,誅 全甲,執渾邪王子及相國、都尉,首虜八千餘級,收休屠祭天金人,益封去病二千戶。 」
其夏,驃騎將軍與合騎侯敖俱出北地,異道;博望侯張騫、郎中令李廣俱出右北平 ,異道:皆擊匈奴。郎中令將四千騎先至,博望侯將萬騎在後至。匈奴左賢王將數萬騎 圍郎中令,郎中令與戰二日,死者過半,所殺亦過當。博望侯至,匈奴兵引去。博望侯 坐行留,當斬,贖為庶人。而驃騎將軍出北地,已遂深入,與合騎侯失道,不相得,驃 騎將軍逾居延至祁連山,捕首虜甚多。天子曰:「驃騎將軍逾居延,遂過小月氏,攻祁 連山,得酋塗王,以眾降者二千五百人,斬首虜三萬二百級,獲五王,五王母,單於閼 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國、將軍、當戶、都尉六十三人,師大率減什三,益封去病五千 戶。賜校尉從至小月氏爵左庶長。鷹擊司馬破奴再從驃騎將軍斬遬濮王,捕稽沮王,千 騎將得王、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虜三千三百三十人,前行捕虜千四百人 ,以千五百戶封破奴為從驃侯。校尉句王高不識,從驃騎將軍捕呼於屠王王子以下十一 人,捕虜千七百六十八人,以千一百戶封不識為宜冠侯。校尉僕多有功,封為煇渠侯。 」合騎侯敖坐行留不與驃騎會,當斬,贖為庶人。諸宿將所將士馬兵亦不如驃騎,驃騎 所將常選,然亦敢深入,常與壯騎先其大軍,軍亦有天幸,未嘗困絕也。然而諸宿將常 坐留落不遇。由此驃騎日以親貴,比大將軍。
其秋,單於怒渾邪王居西方數為漢所破,亡數萬人,以驃騎之兵也。單於怒,欲召 誅渾邪王。渾邪王與休屠王等謀欲降漢,使人先要邊。是時大行李息將城河上,得渾邪 王使,即馳傳以聞。天子聞之,於是恐其以詐降而襲邊,乃令驃騎將軍將兵往迎之。驃 騎既渡河,與渾邪王眾相望。渾邪王裨將見漢軍而多欲不降者,頗遁去。驃騎乃馳入與 渾邪王相見,斬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獨遣渾邪王乘傳先詣行在所,盡將其眾渡河,降者 數萬,號稱十萬。既至長安,天子所以賞賜者數十巨萬。封渾邪王萬戶,為漯陰侯。封 其裨王呼毒尼為下摩侯,鷹庇為煇渠侯,禽犁為河綦侯,大當戶銅離為常樂侯。於是天 子嘉驃騎之功曰:「驃騎將軍去病率師攻匈奴西域王渾邪,王及厥眾萌咸相犇,率以軍 糧接食,並將控弦萬有餘人,誅獟駻,獲首虜八千餘級,降異國之王三十二人,戰士不 離傷,十萬之眾咸懷集服,仍與之勞,爰及河塞,庶幾無患,幸既永綏矣。以千七百戶 益封驃騎將軍。」減隴西、北地、上郡戍卒之半,以寬天下之繇。
居頃之,乃分徙降者邊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為屬國。其明年,匈 奴入右北平、定襄,殺略漢千餘人。
其明年,天子與諸將議曰:「翕侯趙信為單於畫計,常以為漢兵不能度幕輕留,今 大發士卒,其勢必得所欲。」是歲元狩四年也。
元狩四年春,上令大將軍青、驃騎將軍去病將各五萬騎,步兵轉者踵軍數十萬,而 敢力戰深入之士皆屬驃騎。驃騎始為出定襄,當單於。捕虜言單於東,乃更令驃騎出代 郡,令大將軍出定襄。郎中令為前將軍,太僕為左將軍,主爵趙食其為右將軍,平陽侯 襄為後將軍,皆屬大將軍。兵即度幕,人馬凡五萬騎,與驃騎等咸擊匈奴單於。趙信為 單於謀曰:「漢兵既度幕,人馬罷,匈奴可坐收虜耳。」乃悉遠北其輜重,皆以精兵待 幕北。而適值大將軍軍出塞千餘里,見單於兵陳而待,於是大將軍令武剛車自環為營, 而縱五千騎往當匈奴。匈奴亦縱可萬騎。會日且入,大風起,沙礫擊面,兩軍不相見, 漢益縱左右翼繞單於。單於視漢兵多,而士馬尚彊,戰而匈奴不利,薄莫,單於遂乘六 ?,壯騎可數百,直冒漢圍西北馳去。時已昏,漢匈奴相紛挐,殺傷大當。漢軍左校捕 虜言單於未昏而去,漢軍因發輕騎夜追之,大將軍軍因隨其後。匈奴兵亦散走。遲明, 行二百餘里,不得單於,頗捕斬首虜萬餘級,遂至窴顏山趙信城,得匈奴積粟食軍。軍 留一日而還,悉燒其城餘粟以歸。
大將軍之與單於會也,而前將軍廣、右將軍食其軍別從東道,或失道,後擊單於。 大將軍引還過幕南,乃得前將軍、右將軍。大將軍欲使使歸報,令長史簿責前將軍廣, 廣自殺。右將軍至,下吏,贖為庶人。大將軍軍入塞,凡斬捕首虜萬九千級。
是時匈奴眾失單於十餘日,右谷蠡王聞之,自立為單於。單於後得其眾,右王乃去 單於之號。
驃騎將軍亦將五萬騎,車重與大將軍軍等,而無裨將。悉以李敢等為大校,當裨將 ,出代、右北平千餘里,直左方兵,所斬捕功已多大將軍。軍既還,天子曰:「驃騎將 軍去病率師,躬將所獲葷粥之士,約輕齎,絕大幕,涉獲章渠,以誅比車耆,轉擊左大 將,斬獲旗鼓,歷涉離侯。濟弓閭,獲屯頭王、韓王等三人,將軍、相國、當戶、都尉 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登臨翰海。執鹵獲醜七萬有四百四十三級,師率減 什三,取食於敵,逴行殊遠而糧不絕,以五千八百戶益封驃騎將軍。」右北平太守路博 多屬驃騎將軍,會與城,不失期,從至檮餘山,斬首捕虜二千七百級,以千六百戶封博 多為符離侯。北地都尉邢山從驃騎將軍獲王,以千二百戶封山為義陽侯。故歸義因淳王 復陸支、樓專王伊即靬皆從驃騎將軍有功,以千三百戶封復陸支為壯侯,以千八百戶封 伊即靬為眾利侯。從驃侯破奴、昌武侯安稽從驃騎有功,益封各三百戶。校尉敢得旗鼓 ,為關內侯,食邑二百戶。校尉自為爵大庶長。軍吏卒為官,賞賜甚多。而大將軍不得 益封,軍吏卒皆無封侯者。
兩軍之出塞,塞閱官及私馬凡十四萬匹,而復入塞者不滿三萬匹。乃益置大司馬位 ,大將軍、驃騎將軍皆為大司馬。定令,令驃騎將軍秩祿與大將軍等。自是之後,大將 軍青日退,而驃騎日益貴。舉大將軍故人門下多去事驃騎,輒得官爵,唯任安不肯。
驃騎將軍為人少言不泄,有氣敢任。天子嘗欲教之孫吳兵法,對曰:「顧方略何如 耳,不至學古兵法。」天子為治第,令驃騎視之,對曰:「匈奴未滅,無以家為也。」 由此上益重愛之。然少而侍中,貴,不省士。其從軍,天子為遣太官齎數十乘,既還, 重車餘棄粱肉,而士有飢者。其在塞外,卒乏糧,或不能自振,而驃騎尚穿域蹋鞠。事 多此類。大將軍為人仁善退讓,以和柔自媚於上,然天下未有稱也。
驃騎將軍自四年軍後三年,元狩六年而卒。天子悼之,發屬國玄甲軍,陳自長安至 茂陵,為冢象祁連山。諡之,並武與廣地曰景桓侯。子嬗代侯。嬗少,字子侯,上愛之 ,幸其壯而將之。居六歲,元封元年,嬗卒,諡哀侯。無子,絕,國除。
自驃騎將軍死後,大將軍長子宜春侯伉坐法失侯。後五歲,伉弟二人,陰安侯不疑 及發乾侯登皆坐酎金失侯。失侯後二歲,冠軍侯國除。其後四年,大將軍青卒,諡為烈 侯。子伉代為長平侯。
自大將軍圍單於之後,十四年而卒。竟不復擊匈奴者,以漢馬少,而方南誅兩越, 東伐朝鮮,擊羌、西南夷,以故久不伐胡。
大將軍以其得尚平陽長公主故,長平侯伉代侯。六歲,坐法失侯。
左方兩大將軍及諸裨將名:
最大將軍青,凡七出擊匈奴,斬捕首虜五萬餘級。一與單於戰,收河南地,遂置朔 方郡,再益封,凡萬一千八百戶。封三子為侯,侯千三百戶。並之,萬五千七百戶。其 校尉裨將以從大將軍侯者九人。其裨將及校尉已為將者十四人。為裨將者曰李廣,自有 傳。無傳者曰:
將軍公孫賀。賀,義渠人,其先胡種。賀父渾邪,景帝時為平曲侯,坐法失侯。賀 ,武帝為太子時舍人。武帝立八歲,以太僕為輕車將軍,軍馬邑。後四歲,以輕車將軍 出雲中。後五歲,以騎將軍從大將軍有功,封為南窌侯。後一歲,以左將軍再從大將軍 出定襄,無功。後四歲,以坐酎金失侯。後八歲,以浮沮將軍出五原二千餘里,無功。 後八歲,以太僕為丞相,封葛繹侯。賀七為將軍,出擊匈奴無大功,而再侯,為丞相。 坐子敬聲與陽石公主姦,為巫蠱,族滅,無後。
將軍李息,鬱郅人。事景帝。至武帝立八歲,為材官將軍,軍馬邑;後六歲,為將 軍,出代;後三歲,為將軍,從大將軍出朔方:皆無功。凡三為將軍,其後常為大行。
將軍公孫敖,義渠人。以郎事武帝。武帝立十二歲,為騎將軍,出代,亡卒七千人 ,當斬,贖為庶人。後五歲,以校尉從大將軍有功,封為合騎侯。後一歲,以中將軍從 大將軍,再出定襄,無功。後二歲,以將軍出北地,後驃騎期,當斬,贖為庶人。後二 歲,以校尉從大將軍,無功。後十四歲,以因杅將軍築受降城。七歲,復以因杅將軍再 出擊匈奴,至餘吾,亡士卒多,下吏,當斬,詐死,亡居民閒五六歲。後發覺,復繫。 坐妻為巫蠱,族。凡四為將軍,出擊匈奴,一侯。
將軍李沮,雲中人。事景帝。武帝立十七歲,以左內史為彊弩將軍。後一歲,復為 彊弩將軍。
將軍李蔡,成紀人也。事孝文帝、景帝、武帝。以輕車將軍從大將軍有功,封為樂 安侯。已為丞相,坐法死。
將軍張次公,河東人。以校尉從?將軍青有功,封為岸頭侯。其後太后崩,為將軍 ,軍北軍。後一歲,為將軍,從大將軍,再為將軍,坐法失侯。次公父隆,輕車武射也 。以善射,景帝幸近之也。
將軍蘇建,杜陵人。以校尉從衞將軍青,有功,為平陵侯,以將軍築朔方。後四歲 ,為游擊將軍,從大將軍出朔方。後一歲,以右將軍再從大將軍出定襄,亡翕侯,失軍 ,當斬,贖為庶人。其後為代郡太守,卒,冢在大猶鄉。
將軍趙信,以匈奴相國降,為翕侯。武帝立十七歲,為前將軍,與單於戰,敗,降 匈奴。
將軍張騫,以使通大夏,還,為校尉。從大將軍有功,封為博望侯。後三歲,為將 軍,出右北平,失期,當斬,贖為庶人。其後使通烏孫,為大行而卒,冢在漢中。
將軍趙食其,祋祤人也。武帝立二十二歲,以主爵為右將軍,從大將軍出定襄,迷 失道,當斬,贖為庶人。
將軍曹襄,以平陽侯為後將軍,從大將軍出定襄。襄,曹參孫也。
將軍韓說,弓高侯庶孫也。以校尉從大將軍有功,為龍頟侯,坐酎金失侯。元鼎六 年,以待詔為橫海將軍,擊東越有功,為按道侯。以太初三年為游擊將軍,屯於五原外 列城。為光祿勳,掘蠱太子宮,衞太子殺之。
將軍郭昌,雲中人也。以校尉從大將軍。元封四年,以太中大夫為拔胡將軍,屯朔 方。還擊昆明,毋功,奪印。
將軍荀彘,太原廣武人。以御見,侍中,為校尉,數從大將軍。以元封三年為左將 軍擊朝鮮,毋功。以捕樓船將軍坐法死。
最驃騎將軍去病,凡六齣擊匈奴,其四齣以將軍,斬捕首虜十一萬餘級。及渾邪王 以眾降數萬,遂開河西酒泉之地,西方益少胡寇。四益封,凡萬五千一百戶。其校吏有 功為侯者凡六人,而後為將軍二人。
將軍路博多,平州人。以右北平太守從驃騎將軍有功,為符離侯。驃騎死後,博多 以?尉為伏波將軍,伐破南越,益封。其後坐法失侯。為彊弩都尉,屯居延,卒。
將軍趙破奴,故九原人。嘗亡入匈奴,已而歸漢,為驃騎將軍司馬。出北地時有功 ,封為從驃侯。坐酎金失侯。後一歲,為匈河將軍,攻胡至匈河水,無功。後二歲,擊 虜樓蘭王,復封為浞野侯。後六歲,為浚稽將軍,將二萬騎擊匈奴左賢王,左賢王與戰 ,兵八萬騎圍破奴,破奴生為虜所得,遂沒其軍。居匈奴中十歲,復與其太子安國亡入 漢。後坐巫蠱,族。
自衞氏興,大將軍青首封,其後枝屬為五侯。凡二十四歲而五侯盡奪,衞氏無為侯 者。
太史公曰:蘇建語餘曰:「吾嘗責大將軍至尊重,而天下之賢大夫毋稱焉,原將軍 觀古名將所招選擇賢者,勉之哉。大將軍謝曰:『自魏其、武安之厚賓客,天子常切齒 。彼親附士大夫,招賢絀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職而已,何與招士!』」驃 騎亦放此意,其為將如此。
【索隱述贊】君子豹變,貴賤何常。青本奴虜,忽升戎行。姊配皇極,身尚平陽。 寵榮斯僭,取亂彞章。嫖姚繼踵,再靜邊方
史記 平津侯主父列傳
丞相公孫弘者,齊菑川國薛縣人也,字季。少時為薛獄吏,有罪,免家貧,牧豕海 上。年四十餘,乃學春秋雜說。養後母孝謹。
建元元年,天子初即位,招賢良文學之士。是時弘年六十,徵以賢良為博士。使匈 奴,還報,不合上意,上怒,以為不能,弘乃病免歸。
元光五年,有詔徵文學,菑川國複推上公孫弘。弘讓謝國人曰:「臣已嘗西應命, 以不能罷歸,原更推選。」國人固推弘,弘至太常。太常令所徵儒士各對策,百餘人, 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對為第一。召入見,狀貌甚麗,拜為博士。是時通西南夷道 ,置郡,巴蜀民苦之,詔使弘視之。還奏事,盛毀西南夷無所用,上不聽。
弘為人恢奇多聞,常稱以為人主病不廣大,人臣病不儉節。弘為布被,食不重肉。 後母死,服喪三年。每朝會議,開陳其端,令人主自擇,不肯面折庭爭。於是天子察其 行敦厚,辯論有餘,習文法吏事,而又緣飾以儒術,上大說之。二歲中,至左內史。弘 奏事,有不可,不庭辯之。嘗與主爵都尉汲黯請間,汲黯先發之,弘推其後,天子常說 ,所言皆聽,以此日益親貴。嘗與公卿約議,至上前,皆倍其約以順上旨。汲黯庭詰弘 曰:「齊人多詐而無情實,始與臣等建此議,今皆倍之,不忠。」上問弘。弘謝曰:「 夫知臣者以臣為忠,不知臣者以臣為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幸臣每毀弘,上益厚遇之 。
元朔三年,張歐免,以弘為御史大夫。是時通西南夷,東置滄海,北築朔方之郡。 弘數諫,以為罷敝中國以奉無用之地,原罷之。於是天子乃使硃買臣等難弘置朔方之便 。發十策,弘不得一。弘乃謝曰:「山東鄙人,不知其便若是,原罷西南夷、滄海而專 奉朔方。」上乃許之。
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祿甚多。然為布被,此詐也。」上問弘。弘謝曰:「有 之。夫九卿與臣善者無過黯,然今日庭詰弘,誠中弘之病。夫以三公為布被,誠飾詐欲 以釣名。且臣聞管仲相齊,有三歸,侈擬於君,桓公以霸,亦上僭於君。晏嬰相景公, 食不重肉,妾不衣絲,齊國亦治,此下比於民。今臣弘位為御史大夫,而為布被,自九 卿以下至於小吏,無差,誠如汲黯言。且無汲黯忠,陛下安得聞此言。」天子以為謙讓 ,愈益厚之。卒以弘為丞相,封平津侯。
弘為人意忌,外寬內深。諸嘗與弘有卻者,雖詳與善,陰報其禍。殺主父偃,徙董 仲舒於膠西,皆弘之力也。食一肉脫粟之飯。故人所善賓客,仰衣食,弘奉祿皆以給之 ,家無所餘。士亦以此賢之。
淮南、衡山謀反,治黨與方急。弘病甚,自以為無功而封,位至丞相,宜佐明主填 撫國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諸侯有畔逆之計,此皆宰相奉職不稱,恐竊病死,無以塞 責。乃上書曰:「臣聞天下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婦,長 幼之序,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智,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德,所以行之者也。故曰 『力行近乎仁,好問近乎智,知恥近乎勇』。知此三者,則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 然後知所以治人。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此百世不易之道也。今陛下躬行大 孝,鑒三王,建周道,兼文武,厲賢予祿,量能授官。今臣弘罷駑之質,無汗馬之勞, 陛下過意擢臣弘卒伍之中,封為列侯,致位三公。臣弘行能不足以稱,素有負薪之病, 恐先狗馬填溝壑,終無以報德塞責。原歸侯印,乞骸骨,避賢者路。」天子報曰:「古 者賞有功,褎有德,守成尚文,遭遇右武,未有易此者也。朕宿昔庶幾獲承尊位,懼不 能寧,惟所與共為治者,君宜知之。蓋君子善善惡惡,君若謹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 霜露之病,何恙不已,乃上書歸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德也。今事少間,君其省思慮 ,一精神,輔以醫藥。」因賜告牛酒雜帛。居數月,病有瘳,視事。
元狩二年,弘病,竟以丞相終。子度嗣為平津侯。度為山陽太守十餘歲,坐法失侯 。
主父偃者,齊臨菑人也。學長短縱橫之術,晚乃學易、春秋、百家言。游齊諸生間 ,莫能厚遇也。齊諸儒生相與排擯,不容於齊。家貧,假貸無所得,乃北游燕、趙、中 山,皆莫能厚遇,為客甚困。孝武元光元年中,以為諸侯莫足游者,乃西入關見衛將軍 。衛將軍數言上,上不召。資用乏,留久,諸公賓客多厭之,乃上書闕下。朝奏,暮召 入見。所言九事,其八事為律令,一事諫伐匈奴。其辭曰:
臣聞明主不惡切諫以博觀,忠臣不敢避重誅以直諫,是故事無遺策而功流萬世。今 臣不敢隱忠避死以效愚計,原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司馬法曰:「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平,忘戰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凱, 春蒐秋獮,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戰也。且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兇器也,爭者 末節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屍流血,故聖王重行之。夫務戰勝窮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 。昔秦皇帝任戰勝之威,蠶食天下,併吞戰國,海內為一,功齊三代。務勝不休,欲攻 匈奴,李斯諫曰:「不可。夫匈奴無城郭之居,委積之守,遷徙鳥舉,難得而制也。輕 兵深入,糧食必絕;踵糧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為利也,遇其民不可役而守也 。勝必殺之,非民父母也。靡弊中國,快心匈奴,非長策也。」秦皇帝不聽,遂使蒙恬 將兵攻胡,闢地千里,以河為境。地固澤鹵,不生五穀。然後發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 兵露師十有餘年,死者不可勝數,終不能逾河而北。是豈人眾不足,兵革不備哉?其勢 不可也。又使天下蜚芻輓粟,起於黃、腄、琅邪負海之郡,轉輸北河,率三十鍾而致一 石。男子疾耕不足於糧饟,女子紡績不足於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養,道路 死者相望,蓋天下始畔秦也。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於邊,聞匈奴聚於代穀之外而欲擊之。禦史成進諫曰:「 不可。夫匈奴之性,獸聚而鳥散,從之如搏影。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竊危之。」高 帝不聽,遂北至於代穀,果有平城之圍。高皇帝蓋悔之甚,乃使劉敬往結和親之約,然 後天下忘干戈之事。故兵法曰「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夫秦常積眾暴兵數十萬人,雖 有覆軍殺將系虜單於之功,亦適足以結怨深讎,不足以償天下之費。夫上虛府庫,下敝 百姓,甘心於外國,非完事也。夫匈奴難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盜侵驅,所以為業也, 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禽獸畜之,不屬為人。夫上不觀虞夏殷周之統, 而下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憂,百姓之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則變生,事苦則慮易。乃使 邊境之民弊靡愁苦而有離心,將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以成其私也。夫秦政之 所以不行者,權分乎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書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原 陛下詳察之,少加意而熟慮焉。
是時趙人徐樂、齊人嚴安俱上書言世務,各一事。徐樂曰:
臣聞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不在於瓦解,古今一也。何謂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陳涉 無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後,無鄉曲之譽,非有孔、墨、曾子之賢 ,陶硃、猗頓之富也,然起窮巷,奮棘矜,偏袒大呼而天下從風,此其故何也?由民困 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亂而政不脩,此三者陳涉之所以為資也。是之謂土崩。 故曰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何謂瓦解?吳、楚、齊、趙之兵是也。七國謀為大逆,號皆稱 萬乘之君,帶甲數十萬,威足以嚴其境內,財足以勸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 為禽於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權輕於匹夫而兵弱於陳涉也,當是之時,先帝之德澤未 衰而安土樂俗之民眾,故諸侯無境外之助。此之謂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是 觀之,天下誠有土崩之勢,雖布衣窮處之士或首惡而危海內,陳涉是也。況三晉之君或 存乎!天下雖未有大治也,誠能無土崩之勢,雖有彊國勁兵不得旋踵而身為禽矣,吳、 楚、齊、趙是也。況群臣百姓能為亂乎哉!此二體者,安危之明要也,賢主所留意而深 察也。
間者關東五穀不登,年歲未複,民多窮困,重之以邊境之事,推數循理而觀之,則 民且有不安其處者矣。不安故易動。易動者,土崩之勢也。故賢主獨觀萬化之原,明於 安危之機,脩之廟堂之上,而銷未形之患。其要,期使天下無土崩之勢而已矣。故雖有 彊國勁兵,陛下逐走獸,射蜚鳥,弘游燕之囿,淫縱恣之觀,極馳騁之樂,自若也。金 石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帷帳之私俳優侏儒之笑不乏於前,而天下無宿憂。名何必湯武, 俗何必成康!雖然,臣竊以為陛下天然之聖,寬仁之資,而誠以天下為務,則湯武之名 不難侔,而成康之俗可復興也。此二體者立,然後處尊安之實,揚名廣譽於當世,親天 下而服四夷,餘恩遺德為數世隆,南面負扆攝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聞圖王 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則陛下何求而不得,何為而不成,何徵而不服乎哉!嚴安上書曰 :
臣聞周有天下,其治三百餘歲,成康其隆也,刑錯四十餘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 三百餘歲,故五伯更起。五伯者,常佐天子興利除害,誅暴禁邪,匡正海內,以尊天子 。五伯既沒,賢聖莫續,天子孤弱,號令不行。諸侯恣行,彊陵弱,眾暴寡,田常篡齊 ,六卿分晉,並為戰國,此民之始苦也。於是彊國務攻,弱國備守,合從連橫,馳車擊 轂,介胄生蟣虱,民無所告愬。
及至秦王,蠶食天下,併吞戰國,稱號曰皇帝,主海內之政,壞諸侯之城,銷其兵 ,鑄以為鍾虡,示不復用。元元黎民得免於戰國,逢明天子,人人自以為更生。鄉使秦 緩其刑罰,薄賦斂,省繇役,貴仁義,賤權利,上篤厚,下智巧,變風易俗,化於海內 ,則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風而其故俗,為智巧權利者進,篤厚忠信者退;法嚴政峻, 諂諛者眾,日聞其美,意廣心軼。欲肆威海外,乃使蒙恬將兵以北攻胡,闢地進境,戍 於北河,蜚芻輓粟以隨其後。又使尉屠睢將樓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監祿鑿渠運糧,深入 越,越人遁逃。曠日持久,糧食絕乏,越人擊之,秦兵大敗。秦乃使尉佗將卒以戍越。 當是時,秦禍北構於胡,南掛於越,宿兵無用之地,進而不得退。行十餘年,丁男被甲 ,丁女轉輸,苦不聊生,自經於道樹,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叛。陳勝、吳廣 舉陳,武臣、張耳舉趙,項梁舉吳,田儋舉齊,景駒舉郢,周市舉魏,韓廣舉燕,窮山 通穀豪士並起,不可勝載也。然皆非公侯之後,非長官之吏也。無尺寸之勢,起閭巷, 杖棘矜,應時而皆動,不謀而俱起,不約而同會,壤長地進,至於霸王,時教使然也。 秦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滅世絕祀者,窮兵之禍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彊,不變之患 也。
今欲招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濊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蘢城,議者美之 。此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長策也。今中國無狗吠之驚,而外累於遠方之備,靡敝國家 ,非所以子民也。行無窮之欲,甘心快意,結怨於匈奴,非所以安邊也。禍結而不解, 兵休而複起,近者愁苦,遠者驚駭,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鍛甲砥劍,橋箭累弦,轉輸 運糧,未見休時,此天下之所共憂也。夫兵久而變起,事煩而慮生。今外郡之地或幾千 里,列城數十,形束壤制,旁脅諸侯,非公室之利也。上觀齊晉之所以亡者,公室卑削 ,六卿大盛也;下觀秦之所以滅者,嚴法刻深,欲大無窮也。今郡守之權,非特六卿之 重也;地幾千里,非特閭巷之資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遭萬世之變,則不 可稱諱也。
書奏天子,天子召見三人,謂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見之晚也!」於是上乃拜主 父偃、徐樂、嚴安為郎中。數見,上疏言事,詔拜偃為謁者,遷為中大夫。一歲中四遷 偃。
偃說上曰:「古者諸侯不過百裡,彊弱之形易制。今諸侯或連城數十,地方千里, 緩則驕奢易為淫亂,急則阻其彊而合從以逆京師。今以法割削之,則逆節萌起,前日晁 錯是也。今諸侯子弟或十數,而適嗣代立,餘雖骨肉,無尺寸地封,則仁孝之道不宣。 原陛下令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原,上以德施,實分其國,不削 而稍弱矣。」於是上從其計。又說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桀並兼之家,亂眾之民, 皆可徙茂陵,內實京師,外銷姦猾,此所謂不誅而害除。」上又從其計。
尊立衛皇后,及發燕王定國陰事,蓋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賂遺累千金。人或 說偃曰:「太橫矣。」主父曰:「臣結髮遊學四十餘年,身不得遂,親不以為子,昆弟 不收,賓客棄我,我?日久矣。且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遠,故 倒行暴施之。」
偃盛言朔方地肥饒,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內省轉輸戍漕,廣中國,滅胡之 本也。上覽其說,下公卿議,皆言不便。公孫弘曰:「秦時常發三十萬眾築北河,終不 可就,已而棄之。」主父偃盛言其便,上竟用主父計,立朔方郡。
元朔二年,主父言齊王內淫佚行僻,上拜主父為齊相。至齊,遍召昆弟賓客,散五 百金予之,數之曰:「始吾貧時,昆弟不我衣食,賓客不我內門;今吾相齊,諸君迎我 或千里。吾與諸君絕矣,毋複入偃之門!」乃使人以王與姊姦事動王,王以為終不得脫 罪,恐效燕王論死,乃自殺。有司以聞。
主父始為布衣時,嘗游燕、趙,及其貴,發燕事。趙王恐其為國患,欲上書言其陰 事,為偃居中,不敢發。及為齊相,出關,即使人上書,告言主父偃受諸侯金,以故諸 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齊王自殺,上聞大怒,以為主父劫其王令自殺,乃徵下吏治。主 父服受諸侯金,實不劫王令自殺。上欲勿誅,是時公孫弘為御史大夫,乃言曰:「齊王 自殺無後,國除為郡,入漢,主父偃本首惡,陛下不誅主父偃,無以謝天下。」乃遂族 主父偃。
主父方貴幸時,賓客以千數,及其族死,無一人收者,唯獨洨孔車收葬之。天子後 聞之,以為孔車長者也。
太史公曰:公孫弘行義雖脩,然亦遇時。漢興八十餘年矣,上方鄉文學,招俊乂, 以廣儒墨,弘為舉首。主父偃當路,諸公皆譽之,及名敗身誅,士爭言其惡。悲夫!
太皇太后詔大司徒大司空:「蓋聞治國之道,富民為始;富民之要,在於節儉。孝 經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禮,與奢也寧儉』。昔者管仲相齊桓,霸諸侯,有九 合一匡之功,而仲尼謂之不知禮,以其奢泰侈擬於君故也。夏禹卑宮室,惡衣服,後聖 不循。由此言之,治之盛也,德優矣,莫高於儉。儉化俗民,則尊卑之序得,而骨肉之 恩親,爭訟之原息。斯乃家給人足,刑錯之本也歟?可不務哉!夫三公者,百寮之率, 萬民之表也。未有樹直表而得曲影者也。孔子不雲乎,『子率而正,孰敢不正』。『舉 善而教不能則勸』。維漢興以來,股肱宰臣身行儉約,輕財重義,較然著明,未有若故 丞相平津侯公孫弘者也。位在丞相而為布被,脫粟之飯,不過一肉。故人所善賓客皆分 奉祿以給之,無有所餘。誠內自克約而外從制。汲黯詰之,乃聞於朝,此可謂減於制度 而可施行者也。德優則行,否則止,與內奢泰而外為詭服以釣虛譽者殊科。以病乞骸骨 ,孝武皇帝即制曰『賞有功,?有德,善善惡惡,君宜知之。其省思慮,存精神,輔以 醫藥』。賜告治病,牛酒雜帛。居數月,有瘳,視事。至元狩二年,竟以善終於相位。 夫知臣莫若君,此其效也。弘子度嗣爵,後為山陽太守,坐法失侯。夫表德章義,所以 率俗厲化,聖王之制,不易之道也。其賜弘後子孫之次當為後者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 ,徵詣公車,上名尚書,朕親臨拜焉。」
班固稱曰:公孫弘、蔔式、兒寬皆以鴻漸之翼困於燕雀,遠跡羊豕之間,非遇其時 ,焉能致此位乎?是時漢興六十餘載,海內乂安,府庫充實,而四夷未賓,制度多闕, 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輪迎枚生,見主父而歎息。群臣慕鄉,異人並出。 蔔式試於芻牧,弘羊擢於賈豎,衛青奮於奴僕,日磾出於降虜,斯亦曩時版築飯牛之朋 矣。漢之得人,於茲為盛。儒雅則公孫弘、董仲舒、兒寬,篤行則石建、石慶,質直則 汲黯、蔔式,推賢則韓安國、鄭當時,定令則趙禹、張湯,文章則司馬遷、相如,滑稽 則東方朔、枚皋,應對則嚴助、硃買臣,歷數則唐都、落下閎,協律則李延年,運籌則 桑弘羊,奉使則張騫、蘇武,將帥則衛青、霍去病,受遺則霍光、金日磾。其餘不可勝 紀。是以興造功業,制度遺文,後世莫及。孝宣承統,纂脩洪業,亦講論六,招選茂 異,而蕭望之、梁丘賀、夏侯勝、韋玄成、嚴彭祖、尹更始以儒術進,劉向、王?以文 章顯。將相則張安世、趙充國、魏相、邴吉、於定國、杜延年,治民則黃霸、王成、龔 遂、鄭弘、邵信臣、韓延壽、尹翁歸、趙廣漢之屬,皆有功跡見述於後。累其名臣,亦 其次也。
【索隱述贊】平津巨儒,晚年始遇。外示寬儉,內懷嫉妒。寵備榮爵,身受肺腑。 主父推恩,觀時設度。生食五鼎,死非時蠹。
史記 南越列傳
南越王尉佗者,真定人也,姓趙氏。秦時已並天下,略定楊越,置桂林、南海、象 郡,以謫徙民,與越雜處十三歲。佗,秦時用為南海龍川令。至二世時,南海尉任囂病 且死,召龍川令趙佗語曰:「聞陳勝等作亂,秦為無道,天下苦之,項羽、劉季、陳勝 、吳廣等州郡各共興軍聚眾,虎爭天下,中國擾亂,未知所安,豪傑畔秦相立。南海僻 遠,吾恐盜兵侵地至此,吾欲興兵絕新道,自備,待諸侯變,會病甚。且番禺負山險, 阻南海,東西數千里,頗有中國人相輔,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國。郡中長吏無足與 言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書,行南海尉事。囂死,佗即移檄告橫浦、陽山、湟谿關 曰:「盜兵且至,急絕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誅秦所置長吏,以其黨為假守。秦已破 滅,佗即擊並桂林、象郡,自立為南越武王。高帝已定天下,為中國勞苦,故釋佗弗誅 。漢十一年,遣陸賈因立佗為南越王,與剖符通使,和集百越,毋為南邊患害,與長沙 接境。
高後時,有司請禁南越關市鐵器。佗曰:「高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後聽讒臣,別 異蠻夷,隔絕器物,此必長沙王計也,欲倚中國,擊滅南越而並王之,自為功也。」於 是佗乃自尊號為南越武帝,發兵攻長沙邊邑,敗數縣而去焉。高後遣將軍隆慮侯?往擊 之。會暑濕,士卒大疫,兵不能逾嶺。歲餘,高後崩,即罷兵。佗因此以兵威邊,財物 賂遺閩越、西甌、駱,役屬焉,東西萬餘裏。乃乘黃屋左纛,稱制,與中國侔。
及孝文帝元年,初鎮撫天下,使告諸侯四夷從代來即位意,喻盛德焉。乃為佗親塚 在真定,置守邑,歲時奉祀。召其從昆弟,尊官厚賜寵之。詔丞相陳平等舉可使南越者 ,平言好畤陸賈,先帝時習使南越。乃召賈以為太中大夫,往使。因讓佗自立為帝,曾 無一介之使報者。陸賈至南越,王甚恐,為書謝,稱曰:「蠻夷大長老夫臣佗,前日高 後隔異南越,竊疑長沙王讒臣,又遙聞高後盡誅佗宗族,掘燒先人塚,以故自棄,犯長 沙邊境。且南方卑濕,蠻夷中間,其東閩越千人眾號稱王,其西甌駱裸國亦稱王。老臣 妄竊帝號,聊以自娛,豈敢以聞天王哉!」乃頓首謝,原長為籓臣,奉貢職。於是乃下 令國中曰:「吾聞兩雄不俱立,兩賢不並世。皇帝,賢天子也。自今以後,去帝制黃屋 左纛。」陸賈還報,孝文帝大說。遂至孝景時,稱臣,使人朝請。然南越其居國竊如故 號名,其使天子,稱王朝命如諸侯。至建元四年卒。
佗孫胡為南越王。此時閩越王郢興兵擊南越邊邑,胡使人上書曰:「兩越俱為籓臣 ,毋得擅興兵相攻擊。今閩越興兵侵臣,臣不敢興兵,唯天子詔之。」於是天子多南越 義,守職約,為興師,遣兩將軍往討閩越。兵未逾嶺,閩越王弟餘善殺郢以降,於是罷 兵。
天子使莊助往諭意南越王,胡頓首曰:「天子乃為臣興兵討閩越,死無以報德!」 遣太子嬰齊入宿衛。謂助曰:「國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裝入見天子。」助去後 ,其大臣諫胡曰:「漢興兵誅郢,亦行以驚動南越。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無失禮,要 之不可以說好語入見。入見則不得複歸,亡國之勢也。」於是胡稱病,竟不入見。後十 餘歲,胡實病甚,太子嬰齊請歸。胡薨,諡為文王。
嬰齊代立,即藏其先武帝璽。嬰齊其入宿衛在長安時,取邯鄲樛氏女,生子興。及 即位,上書請立樛氏女為後,興為嗣。漢數使使者風諭嬰齊,嬰齊尚樂擅殺生自恣,懼 入見要用漢法,比內諸侯,固稱病,遂不入見。遣子次公入宿衛。嬰齊薨,諡為明王。
太子興代立,其母為太后。太后自未為嬰齊姬時,嘗與霸陵人安國少季通。及嬰齊 薨後,元鼎四年,漢使安國少季往諭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內諸侯;令辯士諫大夫終軍 等宣其辭,勇士魏臣等輔其缺,衛尉路博多將兵屯桂陽,待使者。王年少,太后中國人 也,嘗與安國少季通,其使複私焉。國人頗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亂起,亦欲倚漢 威,數勸王及群臣求內屬。即因使者上書,請比內諸侯,三歲一朝,除邊關。於是天子 許之,賜其丞相呂嘉銀印,及內史、中尉、太傅印,餘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漢法 ,比內諸侯。使者皆留填撫之。王、王太后飭治行裝重齎,為入朝具。
其相呂嘉年長矣,相三王,宗族官仕為長吏者七十餘人,男盡尚王女,女盡嫁王子 兄弟宗室,及蒼梧秦王有連。其居國中甚重,越人信之,多為耳目者,得眾心愈於王。 王之上書,數諫止王,王弗聽。有畔心,數稱病不見漢使者。使者皆註意嘉,勢未能誅 。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發,乃置酒,介漢使者權,謀誅嘉等。使者皆東鄉,太后南 鄉,王北鄉,相嘉、大臣皆西鄉,侍坐飲。嘉弟為將,將卒居宮外。酒行,太后謂嘉曰 :「南越內屬,國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 莫敢發。嘉見耳目非是,即起而出。太后怒,欲鏦嘉以矛,王止太后。嘉遂出,分其弟 兵就舍,稱病,不肯見王及使者。乃陰與大臣作亂。王素無意誅嘉,嘉知之,以故數月 不發。太后有淫行,國人不附,欲獨誅嘉等,力又不能。
天子聞嘉不聽王,王、王太后弱孤不能制,使者怯無決。又以為王、王太后已附漢 ,獨呂嘉為亂,不足以興兵,欲使莊參以二千人往使。參曰:「以好往,數人足矣;以 武往,二千人無足以為也。」辭不可,天子罷參也。郟壯士故濟北相韓千秋奮曰:「以 區區之越,又有王、太后應,獨相呂嘉為害,原得勇士二百人,必斬嘉以報。」於是天 子遣千秋與王太后弟樛樂將二千人往,入越境。呂嘉等乃遂反,下令國中曰:「王年少 。太后,中國人也,又與使者亂,專欲內屬,盡持先王寶器入獻天子以自媚,多從人, 行至長安,虜賣以為僮僕。取自脫一時之利,無顧趙氏社稷,為萬世慮計之意。」乃與 其弟將卒攻殺王、太后及漢使者。遣人告蒼梧秦王及其諸郡縣,立明王長男越妻子術陽 侯建德為王。而韓千秋兵入,破數小邑。其後越直開道給食,未至番禺四十裏,越以兵 擊千秋等,遂滅之。使人函封漢使者節置塞上,好為謾辭謝罪,發兵守要害處。於是天 子曰:「韓千秋雖無成功,亦軍鋒之冠。」封其子延年為成安侯。樛樂,其姊為王太后 ,首原屬漢,封其子廣德為龍亢侯。乃下赦曰:「天子微,諸侯力政,譏臣不討賊。今 呂嘉、建德等反,自立晏如,令罪人及江淮以南樓船十萬師往討之。」
元鼎五年秋,衛尉路博多為伏波將軍,出桂陽,下匯水;主爵都尉楊僕為樓船將軍 ,出豫章,下橫浦;故歸義越侯二人為戈船、下厲將軍,出零陵,或下離水,或柢蒼梧 ;使馳義侯因巴蜀罪人,發夜郎兵,下牂柯江:鹹會番禺。
元鼎六年冬,樓船將軍將精卒先陷尋陝,破石門,得越船粟,因推而前,挫越鋒, 以數萬人待伏波。伏波將軍將罪人,道遠,會期後,與樓船會乃有千餘人,遂俱進。樓 船居前,至番禺。建德、嘉皆城守。樓船自擇便處,居東南面;伏波居西北面。會暮, 樓船攻敗越人,縱火燒城。越素聞伏波名,日暮,不知其兵多少。伏波乃為營,遣使者 招降者,賜印,複縱令相招。樓船力攻燒敵,反驅而入伏波營中。犁旦,城中皆降伏波 。呂嘉、建德已夜與其屬數百人亡入海,以船西去。伏波又因問所得降者貴人,以知呂 嘉所之,遣人追之。以其故校尉司馬蘇弘得建德,封為海常侯;越郎都稽得嘉,封為臨 蔡侯。
蒼梧王趙光者,越王同姓,聞漢兵至,及越揭陽令定自定屬漢;越桂林監居翁諭甌 駱屬漢:皆得為侯。戈船、下厲將軍兵及馳義侯所發夜郎兵未下,南越已平矣。遂為九 郡。伏波將軍益封。樓船將軍兵以陷堅為將梁侯。
自尉佗初王後,五世九十三歲而國亡焉。
太史公曰:尉佗之王,本由任囂。遭漢初定,列為諸侯。隆慮離濕疫,佗得以益驕 。甌駱相攻,南越動搖。漢兵臨境,嬰齊入朝。其後亡國,徵自樛女;呂嘉小忠,令佗 無後。樓船從欲,怠傲失惑;伏波困窮,智慮愈殖,因禍為福。成敗之轉,譬若糾墨。
【索隱述贊】中原鹿走,群雄莫制。漢事西驅,越權南裔。陸賈騁說,尉他去帝。 嫪後內朝,呂嘉狼戾。君臣不協,卒從剿棄。
史記 東越列傳
閩越王無諸及越東海王搖者,其先皆越王句踐之後也,姓騶氏。秦已並天下,皆廢 為君長,以其地為閩中郡。及諸侯畔秦,無諸、搖率越歸鄱陽令吳芮,所謂鄱君者也, 從諸侯滅秦。當是之時,項籍主命,弗王,以故不附楚。漢擊項籍,無諸、搖率越人佐 漢。漢五年,複立無諸為閩越王,王閩中故地,都東冶。孝惠三年,舉高帝時越功,曰 閩君搖功多,其民便附,乃立搖為東海王,都東甌,世俗號為東甌王。
後數世,至孝景三年,吳王濞反,欲從閩越,閩越未肯行,獨東甌從吳。及吳破, 東甌受漢購,殺吳王丹徒,以故皆得不誅,歸國。
吳王子子駒亡走閩越,怨東甌殺其父,常勸閩越擊東甌。至建元三年,閩越發兵圍 東甌。東甌食盡,困,且降,乃使人告急天子。天子問太尉田蚡,蚡對曰:「越人相攻 擊,固其常,又數反覆,不足以煩中國往救也。自秦時棄弗屬。」於是中大夫莊助詰蚡 曰:「特患力弗能救,德弗能覆;誠能,何故棄之?且秦舉咸陽而棄之,何乃越也!今 小國以窮困來告急天子,天子弗振,彼當安所告愬?又何以子萬國乎?」上曰:「太尉 未足與計。吾初即位,不欲出虎符發兵郡國。」乃遣莊助以節發兵會稽。會稽太守欲距 不為發兵,助乃斬一司馬,諭意指,遂發兵浮海救東甌。未至,閩越引兵而去。東甌請 舉國徙中國,乃悉舉眾來,處江淮之間。
至建元六年,閩越擊南越。南越守天子約,不敢擅發兵擊而以聞。上遣大行王恢出 豫章,大農韓安國出會稽,皆為將軍。兵未逾嶺,閩越王郢發兵距險。其弟餘善乃與相 、宗族謀曰:「王以擅發兵擊南越,不請,故天子兵來誅。今漢兵眾彊,今即幸勝之, 後來益多,終滅國而止。今殺王以謝天子。天子聽,罷兵,固一國完;不聽,乃力戰; 不勝,即亡入海。」皆曰「善」。即鏦殺王,使使奉其頭致大行。大行曰:「所為來者 誅王。今王頭至,謝罪,不戰而耘,利莫大焉。」乃以便宜案兵告大農軍,而使使奉王 頭馳報天子。詔罷兩將兵,曰:「郢等首惡,獨無諸孫繇君醜不與謀焉。」乃使郎中將 立醜為越繇王,奉閩越先祭祀。
餘善已殺郢,威行於國,國民多屬,竊自立為王。繇王不能矯其眾持正。天子聞之 ,為餘善不足復興師,曰:「餘善數與郢謀亂,而後首誅郢,師得不勞。」因立餘善為 東越王,與繇王並處。
至元鼎五年,南越反,東越王餘善上書,請以卒八千人從樓船將軍擊呂嘉等。兵至 揭揚,以海風波為解,不行,持兩端,陰使南越。及漢破番禺,不至。是時樓船將軍楊 僕使使上書,原便引兵擊東越。上曰士卒勞倦,不許,罷兵,令諸校屯豫章梅領待命。
元鼎六年秋,餘善聞樓船請誅之,漢兵臨境,且往,乃遂反,發兵距漢道。號將軍 騶力等為「吞漢將軍」,入白沙、武林、梅嶺,殺漢三校尉。是時漢使大農張成、故山 州侯齒將屯,弗敢擊,卻就便處,皆坐畏懦誅。
餘善刻「武帝」璽自立,詐其民,為妄言。天子遣橫海將軍韓說出句章,浮海從東 方往;樓船將軍楊僕出武林;中尉王溫舒出梅嶺;越侯為戈船、下瀨將軍,出若邪、白 沙。元封元年冬,鹹入東越。東越素發兵距險,使徇北將軍守武林,敗樓船軍數校尉, 殺長吏。樓船將軍率錢唐轅終古斬徇北將軍,為禦兒侯。自兵未往。
故越衍侯吳陽前在漢,漢使歸諭餘善,餘善弗聽。及橫海將軍先至,越衍侯吳陽以 其邑七百人反,攻越軍於漢陽。從建成侯敖,與其率,從繇王居股謀曰:「餘善首惡, 劫守吾屬。今漢兵至,眾彊,計殺餘善,自歸諸將,儻幸得脫。」乃遂俱殺餘善,以其 眾降橫海將軍,故封繇王居股為東成侯,萬戶;封建成侯敖為開陵侯;封越衍侯吳陽為 北石侯;封橫海將軍說為案道侯;封橫海校尉福為繚嫈侯。福者,成陽共王子,故為海 常侯,坐法失侯。舊從軍無功,以宗室故侯。諸將皆無成功,莫封。東越將多軍,漢兵 至,棄其軍降,封為無錫侯。
於是天子曰東越狹多阻,閩越悍,數反覆,詔軍吏皆將其民徙處江淮間。東越地遂 虛。
太史公曰:越雖蠻夷,其先豈嘗有大功德於民哉,何其久也!歷數代常為君王,句 踐一稱伯。然餘善至大逆,滅國遷眾,其先苗裔繇王居股等猶尚封為萬戶侯,由此知越 世世為公侯矣。蓋禹之餘烈也。
【索隱述贊】句踐之裔,是曰無諸。既席漢寵,實因秦餘。騶、駱為姓,閩中是居 。王搖之立,爰處東隅。後嗣不道,自相誅鋤。
史記 朝鮮列傳
朝鮮王滿者,故燕人也。自始全燕時嘗略屬真番、朝鮮,為置吏,築鄣塞。秦滅燕 ,屬遼東外徼。漢興,為其遠難守,複修遼東故塞,至浿水為界,屬燕。燕王盧綰反, 入匈奴,滿亡命,聚黨千餘人,魋結蠻夷服而東走出塞,渡浿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鄣, 稍役屬真番、朝鮮蠻夷及故燕、齊亡命者王之,都王險。
會孝惠、高後時天下初定,遼東太守即約滿為外臣,保塞外蠻夷,無使盜邊;諸蠻 夷君長欲入見天子,勿得禁止。以聞,上許之,以故滿得兵威財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 、臨屯皆來服屬,方數千里。
傳子至孫右渠,所誘漢亡人滋多,又未嘗入見;真番旁眾國欲上書見天子,又擁閼 不通。元封二年,漢使涉何譙諭右渠,終不肯奉詔。何去至界上,臨浿水,使禦刺殺送 何者朝鮮裨王長,即渡,馳入塞,遂歸報天子曰「殺朝鮮將」。上為其名美,即不詰, 拜何為遼東東部都尉。朝鮮怨何,發兵襲攻殺何。
天子募罪人擊朝鮮。其秋,遣樓船將軍楊僕從齊浮渤海;兵五萬人,左將軍荀彘出 遼東:討右渠。右渠發兵距險。左將軍卒正多率遼東兵先縱,敗散,多還走,坐法斬。 樓船將軍將齊兵七千人先至王險。右渠城守,窺知樓船軍少,即出城擊樓船,樓船軍敗 散走。將軍楊僕失其眾,遁山中十餘日,稍求收散卒,複聚。左將軍擊朝鮮浿水西軍, 未能破自前。
天子為兩將未有利,乃使衛山因兵威往諭右渠。右渠見使者頓首謝:「原降,恐兩 將詐殺臣;今見信節,請服降。」遣太子入謝,獻馬五千匹,及饋軍糧。人眾萬餘,持 兵,方渡浿水,使者及左將軍疑其為變,謂太子已服降,宜命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 左將軍詐殺之,遂不渡浿水,複引歸。山還報天子,天子誅山。
左將軍破浿水上軍,乃前,至城下,圍其西北。樓船亦往會,居城南。右渠遂堅守 城,數月未能下。
左將軍素侍中,幸,將燕代卒,悍,乘勝,軍多驕。樓船將齊卒,入海,固已多敗 亡;其先與右渠戰,因辱亡卒,卒皆恐,將心慚,其圍右渠,常持和節。左將軍急擊之 ,朝鮮大臣乃陰間使人私約降樓船,往來言,尚未肯決。左將軍數與樓船期戰,樓船欲 急就其約,不會;左將軍亦使人求間郤降下朝鮮,朝鮮不肯,心附樓船:以故兩將不相 能。左將軍心意樓船前有失軍罪,今與朝鮮私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計,未敢發。天子 曰將率不能,前使衛山諭降右渠,右渠遣太子,山使不能剸決,與左將軍計相誤,卒沮 約。今兩將圍城,又乖異,以故久不決。使濟南太守公孫遂往之,有便宜得以從事。遂 至,左將軍曰:「朝鮮當下久矣,不下者有狀。」言樓船數期不會,具以素所意告遂, 曰:「今如此不取,恐為大害,非獨樓船,又且與朝鮮共滅吾軍。」遂亦以為然,而以 節召樓船將軍入左將軍營計事,即命左將軍麾下執捕樓船將軍,並其軍,以報天子。天 子誅遂。
左將軍已並兩軍,即急擊朝鮮。朝鮮相路人、相韓陰、尼谿相參、將軍王夾相與 謀曰:「始欲降樓船,樓船今執,獨左將軍並將,戰益急,恐不能與,王又不肯降。」 陰、唊、路人皆亡降漢。路人道死。元封三年夏,尼谿相參乃使人殺朝鮮王右渠來降。 王險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巳又反,複攻吏。左將軍使右渠子長降、相路人之子最告 諭其民,誅成巳,以故遂定朝鮮,為四郡。封參為澅清侯,陰為荻苴侯,唊為平州侯, 長為幾侯。最以父死頗有功,為溫陽侯。
左將軍徵至,坐爭功相嫉,乖計,棄市。樓船將軍亦坐兵至洌口,當待左將軍,擅 先縱,失亡多,當誅,贖為庶人。
太史公曰:右渠負固,國以絕祀。涉何誣功,為兵發首。樓船將狹,及難離咎。悔 失番禺,乃反見疑。荀彘爭勞,與遂皆誅。兩軍俱辱,將率莫侯矣。
【索隱述贊】衛滿燕人,朝鮮是王。王險置都,路人作相。右渠首差,涉何上。 兆禍自斯,狐疑二將。山、遂伏法,紛紜無狀。
史記 西南夷列傳
西南夷君長以什數,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屬以什數,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長以什 數,邛都最大:此皆魋結,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同師以東,北至楪榆,名為巂、昆 明,皆編發,隨畜遷徙,毋常處,毋君長,地方可數千里。自巂以東北,君長以什數, 徙、筰都最大;自筰以東北,君長以什數,厓駹最大。其俗或士箸,或移徙,在蜀之西 。自厓駹以東北,君長以什數,白馬最大,皆氐類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蠻夷也。
始楚威王時,使將軍莊蹻將兵循江上,略巴、黔中以西。莊蹻者,故楚莊王苗裔也 。蹻至滇池,方三百裡,旁平地,肥饒數千里,以兵威定屬楚。欲歸報,會秦擊奪楚巴 、黔中郡,道塞不通,因還,以其眾王滇,變服,從其俗,以長之。秦時常頞略通五尺 道,諸此國頗置吏焉。十餘歲,秦滅。及漢興,皆棄此國而開蜀故徼。巴蜀民或竊出商 賈,取其筰馬、僰僮、髦牛,以此巴蜀殷富。
建元六年,大行王恢擊東越,東越殺王郢以報。恢因兵威使番陽令唐蒙風指曉南越 。南越食蒙蜀枸醬,蒙問所從來,曰「道西北牂柯,牂柯江廣數裏,出番禺城下」。蒙 歸至長安,問蜀賈人,賈人曰:「獨蜀出枸醬,多持竊出市夜郎。夜郎者,臨牂柯江, 江廣百餘步,足以行船。南越以財物役屬夜郎,西至同師,然亦不能臣使也。」蒙乃上 書說上曰:「南越王黃屋左纛,地東西萬餘裏,名為外臣,實一州主也。今以長沙、豫 章往,水道多絕,難行。竊聞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餘萬,浮船牂柯江,出其不意,此 制越一奇也。誠以漢之彊,巴蜀之饒,通夜郎道,為置吏,易甚。」上許之。乃拜蒙為 郎中將,將千人,食重萬餘人,從巴蜀筰關入,遂見夜郎侯多同。蒙厚賜,喻以威德, 約為置吏,使其子為令。夜郎旁小邑皆貪漢繒帛,以為漢道險,終不能有也,乃且聽蒙 約。還報,乃以為犍為郡。發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蜀人司馬相如亦言西夷邛 、筰可置郡。使相如以郎中將往喻,皆如南夷,為置一都尉,十餘縣,屬蜀。
當是時,巴蜀四郡通西南夷道,戍轉相饟。數歲,道不通,士罷餓離濕死者甚眾; 西南夷又數反,發兵興擊,秏費無功。上患之,使公孫弘往視問焉。還對,言其不便。 及弘為御史大夫,是時方築朔方以據河逐胡,弘因數言西南夷害,可且罷,專力事匈奴 。上罷西夷,獨置南夷夜郎兩縣一都尉,稍令犍為自葆就。
及元狩元年,博望侯張騫使大夏來,言居大夏時見蜀布、邛竹、杖,使問所從來, 曰「從東南身毒國,可數千里,得蜀賈人市」。或聞邛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國。騫因盛言 大夏在漢西南,慕中國,患匈奴隔其道,誠通蜀,身毒國道便近,有利無害。於是天子 乃令王然於、柏始昌、呂越人等,使間出西夷西,指求身毒國。至滇,滇王嘗羌乃留, 為求道西十餘輩。歲餘,皆閉昆明,莫能通身毒國。
滇王與漢使者言曰:「漢孰與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為一州 主,不知漢廣大。使者還,因盛言滇大國,足事親附。天子註意焉。
及至南越反,上使馳義侯因犍為發南夷兵。且蘭君恐遠行,旁國虜其老弱,乃與其 眾反,殺使者及犍為太守。漢乃發巴蜀罪人嘗擊南越者八校尉擊破之。會越已破,漢八 校尉不下,即引兵還,行誅頭蘭。頭蘭,常隔滇道者也。已平頭蘭,遂平南夷為牂柯郡 。夜郎侯始倚南越,南越已滅,會還誅反者,夜郎遂入朝。上以為夜郎王。
南越破後,及漢誅且蘭、邛君,並殺筰侯,厓駹皆振恐,請臣置吏。乃以邛都為越 巂郡,筰都為沈犁郡,?駹為汶山郡,廣漢西白馬為武都郡。
上使王然於以越破及誅南夷兵威風喻滇王入朝。滇王者,其眾數萬人,其旁東北有 勞洸、靡莫,皆同姓相扶,未肯聽。勞洸、靡莫數侵犯使者吏卒。元封二年,天子發巴 蜀兵擊滅勞洸、靡莫,以兵臨滇。滇王始首善,以故弗誅。滇王離難西南夷,舉國降, 請置吏入朝。於是以為益州郡,賜滇王王印,複長其民。
西南夷君長以百數,獨夜郎、滇受王印。滇小邑,最寵焉。
太史公曰:楚之先豈有天祿哉?在周為文王師,封楚。及周之衰,地稱五千里。秦 滅諸候,唯楚苗裔尚有滇王。漢誅西南夷,國多滅矣,唯滇複為寵王。然南夷之端,見 枸醬番禺,大夏杖、邛竹。西夷後揃,剽分二方,卒為七郡。
【索隱述贊】西南外徼,莊蹻首通。漢因大夏,乃命唐蒙。勞洸、靡莫,異俗殊風 。夜郎最大,邛、筰稱雄。及置郡縣,萬代推功。
史記 司馬相如列傳
司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長卿。少時好讀書,學擊劍,故其親名之曰犬子。 相如既學,慕藺相如之為人,更名相如。以貲為郎,事孝景帝,為武騎常侍,非其好也 。會景帝不好辭賦,是時梁孝王來朝,從遊說之士齊人鄒陽、淮陰枚乘、吳莊忌夫子之 徒,相如見而說之,因病免,客游梁。梁孝王令與諸生同舍,相如得與諸生游士居數歲 ,乃著子虛之賦。
會梁孝王卒,相如歸,而家貧,無以自業。素與臨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長卿久 宦遊不遂,而來過我。」於是相如往,舍都亭。臨邛令繆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 尚見之,後稱病,使從者謝吉,吉愈益謹肅。臨邛中多富人,而卓王孫家僮八百人,程 鄭亦數百人,二人乃相謂曰:「令有貴客,為具召之。」並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 數。至日中,謁司馬長卿,長卿謝病不能往,臨邛令不敢嘗食,自往迎相如。相如不得 已,彊往,一坐盡傾。酒酣,臨邛令前奏琴曰:「竊聞長卿好之,原以自娛。」相如辭 謝,為鼓一再行。是時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繆與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 。相如之臨邛,從車騎,雍容間雅甚都;及飲卓氏,弄琴,文君竊從戶窺之,心悅而好 之,恐不得當也。既罷,相如乃使人重賜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與 馳歸成都。家居徒四壁立。卓王孫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殺,不分一錢也。」人 或謂王孫,王孫終不聽。文君久之不樂,曰:「長卿第俱如臨邛,從昆弟假貸猶足為生 ,何至自苦如此!」相如與俱之臨邛,盡賣其車騎,買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當爐。相 如身自著犢鼻褌,與保庸雜作,滌器於市中。卓王孫聞而恥之,為杜門不出。昆弟諸公 更謂王孫曰:「有一男兩女,所不足者非財也。今文君已失身於司馬長卿,長卿故倦遊 ,雖貧,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獨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孫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 人,錢百萬,及其嫁時衣被財物。文君乃與相如歸成都,買田宅,為富人。
居久之,蜀人楊得意為狗監,侍上。上讀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 時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為此賦。」上驚,乃召問相如。相如曰:「有 是。然此乃諸侯之事,未足觀也。請為天子游獵賦,賦成奏之。」上許,令尚書給筆劄 。相如以「子虛」,虛言也,為楚稱;「烏有先生」者,烏有此事也,為齊難;「無是 公」者,無是人也,明天子之義。故空藉此三人為辭,以推天子諸侯之苑囿。其卒章歸 之於節儉,因以風諫。奏之天子,天子大說。其辭曰:
楚使子虛使於齊,齊王悉發境內之士,備車騎之眾,與使者出田。田罷,子虛過詑 烏有先生,而無是公在焉。坐定,烏有先生問曰:「今日田樂乎?」子虛曰:「樂。」 「獲多乎?」曰:「少。」「然則何樂?」曰:「僕樂齊王之欲誇僕以車騎之眾,而僕 對以雲夢之事也。」曰:「可得聞乎?」
子虛曰:「可。王駕車千乘,選徒萬騎,田於海濱。列卒滿澤,罘罔彌山,揜兔轔 鹿,射麋腳麟。鶩於鹽浦,割鮮染輪。射中獲多,矜而自功。顧謂僕曰:『楚亦有平原 廣澤遊獵之地饒樂若此者乎?楚王之獵何與寡人?』僕下車對曰:『臣,楚國之鄙人也 ,幸得宿衛十有餘年,時從出遊,遊於後園,覽於有無,然猶未能遍睹也,又惡足以言 其外澤者乎!』齊王曰:『雖然,略以子之所聞見而言之。』
「僕對曰:『唯唯。臣聞楚有七澤,嘗見其一,未睹其餘也。臣之所見,蓋特其小 小者耳,名曰雲夢。雲夢者,方九百裡,其中有山焉。其山則盤紆茀鬱,隆崇嵂崒;岑 巖參差,日月蔽虧;交錯糾紛,上乾青雲;罷池陂?,下屬江河。其土則丹青赭堊,雌 黃白坿,錫碧金銀,眾色炫燿,照爛龍鱗。其石則赤玉玫瑰,琳瑉琨珸,瑊玏玄厲,瑌 石武夫。其東則有蕙圃衡蘭,芷若射干,穹窮昌蒲,江離麋蕪,諸蔗猼且。其南則有平 原廣澤,登降陁靡,案衍壇曼,緣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則生葴蓇苞荔,薛莎青薠 。其卑濕則生藏莨蒹葭,東薔雕胡,蓮藕菰蘆,菴?軒芋,物居之,不可勝圖。其西則 有湧泉清池,激水推移;外發芙蓉?華,內隱鉅石白沙。其中則有神龜蛟鼉,?瑁鱉黿 。其北則有陰林巨樹,楩柟豫章,桂椒木蘭,蘗離硃楊,櫨?梬慄,橘柚芬芳。其上則 有赤?蠷蝚,鵷雛孔鸞,騰遠射干。其下則有白虎元豹,蟃蜒貙豻,兕象野犀,窮奇獌 狿。
「『於是乃使專諸之倫,手格此獸。楚王乃駕馴駁之駟,乘雕玉之輿,靡魚須之橈 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幹將之雄戟,左烏嗥之雕弓,右夏服之勁箭;陽子驂乘,纖阿為 禦;案節未舒,即陵狡獸,轔邛邛,?距虛,軼野馬而??騊駼,乘遺風而射遊騏;儵 眒淒浰,?動熛至,星流霆擊,弓不虛發,中必決眥,洞?達腋,絕乎心繫,獲若雨獸 ,揜草蔽地。於是楚王乃弭節裴回,翱翔容與,覽乎陰林,觀壯士之暴怒,與猛獸之恐 懼,徼受??詘,殫睹?物之變態。
「『於是鄭女曼姬,被阿錫,揄紵縞,櫜纖羅,垂霧縠;襞積褰縐,紆徐委曲,鬱 橈谿穀;衯衯裶裶,揚袘恤削,蜚纖垂髾;扶與猗靡,?呷萃蔡,下摩蘭蕙,上拂羽蓋 ,錯翡翠之威蕤,繆繞玉綏;縹乎忽忽,若神仙之仿佛。
「『於是乃相與獠於蕙圃,媻珊勃窣上金隄,揜翡翠,射?璘,微矰出,纖繳施, 弋白鵠,連駕鵝,雙鶬下,玄鶴加。怠而後發,游於清池;浮文鷁,揚桂枻,張翠帷, 建羽蓋,罔?瑁,釣紫貝;摐金鼓,吹鳴籟,榜人歌,聲流喝,水蟲駭,波鴻沸,湧泉 起,奔揚會,礧石相擊,硠硠潏潏,若雷霆之聲,聞乎數百裡之外。
「『將息獠者,擊靈鼓,起烽燧,車案行,騎就隊,纚乎淫淫,班乎裔裔。於是楚 王乃登陽雲之台,泊乎無為,澹乎自持,勺藥之和具而後禦之。不若大王終日馳騁而不 下輿,脟割輪淬,自以為娛。臣竊觀之,齊殆不如。』於是王默然無以應僕也。」
烏有先生曰:「是何言之過也!足下不遠千里,來況齊國,王悉發境內之士,而備 車騎之眾,以出田,乃欲戮力致獲,以娛左右也,何名為誇哉!問楚地之有無者,原聞 大國之風烈,先生之餘論也。今足下不稱楚王之德厚,而盛推雲夢以為高,奢言淫樂而 顯侈靡,竊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國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惡;無而 言之,是害足下之信。章君之惡而傷私義,二者無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輕於齊而累 於楚矣。且齊東陼巨海,南有琅邪,觀乎成山,射乎之罘,浮勃澥,游孟諸,邪與肅慎 為鄰,右以湯穀為界,秋田乎青丘,傍徨乎海外,吞若雲夢者八九,其於胸中曾不蒂芥 。若乃俶儻瑰偉,異方殊類,珍怪鳥獸,萬端鱗萃,充仞其中者,不可勝記,禹不能名 ,契不能計。然在諸侯之位,不敢言遊戲之樂,苑囿之大;先生又見客,是以王辭而不 復,何為無用應哉!」
無是公聽然而笑曰:「楚則失矣,齊亦未為得也。夫使諸侯納貢者,非為財幣,所 以述職也;封疆畫界者,非為守禦,所以禁淫也。今齊列為東籓,而外私肅慎,捐國逾 限,越海而田,其於義故未可也。且二君之論,不務明君臣之義而正諸侯之禮,徒事爭 游獵之樂,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勝,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揚名發譽,而適足以貶君自 損也。且夫齊楚之事又焉足道邪!君未睹夫巨麗也,獨不聞天子之上林乎?
「左蒼梧,右西極,丹水更其南,紫淵徑其北;終始霸滻,出入涇渭;酆鄗潦潏, 紆餘委蛇,經營乎其內。蕩蕩兮八川分流,相背而異態。東西南北,馳騖往來,出乎椒 丘之闕,行乎洲淤之浦,徑乎桂林之中,過乎泱莽之野。汨乎渾流,順阿而下,赴隘陝 之口。觸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洶湧滂晞,滭浡滵汩,湢測泌瀄,橫流逆折,轉騰 潎洌,澎濞沆瀣,穹隆雲撓,蜿灗膠戾,逾波趨浥,蒞蒞下瀨,批壧旻壅,?揚滯沛, 臨坻註壑,瀺灂霣墜,湛湛隱隱,砰磅訇潏,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馳波跳沫,汩槃漂 疾,悠遠長懷,寂漻無聲,肆乎永歸。然後灝溔潢漾,安翔徐徊,翯乎滈滈,東註大湖 ,衍溢陂池。於是乎蛟龍赤螭,?嚲螹離,鰅騄鰬魠,禺禺鱋魶,揵鰭擢尾,振鱗奮翼 ,潛處於深岩;魚鱉讙聲,萬物眾夥,明月珠子,玓瓅江靡,蜀石黃鶗,水玉磊砢,磷 磷爛爛,采色霅旰,叢積乎其中。鴻鵠鷫鴇,???鸀鳿,?????目,煩鶩鷛?? ,???鵁鸕,?浮乎其上。汎淫氾濫,隨風澹淡,與波搖蕩,掩薄草渚,唼喋菁藻, 咀嚼?藕。
「於是乎崇山巃?,崔巍??,深林鉅木,嶄巖嵾?,九?、?嶭,南山??,巖 陀甗錡,嶊崣?崎,振谿通穀,蹇產溝瀆,谽呀豁閜,阜陵別島,崴磈?瘣,丘墟?? ?,隱轔鬱??,登降施靡,陂池貏豸,沇溶淫鬻,散渙夷陸,亭?千里,靡不被築。 掩以綠蕙,被以江離,糅以蘼蕪,雜以流夷。尃結縷,欑戾莎,揭車衡蘭,?本射干, 茈薑蘘荷,葴橙若蓀,鮮枝黃礫,蔣芧青薠,布濩閎澤,延曼太原,麗靡廣衍,應風披 靡,吐芳揚烈,鬱鬱斐斐,?香發越,?蠁布寫,??苾勃。「於是乎周覽泛觀,瞋盻 軋沕,芒芒恍忽,視之無端,察之無崖。日出東沼,入於西陂。其南則隆冬生長,踴水 躍波;獸則??旄?犛,沈牛麈麋,赤首圜題,窮奇象犀。其北則盛夏含凍裂地,涉冰 揭河;獸則麒麟角??,騊駼橐?,蛩蛩驒騱,駃騠驢騾。
「於是乎離宮別館,彌山跨谷,高廊四註,重坐曲閣,華榱璧璫,輦道纚屬,步朓 周流,長途中宿。夷顒築堂,累台增成,岩穾洞房,俯杳眇而無見,仰攀橑而捫天,奔 星更於閨闥,宛虹拖於楯軒。青虯蚴蟉於東箱,象輿婉蟬於西清,靈圉燕於間觀,偓佺 之倫暴於南榮,醴泉湧於清室,通川過乎中庭。槃石裖崖,嶔岩倚傾,嵯峨磼酺,刻削 崢嶸,玫瑰碧琳,珊瑚叢生,渼玉旁唐,?斒文鱗,赤瑕駁犖,雜臿其間,垂綏琬琰, 和氏出焉。
「於是乎盧橘夏孰,黃甘橙楱,枇杷橪柿,楟?厚樸,梬棗楊梅,櫻桃蒲陶,隱夫 鬱棣,榙??荔枝,羅乎後宮,列乎北園。?丘陵,下平原,揚翠葉,杌紫莖,發紅華 ,秀硃榮,煌煌扈扈,照曜鉅野。沙棠櫟櫧,華氾弇櫨,留落胥餘,仁頻並閭,欃檀木 蘭,豫章女貞,長千仞,大連抱,誇條直暢,實葉葰茂,攢立叢倚,連捲累佹,崔錯癹 骫,阬衡閜砢,垂條扶於,落英幡纚,紛容蕭蔘,旖旎從風,瀏蒞芔吸,蓋象金石之聲 ,管籥之音。柴池茈虒,旋環後宮,雜遝累輯,被山緣谷,循阪下隰,視之無端,究之 無窮。
「於是玄猿素雌,蜼玃飛鸓,蛭蜩蠗蝚,螹胡豰蛫,棲息乎其間;長嘯哀鳴,翩幡 互經,夭蟜枝格,偃蹇杪顛。於是乎隃絕梁,騰殊榛,捷垂條,踔稀間,牢落陸離,爛 曼遠遷。
「若此輩者,數千百處。嬉游往來,宮宿館舍,庖廚不徙,後宮不移,百官備具。
「於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獵。乘鏤象,六玉虯,拖蜺旌,靡雲旗,前皮軒,後道 遊;孫叔奉轡,衛公驂乘,扈從橫行,出乎四校之中。鼓嚴簿,縱獠者,江河為阹,泰 山為櫓,車騎雷起,隱天動地,先後陸離,離散別追,淫淫裔裔,緣陵流澤,雲布雨施 。」
「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羆,足野羊,蒙鶡蘇,?白虎,被豳文,跨野馬。陵三顒 之危,下磧曆之坻;俓鷟赴險,越壑厲水。推蜚廉,弄解豸,格瑕蛤,鋋猛氏,罥騕褭 ,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腦;弓不虛發,應聲而倒。於是乎乘輿彌節裴回,翱翔往 來,睨部曲之進退,覽將率之變態。然後浸潭促節,儵?遠去,流離輕禽,?履狡獸, ?白鹿,捷狡兔,軼赤電,遺光燿,追怪物,出宇宙,彎繁弱,滿白羽,射遊梟,櫟蜚 虡,擇肉後發,先中命處,弦矢分,藝殪僕。
「然後揚節而上浮,陵驚風,曆駭梠,乘虛無,與神俱,轔玄鶴,亂昆雞。遒孔鸞 ,促?璘,拂鷖鳥,捎鳳皇,捷鴛雛,掩焦明。
「道盡塗殫,回車而還。招搖乎襄羊,降集乎北紘,率乎直指,闇乎反鄉。「道盡 塗殫,回車而還。招搖乎襄羊,降集乎北紘,率乎直指,闇乎反鄉。蹶石,曆封巒,過 乂鵲,望露寒,下棠梨,息宜春,西馳宣曲,濯鷁牛首,登龍台,掩細柳,觀士大夫之 勤略,鈞獠者之所得獲。徒車之所轔轢,乘騎之所蹂若,人民之所蹈騃,與其窮極倦, 驚憚慴伏,不被創刃而死者,佗佗籍籍,填阬滿谷,揜平彌澤。
「於是乎遊戲懈怠,置酒乎昊天之台,張樂乎轇輵之宇;撞千石之鐘,立萬石之鉅 ;建翠華之旗,樹靈鼉之鼓。奏陶唐氏之舞,聽葛天氏之歌,千人唱,萬人和,山陵為 之震動,川穀為之蕩波。巴俞宋蔡,淮南於遮,文成顛歌,族舉遞奏,金鼓迭起,鏗鎗 鐺剸,洞心駭耳。荊吳鄭衛之聲,韶濩武象之樂,陰淫案衍之音,鄢郢繽紛,激楚結風 ,俳優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娛耳目而樂心意者,麗靡爛漫於前,靡曼美色於後。
「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絕殊離俗,姣冶嫺都,靚莊刻飭,便嬛綽約,柔橈嬛嬛,? 媚姌嫋;抴獨繭之褕袘,眇閻易以戌削,編姺徶蘋,與世殊服;芬香漚鬱,酷烈淑鬱; 皓齒粲爛,宜笑旳皪;長眉連娟,微睇釂藐;色授魂與,心愉於側。
「於是酒中樂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泰奢侈!朕以覽聽餘 「於是酒中樂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泰奢侈!朕以覽聽餘間, 無事棄日,順天道以殺伐,時休息於此,恐後世靡麗,遂往而不反,非所以為繼嗣創業 垂統也。』於是乃解酒罷獵,而命有司曰:『地可以墾闢,悉為農郊,以贍萌隸;隤牆 填塹,使山澤之民得至焉。實陂池而勿禁,虛宮觀而勿仞。發倉廩以振貧窮,補不足, 恤鰥寡,存孤獨。出德號,省刑罰,改製度,易服色,更正朔,與天下為始。』
「於是曆吉日以齊戒,襲朝衣,乘法駕,建華旗,鳴玉鸞,遊乎六藝之囿,騖乎仁 義之塗,覽觀春秋之林,射貍首,兼騶虞,弋玄鶴,建幹戚,載雲鶒,揜群雅,悲伐檀 ,樂樂胥,修容乎禮園,翱翔乎書圃,述易道,放怪獸,登明堂,坐清廟,恣群臣,奏 得失,四海之內,靡不受獲。於斯之時,天下大說,鄉風而聽,隨流而化,喟然興道而 遷義,刑錯而不用,德隆乎三皇,功羨於五帝。若此,故獵乃可喜也。
「若夫終日暴露馳騁,勞神苦形,罷車馬之用,抏士卒之精,費府庫之財,而無德 厚之恩,務在獨樂,不顧眾庶,忘國家之政,而貪雉兔之獲,則仁者不由也。從此觀之 ,齊楚之事,豈不哀哉!地方不過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墾闢,而民無所食也 。夫以諸侯之細,而樂萬乘之所侈,僕恐百姓之被其尤也。」
於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諱,乃今日見教 ,謹聞命矣。」
賦奏,天子以為郎。無是公言天子上林廣大,山谷水泉萬物,乃子虛言楚雲夢所有 甚眾,侈靡過其實,且非義理所尚,故刪取其要,歸正道而論之。
相如為郎數歲,會唐蒙使略通夜郎西僰中,發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為發轉漕萬餘 人,用興法誅其渠帥,巴蜀民大驚恐。上聞之,乃使相如責唐蒙,因喻告巴蜀民以非上 意。檄曰:
告巴蜀太守:蠻夷自擅不討之日久矣,時侵犯邊境,勞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撫天 下,輯安中國。然後興師出兵,北徵匈奴,單於怖駭,交臂受事,詘膝請和。康居西域 ,重譯請朝,稽首來享。移師東指,閩越相誅。右弔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 之長,常效貢職,不敢怠墮,延頸舉踵,喁喁然皆爭歸義,欲為臣妾,道裏遼遠,山川 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順者已誅,而為善者未賞,故遣中郎將往賓之,發巴蜀士民各五 百人,以奉幣帛,衛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戰鬥之患。今聞其乃發軍興制,
驚懼子弟,憂患長老,郡又擅為轉粟運輸,皆非陛下之意也。當行者或亡逃自賊殺 ,亦非人臣之節也。
夫邊郡之士,聞烽舉燧燔,皆攝弓而馳,荷兵而走,流汗相屬,唯恐居後,觸白刃 ,冒流矢,義不反顧,計不旋踵,人懷怒心,如報私讎。彼豈樂死惡生,非編列之民, 而與巴蜀異主哉?計深慮遠,急國家之難,而樂盡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珪而 爵,位為通侯,居列東第,終則遺顯號於後世,傳土地於子孫,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 佚,名聲施於無窮,功烈著而不滅。是以賢人君子,肝腦塗中原,膏液潤野草而不辭也 。今奉幣役至南夷,即自賊殺,或亡逃抵誅,身死無名,諡為至愚,恥及父母,為天下 笑。人之度量相越,豈不遠哉!然此非獨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謹也 ;寡廉鮮恥,而俗不長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曉喻百姓以發卒之事,因數 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讓三老孝弟以不教誨之過。方今田時,重煩百姓,已親見近縣,恐 遠所谿穀山澤之民不遍聞,檄到,亟下縣道,使咸知陛下之意,唯毋忽也。
相如還報。唐蒙已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發巴、蜀、廣漢卒,作者數萬人。治 道二歲,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費以巨萬計。蜀民及漢用事者多言其不便。是時邛筰之 君長聞南夷與漢通,得賞賜多,多欲原為內臣妾,請吏,比南夷。天子問相如,相如曰 :「邛、筰、?、駹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時嘗通為郡縣,至漢興而罷。今誠複通,為 置郡縣,愈於南夷。」天子以為然,乃拜相如為中郎將,建節往使。副使王然於、壺充 國、呂越人馳四乘之傳,因巴蜀吏幣物以賂西夷。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縣令負弩矢 先驅,蜀人以為寵。於是卓王孫、臨邛諸公皆因門下獻牛酒以交驩。卓王孫喟然而歎, 自以得使女尚司馬長卿晚,而厚分與其女財,與男等同。司馬長卿便略定西夷,邛、筰 、?、駹、斯榆之君皆請為內臣。除邊關,關益斥,西至沬、若水,南至牂柯為徼,通 零關道,橋孫水以通邛都。還報天子,天子大說。
相如使時,蜀長老多言通西南夷不為用,唯大臣亦以為然。相如欲諫,業已建之, 不敢,乃著書,籍以蜀父老為辭,而己詰難之,以風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知天 子之意。其辭曰:
漢興七十有八載,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紛紜,湛恩汪濊,群生澍濡,洋溢乎方外。 於是乃命使西征,隨流而攘,風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從駹,定筰存邛,略斯榆, 舉苞滿,結軼還轅,東鄉將報,至於蜀都。
耆老大夫薦紳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儼然造焉。辭畢,因進曰:「蓋聞天子之於夷 狄也,其義羈縻勿絕而已。今罷三郡之士,通夜郎之塗,三年於茲,而功不竟,士卒勞 倦,萬民不贍,今又接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業,此亦使者之累也,竊為左右患 之。且夫邛、筰、西僰之與中國並也,歷年茲多,不可記已。仁者不以德來,彊者不以 力並,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齊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無用,鄙人固陋,不識所謂。 」
使者曰:「烏謂此邪?必若所雲,則是蜀不變服而巴不化俗也。餘尚惡聞若說。然 斯事體大,固非觀者之所覯也。餘之行急,其詳不可得聞已,請為大夫粗陳其略。
「蓋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非常者, 固常之所異也。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懼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
「昔者鴻水浡出,氾濫衍溢,民人登降移徙,陭?而不安。夏後氏戚之,乃堙鴻水 ,決江疏河,漉沈贍菑,東歸之於海,而天下永寧。當斯之勤,豈唯民哉。心煩於慮而 身親其勞,躬胝無胈,膚不生毛。故休烈顯乎無窮,聲稱浹乎於茲。
「且夫賢君之踐位也。豈特委瑣握麀,拘文牽俗,循誦習傳,當世取說雲爾哉!必 將崇論閎議,創業垂統,為萬世規。故馳騖乎相容並包,而勤思乎參天貳地。且詩不雲 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內,八方之外,浸潯 衍溢,懷生之物有不浸潤於澤者,賢君恥之。今封疆之內,冠帶之倫,鹹獲嘉祉,靡有 闕遺矣。而夷狄殊俗之國,遼絕異黨之地,舟輿不通,人跡罕至,政教未加,流風猶微 。內之則犯義侵禮於邊境,外之則邪行橫作,放弒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 辜,幼孤為奴,系累號泣,內鄉而怨,曰『蓋聞中國有至仁焉,德洋而恩普,物靡不得 其所,今獨曷為遺己』。舉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盭夫為之垂涕,況乎上聖,又惡能 已?故北出師以討彊胡,南馳使以誚勁越。四面風德,二方之君鱗集仰流,原得受號者 以億計。故乃關沬、若,徼牂柯,鏤零山,梁孫原。創道德之塗,垂仁義之統。將博恩 廣施,遠撫長駕,使疏逖不閉,阻深闇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於此,而息誅伐於彼。 遐邇一體,中外提福,不亦康乎?夫拯民於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遲,繼周 氏之絕業,斯乃天子之急務也。百姓雖勞,又惡可以已哉?
「且夫王事固未有不始於憂勤,而終於佚樂者也。然則受命之符,合在於此矣。方 將增泰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鳴和鸞,揚樂頌,上鹹五,下登三。觀者未睹指,聽者未 聞音,猶鷦明已翔乎寥廓,而羅者猶視乎藪澤。悲夫!」
於是諸大夫芒然喪其所懷來而失厥所以進,喟然並稱曰:「允哉漢德,此鄙人之所 原聞也。百姓雖怠,請以身先之。」敞罔靡徙,因遷延而辭避。
其後人有上書言相如使時受金,失官。居歲餘,複召為郎。
相如口吃而善著書。常有消渴疾。與卓氏婚,饒於財。其進仕宦,未嘗肯與公卿國 家之事,稱病間居,不慕官爵。常從上至長楊獵,是時天子方好自擊熊彘,馳逐野獸, 相如上疏諫之。其辭曰:
臣聞物有同類而殊能者,故力稱烏獲,捷言慶忌,勇期賁、育。臣之愚,竊以為人 誠有之,獸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險,射猛獸,卒然遇軼材之獸,駭不存之地,犯屬車 之清塵,輿不及還轅,人不暇施巧,雖有烏獲、逢蒙之伎,力不得用,枯木朽株盡為害 矣。是胡越起於轂下,而羌夷接軫也,豈不殆哉!雖萬全無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
且夫清道而後行,中路而後馳,猶時有銜橛之變,而況涉乎蓬蒿,馳乎丘墳,前有 利獸之樂而內無存變之意,其為禍也不亦難矣!夫輕萬乘之重不以為安,而樂出於萬有 一危之塗以為娛,臣竊為陛下不取也。
蓋明者遠見於未萌而智者避危於無形,禍固多藏於隱微而發於人之所忽者也。故鄙 諺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雖小,可以喻大。臣原陛下之留意幸察。
上善之。還過宜春宮,相如奏賦以哀二世行失也。其辭曰:
登陂阤之長阪兮,坌入曾宮之??。臨曲江之隑州兮,望南山之參差。巖巖深山之 谾谾兮,通谷??兮谽??。汩淢?習以永逝兮,註平?之廣衍。觀?樹之塕薆兮,覽 竹林之榛榛。東馳土山兮,北揭石瀨。彌節容與兮,曆弔二世。持身不謹兮,亡國失埶 。信讒不寤兮,宗廟滅絕。嗚呼哀哉!操行之不得兮,墳墓蕪穢而不脩兮,魂無歸而不 食。?邈絕而不齊兮,彌久遠而愈鬐。精罔閬而飛揚兮,拾九天而永逝。嗚呼哀哉!
相如拜為孝文園令。天子既美子虛之事,相如見上好仙道,因曰:「上林之事未足 美也,尚有靡者。臣嘗為大人賦,未就,請具而奏之。」相如以為列仙之傳居山澤間, 形容甚臒,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就大人賦。其辭曰:
世有大人兮,在於中州。宅彌萬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朅輕舉而 遠遊。垂絳幡之素蜺兮,載雲氣而上浮。建格澤之長竿兮,總光耀之採旄。垂旬始以為 幓兮,抴彗星而為髾。掉指橋以偃蹇兮,又旖旎以招搖。攬欃槍以為旌兮,靡屈虹而為 綢。紅杳渺以眩湣兮,猋風湧而雲浮。駕應龍象輿之蠖略逶麗兮,驂赤螭青虯之鞮蟉蜿 蜒。低卬夭蟜據以驕驁兮,詘折隆窮蠼以連捲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放散畔岸驤以孱顏 。跮踱輵轄容以委麗兮,綢繆偃蹇怵鞨以梁倚。糾蓼叫奡蹋以艐路兮,蔑蒙踴躍騰而狂 趡。蒞颯卉翕熛至電過兮,煥然霧除,霍然雲消。
邪絕少陽而登太陰兮,與真人乎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轉兮,橫厲飛泉以正東。悉徵 靈圉而選之兮,部乘眾神於瑤光。使五帝先導兮,反太一而從陵陽。左玄冥而右含?兮 ,前陸離而後潏湟。廝徵北僑而役羡門兮,屬岐伯使尚方。祝融驚而蹕御兮,清氛氣而 後行。屯餘車其萬乘兮,綷雲蓋而樹華旗。使勾芒其將行兮,吾欲往乎南嬉。
?唐堯於崇山兮,過虞舜於九疑。紛湛湛其差錯兮,雜遝膠葛以方馳。騷擾?蓯其 相紛挐兮,滂濞泱軋灑以林離。鑽羅列聚叢以蘢茸兮,衍曼流爛壇以陸離。徑入?室之 砰磷鬱律兮,洞出鬼谷之?礨嵬?。遍覽八紘而觀四荒兮,朅渡九江而越五河。經營炎 火而浮弱水兮,杭絕浮渚而?流沙。奄息總極氾濫水嬉兮,使靈媧鼓瑟而舞馮夷。時若 薆薆將混濁兮,召屏翳誅風伯而刑雨師。西望崑崙之軋沕洸忽兮,直徑馳乎三危。排閶 闔而入帝宮兮,載玉女而與之歸。舒閬風而搖集兮,亢烏騰而一止。低?陰山翔以紆曲 兮,吾乃今目睹西王母?然白首。載勝而穴處兮,亦幸有三足烏?之使。必長生若此而 不死兮,雖濟萬世不足以喜。
?車朅來兮,絕道不周,會食幽都。呼吸沆瀣?朝霞兮,?咀芝英兮嘰瓊華。嬐侵 潯而高縱兮,紛鴻湧而上厲。貫列缺之倒景兮,涉豐隆之滂沛。馳遊道而脩降兮,騖遺 霧而遠逝。迫區中之隘陝兮,舒節出乎北垠。遺屯騎於玄闕兮,軼先驅於寒門。下崢嶸 而無地兮,上寥廓而無天。視眩眠而無見兮,聽惝恍而無聞。乘虛無而上假兮,超無友 而獨存。
相如既奏大人之頌,天子大說,飄飄有淩雲之氣,似遊天地之間意。
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馬相如病甚,可往從悉取其書;若不然,後 失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無書。問其妻,對曰:「長卿固未嘗有書也。時 時著書,人又取去,即空居。長卿未死時,為一捲書,曰有使者來求書,奏之。無他書 。」其遺劄書言封禪事,奏所忠。忠奏其書,天子異之。其書曰:
伊上古之初肇,自昊穹兮生民,曆撰列闢,以迄於秦。率邇者踵武,逖聽者風聲。 紛綸葳蕤,堙滅而不稱者,不可勝數也。續昭夏,崇號諡,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 淑而不昌,疇逆失而能存?
軒轅之前,遐哉邈乎,其詳不可得聞也。五三六經載籍之傳,維見可觀也。書曰「 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談,君莫盛於唐堯,臣莫賢於後稷。後稷創業於唐,公 劉發跡於西戎,文王改製,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後陵夷衰微,千載無聲,豈不善始 善終哉。然無異端,慎所由於前,謹遺教於後耳。故軌跡夷易,易遵也;湛恩濛湧,易 豐也;憲度著明,易則也;垂統理順,易繼也。是以業隆於?褓而崇冠於二後。揆厥所 元,終都攸卒,未有殊尤絕跡可考於今者也。然猶躡梁父,登泰山,建顯號,施尊名。 大漢之德,逢湧原泉,沕潏漫衍,旁魄四塞,雲尃霧散,上暢九垓,下溯八埏。懷生之 類霑濡浸潤,協氣橫流,武節飄逝,邇陝游原,迥闊泳沫,首惡湮沒,闇昧昭晢,昆蟲 凱澤,迴首面內。然後囿騶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獸,鰜一莖六穗於庖,犧雙共抵之 獸,獲周餘珍收龜於岐,招翠黃乘龍於沼。鬼神接靈圉,賓於間館。奇物譎詭,俶儻窮 變。欽哉,符瑞臻茲,猶以為薄,不敢道封禪。蓋周躍魚隕杭,休之以燎,微夫斯之為 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進讓之道,其何爽與?
於是大司馬進曰:「陛下仁育群生,義徵不憓,諸夏樂貢,百蠻執贄,德侔往初, 功無與二,休烈浹洽,符瑞眾變,期應紹至,不特創見。意者泰山、梁父設壇場望幸, 蓋號以況榮,上帝垂恩儲祉,將以薦成,陛下謙讓而弗發也。挈三神之驩,缺王道之儀 ,群臣恧焉。或謂且天為質闇,珍符固不可辭;若然辭之,是泰山靡記而梁父靡幾也。 亦各並時而榮,鹹濟世而屈,說者尚何稱於後,而雲七十二君乎?夫修德以錫符,奉符 以行事,不為進越。故聖王弗替,而修禮地祇,謁款天神,勒功中嶽,以彰至尊,舒盛 德,發號榮,受厚福,以浸黎民也。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壯觀,王者之丕業,不可貶也 。原陛下全之。而後因雜薦紳先生之略術,使獲燿日月之末光絕炎,以展採錯事,猶兼 正列其義,校飭厥文,作春秋一藝,將襲舊六為七,攄之無窮,俾萬世得激清流,揚微 波,蜚英聲,騰茂實。前聖之所以永保鴻名而常為稱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義而覽 焉。」
於是天子沛然改容,曰:「愉乎,朕其試哉!」乃遷思回慮,總公卿之議,詢封禪 之事,詩大澤之博,廣符瑞之富。乃作頌曰:
自我天覆,雲之油油。甘露時雨,厥壤可遊。滋液滲漉,何生不育;嘉自我天覆, 雲之油油。甘露時雨,厥壤可遊。滋液滲漉,何生不育;嘉穀六穗,我穡曷蓄。
非唯雨之,又潤澤之;非唯濡之,氾尃濩之。萬物熙熙,懷而慕思。名山非唯雨之 ,又潤澤之;非唯濡之,氾尃濩之。萬物熙熙,懷而慕思。名山顯位,望君之來。君乎 君乎,侯不邁哉!
般般之獸,樂我君囿;白質黑章,其儀可;旼旼睦睦,君子之般般之獸,樂我君囿 ;白質黑章,其儀可;旼旼睦睦,君子之能。蓋聞其聲,今觀其來。厥塗靡蹤,天瑞之 徵。茲亦於舜,虞氏以興。
濯濯之麟,遊彼靈畤。孟冬十月,君俎郊祀。馳我君輿,帝以享祉。三濯濯之麟, 遊彼靈畤。孟冬十月,君俎郊祀。馳我君輿,帝以享祉。三代之前,蓋未嘗有。
宛宛黃龍,興德而升;采色炫燿,熿炳煇煌。正陽顯見,於傳載之,雲受命所乘。
厥之有章,不必諄諄。依類託寓,諭以封巒。厥之有章,不必諄諄。依類託寓,諭 以封巒。
披藝觀之,天人之際已交,上下相發允答。聖王之德,兢兢翼翼也。故曰「興必慮 衰,安必思危」。是以湯武至尊嚴,不失肅祗;舜在假典,顧省厥遺:此之謂也。
司馬相如既卒五歲,天子始祭後土。八年而遂先禮中嶽,封於太山,至梁父禪肅然 。
相如他所著,若遺平陵侯書、與五公子相難、草木書篇不採,採其尤著公卿者雲。
太史公曰:春秋推見至隱,易本隱之以顯,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譏小 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以言雖外殊,其合德一也。相如雖多虛辭濫說,然其要歸引之 節儉,此與詩之風諫何異。楊雄以為靡麗之賦,勸百風一,猶馳騁鄭衛之聲,曲終而奏 雅,不已虧乎?餘採其語可論者著於篇。
【索隱述贊】相如縱誕,竊貲卓氏。其學無方,其才足倚。子虛過吒,上林非侈。 四馬還邛,百金獻伎。惜哉封禪,遺文卓爾。
史記 淮南衡山列傳
淮南厲王長者,高祖少子也,其母故趙王張敖美人。高祖八年,從東垣過趙,趙王 獻之美人。厲王母得幸焉,有身。趙王敖弗敢內宮,為築外宮而舍之。及貫高等謀反柏 人事發覺,並逮治王,盡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內。厲王母亦系,告吏曰:「得幸 上,有身。」吏以聞上,上方怒趙王,未理厲王母。厲王母弟趙兼因闢陽侯言呂後,呂 後妒,弗肯白,闢陽侯不彊爭。及厲王母已生厲王,恚,即自殺。吏奉厲王詣上,上悔 ,令呂後母之,而葬厲王母真定。真定,厲王母之家在焉,父世縣也。
高祖十一年月,淮南王黥布反,立子長為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上自將兵 擊滅布,厲王遂即位。厲王蚤失母,常附呂後,孝惠、呂後時以故得幸無患害,而常心 怨闢陽侯,弗敢發。及孝文帝初即位,淮南王自以為最親,驕蹇,數不奉法。上以親故 ,常寬赦之。三年,入朝。甚橫。從上入苑囿獵,與上同車,常謂上「大兄」。厲王有 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請闢陽侯。闢陽侯出見之,即自袖鐵椎椎闢陽侯,令從者魏敬剄 之。厲王乃馳走闕下,肉袒謝曰:「臣母不當坐趙事,其時闢陽侯力能得之呂後,弗爭 ,罪一也。趙王如意子母無罪,呂後殺之,闢陽侯弗爭,罪二也。呂後王諸呂,欲以危 劉氏,闢陽侯弗爭,罪三也。臣謹為天下誅賊臣闢陽侯,報母之仇,謹伏闕下請罪。」 孝文傷其志,為親故,弗治,赦厲王。當是時,薄太后及太子諸大臣皆憚厲王,厲王以 此歸國益驕恣,不用漢法,出入稱警蹕,稱制,自為法令,擬於天子。
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與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謀,以輂車四十乘反穀口,令人使閩 越、匈奴。事覺,治之,使使召淮南王。淮南王至長安。
「丞相臣張倉、典客臣馮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賀、備盜賊中尉臣福 昧死言:淮南王長廢先帝法,不聽天子詔,居處無度,為黃屋蓋乘輿,出入擬於天子, 擅為法令,不用漢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為丞相,聚收漢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與 居,為治家室,賜其財物爵祿田宅,爵或至關內侯,奉以二千石,所不當得,欲以有為 。大夫但、士五開章等七十人與棘蒲侯太子奇謀反,欲以危宗廟社稷。使開章陰告長, 與謀使閩越及匈奴發其兵。開章之淮南見長,長數與坐語飲食,為家室娶婦,以二千石 俸奉之。開章使人告但,已言之王。春使使報但等。吏覺知,使長安尉奇等往捕開章。 長匿不予,與故中尉蕑忌謀,殺以閉口。為棺槨衣衾,葬之肥陵邑,謾吏曰『不知安在 』。又詳聚土,樹表其上,曰『開章死,埋此下』。及長身自賊殺無罪者一人;令吏論 殺無罪者六人;為亡命棄市罪詐捕命者以除罪;擅罪人,罪人無告劾,系治城旦舂以上 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賜人爵關內侯以下九十四人。 前日長病,陛下憂苦之,使使者賜書、棗脯。長不欲受賜,不肯見拜使者。南海民處廬 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擊之。陛下以淮南民貧苦,遣使者賜長帛五千匹,以賜吏卒勞苦 者。長不欲受賜,謾言曰『無勞苦者』。南海民王織上書獻璧皇帝,忌擅燔其書,不以 聞。吏請召治忌,長不遣,謾言曰『忌病』。春又請長,原入見,長怒曰『女欲離我自 附漢』。長當棄市,臣請論如法。」
制曰:「朕不忍致法於王,其與列侯二千石議。」
「臣倉、臣敬、臣逸、臣福、臣賀昧死言:臣謹與列侯吏二千石臣嬰等四十三人議 ,皆曰『長不奉法度,不聽天子詔,乃陰聚徒黨及謀反者,厚養亡命,欲以有為』。臣 等議論如法。」
制曰:「朕不忍致法於王,其赦長死罪,廢勿王。」
「臣倉等昧死言:長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廢勿王。臣請處蜀郡嚴道邛 郵,遣其子母從居,縣為築蓋家室,皆廩食給薪菜鹽豉炊食器席蓐。臣等昧死請,請佈 告天下。」
制曰:「計食長給肉日五斤,酒二鬥。令故美人才人得幸者十人從居。他可。」
盡誅所與謀者。於是乃遣淮南王,載以輜車,令縣以次傳。是時袁盎諫上曰:「上 素驕淮南王,弗為置嚴傅相,以故至此。且淮南王為人剛,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霧露 病死。陛下為有殺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今複之。」縣傳淮南王者皆 不敢發車封。淮南王乃謂侍者曰:「誰謂乃公勇者?吾安能勇!吾以驕故不聞吾過至此 。人生一世間,安能邑邑如此!」乃不食死。至雍,雍令發封,以死聞。上哭甚悲,謂 袁盎曰:「吾不聽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不可奈何,原陛下自寬。」上曰:「 為之奈何?」盎曰:「獨斬丞相、禦史以謝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禦史逮考諸縣傳 送淮南王不發封餽侍者,皆棄市。乃以列侯葬淮南王於雍,守塚三十戶。
孝文八年,上憐淮南王,淮南王有子四人,皆七八歲,乃封子安為阜陵侯,子勃為 安陽侯,子賜為陽周侯,子良為東成侯。
孝文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厲王曰:「一尺布,尚可縫;一鬥粟,尚可舂。兄弟 二人不能相容。」上聞之,乃歎曰:「堯舜放逐骨肉,周公殺管蔡,天下稱聖。何者? 不以私害公。天下豈以我為貪淮南王地邪?」乃徙城陽王王淮南故地,而追尊諡淮南王 為厲王,置園複如諸侯儀。
孝文十六年,徙淮南王喜複故城陽。上憐淮南厲王廢法不軌,自使失國蚤死,乃立 其三子:阜陵侯安為淮南王,安陽侯勃為衡山王,陽周侯賜為廬江王,皆複得厲王時地 ,參分之。東城侯良前薨,無後也。
孝景三年,吳楚七國反,吳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發兵應之。其相曰:「大王必欲 發兵應吳,臣原為將。」王乃屬相兵。淮南相已將兵,因城守,不聽王而為漢;漢亦使 曲城侯將兵救淮南:淮南以故得完。吳使者至廬江,廬江王弗應,而往來使越。吳使者 至衡山,衡山王堅守無二心。孝景四年,吳楚已破,衡山王朝,上以為貞信,乃勞苦之 曰:「南方卑濕。」徙衡山王王濟北,所以?之。及薨,遂賜諡為貞王。廬江王邊越, 數使使相交,故徙為衡山王,王江北。淮南王如故。
淮南王安為人好讀書鼓琴,不喜弋獵狗馬馳騁,亦欲以行陰德拊循百姓,流譽天下 。時時怨望厲王死,時欲畔逆,未有因也。及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素善武安侯,武 安侯時為太尉,乃逆王霸上,與王語曰:「方今上無太子,大王親高皇帝孫,行仁義, 天下莫不聞。即宮車一日晏駕,非大王當誰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遺武安侯金財物。 陰結賓客,拊循百姓,為畔逆事。建元六年,彗星見,淮南王心怪之。或說王曰:「先 吳軍起時,彗星出長數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長竟天,天下兵當大起。」王心以為 上無太子,天下有變,諸侯並爭,愈益治器械攻戰具,積金錢賂遺郡國諸侯游士奇材。 諸辨士為方略者,妄作妖言,諂諛王,王喜,多賜金錢,而謀反滋甚。
淮南王有女陵,慧,有口辯。王愛陵,常多予金錢,為中詗長安,約結上左右。元 朔三年,上賜淮南王幾杖,不朝。淮南王王后荼,王愛幸之。王後生太子遷,遷取王皇 太后外孫修成君女為妃。王謀為反具,畏太子妃知而內泄事,乃與太子謀,令詐弗愛, 三月不同席。王乃詳為怒太子,閉太子使與妃同內三月,太子終不近妃。妃求去,王乃 上書謝歸去之。王后荼、太子遷及女陵得愛幸王,擅國權,侵奪民田宅,妄致系人。
元朔五年,太子學用劍,自以為人莫及,聞郎中雷被巧,乃召與戲。被一再辭讓, 誤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時有欲從軍者輒詣京師,被即原奮擊匈奴。太子遷數惡被 於王,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後,被遂亡至長安,上書自明。詔下其事廷尉、河南。 河南治,逮淮南太子,王、王后計欲無遣太子,遂發兵反,計猶豫,十餘日未定。會有 詔,即訊太子。當是時,淮南相怒壽春丞留太子逮不遣,劾不敬。王以請相,相弗聽。 王使人上書告相,事下廷尉治。蹤跡連王,王使人候伺漢公卿,公卿請逮捕治王。王恐 事發,太子遷謀曰:「漢使即逮王,王令人衣衛士衣,持戟居庭中,王旁有非是,則刺 殺之,臣亦使人刺殺淮南中尉,乃舉兵,未晚。」是時上不許公卿請,而遣漢中尉宏即 訊驗王。王聞漢使來,即如太子謀計。漢中尉至,王視其顏色和,訊王以斥雷被事耳, 王自度無何,不發。中尉還,以聞。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擁閼奮擊匈奴者雷被等, 廢格明詔,當棄市。」詔弗許。公卿請廢勿王,詔弗許。公卿請削五縣,詔削二縣。使 中尉宏赦淮南王罪,罰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聞漢公卿請誅之,未知 得削地,聞漢使來,恐其捕之,乃與太子謀刺之如前計。及中尉至,即賀王,王以故不 發。其後自傷曰:「吾行仁義見削,甚恥之。」然淮南王削地之後,其為反謀益甚。諸 使道從長安來,為妄妖言,言上無男,漢不治,即喜;即言漢廷治,有男,王怒,以為 妄言,非也。
王日夜與伍被、左吳等案輿地圖,部署兵所從入。王曰:「上無太子,宮車即晏駕 ,廷臣必徵膠東王,不即常山王,諸侯並爭,吾可以無備乎!且吾高祖孫,親行仁義, 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萬世之後,吾寧能北面臣事豎子乎!」
王坐東宮,召伍被與謀,曰:「將軍上。」被悵然曰:「上寬赦大王,王複安得此 亡國之語乎!臣聞子胥諫吳王,吳王不用,乃曰『臣今見麋鹿游姑蘇之台也』。今臣亦 見宮中生荊棘,露霑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複召曰:「將軍許寡人乎 ?」被曰:「不,直來為大王畫耳。臣聞聰者聽於無聲,明者見於未形,故聖人萬舉萬 全。昔文王一動而功顯於千世,列為三代,此所謂因天心以動作者也,故海內不期而隨 。此千歲之可見者。夫百年之秦,近世之吳楚,亦足以喻國家之存亡矣。臣不敢避子胥 之誅,原大王毋為吳王之聽。昔秦絕聖人之道,殺術士,燔詩書,棄禮義,尚詐力,任 刑罰,轉負海之粟致之西河。當是之時,男子疾耕不足於糟,女子紡績不足於蓋形。 遣蒙恬築長城,東西數千里,暴兵露師常數十萬,死者不可勝數,僵屍千里,流血頃畝 ,百姓力竭,欲為亂者十家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神異物,還為偽辭曰:『臣見海中大 神,言曰:「汝西皇之使邪?」臣答曰:「然。」「汝何求?」曰:「原請延年益壽藥 。」神曰:「汝秦王之禮薄,得觀而不得取。」即從臣東南至蓬萊山,見芝成宮闕,有 使者銅色而龍形,光上照天。於是臣再拜問曰:「宜何資以獻?」海神曰:「以令名男 子若振女與百工之事,即得之矣。」』秦皇帝大說,遣振男女三千人,資之五穀種種百 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廣澤,止王不來。於是百姓悲痛相思,欲為亂者十家而六。又使尉 佗逾五嶺攻百越。尉佗知中國勞極,止王不來,使人上書,求女無夫家者三萬人,以為 士卒衣補。秦皇帝可其萬五千人。於是百姓離心瓦解,欲為亂者十家而七。客謂高皇帝 曰:『時可矣。』高皇帝曰:『待之,聖人當起東南間。』不一年,陳勝吳廣發矣。高 皇始於豐沛,一倡天下不期而回應者不可勝數也。此所謂蹈瑕候間,因秦之亡而動者也 。百姓原之,若旱之望雨,故起於行陳之中而立為天子,功高三王,德傳無窮。今大王 見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獨不觀近世之吳楚乎?夫吳王賜號為劉氏祭酒,複不朝,王四 郡之眾,地方數千里,內鑄消銅以為錢,東煮海水以為鹽,上取江陵木以為船,一船之 載當中國數十兩車,國富民眾。行珠玉金帛賂諸侯宗室大臣,獨竇氏不與。計定謀成, 舉兵而西。破於大樑,敗於狐父,奔走而東,至於丹徒,越人禽之,身死絕祀,為天下 笑。夫以吳越之眾不能成功者何?誠逆天道而不知時也。方今大王之兵眾不能十分吳楚 之一,天下安寧有萬倍於秦之時,原大王從臣之計。大王不從臣之計,今見大王事必不 成而語先泄也。臣聞微子過故國而悲,於是作麥秀之歌,是痛紂之不用王子比干也。故 孟子曰『紂貴為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是紂先自絕於天下久矣,非死之日而天下去之 。今臣亦竊悲大王棄千乘之君,必且賜絕命之書,為群臣先,死於東宮也。」於是氣怨 結而不揚,涕滿匡而橫流,即起,曆階而去。
王有孽子不害,最長,王弗愛,王、王后、太子皆不以為子兄數。不害有子建,材 高有氣,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又怨時諸侯皆得分子弟為侯,而淮南獨二子,一為太子 ,建父獨不得為侯。建陰結交,欲告敗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數捕系而榜笞建 。建具知太子之謀欲殺漢中尉,即使所善壽春莊芷以元朔六年上書於天子曰:「毒藥苦 於口利於病,忠言逆於耳利於行。今淮南王孫建,材能高,淮南王王后荼、荼子太子遷 常疾害建。建父不害無罪,擅數捕系,欲殺之。今建在,可徵問,具知淮南陰事。」書 聞,上以其事下廷尉,廷尉下河南治。是時故闢陽侯孫審卿善丞相公孫弘,怨淮南厲王 殺其大父,乃深購淮南事於弘,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計謀,深窮治其獄。河南治建,辭引 淮南太子及黨與。淮南王患之,欲發,問伍被曰:「漢廷治亂?」伍被曰:「天下治。 」王意不說,謂伍被曰:「公何以言天下治也?」被曰:「被竊觀朝廷之政,君臣之義 ,父子之親,夫婦之別,長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舉錯遵古之道,風俗紀綱未有所缺 也。重裝富賈,周流天下,道無不通,故交易之道行。南越賓服,羌僰入獻,東甌入降 ,廣長榆,開朔方,匈奴折翅傷翼,失援不振。雖未及古太平之時,然猶為治也。」王 怒,被謝死罪。王又謂被曰:「山東即有兵,漢必使大將軍將而制山東,公以為大將軍 何如人也?」被曰:「被所善者黃義,從大將軍擊匈奴,還,告被曰:『大將軍遇士大 夫有禮,於士卒有恩,眾皆樂為之用。騎上下山若蜚,材幹絕人。』被以為材能如此, 數將習兵,未易當也。及謁者曹梁使長安來,言大將軍號令明,當敵勇敢,常為士卒先 。休舍,穿井未通,須士卒盡得水,乃敢飲。軍罷,卒盡已度河,乃度。皇太后所賜金 帛,盡以賜軍吏。雖古名將弗過也。」王默然。
淮南王見建已徵治,恐國陰事且覺,欲發,被又以為難,乃複問被曰:「公以為吳 興兵是邪非也?」被曰:「以為非也。吳王至富貴也,舉事不當,身死丹徒,頭足異處 ,子孫無遺類。臣聞吳王悔之甚。原王孰慮之,無為吳王之所悔。」王曰:「男子之所 死者一言耳。且吳何知反,漢將一日過成皋者四十餘人。今我令樓緩先要成皋之口,周 被下潁川兵塞轘轅、伊闕之道,陳定發南陽兵守武關。河南太守獨有雒陽耳,何足憂。 然此北尚有臨晉關、河東、上黨與河內、趙國。人言曰『絕成皋之口,天下不通』。據 三川之險,招山東之兵,舉事如此,公以為何如?」被曰:「臣見其禍,未見其福也。 」王曰:「左吳、趙賢、硃驕如皆以為有福,什事九成,公獨以為有禍無福,何也?」 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眾者,皆前系詔獄,餘無可用者。」王曰:「陳勝、吳 廣無立錐之地,千人之聚,起於大澤,奮臂大呼而天下響應,西至於戲而兵百二十萬。 今吾國雖小,然而勝兵者可得十餘萬,非直適戍之眾,?鑿棘矜也,公何以言有禍無福 ?」被曰:「往者秦為無道,殘賊天下。興萬乘之駕,作阿房之宮,收太半之賦,發閭 左之戍,父不甯子,兄不便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民皆引領而望,傾耳而聽, 悲號仰天,叩心而怨上,故陳勝大呼,天下回應。當今陛下臨制天下,一齊海內,汎愛 蒸庶,布德施惠。口雖未言,聲疾雷霆,令雖未出,化馳如神,心有所懷,威動萬里, 下之應上,猶影響也。而大將軍材能不特章邯、楊熊也。大王以陳勝、吳廣諭之,被以 為過矣。」王曰:「苟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被有愚計。」王曰:「奈何? 」被曰:「當今諸侯無異心,百姓無怨氣。朔方之郡田地廣,水草美,民徙者不足以實 其地。臣之愚計,可偽為丞相禦史請書,徙郡國豪桀任俠及有耐罪以上,赦令除其罪, 產五十萬以上者,皆徙其家屬朔方之郡,益發甲卒,急其會日。又偽為左右都司空上林 中都官詔獄書,諸侯太子幸臣。如此則民怨,諸侯懼,即使辯武隨而說之,儻可徼幸什 得一乎?」王曰:「此可也。雖然,吾以為不至若此。」於是王乃令官奴入宮,作皇帝 璽,丞相、禦史、大將軍、軍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 漢使節法冠,欲如伍被計。使人偽得罪而西,事大將軍、丞相;一日發兵,使人即刺殺 大將軍青,而說丞相下之,如發蒙耳。
王欲發國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聽。王乃與伍被謀,先殺相、二千石;偽失火宮 中,相、二千石救火,至即殺之。計未決,又欲令人衣求盜衣,持羽檄,從東方來,呼 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發兵。乃使人至廬江、會稽為求盜,未發。王問伍被曰:「 吾舉兵西鄉,諸侯必有應我者;即無應,奈何?」被曰:「南收衡山以擊廬江,有尋陽 之船,守下雉之城,結九江之浦,絕豫章之口,彊弩臨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東收江 都、會稽,南通勁越,屈彊江淮間,猶可得延歲月之壽。」王曰:「善,無以易此。急 則走越耳。」
於是廷尉以王孫建辭連淮南王太子遷聞。上遣廷尉監因拜淮南中尉,逮捕太子。至 淮南,淮南王聞,與太子謀召相、二千石,欲殺而發兵。召相,相至;內史以出為解。 中尉曰:「臣受詔使,不得見王。」王念獨殺相而內史中尉不來,無益也,即罷相。王 猶豫,計未決。太子念所坐者謀刺漢中尉,所與謀者已死,以為口絕,乃謂王曰:「群 臣可用者皆前系,今無足與舉事者。王以非時發,恐無功,臣原會逮。」王亦偷欲休, 即許太子。太子即自剄,不殊。伍被自詣吏,因告與淮南王謀反,反蹤跡具如此。
吏因捕太子、王后,圍王宮,盡求捕王所與謀反賓客在國中者,索得反具以聞。上 下公卿治,所連引與淮南王謀反列侯二千石豪傑數千人,皆以罪輕重受誅。衡山王賜, 淮南王弟也,當坐收,有司請逮捕衡山王。天子曰:「諸侯各以其國為本,不當相坐。 與諸侯王列侯會肄丞相諸侯議。」趙王彭祖、列侯臣讓等四十三人議,皆曰:「淮南王 安甚大逆無道,謀反明白,當伏誅。」膠西王臣端議曰:「淮南王安廢法行邪,懷詐偽 心,以亂天下,熒惑百姓,倍畔宗廟,妄作妖言。春秋曰『臣無將,將而誅』。安罪重 於將,謀反形已定。臣端所見其書節印圖及他逆無道事驗明白,甚大逆無道,當伏其法 。而論國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宗室近幸臣不在法中者,不能相教,當皆免官削爵為士 伍,毋得宦為吏。其非吏,他贖死金二斤八兩。以章臣安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 毋敢複有邪僻倍畔之意。」丞相弘、廷尉湯等以聞,天子使宗正以符節治王。未至,淮 南王安自剄殺。王后荼、太子遷諸所與謀反者皆族。天子以伍被雅辭多引漢之美,欲勿 誅。廷尉湯曰:「被首為王畫反謀,被罪無赦。」遂誅被。國除為九江郡。
衡山王賜,王后乘舒生子三人,長男爽為太子,次男孝,次女無採。又姬徐來生子 男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衡山王、淮南王兄弟相責望禮節,間不相能。衡山王聞 淮南王作為畔逆反具,亦心結賓客以應之,恐為所並。
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其謁者衛慶有方術,欲上書事天子,王怒,故劾慶死罪, 彊榜服之。衡山內史以為非是,卻其獄。王使人上書告內史,內史治,言王不直。王又 數侵奪人田,壞人塚以為田。有司請逮治衡山王。天子不許,為置吏二百石以上。衡山 王以此恚,與奚慈、張廣昌謀,求能為兵法候星氣者,日夜從容王密謀反事。
王后乘舒死,立徐來為王后。厥姬俱幸。兩人相妒,厥姬乃惡王后徐來於太子曰: 「徐來使婢蠱道殺太子母。」太子心怨徐來。徐來兄至衡山,太子與飲,以刃刺傷王后 兄。王后怨怒,數毀惡太子於王。太子女弟無採,嫁棄歸,與奴姦,又與客姦。太子數 讓無採,無採怒,不與太子通。王后聞之,即善遇無採。無採及中兄孝少失母,附王后 ,王后以計愛之,與共毀太子,王以故數擊笞太子。元朔四年中,人有賊傷王后假母者 ,王疑太子使人傷之,笞太子。後王病,太子時稱病不侍。孝、王后、無採惡太子:「 太子實不病,自言病,有喜色。」王大怒,欲廢太子,立其弟孝。王后知王決廢太子, 又欲並廢孝。王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王后欲令侍者與孝亂以汙之,欲並廢兄弟而 立其子廣代太子。太子爽知之,念後數惡己無已時,欲與亂以止其口。王后飲,太子前 為壽,因據王后股,求與王后臥。王后怒,以告王。王乃召,欲縛而笞之。太子知王常 欲廢己立其弟孝,乃謂王曰:「孝與王禦者姦,無採與奴姦,王彊食,請上書。」即倍 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乃自駕追捕太子。太子妄惡言,王械系太子宮中。孝日益 親幸。王奇孝材能,乃佩之王印,號曰將軍,令居外宅,多給金錢,招致賓客。賓客來 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計,日夜從容勸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救赫、陳喜作輣車鏃矢 ,刻天子璽,將相軍吏印。王日夜求壯士如周丘等,數稱引吳楚反時計畫,以約束。衡 山王非敢效淮南王求即天子位,畏淮南起並其國,以為淮南已西,發兵定江淮之間而有 之,望如是。
元朔五年秋,衡山王當朝,過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語,除前卻,約束反具。衡山王 即上書謝病,上賜書不朝。
元朔六年中,衡山王使人上書請廢太子爽,立孝為太子。爽聞,即使所善白嬴之長 安上書,言孝作輣車鏃矢,與王禦者姦,欲以敗孝。白嬴至長安,未及上書,吏捕嬴, 以淮南事系。王聞爽使白嬴上書,恐言國陰事,即上書反告太子爽所為不道棄市罪事。 事下沛郡治。元年冬,有司公卿下沛郡求捕所與淮南謀反者未得,得陳喜於衡山王子孝 家。吏劾孝首匿喜。孝以為陳喜雅數與王計謀反,恐其發之,聞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 太子使白嬴上書發其事,即先自告,告所與謀反者救赫、陳喜等。廷尉治驗,公卿請逮 捕衡山王治之。天子曰:「勿捕。」遣中尉安、大行息即問王,王具以情實對。吏皆圍 王宮而守之。中尉大行還,以聞,公卿請遣宗正、大行與沛郡雜治王。王聞,即自剄殺 。孝先自告反,除其罪;坐與王禦婢姦,棄市。王后徐來亦坐蠱殺前王后乘舒,及太子 爽坐王告不孝,皆棄市。諸與衡山王謀反者皆族。國除為衡山郡。
太史公曰:詩之所謂「戎狄是膺,荊舒是懲」,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親為骨肉 ,疆土千里,列為諸侯,不務遵蕃臣職以承輔天子,而專挾邪僻之計,謀為畔逆,仍父 子再亡國,各不終其身,為天下笑。此非獨王過也,亦其俗薄,臣下漸靡使然也。夫荊 楚僄勇輕悍,好作亂,乃自古記之矣。
【索隱述贊】淮南多橫,舉事非正。天子寬仁,其過不更。轞車致禍,鬥粟成詠。 王安好學,女陵作詗。兄弟不和,傾國殞命。
史記 循吏列傳
太史公曰:法令所以導民也,刑罰所以禁姦也。文武不備,良民懼然身修者,官未 曾亂也。奉職循理,亦可以為治,何必威嚴哉?
孫叔敖者,楚之處士也。虞丘相進之於楚莊王,以自代也。三月為楚相,施教導民 ,上下和合,世俗盛美,政緩禁止,吏無姦邪,盜賊不起。秋冬則勸民山採,春夏以水 ,各得其所便,民皆樂其生。
莊王以為幣輕,更以小為大,百姓不便,皆去其業。市令言之相曰:「市亂,民莫 安其處,次行不定。」相曰:「如此幾何頃乎?」市令曰:「三月頃。」相曰:「罷, 吾今令之複矣。」後五日,朝,相言之王曰:「前日更幣,以為輕。今市令來言曰『市 亂,民莫安其處,次行之不定』。臣請遂令複如故。」王許之,下令三日而市複如故。
楚民俗好庳車,王以為庳車不便馬,欲下令使高之。相曰:「令數下,民不知所從 ,不可。王必欲高車,臣請教閭裏使高其困。乘車者皆君子,君子不能數下車。」王 許之。居半歲,民悉自高其車。
此不教而民從其化,近者視而效之,遠者四面望而法之。故三得相而不喜,知其材 自得之也;三去相而不悔,知非己之罪也。
子產者,鄭之列大夫也。鄭昭君之時,以所愛徐摯為相,國亂,上下不親,父子不 和。大宮子期言之君,以子產為相。為相一年,豎子不戲狎,斑白不提挈,僮子不犁畔 。二年,市不豫賈。三年,門不夜關,道不拾遺。四年,田器不歸。五年,士無尺籍, 喪期不令而治。治鄭二十六年而死,丁壯號哭,老人兒啼,曰:「子產去我死乎!民將 安歸?」
公儀休者,魯博士也。以高弟為魯相。奉法循理,無所變更,百官自正。使食祿者 不得與下民爭利,受大者不得取小。
客有遺相魚者,相不受。客曰:「聞君嗜魚,遺君魚,何故不受也?」相曰:「以 嗜魚,故不受也。今為相,能自給魚;今受魚而免,誰複給我魚者?吾故不受也。」
食茹而美,拔其園葵而棄之。見其家織布好,而疾出其家婦,燔其機,雲「欲令農 士工女安所讎其貨乎」?
石奢者,楚昭王相也。堅直廉正,無所阿避。行縣,道有殺人者,相追之,乃其父 也。縱其父而還自系焉。使人言之王曰:「殺人者,臣之父也。夫以父立政,不孝也; 廢法縱罪,非忠也;臣罪當死。」王曰:「追而不及,不當伏罪,子其治事矣。」石奢 曰:「不私其父,非孝子也;不奉主法,非忠臣也。王赦其罪,上惠也;伏誅而死,臣 職也。」遂不受令,自刎而死。
李離者,晉文公之理也。過聽殺人,自拘當死。文公曰:「官有貴賤,罰有輕重。 下吏有過,非子之罪也。」李離曰:「臣居官為長,不與吏讓位;受祿為多,不與下分 利。今過聽殺人,傅其罪下吏,非所聞也。」辭不受令。文公曰:「子則自以為有罪, 寡人亦有罪邪?」李離曰:「理有法,失刑則刑,失死則死。公以臣能聽微決疑,故使 為理。今過聽殺人,罪當死。」遂不受令,伏劍而死。
太史公曰:孫叔敖出一言,郢市複。子產病死,鄭民號哭。公儀子見好布而家婦逐 。石奢縱父而死,楚昭名立。李離過殺而伏劍,晉文以正國法。
【索隱述贊】奉職循理,為政之先。恤人體國,良史述焉。叔孫、鄭產,自昔稱賢 。拔葵一利,赦父非。李離伏劍,為法而然。
史記 汲鄭列傳
汲黯字長孺,濮陽人也。其先有寵於古之衛君。至黯七世,世為卿大夫。黯以父任 ,孝景時為太子洗馬,以莊見憚。孝景帝崩,太子即位,黯為謁者。東越相攻,上使黯 往視之。不至,至吳而還,報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內 失火,延燒千餘家,上使黯往視之。還報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燒,不足憂也。臣過 河南,河南貧人傷水旱萬餘家,或父子相食,臣謹以便宜,持節發河南倉粟以振貧民。 臣請歸節,伏矯制之罪。」上賢而釋之,遷為滎陽令。黯恥為令,病歸田裏。上聞,乃 召拜為中大夫。以數切諫,不得久留內,遷為東海太守。黯學黃老之言,治官理民,好 清靜,擇丞史而任之。其治,責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臥閨閤內不出。歲餘,東 海大治。稱之。上聞,召以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治務在無為而已,弘大體,不拘文 法。
黯為人性倨,少禮,面折,不能容人之過。合己者善待之,不合己者不能忍見,士 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學,遊俠,任氣節,內行脩絜,好直諫,數犯主之顏色,常慕傅柏 、袁盎之為人也。善灌夫、鄭當時及宗正劉棄。亦以數直諫,不得久居位。
當是時,太后弟武安侯蚡為丞相,中二千石來拜謁,蚡不為禮。然黯見蚡未嘗拜, 常揖之。天子方招文學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對曰:「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 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變色而罷朝。公卿皆為黯懼。上退,謂左右曰:「甚 矣,汲黯之戇也!」群臣或數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輔弼之臣,寧令從諛承意,陷主 於不義乎?且已在其位,縱愛身,奈辱朝廷何!」
黯多病,病且滿三月,上常賜告者數,終不愈。最後病,莊助為請告。上曰:「汲 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職居官,無以逾人。然至其輔少主,守城深堅,招之不 來,麾之不去,雖自謂賁育亦不能奪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 之矣。」
大將軍青侍中,上踞廁而視之。丞相弘燕見,上或時不冠。至如黯見,上不冠不見 也。上嘗坐武帳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見黯,避帳中,使人可其奏。其見敬禮如此 。
張湯方以更定律令為廷尉,黯數質責湯於上前,曰:「公為正卿,上不能?先帝之 功業,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國富民,使囹圄空虛,二者無一焉。非苦就行,放析就 功,何乃取高皇帝約束紛更之為?公以此無種矣。」黯時與湯論議,湯辯常在文深小苛 ,黯伉厲守高不能屈,忿發罵曰:「天下謂刀筆吏不可以為公卿,果然。必湯也,令天 下重足而立,側目而視矣!」
是時,漢方徵匈奴,招懷四夷。黯務少事,乘上間,常言與胡和親,無起兵。上方 向儒術,尊公孫弘。及事益多,吏民巧弄。上分別文法,湯等數奏決讞以幸。而黯常毀 儒,面觸弘等徒懷詐飾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筆吏專深文巧詆,陷人於罪,使不得反其 真,以勝為功。上愈益貴弘、湯,弘、湯深心疾黯,唯天子亦不說也,欲誅之以事。弘 為丞相,乃言上曰:「右內史界部中多貴人宗室,難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請徙黯為右 內史。」為右內史數歲,官事不廢。
大將軍青既益尊,姊為皇后,然黯與亢禮。人或說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將軍 ,大將軍尊重益貴,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將軍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將 軍聞,愈賢黯,數請問國家朝廷所疑,遇黯過於平生。
淮南王謀反,憚黯,曰:「好直諫,守節死義,難惑以非。至如說丞相弘,如發蒙 振落耳。」
天子既數徵匈奴有功,黯之言益不用。
始黯列為九卿,而公孫弘、張湯為小吏。及弘、湯稍益貴,與黯同位,黯又非毀弘 、湯等。已而弘至丞相,封為侯;湯至御史大夫;故黯時丞相史皆與黯同列,或尊用過 之。黯褊心,不能無少望,見上,前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積薪耳,後來者居上。」上 默然。有間黯罷,上曰:「人果不可以無學,觀黯之言也日益甚。」
居無何,匈奴渾邪王率眾來降,漢發車二萬乘。縣官無錢,從民貰馬。民或匿馬, 馬不具。上怒,欲斬長安令。黯曰:「長安令無罪,獨斬黯,民乃肯出馬。且匈奴畔其 主而降漢,漢徐以縣次傳之,何至令天下騷動,罷弊中國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 。及渾邪至,賈人與市者,坐當死者五百餘人。黯請間,見高門,曰:「夫匈奴攻當路 塞,絕和親,中國興兵誅之,死傷者不可勝計,而費以巨萬百數。臣愚以為陛下得胡人 ,皆以為奴婢以賜從軍死事者家;所鹵獲,因予之,以謝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縱 不能,渾邪率數萬之眾來降,虛府庫賞賜,發良民侍養,譬若奉驕子。愚民安知市買長 安中物而文吏繩以為闌出財物於邊關乎?陛下縱不能得匈奴之資以謝天下,又以微文殺 無知者五百餘人,是所謂『庇其葉而傷其枝』者也,臣竊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 許,曰:「吾久不聞汲黯之言,今又複妄發矣。」後數月,黯坐小法,會赦免官。於是 黯隱於田園。
居數年,會更五銖錢,民多盜鑄錢,楚地尤甚。上以為淮陽,楚地之郊,乃召拜黯 為淮陽太守。黯伏謝不受印,詔數彊予,然後奉詔。詔召見黯,黯為上泣曰:「臣自以 為填溝壑,不復見陛下,不意陛下複收用之。臣常有狗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原為中 郎,出入禁闥,補過拾遺,臣之原也。」上曰:「君薄淮陽邪?吾今召君矣。顧淮陽吏 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臥而治之。」黯既辭行,過大行李息,曰:「黯棄居郡,不 得與朝廷議也。然御史大夫張湯智足以拒諫,詐足以飾非,務巧佞之語,辯數之辭,非 肯正為天下言,專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毀之;主意所欲,因而譽之。好興事,舞 文法,內懷詐以禦主心,外挾賊吏以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與之俱受其僇矣 。」息畏湯,終不敢言。黯居郡如故治,淮陽政清。後張湯果敗,上聞黯與息言,抵息 罪。令黯以諸侯相秩居淮陽。七歲而卒。
卒後,上以黯故,官其弟汲仁至九卿,子汲偃至諸侯相。黯姑姊子司馬安亦少與黯 為太子洗馬。安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時至二千石 者十人。濮陽段宏始事蓋侯信,信任巨集,巨集亦再至九卿。然衛人仕者皆嚴憚汲黯, 出其下。
鄭當時者,字莊,陳人也。其先鄭君嘗為項籍將;籍死,已而屬漢。高祖令諸故項 籍臣名籍,鄭君獨不奉詔。詔盡拜名籍者為大夫,而逐鄭君。鄭君死孝文時。
鄭莊以任俠自喜,脫張羽於?,聲聞梁楚之間。孝景時,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 ,常置驛馬安諸郊,存諸故人,請謝賓客,夜以繼日,至其明旦,常恐不遍。莊好黃老 之言,其慕長者如恐不見。年少官薄,然其游知交皆其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 立,莊稍遷為魯中尉、濟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為右內史。以武安侯魏其時議,貶秩 為詹事,遷為大農令。
莊為太史,誡門下:「客至,無貴賤無留門者。」執賓主之禮,以其貴下人。莊廉 ,又不治其產業,仰奉賜以給諸公。然其餽遺人,不過算器食。每朝,候上之間,說未 嘗不言天下之長者。其推轂士及官屬丞史,誠有味其言之也,常引以為賢於己。未嘗名 吏,與官屬言,若恐傷之。聞人之善言,進之上,唯恐後。山東士諸公以此翕然稱鄭莊 。
鄭莊使視決河,自請治行五日。上曰:「吾聞『鄭莊行,千里不齎糧』,請治行者 何也?」然鄭莊在朝,常趨和承意,不敢甚引當否。及晚節,漢徵匈奴,招四夷,天下 費多,財用益匱。莊任人賓客為大農僦人,多逋負。司馬安為淮陽太守,發其事,莊以 此陷罪,贖為庶人。頃之,守長史。上以為老,以莊為汝南太守。數歲,以官卒。
鄭莊、汲黯始列為九卿,廉,內行脩絜。此兩人中廢,家貧,賓客益落。及居郡, 卒後家無餘貲財。莊兄弟子孫以莊故,至二千石六七人焉。
太史公曰:夫以汲、鄭之賢,有勢則賓客十倍,無勢則否,況眾人乎!下邽翟公有 言,始翟公為廷尉,賓客闐門;及廢,門外可設雀羅。翟公複為廷尉,賓客欲往,翟公 乃人署其門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 」汲、鄭亦雲,悲夫!
【索隱述贊】河南矯制,自古稱賢。淮南臥理,天子伏焉。積薪興歎,伉直愈堅。 鄭莊推士,天下翕然。交道勢利,翟公愴旃。
史記 儒林列傳
太史公曰:餘讀功令,至於廣厲學官之路,未嘗不廢書而歎也。曰:嗟乎!夫周室 衰而關雎作,幽厲微而禮樂壞,諸侯恣行,政由彊國。故孔子閔王路廢而邪道興,於是 論次詩書,修起禮樂。適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自衛返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世以混濁莫能用,是以仲尼幹七十餘君無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 狩獲麟,曰「吾道窮矣」。故因史記作春秋,以當王法,其辭微而指博,後世學者多錄 焉。
自孔子卒後,七十子之徒散游諸侯,大者為師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隱而不 見。故子路居衛,子張居陳,澹臺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貢終於齊。如田子方、段 幹木、吳起、禽滑釐之屬,皆受業於子夏之倫,為王者師。是時獨魏文侯好學。後陵遲 以至於始皇,天下並爭於戰國,懦術既絀焉,然齊魯之間,學者獨不廢也。於威、宣之 際,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業而潤色之,以學顯於當世。
及至秦之季世,焚詩書,阬術士,六從此缺焉。陳涉之王也,而魯諸儒持孔氏之 禮器往歸陳王。於是孔甲為陳涉博士,卒與涉俱死。陳涉起匹夫,驅瓦合適戍,旬月以 王楚,不滿半歲竟滅亡,其事至微淺,然而縉紳先生之徒負孔子禮器往委質為臣者,何 也?以秦焚其業,積怨而發憤於陳王也。
及高皇帝誅項籍,舉兵圍魯,魯中諸儒尚講誦習禮樂,弦歌之音不絕,豈非聖人之 遺化,好禮樂之國哉?故孔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 所以裁之」。夫齊魯之間於文學,自古以來,其天性也。故漢興,然後諸儒始得脩其經 ,講習大射鄉飲之禮。叔孫通作漢禮儀,因為太常,諸生弟子共定者,鹹為選首,於 是喟然歎興於學。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呂後時,公卿 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時頗徵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竇 太后又好黃老之術,故諸博士具官待問,未有進者。
及今上即位,趙綰、王臧之屬明儒學,而上亦鄉之,於是招方正賢良文學之士。自 是之後,言詩於魯則申培公,於齊則轅固生,於燕則韓太傅。言尚書自濟南伏生。言禮 自魯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於齊魯自胡毋生,於趙自董仲舒。及竇太后崩, 武安侯田蚡為丞相,絀黃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學儒者數百人,而公孫弘以春秋白衣 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學士靡然鄉風矣。
公孫弘為學官,悼道之鬱滯,乃請曰:「丞相禦史言:制曰『蓋聞導民以禮,風之 以樂。婚姻者,居屋之大倫也。今禮廢樂崩,朕甚湣焉。故詳延天下方正博聞之士,咸 登諸朝。其令禮官勸學,講議洽聞興禮,以為天下先。太常議,與博士弟子,崇鄉里之 化,以廣賢材焉』。謹與太常臧、博士平等議曰:聞三代之道,鄉里有教,夏曰校,殷 曰序,周曰庠。其勸善也,顯之朝廷;其懲惡也,加之刑罰。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 京師始,由內及外。今陛下昭至德,開大明,配天地,本人倫,勸學脩禮,崇化厲賢, 以風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備其禮,請因舊官而興焉。為博士官置弟子 五十人,複其身。太常擇民年十八已上,儀狀端正者,補博士弟子。郡國縣道邑有好文 學,敬長上,肅政教,順鄉里,出入不悖所聞者,令相長丞上屬所二千石,二千石謹察 可者,當與計偕,詣太常,得受業如弟子。一歲皆輒試,能通一以上,補文學掌故缺 ;其高弟可以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其不事學若下材及不能 通一,輒罷之,而請諸不稱者罰。臣謹案詔書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際,通古今之義, 文章爾雅,訓辭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淺聞,不能究宣,無以明布諭下。治禮次治掌故 ,以文學禮義為官,遷留滯。請選擇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以上,補左右 內史、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補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邊郡一人。先用誦多者,若 不足,乃擇掌故補中二千石屬,文學掌故補郡屬,備員。請著功令。佗如律令。」制曰 :「可。」自此以來,則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學之士矣。
申公者,魯人也。高祖過魯,申公以弟子從師入見高祖於魯南宮。呂太后時,申公 遊學長安,與劉郢同師。已而郢為楚王,令申公傅其太子戊。戊不好學,疾申公。及王 郢卒,戊立為楚王,胥靡申公。申公恥之,歸魯,退居家教,終身不出門,複謝絕賓客 ,獨王命召之乃往。弟子自遠方至受業者百餘人。申公獨以詩經為訓以教,無傳,疑者 則闕不傳。
蘭陵王臧既受詩,以事孝景帝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書宿衛上, 累遷,一歲中為郎中令。及代趙綰亦嘗受詩申公,綰為御史大夫。綰、臧請天子,欲立 明堂以朝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師申公。於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車駟馬迎申公,弟 子二人乘軺傳從。至,見天子。天子問治亂之事,申公時已八十餘,老,對曰:「為治 者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是時天子方好文詞,見申公對,默然。然已招致,則以 為太中大夫,舍魯邸,議明堂事。太皇竇太后好老子言,不說儒術,得趙綰、王臧之過 以讓上,上因廢明堂事,盡下趙綰、王臧吏,後皆自殺。申公亦疾免以歸,數年卒。
弟子為博士者十餘人:孔安國至臨淮太守,周霸至膠西內史,夏寬至城陽內史,碭 魯賜至東海太守,蘭陵繆生至長沙內史,徐偃為膠西中尉,鄒人闕門慶忌為膠東內史。 其治官民皆有廉節,稱其好學。學官弟子行雖不備,而至於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數。 言詩雖殊,多本於申公。
清河王太傅轅固生者,齊人也。以治詩,孝景時為博士。與黃生爭論景帝前。黃生 曰:「湯武非受命,乃弒也。」轅固生曰:「不然。夫桀紂虐亂,天下之心皆歸湯武, 湯武與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民不為之使而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何 ?」黃生曰:「冠雖敝,必加於首;履雖新,必關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紂雖 失道,然君上也;湯武雖聖,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過以尊天子,反因 過而誅之,代立踐南面,非弒而何也?」轅固生曰:「必若所雲,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 位,非邪?」於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馬肝,不為不知味;言學者無言湯武受命,不為 愚。」遂罷。是後學者莫敢明受命放殺者。
竇太后好老子書,召轅固生問老子書。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 得司空城旦書乎?」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無罪,乃假固利兵,下圈 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應手而倒。太后默然,無以複罪,罷之。居頃之,景帝以固 為廉直,拜為清河王太傅。久之,病免。
今上初即位,複以賢良徵固。諸諛儒多疾毀固,曰「固老」,罷歸之。時固已九十 餘矣。固之徵也,薛人公孫弘亦徵,側目而視固。固曰:「公孫子,務正學以言,無曲 學以阿世!」自是之後,齊言詩皆本轅固生也。諸齊人以詩顯貴,皆固之弟子也。
韓生者,燕人也。孝文帝時為博士,景帝時為常山王太傅。韓生推詩之意而為內外 傳數萬言,其語頗與齊魯間殊,然其歸一也。淮南賁生受之。自是之後,而燕趙間言詩 者由韓生。韓生孫商為今上博士。
伏生者,濟南人也。故為秦博士。孝文帝時,欲求能治尚書者,天下無有,乃聞伏 生能治,欲召之。是時伏生年九十餘,老,不能行,於是乃詔太常使掌故朝錯往受之。 秦時焚書,伏生壁藏之。其後兵大起,流亡,漢定,伏生求其書,亡數十篇,獨得二十 九篇,即以教於齊魯之間。學者由是頗能言尚書,諸山東大師無不涉尚書以教矣。
伏生教濟南張生及歐陽生,歐陽生教千乘兒寬。兒寬既通尚書,以文學應郡舉,詣 博士受業,受業孔安國。兒寬貧無資用,常為弟子都養,及時時間行傭賃,以給衣食。 行常帶經,止息則誦習之。以試第次,補廷尉史。是時張湯方鄉學,以為奏讞掾,以古 法議決疑大獄,而愛幸寬。寬為人溫良,有廉智,自持,而善著書、書奏,敏於文,口 不能發明也。湯以為長者,數稱譽之。及湯為御史大夫,以兒寬為掾,薦之天子。天子 見問,說之。張湯死後六年,兒寬位至御史大夫。九年而以官卒。寬在三公位,以和良 承意從容得久,然無有所匡諫;於官,官屬易之,不為盡力。張生亦為博士。而伏生孫 以治尚書徵,不能明也。
自此之後,魯周霸、孔安國,雒陽賈嘉,頗能言尚書事。孔氏有古文尚書,而安國 以今文讀之,因以起其家。逸書得十餘篇,蓋尚書滋多於是矣。
諸學者多言禮,而魯高堂生最本。禮固自孔子時而其經不具,及至秦焚書,書散亡 益多,於今獨有士禮,高堂生能言之。
而魯徐生善為容。孝文帝時,徐生以容為禮官大夫。傳子至孫延、徐襄。襄,其天 姿善為容,不能通禮經;延頗能,未善也。襄以容為漢禮官大夫,至廣陵內史。延及徐 氏弟子公戶滿意、桓生、單次,皆嘗為漢禮官大夫。而瑕丘蕭奮以禮為淮陽太守。是後 能言禮為容者,由徐氏焉。
自魯商瞿受易孔子,孔子卒,商瞿傳易,六世至齊人田何,字子莊,而漢興。田何 傳東武人王同子仲,子仲傳菑川人楊何。何以易,元光元年徵,官至中大夫。齊人即墨 成以易至城陽相。廣川人孟但以易為太子門大夫。魯人周霸,莒人衡胡,臨菑人主父偃 ,皆以易至二千石。然要言易者本於楊何之家。
董仲舒,廣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時為博士。下帷講誦,弟子傳以久次相受業, 或莫見其面,蓋三年董仲舒不觀於舍園,其精如此。進退容止,非禮不行,學士皆師尊 之。今上即位,為江都相。以春秋災異之變推陰陽所以錯行,故求雨閉諸陽,縱諸陰, 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國,未嘗不得所欲。中廢為中大夫,居舍,著災異之記。是時遼東 高廟災,主父偃疾之,取其書奏之天子。天子召諸生示其書,有刺譏。董仲舒弟子呂步 舒不知其師書,以為下愚。於是下董仲舒吏,當死,詔赦之。於是董仲舒竟不敢複言災 異。
董仲舒為人廉直。是時方外攘四夷,公孫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 至公卿。董仲舒以弘為從諛。弘疾之,乃言上曰:「獨董仲舒可使相繆西王。」膠西王 素聞董仲舒有行,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久獲罪,疾免居家。至卒,終不治產業,以脩學 著書為事。故漢興至於五世之間,唯董仲舒名為明於春秋,其傳公羊氏也。
胡毋生,齊人也。孝景時為博士,以老歸教授。齊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公孫弘 亦頗受焉。
瑕丘江生為穀梁春秋。自公孫弘得用,嘗集比其義,卒用董仲舒。
仲舒弟子遂者:蘭陵褚大,廣川殷忠,溫呂步舒。褚大至梁相。步舒至長史,持節 使決淮南獄,於諸侯擅專斷,不報,以春秋之義正之,天子皆以為是。弟子通者,至於 命大夫;為郎、謁者、掌故者以百數。而董仲舒子及孫皆以學至大官。
【索隱述贊】孔氏之衰,經書緒亂。言諸六學,始自炎漢。著令立官,四方鶬腕。 曲台壞壁,書禮之冠。傳易言詩,雲蒸霧散。興化致理,鴻猷克贊。
史記 酷吏列傳
孔子曰:「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老氏稱:「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法令滋章,盜賊多有。」 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濁之源也。昔天下之網嘗密矣,然 姦偽萌起,其極也,上下相遁,至於不振。當是之時,吏治若救火揚沸,非武健嚴酷, 惡能勝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職矣。故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 。「下士聞道大笑之」。非虛言也。漢興,破觚而為圜,斫雕而為樸,網漏於吞舟之魚 ,而吏治烝烝,不至於姦,黎民艾安。由是觀之,在彼不在此。
高後時,酷吏獨有侯封,刻轢宗室,侵辱功臣。呂氏已敗,遂侯封之家。孝景時, 晁錯以刻深頗用術輔其資,而七國之亂,發怒於錯,錯卒以被戮。其後有郅都、甯成之 屬。
郅都者,楊人也。以郎事孝文帝。孝景時,都為中郎將,敢直諫,面折大臣於朝。 嘗從入上林,賈姬如廁,野彘卒入廁。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賈姬,都伏上前 曰:「亡一姬複一姬進,天下所少甯賈姬等乎?陛下縱自輕,奈宗廟太后何!」上還, 彘亦去。太后聞之,賜都金百斤,由此重郅都。
濟南瞷氏宗人三百餘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於是景帝乃拜都為濟南太守。至則 族滅瞷氏首惡,餘皆股慄。居歲餘,郡中不拾遺。旁十餘郡守畏都如大府。
都為人勇,有氣力,公廉,不發私書,問遺無所受,請寄無所聽。常自稱曰:「已 倍親而仕,身固當奉職死節官下,終不顧妻子矣。」
郅都遷為中尉。丞相條侯至貴倨也,而都揖丞相。是時民樸,畏罪自重,而都獨先 嚴酷,致行法不避貴戚,列侯宗室見都側目而視,號曰「蒼鷹」。
臨江王徵詣中尉府對簿,臨江王欲得刀筆為書謝上,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 間與臨江王。臨江王既為書謝上,因自殺。竇太后聞之,怒,以危法中都,都免歸家。 孝景帝乃使使持節拜都為雁門太守,而便道之官,得以便宜從事。匈奴素聞郅都節,居 邊,為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雁門。匈奴至為偶人象郅都,令騎馳射莫能中,見憚如此 。匈奴患之。竇太后乃竟中都以漢法。景帝曰:「都忠臣。」欲釋之。竇太后曰:「臨 江王獨非忠臣邪?」於是遂斬郅都。
甯成者,穰人也。以郎謁者事景帝。好氣,為人小吏,必陵其長吏;為人上,操下 如束濕薪。滑賊任威。稍遷至濟南都尉,而郅都為守。始前數都尉皆步入府,因吏謁守 如縣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往,直陵都出其上。都素聞其聲,於是善遇,與結驩。久 之,郅都死,後長安左右宗室多暴犯法,於是上召甯成為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 ,然宗室豪桀皆人人惴恐。
武帝即位,徙為內史。外戚多毀成之短,抵罪髡鉗。是時九卿罪死即死,少被刑, 而成極刑,自以為不復收,於是解脫,詐刻傳出關歸家。稱曰:「仕不至二千石,賈不 至千萬,安可比人乎!」乃貰貸買陂田千餘頃,假貧民,役使數千家。數年,會赦。致 產數千金,為任俠,持吏長短,出從數十騎。其使民威重於郡守。
周陽由者,其父趙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陽,故因姓周陽氏。由以宗家任為郎,事孝 文及景帝。景帝時,由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循謹甚,然由居二千石中,最為暴酷 驕恣。所愛者,撓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誅滅之。所居郡,必夷其豪。為守,視都尉如 令。為都尉,必陵太守,奪之治。與汲黯俱為忮,司馬安之文惡,俱在二千石列,同車 未嘗敢均茵伏。
由後為河東都尉,時與其守勝屠公爭權,相告言罪。勝屠公當抵罪,義不受刑,自 殺,而由棄市。
自甯成、周陽由之後,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之治類多成、由等矣。
趙禹者,斄人。以佐史補中都官,用廉為令史,事太尉亞夫。亞夫為丞相,禹為丞 相史,府中皆稱其廉平。然亞夫弗任,曰:「極知禹無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 今上時,禹以刀筆吏積勞,稍遷為禦史。上以為能,至太中大夫。與張湯論定諸律令, 作見知,吏傳得相監司。用法益刻,蓋自此始。
張湯者,杜人也。其父為長安丞,出,湯為兒守舍。還而鼠盜肉,其父怒,笞湯。 湯掘窟得盜鼠及餘肉,劾鼠掠治,傳爰書,訊鞫論報,並取鼠與肉,具獄磔堂下。其父 見之,視其文辭如老獄吏,大驚,遂使書獄。父死後,湯為長安吏,久之。
周陽侯始為諸卿時,嘗系長安,湯傾身為之。及出為侯,大與湯交,遍見湯貴人。 湯給事內史,為甯成掾,以湯為無害,言大府,調為茂陵尉,治方中。
武安侯為丞相,徵湯為史,時薦言之天子,補禦史,使案事。治陳皇后蠱獄,深竟 黨與。於是上以為能,稍遷至太中大夫。與趙禹共定諸律令,務在深文,拘守職之吏。 已而趙禹遷為中尉,徙為少府,而張湯為廷尉,兩人交驩,而兄事禹。禹為人廉倨。為 吏以來,舍毋食客。公卿相造請禹,禹終不報謝,務在絕知友賓客之請,孤立行一意而 已。見文法輒取,亦不覆案,求官屬陰罪。湯為人多詐,舞智以禦人。始為小吏,乾沒 ,與長安富賈田甲、魚翁叔之屬交私。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心內雖不合, 然陽浮慕之。
是時上方鄉文學,湯決大獄,欲傅古義,乃請博士弟子治尚書、春秋補廷尉史,亭 疑法。奏讞疑事,必豫先為上分別其原,上所是,受而著讞決法廷尉,絜令揚主之明。 奏事即譴,湯應謝,鄉上意所便,必引正、監、掾史賢者,曰:「固為臣議,如上責臣 ,臣弗用,愚抵於此。」罪常釋。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為此奏,乃正、監、 掾史某為之。」其欲薦吏,揚人之善蔽人之過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監史深禍者 ;即上意所欲釋,與監史輕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詆;即下戶羸弱,時口言,雖文 致法,上財察。於是往往釋湯所言。湯至於大吏,內行脩也。通賓客飲食。於故人子弟 為吏及貧昆弟,調護之尤厚。其造請諸公,不避寒暑。是以湯雖文深意忌不專平,然得 此聲譽。而刻深吏多為爪牙用者,依於文學之士。丞相弘數稱其美。及治淮南、衡山、 江都反獄,皆窮根本。嚴助及伍被,上欲釋之。湯爭曰:「伍被本畫反謀,而助親幸出 入禁闥爪牙臣,乃交私諸侯如此,弗誅,後不可治。」於是上可論之。其治獄所排大臣 自為功,多此類。於是湯益尊任,遷為御史大夫。
會渾邪等降,漢大興兵伐匈奴,山東水旱,貧民流徙,皆仰給縣官,縣官空虛。於 是丞上指,請造白金及五銖錢,籠天下鹽鐵,排富商大賈,出告緡令,鉏豪彊並兼之家 ,舞文巧詆以輔法。湯每朝奏事,語國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 決於湯。百姓不安其生,騷動,縣官所興,未獲其利,姦吏並侵漁,於是痛繩以罪。則 自公卿以下,至於庶人,咸指湯。湯嘗病,天子至自視病,其隆貴如此。
匈奴來請和親,群臣議上前。博士狄山曰:「和親便。」上問其便,山曰:「兵者 兇器,未易數動。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結和親。孝惠、高後時,天下安樂。 及孝文帝欲事匈奴,北邊蕭然苦兵矣。孝景時,吳楚七國反,景帝往來兩宮間,寒心者 數月。吳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實。今自陛下舉兵擊匈奴,中國以空虛,邊民 大困貧。由此觀之,不如和親。」上問湯,湯曰:「此愚儒,無知。」狄山曰:「臣固 愚忠,若御史大夫湯乃詐忠。若湯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詆諸侯,別疏骨肉,使蕃 臣不自安。臣固知湯之為詐忠。」於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無使虜入盜乎? 」曰:「不能。」曰:「居一縣?」對曰:「不能。」複曰:「居一障間?」山自度辯 窮且下吏,曰:「能。」於是上遣山乘鄣。至月餘,匈奴斬山頭而去。自是以後,群臣 震慴。
湯之客田甲,雖賈人,有賢操。始湯為小吏時,與錢通,及湯為大吏,甲所以責湯 行義過失,亦有烈士風。
湯為御史大夫七歲,敗。
河東人李文嘗與湯有卻,已而為禦史中丞,恚,數從中文書事有可以傷湯者,不能 為地。湯有所愛史魯謁居,知湯不平,使人上蜚變告文姦事,事下湯,湯治論殺文,而 湯心知謁居為之。上問曰:「言變事縱跡安起?」湯詳驚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謁 居病臥閭裏主人,湯自往視疾,為謁居摩足。趙國以冶鑄為業,王數訟鐵官事,湯常排 趙王。趙王求湯陰事。謁居嘗案趙王,趙王怨之,並上書告:「湯,大臣也,史謁居有 病,湯至為摩足,疑與為大姦。」事下廷尉。謁居病死,事連其弟,弟系導官。湯亦治 他囚導官,見謁居弟,欲陰為之,而詳不省。謁居弟弗知,怨湯,使人上書告湯與謁居 謀,共變告李文。事下減宣。宣嘗與湯有卻,及得此事,窮竟其事,未奏也。會人有盜 發孝文園瘞錢,丞相青翟朝,與湯約俱謝,至前,湯念獨丞相以四時行園,當謝,湯無 與也,不謝。丞相謝,上使禦史案其事。湯欲致其文丞相見知,丞相患之。三長史皆害 湯,欲陷之。
始長史硃買臣,會稽人也。讀春秋。莊助使人言買臣,買臣以楚辭與助俱幸,侍中 ,為太中大夫,用事;而湯乃為小吏,跪伏使買臣等前。已而湯為廷尉,治淮南獄,排 擠莊助,買臣固心望。及湯為御史大夫,買臣以會稽守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數年, 坐法廢,守長史,見湯,湯坐床上,丞史遇買臣弗為禮。買臣楚士,深怨,常欲死之。 王朝,齊人也。以術至右內史。邊通,學長短,剛暴彊人也,官再至濟南相。故皆居湯 右,已而失官,守長史,詘體於湯。湯數行丞相事,知此三長史素貴,常淩折之。以故 三長史合謀曰:「始湯約與君謝,已而賣君;今欲劾君以宗廟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湯 陰事。」使吏捕案湯左田信等,曰湯且欲奏請,信輒先知之,居物致富,與湯分之,及 他姦事。事辭頗聞。上問湯曰:「吾所為,賈人輒先知之,益居其物,是類有以吾謀告 之者。」湯不謝。湯又詳驚曰:「固宜有。」減宣亦奏謁居等事。天子果以湯懷詐面欺 ,使使八輩簿責湯。湯具自道無此,不服。於是上使趙禹責湯。禹至,讓湯曰:「君何 不知分也。君所治夷滅者幾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狀,天子重致君獄,欲令君自為計, 何多以對簿為?」湯乃為書謝曰:「湯無尺寸功,起刀筆吏,陛下幸致為三公,無以塞 責。然謀陷湯罪者,三長史也。」遂自殺。
湯死,家產直不過五百金,皆所得奉賜,無他業。昆弟諸子欲厚葬湯,湯母曰:「 湯為天子大臣,被汙惡言而死,何厚葬乎!」載以牛車,有棺無槨。天子聞之,曰:「 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盡案誅三長史。丞相青翟自殺。出田信。上惜湯。稍遷其子安 世。
趙禹中廢,已而為廷尉。始條侯以為禹賊深,弗任。及禹為少府,比九卿。禹酷急 ,至晚節,事益多,吏務為嚴峻,而禹治加緩,而名為平。王溫舒等後起,治酷於禹。 禹以老,徙為燕相。數歲,亂悖有罪,免歸。後湯十餘年,以壽卒於家。
義縱者,河東人也。為少年時,嘗與張次公俱攻剽為群盜。縱有姊姁,以醫幸王太 后。王太后問:「有子兄弟為官者乎?」姊曰:「有弟無行,不可。」太后乃告上,拜 義姁弟縱為中郎,補上黨郡中令。治敢行,少蘊藉,縣無逋事,舉為第一。遷為長陵及 長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貴戚。以捕案太后外孫脩成君子仲,上以為能,遷為河內都尉 。至則族滅其豪穰氏之屬,河內道不拾遺。而張次公亦為郎,以勇悍從軍,敢深入,有 功,為岸頭侯。
甯成家居,上欲以為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東為小吏時,甯成為濟南都尉 ,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成為關都尉。歲餘,關東吏隸郡國出入關者 ,號曰「寧見乳虎,無值甯成之怒」。義縱自河內遷為南陽太守,聞甯成家居南陽,及 縱至關,甯成側行送迎,然縱氣盛,弗為禮。至郡,遂案寧氏,盡破碎其家。成坐有罪 ,及孔、暴之屬皆?亡,南陽吏民重足一跡。而平氏硃彊、杜衍、杜周為縱牙爪之吏, 任用,遷為廷史。軍數出定襄,定襄吏民亂敗,於是徙縱為定襄太守。縱至,掩定襄獄 中重罪輕系二百餘人,及賓客昆弟私入相視亦二百餘人。縱一捕鞠,曰「為死罪解脫」 。是日皆報殺四百餘人。其後郡中不寒而慄,猾民佐吏為治。
是時趙禹、張湯以深刻為九卿矣,然其治尚寬,輔法而行,而縱以鷹擊毛摯為治。 後會五銖錢白金起,民為姦,京師尤甚,乃以縱為右內史,王溫舒為中尉。溫舒至惡, 其所為不先言縱,縱必以氣淩之,敗壞其功。其治,所誅殺甚多,然取為小治,姦益不 勝,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斬殺縛束為務,閻奉以惡用矣。縱廉,其治放郅都。上幸鼎 湖,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道多不治。上怒曰:「縱以我為不復行此道乎?」嗛之。 至冬,楊可方受告緡,縱以為此亂民,部吏捕其為可使者。天子聞,使杜式治,以為廢 格沮事,棄縱市。後一歲,張湯亦死。
王溫舒者,陽陵人也。少時椎埋為姦。已而試補縣亭長,數廢。為吏,以治獄至廷 史。事張湯,遷為禦史。督盜賊,殺傷甚多,稍遷至廣平都尉。擇郡中豪敢任吏十餘人 ,以為爪牙,皆把其陰重罪,而縱使督盜賊,快其意所欲得。此人雖有百罪,弗法;即 有避,因其事夷之,亦滅宗。以其故齊趙之郊盜賊不敢近廣平,廣平聲為道不拾遺。上 聞,遷為河內太守。
素居廣平時,皆知河內豪姦之家,及往,九月而至。令郡具私馬五十匹,為驛自河 內至長安,部吏如居廣平時方略,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連坐千餘家。上書請,大者 至族,小者乃死,家盡沒入償臧。奏行不過二三日,得可事。論報,至流血十餘裏。河 內皆怪其奏,以為神速。盡十二月,郡中毋聲,毋敢夜行,野無犬吠之盜。其頗不得, 失之旁郡國,黎來,會春,溫舒頓足歎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 好殺伐行威不愛人如此。天子聞之,以為能,遷為中尉。其治複放河內,徙諸名禍猾吏 與從事,河內則楊皆、麻戊,關中楊贛、成信等。義縱為內史,憚未敢恣治。及縱死, 張湯敗後,徙為廷尉,而尹齊為中尉。
尹齊者,東郡茌平人。以刀筆稍遷至禦史。事張湯,張湯數稱以為廉武,使督盜賊 ,所斬伐不避貴戚。遷為關內都尉,聲甚於甯成。上以為能,遷為中尉,吏民益凋敝。 尹齊木彊少文,豪惡吏伏匿而善吏不能為治,以故事多廢,抵罪。上複徙溫舒為中尉, 而楊僕以嚴酷為主爵都尉。
楊僕者,宜陽人也。以千夫為吏。河南守案舉以為能,遷為禦史,使督盜賊關東。 治放尹齊,以為敢摯行。稍遷至主爵都尉,列九卿。天子以為能。南越反,拜為樓船將 軍,有功,封將梁侯。為荀彘所縛。居久之,病死。
而溫舒複為中尉。為人少文,居廷惛惛不辯,至於中尉則心開。督盜賊,素習關中 俗,知豪惡吏,豪惡吏盡複為用,為方略。吏苛察,盜賊惡少年投缿購告言姦,置伯格 長以牧司姦盜賊。溫舒為人,善事有埶者;即無埶者,視之如奴。有埶家,雖有姦如 山,弗犯;無埶者,貴戚必侵辱。舞文巧詆下戶之猾,以焄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姦猾 窮治,大抵盡靡爛獄中,行論無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於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 有勢者為遊聲譽,稱治。治數歲,其吏多以權富。
溫舒擊東越還,議有不中意者,坐小法抵罪免。是時天子方欲作通天台而未有人, 溫舒請覆中尉脫卒,得數萬人作。上說,拜為少府。徙為右內史,治如其故,姦邪少禁 。坐法失官。複為右輔,行中尉事。如故操。
歲餘,會宛軍發,詔徵豪吏,溫舒匿其吏華成,及人有變告溫舒受員騎錢,他姦利 事,罪至族,自殺。其時兩弟及兩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祿徐自為曰:「悲夫,夫 古有三族,而王溫舒罪至同時而五族乎!」
溫舒死,家直累千金。後數歲,尹齊亦以淮陽都尉病死,家直不滿五十金。所誅滅 淮陽甚多,及死,仇家欲燒其屍,屍亡去歸葬。
自溫舒等以惡為治,而郡守、都尉、諸侯二千石欲為治者,其治大抵盡放溫舒,而 吏民益輕犯法,盜賊滋起。南陽有梅免、白政,楚有殷中、杜少,齊有徐勃,燕趙之間 有堅盧、範生之屬。大群至數千人,擅自號,攻城邑,取庫兵,釋死罪,縛辱郡太守、 都尉,殺二千石,為檄告縣趣具食;小群以百數,掠鹵鄉里者,不可勝數也。於是天子 始使禦史中丞、丞相長史督之。猶弗能禁也,乃使光祿大夫範昆、諸輔都尉及故九卿張 德等衣繡衣,持節,虎符發兵以興擊,斬首大部或至萬餘級,及以法誅通飲食,坐連諸 郡,甚者數千人。數歲,乃頗得其渠率。散卒失亡,複聚黨阻山川者,往往而群居,無 可奈何。於是作「沈命法」,曰群盜起不發覺,發覺而捕弗滿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 主者皆死。其後小吏畏誅,雖有盜不敢發,恐不能得,坐課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盜 賊浸多,上下相為匿,以文辭避法焉。
減宣者,楊人也。以佐史無害給事河東守府。衛將軍青使買馬河東,見宣無害,言 上,徵為大廄丞。官事辨,稍遷至禦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治淮南反獄,所以微文深 詆,殺者甚眾,稱為敢決疑。數廢數起,為禦史及中丞者幾二十歲。王溫舒免中尉,而 宣為左內史。其治米鹽,事大小皆關其手,自部署縣名曹實物,官吏令丞不得擅搖,痛 以重法繩之。居官數年,一切郡中為小治辨,然獨宣以小致大,能因力行之,難以為經 。中廢。為右扶風,坐怨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格殺信,吏卒格信時,射中上 林苑門,宣下吏詆罪,以為大逆,當族,自殺。而杜周任用。
杜周者,南陽杜衍人。義縱為南陽守,以為爪牙,舉為廷尉史。事張湯,湯數言其 無害,至禦史。使案邊失亡,所論殺甚眾。奏事中上意,任用,與減宣相編,更為中丞 十餘歲。
其治與宣相放,然重遲,外寬,內深次骨。宣為左內史,周為廷尉,其治大放張湯 而善候伺。上所欲擠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釋者,久系待問而微見其冤狀。客有讓周曰 :「君為天子決平,不循三尺法,專以人主意指為獄。獄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 安出哉?前主所是著為律,後主所是疏為令,當時為是,何古之法乎!」
至周為廷尉,詔獄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減百餘人。郡吏大府舉之廷 尉,一歲至千餘章。章大者連逮證案數百,小者數十人;遠者數千,近者數百裡。會獄 ,吏因責如章告劾,不服,以笞掠定之。於是聞有逮皆亡匿。獄久者至更數赦十有餘歲 而相告言,大抵盡詆以不道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詔獄逮至六七萬人,吏所增加十萬餘人 。
周中廢,後為執金吾,逐盜,捕治桑弘羊、衛皇后昆弟子刻深,天子以為盡力無私 ,遷為御史大夫。家兩子,夾河為守。其治暴酷皆甚於王溫舒等矣。杜周初徵為廷史, 有一馬,且不全;及身久任事,至三公列,子孫尊官,家訾累數巨萬矣。
太史公曰:自郅都、杜周十人者,此皆以酷烈為聲。然郅都伉直,引是非,爭天下 大體。張湯以知陰陽,人主與俱上下,時數辯當否,國家賴其便。趙禹時據法守正。杜 周從諛,以少言為重。自張湯死後,網密,多詆嚴,官事浸以秏廢。九卿碌碌奉其官, 救過不贍,何暇論繩墨之外乎!然此十人中,其廉者足以為儀錶,其汙者足以為戒,方 略教導,禁姦止邪,一切亦皆彬彬質有其文武焉。雖慘酷,斯稱其位矣。至若蜀守馮當 暴挫,廣漢李貞擅磔人,東郡彌僕鋸項,天水駱璧推鹹,河東褚廣妄殺,京兆無忌、馮 翊殷周蝮鷙,水衡閻奉樸擊賣請,何足數哉!何足數哉!
【索隱述贊】太上失德,法令滋起。破觚為圓,禁暴不止。姦偽斯熾,慘酷爰始。 乳獸揚威,蒼鷹側視。舞文巧詆,懷生何恃!
史記 大宛列傳
大宛之跡,見自張騫。張騫,漢中人。建元中為郎。是時天子問匈奴降者,皆言匈 奴破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無與共擊之。漢方欲事滅胡,聞 此言,因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騫以郎應募,使月氏,與堂邑氏胡奴甘 父俱出隴西。經匈奴,匈奴得之,傳詣單於。單於留之,曰:「月氏在吾北,漢何以得 往使?吾欲使越,漢肯聽我乎?」留騫十餘歲,與妻,有子,然騫持漢節不失。
居匈奴中,益寬,騫因與其屬亡鄉月氏,西走數十日至大宛。大宛聞漢之饒財,欲 通不得,見騫,喜,問曰:「若欲何之?」騫曰:「為漢使月氏,而為匈奴所閉道。今 亡,唯王使人導送我。誠得至,反漢,漢之賂遺王財物不可勝言。」大宛以為然,遣騫 ,為發導繹,抵康居,康居傳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為胡所殺,立其太子為王。既臣大 夏而居,地肥饒,少寇,志安樂,又自以遠漢,殊無報胡之心。騫從月氏至大夏,竟不 能得月氏要領。
留歲餘,還,並南山,欲從羌中歸,複為匈奴所得。留歲餘,單於死,左谷蠡王攻 其太子自立,國內亂,騫與胡妻及堂邑父俱亡歸漢。漢拜騫為太中大夫,堂邑父為奉使 君。
騫為人彊力,寬大信人,蠻夷愛之。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窮急射禽獸給食。初, 騫行時百餘人,去十三歲,唯二人得還。
騫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傳聞其旁大國五六,具為天子言之。曰 :
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漢正西,去漢可萬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麥。有蒲陶酒。 多善馬,馬汗血,其先天馬子也。有城郭屋室。其屬邑大小七十餘城,眾可數十萬。其 兵弓矛騎射。其北則康居,西則大月氏,西南則大夏,東北則烏孫,東則扜?、於窴。 於窴之西,則水皆西流,註西海;其東水東流,註鹽澤。鹽澤潛行地下,其南則河源出 焉。多玉石,河註中國。而樓蘭、姑師邑有城郭,臨鹽澤。鹽澤去長安可五千里。匈奴 右方居鹽澤以東,至隴西長城,南接羌,鬲漢道焉。
烏孫在大宛東北可二千里,行國,隨畜,與匈奴同俗。控弦者數萬,敢戰。故服匈 奴,及盛,取其羈屬,不肯往朝會焉。
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行國,與月氏大同俗。控弦者八九萬人。與大宛鄰國。 國小,南羈事月氏,東羈事匈奴。
奄蔡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行國,與康居大同俗。控弦者十餘萬。臨大澤,無崖, 蓋乃北海雲。
大月氏在大宛西可二三千里,居媯水北。其南則大夏,西則安息,北則康居。行國 也,隨畜移徙,與匈奴同俗。控弦者可一二十萬。故時彊,輕匈奴,及冒頓立,攻破月 氏,至匈奴老上單於,殺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始月氏居敦煌、祁連間,及為匈奴所 敗,乃遠去,過宛,西擊大夏而臣之,遂都媯水北,為王庭。其餘小眾不能去者,保南 山羌,號小月氏。
安息在大月氏西可數千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麥,蒲陶酒。城邑如大宛。其屬 小大數百城,地方數千里,最為大國。臨媯水,有市,民商賈用車及船,行旁國或數千 里。以銀為錢,錢如其王面,王死輒更錢,效王面焉。畫革旁行以為書記。其西則條枝 ,北有奄蔡、黎軒。
條枝在安息西數千里,臨西海。暑濕。耕田,田稻。有大鳥,卵如甕。人眾甚多, 往往有小君長,而安息役屬之,以為外國。國善眩。安息長老傳聞條枝有弱水、西王母 ,而未嘗見。
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餘裏媯水南。其俗土著,有城屋,與大宛同俗。無大長,往往 城邑置小長。其兵弱,畏戰。善賈市。及大月氏西徙,攻敗之,皆臣畜大夏。大夏民多 ,可百餘萬。其都曰藍市城,有市販賈諸物。其東南有身毒國。
騫曰:「臣在大夏時,見邛竹杖、蜀布。問曰:『安得此?』大夏國人曰:『吾賈 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東南可數千里。其俗土著,大與大夏同,而卑濕暑熱雲。其 人民乘象以戰。其國臨大水焉。』以騫度之,大夏去漢萬二千里,居漢西南。今身毒國 又居大夏東南數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遠矣。今使大夏,從羌中,險,羌人惡之; 少北,則為匈奴所得;從蜀宜徑,又無寇。」天子既聞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屬皆大國, 多奇物,土著,頗與中國同業,而兵弱,貴漢財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屬,兵彊, 可以賂遺設利朝也。且誠得而以義屬之,則廣地萬里,重九譯,致殊俗,威德遍於四海 。天子欣然,以騫言為然,乃令騫因蜀犍為發間使,四道並出:出駹,出?,出徙,出 邛、僰,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閉氐、筰,南方閉巂、昆明。昆明之屬無君長,善寇 盜,輒殺略漢使,終莫得通。然聞其西可千餘裏有乘象國,名曰滇越,而蜀賈姦出物者 或至焉,於是漢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國。初,漢欲通西南夷,費多,道不通,罷之。及張 騫言可以通大夏,乃複事西南夷。
騫以校尉從大將軍擊匈奴,知水草處,軍得以不乏,乃封騫為博望侯。是歲元朔六 年也。其明年,騫為衛尉,與李將軍俱出右北平擊匈奴。匈奴圍李將軍,軍失亡多;而 騫後期當斬,贖為庶人。是歲漢遣驃騎破匈奴西數萬人,至祁連山。其明年,渾邪王率 其民降漢,而金城、河西西並南山至鹽澤空無匈奴。匈奴時有候者到,而希矣。其後二 年,漢擊走單於於幕北。
是後天子數問騫大夏之屬。騫既失侯,因言曰:「臣居匈奴中,聞烏孫王號昆莫, 昆莫之父,匈奴西邊小國也。匈奴攻殺其父,而昆莫生棄於野。烏嗛肉蜚其上,狼往乳 之。單於怪以為神,而收長之。及壯,使將兵,數有功,單於複以其父之民予昆莫,令 長守於西。昆莫收養其民,攻旁小邑,控弦數萬,習攻戰。單於死,昆莫乃率其眾遠徙 ,中立,不肯朝會匈奴。匈奴遣奇兵擊,不勝,以為神而遠之,因羈屬之,不大攻。今 單於新困於漢,而故渾邪地空無人。蠻夷俗貪漢財物,今誠以此時而厚幣賂烏孫,招以 益東,居故渾邪之地,與漢結昆弟,其勢宜聽,聽則是斷匈奴右臂也。既連烏孫,自其 西大夏之屬皆可招來而為外臣。」天子以為然,拜騫為中郎將,將三百人,馬各二匹, 牛羊以萬數,齎金幣帛直數千巨萬,多持節副使,道可使,使遺之他旁國。
騫既至烏孫,烏孫王昆莫見漢使如單於禮,騫大慚,知蠻夷貪,乃曰:「天子致賜 ,王不拜則還賜。」昆莫起拜賜,其他如故。騫諭使指曰:「烏孫能東居渾邪地,則漢 遣翁主為昆莫夫人。」烏孫國分,王老,而遠漢,未知其大小,素服屬匈奴日久矣,且 又近之,其大臣皆畏胡,不欲移徙,王不能專制。騫不得其要領。昆莫有十餘子,其中 子曰大祿,彊,善將眾,將眾別居萬餘騎。大祿兄為太子,太子有子曰岑娶,而太子蚤 死。臨死謂其父昆莫曰:「必以岑娶為太子,無令他人代之。」昆莫哀而許之,卒以岑 娶為太子。大祿怒其不得代太子也,乃收其諸昆弟,將其眾畔,謀攻岑娶及昆莫。昆莫 老,常恐大祿殺岑娶,予岑娶萬餘騎別居,而昆莫有萬餘騎自備,國眾分為三,而其大 總取羈屬昆莫,昆莫亦以此不敢專約於騫。
騫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於窴、扜?及諸旁國。 烏孫發導譯送騫還,騫與烏孫遣使數十人,馬數十匹報謝,因令窺漢,知其廣大。
騫還到,拜為大行,列於九卿。歲餘,卒。
烏孫使既見漢人眾富厚,歸報其國,其國乃益重漢。其後歲餘,騫所遣使通大夏之 屬者皆頗與其人俱來,於是西北國始通於漢矣。然張騫鑿空,其後使往者皆稱博望侯, 以為質於外國,外國由此信之。
自博望侯騫死後,匈奴聞漢通烏孫,怒,欲擊之。及漢使烏孫,若出其南,抵大宛 、大月氏相屬,烏孫乃恐,使使獻馬,原得尚漢女翁主為昆弟。天子問群臣議計,皆曰 「必先納聘,然後乃遣女」。初,天子發書易,雲「神馬當從西北來」。得烏孫馬好, 名曰「天馬」。及得大宛汗血馬,益壯,更名烏孫馬曰「西極」,名大宛馬曰「天馬」 雲。而漢始築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國。因益發使抵安息、奄蔡、黎軒、條枝 、身毒國。而天子好宛馬,使者相望於道。諸使外國一輩大者數百,少者百餘人,人所 齎操大放博望侯時。其後益習而衰少焉。漢率一歲中使多者十餘,少者五六輩,遠者八 九歲,近者數歲而反。
是時漢既滅越,而蜀、西南夷皆震,請吏入朝。於是置益州、越巂、牂柯、沈黎、 汶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乃遣使柏始昌、呂越人等歲十餘輩,出此初郡抵大夏,皆 複閉昆明,為所殺,奪幣財,終莫能通至大夏焉。於是漢發三輔罪人,因巴蜀士數萬人 ,遣兩將軍郭昌、衛廣等往擊昆明之遮漢使者,斬首虜數萬人而去。其後遣使,昆明複 為寇,竟莫能得通。而北道酒泉抵大夏,使者既多,而外國益厭漢幣,不貴其物。
自博望侯開外國道以尊貴,其後從吏卒皆爭上書言外國奇怪利害,求使。天子為其 絕遠,非人所樂往,聽其言,予節,募吏民毋問所從來,為具備人眾遣之,以廣其道。 來還不能毋侵盜幣物,及使失指,天子為其習之,輒覆案致重罪,以激怒令贖,複求使 。使端無窮,而輕犯法。其吏卒亦輒複盛推外國所有,言大者予節,言小者為副,故妄 言無行之徒皆爭效之。其使皆貧人子,私縣官齎物,欲賤市以私其利外國。外國亦厭漢 使人人有言輕重,度漢兵遠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漢使。漢使乏絕積怨,至相攻擊。 而樓蘭、姑師小國耳,當空道,攻劫漢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時時遮擊使西國者。 使者爭遍言外國災害,皆有城邑,兵弱易擊。於是天子以故遣從驃侯破奴將屬國騎及郡 兵數萬,至匈河水,欲以擊胡,胡皆去。其明年,擊姑師,破奴與輕騎七百餘先至,虜 樓蘭王,遂破姑師。因舉兵威以困烏孫、大宛之屬。還,封破奴為浞野侯。王恢數使, 為樓蘭所苦,言天子,天子發兵令恢佐破奴擊破之,封恢為浩侯。於是酒泉列亭鄣至玉 門矣。
烏孫以千匹馬聘漢女,漢遣宗室女江都翁主往妻烏孫,烏孫王昆莫以為右夫人。匈 奴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為左夫人。昆莫曰「我老」,乃令其孫岑娶妻翁主。烏孫多馬 ,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馬。
初,漢使至安息,安息王令將二萬騎迎於東界。東界去王都數千里。行比至,過數 十城,人民相屬甚多。漢使還,而後發使隨漢使來觀漢廣大,以大鳥卵及黎軒善眩人獻 於漢。及宛西小國驩潛、大益,宛東姑師、扞?、蘇薤之屬,皆隨漢使獻見天子。天子 大悅。
而漢使窮河源,河源出於窴,其山多玉石,採來,天子案古圖書,名河所出山曰昆 侖雲。
是時上方數巡狩海上,乃悉從外國客,大都多人則過之,散財帛以賞賜,厚具以饒 給之,以覽示漢富厚焉。於是大觳抵,出奇戲諸怪物,多聚觀者,行賞賜,酒池肉林, 令外國客遍觀倉庫府藏之積,見漢之廣大,傾駭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觳抵奇戲歲增 變,甚盛益興,自此始。
西北外國使,更來更去。宛以西,皆自以遠,尚驕恣晏然,未可詘以禮羈縻而使也 。自烏孫以西至安息,以近匈奴,匈奴困月氏也,匈奴使持單於一信,則國國傳送食, 不敢留苦;及至漢使,非出幣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騎用。所以然者,遠漢,而漢多財 物,故必市乃得所欲,然以畏匈奴於漢使焉。宛左右以蒲陶為酒,富人藏酒至萬餘石, 久者數十歲不敗。俗嗜酒,馬嗜苜蓿。漢使取其實來,於是天子始種苜蓿、蒲陶肥饒地 。及天馬多,外國使來眾,則離宮別觀旁盡種蒲萄、苜蓿極望。自大宛以西至安息,國 雖頗異言,然大同俗,相知言。其人皆深眼,多須珣,善市賈,爭分銖。俗貴女子,女 子所言而丈夫乃決正。其地皆無絲漆,不知鑄錢器。及漢使亡卒降,教鑄作他兵器。得 漢黃白金,輒以為器,不用為幣。
而漢使者往既多,其少從率多進熟於天子,言曰:「宛有善馬在貳師城,匿不肯與 漢使。」天子既好宛馬,聞之甘心,使壯士車令等持千金及金馬以請宛王貳師城善馬。 宛國饒漢物,相與謀曰:「漢去我遠,而鹽水中數敗,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 又且往往而絕邑,乏食者多。漢使數百人為輩來,而常乏食,死者過半,是安能致大軍 乎?無奈我何。且貳師馬,宛寶馬也。」遂不肯予漢使。漢使怒,妄言,椎金馬而去。 宛貴人怒曰:「漢使至輕我!」遣漢使去,令其東邊鬱成遮攻殺漢使,取其財物。於是 天子大怒。諸嘗使宛姚定漢等言宛兵弱,誠以漢兵不過三千人,彊弩射之,即盡虜破宛 矣。天子已嘗使浞野侯攻樓蘭,以七百騎先至,虜其王,以定漢等言為然,而欲侯寵姬 李氏,拜李廣利為貳師將軍,發屬國六千騎,及郡國惡少年數萬人,以往伐宛。期至貳 師城取善馬,故號「貳師將軍」。趙始成為軍正,故浩侯王恢使導軍,而李哆為校尉, 制軍事。是歲太初元年也。而關東蝗大起,蜚西至敦煌。
貳師將軍軍既西過鹽水,當道小國恐,各堅城守,不肯給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 食,不下者數日則去。比至鬱成,士至者不過數千,皆饑罷。攻鬱成,鬱成大破之,所 殺傷甚眾。貳師將軍與哆、始成等計:「至鬱成尚不能舉,況至其王都乎?」引兵而還 。往來二歲。還至敦煌,士不過什一二。使使上書言:「道遠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戰, 患饑。人少,不足以拔宛。原且罷兵,益發而複往。」天子聞之,大怒,而使使遮玉門 ,曰軍有敢入者輒斬之!貳師恐,因留敦煌。
其夏,漢亡浞野之兵二萬餘於匈奴。公卿及議者皆原罷擊宛軍,專力攻胡。天子已 業誅宛,宛小國而不能下,則大夏之屬輕漢,而宛善馬絕不來,烏孫、侖頭易苦漢使矣 ,為外國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鄧光等,赦囚徒材官,益發惡少年及邊騎,歲餘而出 敦煌者六萬人,負私從者不與。牛十萬,馬三萬餘匹,驢騾橐它以萬數。多齎糧,兵弩 甚設,天下騷動,傳相奉伐宛,凡五十餘校尉。宛王城中無井,皆汲城外流水,於是乃 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空其城。益發戍甲卒十八萬,酒泉、張掖北,置居延、休屠以衛 酒泉,而發天下七科適,及載?給貳師。轉車人徒相連屬至敦煌。而拜習馬者二人為執 驅校尉,備破宛擇取其善馬雲。
於是貳師後複行,兵多,而所至小國莫不迎,出食給軍。至侖頭,侖頭不下,攻數 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漢兵到者三萬人。宛兵迎擊漢兵,漢兵射敗之,宛 走入葆乘其城。貳師兵欲行攻鬱成,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詐,乃先至宛,決其水源,移之 ,則宛固已憂困。圍其城,攻之四十餘日,其外城壞,虜宛貴人勇將煎靡。宛大恐,走 入中城。宛貴人相與謀曰:「漢所為攻宛,以王毋寡匿善馬而殺漢使。今殺王毋寡而出 善馬,漢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戰而死,未晚也。」宛貴人皆以為然,共殺其王毋寡, 持其頭遣貴人使貳師,約曰:「漢毋攻我。我盡出善馬,恣所取,而給漢軍食。即不聽 ,我盡殺善馬,而康居之救且至。至,我居內,康居居外,與漢軍戰。漢軍熟計之,何 從?」是時康居候視漢兵,漢兵尚盛,不敢進。貳師與趙始成、李哆等計:「聞宛城中 新得秦人,知穿井,而其內食尚多。所為來,誅首惡者毋寡。毋寡頭已至,如此而不許 解兵,則堅守,而康居候漢罷而來救宛,破漢軍必矣。」軍吏皆以為然,許宛之約。宛 乃出其善馬,令漢自擇之,而多出食食給漢軍。漢軍取其善馬數十匹。中馬以下牡牝三 千餘匹,而立宛貴人之故待遇漢使善者名昧蔡以為宛王,與盟而罷兵。終不得入中城。 乃罷而引歸。
初,貳師起敦煌西,以為人多,道上國不能食,乃分為數軍,從南北道。校尉王申 生、故鴻臚壺充國等千餘人,別到鬱成。鬱成城守,不肯給食其軍。王申生去大軍二百 裡,而輕之,責鬱成。鬱成食不肯出,窺知申生軍日少,晨用三千人攻,戮殺申生等, 軍破,數人脫亡,走貳師。貳師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破鬱成。鬱成王亡走康居,桀追 至康居。康居聞漢已破宛,乃出鬱成王予桀,桀令四騎士縛守詣大將軍。四人相謂曰: 「鬱成王漢國所毒,今生將去,卒失大事。」欲殺,莫敢先擊。上邽騎士趙弟最少,拔 劍擊之,斬鬱成王,齎頭。弟、桀等逐及大將軍。
初,貳師後行,天子使使告烏孫,大發兵並力擊宛。烏孫發二千騎往,持兩端,不 肯前。貳師將軍之東,諸所過小國聞宛破,皆使其子弟從軍入獻,見天子,因以為質焉 。貳師之伐宛也,而軍正趙始成力戰,功最多;及上官桀敢深入,李哆為謀計,軍入玉 門者萬餘人,軍馬千餘匹。貳師後行,軍非乏食,戰死不能多,而將吏貪,多不愛士卒 ,侵牟之,以此物故眾。天子為萬里而伐宛,不錄過,封廣利為海西侯。又封身斬鬱成 王者騎士趙弟為新畤侯。軍正趙始成為光祿大夫,上官桀為少府,李哆為上黨太守。軍 官吏為九卿者三人,諸侯相、郡守、二千石者百餘人,千石以下千餘人。奮行者官過其 望,以適過行者皆絀其勞。士卒賜直四萬金。伐宛再反,凡四歲而得罷焉。
漢已伐宛,立昧蔡為橡王而去#歲餘,宛貴人以為昧蔡善諛,使我國遇俠,乃相與 殺昧蔡,立毋寡昆弟曰蟬封為宛王,而遣其子入質於漢。漢因使使賂賜以鎮撫之。
而漢發使十餘輩至宛西諸外國,求奇物,因風覽以伐宛之威德。而敦煌置酒泉都尉 ;西至鹽水,往往有亭。而侖頭有田卒數百人,因置使者護田積粟,以給使外國者。
太史公曰:禹本紀言「河出昆侖。昆侖其高二千五百餘裏,日月所相避隱為光明也 。其上有醴泉、瑤池」。今自張騫使大夏之後也,窮河源,惡睹本紀所謂昆侖者乎?故 言九州山川,尚書近之矣。至禹本紀、山海經所有怪物,餘不敢言之也。
【索隱述贊】大宛之跡,元因博望。始究河源,旋窺海上。條枝西入,天馬內向。 蔥嶺無塵,鹽池息浪。曠哉絕域,往往亭障。
史記 游俠列傳
韓子曰:「儒以文亂法,而俠以武犯禁。」二者皆譏,而學士多稱於世雲。至如以 術取宰相卿大夫,輔翼其世主,功名俱著於春秋,固無可言者。及若季次、原憲,閭巷 人也,讀書懷獨行君子之德,義不苟合當世,當世亦笑之。故季次、原憲終身空室蓬戶 ,褐衣疏食不厭。死而已四百餘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遊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 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 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
且緩急,人之所時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於井廩,伊尹負於鼎俎,傅說匿於 傅險,呂尚困於棘津,夷吾桎梏,百裡飯牛,仲尼畏匡,菜色陳、蔡。此皆學士所謂有 道仁人也,猶然遭此菑,況以中材而涉亂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勝道哉!
鄙人有言曰:「何知仁義,已饗其利者為有德。」故伯夷醜周,餓死首陽山,而文 武不以其故貶王;蹠、蹻暴戾,其徒誦義無窮。由此觀之,「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侯 之門仁義存」,非虛言也。
今拘學或抱咫尺之義,久孤於世,豈若卑論儕俗,與世沈浮而取榮名哉!而布衣之 徒,設取予然諾,千里誦義,為死不顧世,此亦有所長,非苟而已也。故士窮窘而得委 命,此豈非人之所謂賢豪間者邪?誠使鄉曲之俠,予季次、原憲比權量力,效功於當世 ,不同日而論矣。要以功見言信,俠客之義又曷可少哉!
古布衣之俠,靡得而聞已。近世延陵、孟嘗、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親 屬,藉於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賢者,顯名諸侯,不可謂不賢者矣。比如順風而呼, 聲非加疾,其埶激也。至如閭巷之俠,脩行砥名,聲施於天下,莫不稱賢,是為難耳。 然儒、墨皆排擯不載。自秦以前,匹夫之俠,湮滅不見,餘甚恨之。以餘所聞,漢興有 硃家、田仲、王公、劇孟、郭解之徒,雖時扞當世之文罔,然其私義廉絜退讓,有足稱 者。名不虛立,士不虛附。至如朋黨宗彊比周,設財役貧,豪暴侵淩孤弱,恣欲自快, 遊俠亦醜之。餘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硃家、郭解等令與暴豪之徒同類而共笑之也。
魯硃家者,與高祖同時。魯人皆以儒教,而硃家用俠聞。所藏活豪士以百數,其餘 庸人不可勝言。然終不伐其能,歆其德,諸所嘗施,唯恐見之。振人不贍,先從貧賤始 。家無餘財,衣不完採,食不重味,乘不過軥牛。專趨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陰脫季布 將軍之?,及布尊貴,終身不見也。自關以東,莫不延頸原交焉。
楚田仲以俠聞,喜劍,父事硃家,自以為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陽有劇孟。周人 以商賈為資,而劇孟以任俠顯諸侯。吳楚反時,條侯為太尉,乘傳車將至河南,得劇孟 ,喜曰:「吳楚舉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無能為已矣。」天下騷動,宰相得之若得一敵 國雲。劇孟行大類硃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戲。然劇孟母死,自遠方送喪蓋千乘。及劇 孟死,家無餘十金之財。而符離人王孟亦以俠稱江淮之間。
是時濟南瞷氏、陳周庸亦以豪聞,景帝聞之,使使盡誅此屬。其後代諸白、梁韓無 闢、陽翟薛兄、陝韓孺紛紛複出焉。
郭解,軹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許負外孫也。解父以任俠,孝文時誅死。解為人 短小精悍,不飲酒。少時陰賊,慨不快意,身所殺甚眾。以軀借交報仇,藏命作姦剽攻 ,休鑄錢掘塚,固不可勝數。適有天幸,窘急常得脫,若遇赦。及解年長,更折節為儉 ,以德報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為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陰賊著於 心,卒發於睚眥如故雲。而少年慕其行,亦輒為報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負解之勢,與 人飲,使之嚼。非其任,彊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殺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 伯之義,人殺吾子,賊不得。」棄其屍於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賊處。賊窘 自歸,具以實告解。解曰:「公殺之固當,吾兒不直。」遂去其賊,罪其姊子,乃收而 葬之。諸公聞之,皆多解之義,益附焉。
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獨箕倨視之,解遣人問其名姓。客欲殺之。解曰:「居 邑屋至不見敬,是吾德不脩也,彼何罪!」乃陰屬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至踐更 時脫之。」每至踐更,數過,吏弗求。怪之,問其故,乃解使脫之。箕踞者乃肉袒謝罪 。少年聞之,愈益慕解之行。
雒陽人有相仇者,邑中賢豪居間者以十數,終不聽。客乃見郭解。解夜見仇家,仇 家曲聽解。解乃謂仇家曰:「吾聞雒陽諸公在此間,多不聽者。今子幸而聽解,解奈何 乃從他縣奪人邑中賢大夫權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無用,待我去,令雒陽 豪居其間,乃聽之。」
解執恭敬,不敢乘車入其縣廷。之旁郡國,為人請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 各厭其意,然後乃敢嘗酒食。諸公以故嚴重之,爭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縣賢豪,夜半 過門常十餘車,請得解客舍養之。
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貧,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衛將軍為言:「郭解家貧不 中徙。」上曰:「布衣權至使將軍為言,此其家不貧。」解家遂徙。諸公送者出千餘萬 。軹人楊季主子為縣掾,舉徙解。解兄子斷楊掾頭。由此楊氏與郭氏為仇。
解入關,關中賢豪知與不知,聞其聲,爭交驩解。解為人短小,不飲酒,出未嘗有 騎。已又殺楊季主。楊季主家上書,人又殺之闕下。上聞,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 家室夏陽,身至臨晉。臨晉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因求出關。籍少公已出解,解轉入 太原,所過輒告主人家。吏逐之,跡至籍少公。少公自殺,口絕。久之,乃得解。窮治 所犯,為解所殺,皆在赦前。軹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譽郭解,生曰:「郭解專以姦犯公 法,何謂賢!」解客聞,殺此生,斷其舌。吏以此責解,解實不知殺者。殺者亦竟絕, 莫知為誰。吏奏解無罪。御史大夫公孫弘議曰:「解布衣為任俠行權,以睚眥殺人,解 雖弗知,此罪甚於解殺之。當大逆無道。」遂族郭解翁伯。
自是之後,為俠者極眾,敖而無足數者。然關中長安樊仲子,槐裏趙王孫,長陵高 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鹵公孺,臨淮兒長卿,東陽田君孺,雖為俠而逡逡有退讓君子 之風。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諸杜,南道仇景,東道趙他、羽公子,南陽趙調之徒,此盜 蹠居民間者耳,曷足道哉!此乃鄉者硃家之羞也。
太史公曰:吾視郭解,狀貌不及中人,言語不足採者。然天下無賢與不肖,知與不 知,皆慕其聲,言俠者皆引以為名。諺曰:「人貌榮名,豈有既乎!」於戲,惜哉!
【索隱述贊】遊俠豪倨,藉藉有聲。權行州裏,力折公卿。硃家脫季,劇孟定傾。 急人之難,免讎於更。偉哉翁伯,人貌榮名。
史記 佞幸列傳
諺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固無虛言。非獨女以色媚,而士宦亦有之 。
昔以色幸者多矣。至漢興,狗爬僂玊雂,然籍孺以佞幸;孝惠時有閎孺。此兩人非 有材能,徒以婉佞貴幸,與上臥起,公卿皆因關說。故孝惠時郎侍中皆冠鵕璘,貝帶, 傅脂粉,化閎、籍之屬也。兩人徙家安陵。
孝文時中寵臣,士人則鄧通,宦者則趙同、北宮伯子。北宮伯子以愛人長者;而趙 同以星氣幸,常為文帝參乘;鄧通無伎能。鄧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船為黃頭郎。孝 文帝夢欲上天,不能,有一黃頭郎從後推之上天,顧見其衣裻帶後穿。覺而之漸台,以 夢中陰目求推者郎,即見鄧通,其衣後穿,夢中所見也。召問其名姓,姓鄧氏,名通, 文帝說焉,尊幸之日異。通亦願謹,不好外交,雖賜洗沐,不欲出。於是文帝賞賜通巨 萬以十數,官至上大夫。文帝時時如鄧通家遊戲。然鄧通無他能,不能有所薦士,獨自 謹其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者相通,曰「當貧餓死」。文帝曰:「能富通者在我也。 何謂貧乎?」於是賜鄧通蜀嚴道銅山,得自鑄錢,「鄧氏錢」布天下。其富如此。
文帝嘗病癰,鄧通常為帝唶吮之。文帝不樂,從容問通曰:「天下誰最愛我者乎? 」通曰:「宜莫如太子。」太子入問病,文帝使唶癰,唶癰而色難之。已而聞鄧通常為 帝唶吮之,心慚,由此怨通矣。及文帝崩,景帝立,鄧通免,家居。居無何,人有告鄧 通盜出徼外鑄錢。下吏驗問,頗有之,遂竟案,盡沒入鄧通家,尚負責數巨萬。長公主 賜鄧通,吏輒隨沒入之,一簪不得著身。於是長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錢,寄死 人家。
孝景帝時,中無寵臣,然獨郎中令周文仁,仁寵最過庸,乃不甚篤。
今天子中寵臣,士人則韓王孫嫣,宦者則李延年。嫣者,弓高侯孽孫也。今上為膠 東王時,嫣與上學書相愛。及上為太子,愈益親嫣。嫣善騎射,善佞。上即位,欲事伐 匈奴,而嫣先習胡兵,以故益尊貴,官至上大夫,賞賜擬於鄧通。時嫣常與上臥起。江 都王入朝,有詔得從入獵上林中。天子車駕蹕道未行,而先使嫣乘副車,從數十百騎, 騖馳視獸。江都王望見,以為天子,闢從者,伏謁道傍。嫣驅不見。既過,江都王怒, 為皇太后泣曰:「請得歸國入宿衛,比韓嫣。」太后由此嗛嫣。嫣侍上,出入永巷不禁 ,以姦聞皇太后。皇太后怒,使使賜嫣死。上為謝,終不能得,嫣遂死。而案道侯韓說 ,其弟也,亦佞幸。
李延年,中山人也。父母及身兄弟及女,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給事狗中。而平 陽公主言延年女弟善舞,上見,心說之,及入永巷,而召貴延年。延年善歌,為變新聲 ,而上方興天地祠,欲造樂詩歌弦之。延年善承意,弦次初詩。其女弟亦幸,有子男。 延年佩二千石印,號協聲律。與上臥起,甚貴幸,埒如韓嫣也。久之,浸與中人亂,出 入驕恣。及其女弟李夫人卒後,愛弛,則禽誅延年昆弟也。
自是之後,內寵嬖臣大底外戚之家,然不足數也。衛青、霍去病亦以外戚貴幸,然 頗用材能自進。
太史公曰:甚哉愛憎之時!彌子瑕之行,足以觀後人佞幸矣。雖百世可知也。
【索隱述贊】傳稱令色,詩刺巧言。冠璘入侍,傅粉承恩。黃頭賜蜀,宦者同軒。 新聲都尉,挾彈王孫。泣魚竊駕,著自前論。
史記 滑稽列傳
孔子曰:「六蓺於治一也。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神化 ,春秋以義。」太史公曰:天道恢恢,豈不大哉!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
淳於髡者,齊之贅婿也。長不滿七尺,滑稽多辯,數使諸侯,未嘗屈辱。齊威王之 時喜隱,好為淫樂長夜之飲,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亂,諸侯並侵,國且危亡 ,在於旦暮,左右莫敢諫。淳於髡說之以隱曰:「國中有大鳥,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 不鳴,不知此鳥何也?」王曰:「此鳥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於是乃朝諸縣令長七十二人,賞一人,誅一人,奮兵而出。諸侯振驚,皆還齊侵地。威 行三十六年。語在田完世家中。
威王八年,楚大發兵加齊。齊王使淳於髡之趙請救兵,齎金百斤,車馬十駟。淳於 髡仰天大笑,冠纓索絕。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豈有說 乎?」髡曰:「今者臣從東方來,見道傍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甌窶 滿篝,汙邪滿車,五穀蕃熟,穰穰滿家。』臣見其所持者狹而所欲者奢,故笑之。」於 是齊威王乃益齎黃金千溢,白璧十雙,車馬百駟。髡辭而行,至趙。趙王與之精兵十萬 ,革車千乘。楚聞之,夜引兵而去。
威王大悅,置酒後宮,召髡賜之酒。問曰:「先生能飲幾何而醉?」對曰:「臣飲 一鬥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飲一鬥而醉,惡能飲一石哉!其說可得聞乎? 」髡曰:「賜酒大王之前,執法在傍,禦史在後,髡恐懼俯伏而飲,不過一鬥徑醉矣。 若親有嚴客,髡帣韝鞠?,待酒於前,時賜餘瀝,奉觴上壽,數起,飲不過二鬥徑醉矣 。若朋友交遊,久不相見,卒然相睹,歡然道故,私情相語,飲可五六鬥徑醉矣。若乃 州閭之會,男女雜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壺,相引為曹,握手無罰,目眙不禁,前有墮 珥,後有遺簪,髡竊樂此,飲可八鬥而醉二參。日暮酒闌,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 交錯,杯盤狼藉,堂上燭滅,主人留髡而送客,羅襦襟解,微聞薌澤,當此之時,髡心 最歡,能飲一石。故曰酒極則亂,樂極則悲;萬事盡然,言不可極,極之而衰。」以諷 諫焉。齊王曰:「善。」乃罷長夜之飲,以髡為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嘗在側。
其後百餘年,楚有優孟。
優孟,故楚之樂人也。長八尺,多辯,常以談笑諷諫。楚莊王之時,有所愛馬,衣 以文繡,置之華屋之下,席以露床,啗以棗脯。馬病肥死,使群臣喪之,欲以棺槨大夫 禮葬之。左右爭之,以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馬諫者,罪至死。」優孟聞之,入 殿門。仰天大哭。王驚而問其故。優孟曰:「馬者王之所愛也,以楚國堂堂之大,何求 不得,而以大夫禮葬之,薄,請以人君禮葬之。」王曰:「何如?」對曰:「臣請以彫 玉為棺,文梓為槨,楩楓豫章為題湊,發甲卒為穿壙,老弱負土,齊趙陪位於前,韓魏 翼衛其後,廟食太牢,奉以萬戶之邑。諸侯聞之,皆知大王賤人而貴馬也。」王曰:「 寡人之過一至此乎!為之奈何?」優孟曰:「請為大王六畜葬之。以壟?為槨,銅曆為 棺,齎以薑棗,薦以木蘭,祭以糧稻,衣以火光,葬之於人腹腸。」於是王乃使以馬屬 太官,無令天下久聞也。
楚相孫叔敖知其賢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屬其子曰:「我死,汝必貧困。若往見 優孟,言我孫叔敖之子也。」居數年,其子窮困負薪,逢優孟,與言曰:「我,孫叔敖 子也。父且死時,屬我貧困往見優孟。」優孟曰:「若無遠有所之。」即為孫叔敖衣冠 ,抵掌談語。歲餘,像孫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別也。莊王置酒,優孟前為壽。莊王大 驚,以為孫叔敖複生也,欲以為相。優孟曰:「請歸與婦計之,三日而為相。」莊王許 之。三日後,優孟複來。王曰:「婦言謂何?」孟曰:「婦言慎無為,楚相不足為也。 如孫叔敖之為楚相,盡忠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無立錐之地,貧困負薪 以自飲食。必如孫叔敖,不如自殺。」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難以得食。起而為吏, 身貪鄙者餘財,不顧恥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賕枉法,為姦觸大罪,身死而家滅。貪 吏安可為也!念為廉吏,奉法守職,竟死不敢為非。廉吏安可為也!楚相孫叔敖持廉至 死,方今妻子窮困負薪而食,不足為也!」於是莊王謝優孟,乃召孫叔敖子,封之寢丘 四百戶,以奉其祀。後十世不絕。此知可以言時矣。
其後二百餘年,秦有優旃。
優旃者,秦倡侏儒也。善為笑言,然合於大道,秦始皇時,置酒而天雨,陛楯者皆 沾寒。優旃見而哀之,謂之曰:「汝欲休乎?」陛楯者皆曰:「幸甚。」優旃曰:「我 即呼汝,汝疾應曰諾。」居有頃,殿上上壽呼萬歲。優旃臨檻大呼曰:「陛楯郎!」郎 曰:「諾。」優旃曰:「汝雖長,何益,幸雨立。我雖短也,幸休居。」於是始皇使陛 楯者得半相代。
始皇嘗議欲大苑囿,東至函谷關,西至雍、陳倉。優旃曰:「善。多縱禽獸於其中 ,寇從東方來,令麋鹿觸之足矣。」始皇以故輟止。
二世立,又欲漆其城。優旃曰:「善。主上雖無言,臣固將請之。漆城雖於百姓愁 費,然佳哉!漆城蕩蕩,寇來不能上。即欲就之,易為漆耳,顧難為廕室。」於是二世 笑之,以其故止。居無何,二世殺死,優旃歸漢,數年而卒。
太史公曰:淳於髡仰天大笑,齊威王橫行。優孟搖頭而歌,負薪者以封。優旃臨檻 疾呼,陛楯得以半更。豈不亦偉哉!褚先生曰:臣幸得以經術為郎,而好讀外家傳語。 竊不遜讓,複作故事滑稽之語六章,編之於左。可以覽觀揚意,以示後世好事者讀之, 以遊心駭耳,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
武帝時有所幸倡郭舍人者,發言陳辭雖不合大道,然令人主和說。武帝少時,東武 侯母常養帝,帝壯時,號之曰「大乳母」。率一月再朝。朝奏入,有詔使幸臣馬遊卿以 帛五十匹賜乳母,又奉飲?飧養乳母。乳母上書曰:「某所有公田,原得假倩之。」帝 曰:「乳母欲得之乎?」以賜乳母。乳母所言,未嘗不聽。有詔得令乳母乘車行馳道中 。當此之時,公卿大臣皆敬重乳母。乳母家子孫奴從者橫暴長安中,當道掣頓人車馬, 奪人衣服。聞於中,不忍致之法。有司請徙乳母家室,處之於邊。奏可。乳母當入至前 ,面見辭。乳母先見郭舍人,為下泣。舍人曰:「即入見辭去,疾步數還顧。」乳母如 其言,謝去,疾步數還顧。郭舍人疾言罵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壯矣 ,甯尚須汝乳而活邪?尚何還顧!」於是人主憐焉悲之,乃下詔止無徙乳母,罰謫譖之 者。
武帝時,齊人有東方生名朔,以好古傳書,愛經術,多所博觀外家之語。朔初入長 安,至公車上書,凡用三千奏牘。公車令兩人共持舉其書,僅然能勝之。人主從上方讀 之,止,輒乙其處,讀之二月乃盡。詔拜以為郎,常在側侍中。數召至前談語,人主未 嘗不說也。時詔賜之食於前。飯已,盡懷其餘肉持去,衣盡汙。數賜縑帛,簷揭而去。 徒用所賜錢帛,取少婦於長安中好女。率取婦一歲所者即棄去,更取婦。所賜錢財盡索 之於女子。人主左右諸郎半呼之「狂人」。人主聞之,曰:「令朔在事無為是行者,若 等安能及之哉!」朔任其子為郎,又為侍謁者,常持節出使。朔行殿中,郎謂之曰:「 人皆以先生為狂。」朔曰:「如朔等,所謂避世於朝廷間者也。古之人,乃避世於深山 中。」時坐席中,酒酣,據地歌曰:「陸沈於俗,避世金馬門。宮殿中可以避世全身, 何必深山之中,蒿廬之下。」金馬門者,宦署門也,門傍有銅馬,故謂之曰「金馬門」 。
時會聚宮下博士諸先生與論議,共難之曰:「蘇秦、張儀一當萬乘之主,而都卿相 之位,澤及後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術,慕聖人之義,諷誦詩書百家之言,不可勝數。 著於竹帛,自以為海內無雙,即可謂博聞辯智矣。然悉力盡忠以事聖帝,曠日持久,積 數十年,官不過侍郎,位不過執戟,意者尚有遺行邪?其故何也?」東方生曰:「是固 非子所能備也。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豈可同哉!夫張儀、蘇秦之時,周室大壞,諸侯 不朝,力政爭權,相禽以兵,並為十二國,未有雌雄,得士者彊,失士者亡,故說聽行 通,身處尊位,澤及後世,子孫長榮。今非然也。聖帝在上,德流天下,諸侯賓服,威 振四夷,連四海之外以為席,安於覆盂,天下平均,合為一家,動發舉事,猶如運之掌 中。賢與不肖,何以異哉?方今以天下之大,士民之眾,竭精馳說,並進輻湊者,不可 勝數。悉力慕義,困於衣食,或失門戶。使張儀、蘇秦與僕並生於今之世,曾不能得掌 故,安敢望常侍侍郎乎!傳曰:『天下無害菑,雖有聖人,無所施其才;上下和同,雖 有賢者,無所立功。』故曰時異則事異。雖然,安可以不務修身乎?詩曰:『鼓鍾於宮 ,聲聞於外。鶴鳴九皋,聲聞於天。』。苟能修身,何患不榮!太公躬行仁義七十二年 ,逢文王,得行其說,封於齊,七百歲而不絕。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修學行道,不敢 止也。今世之處士,時雖不用,崛然獨立,塊然獨處,上觀許由,下察接輿,策同範蠡 ,忠合子胥,天下和平,與義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常也。子何疑於餘哉!」於是諸先 生默然無以應也。
建章宮後閤重櫟中有物出焉,其狀似麋。以聞,武帝往臨視之。問左右群臣習事通 經術者,莫能知。詔東方朔視之。朔曰:「臣知之,原賜美酒粱飯大飧臣,臣乃言。」 詔曰:「可。」已又曰:「某所有公田魚池蒲葦數頃,陛下以賜臣,臣朔乃言。」詔曰 :「可。」於是朔乃肯言,曰:「所謂騶牙者也。遠方當來歸義,而騶牙先見。其齒前 後若一,齊等無牙,故謂之騶牙。」其後一歲所,匈奴混邪王果將十萬眾來降漢。乃複 賜東方生錢財甚多。
至老,朔且死時,諫曰:「詩雲『營營青蠅,止於蕃。愷悌君子,無信讒言。讒言 罔極,交亂四國』。原陛下遠巧佞,退讒言。」帝曰:「今顧東方朔多善言?」怪之。 居無幾何,朔果病死。傳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此之謂 也。
武帝時,大將軍衛青者,衛後兄也,封為長平侯。從軍擊匈奴,至餘吾水上而還, 斬首捕虜,有功來歸,詔賜金千斤。將軍出宮門,齊人東郭先生以方士待詔公車,當道 遮衛將軍車,拜謁曰:「原白事。」將軍止車前,東郭先生旁車言曰:「王夫人新得幸 於上,家貧。今將軍得金千斤,誠以其半賜王夫人之親,人主聞之必喜。此所謂奇策便 計也。」衛將軍謝之曰:「先生幸告之以便計,請奉教。」於是衛將軍乃以五百金為王 夫人之親壽。王夫人以聞武帝。帝曰:「大將軍不知為此。」問之安所受計策,對曰: 「受之待詔者東郭先生。」詔召東郭先生,拜以為郡都尉。東郭先生久待詔公車,貧困 饑寒,衣敝,履不完。行雪中,履有上無下,足盡踐地。道中人笑之,東郭先生應之曰 :「誰能履行雪中,令人視之,其上履也,其履下處乃似人足者乎?」及其拜為二千石 ,佩青緺出宮門,行謝主人。故所以同官待詔者,等比祖道於都門外。榮華道路,立名 當世。此所謂衣褐懷寶者也。當其貧困時,人莫省視;至其貴也,乃爭附之。諺曰:「 相馬失之瘦,相士失之貧。」其此之謂邪?
王夫人病甚,人主至自往問之曰:「子當為王,欲安所置之?」對曰:「原居洛陽 。」人主曰:「不可。洛陽有武庫、敖倉,當關口,天下咽喉。自先帝以來,傳不為置 王。然關東國莫大於齊,可以為齊王。」王夫人以手擊頭,呼「幸甚」。王夫人死,號 曰「齊王太后薨」。
昔者,齊王使淳於髡獻鵠於楚。出邑門,道飛其鵠,徒揭空籠,造詐成辭,往見楚 王曰:「齊王使臣來獻鵠,過於水上,不忍鵠之渴,出而飲之,去我飛亡。吾欲刺腹絞 頸而死。恐人之議吾王以鳥獸之故令士自傷殺也。鵠,毛物,多相類者,吾欲買而代之 ,是不信而欺吾王也。欲赴佗國奔亡,痛吾兩主使不通。故來服過,叩頭受罪大王。」 楚王曰:「善,齊王有信士若此哉!」厚賜之,財倍鵠在也。
武帝時,徵北海太守詣行在所。有文學卒史王先生者,自請與太守俱,「吾有益於 君」,君許之。諸府掾功曹白雲:「王先生嗜酒,多言少實,恐不可與俱。」太守曰: 「先生意欲行,不可逆。」遂與俱。行至宮下,待詔宮府門。王先生徒懷錢沽酒,與衛 卒僕射飲,日醉,不視其太守。太守入跪拜。王先生謂戶郎曰:「幸為我呼吾君至門內 遙語。」戶郎為呼太守。太守來,望見王先生。王先生曰:「天子即問君何以治北海令 無盜賊,君對曰何哉?」對曰:「選擇賢材,各任之以其能,賞異等,罰不肖。」王先 生曰:「對如是,是自譽自伐功,不可也。原君對言,非臣之力,盡陛下神靈威武所變 化也。」太守曰:「諾。」召入,至於殿下,有詔問之曰:「何於治北海,令盜賊不起 ?」叩頭對言:「非臣之力,盡陛下神靈威武之所變化也。」武帝大笑,曰:「於呼! 安得長者之語而稱之!安所受之?」對曰:「受之文學卒史。」帝曰:「今安在?」對 曰:「在宮府門外。」有詔召拜王先生為水衡丞,以北海太守為水衡都尉。傳曰:「美 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君子相送以言,小人相送以財。」
魏文侯時,西門豹為鄴令。豹往到鄴,會長老,問之民所疾苦。長老曰:「苦為河 伯娶婦,以故貧。」豹問其故,對曰:「鄴三老、廷掾常歲賦斂百姓,收取其錢得數百 萬,用其二三十萬為河伯娶婦,與祝巫共分其餘錢持歸。當其時,巫行視小家女好者, 雲是當為河伯婦,即娉取。洗沐之,為治新繒綺縠衣,間居齋戒;為治齋宮河上,張緹 絳帷,女居其中。為具牛酒飯食,十餘日。共粉飾之,如嫁女床席,令女居其上,浮之 河中。始浮,行數十裏乃沒。其人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為河伯取之,以故多持女遠逃 亡。以故城中益空無人,又困貧,所從來久遠矣。民人俗語曰『即不為河伯娶婦,水來 漂沒,溺其人民』雲。」西門豹曰:「至為河伯娶婦時,原三老、巫祝、父老送女河上 ,幸來告語之,吾亦往送女。」皆曰:「諾。」
至其時,西門豹往會之河上。三老、官屬、豪長者、裏父老皆會,以人民往觀之者 三二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從弟子女十人所,皆衣繒單衣,立大巫後。西 門豹曰:「呼河伯婦來,視其好醜。」即將女出帷中,來至前。豹視之,顧謂三老、巫 祝、父老曰:「是女子不好,煩大巫嫗為入報河伯,得更求好女,後日送之。」即使吏 卒共抱大巫嫗投之河中。有頃,曰:「巫嫗何久也?弟子趣之!」複以弟子一人投河中 。有頃,曰:「弟子何久也?複使一人趣之!」複投一弟子河中。凡投三弟子。西門豹 曰:「巫嫗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煩三老為入白之。」複投三老河中。西門豹簪筆 磬折,鄉河立待良久。長老、吏傍觀者皆驚恐。西門豹顧曰:「巫嫗、三老不來還,奈 之何?」欲複使廷掾與豪長者一人入趣之。皆叩頭,叩頭且破,額血流地,色如死灰。 西門豹曰:「諾,且留待之須臾。」須臾,豹曰:「廷掾起矣。狀河伯留客之久,若皆 罷去歸矣。」鄴吏民大驚恐,從是以後,不敢複言為河伯娶婦。
西門豹即發民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田皆溉。當其時,民治渠少煩苦,不欲也 。豹曰:「民可以樂成,不可與慮始。今父老子弟雖患苦我,然百歲後期令父老子孫思 我言。」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給足富。十二渠經絕馳道,到漢之立,而長吏以為十二 渠橋絕馳道,相比近,不可。欲合渠水,且至馳道合三渠為一橋。鄴民人父老不肯聽長 吏,以為西門君所為也,賢君之法式不可更也。長吏終聽置之。故西門豹為鄴令,名聞 天下,澤流後世,無絕已時,幾可謂非賢大夫哉!
傳曰:「子產治鄭,民不能欺;子賤治單父,民不忍欺;西門豹治鄴,民不敢欺。 」三子之才能誰最賢哉?辨治者當能別之。
【索隱述贊】滑稽鴟夷,如脂如韋。敏捷之變,學不失詞。淳於索絕,趙國興師。 楚優拒相,寢丘獲祠。偉哉方朔,三章紀之。
史記 日者列傳
自古受命而王,王者之興何嘗不以蔔筮決於天命哉!其於周尤甚,及秦可見。代王 之入,任於蔔者。太蔔之起,由漢興而有。
司馬季主者,楚人也。卜於長安東市。
宋忠為中大夫,賈誼為博士,同日俱出洗沐,相從論議,誦易先王聖人之道術,究 遍人情,相視而歎。賈誼曰:「吾聞古之聖人,不居朝廷,必在蔔醫之中。今吾已見三 公九卿朝士大夫,皆可知矣。試之蔔數中以觀採。」二人即同輿而之市,游於蔔肆中。 天新雨,道少人,司馬季主間坐,弟子三四人侍,方辯天地之道,日月之運,陰陽吉凶 之本。二大夫再拜謁。司馬季主視其狀貌,如類有知者,即禮之,使弟子延之坐。坐定 ,司馬季主複理前語,分別天地之終始,日月星辰之紀,差次仁義之際,列吉凶之符, 語數千言,莫不順理。
宋忠、賈誼瞿然而悟,獵纓正襟危坐,曰:「吾望先生之狀,聽先生之辭,小子竊 觀於世,未嘗見也。今何居之卑,何行之汙?」
司馬季主捧腹大笑曰:「觀大夫類有道術者,今何言之陋也,何辭之野也!今夫子 所賢者何也?所高者誰也?今何以卑汙長者?」
二君曰:「尊官厚祿,世之所高也,賢才處之。今所處非其地,故謂之卑。言不信 ,行不驗,取不當,故謂之汙。夫蔔筮者,世俗之所賤簡也。世皆言曰:『夫蔔者多言 誇嚴以得人情,虛高人祿命以說人志,擅言禍災以傷人心,矯言鬼神以盡人財,厚求拜 謝以私於己。』此吾之所恥,故謂之卑汙也。」
司馬季主曰:「公且安坐。公見夫被發童子乎?日月照之則行,不照則止,問之日 月疵瑕吉凶,則不能理。由是觀之,能知別賢與不肖者寡矣。
「賢之行也,直道以正諫,三諫不聽則退。其譽人也不望其報,惡人也不顧其怨, 以便國家利眾為務。故官非其任不處也,祿非其功不受也;見人不正,雖貴不敬也;見 人有汙,雖尊不下也;得不為喜,去不為恨;非其罪也,雖累辱而不愧也。
「今公所謂賢者,皆可為羞矣。卑疵而前,韱趨而言;相引以勢,相導以利;比 周賓正,以求尊譽,以受公奉;事私利,枉主法,獵農民;以官為威,以法為機,求利 逆暴:譬無異於操白刃劫人者也。初試官時,倍力為巧詐,飾虛功執空文以主上,用 居上為右;試官不讓賢陳功,見偽增實,以無為有,以少為多,以求便勢尊位;食飲驅 馳,從姬歌兒,不顧於親,犯法害民,虛公家:此夫為盜不操矛弧者也,攻而不用弦刃 者也,欺父母未有罪而弒君未伐者也。何以為高賢才乎?
「盜賊發不能禁,夷貊不服不能攝,姦邪起不能塞,官秏亂不能治,四時不和不能 調,歲穀不孰不能適。才賢不為,是不忠也;才不賢而託官位,利上奉,妨賢者處,是 竊位也;有人者進,有財者禮,是偽也。子獨不見鴟梟之與鳳皇翔乎?蘭芷芎藭棄於廣 野,蒿蕭成林,使君子退而不顯眾,公等是也。
「述而不作,君子義也。今夫蔔者,必法天地,象四時,順於仁義,分策定卦,旋 式正釭,然後言天地之利害,事之成敗。昔先王之定國家,必先龜策日月,而後乃敢代 ;正時日,乃後入家;產子必先占吉凶,後乃有之。自伏羲作八卦,周文王演三百八十 四爻而天下治。越王句踐放文王八卦以破敵國,霸天下。由是言之,卜筮有何負哉!
「且夫蔔筮者,埽除設坐,正其冠帶,然後乃言事,此有禮也。言而鬼神或以饗, 忠臣以事其上,孝子以養其親,慈父以畜其子,此有德者也。而以義置數十百錢,病者 或以愈,且死或以生,患或以免,事或以成,嫁子娶婦或以養生:此之為德,豈直數十 百錢哉!此夫老子所謂『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今夫蔔筮者利大而謝少,老子之雲豈 異於是乎?
「莊子曰:『君子內無饑寒之患,外無劫奪之憂,居上而敬,居下不為害,君子之 道也。』今夫蔔筮者之為業也,積之無委聚,藏之不用府庫,徙之不用輜車,負裝之不 重,止而用之無盡索之時。持不盡索之物,遊於無窮之世,雖莊氏之行未能增於是也, 子何故而雲不可蔔哉?天不足西北,星辰西北移;地不足東南,以海為池;日中必移, 月滿必虧;先王之道,乍存乍亡。公責蔔者言必信,不亦惑乎!
「公見夫談士辯人乎?慮事定計,必是人也,然不能以一言說人主意,故言必稱先 王,語必道上古;慮事定計,飾先王之成功,語其敗害,以恐喜人主之志,以求其欲。 多言誇嚴,莫大於此矣。然欲彊國成功,盡忠於上,非此不立。今夫蔔者,導惑教愚也 。夫愚惑之人,豈能以一言而知之哉!言不厭多。
「故騏驥不能與罷驢為駟,而鳳皇不與燕雀為群,而賢者亦不與不肖者同列。故君 子處卑隱以闢眾,自匿以闢倫,微見德順以除群害,以明天性,助上養下,多其功利, 不求尊譽。公之等喁喁者也,何知長者之道乎!」
宋忠、賈誼忽而自失,芒乎無色,悵然噤口不能言。於是攝衣而起,再拜而辭。行 洋洋也,出門僅能自上車,伏軾低頭,卒不能出氣。
居三日,宋忠見賈誼於殿門外,乃相引屏語相謂自歎曰:「道高益安,勢高益危。 居赫赫之勢,失身且有日矣。夫蔔而有不審,不見奪糈;為人主計而不審,身無所處。 此相去遠矣,猶天冠地屨也。此老子之所謂『無名者萬物之始』也。天地曠曠,物之熙 熙,或安或危,莫知居之。我與若,何足預彼哉!彼久而愈安,雖曾氏之義未有以異也 。」
久之,宋忠使匈奴,不至而還,抵罪。而賈誼為梁懷王傅,王墮馬薨,誼不食,毒 恨而死。此務華絕根者也。
太史公曰:古者蔔人所以不載者,多不見於篇。及至司馬季主,餘志而著之。
褚先生曰:臣為郎時,游觀長安中,見蔔筮之賢大夫,觀其起居行步,坐起自動, 誓正其衣冠而當鄉人也,有君子之風。見性好解婦來蔔,對之顏色嚴振,未嘗見齒而笑 也。從古以來,賢者避世,有居止舞澤者,有居民間閉口不言,有隱居蔔筮間以全身者 。夫司馬季主者,楚賢大夫,遊學長安,通易經,術黃帝、老子,博聞遠見。觀其對二 大夫貴人之談言,稱引古明王聖人道,固非淺聞小數之能。及卜筮立名聲千里者,各往 往而在。傳曰:「富為上,貴次之;既貴各各學一伎能立其身。」黃直,大夫也;陳君 夫,婦人也:以相馬立名天下。齊張仲、曲成侯以善擊刺學用劍,立名天下。留長孺以 相彘立名。滎陽褚氏以相牛立名。能以伎能立名者甚多,皆有高世絕人之風,何可勝言 。故曰:「非其地,樹之不生;非其意,教之不成。」夫家之教子孫,當視其所以好, 好含苟生活之道,因而成之。故曰:「制宅命子,足以觀士;子有處所,可謂賢人。」
臣為郎時,與太蔔待詔為郎者同署,言曰:「孝武帝時,聚會占家問之,某日可取 婦乎?五行家曰可,堪輿家曰不可,建除家曰不吉,叢辰家曰大凶,曆家曰小凶,天人 家曰小吉,太一家曰大吉。辯訟不決,以狀聞。制曰:『避諸死忌,以五行為主。』」 人取於五行者也。
【索隱述贊】日者之名,有自來矣。吉凶占候,著於墨子。齊楚異法,書亡罕紀。 後人斯繼,季主獨美。取免暴秦,此焉終否。
史記 龜策列傳
太史公曰:自古聖王將建國受命,興動事業,何嘗不寶蔔筮以助善!唐虞以上,不 可記已。自三代之興,各據禎祥。塗山之兆從而夏啟世,飛燕之卜順故殷興,百穀之筮 吉故周王。王者決定諸疑,參以蔔筮,斷以蓍龜,不易之道也。
蠻夷氐羌雖無君臣之序,亦有決疑之蔔。或以金石,或以草木,國不同俗。然皆可 以戰伐攻擊,推兵求勝,各信其神,以知來事。
略聞夏殷欲蔔者,乃取蓍龜,已則棄去之,以為龜藏則不靈,蓍久則不神。至周室 之卜官,常寶藏蓍龜;又其大小先後,各有所尚,要其歸等耳。或以為聖王遭事無不定 ,決疑無不見,其設稽神求問之道者,以為後世衰微,愚不師智,人各自安,化分為百 室,道散而無垠,故推歸之至微,要絜於精神也。或以為昆蟲之所長,聖人不能與爭。 其處吉凶,別然否,多中於人。至高祖時,因秦太蔔官。天下始定,兵革未息。及孝惠 享國日少,呂後女主,孝文、孝景因襲掌故,未遑講試,雖父子疇官,世世相傳,其精 微深妙,多所遺失。至今上即位,博開藝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學,通一伎之士鹹得自效 ,絕倫超奇者為右,無所阿私,數年之間,太蔔大集。會上欲擊匈奴,西攘大宛,南收 百越,蔔筮至預見表像,先圖其利。及猛將推鋒執節,獲勝於彼,而蓍龜時日亦有力於 此。上尤加意,賞賜至或數千萬。如丘子明之屬,富溢貴寵,傾於朝廷。至以蔔筮射蠱 道,巫蠱時或頗中。素有眥睚不快,因公行誅,恣意所傷,以破族滅門者,不可勝數。 百僚蕩恐,皆曰龜策能言。後事覺?窮,亦誅三族。
夫摓策定數,灼龜觀兆,變化無窮,是以擇賢而用占焉,可謂聖人重事者乎!周公 蔔三龜,而武王有瘳。紂為暴虐,而元龜不占。晉文將定襄王之位,卜得黃帝之兆,卒 受彤弓之命。獻公貪驪姬之色,蔔而兆有口象,其禍竟流五世。楚靈將背周室,蔔而龜 逆,終被乾谿之敗。兆應信誠於內,而時人明察見之於外,可不謂兩合者哉!君子謂夫 輕蔔筮,無神明者,悖;背人道,信禎祥者,鬼神不得其正。故書建稽疑,五謀而卜筮 居其二,五占從其多,明有而不專之道也。
餘至江南,觀其行事,問其長老,雲龜千歲乃游蓮葉之上,蓍百莖共一根。又其所 生,獸無虎狼,草無毒螫。江傍家人常畜龜飲食之,以為能導引致氣,有益於助衰養老 ,豈不信哉!
褚先生曰:臣以通經術,受業博士,治春秋,以高第為郎,幸得宿?,出入宮殿中 十有餘年。竊好太史公傳。太史公之傳曰:「三王不同龜,四夷各異蔔,然各以決吉凶 ,略闚其要,故作龜策列傳。」臣往來長安中,求龜策列傳不能得,故之大蔔官,問掌 故文學長老習事者,寫取龜策蔔事,編於下方。
聞古五帝、三王發動舉事,必先決蓍龜。傳曰:「下有伏靈,上有兔絲;上有搗蓍 ,下有神龜。」所謂伏靈者,在兔絲之下,狀似飛鳥之形。新雨已,天清靜無風,以夜 捎兔絲去之,既以鮸燭此地燭之,火滅,即記其處,以新布四丈環置之,明即掘取之, 入四尺至七尺,得矣,過七尺不可得。伏靈者,千歲松根也,食之不死。聞蓍生滿百莖 者,其下必有神龜守之,其上常有青雲覆之。傳曰:「天下和平,王道得,而蓍莖長丈 ,其叢生滿百莖。」方今世取蓍者,不能中古法度,不能得滿百莖長丈者,取八十莖已 上,蓍長八尺,即難得也。人民好用卦者,取滿六十莖已上,長滿六尺者,既可用矣。 記曰:「能得名龜者,財物歸之,家必大富至千萬。」一曰「北斗龜」,二曰「南辰龜 」,三曰「五星龜」,四曰「八風龜」,五曰「二十八宿龜」,六曰「日月龜」,七曰 「九州龜」,八曰「玉龜」:凡八名龜。龜圖各有文在腹下,文云云者,此某之龜也。 略記其大指,不寫其圖。取此龜不必滿尺二寸,民人得長七八寸,可寶矣。今夫珠玉寶 器,雖有所深藏,必見其光,必出其神明,其此之謂乎!故玉處於山而木潤,淵生珠而 岸不枯者,潤澤之所加也。明月之珠出於江海,藏於蚌中,蚗龍伏之。王得之,長有天 下,四夷賓服。能得百莖蓍,並得其下龜以蔔者,百言百當,足以決吉凶。
神龜出於江水中,廬江郡常歲時生龜長尺二寸者二十枚輸太蔔官,太蔔官因以吉日 剔取其腹下甲。龜千歲乃滿尺二寸。王者發軍行將,必鑽龜廟堂之上,以決吉凶。今高 廟中有龜室,藏內以為神寶。
傳曰:「取前足臑骨穿佩之,取龜置室西北隅懸之,以入深山大林中,不惑。」臣 為郎時,見萬畢石硃方,傳曰:「有神龜在江南嘉林中。嘉林者,獸無虎狼,鳥無鴟梟 ,草無毒螫,野火不及,斧斤不至,是為嘉林。龜在其中,常巢於芳蓮之上。左脅書文 曰:『甲子重光,得我者匹夫為人君,有土正,諸侯得我為帝王。』求之於白蛇蟠杅林 中者,齋戒以待,譺然,狀如有人來告之,因以醮酒佗發,求之三宿而得。」由是觀之 ,豈不偉哉!故龜可不敬與?
南方老人用龜支床足,行二十餘歲,老人死,移床,龜尚生不死。龜能行氣導引。 問者曰:「龜至神若此,然太蔔官得生龜,何為輒殺取其甲乎?」近世江上人有得名龜 ,畜置之,家因大富。與人議,欲遣去。人教殺之勿遣,遣之破人家。龜見夢曰:「送 我水中,無殺吾也。」其家終殺之。殺之後,身死,家不利。人民與君王者異道。人民 得名龜,其狀類不宜殺也。以往古故事言之,古明王聖主皆殺而用之。
宋元王時得龜,亦殺而用之。謹連其事於左方,令好事者觀擇其中焉。
宋元王二年,江使神龜使於河,至於泉陽,漁者豫且舉網得而囚之。置之籠中。夜 半,龜來見夢於宋元王曰:「我為江使於河,而幕網當吾路。泉陽豫且得我,我不能去 。身在患中,莫可告語。王有德義,故來告訴。」元王惕然而悟。乃召博士衛平而問之 曰:「今寡人夢見一丈夫,延頸而長頭,衣玄繡之衣而乘輜車,來見夢於寡人曰:『我 為江使於河,而幕網當吾路。泉陽豫且得我,我不能去。身在患中,莫可告語。王有德 義,故來告訴。』是何物也?」衛平乃援式而起,仰天而視月之光,觀鬥所指,定日處 鄉。規矩為輔,副以權衡。四維已定,八卦相望。視其吉凶,介蟲先見。乃對元王曰: 「今昔壬子,宿在牽牛。河水大會,鬼神相謀。漢正南北,江河固期,南風新至,江使 先來。白雲壅漢,萬物盡留。鬥柄指日,使者當囚。玄服而乘輜車,其名為龜。王急使 人問而求之。」王曰:「善。」
於是王乃使人馳而往問泉陽令曰:「漁者幾何家?名誰為豫且?豫且得龜,見夢於 王,王故使我求之。」泉陽令乃使吏案籍視圖,水上漁者五十五家,上流之廬,名為豫 且。泉陽令曰:「諾。」乃與使者馳而問豫且曰:「今昔汝漁何得?」豫且曰:「夜半 時舉網得龜。」使者曰:「今龜安在?」曰:「在籠中。」使者曰:「王知子得龜,故 使我求之。」豫且曰:「諾。」即系龜而出之籠中,獻使者。
使者載行,出於泉陽之門。正晝無見,風雨晦冥。雲蓋其上,五採青黃;雷雨並起 ,風將而行。入於端門,見於東箱。身如流水,潤澤有光。望見元王,延頸而前,三步 而止,縮頸而卻,複其故處。元王見而怪之,問衛平曰:「龜見寡人,延頸而前,以何 望也?縮頸而複,是何當也?」衛平對曰:「龜在患中,而終昔囚,王有德義,使人活 之。今延頸而前,以當謝也,縮頸而卻,欲亟去也。」元王曰:「善哉!神至如此乎, 不可久留;趣駕送龜,勿令失期。」
衛平對曰:「龜者是天下之寶也,先得此龜者為天子,且十言十當,十戰十勝。生 於深淵,長於黃土。知天之道,明於上古。游三千歲,不出其域。安平靜正,動不用力 。壽蔽天地,莫知其極。與物變化,四時變色。居而自匿,伏而不食。春倉夏黃,秋白 冬黑。明於陰陽,審於刑德。先知利害,察於禍福,以言而當,以戰而勝,王能寶之, 諸侯盡服。王勿遣也,以安社稷。」
元王曰:「龜甚神靈,降於上天,陷於深淵。在患難中。以我為賢。德厚而忠信, 故來告寡人。寡人若不遣也,是漁者也。漁者利其肉,寡人貪其力,下為不仁,上為無 德。君臣無禮,何從有福?寡人不忍,奈何勿遣!」
衛平對曰:「不然。臣聞盛德不報,重寄不歸;天與不受,天奪之寶。今龜周流天 下,還複其所,上至蒼天,下薄泥塗。還遍九州,未嘗愧辱,無所稽留。今至泉陽,漁 者辱而囚之。王雖遣之,江河必怒,務求報仇。自以為侵,因神與謀。淫雨不霽,水不 可治。若為枯旱,風而揚埃,蝗蟲暴生,百姓失時。王行仁義,其罰必來。此無佗故, 其祟在龜。後雖悔之,豈有及哉!王勿遣也。」
元王慨然而歎曰:「夫逆人之使,絕人之謀,是不暴乎?取人之有,以自為寶,是 不彊乎?寡人聞之,暴得者必暴亡,彊取者必後無功。桀紂暴彊,身死國亡。今我聽子 ,是無仁義之名而有暴彊之道。江河為湯武,我為桀紂。未見其利,恐離其咎。寡人狐 疑,安事此寶,趣駕送龜,勿令久留。」衛平對曰:「不然,王其無患。天地之間,累 石為山。高而不壞,地得為安。故雲物或危而顧安,或輕而不可遷;人或忠信而不如誕 謾,或醜惡而宜大官,或美好佳麗而為眾人患。非神聖人,莫能盡言。春秋冬夏,或暑 或寒。寒暑不和,賊氣相姦。同歲異節,其時使然。故令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或為仁 義,或為暴彊。暴彊有鄉,仁義有時。萬物盡然,不可勝治。大王聽臣,臣請悉言之。 天出五色,以辨白黑。地生五穀,以知善惡。人民莫知辨也,與禽獸相若。谷居而穴處 ,不知田作。天下禍亂,陰陽相錯。疾疾,通而不相擇。妖?數見,傳為單薄。聖 人別其生,使無相獲。禽獸有牝牡,置之山原;鳥有雌雄,布之林澤;有介之蟲,置之 谿穀。故牧人民,為之城郭,內經閭術,外為阡陌。夫妻男女,賦之田宅,列其室屋。 為之圖籍,別其名族。立官置吏,勸以爵祿。衣以桑麻,養以五穀。耕之櫌之,鉏之耨 之。口得所嗜,目得所美,身受其利。以是觀之,非彊不至。故曰田者不彊,囷倉不盈 ;商賈不彊,不得其贏;婦女不彊,布帛不精;官禦不彊,其勢不成;大將不彊,卒不 使令;侯王不彊,沒世無名。故雲彊者,事之始也,分之理也,物之紀也。所求於彊, 無不有也。王以為不然,王獨不聞玉櫝只雉,出於昆山;明月之珠,出於四海;鐫石拌 蚌,傳賣於市;聖人得之,以為大寶。大寶所在,乃為天子。今王自以為暴,不如拌蚌 於海也;自以為彊,不過鐫石於昆山也。取者無咎,寶者無患。今龜使來抵網,而遭漁 者得之,見夢自言,是國之寶也,王何憂焉。」
元王曰:「不然。寡人聞之,諫者福也,諛者賊也。人主聽諛,是愚惑也。雖然, 禍不妄至,福不徒來。天地合氣,以生百財。陰陽有分,不離四時,十有二月,日至為 期。聖人徹焉,身乃無災。明王用之,人莫敢欺。故雲福之至也,人自生之;禍之至也 ,人自成之。禍與福同,刑與德雙。聖人察之,以知吉凶。桀紂之時,與天爭功,擁遏 鬼神,使不得通。是固已無道矣,諛臣有眾。桀有諛臣,名曰趙梁。教為無道,勸以貪 狼。系湯夏台,殺關龍逢。左右恐死,偷諛於傍。國危於累卵,皆曰無傷。稱樂萬歲, 或曰未央。蔽其耳目,與之詐狂。湯卒伐桀,身死國亡。聽其諛臣,身獨受殃。春秋著 之,至今不忘。紂有諛臣,名為左彊。誇而目巧,教為象郎。將至於天,又有玉床。犀 玉之器,象箸而羹。聖人剖其心,壯士斬其胻。箕子恐死,被發佯狂。殺周太子曆,囚 文王昌。投之石室,將以昔至明。陰兢活之,與之俱亡。入於周地,得太公望。興卒聚 兵,與紂相攻。文王病死,載屍以行。太子發代將,號為武王。戰於牧野,破之華山之 陽。紂不勝敗而還走,圍之象郎。自殺宣室,身死不葬。頭懸車軫,四馬曳行。寡人念 其如此,腸如涫湯。是人皆富有天下而貴至天子,然而大傲。欲無厭時,舉事而喜高, 貪很而驕。不用忠信,聽其諛臣,而為天下笑。今寡人之邦,居諸侯之間,曾不如秋毫 。舉事不當,又安亡逃!」衛平對曰:「不然。河雖神賢,不如昆侖之山;江之源理, 不如四海,而人尚奪取其寶,諸侯爭之,兵革為起。小國見亡,大國危殆,殺人父兄, 虜人妻子,殘國滅廟,以爭此寶。戰攻分爭,是暴彊也。故雲取之以暴彊而治以文理, 無逆四時,必親賢士;與陰陽化,鬼神為使;通於天地,與之為友。諸侯賓服,民眾殷 喜。邦家安寧,與世更始。湯武行之,乃取天子;春秋著之,以為經紀。王不自稱湯武 ,而自比桀紂。桀紂為暴彊也,固以為常。桀為瓦室,紂為象郎。徵絲灼之,務以費。 賦斂無度,殺戮無方。殺人六畜,以韋為囊。囊盛其血,與人縣而射之,與天帝爭彊。 逆亂四時,先百鬼嘗。諫者輒死,諛者在傍。聖人伏匿,百姓莫行。天數枯旱,國多妖 祥。螟蟲歲生,五穀不成。民不安其處,鬼神不享。飄風日起,正晝晦冥。日月並蝕, 滅息無光。列星奔亂,皆絕紀綱。以是觀之,安得久長!雖無湯武,時固當亡。故湯伐 桀,武王剋紂,其時使然。乃為天子,子孫續世;終身無咎,後世稱之,至今不已。是 皆當時而行,見事而彊,乃能成其帝王。今龜,大寶也,為聖人使,傳之賢。不用手足 ,雷電將之;風雨送之,流水行之。侯王有德,乃得當之。今王有德而當此寶,恐不敢 受;王若遣之,宋必有咎。後雖悔之,亦無及已。」元王大悅而喜。於是元王嚮日而謝 ,再拜而受。擇日齋戒,甲乙最良。乃刑白雉,及與驪羊;以血灌龜,於壇中央。以刀 剝之,身全不傷。脯酒禮之,橫其腹腸。荊支蔔之,必制其創。理達於理,文相錯迎。 使工占之,所言盡當。邦福重寶,聞於傍鄉。殺牛取革,被鄭之桐。草木畢分,化為甲 兵。戰勝攻取,莫如元王。元王之時,衛平相宋,宋國最彊,龜之力也。
故雲神至能見夢於元王,而不能自出漁者之籠。身能十言盡當,不能通使於河,還 報於江,賢能令人戰勝攻取,不能自解於刀鋒,免剝刺之患。聖能先知亟見,而不能令 衛平無言。言事百全,至身而攣;當時不利,又焉事賢!賢者有恆常,士有適然。是故 明有所不見,聽有所不聞;人雖賢,不能左畫方,右畫圓;日月之明,而時蔽於浮雲。 羿名善射,不如雄渠、門;禹名為辯智,而不能勝鬼神。地柱折,天故毋椽,又奈何 責人於全?孔子聞之曰:「神龜知吉凶,而骨直空枯。日為德而君於天下,辱於三足之 烏。月為刑而相佐,見食於蝦蟆。蝟辱於鵲,騰蛇之神而殆於即且。竹外有節理,中直 空虛;松柏為百木長,而守門閭。日辰不全,故有孤虛。黃金有疵,白玉有瑕。事有所 疾,亦有所徐。物有所拘,亦有所據。罔有所數,亦有所疏。人有所貴,亦有所不如。 何可而適乎?物安可全乎?天尚不全,故世為屋,不成三瓦而陳之,以應之天。天下有 階,物不全乃生也。」
褚先生曰:漁者舉網而得神龜,龜自見夢宋元王,元王召博士衛平告以夢龜狀,平 運式,定日月,分衡度,視吉凶,占龜與物色同,平諫王留神龜以為國重寶,美矣。古 者筮必稱龜者,以其令名,所從來久矣。餘述而為傳。
三月二月正月
十二月十一月中關內高外下四月首仰足開肣開首俛大五月橫吉首俛大六月七月八月 九月十月
蔔禁曰:子亥戌不可以蔔及殺龜。日中如食已蔔。暮昏龜之徼也,不可以蔔。庚辛 可以殺,及以鑽之。常以月旦祓龜,先以清水澡之,以卵祓之,乃持龜而遂之,若常以 為祖。人若已蔔不中,皆祓之以卵,東向立,灼以荊若剛木,土卵指之者三,持龜以卵 周環之,祝曰:「今日吉,謹以粱卵弟黃祓去玉靈之不祥。」玉靈必信以誠,知萬事 之情,辯兆皆可占。不信不誠,則燒玉靈,揚其灰,以徵後龜。其卜必北向,龜甲必尺 二寸。
蔔先以造灼鑽,鑽中已,又灼龜首,各三;又複灼所鑽中曰正身,灼首曰正足,各 三。即以造三周龜,祝曰:「假之玉靈夫子。夫子玉靈,荊灼而心,令而先知。而上行 於天,下行於淵,諸靈數k,莫如汝信。今日良日,行一良貞。某欲蔔某,即得而喜, 不得而悔。即得,發鄉我身長大,首足收人皆上偶。不得,發鄉我身挫折,中外不相應 ,首足滅去。」
靈龜卜祝曰:「假之靈龜,五巫五靈,不如神龜之靈,知人死,知人生。某身良貞 ,某欲求某物。即得也,頭見足發,內外相應;即不得也,頭仰足肣,內外自垂。可得 占。」
卜占病者祝曰:「今某病困。死,首上開,內外交駭,身節折;不死, 首仰足肣。」
蔔病者祟曰:「今病有祟無呈,無祟有呈。兆有中祟有內,外祟有外。」
蔔系者出不出。不出,橫吉安;若出,足開首仰有外。
蔔求財物,其所當得。得,首仰足開,內外相應;即不得,呈兆首仰足肣。
蔔有賣若買臣妾馬牛。得之,首仰足開,內外相應;不得,首仰足肣,呈兆若橫吉 安。
蔔擊盜聚若干人,在某所,今某將卒若干人,往擊之。當勝,首仰足開身正,內自 橋,外下;不勝,足肣首仰,身首內下外高。
蔔求當行不行。行,首足開;不行,足肣首仰,若橫吉安,安不行。
蔔往擊盜,當見不見。見,首仰足肣有外;不見,足開首仰。
蔔往候盜,見不見。見,首仰足肣,肣勝有外;不見,足開首仰。
卜聞盜來不來。來,外高內下,足肣首仰;不來,足開首仰,若橫吉安,期之自次 。
蔔遷徙去官不去。去,足開有肣外首仰;不去,自去,即足肣,呈兆若橫吉安。
卜居官尚吉不。吉,呈兆身正,若橫吉安;不吉,身節折,首仰足開。
卜居室家吉不吉。吉,呈兆身正,若橫吉安;不吉,身節折,首仰足開。
蔔歲中禾稼孰不孰。孰,首仰足開,內外自橋外自垂;不孰,足肣首仰有外。
蔔歲中民疫不疫。疫,首仰足肣,身節有彊外;不疫,身正首仰足開。蔔歲中有兵 無兵。無兵,呈兆若橫吉安;有兵,首仰足開,身作外彊情。
卜見貴人吉不吉。吉,足開首仰,身正,內自橋;不吉,首仰,身節折,足肣有外 ,若無漁。
蔔請謁於人得不得。得,首仰足開,內自橋;不得,首仰足肣有外。
蔔追亡人當得不得。得,首仰足肣,內外相應;不得,首仰足開,若橫吉安。
蔔漁獵得不得。得,首仰足開,內外相應;不得,足肣首仰,若橫吉安。
蔔行遇盜不遇。遇,首仰足開,身節折,外高內下;不遇,呈兆。
蔔天雨不雨。雨,首仰有外,外高內下;不雨,首仰足開,若橫吉安。
蔔天雨霽不霽。霽,呈兆足開首仰;不霽,橫吉。
命曰橫吉安。以占病,病甚者一日不死;不甚者蔔日瘳,不死。系者重罪不出,輕 罪環出;過一日不出,久毋傷也。求財物買臣妾馬牛,一日環得;過一日不得。行者不 行。來者環至;過食時不至,不來。擊盜不行,行不遇;聞盜不來。徙官不徙。居官家 室皆吉。歲稼不孰。民疾疫無疾。歲中無兵。見人行,不行不喜。請謁人不行不得。追 亡人漁獵不得。行不遇盜。雨不雨。霽不霽。
命曰呈兆。病者不死。系者出。行者行。來者來。市買得。追亡人得,過一日不得 。問行者不到。
命曰柱徹。蔔病不死。系者出。行者行。來者來。市買不得。憂者毋憂。追亡人不 得。
命曰首仰足肣有內無外。占病,病甚不死。系者解。求財物買臣妾馬牛不得。行者 聞言不行。來者不來。聞盜不來。聞言不至。徒官聞言不徙。居官有憂。居家多災。歲 稼中孰。民疾疫多病。歲中有兵,聞言不開。見貴人吉。請謁不行,行不得善言。追亡 人不得。漁獵不得。行不遇盜。雨不雨甚。霽不霽。故其莫字皆為首備。問之曰,備者 仰也,故定以為仰。此私記也。
命曰首仰足肣有內無外。占病,病甚不死。系者不出。求財買臣妾不得。行者不行 。來者不來。擊盜不見。聞盜來,內自驚,不來。徙官不徙。居官家室吉。歲稼不孰。 民疾疫有病甚。歲中無兵。見貴人吉。請謁追亡人不得。亡財物,財物不出得。漁獵不 得。行不遇盜。雨不雨。霽不霽。凶。
命曰呈兆首仰足肣。以占病,不死。系者未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不得。行不行。 來不來。擊盜不相見。聞盜來不來。徙官不徙。居官久多憂。居家室不吉。歲稼不孰。 民病疫。歲中毋兵。見貴人不吉。請謁不得。漁獵得少。行不遇盜。雨不雨。霽不霽。 不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開。以占病,病篤死。繫囚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不得。行者行。 來者來。擊盜不見盜。聞盜來不來。徙官徙。居官不久。居家室不吉。歲稼不孰。民疾 疫有而少。歲中毋兵。見貴人不見吉。請謁追亡人漁獵不得。行遇盜。雨不雨。霽小吉 。
命曰首仰足肣。以占病,不死。系者久,毋傷也。求財物買臣妾馬牛不得。行者不 行。擊盜不行。來者來。聞盜來。徙官聞言不徙。居家室不吉。歲稼不孰。民疾疫少。 歲中毋兵。見貴人得見。請謁追亡人漁獵不得。行遇盜。雨不雨。霽不霽。吉。
命曰首仰足開有內。以占病者,死。系者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不得。行者行。來 者來。擊盜行不見盜。聞盜來不來。徙官徙。居官不久。居家室不吉。歲孰。民疾疫有 而少。歲中毋兵。見貴人不吉。請謁追亡人漁獵不得。行不遇盜。雨霽。霽小吉,不霽 吉。
命曰橫吉內外自橋。以占病,卜日毋瘳死。系者毋罪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得。行 者行。來者來。擊盜合交等。聞盜來來。徙官徙。居家室吉。歲孰。民疫無疾。歲中無 兵。見貴人請謁追亡人漁獵得。行遇盜。雨霽,雨霽大吉。
命曰橫吉內外自吉。以占病,病者死。系不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追亡人漁獵不得 。行者不來。擊盜不相見。聞盜不來。徙官徙。居官有憂。居家室見貴人請謁不吉。歲 稼不孰。民疾疫。歲中無兵。行不遇盜。雨不雨。霽不霽。不吉。
命曰漁人。以占病者,病者甚,不死。系者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擊盜請謁追亡人 漁獵得。行者行來。聞盜來不來。徙官不徒。居家室吉。歲稼不孰。民疾疫。歲中毋兵 。見貴人吉。行不遇盜。雨不雨。霽不霽。吉。
命曰首仰足肣內高外下。以占病,病者甚,不死。系者不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追 亡人漁獵得。行不行。來者來。擊盜勝。徙官不徙。居官有憂,無傷也。居家室多憂病 。歲大孰。民疾疫。歲中有兵不至。見貴人請謁不吉。行遇盜。雨不雨。霽不霽。吉。
命曰橫吉上有仰下有柱。病久不死。系者不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追亡人漁獵不得 。行不行。來不來。擊盜不行,行不見。聞盜來不來。徙官不徙。居家室見貴人吉。歲 大孰。民疾疫。歲中毋兵。行不遇盜。雨不雨。霽不霽。大吉。
命曰橫吉榆仰。以占病,不死。系者不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至不得。行不行。來 不來。擊盜不行,行不見。聞盜來不來。徙官不徙。居官家室見貴人吉。歲孰。歲中有 疾疫,毋兵。請謁追亡人不得。漁獵至不得。行不得。行不遇盜。雨霽不霽。小吉。
命曰橫吉下有柱。以占病,病甚不環有瘳無死。系者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請謁追 亡人漁獵不得。行來不來。擊盜不合。聞盜來來。徙官居官吉,不久。居家室不吉。歲 不孰。民毋疾疫。歲中毋兵。見貴人吉。行不遇盜。雨不雨。霽。小吉。
命曰載所。以占病,環有瘳無死。系者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請謁追亡人漁獵得。 行者行。來者來。擊盜相見不相合。聞盜來來。徙官徙。居家室憂。見貴人吉。歲孰。 民毋疾疫。歲中毋兵。行不遇盜。雨不雨。霽霽。吉。
命曰根格。以占病者,不死。系久毋傷。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請謁追亡人漁獵不得。 行不行。來不來。擊盜盜行不合。聞盜不來。徙官不徙。居家室吉。歲稼中。民疾疫無 死。見貴人不得見。行不遇盜。雨不雨。不吉。
命曰首仰足肣外高內下。蔔有憂,無傷也。行者不來。病久死。求財物不得。見貴 人者吉。
命曰外高內下。蔔病不死,有祟。市買不得。居官家室不吉。行者不行。來者不來 。系者久毋傷。吉。
命曰頭見足發有內外相應。以占病者,起。系者出。行者行。來者來。求財物得。 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開。以占病,病甚死。系者出,有憂。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請謁追亡 人漁獵不得。行不行。來不來。擊盜不合。聞盜來來。徙官居官家室不吉。歲惡。民疾 疫無死。歲中毋兵。見貴人不吉。行不遇盜。雨不雨。霽。不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開外高內下。以占病,不死,有外祟。系者出,有憂。求財物買臣 妾馬牛,相見不會。行行。來聞言不來。擊盜勝。聞盜來不來。徙官居官家室見貴人不 吉。歲中。民疾疫有兵。請謁追亡人漁獵不得。聞盜遇盜。雨不雨。霽。凶。
命曰首仰足肣身折內外相應。以占病,病甚不死。系者久不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 漁獵不得。行不行。來不來。擊盜有用勝。聞盜來來。徙官不徙。居官家室不吉。歲不 孰。民疾疫。歲中。有兵不至。見貴人喜。請謁追亡人不得。遇盜凶。
命曰內格外垂。行者不行。來者不來。病者死。系者不出。求財物不得。見人不見 。大吉。
命曰橫吉內外相應自橋榆仰上柱足肣。以占病,病甚不死。系久,不抵罪。求財物 買臣妾馬牛請謁追亡人漁獵不得。行不行。來不來。居官家室見貴人吉。徙官不徙。歲 不大孰。民疾疫有兵。有兵不會。行遇盜。聞言不見。雨不雨。霽霽。大吉。
命曰頭仰足肣內外自垂。蔔憂病者甚,不死。居官不得居。行者行。來者不來。求 財物不得。求人不得。吉。
命曰橫吉下有柱。蔔來者來。卜日即不至,未來。卜病者過一日毋瘳死。行者不行 。求財物不得。系者出。
命曰橫吉內外自舉。以占病者,久不死。系者久不出。求財物得而少。行者不行。 來者不來。見貴人見。吉。
命曰內高外下疾輕足發。求財物不得。行者行。病者有瘳。系者不出。來者來。見 貴人不見。吉。
命曰外格。求財物不得。行者不行。來者不來。系者不出。不吉。病者死。求財物 不得。見貴人見。吉。
命曰內自舉外來正足發。者行。來者來。求財物得。病者久不死。系者不出。見貴 人見。吉。
此橫吉上柱外內自舉足肣。以蔔有求得。病不死。系者毋傷,未出。行不行。來不 來。見人不見。百事盡吉。
此橫吉上柱外內自舉柱足以作。以蔔有求得。病死環起。系留毋傷,環出。行不行 。來不來。見人不見。百事吉。可以舉兵。
此挺詐有外。以蔔有求不得。病不死,數起。系禍罪。聞言毋傷。行不行。來不來 。
此挺詐有內。以蔔有求不得。病不死,數起。系留禍罪無傷出。行不行。來者不 來。見人不見。
此挺詐內外自舉。以蔔有求得。病不死。系毋罪。行行。來來。田賈市漁獵盡喜。
此狐?。以蔔有求不得。病死,難起。系留毋罪難出。可居宅。可娶婦嫁女。行不 行。來不來。見人不見。有憂不憂。
此狐徹。以蔔有求不得。病者死。系留有抵罪。行不行。來不來。見人不見。言語 定。百事盡不吉。
此首俯足肣身節折。以蔔有求不得。病者死。系留有罪。望行者不來。行行。來不 來。見人不見。
此挺內外自垂。以蔔有求不晦。病不死,難起。系留毋罪,難出。行不行。來不來 。見人不見。不吉。
此橫吉榆仰首俯。以蔔有求難得。病難起,不死。系難出,毋傷也。可居家室,以 娶婦嫁女。
此橫吉上柱載正身節折內外自舉。以卜病者,蔔日不死,其一日乃死。
此橫吉上柱足肣內自舉外自垂。以卜病者,蔔日不死,其一日乃死。
首俯足詐有外無內。病者占龜未已,急死。蔔輕失大,一日不死。
首仰足肣。以蔔有求不得。以系有罪。人言語恐之毋傷。行不行。見人不見。
大論曰:外者人也,內者自我也;外者女也,內者男也。首俯者憂。大者身也,小 者枝也。大法,病者,足肣者生,足開者死。行者,足開至,足肣者不至。行者,足肣 不行,足開行。有求,足開得,足肣者不得。系者,足肣不出,開出。其蔔病也,足開 而死者,內高而外下也。
【索隱述贊】三王異龜,五帝殊蔔。或長或短,若瓦若玉。其記已亡,其繇後續。 江使觸網,見留宋國。神能託夢,不衛其足。
史記 貨殖列傳
老子曰:「至治之極,鄰國相望,雞狗之聲相聞,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 樂其業,至老死不相往來。」必用此為務,輓近世塗民耳目,則幾無行矣。
太史公曰:夫神農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詩書所述虞夏以來,耳目欲極聲色之好, 口欲窮芻豢之味,身安逸樂,而心誇矜埶能之榮使。俗之漸民久矣,雖戶說以眇論,終 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
夫山西饒材、竹、穀、纑、旄、玉石;山東多魚、鹽、漆、絲、聲色;江南出棻、 梓、薑、桂、金、錫、連、丹沙、犀、玳瑁、珠璣、齒革;龍門、碣石北多馬、牛、羊 、旃裘、筋角;銅、鐵則千里往往山出釭置:此其大較也。皆中國人民所喜好,謠俗被 服飲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農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寧有政教 發徵期會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賤之徵貴,貴之徵賤,各勸其業, 樂其事,若水之趨下,日夜無休時,不召而自來,不求而民出之。豈非道之所符,而自 然之驗邪?
周書曰:「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商不出則三寶絕,虞不出則財匱少 。」財匱少而山澤不闢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則饒,原小則鮮。上則富國 ,下則富家。貧富之道,莫之奪予,而巧者有餘,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於營丘,地潟 鹵,人民寡,於是太公勸其女功,極技巧,通魚鹽,則人物歸之,?至而輻湊。故齊冠 帶衣履天下,海岱之間斂袂而往朝焉。其後齊中衰,管子修之,設輕重九府,則桓公以 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歸,位在陪臣,富於列國之君。是以齊富彊至 於威、宣也。
故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禮生於有而廢於無。故君子富,好 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淵深而魚生之,山深而獸往之,人富而仁義附焉。富者得 埶益彰,失埶則客無所之,以而不樂。夷狄益甚。諺曰:「千金之子,不死於市。」此 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皆為利往。」夫千乘之王,萬家 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
昔者越王句踐困於會稽之上,乃用范蠡、計然。計然曰:「知鬥則修備,時用則知 物,二者形則萬貨之情可得而觀已。故歲在金,穰;水,毀;木,饑;火,旱。旱則資 舟,水則資車,物之理也。六歲穰,六歲旱,十二歲一大饑。夫糶,二十病農,九十病 末。末病則財不出,農病則草不闢矣。上不過八十,下不減三十,則農末俱利,平糶齊 物,關市不乏,治國之道也。積著之理,務完物,無息幣。以物相貿易,腐敗而食之貨 勿留,無敢居貴。論其有餘不足,則知貴賤。貴上極則反賤,賤下極則反貴。貴出如糞 土,賤取如珠玉。財幣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國富,厚賂戰士,士赴矢石,如渴 得飲,遂報彊吳,觀兵中國,稱號「五霸」。
範蠡既雪會稽之恥,乃喟然而歎曰:「計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於國 ,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於江湖,變名易姓,適齊為鴟夷子皮,之陶為硃公。硃公 以為陶天下之中,諸侯四通,貨物所交易也。乃治產積居。與時逐而不責於人。故善治 生者,能擇人而任時。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與貧交疏昆弟。此所謂富好行其德 者也。後年衰老而聽子孫,子孫脩業而息之,遂至巨萬。故言富者皆稱陶硃公。
子贛既學於仲尼,退而仕於衛,廢著鬻財於曹、魯之間,七十子之徒,賜最為饒益。 原憲不厭糟,匿於窮巷。子貢結駟連騎,束帛之幣以聘享諸侯,所至,國君無不分庭 與之抗禮。夫使孔子名布揚於天下者,子貢先後之也。此所謂得埶而益彰者乎?
白圭,周人也。當魏文侯時,李克務盡地力,而白圭樂觀時變,故人棄我取,人取 我與。夫歲孰取穀,予之絲漆;繭出取帛絮,予之食。太陰在卯,穰;明歲衰惡。至午 ,旱;明歲美。至酉,穰;明歲衰惡。至子,大旱;明歲美,有水。至卯,積著率歲倍 。欲長錢,取下穀;長石鬥,取上種。能薄飲食,忍嗜欲,節衣服,與用事僮僕同苦樂 ,趨時若猛獸摯鳥之發。故曰:「吾治生產,猶伊尹、呂尚之謀,孫吳用兵,商鞅行法 是也。是故其智不足與權變,勇不足以決斷,仁不能以取予,彊不能有所守,雖欲學吾 術,終不告之矣。」蓋天下言治生祖白圭。白圭其有所試矣,能試有所長,非苟而已也 。
猗頓用盬鹽起。而邯鄲郭縱以鐵冶成業,與王者埒富。
烏氏?畜牧,及眾,斥賣,求奇繒物,間獻遺戎王。戎王什倍其償,與之畜,畜至 用谷量馬牛。秦始皇帝令?比封君,以時與列臣朝請。而巴寡婦清,其先得丹穴,而擅 其利數世,家亦不訾。清,寡婦也,能守其業,用財自衛,不見侵犯。秦皇帝以為貞婦 而客之,為築女懷清台。夫?鄙人牧長,清窮鄉寡婦,禮抗萬乘,名顯天下,豈非以富 邪?
漢興,海內為一,開關梁,弛山澤之禁,是以富商大賈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 ,得其所欲,而徙豪傑諸侯彊族於京師。
關中自汧、雍以東至河、華,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貢以為上田,而公劉適邠, 大王、王季在岐,文王作豐,武王治鎬,故其民猶有先王之遺風,好稼穡,殖五穀,地 重,重為邪。及秦文、、繆居雍,隙隴蜀之貨物而多賈。獻公徙櫟邑,櫟邑北卻戎翟, 東通三晉,亦多大賈。昭治咸陽,因以漢都,長安諸陵,四方輻湊並至而會,地小人眾 ,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南則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饒卮、薑、丹沙、石、銅、鐵、 竹、木之器。南禦滇僰,僰僮。西近邛笮,笮馬、旄牛。然四塞,棧道千里,無所不通 ,唯?斜綰轂其口,以所多易所鮮。天水、隴西、北地、上郡與關中同俗,然西有羌中 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為天下饒。然地亦窮險,唯京師要其道。故關中之地,於天 下三分之一,而人眾不過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
昔唐人都河東,殷人都河內,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 居也,建國各數百千歲,土地小狹,民人眾,都國諸侯所聚會,故其俗纖儉習事。楊、 平陽陳西賈秦、翟,北賈種、代。種、代,石北也,地邊胡,數被寇。人民矜懻忮,好 氣,任俠為姦,不事農商。然迫近北夷,師旅亟往,中國委輸時有奇羨。其民羯羠不均 ,自全晉之時固已患其僄悍,而武靈王益厲之,其謠俗猶有趙之風也。故楊、平陽陳掾 其間,得所欲。溫、軹西賈上黨,北賈趙、中山。中山地薄人眾,猶有沙丘紂淫地餘民 ,民俗懁急,仰機利而食。丈夫相聚遊戲,悲歌慷慨,起則相隨椎剽,休則掘塚作巧姦 冶,多美物,為倡優。女子則鼓鳴瑟,跕屣,游媚貴富,入後宮,遍諸侯。
然邯鄲亦漳、河之間一都會也。北通燕、涿,南有鄭、衛。鄭、衛俗與趙相類,然 近梁、魯,微重而矜節。濮上之邑徙野王,野王好氣任俠,衛之風也。
夫燕亦勃、碣之間一都會也。南通齊、趙,東北邊胡。上穀至遼東,地踔遠,人民 希,數被寇,大與趙、代俗相類,而民雕捍少慮,有魚鹽棗慄之饒。北鄰烏桓、夫餘, 東綰穢貉、朝鮮、真番之利。
洛陽東賈齊、魯,南賈梁、楚。故泰山之陽則魯,其陰則齊。
齊帶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采布帛魚鹽。臨菑亦海岱之間一都會也。 其俗寬緩闊達,而足智,好議論,地重,難動搖,怯於眾鬥,勇於持刺,故多劫人者, 大國之風也。其中具五民。
而鄒、魯濱洙、泗,猶有周公遺風,俗好儒,備於禮,故其民齪齪。頗有桑麻之業 ,無林澤之饒。地小人眾,儉嗇,畏罪遠邪。及其衰,好賈趨利,甚於周人。
夫自鴻溝以東,芒、碭以北,屬巨野,此梁、宋也。陶、睢陽亦一都會也。昔堯作 成陽,舜漁於雷澤,湯止於亳。其俗猶有先王遺風,重厚多君子,好稼穡,雖無山川之 饒,能惡衣食,致其蓄藏。
越、楚則有三俗。夫自淮北沛、陳、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剽輕,易發怒, 地薄,寡於積聚。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東有雲夢之饒。陳在楚夏之交,通魚鹽之 貨,其民多賈。徐、僮、取慮,則清刻,矜己諾。
彭城以東,東海、吳、廣陵,此東楚也。其俗類徐、僮。朐、繒以北,俗則齊。浙 江南則越。夫吳自闔廬、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遊子弟,東有海鹽之饒,章山之 銅,三江、五湖之利,亦江東一都會也。
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長沙,是南楚也,其俗大類西楚。郢之後徙壽春,亦一 都會也。而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鮑、木輸會也。與閩中、幹越雜俗,故南楚好辭,巧 說少信。江南卑濕,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黃金,長沙出連、錫,然堇堇物之所有 ,取之不足以更費。九疑、蒼梧以南至儋耳者,與江南大同俗,而楊越多焉。番禺亦其 一都會也,珠璣、犀、玳瑁、果、布之湊。
潁川、南陽,夏人之居也。夏人政尚忠樸,猶有先王之遺風。潁川敦願。秦末世, 遷不軌之民於南陽。南陽西通武關、鄖關,東南受漢、江、淮。宛亦一都會也。俗雜好 事,業多賈。其任俠,交通潁川,故至今謂之「夏人」。
夫天下物所鮮所多,人民謠俗,山東食海鹽,山西食鹽鹵,領南、沙北固往往出鹽 ,大體如此矣。
總之,楚越之地,地廣人希,飯稻羹魚,或火耕而水耨,果隋蠃蛤,不待賈而足, 地埶饒食,無饑饉之患,以故呰窳偷生,無積聚而多貧。是故江淮以南,無凍餓之人, 亦無千金之家。沂、泗水以北,宜五穀桑麻六畜,地小人眾,數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 ,故秦、夏、梁、魯好農而重民。三河、宛、陳亦然,加以商賈。齊、趙設智巧,仰機 利。燕、代田畜而事蠶。
由此觀之,賢人深謀於廊廟,論議朝廷,守信死節隱居岩穴之士設為名高者安歸乎 ?歸於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賈歸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學而俱欲者也 。故壯士在軍,攻城先登,陷陣卻敵,斬將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湯火之難者,為重賞 使也。其在閭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姦,掘塚鑄幣,任俠並兼,借交報仇,篡逐幽 隱,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騖者,其實皆為財用耳。今夫趙女鄭姬,設形容,揳鳴琴,揄 長袂,躡利屣,目挑心招,出不遠千里,不擇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閑公子,飾冠劍, 連車騎,亦為富貴容也。弋射漁獵,犯晨夜,冒霜雪,馳阬穀,不避猛獸之害,為得味 也。博戲馳逐,鬥雞走狗,作色相矜,必爭勝者,重失負也。醫方諸食技術之人,焦神 極能,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偽書,不避刀鋸之誅者,沒於賂遺也。農工商賈 畜長,固求富益貨也。此有知盡能索耳,終不餘力而讓財矣。
諺曰:「百裡不販樵,千里不販糴。」居之一歲,種之以穀;十歲,樹之以木;百 歲,來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謂也。今有無秩祿之奉,爵邑之入,而樂與之比者。命曰 「素封」。封者食租稅,歲率戶二百。千戶之君則二十萬,朝覲聘享出其中。庶民農工 商賈,率亦歲萬息二千,百萬之家則二十萬,而更徭租賦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 矣。故曰陸地牧馬二百蹄,牛蹄角千,千足羊,澤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魚陂,山居千章 之材。安邑千樹棗;燕、秦千樹慄;蜀、漢、江陵千樹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濟之間 千樹萩;陳、夏千畝漆;齊、魯千畝桑麻;渭川千畝竹;及名國萬家之城,帶郭千畝畝 鍾之田,若千畝卮茜,千畦薑韭:此其人皆與千戶侯等。然是富給之資也,不窺市井, 不行異邑,坐而待收,身有處士之義而取給焉。若至家貧親老,妻子軟弱,歲時無以祭 祀進醵,飲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慚恥,則無所比矣。是以無財作力,少有鬥智, 既饒爭時,此其大經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給,則賢人勉焉。是故本富為上,末富次之 ,姦富最下。無岩處奇士之行,而長貧賤,好語仁義,亦足羞也。
凡編戶之民,富相什則卑下之,伯則畏憚之,千則役,萬則僕,物之理也。夫用貧 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門,此言末業,貧者之資也。通邑大都, 酤一歲千釀,醯醬千瓨,漿千甔,屠牛羊彘千皮,販穀糶千鍾,薪千車,船長千丈, 木千章,竹竿萬個,其軺車百乘,牛車千兩,木器魨者千枚,銅器千鈞,素木鐵器若卮 茜千石,馬蹄躈千,牛千足,羊彘千雙,僮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細布千鈞, 文采千匹,榻布皮革千石,漆千鬥,??鹽豉千荅,鮐{此魚}千斤,鯫千石,鮑千鈞 ,棗慄千石者三之,狐齗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佗果菜千鍾,子貸金錢千貫 ,節駔會,貪賈三之,廉賈五之,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也。佗雜業不中什二,則非 吾財也。
請略道當世千里之中,賢人所以富者,令後世得以觀擇焉。
蜀卓氏之先,趙人也,用鐵冶富。秦破趙,遷卓氏。卓氏見虜略,獨夫妻推輦,行 詣遷處。諸遷虜少有餘財,爭與吏,求近處,處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狹薄。吾聞汶 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鴟,至死不饑。民工於市,易賈。」乃求遠遷。致之臨邛,大喜 ,即鐵山鼓鑄,運籌策,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獵之樂,擬於人君。
程鄭,山東遷虜也,亦冶鑄,賈椎髻之民,富埒卓氏,俱居臨邛。
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鐵冶為業。秦伐魏,遷孔氏南陽。大鼓鑄,規陂池,連車 騎,游諸侯,因通商賈之利,有游閑公子之賜與名。然其贏得過當,愈於纖嗇,家致富 數千金,故南陽行賈盡法孔氏之雍容。
魯人俗儉嗇,而曹邴氏尤甚,以鐵冶起,富至巨萬。然家自父兄子孫約,俯有拾, 仰有取,貰貸行賈遍郡國。鄒、魯以其故多去文學而趨利者,以曹邴氏也。
齊俗賤奴虜,而刀間獨愛貴之。桀黠奴,人之所患也,唯刀間收取,使之逐漁鹽商 賈之利,或連車騎,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終得其力,起富數千萬。故曰「甯爵毋刀」 ,言其能使豪奴自饒而盡其力。
周人既纖,而師史尤甚,轉轂以百數,賈郡國,無所不至。洛陽街居在齊秦楚趙之 中,貧人學事富家,相矜以久賈,數過邑不入門,設任此等,故師史能致七千萬。
宣曲任氏之先,為督道倉吏。秦之敗也,豪傑皆爭取金玉,而任氏獨窖倉粟。楚漢 相距滎陽也,民不得耕種,米石至萬,而豪傑金玉盡歸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爭奢 侈,而任氏折節為儉,力田畜。田畜人爭取賤賈,任氏獨取貴善。富者數世。然任公家 約,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畢則身不得飲酒食肉。以此為閭裏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
塞之斥也,唯橋姚已致馬千匹,牛倍之,羊萬頭,粟以萬鍾計。吳楚七國兵起時, 長安中列侯封君行從軍旅,齎貸子錢,子錢家以為侯邑國在關東,關東成敗未決,莫肯 與。唯無鹽氏出捐千金貸,其息什之。三月,吳楚平,一歲之中,則無鹽氏之息什倍, 用此富埒關中。
關中富商大賈,大抵盡諸田,田嗇、田蘭。韋家慄氏,安陵、杜杜氏,亦巨萬。
此其章章尤異者也。皆非有爵邑奉祿弄法犯姦而富,盡椎埋去就,與時俯仰,獲其 贏利,以末致財,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文持之,變化有概,故足術也。若至力農畜 ,工虞商賈,為權利以成富,大者傾郡,中者傾縣,下者傾鄉里者,不可勝數。
夫纖嗇筋力,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奇勝。田農,掘業,而秦揚以蓋一州。掘塚 ,姦事也,而田叔以起。博戲,惡業也,而桓發用富。行賈,丈夫賤行也,而雍樂成以 饒。販脂,辱處也,而雍伯千金。賣漿,小業也,而張氏千萬。灑削,薄技也,而郅氏 鼎食。胃脯,簡微耳,濁氏連騎。馬醫,淺方,張裏擊鍾。此皆誠壹之所致。
由是觀之,富無經業,則貨無常主,能者輻湊,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 ,巨萬者乃與王者同樂。豈所謂「素封」者邪?非也?
【索隱述贊】貨殖之利,工商是營。廢居善積,倚巿邪贏。白圭富國,計然強兵。 倮參朝請,女築懷清。素封千戶,卓鄭齊名。
史記 太史公自序
昔在顓頊,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唐虞之際,紹重黎之後,使復典之, 至於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後也。當周宣王時,失其守而為司 馬氏。司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間,司馬氏去周適晉。晉中軍隨會奔秦,而司馬氏入少 梁。
自司馬氏去周適晉,分散,或在衛,或在趙,或在秦。其在衛者,相中山。在趙者 ,以傳劍論顯,蒯聵其後也。在秦者名錯,與張儀爭論,於是惠王使錯將伐蜀,遂拔, 因而守之。錯孫靳,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曰夏陽。靳與武安君阬趙長平軍,還而 與之俱賜死杜郵,葬於華池。靳孫昌,昌為秦主鐵官,當始皇之時。蒯聵玄孫卬為武信 君將而徇朝歌。諸侯之相王,王卬於殷。漢之伐楚,卬歸漢,以其地為河內郡。昌生無 澤,無澤為漢巿長。無澤生喜,喜為五大夫,卒,皆葬高門。喜生談,談為太史公。
太史公學天官於唐都,受易於楊何,習道論於黃子。太史公仕於建元元封之間,愍 學者之不達其意而師悖,乃論六家之要指曰:
易大傳:「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塗。」夫陰陽、儒、墨、名、法、道德,此 務為治者也,直所從言之異路,有省不省耳。嘗竊觀陰陽之術,大祥而眾忌諱,使人拘 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是以其事難盡從 ;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禮,列夫婦長幼之別,不可易也。墨者儉而難遵,是以其事不可遍 循;然其彊本節用,不可廢也。法家嚴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 使人儉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實,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 。其為術也,因陰陽之大順,採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 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則不然。以為人主天下之儀表也,主倡 而臣和,主先而臣隨。如此則主勞而臣逸。至於大道之要,去健羨,絀聰明,釋此而任 術。夫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騷動,欲與天地長久,非所聞也。
夫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順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則亡,未 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經也,弗順則無 以為天下綱紀,故曰「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
夫儒者以六為法。六經傳以千萬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故曰 「博而寡要,勞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雖百家弗能易也。
墨者亦尚堯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階三等,茅茨不翦,採椽不刮。食 土簋,啜土刑,糲粱之食,藜霍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舉 音不盡其哀。教喪禮,必以此為萬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則尊卑無別也。夫世異時移 ,事業不必同,故曰「儉而難遵」。要曰彊本節用,則人給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長 ,雖百長弗能廢也。
法家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則親親尊尊之恩絕矣。可以行一時之計,而 不可長用也,故曰「嚴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職不得相逾越,雖百家弗能改也。
名家苛察繳繞,使人不得反其意,專決於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儉而善失真」。 若夫控名責實,參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
道家無為,又曰無不為,其實易行,其辭難知。其術以虛無為本,以因循為用。無 成埶,無常形,故能究萬物之情。不為物先,不為物後,故能為萬物主。有法無法,因 時為業;有度無度,因物與合。故曰「聖人不朽,時變是守。虛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 綱」也。群臣並至,使各自明也。其實中其聲者謂之端,實不中其聲者謂之窾。窾言不 聽,姦乃不生,賢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 。光翟天下,複反無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 形神離則死。死者不可複生,離者不可複反,故聖人重之。由是觀之,神者生之本也, 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遷。
遷生龍門,耕牧河山之陽。年十歲,則誦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會稽,探禹 穴,闚九疑,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 ;?困鄱、薛、彭城,過梁、楚以歸。於是遷仕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 、笮、昆明,還報命。
是歲天子始建漢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滯周南,不得與從事,故發憤且卒。而子遷適 使反,見父於河洛之間。太史公執遷手而泣曰:「餘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嘗顯功名 於虞夏,典天官事。後世中衰,絕於予乎?汝複為太史,則續吾祖矣。今天子接千歲之 統,封泰山,而餘不得從行,是命也夫,命也夫!餘死,汝必為太史;為太史,無忘吾 所欲論著矣。且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此孝之 大者。夫天下稱誦周公,言其能論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風,達太王王季之思慮,爰及 公劉,以尊後稷也。幽厲之後,王道缺,禮樂衰,孔子脩舊起廢,論詩書,作春秋,則 學者至今則之。自獲麟以來四百有餘歲,而諸侯相兼,史記放絕。今漢興,海內一統, 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餘為太史而弗論載,廢天下之史文,餘甚懼焉,汝其念哉!」 遷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弗敢闕。」
卒三歲而遷為太史令,史記石室金匱之書。五年而當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 冬至,天曆始改,建於明堂,諸神受紀。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有 能紹明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焉 。」
上大夫壺遂曰:「昔孔子何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餘聞董生曰:『周道衰 廢,孔子為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 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錶,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 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 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 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變;禮經紀人倫,故長於行;書記先王 之事,故長於政;詩記山川谿穀禽獸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風;樂樂所以立,故長於和 ;春秋辯是非,故長於治人。是故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道 化,春秋以道義。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數萬,其指數千。萬物之散聚 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 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豪釐,差以千里』。故曰『臣弒君,子弒父,非 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漸久矣』。故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讒而弗見,後有賊而不 知。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為人君父而不 通於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為人臣子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陷篡弒之誅,死罪 之名。其實皆以為善,為之不知其義,被之空言而不敢辭。夫不通禮義之旨,至於君不 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則犯,臣不臣則誅,父不父則無道,子不子則 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過也。以天下之大過予之,則受而弗敢辭。故春秋者,禮義 之大宗也。夫禮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後;法之所為用者易見,而禮之所為禁者難知 。」
壺遂曰:「孔子之時,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當一 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職,萬事既具,鹹各序其宜,夫子所論,欲以何明 ?」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餘聞之先人曰:『伏羲至純厚,作易八卦。堯舜 之盛,尚書載之,禮樂作焉。湯武之隆,詩人歌之。春秋採善貶惡,推三代之德,?周 室,非獨刺譏而已也。』漢興以來,至明天子,獲符瑞,封禪,改正朔,易服色,受命 於穆清,澤流罔極,海外殊俗,重譯款塞,請來獻見者,不可勝道。臣下百官力誦聖德 ,猶不能宣盡其意。且士賢能而不用,有國者之恥;主上明聖而德不布聞,有司之過也 。且餘嘗掌其官,廢明聖盛德不載,滅功臣世家賢大夫之業不述,墮先人所言,罪莫大 焉。餘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而君比之於春秋,謬矣。」
於是論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禍,幽於縲絏。乃喟然而歎曰:「是餘之罪 也夫!是餘之罪也夫!身毀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 。昔西伯拘羑裏,演周易;孔子?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 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 ,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 」於是卒述陶唐以來,至於麟止,自黃帝始。
維昔黃帝,法天則地,四聖遵序,各成法度;唐堯遜位,虞舜不台;厥美帝功,萬 世載之。作五帝本紀第一。
維禹之功,九州攸同,光唐虞際,德流苗裔;夏桀淫驕,乃放鳴條。作夏本紀第二 。
維契作商,爰及成湯;太甲居桐,德盛阿衡;武丁得說,乃稱高宗;帝辛湛湎,諸 侯不享。作殷本紀第三。
維棄作稷,德盛西伯;武王牧野,實撫天下;幽厲昏亂,既喪酆鎬;陵遲至赧;洛 邑不祀。作周本紀第四。
維秦之先,伯翳佐禹;穆公思義,悼豪之旅;以人為殉,詩歌黃鳥;昭襄業帝。作 秦本紀第五。
始皇既立,並兼六國,銷鋒鑄鐻,維偃幹革,尊號稱帝,矜武任力;二世受運,子 嬰降虜。作始皇本紀第六。
秦失其道,豪桀並擾;項梁業之,子羽接之;殺慶救趙,諸侯立之;誅嬰背懷,天 下非之。作項羽本紀第七。
子羽暴虐,漢行功德;憤發蜀漢,還定三秦;誅籍業帝,天下惟甯,改製易俗。作 高祖本紀第八。
惠之早霣,諸呂不台;崇彊祿、產,諸侯謀之;殺隱幽友,大臣洞疑,遂及宗禍。 作呂太后本紀第九。
漢既初興,繼嗣不明,迎王踐祚,天下歸心;蠲除肉刑,開通關梁,廣恩博施,厥 稱太宗。作孝文本紀第十。
諸侯驕恣,吳首為亂,京師行誅,七國伏辜,天下翕然,大安殷富。作孝景本紀第 十一。
漢興五世,隆在建元,外攘夷狄,內脩法度,封禪,改正朔,易服色。作今上本紀 第十二。
維三代尚矣,年紀不可考,蓋取之譜牒舊聞,本於茲,於是略推,作三代世表第一 。
幽厲之後,周室衰微,諸侯專政,春秋有所不紀;而譜牒經略,五霸更盛衰,欲睹 周世相先後之意,作十二諸侯年表第二。
春秋之後,陪臣秉政,彊國相王;以至於秦,卒並諸夏,滅封地,擅其號。作六國 年表第三。
秦既暴虐,楚人發難,項氏遂亂,漢乃扶義征伐;八年之間,天下三嬗,事繁變眾 ,故詳著秦楚之際月表第四。
漢興已來,至於太初百年,諸侯廢立分削,譜紀不明,有司靡踵,彊弱之原雲以世 。作漢興已來諸侯年表第五。
維高祖元功,輔臣股肱,剖符而爵,澤流苗裔,忘其昭穆,或殺身隕國。作高祖功 臣侯者年表第六。
惠景之間,維申功臣宗屬爵邑,作惠景間侯者年表第七。
北討彊胡,南誅勁越,征伐夷蠻,武功爰列。作建元以來侯者年表第八。
諸侯既彊,七國為從,子弟眾多,無爵封邑,推恩行義,其埶銷弱,德歸京師。作 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國有賢相良將,民之師表也。維見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賢者記其治,不賢者彰 其事。作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第十。
維三代之禮,所損益各殊務,然要以近性情,通王道,故禮因人質為之節文,略協 古今之變。作禮書第一。
樂者,所以移風易俗也。自雅頌聲興,則已好鄭衛之音,鄭衛之音所從來久矣。人 情之所感,遠俗則懷。比樂書以述來古,作樂書第二。
非兵不彊,非德不昌,黃帝、湯、武以興,桀、紂、二世以崩,可不慎歟?司馬法 所從來尚矣,太公、孫、吳、王子能紹而明之,切近世,極人變。作律書第三。
律居陰而治陽,曆居陽而治陰,律曆更相治,間不容翲忽。五家之文怫異,維太初 之元論。作曆書第四。
星氣之書,多雜禨祥,不經;推其文,考其應,不殊。比集論其行事,驗於軌度以 次,作天官書第五。
受命而王,封禪之符罕用,用則萬靈罔不禋祀。追本諸神名山大川禮,作封禪書第 六。
維禹浚川,九州攸寧;爰及宣防,決瀆通溝。作河渠書第七。
維幣之行,以通農商;其極則玩巧,並兼茲殖,爭於機利,去本趨末。作平準書以 觀事變,第八。
太伯避曆,江蠻是適;文武攸興,古公王跡。闔廬弒僚,賓服荊楚;夫差克齊,子 胥鴟夷;信嚭親越,吳國既滅。嘉伯之讓,作吳世家第一。
申、呂肖矣,尚父側微,卒歸西伯,文武是師;功冠群公,繆權於幽;番番黃發, 爰饗營丘。不背柯盟,桓公以昌,九合諸侯,霸功顯彰。田闞爭寵,薑姓解亡。嘉父之 謀,作齊太公世家第二。
依之違之,周公綏之;憤發文德,天下和之;輔翼成王,諸侯宗周。隱桓之際,是 獨何哉?三桓爭彊,魯乃不昌。嘉旦金縢,作周公世家第三。
武王克紂,天下未協而崩。成王既幼,管蔡疑之,淮夷叛之,於是召公率德,安集 王室,以寧東土。燕之禪,乃成禍亂。嘉甘棠之詩,作燕世家第四。
管蔡相武庚,將甯舊商;及旦攝政,二叔不饗;殺鮮放度,周公為盟;大任十子, 周以宗彊。嘉仲悔過,作管蔡世家第五。
王後不絕,舜禹是說;維德休明,苗裔蒙烈。百世享祀,爰周陳杞,楚實滅之。齊 田既起,舜何人哉?作陳杞世家第六。
收殷餘民,叔封始邑,申以商亂,酒材是告,及朔之生,衛頃不寧;南子惡蒯聵, 子父易名。周德卑微,戰國既彊,衛以小弱,角獨後亡。喜彼康誥,作衛世家第七。
嗟箕子乎!嗟箕子乎!正言不用,乃反為奴。武庚既死,周封微子。襄公傷於泓, 君子孰稱。景公謙德,熒惑退行。剔成暴虐,宋乃滅亡。喜微子問太師,作宋世家第八 。
武王既崩,叔虞邑唐。君子譏名,卒滅武公。驪姬之愛,亂者五世;重耳不得意, 乃能成霸。六卿專權,晉國以秏。嘉文公錫珪鬯,作晉世家第九。
重黎業之,吳回接之;殷之季世,粥子牒之。周用熊繹,熊渠是續。莊王之賢,乃 複國陳;既赦鄭伯,班師華元。懷王客死,蘭咎屈原;好諛信讒,楚並於秦。嘉莊王之 義,作楚世家第十。
少康之子,實賓南海,文身斷發,黿鱔與處,既守封禺,奉禹之祀。句踐困彼,乃 用種、蠡。嘉句踐夷蠻能脩其德,滅彊吳以尊周室,作越王句踐世家第十一。桓公之東 ,太史是庸。及侵周禾,王人是議。祭仲要盟,鄭久不昌。子產之仁,紹世稱賢。三晉 侵伐,鄭納於韓。嘉厲公納惠王,作鄭世家第十二。
維驥騄耳,乃章造父。趙夙事獻,衰續厥緒。佐文尊王,卒為晉輔。襄子困辱,乃 禽智伯。主父生縛,餓死探爵。王遷闢淫,良將是斥。嘉鞅討周亂,作趙世家第十三。
畢萬爵魏,蔔人知之。及絳戮幹,戎翟和之。文侯慕義,子夏師之。惠王自矜,齊 秦攻之。既疑信陵,諸侯罷之。卒亡大樑,王假廝之。嘉武佐晉文申霸道,作魏世家第 十四。
韓厥陰德,趙武攸興。紹絕立廢,晉人宗之。昭侯顯列,申子庸之。疑非不信,秦 人襲之。嘉厥輔晉匡周天子之賦,作韓世家第十五。
完子避難,適齊為援,陰施五世,齊人歌之。成子得政,田和為侯。王建動心,乃 遷於共。嘉威、宣能撥濁世而獨宗周,作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周室既衰,諸侯恣行。仲尼悼禮廢樂崩,追脩經術,以達王道,匡亂世反之於正, 見其文辭,為天下制儀法,垂六之統紀於後世。作孔子世家第十七。
桀、紂失其道而湯、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秦失其政,而陳涉發跡,諸侯作難 ,風起雲蒸,卒亡秦族。天下之端,自涉發難。作陳涉世家第十八。
成皋之台,薄氏始基。詘意適代,厥崇諸竇。慄姬偩貴,王氏乃遂。陳後太驕,卒 尊子夫。嘉夫德若斯,作外戚世家十九。
漢既譎謀,禽信於陳;越荊剽輕,乃封弟交為楚王,爰都彭城,以彊淮泗,為漢宗 籓。戊溺於邪,禮複紹之。嘉游輔祖,作楚元王世家二十。
維祖師旅,劉賈是與;為布所襲,喪其荊、吳。營陵激呂,乃王琅邪;怵午信齊, 往而不歸,遂西入關,遭立孝文,獲複王燕。天下未集,賈、澤以族,為漢籓輔。作荊 燕世家第二十一。
天下已平,親屬既寡;悼惠先壯,實鎮東土。哀王擅興,發怒諸呂,駟鈞暴戾,京 師弗許。厲之內淫,禍成主父。嘉肥股肱,作齊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楚人圍我滎陽,相守三年;蕭何填撫山西,推計踵兵,給糧食不絕,使百姓愛漢, 不樂為楚。作蕭相國世家第二十三。
與信定魏,破趙拔齊,遂弱楚人。續何相國,不變不革,黎庶攸寧。嘉參不伐功矜 能,作曹相國世家第二十四。
運籌帷幄之中,制勝於無形,子房計謀其事,無知名,無勇功,圖難於易,為大於 細。作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六奇既用,諸侯賓從於漢;呂氏之事,平為本謀,終安宗廟,定社稷。作陳丞相世 家第二十六。
諸呂為從,謀弱京師,而勃反經合於權;吳楚之兵,亞夫駐於昌邑,以?齊趙,而 出委以梁。作絳侯世家第二十七。
七國叛逆,蕃屏京師,唯梁為扞;偩愛矜功,幾獲於禍。嘉其能距吳楚,作梁孝王 世家第二十八。
五宗既王,親屬洽和,諸侯大小為籓,爰得其宜,僭擬之事稍衰貶矣。作五宗世家 第二十九。
三子之王,文辭可觀。作三王世家第三十。
末世爭利,維彼奔義;讓國餓死,天下稱之。作伯夷列傳第一。
晏子儉矣,夷吾則奢;齊桓以霸,景公以治。作管晏列傳第二。
李耳無為自化,清淨自正;韓非揣事情,循埶理。作老子韓非列傳第三。
自古王者而有司馬法,穰苴能申明之。作司馬穰苴列傳第四。
非信廉仁勇不能傳兵論劍,與道同符,內可以治身,外可以應變,君子比德焉。作 孫子吳起列傳第五。
維建遇讒,爰及子奢,尚既匡父,伍員奔吳。作伍子胥列傳第六。
孔氏述文,弟子興業,咸為師傅,崇仁厲義。作仲尼弟子列傳第七。
鞅去衛適秦,能明其術,彊霸孝公,後世遵其法。作商君列傳第八。
天下患衡秦毋饜,而蘇子能存諸侯,約從以抑貪彊。作蘇秦列傳第九。
六國既從親,而張儀能明其說,複散解諸侯。作張儀列傳第十。
秦所以東攘雄諸侯,樗裏、甘茂之策。作樗裏甘茂列傳第十一。
苞河山,圍大樑,使諸侯斂手而事秦者,魏?之功。作穰侯列傳第十二。
南拔鄢郢,北摧長平,遂圍邯鄲,武安為率;破荊滅趙,王翦之計。作白起王翦列 傳第十三。
獵儒墨之遺文,明禮義之統紀,絕惠王利端,列往世興衰。作孟子荀卿列傳第十四 。
好客喜士,士歸於薛,為齊扞楚魏。作孟嘗君列傳第十五。
爭馮亭以權,如楚以救邯鄲之圍,使其君複稱於諸侯。作平原君虞卿列傳第十六。
能以富貴下貧賤,賢能詘於不肖,唯信陵君為能行之。作魏公子列傳第十七。
以身徇君,遂脫彊秦,使馳說之士南鄉走楚者,黃歇之義。作春申君列傳第十八
能忍卼於魏齊,而信威於彊秦,推賢讓位,二子有之。作範睢蔡澤列傳第十九。
率行其謀,連五國兵,為弱燕報彊齊之讎,雪其先君之恥。作樂毅列傳第二十。
能信意彊秦,而屈體廉子,用徇其君,俱重於諸侯。作廉頗藺相如列傳第二十一。
湣王既失臨淄而奔莒,唯田單用即墨破走騎劫,遂存齊社稷。作田單列傳第二十二 。
能設詭說解患於圍城,輕爵祿,樂肆志。作魯仲連鄒陽列傳第二十三。
作辭以諷諫,連類以爭義,離騷有之。作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
結子楚親,使諸侯之士斐然爭入事秦。作呂不韋列傳第二十五。
曹子匕首,魯獲其田,齊明其信;豫讓義不為二心。作刺客列傳第二十六。
能明其畫,因時推秦,遂得意於海內,斯為謀首。作李斯列傳第二十七。
為秦開地益眾,北靡匈奴,據河為塞,因山為固,建榆中。作蒙恬列傳第二十八。
填趙塞常山以廣河內,弱楚權,明漢王之信於天下。作張耳陳餘列傳第二十九。
收西河、上黨之兵,從至彭城;越之侵掠梁地以苦項羽。作魏豹彭越列傳第三十。
以淮南叛楚歸漢,漢用得大司馬殷,卒破子羽於垓下。作黥布列傳第三十一。
楚人迫我京索,而信拔魏趙,定燕齊,使漢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滅項籍。作淮陰侯 列傳第三十二。
楚漢相距鞏洛,而韓信為填潁川,盧綰絕籍糧餉。作韓信 盧綰列傳第三十三。
諸侯畔項王,唯齊連子羽城陽,漢得以間遂入彭城。作田儋列傳第三十四。
攻城野戰,獲功歸報,噲、商有力焉,非獨鞭策,又與之脫難。作樊酈列傳第三十 五。
漢既初定,文理未明,蒼為主計,整齊度量,序律曆。作張丞相列傳第三十六。
結言通使,約懷諸侯;諸侯咸親,歸漢為籓輔。作酈生陸賈列傳第三十七。
欲詳知秦楚之事,維周?常從高祖,平定諸侯。作傅靳蒯成列傳第三十八。
徙彊族,都關中,和約匈奴;明朝廷禮,次宗廟儀法。作劉敬叔孫通列傳第三十九 。
能摧剛作柔,卒為列臣;欒公不劫於埶而倍死。作季布欒布列傳第四十。
敢犯顏色以達主義,不顧其身,為國家樹長畫。作袁盎朝錯列傳第四十一。
守法不失大理,言古賢人,增主之明。作張釋之馮唐列傳第四十二。
敦厚慈孝,訥於言,敏於行,務在鞠躬,君子長者。作萬石張叔列傳第四十三。
守節切直,義足以言廉,行足以厲賢,任重權不可以非理撓。作田叔列傳第四十四 。
扁鵲言醫,為方者宗,守數精明;後世序,弗能易也,而倉公可謂近之矣。作扁鵲 倉公列傳第四十五。
維仲之省,厥濞王吳,遭漢初定,以填撫江淮之間。作吳王濞列傳第四十六。
吳楚為亂,宗屬唯嬰賢而喜士,士鄉之,率師抗山東滎陽。作魏其武安列傳第四十 七。
智足以應近世之變,寬足用得人。作韓長孺列傳第四十八。
勇於當敵,仁愛士卒,號令不煩,師徒鄉之。作李將軍列傳第四十九。
自三代以來,匈奴常為中國患害;欲知彊弱之時,設備徵討,作匈奴列傳第五十。
直曲塞,廣河南,破祁連,通西國,靡北胡。作衛將軍驃騎列傳第五十一。
大臣宗室以侈靡相高,唯弘用節衣食為百吏先。作平津侯列傳第五十二。
漢既平中國,而佗能集楊越以保南籓,納貢職。作南越列傳第五十三。
吳之叛逆,甌人斬濞,葆守封禺為臣。作東越列傳第五十四。
燕丹散亂遼間,滿收其亡民,厥聚海東,以集真籓,葆塞為外臣。作朝鮮列傳第五 十五。
唐蒙使略通夜郎,而邛笮之君請為內臣受吏。作西南夷列傳第五十六。
子虛之事,大人賦說,靡麗多誇,然其指風諫,歸於無為。作司馬相如列傳第五十 七。
黥布叛逆,子長國之,以填江淮之南,安剽楚庶民。作淮南衡山列傳第五十八。
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無稱,亦無過行。作循吏列傳第五十九。
正衣冠立於朝廷,而群臣莫敢言浮說,長孺矜焉;好薦人,稱長者,壯有溉。作汲 鄭列傳第六十。
自孔子卒,京師莫崇庠序,唯建元元狩之間,文辭粲如也。作儒林列傳第六十一。
民倍本多巧,姦軌弄法,善人不能化,唯一切嚴削為能齊之。作酷吏列傳第六十二 。
漢既通使大夏,而西極遠蠻,引領內鄉,欲觀中國。作大宛列傳第六十三。
救人於?,振人不贍,仁者有乎;不既信,不倍言,義者有取焉。作遊俠列傳第六 十四。
夫事人君能說主耳目,和主顏色,而獲親近,非獨色愛,能亦各有所長。作佞幸列 傳第六十五。
不流世俗,不爭埶利,上下無所凝滯,人莫之害,以道之用。作滑稽列傳第六十六 。
齊、楚、秦、趙為日者,各有俗所用。欲循觀其大旨,作日者列傳第六十七。
三王不同龜,四夷各異蔔,然各以決吉凶。略闚其要,作龜策列傳第六十八。
布衣匹夫之人,不害於政,不妨百姓,取與以時而息財富,智者有採焉。作貨殖列 傳第六十九。
維我漢繼五帝末流,接三代業。周道廢,秦撥去古文,焚滅詩書,故明堂石室金匱 玉版圖籍散亂。於是漢興,蕭何次律令,韓信申軍法,張蒼為章程,叔孫通定禮儀,則 文學彬彬稍進,詩書往往間出矣。自曹參薦蓋公言黃老,而賈生、晁錯明申、商,公孫 弘以儒顯,百年之間,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續纂其職。曰: 「於戲!餘維先人嘗掌斯事,顯於唐虞,至於周,複典之,故司馬氏世主天官。至於餘 乎,欽念哉!欽念哉!」罔羅天下放失舊聞,王跡所興,原始察終,見盛觀衰,論考之 行事,略推三代,錄秦漢,上記軒轅,下至於茲,著十二本紀,既科條之矣。並時異世 ,年差不明,作十表。禮樂損益,律曆改易,兵權山川鬼神,天人之際,承敝通變,作 八書。二十八宿環北辰,三十輻共一轂,運行無窮,輔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 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義俶儻,不令己失時,立功名於天下,作七十列傳。凡百三十 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為太史公書。序略,以拾遺補,成一家之言,厥協六經異 傳,整齊百家雜語,藏之名山,副在京師,俟後世聖人君子。第七十。
太史公曰:餘述曆黃帝以來至太初而訖,百三十篇。
【索隱述贊】太史良才,寔纂先德。周遊歷覽,東西南北。事覈詞簡,是稱實錄。 報任投書,申李下獄。惜哉殘缺,非才妄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