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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志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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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至數巡,吳主孫亮託事先起。孫峻下殿,脫了長服,著短衣,內披環甲,手提利 刃上殿大呼曰:「天子有詔誅逆賊!」諸葛恪大驚,擲盃於地,欲拔劍迎之,頭已落地 。張約見峻斬恪,揮刀來迎。峻急閃過刀尖,傷其左指。峻轉身一刀,砍中張約右臂。 武士一齊擁出,砍倒張約,剁為肉泥。孫峻一面令武士收恪家眷,一面令人將張約並諸 葛恪屍首,用蘆蓆包裹,以小車載出,棄於城南門外石子崗亂塚坑內。

卻說諸葛恪之妻,正在房中,心神恍忽,動止不寧。忽一婢女入房,恪妻問曰:「 汝遍身如何血臭?」其婢忽然反目切齒,飛身跳躍,頭撞屋樑,口中大叫:「吾乃諸葛 恪也!被奸賊孫峻謀殺!」恪合家老幼,驚惶號哭。不一時,軍馬至,圍住府第,將恪 全家老幼,俱縛至市曹斬首。時吳建興二年冬十月也。昔諸葛瑾在日,見恪聰明盡顯於 外,歎曰:「此子非保家之主也!」又魏光祿大夫張緝,曾對司馬師曰:「諸葛恪不久 死矣!」師問其故,緝曰:「威震其主,何能久乎?」至此果中其言。

卻說孫峻殺了諸葛恪,吳主孫亮封峻為丞相大將軍富春侯,總督中外諸軍事。自此 權柄盡歸孫峻矣。且說姜維在成都,接得諸葛恪書,欲求相助伐魏,遂入朝,奏准後主 ,復起大兵,北伐中原。正是:一度興師未奏績,兩番討賊欲成功。未知勝負如何,且 看下文分解。

第一○九回:困司馬漢將奇謀,廢曹芳魏家果報

蜀漢延熙十六年秋,將軍姜維起兵二十萬,令廖化、張翼為左右先鋒,夏侯霸為參 謀,張嶷為運糧使,大兵出陽平關伐魏。維與夏侯霸商議曰:「向取雍州,不克而還; 今若再出,必又有準備。公有何高見?」霸曰:「隴上諸郡,只有南安錢糧最廣;若先 取之,足可為本。向者不克而還,蓋因羌兵不至。今可先遣人會羌人於隴右,然後進兵 出石營,從董亭直取南安。」維大喜曰:「公言甚妙!」遂遣卻正為使,齎金珠蜀錦入 羌,結好羌王。羌天迷當,得了禮物,便起兵五萬,令羌將俄何燒戈為大先鋒,引兵南 安來。

魏左將軍郭淮聞報,飛奏洛陽。司馬師問諸將曰:「誰敢去敵蜀兵?」輔國將軍徐 質曰:「某願往。」師素知徐質英勇過人,心中大喜,即令徐質為先鋒,令司馬昭為大 都督,領兵望隴西進發。軍至董亭,正遇姜維,兩軍列成陣勢。徐質使開山大斧,出馬 挑戰。蜀陣中廖化出迎。戰不數合,化拖刀敗回,張翼縱馬挺槍而迎;戰不數合,又敗 入陣。徐質驅兵掩殺,蜀兵大敗,退三十餘里。司馬昭亦收兵回,各自下寨。

姜維與夏侯霸商議曰:「徐質勇甚,當以何策擒之?」霸曰:「來日詐敗,以埋伏 之計勝之。」維曰:「司馬昭乃仲達之子,豈不知兵法?若見地勢掩映,必不肯追。吾 見魏兵累次斷吾糧道,今卻用此計誘之,可斬徐質矣。」

遂喚廖化吩咐如此如此,又換張翼吩咐如此如此;二人領兵去了。一面令軍士於路 撒下鐵蒺,寨外多排鹿角,示以久計。徐質連日引兵搦戰,蜀兵不出。哨馬報司馬昭說 :「蜀兵在鐵籠山後,用木牛流馬搬運糧草,以為久計,只待羌兵策應。」昭喚徐質: 「昔日所以勝蜀者,因斷彼糧道也。今蜀兵在鐵籠山後運糧,汝今夜引兵五千,斷其糧 道,蜀兵自退矣。」

徐質領令,初更時分,引兵望鐵籠山來,果見蜀兵二百餘人,驅百餘頭木牛流馬, 裝載糧草而行。魏兵一聲喊起,徐質當先攔住。蜀兵盡棄糧草而走。質分兵一半,押送 糧草回寨;自引兵一半追來。追不到十里,前面車仗橫截去路。質令軍士下馬拆開車仗 ,只見兩邊忽然火起。質急勒馬回走,後面山僻窄狹處,亦有車仗截路,火光迸起。質 等冒煙突火,縱馬而出。一聲砲響,兩路兵殺來:左有廖化,右有張翼,大殺一陣,魏 兵大敗。徐質奮死隻身而走,人困馬乏。

正奔走間,前面一枝兵殺到,乃姜維也。質大驚無措;被維一槍刺倒坐下馬,徐質 跌下馬來,被眾軍亂刀砍死。質所分一半押糧兵,亦被夏侯霸所擒,盡降其眾。霸將魏 兵衣甲馬匹,令蜀兵穿了,就令騎坐,打著魏軍旗號,從小路逕奔回魏寨來。魏軍見本 部兵回,開門放入,蜀兵就寨中殺起。

司馬昭大驚,慌忙上馬走時,前面廖化殺來。昭不能前進,急退時,姜維引兵從小 路殺到。昭四下無路,只得勒兵上鐵籠山據守:原來此山只有一條路,四下皆險峻難上 ;其上惟有一泉,止彀百人之飲。此時昭手下有六千人,被姜維絕其路口,山上泉水不 敷,人馬枯楬。昭仰天長歎曰:「吾死於此地矣!」後人有詩曰:

妙算姜維不等閑,魏師受困鐵籠間。龐涓始入馬陵道,項羽初圍九里山。

主簿王韜改曰:「昔日耿恭受困,拜井而得其泉;將軍何不效之?」昭從其言,遂 上山頂泉邊,再拜而祝曰:「昭奉詔來退蜀兵,若昭合死,令甘泉枯竭,昭自當刎頸, 教部軍盡降;如壽祿未終,願蒼天早起甘泉,以活眾命!」祝畢,泉水湧出,取之不竭 ;因此人馬不死。

卻說姜維在山下困住魏兵,謂眾將曰:「昔日丞相在上方谷,不曾捉住司馬懿,吾 深為恨;今司馬昭必被吾擒矣。」

卻說郭淮聽知司馬昭困於鐵籠山上,欲提兵來。陳泰曰:「姜維會合羌兵,欲先取 南安。今羌兵已到,將軍若撤兵去救,羌兵必乘虛襲我後也。可先令人詐降羌人,於中 取事。若退了此兵,方可救鐵籠之圍。」郭淮從之,遂令陳泰引五千兵,逕到羌王寨內 ,解甲而入,泣拜曰:「郭淮妄自尊大,常有殺泰之心,故來投降。郭淮軍中虛實,某 俱知之。只今夜願引一軍前去劫寨。便可成功。如兵到魏寨,自有內應。」

迷當大喜,遂令俄何燒戈同陳泰來劫魏寨。俄何燒戈教泰降兵在後,今泰引羌兵為 前部。是夜二更,竟到魏寨,寨門大開。陳泰一騎馬先入。俄何燒戈驟馬挺槍入寨之時 ,只叫得一聲苦,連人帶馬,跌在陷坑裡。陳泰從後面殺來,郭淮從左邊殺來,羌兵大 亂,自相踐踏,死者無數,生者盡降。俄何燒戈自刎而死。

郭淮、陳泰引兵直殺到羌人寨中,迷當大王急出帳上馬時,被魏兵生擒活捉,來見 郭淮。淮慌下馬,親去其縳,用好言撫慰曰:「朝延素以公為忠義,今何故助蜀人心也 ?」迷當慚愧伏罪。淮乃說迷當曰:「公今為前部,去解鐵籠山之圍,退了蜀兵,吾奏 准天子自有厚賜。」

迷當從之,遂引羌兵在前,魏兵在後,逕奔鐵籠山。時值三更,先令人報知姜維。 維大喜,教請入相見。魏兵多半雜在羌人部內;行到蜀寨前,維令大兵皆在寨外屯紮, 迷當引百餘人到中軍帳前。姜維、夏侯霸二人出迎。魏將不等迷當開言,就從背後殺將 起來。維大驚,急上馬而走。羌、魏之兵,一齊殺入。蜀兵四紛五落,各自逃生。

維手無器械,腰間懸有付副弓箭,走得慌忙,箭皆落了,只有空壼。維望山中而走 ,背後郭淮引兵趕來;見維手無寸鐵,乃驟馬挺槍追之。看看至近,維虛拽弓弦,連響 十餘次。淮連躲數番,不見箭到,知維無箭,乃挂住鋼槍,拈弓搭箭射之。維急閃過, 順手接了,就扣在弓弦上;等淮追近,望面門上儘力射去,淮應弦落馬。

維勒回馬來殺郭淮,魏軍驟至。維下手不及,只掣得淮槍而去。魏兵不敢追趕,急 救淮歸寨,拔出箭頭,血流不止而死。司馬昭下山引兵追趕,半途而回。夏侯霸隨後逃 至,與姜維一齊奔走。維折了許多人馬,一路收紮不住,自回漢中。雖然兵敗,卻射死 郭淮,殺死徐質,挫動魏國之威,將功補罪。

卻說司馬昭犒勞羌兵,發遣回國去訖,班師回洛陽,與兄司馬師專制朝權,群臣莫 敢不服。魏主曹芳每見師入朝,戰慄不已。如針刺背。一曰,芳設朝,見師挂劍上殿, 慌忙下榻迎之。師笑曰:「豈有君迎臣之禮也?請陛下穩便。」須臾,群臣奏事,司 馬師俱自剖斷,並不啟奏魏主。少時師退,昂然下殿,乘車出內,前遮後擁,不下數千 人馬,芳退入後殿,顧左右止有三人,乃太常夏侯玄,中書令李豐,光祿大夫張緝。緝 乃張皇后之父,曹芳之皇丈也。芳叱退近侍,同三人至密室商議。芳執張緝之手而哭曰 :「司馬師視朕如小兒,覷百官如草芥,社稷早晚必歸此人矣!」

言訖大哭。李豐奏曰:「陛下勿憂。臣雖不才,願以陛下之明詔,聚四方之英傑剿 此賊。」夏侯玄奏曰:「臣兄夏侯霸降蜀,因懼司馬兄弟謀害故耳。今若剿除此賊,臣 兄必回也。臣乃國家舊戚,安敢坐視奸賊亂國?願同奉詔討之。」芳曰:「但恐不能耳 。」三人哭奏曰:「臣等誓當同心討賊,以報陛下!」

芳脫下龍鳳汗衫,咬破指尖,寫了血詔,授與張緝,乃囑曰:「朕祖武皇帝誅董承 ,蓋為機事不密也。卿等須謹慎,勿泄於外。」豐曰:「陛下何出此不利之言?臣等非 董承之輩,司馬師安比武祖也?陛下忽疑。」三人辭出,至東華門左側,正見司馬師帶 劍而來,從者數百人,皆持兵器。三人立於道旁。師問曰:「汝三人退朝何遲?」李豐 曰:「聖上在內廷觀書,我三人侍讀故耳。」師曰:「所看何書?」豐曰:「乃夏、商 、周三代之書也。」師曰:「上見此書,問何故事?」豐曰:「天子所問:伊尹扶商、 周公攝政之事;我等皆奏曰:『今司馬大將軍,即伊尹、周公也。』」師冷笑曰:「汝 等豈將吾比伊尹、周公!其心實指吾為王莽、董卓!」三人皆曰:「我等三人皆將軍門 下之人,安敢如此?」師大怒曰:「汝等乃口諛之人!適間與天子在密室中所哭何事? 」三人曰:「實無此狀。」師叱曰:「汝三人淚眼尚紅,如何抵賴!」

夏侯玄知事已泄,乃厲聲大罵曰:「吾等所哭者,為汝威震其主,將謀篡逆耳!」 師大怒,叱武士捉夏侯玄。玄揮拳裸袖,逕擊司馬師,卻被武士擒住。師今將各人搜檢 ,於張緝身畔搜出一龍鳳汗衫,上有血字。左右呈與司馬師。師視之,乃密詔也。詔曰 :

司馬師兄弟,共持大權,將圖篡逆。所行詔制,皆非朕意。各部官兵將上,可同仗 忠義,討滅賊臣,匡扶社稷。功成之日,重加爵賞。

司馬師看畢,勃然大怒曰:「原來汝等正欲謀害吾兄弟!情理難容!」遂令將三人 腰斬於市,滅其三族。三人罵不絕口。比臨東市中,牙齒盡被打落,各人含糊數罵而死 。師直入後宮。魏主曹芳正與張皇后商議此事。皇后曰:c內廷耳目頗多,倘事泄露, 必累妾矣!」

正言間,必見師入,皇后大驚。師按劍謂芳曰:「臣父立陛下為君,功德不在周公 之下;臣事陛下,亦與伊尹何別乎?今反以恩為讎,以功為過,欲與二三小臣,謀害臣 兄弟,何也?」芳曰:「朕無此心。」師袖中取出汗衫,擲之於地曰:「此誰人所作耶 ?」芳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戰慄而答曰:「此皆為他人所逼故也。朕豈敢興此心?」 師曰:「妄誣大臣造反,當加何罪?」芳跪告曰:「朕合有罪,望大將軍恕之!」師曰 :「陛下請起。國法未可廢也。」乃指張皇后曰:「此是張緝之女,理當除之!」芳大 哭求免,師不從,叱左右將張后捉出,至東華門內,用白練絞死。後人有詩曰:

當年伏后出宮門,跣足哀號別至尊。司馬今朝依此例,天教還報在兒孫。

次日,司馬師大會群臣曰:「今主上荒淫無道,褻近娼優,聽信讒言,閉塞賢路: 其罪甚於漢之昌邑,不能主天下。吾謹按伊尹、霍光之法,別立新君,以保社稷,以安 天下,如何?」眾皆應曰:「大將軍行伊、霍之事,所謂應天順人,誰敢違命?」師遂 同多官入永寧宮,奏聞太后。太后曰:「大將軍欲立何人為君?」師曰:「臣觀彭城王 曹據,聰明仁孝,可以為天下之主。」太后曰:「彭城王乃老身之叔,今立為君,我何 以當之?今有高貴鄉公曹髦,乃文皇帝之孫,此人溫恭克讓,可以立之。卿等大臣,從 長計議。」

一人奏曰:「太后之言是也。便可立之。」眾視之,乃司馬師宗叔司馬孚也。師遂 遣使往元城召高貴鄉公,請太后升太極殿,召芳責之曰:「汝荒淫無度,褻近娼優,不 可承天下;當納下璽綬,復齊王之爵,目下起程,非宣召不許入朝。」芳泣拜太后,納 了國寶,乘王車大哭而去。只有數員忠義之臣,含淚而送。後人有詩曰:

昔日曹瞞相漢時,欺他寡婦與孤兒。誰知四十餘年後,寡婦孤兒亦被欺!

卻說高貴鄉公曹髦,字彥士,乃文帝之孫,東海定王霖之子也。當日司馬師以太后 命宣至,文武官僚,備鑾駕於西掖門外拜迎。髦慌忙答禮。太尉王肅曰:「主上不當答 禮。」髦曰:「吾亦人臣也,安得不答禮乎?」文武扶髦上輦入宮,髦辭曰:太后詔命 ,不知為何,吾安敢乘輦而入?遂步行至太極東堂。司馬師迎看,髦先下拜,師急扶起 。問候己畢,引見太后。后曰:「吾見汝年幼時,有帝王之相;汝今可為天下之主:務 須恭儉節用,布德施仁,忽辱先帝也。」

髦再三謙辭。師令文武請髦出太極殿,是日立為新君,改嘉平六年為正元元年,大 赦天下,假大將軍司馬師黃鉞,入朝不趨,奏事不名,帶劍上殿。文武百官,各有封賜 。正元二年春正月,有細作飛報,說鎮東將軍毋丘儉、揚州刺史文欽,以廢主為名,起 兵前來。司馬師大驚。

正是:漢臣曾有勤王志,魏將還興討賊師。

未知如何迎敵,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回:文鴦單騎退雄兵,姜維背水破大敵

卻說魏正元二年正月,揚州刺史鎮東將軍領淮南軍馬毋丘儉,字仲聞,河南聞喜人 也;聞司馬師擅行廢立之事,心中憤怒。長子毋丘甸曰:「父親官居方面,司馬師專權 廢主,國家有累卵之危,安可晏然自守?」儉曰:「吾兒之言是也。」

遂請刺史文欽商議。欽乃曹爽門下客;當日聞儉相請,即來拜謁。儉邀入後堂,禮 畢;說話間,儉流淚不止。欽問其故。儉曰:「司馬師專權廢主,天地反覆,安得不傷 心乎?」欽曰:「都督鎮守方面,若肯仗義討賊;欽願捨死相助。欽中子文淑,小字阿 鴦,有萬夫不當之勇,常欲殺司馬師兄弟,與曹爽報讎:今可令為先鋒。」儉大喜,其 時★(左酉右守)為誓。二人詐稱太后有密詔,令淮南大小官兵將士,皆入壽春城,立 一壇於西,宰白馬歃血為盟,宣言司馬師大逆不道,今奉太后密詔,令盡起淮南軍馬, 仗義討賊。眾皆悅服。儉提六萬兵,屯於項城。文欽領兵二萬在外為遊兵,往來接應。 儉移檄諸郡。今各起兵相助。

卻說司馬師左眼肉瘤,不時痛癢,乃命醫官割之,以藥封閉,連日在府養病;必聞 淮南告急,乃請太尉王肅商議,肅曰:「昔關雲長威震華夏,孫權令呂蒙襲取荊州,撫 恤將士家屬,因此關公軍勢瓦解。今淮南將士家屬,皆在中原,可急撫恤,更以兵斷其 歸路,必有土崩之勢矣。」師曰:「公言極是。但吾新割目瘤,不能自往;若使他人, 心又不穩。」

時中書侍郎鍾會在側,進言曰:「淮楚兵強,其鋒甚銳;若遣人領兵去退,多是不 利。倘有疏虞,則大事廢矣。」師蹶然起曰:「非吾自往,不可破賊!」遂留弟司馬昭 守洛陽,總攝朝政。師乘軟輿,帶病東行。令鎮東將軍諸葛誕,總督豫州諸軍,從安風 津取壽春;又令征東將軍胡遵,領青州諸軍,出譙宋之地,絕其歸路;又遣豫州刺史監 軍王基,領前部兵,先取鎮南之地。師領大軍屯於襄陽,聚文武於帳下商議。

光祿勳鄭褒曰:「毋丘儉好謀而無斷,文欽有勇而無智。今大舉出其不意。江、淮 之卒,銳氣正盛,不可輕敵;只宜深溝高壘,以挫其銳,此亞夫之長策也。」監軍王基 曰:「不可。淮南之反,非軍民思亂也;皆因毋丘儉勢力所逼,不得已而從之。若大軍 一臨,必然瓦解。」師曰:「此言甚妙。」遂進兵於引濦水之上,中軍屯於濦水橋。基 曰:「南頓極好屯兵,可提兵星夜取之:若遲則毋丘儉必先至矣。」師遂令王基前部兵 來南頓下寨。

卻說毋丘儉在項城,聞知司馬師自來,乃聚眾商議。先鋒葛雍曰:「南頓之地,依 山傍水,極好屯兵;若魏兵先占,難以驅遣,可速取之。」

儉從其言,起兵投南頓來。正行之間,前面流星馬報說,南頓已有人馬下寨。儉不 信,自到軍前視之,果然旌旗遍野,營寨齊整。儉回到軍中,無計可施。忽哨馬飛報: 「東吳孫峻提兵渡江襲壽春來了。」儉大驚曰:「壽春若失,吾歸何處!」是夜退兵於 項城。

司馬師見毋丘儉軍退,聚多官商議。尚書傅嘏曰:「今儉兵退者,憂吳人襲壽春也 ,必回項城分兵拒守。將軍可令一軍取樂嘉城,一軍取項城,一軍取壽春:則淮南之卒 必退矣。兗州刺史鄧艾,足智多謀;若領兵逕取樂嘉,更以重兵應之,破賊不難也。」 師從之,急遣使持檄文,教鄧艾起兗州之兵破樂嘉城,師隨後引兵到彼會合。

卻說毋兵儉在項城,不時差人去樂嘉城哨探,只恐有兵來,請文欽到營共議,欽曰 :「都督勿憂。我與拙子文鴦,只消五千兵,敢保樂嘉城。」儉大喜。欽父子引五千兵 投樂嘉來。前軍報說:「樂嘉城西,皆是魏兵,約有萬餘。遙望中軍,白旄黃鉞,皂蓋 朱旛,簇擁虎帳。內豎立一面錦鏽帥字旗,此必司馬師也。安立營寨,尚未完備。」

時文鴦懸鞭立於父側,聞知此語,乃告父曰:「趁彼營寨未成,可分兵兩路,左右 擊之,可全勝也。」欽曰:「何時可去?」鴦曰:今夜黃昏,父引二千五百兵,從城南 殺來;兒引二千五百兵,從城北殺來。三更時分,要在魏寨會合。」欽從之,當晚分兵 兩路。且說文鴦年方十八歲:身長八尺,全裝貫甲,腰懸鋼鞭,綽槍上馬,遙望魏寨而 進。是夜司馬師兵到樂嘉,立下營寨,等鄧艾未至。師為眼下新割肉瘤,瘡口疼痛,臥 於帳中,令數百甲士環立護衛。三更時分,忽然寨內喊聲大震,人馬大亂。師急問之, 人報曰:「一軍從寨北斬圍直入,為首一將,勇不可當。」師大驚,心如火烈,眼珠從 肉瘤瘡口內迸出,血流遍地,疼痛難當;又恐有亂軍心,只咬被頭而忍,被皆咬爛。

原來文鴦軍馬先到,一擁而進;在寨中左衝右突,所到之處,人不敢當;有相拒者 ,槍搠鞭打,無不被殺。鴦只望父到,以為外應:並不見來。數番殺到中軍,皆被弓弩 射回。鴦直殺到天明,只聽得北邊鼓角喧天。鴦回顧從者曰:「父親不在南面為應,卻 從北至,何也?」鴦縱馬看時,只見一軍行如猛風,為首一將,乃鄧艾也,縱馬橫刀, 大呼曰:「反賊休走!」鴦大怒,挺槍迎之。戰有五十合,不分勝敗。正鬥間,魏兵大 進,前後夾攻。鴦部下兵各自逃走,只文鴦單人獨馬,衝開魏兵,望南而走。背後數百 員將,抖擻精神,驟馬追來;將至樂嘉橋邊,看看趕上。鴦忽然勒回馬大喝一聲,直衝 入魏將陣中來,鋼鞭起處。紛紛落馬,各自退。鴦復緩緩而行。魏將聚在一處,驚訝曰 :「此人尚敢退我等之眾耶!可併力追之!」於是魏將百員,復來追趕。鴦勃然大怒曰 :「鼠輩何不惜命也!」提鞭撥馬,殺入魏將叢中,用鞭打死數人,復回馬緩轡而行。 魏將連追四五番,皆被文鴦一人殺退。後人有詩曰:

長板當年獨拒曹,子龍從此顯英豪。樂嘉城內爭鋒處,又見文鴦膽氣高。

原來文欽被山路崎嶇,迷入谷中;行了半夜,此及尋路而出,天色已曉:文鴦人馬 不知所向。共見魏兵大勝,欽不戰而退。魏兵乘勢追殺,欽引兵望壽春而走。

卻說魏殿中校尉尹大目,乃曹爽心腹之人;因爽被司馬懿謀殺,故事司馬師,常有 殺師報爽之心;又素與文欽交厚;今見師眼瘤突出,不能動止,乃入帳告曰:「文欽本 無反心,今被毋丘儉逼迫,以致如此。某去說之,必然來降。」師從之。大目頂盔貫甲 ,乘馬來趕文欽;看看趕上,乃高聲大叫曰:「文刺史見尹大目麼?」欽回頭視之,大 目除盔放於鞍★(左革右喬)之前,以鞭指曰:「文刺史何不忍耐數日也?」此是大目 知師將亡,故來留欽。欽不解其意,厲聲大罵,便欲開弓射之。大目大哭而回。欽收聚 人馬奔壽春時,已被諸葛誕引兵取了;卻復回項城時,胡遵、王基、鄧艾三路兵皆到。 欽見勢危,遂投東吳孫峻去了。

卻說毋丘儉在項城內,聽知壽春已失,文欽勢敗,城外三路兵到,儉遂盡撤城中之 兵出戰。正與鄧艾相遇,儉令葛雍出馬,與艾交鋒,不一合,被艾一刀斬之,引兵殺過 陣來。毋丘儉死戰相拒。江淮兵大亂。胡遵、王基引兵四面夾攻。毋丘儉敵不住,引十 餘騎奪路而走。前至慎縣城下,縣令宋白,開門迎入,設席待之。儉大醉,被白令人殺 了,將頭獻於魏兵。於是淮南平定。

司馬師臥病不起,喚諸葛誕入帳,賜以印綬,加為征東大將軍,都督揚州諸路軍馬 ;一面班師回許昌。師目痛不止,每夜只見李豐、張緝、夏侯玄三人立於榻前。師心神 恍惚,自料難保,遂令人往洛陽取司馬昭到。昭哭拜於床下。師遺言曰:「吾今權重, 雖欲卸肩,不可得也。汝繼我為之,大事切不可輕託他人,自取滅族之禍。」言訖,以 印綬付之,淚流滿面。昭正欲問時,師大叫一聲,眼睛迸出而死:時正元二年二月也。 於是司馬昭發喪,申奏魏主曹髦。髦遣使持詔到許昌,即命暫留司馬昭屯軍許昌,以防 東吳。昭心中猶豫未決。鍾會曰:「大將軍新亡,人心未定,將軍若留守於此,萬一朝 廷有奱,悔之何及?」昭從之,即起兵還屯洛水之南。

髦聞之大驚。太尉王肅奏曰:「昭既繼其兄掌大權,陛下可封爵以安之。」髦遂令 王肅持詔,封司馬昭為大將軍錄尚書事。昭入朝謝恩畢。自此,中外大小事情,皆歸於 昭。

卻說西蜀細作,哨知此事,報入成都。姜維奏後主曰:「司馬師新亡,司馬昭初握 重權,必不敢擅離洛陽。臣請乘間伐魏,以復中原。」後主從之,遂命姜維興師伐魏。 維到漢中,整頓人馬。征西大將軍張翼曰:「蜀地淺狹,錢糧淺薄,不宜遠征;不如據 險守分,恤軍愛民:此乃保國之計也。」維曰:「不然。昔丞相未出茅廬,已定三分天 下,然其六出祁山以圖中原;不幸半途而喪,以致功業未成。今吾既受丞相遺命,當盡 忠報國以繼其志,雖死而無恨也。今魏有隙可乘,不就此時伐之,更待何時?」夏侯霸 曰:「將軍之言是也。可將輕騎先出枹罕。若得洮西、南安,則諸郡可定。」張翼曰: 「向者不克而還,皆因軍出甚遲也。兵法云:『攻其無備,出其不意。』今若火速進兵 ,使魏人不能提防,必然全勝矣。」

於是姜維引兵五萬,望枹罕進發。兵至洮水,守邊軍士報知雍州刺史王經、副將軍 陳泰。王經先起馬步兵七萬來迎。姜維吩咐張翼如此如此,又吩咐夏侯霸如此如此:二 人領計去了,維乃自引大軍背洮水列陣。王經引數員牙將出而問曰:「魏與吳、蜀,己 成鼎足之勢.汝累次入寇,何也?」維曰:「司馬師無故廢主,鄰邦理宜問罪,何況讎 敵之國乎?」

經回顧張明、花永、劉達、朱芳四將曰:「蜀兵背水為陣,敗則沒於水矣。姜維驍 勇,汝四將可戰之。彼若退動,便可追擊。」四將分左右而出,來戰姜維。維略戰數合 ,撥回馬望本營便走。王經大驅士馬,一齊趕來。維引兵望洮西而走;將次近水,大呼 將士曰:「事急矣!諸將何不努力!」

眾將一齊奮力殺回,魏兵大敗。張翼、夏侯霸抄在魏兵之後,分兩路殺來,把魏兵 困在垓心。維奮武揚威,殺入魏軍之中,左衝右突,魏兵大亂,自相踐踏,死者大半, 逼入洮水者無數,斬首萬餘,壘屍數里。王經引敗兵百騎,奮力殺出,逕往狄道城而走 ;奔入城中,閉門保守。

姜維大獲全功,犒軍己畢,便欲進兵攻打狄道城。張翼諫曰:「將軍功績已成,威 聲大震,可以止矣;今若前進,倘不如意,正如畫蛇添足也。」維曰:「不然。向者兵 敗,尚欲進取,縱橫中原;今日洮水一戰,魏人膽裂,吾料狄道唾手可得,汝勿自墮其 志也。」張翼再三勸諫,維不從,勒兵來取狄道城。

卻說雍州征西將軍陳泰,正欲起兵與王經報兵敗之讎,忽兗州刺史鄧艾引兵到。泰 接著,禮畢。艾曰:「今奉大將軍之命,特來助將軍破敵。」泰問計於鄧艾。艾曰:「 洮水得勝,若招羌人之眾,東爭關隴,傳檄四郡,此吾兵之大患也。今彼不思如此,卻 圖狄道城,其城垣堅固,急切難攻,空勞兵費力耳。吾今陳兵於項嶺,然後進兵擊之, 蜀兵必敗矣。」

陳泰曰:「真妙論也!」遂先撥二十隊兵,每隊五十人,盡帶旌旗、鼓角、烽火之 類,日伏夜行,去狄道城東南高山深谷之中埋伏;只待兵來,一齊鳴鼓吹角為應,夜則 舉火放砲以驚之。調度已畢,專候蜀兵到來。於是陳泰、鄧艾,各引二萬兵相繼而進。

卻說姜維圍住狄道城,令兵八面攻之,連攻數日不下,心中鬱悶,無計可施.是日 黃昏時分,忽三五次流星馬報說:「有兩路兵來,旗上明書大字。一路是征西將軍陳泰 ,一路是兗州刺史鄧艾。」維大驚,遂請夏侯霸商議。霸曰:「吾向嘗為將軍言,鄧艾 自幼深明兵法,善曉地理。今領兵到,頗為勁敵。」維曰:「彼軍遠來,我休容他住腳 ,便可擊之。」及留張翼攻城,命夏侯霸引兵迎陳泰。維自引兵來迎鄧艾。

行不到五里,忽然東南一聲砲響,鼓角震地,火光沖天。維縱馬看時,只見周圍皆 是魏兵旗號。維大驚曰:「中鄧艾之計矣!」遂傳令教夏侯霸、張翼各棄狄道而退。於 是蜀兵皆退歸漢中。維自斷後,只聽得背後鼓聲不絕。維退入劍閣之時,方知火鼓二十 餘處,皆虛設也。維收兵退屯於鍾提。

且說後主因姜維有洮西之功,降詔封維為大將軍。維受了職,上表謝恩畢,再議出 師伐魏之策。

正是:成功不必添蛇足,討賊猶思奮虎威。

未知此番北伐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一回:鄧士載智敗姜伯約,諸葛誕義討司馬昭

卻說姜維退兵屯於鍾堤,魏兵屯於狄道城外。王經迎接陳泰、鄧艾入城,拜謝解圍 之事,設宴相待,大賞三軍。泰將鄧艾之功,申奏魏主曹髦。髦封艾為安西將軍,假節 領護東羌校尉,同陳泰屯兵於雍、涼等處。鄧艾上表謝恩畢,陳泰設宴與鄧艾拜賀曰: 「姜維夜遁,其力已竭,不敢再出矣。」艾笑曰:「吾料蜀兵其必出有五。」泰問其故 。艾曰:「蜀兵雖退,終有乘勝之勢;吾兵終有弱敗之實:其必出一也。蜀兵皆是孔明 教演,精銳之兵,容易調遣;吾將不時更換,軍又訓練不熟:其必出二也。蜀人多以船 行,吾軍皆是旱地,勞逸不同:其必出三也。狄道、隴西、南安、祁山四處,皆是守戰 之地;蜀人或聲東擊西,指南攻北,吾兵必須分頭把守;蜀兵合為一處而來,以一分當 我四分:其必出四也。若蜀兵自南安、隴西,則可取羌人之穀為食;若出祁山,則有麥 可就食:其必出五也。」

陳泰歎服曰:「公料敵如神,蜀兵何足慮哉!」於是陳泰與鄧艾結為忘年之交。艾 遂將雍、涼等處之兵,每日操練;各處隘口,皆立營寨,以防不測。

卻說姜維在鍾堤大設筵宴,會集諸將,商議伐魏之事。令史樊建諫曰:「將軍屢出 ,未獲全勝;今日洮西之戰,魏人既服威名,何故又欲出也?萬一不利,前功盡棄。」 維曰:「汝等只知魏國地寬人廣,急不可得;卻不知攻魏者有五可勝。」眾問之。維答 曰:「彼洮西一敗,挫盡銳氣,吾兵雖退,不曾損折,今若進兵,一可勝也。吾兵船載 而進,不致勞困,彼兵從旱地來迎,二可勝也。吾兵久經訓練之眾,彼皆鳥合之徒,不 曾有法度,三可勝也。吾兵自出祁山,抄掠秋穀為食,四可勝也。彼兵雖各守備,軍刀 分開,吾兵一處而去,彼安能救?五可勝也。不在此時伐魏,更待何時耶?」夏侯霸曰 :「艾年雖幼,而機謀深遠;近封為安西將軍之職,必於各處準備,非同往日矣。」維 厲聲曰:「吾何畏彼哉!公等休長他人銳氣,滅自己威風!吾意已決,必先取隴西。」 眾不敢諫。維自領前部,令眾將隨後而進。於是蜀兵盡離鍾提,殺奔祁山來。哨馬報說 魏兵已先在祁山立下九個寨棚。維不信,引數騎憑高望之,果見祁山九寨勢如長蛇,首 尾相顧。維回顧左右曰:「夏侯霸之言,信不誣矣。此寨形勢絕妙,止吾師諸葛丞相能 之。今觀鄧艾所為,不在吾師之下。」遂回本寨,喚諸將曰:「魏人既有準備,必知吾 來矣。吾料鄧艾必在此間。汝等可虛張吾旗號,據此谷口下寨,每日令百餘騎出哨。每 出哨一回,換一番衣甲。旗號按青、黃、赤、白、黑五方,旗幟更換。吾卻提大兵偷出 董亭,逕襲南安去也。」遂令鮑素屯於祁山谷口。維盡率大兵,望南安進發。

卻說鄧艾知蜀兵出祁山,早與陳泰下寨準備;見蜀兵連日不來搦戰,一日五番哨馬 出寨,或十里或十五里而回。艾憑高望畢,慌入帳與陳泰曰:「姜維不在此間,必取董 亭襲南安去了。出寨哨馬只是這幾匹,更換衣甲,往來哨探,其馬皆困乏,主將必無能 者。陳將軍可引一軍攻之,其寨可破也。破了寨柵,便引兵襲董亭之路,先斷姜維之後 。吾當先引一軍救南安,逕取武城山。若先占此山頭,姜維必取上邽。上邽有一谷,名 曰段谷,地狹山險,正好埋伏。彼來爭武城山時,吾先伏兩軍於段谷,破維必矣。」泰 曰:「吾守隴西二三十年,未嘗如此明察地理。公之所言,真神算也。公可速去。吾自 攻此處寨柵。」

於是鄧艾引軍星夜倍道而行,逕到武城山;下寨已畢,蜀兵未到,即令子鄧忠,與 帳前校尉師綦,各引五千兵,先去段谷埋伏,如此如此而行。二人受計而去。艾令偃旗 息鼓,以待蜀兵。

卻說姜維從董亭望南安而來,至武城山前,謂夏侯霸曰:「近南安有一山,名武城 山;若先得了,可奪南安之勢。只恐鄧艾多謀,必先提防。」

正疑慮間,忽然山上一聲砲響,喊聲大震,鼓角齊鳴,旌旗遍豎,皆是魏兵:中央 風飄起一黃旗,大書「鄧艾」字樣。蜀兵大驚。山上數處精兵殺下,勢不可當,前軍大 敗。維急率中軍人馬去救時,魏兵已退。維直來武城山下搦鄧艾戰,山上魏兵並不下來 。維令軍士辱罵,至晚,方欲退軍,山上鼓角齊鳴,卻又不見魏兵下來。維欲上山衝殺 ,山上砲石甚嚴,不能得進。守至三更,欲回,山上鼓角又鳴。維移兵下山屯紮。比及 令軍搬運木石,方欲豎立為寨,山上鼓角又鳴,魏兵驟至。蜀兵大亂,自相踐踏,退回 舊寨。

次日,姜維令軍士運糧草車仗,至武城山,穿連排定,欲立起寨柵,以為屯兵之計 。是夜二更,鄧艾令五百人,各執火把,分兩路下山,放火燒車仗。兩兵混殺了一夜, 營寨又立不成。維復引兵退,再與夏侯霸商議曰:「南安未得,不如先取上邽。上邽乃 南安屯糧之所;若得上邽,南安自危矣。」遂留霸屯於武城山。維盡引精兵猛將,逕取 上邽。行了一宿,將及天明,見山勢狹峻,道路崎嶇,乃問鄉導官曰:「此處何名?」 答曰:「段谷。」維大驚曰:「其名不美:『段谷』者,『斷谷』也。倘有人斷其谷口 ,如之奈何?」

正躊躇未決,忽報前軍來報:「山後塵頭大起,必有伏兵。」維急令退兵,師纂、 鄧忠,兩軍殺出。維且戰且走,前面喊聲大震,鄧艾引兵殺到:三路夾攻,蜀兵大敗。 幸得夏侯霸引兵殺到,魏兵方退,救了姜維,欲再往祁山。霸曰:「祁山寨已被陳泰打 破,鮑素陣亡,全寨人馬皆退回漢中去了。」維不敢取董亭,急投山僻小路而回。後面 鄧艾急追,維令諸軍前進,自為斷後。

正行之際,忽然山中一軍突出,乃魏將陳泰也。魏兵一聲喊起,將姜維因在核心。 維人馬困乏,左衝右突,不能得出。盪寇將軍張嶷,聞姜維受困,引數百騎殺入重圍, 維因乘勢殺出。嶷被魏兵亂箭射死。維得脫重圍,復回漢中;因感張嶷忠勇,沒於王事 ,乃表贈其子孫。於是蜀中將士,多有陣亡者,皆歸罪於姜維。維照武侯街亭舊例,乃 上表自貶為後將軍行大將軍事。

卻說鄧艾見蜀兵退盡,乃與陳泰設宴相賀,大賞三軍。泰表鄧艾之功,司馬昭遣使 持節,加艾官爵,賜印綬,並封其子鄧忠為亭侯。時魏主曹髦,改正元三年為甘露元年 。司馬昭自為天下兵馬大都督,出入常令三千鐵甲驍將前後簇擁,以為護衛;一應事務 ,不奏朝廷,就於相府裁處。自此常懷篡逆之心。

有一心腹人姓賈,名充,字公閭,及故建威將軍賈逵之子,為昭府下長史。充語昭 曰:「今主公掌握大柄,四方人心必然未安;且當暗訪,然後徐圖大事。」昭曰:「吾 正欲如此。汝可為我東行,只推尉勞出征軍士為名,以探消息。」

賈充領命,逕到淮南,入見鎮東大將軍諸葛誕。誕字公休,乃瑯琊南陽人,即武侯 之族弟也;向侍於魏;因武侯在蜀為相,因此不得重用;後武侯身亡,誕在魏歷重職, 封高平侯,總攝兩淮軍馬。當日賈充託名勞軍,至淮南見諸葛誕。誕設宴待之。

酒玉半酣,充以言挑誕曰:「近來洛陽諸賢,皆以主上懦弱,不堪為君。司馬大將 軍三世輔國,功德彌天,可以禪代魏統。未審鈞意若何?」誕大怒曰:「汝乃賈豫州之 子,世食魏祿,安敢出此亂言!」充謝曰:「某以他人之言告公耳。」誕曰:「朝廷有 難,吾當以死報之。」

充默然。次曰辭歸,見司馬昭細言其事。昭大怒曰:「鼠輩安敢如此!」充曰:「 誕在淮南,深得人心,久必為患,可速除之。」昭遂暗發密書與揚州刺史樂綝,一面遣 使齎詔徵誕為司空。誕得了詔書,己知是賈充告變,遂捉來使拷問,使者曰:「此事樂 綝知之。」誕曰:「他如何得知?」使者曰:「司馬將軍已令人到揚州送密書與樂綝矣 。」

誕大怒,叱左右斬了來使,遂起部下兵千人,殺奔揚州來。將至南門,城門已閉, 吊橋拽起。誕在城下叫門,城上並無一人回答。誕大怒曰:「樂綝匹夫,安敢如此!」 遂令將士打城。手下十餘驍騎,下馬渡河,飛身上城,殺散軍士,大開城門。於是諸葛 誕引兵入城,乘風放火,殺至綝家。綝慌上樓避之。誕提劍上樓,大喝曰:「汝父樂進 ,昔日受魏國大恩!不思報本,反欲順司馬昭耶!」

綝未及回言,為誕所殺。一面具表數司馬昭之罪,使人申奏洛陽;一面大聚兩淮屯 田戶口十餘萬,並揚州新降兵四萬餘人,積草屯糧,準備進兵。又令長史吳綱送子諸葛 ★(左水右靚)入吳為質求援,務要合兵誅討司馬昭。

此時東吳丞相孫峻病亡,從弟孫綝輔政。綝字子通,為人強暴,殺大司馬滕亂、將 軍呂據、王惇等:因此權柄皆歸於綝。吳主孫亮,雖然聰明,無可奈何。於是吳綱將 諸葛★(左水右靚)至石頭城,入拜孫綝。綝問其故。綱曰:「諸葛誕乃蜀漢諸葛武侯 之族弟也,向事魏國;今見司馬昭欺君罔上,廢主弄權,欲興師討之,而力不及,故特 來歸降。誠恐無憑,專送親子諸葛靚為質。伏望發兵相助。」

綝從其請,便遣大將全懌、全端為主將,于詮為合後,朱異、唐咨為先鋒,文欽為 鄉導,起兵七萬,分三隊而進。吳綱回壽春報知諸葛誕。誕大喜,遂陳兵準備。

卻說諸葛誕表文到洛陽,司馬昭見了大怒,欲自往討之。賈充諫曰:「主公乘父兄 之基業,恩德未及四海,今棄天子而去,若一朝有變,後悔何及?不如奏請太后及天子 一同出征,可保無虞。」昭喜曰:「此言正合吾意。諸葛★(左水右靚)遂入奏太后曰 :「諸葛誕謀反,臣興文武官僚,計議停當:請太后同天子御駕親征,以繼先帝之遺意 。」太后畏懼,只得從之。次日,昭請魏主曹髦起程。髦曰:「大將軍都督天下軍馬, 任從調遣,何必朕自行也?」昭曰:「不然。昔日武祖縱橫四海,文帝、明帝有包括字 宙之志,併吞八荒之心,凡遇大敵,必須自行。陛下正宜追配先君,掃清故孽,何自畏 也?」

髦畏威權,只得從之。昭遂下詔,盡起兩都之兵二十六萬,命鎮南將軍王基為正先 鋒,安東將軍陳騫為副先鋒,監軍石苞為左軍,兗州刺史周泰為右軍,保護車駕,浩浩 蕩蕩,殺奔淮南而來。東吳先鋒朱異,引兵迎敵。兩軍對圓,魏軍中王基出馬,朱異來 迎。戰不三合,朱異敗走;唐咨出馬,戰不三合,亦大敗而走。王基驅兵掩殺,吳兵大 敗,退五十里下寨,報入壽春城中。諸葛誕自引本部銳兵,會合文欽並二子一文鴦、一 文虎,雄兵數萬,來敵司馬昭。

正是:方見吳兵銳氣墮,又看魏將勁兵來。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二回:救壽春于詮死節,取長城伯約鑿兵

卻說司馬昭聞諸葛誕會合吳兵前來決戰,乃召散騎長史斐秀、黃門伺郎鍾會,商議 破敵之策。鐘會曰:「吳兵之助諸葛誕,實為利也;以利誘之,則必勝矣。」昭從其言 ,遂令石苞、周太引兩軍於石頭城埋伏,王基、陳騫領精兵在後,卻令偏將成倅引兵數 萬先去誘敵;又令陳俊引車仗牛馬驢騾,裝載賞軍之物,四面聚集於陣中,如敵來則棄 之。

是日諸葛誕令吳將朱異在左,文欽在右;見魏陣中人馬不整,誕乃大驅士馬逕進。 成卒退走,誕驅兵掩殺,見牛馬驢騾,遍滿郊野,南兵爭取,無心戀戰。忽然一聲砲響 ,兩路兵殺來;左有石苞,右有周太。誕大驚,急欲退時,王基、陳騫精兵殺到。誕兵 大敗。司馬昭又引兵接應。誕引敗兵奔入壽春,閉門堅守。昭令兵四面圍困,併力攻城 。

時吳兵退屯安豐,魏主車駕駐於項城。鍾會曰:「今諸葛誕雖敗,壽春城中糧草尚 多,更有吳兵屯安豐以為犄角之勢,今吳兵四面攻圍,彼緩則堅守,急則死戰。吳兵或 乘勢夾攻,吾軍無益。不如三面攻之,留南門大路,容賊自走;走而擊之,可全勝也。 吳兵遠來,糧必不繼。我引輕騎抄在其後,可不戰而自破矣。」昭撫會背曰:「君真吾 之子房也!」遂令王基撤退南門之兵。

卻說吳兵屯於安豐,孫琳喚朱異責之曰:「量一壽春城不能救,安可併吞中原?如 再不勝必斬!」朱異乃回本寨商議。于詮曰:「今壽春南門不圍,某願領一軍從南門入 去,助諸葛誕守城。將軍與魏兵挑戰,我卻從城中殺出,兩路夾攻,魏兵可破矣。」

異然其言。於是全懌、全端、文欽等,皆願入城。遂同于詮引兵一萬,從南門而入 城。魏兵不得將令,未敢輕敵,任吳兵入城,乃報知司馬昭。昭曰:「此欲與朱異內外 夾攻,以破我軍也。」乃召王基、陳騫分付曰:「汝可引五千兵截斷朱異來路,從背後 擊之。」

二人領命而去。朱異正引兵來,忽背後喊聲大起;左有王基,右有陳騫,兩路軍殺 來,吳兵大拜。朱異回見孫琳。琳大怒曰:「累兵之將,要汝何用!」叱軍士推出斬之 。又責全端子全禕曰:「若退不得魏兵,汝父子休來見我!」於是孫琳自回建業去了 。鍾會與昭曰:「今孫琳退去,外無救兵,城可圍矣。」昭從之,遂催兵攻圍。全禕引 兵殺入壽春,見魏兵勢大,尋思進退無路,遂降司馬昭,昭加禕為偏將軍,禕感昭恩德 ,乃修家書與父全端、叔全懌言孫琳不仁,不若降魏,將書射入城中。懌得禕書,遂與 端引數千人開門出降。諸葛誕在城中憂悶。謀士蔣班焦彝進言曰:「城中糧少兵多,不 能久守,可率吳、楚之眾,與魏兵決一死戰。」誕大怒曰:「吾欲守,汝欲戰,莫非有 異心乎!再言必斬!」二人仰天長嘆曰:「誕將亡矣!我等不如早降,免至一死!」

是夜二更時分,蔣焦二人踰城降魏,司馬昭重用之;因此城中雖有敢戰之士,不敢 言戰。誕在城中見魏兵四下築起土城,以防淮水,只望水泛衝倒土城,驅兵擊之。不想 自秋至冬,並無霖雨,淮水不泛。城中看看糧盡,文欽在小城內與二子堅守,見軍士漸 漸餓倒,只得來告誕曰:「糧草盡絕,軍士餓損,不如將北方之兵盡放出城,以省其食 。」誕大怒曰:「汝教我盡去北軍,欲謀我耶!」叱推出斬之。

文鴦、文虎見父被殺,各拔短刀,立殺數十人,飛身上城,一躍而下,越壕赴魏寨 投降。司馬昭恨文鴦昔日單騎退兵之讎,欲斬之。鍾會諫曰:「罪在文欽,今文欽已亡 ,二子勢窮來歸,若殺降將,是堅城內人之心也。」昭從之,遂召文鴦、文虎入帳,用 好言撫慰,賜駿馬錦衣,加為偏將軍,封關內侯。二子拜謝上馬,遶城大叫曰:「我二 人蒙大將軍赦罪賜爵,汝等何不早降!」城內人聞言,皆計議曰:「文鴦乃司馬氏讎人 ,尚且重用,何況我等乎?」於是皆欲投降。諸葛誕聞之大怒,日夜自來尋城,以殺為 威。鐘會知城中人心已變,乃入帳告昭曰:「可乘此時攻城矣。」

昭大喜,遂激三軍四面雲集,一齊攻打。守將曾宣獻了北門,放魏兵入城。誕知魏 兵已入,慌引★(磨字下石改毛)數百人,自城中小路突出,至吊橋邊,正撞著胡遵, 手起刀落,斬誕於馬下,數百人皆被縛。王基引兵殺到西門,正遇吳將于詮。基大喝曰 :「何不早降!」詮大怒曰:「受命而出,為人救難,既不能救,又降他人,義所不為 也!」乃擲盔於地,大呼曰:「人生在世,得死於戰場者,幸耳!」急揮刀死戰三十餘 合,人困馬乏,為亂軍所殺。後人有詩讚曰:

司馬當年圍壽春,降兵無數拜車塵。東吳雖有英雄士,誰及于詮肯殺身?

司馬昭入壽春,將諸葛誕老小盡皆梟首,滅其三族。武士將所擒諸葛誕部卒數百人 縛至。昭曰:「汝等降否?」眾皆大叫曰:「願與諸葛公同死,決不降汝!」昭大怒, 叱武士盡搏於城外,逐一問曰:「降者免死。」並無一人言降。直殺至盡,終無一人降 者。昭深加嘆息不已,令皆埋之。後人有師嘆曰:

忠君矢志不偷生:諸葛公休帳下兵。露歌聲應未斷,遺蹤直欲繼田橫。

卻說吳兵大半降魏,斐秀告司馬昭曰:「吳兵老小,盡在東南江、淮之地,今若留 之,久必為變,不如坑之。」鍾會曰:「不然;古之用兵者,全國為上,戳其元惡而已 。若盡坑之,是不仁也。不如放歸江南,以顯中國之寬大。」昭曰:「此妙論也。」遂 將吳兵盡皆放歸本國。唐咨因懼孫琳,不敢回國,亦來投魏。昭皆重用,令分部三河之 地。淮南已平。正欲退兵,忽報西蜀姜維引兵來取長城,邀截糧草。昭大驚,與多官計 議退兵之策。

時蜀漢延熙二十年,改為景耀元年。姜維在漢中選川將兩員,每日操練人馬:一是 蔣舒,一是傅僉,兩人頗有膽勇,維甚愛之。忽報淮南諸葛誕起兵討司馬昭,東吳孫琳 助之,昭大起兩淮之兵,將魏太后並魏主一同出征去了。維大喜曰:「吾今番大事濟矣 !」

遂表奏後主,願興兵伐魏。中散大夫譙周聽知,嘆曰:「近來朝廷溺於酒色,信任 中貴黃皓,不理國事,只圖歡樂;伯約累欲征伐,不恤軍士;國將危矣!」乃作「讎國 論」一篇,寄與姜維。維拆封視之。論曰:

或問:古往能以弱勝強者,其術何如?曰:處大國無患者,恆多慢;處小國有憂者 ,恆思善。多慢則生亂,思善則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養民,以少取多;句踐恤眾, 以弱斃強。此其術也。

或曰:曩者楚強漢弱,約分鴻溝,張良以為民志既定,則難動也,率兵追羽,終斃 項氏;豈必由文王、句踐之事乎!曰:商、周之際,王侯世尊,君臣之固,當此之時, 雖有漢祖,安能仗劍取天下乎?今秦罷侯置守之後,民疲秦役,天下土崩,於是豪傑並 爭。今我與彼,皆傳國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時,實有六國並據之勢。故可為文王, 難為漢祖。時可而後動,數合而後舉;故湯、武之師,不再戰而克,誠重民勞而度時審 也。如遂極武黷征,不幸遇難,雖有智者,不能謀之矣。」

姜維看畢,大怒曰:「此腐儒之論也!」擲之於地。遂提川兵來取中原。又問傅僉 曰:「以公度之,可出何地?」僉曰:「魏屯糧草,皆在長城;今可逕取駱谷。度沈嶺 ,直到長城,先燒糧草,然後直取秦川,則中原指日可得矣。」維曰:「公之見與吾之 計暗合也。」即提兵逕取駱谷,度沈嶺,望長城而來。

卻說長城鎮守將軍司馬望,乃司馬昭之族兄也。城內糧草甚多,人馬卻少。望聽知 蜀兵到,急與王真、李鵬二將,引兵離城二十里下寨。次日蜀兵來到,望引二將出陣。 姜維出馬,指望而言曰:「今司馬昭遷主於軍中,必有李★(榷自字木改為人字旁)、 郭汜之意也。吾今奉朝廷明命,前來問罪,汝當早降。若還愚迷,全家誅戳!」望大聲 而答曰:「汝等無禮。數犯上國,如不早退,令汝片甲不歸!」

言未畢,望背後王真挺槍出馬,蜀陣中傅僉出迎。戰不十合,僉賣個破綻,王真便 挺槍來刺。傅僉閃過,活捉真於馬上,便回本陣。李鵬大怒,縱馬輪刀來救。僉故意放 慢,等李鵬將近努力擲真於地,暗★(衣改手)製四楞鐵★(左金右間)在手;鵬趕上 舉刀待砍,傅僉偷身回顧,向李鵬面門只一★(左金右間),打得眼珠迸出,死於馬下 。王真被蜀軍亂槍刺死。姜維驅兵大進。司馬望棄寨入城,閉門不出。維下令曰:「軍 士今夜且歇一宿,以養銳氣。來日需要入城。」

次日平明,蜀兵爭先大進,一擁至城下。用火箭火砲打入城中。城上草屋,一派燒 著,魏兵自亂。維又令人取乾柴堆滿城下,一齊放火,烈焰沖天。城已將陷,魏兵在城 內嚎啕痛哭,聲聞四野。

正攻打之間,忽然背後喊聲大震,維勒馬回看,只見魏兵鼓譟搖旗,浩浩而來。維 遂令後隊為前隊,自立於門旗下候之。只見魏陣中一小將全裝貫帶,挺槍縱馬而出,年 約二十餘歲,面如傅粉,脣似抹硃,厲聲大叫曰:「認得鄧將軍否!」維自思曰:「此 必是鄧艾矣。」挺槍縱馬而來。二人抖擻精神,戰到三四十合,不分勝負。那小將軍槍 法無半點放閒。維心中自思:「不用此計,安得勝乎?」便撥馬望左邊山路中而走。

那小將驟馬追來,維挂住了鋼槍,暗取雕弓羽箭射之。那小將眼乖,早已見了,弓 弦響處,把身望前一倒,放過羽箭。維回頭看小將已到,挺槍來刺;維閃過,那槍從肋 旁邊過,被維夾住,那小將棄槍,望本陣而走。維嗟嘆曰:「可惜!可惜!」再撥馬趕 來。追至陣門前,一將提刀而出曰:「姜維匹夫,勿趕吾兒!鄧艾在此!」

維大驚,原來小將乃鄧艾之子鄧忠也。維暗暗稱奇;欲戰鄧艾,又恐馬乏,乃虛指 艾曰:「吾今日識汝父子也。且各收兵,來日決戰。」艾見戰場不利,亦勒馬應曰:「 既如此,各自收兵。暗算者非丈夫也。」

於是兩軍皆退。鄧艾據渭水下寨,姜維跨兩山安營。艾見蜀兵地理,乃作書於司馬 望曰:「我等切不可戰,只宜固守。待關中兵至時,蜀兵糧草皆盡,三面攻之,無不勝 也。今遣長子鄧忠相助守城。」一面差人於司馬昭處求救。

卻說姜維令人於艾寨中下戰書,約來日大戰,艾佯應之。次日五更,維令三軍造飯 ,平明布陣等候。艾營中偃旗席鼓,卻如無人之狀。維至晚方回。次日又令人下戰書, 責以失期之罪。艾以酒食相待,答曰:「微軀小疾,有誤相持,明日會戰。」次日,維 又引兵來,艾仍前不出。

如此五六番,傅儉謂維曰:「此必有謀也。宜防之。」維曰:此必捱關中到,三面 擊我耳。吾今令人持書與東吳孫綝,使併力攻之。」忽探馬報說「司馬昭攻打壽春,殺 了諸葛誕,吳兵皆降。昭班師回洛陽,便欲領兵來救長城。」維大驚曰:「今番代魏, 又成畫餅矣,不如且回。」正是:已嘆四番難奏績,又嗟五度未成功。未知如何退兵, 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三回:丁奉定計斬孫綝,姜維鬥陣破鄧艾

卻說姜維恐救兵到,先將軍器車仗一應軍需,步兵先退,然後將馬軍斷後。細作報 知鄧艾。艾笑曰:「姜維知大將軍到,故先退去。不必追之,追則中彼之計也。」乃令 人哨探,回報果然駱谷狹窄之處,堆積柴草,準被要燒追兵。眾皆稱艾曰:「將軍真神 算也!」遂遣使齎表奏聞。於是司馬昭大喜,又奏賞鄧艾。

卻說東吳大將軍孫綝。聽知全端,唐咨等降魏,勃然大怒,將各人家眷,盡皆斬之 。吳主孫亮,時年方十七,見綝殺戮太過,心甚不然。

一出西苑,因食生梅,令黃門取蜜,須臾取至,見蜜內有鼠糞數枚,召藏吏責之, 藏吏叩首曰:「臣封閉甚嚴,安有鼠糞?」亮曰:「黃門曾向爾求蜜食否?」藏吏曰: 「黃門於數日前曾求食蜜,臣實不敢與。」亮指黃門曰:「此必汝怒藏吏不與爾蜜,故 置糞於蜜中,以陷之也。」黃門不服。亮曰:「此事易知耳。若糞久在蜜中,則內外皆 溼;若新在蜜中,則外溼內燥。」命剖視之,果然內燥。黃門服罪。亮之聰明,大抵如 此。雖然聰明,卻被孫綝把持,不能主張。綝之弟威遠將軍孫據入蒼龍宿衛;武衛將軍 孫恩,偏將軍孫幹,長水校尉孫闓,分屯諸營。

一日吳主孫亮悶坐,黃門伺郎全紀在側,紀乃國舅也。亮因泣告曰:「孫綝專權妄 殺,欺朕太甚;今不圖之,必為後患。」紀曰:「陛下但有用臣處,臣萬死不辭。」亮 曰:「卿可只今點起禁兵,與將軍劉丞各守城門,朕自出殺孫綝。但此事切不可令卿母 知之。卿母乃綝之姐也。倘若泄漏,誤朕匪輕。」紀曰:「乞陛下草詔與臣。臨行事之 時,臣將詔示眾,使綝手下人皆不敢妄動。」亮從之,即寫密詔付紀。紀受詔歸家,密 告其父全尚。尚知此事,乃告妻曰:「三日內殺孫綝矣。」妻曰:「殺之是也。」口雖 應之,卻令人持書報知孫琳。琳大怒,當夜便喚弟兄四人,點起精兵,先圍大內;一面 將全尚;劉丞並其家小俱拿下。

比及平明,吳主孫亮聽得宮門外金鼓大震。內伺慌入奏曰:「孫綝領兵圍了內苑。 」亮大怒,指全后罵曰:「汝父兄誤我大事矣!」乃拔劍欲出。全后與伺中近臣,皆牽 其衣而哭,不放亮出。孫綝先將全尚、劉丞等殺訖,然後召文武於朝內,下令曰:「主 上荒淫久病,昏亂無道,不可以奉宗廟,今當廢之。汝諸文武,敢有不從者,以謀叛論 !」眾皆畏懼,應曰:「願從將軍之令。」

尚書桓懿大怒,從班部中挺然而出,指孫綝大罵曰:「今上乃聰明之主,汝何敢出 此亂言!吾寧死不從賊臣之命。」琳大怒,自拔劍斬之,即入內指吳王孫亮罵曰:「無 道昏君,本當誅戳,以謝天下!看先帝之面,廢汝為會稽王,吾自選有德者立之!」叱 中書郎李崇奪其印綬,令鄧程收之。亮大哭而去。後人有詩歎曰:

亂賊誣伊尹,奸臣充霍光。可憐聰明主,不得蒞朝堂。

孫綝遣宗正孫楷、中書郎董朝,往虎林迎請瑯琊王孫休為君。休字子烈,乃孫權第 六子也;在虎林夜夢乘龍上天,回顧不見龍尾,失驚而覺。次日,孫楷、董朝至,拜請 回都。行至曲阿,有一老人,自稱姓于,名休,叩頭言曰:「事久必變,願殿下速行。 」

休謝之。行至布塞亭,孫思將軍駕來迎。休不敢乘輦,乃坐小車而入。百官拜謁道 傍,休慌忙下車答禮。孫綝出,令扶起,請入大殿,升御座即天子位。休再三謙讓,方 受玉璽。文官武將朝賀已畢,大赦天下,改元永安元年;封孫綝為丞相、荊州牧;多官 各有封賞;又封兄之子孫皓為烏程侯。孫琳一門五侯,皆典禁兵,權傾人主。吳主孫休 ,恐其內變,陽示恩寵,內實防之。綝驕橫愈甚。

冬十二月,綝奉牛酒入宮上壽,吳主孫休不受,琳怒,乃以牛酒詣左將軍張布府中 共飲。酒酣,乃謂布曰:「吾初廢會稽王時,人皆勸吾為君。吾為今上賢,故立之。今 我上壽而見拒,是將我等閒相待。吾早晚教你看!」布聞言,唯唯而已。

次日,布入宮密奏孫休。休大懼,日夜不安。數日內孫綝遣中書郎孟宗,撥與中營 所管精兵一萬五千,出屯武昌;又盡將武庫內軍器與之。於是將軍魏邈、武衛士施朔, 二人密奏孫休曰:「綝調兵在外,又搬盡武庫內軍器,早晚必為變矣。」

休大驚,急召張布計議。布奏曰:「老將丁奉,計略過人,能斷大事,可與議之。 」休乃召奉入內,密告其事。奉奏曰:「陛下勿憂,臣有一計,為國除害。」休問何計 。奉曰:「來朝臘日,只推大會群臣,召綝赴席,臣自有調遣。」休大喜。奉令魏邈、 施朔為外事,張布為內應。

是夜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將老樹連根拔起。天明風定,使者奉旨來請孫綝入宮赴 宴。孫綝方起床,平地如人推倒,心中不悅。使者十餘人簇擁入內。家人止之曰:「一 夜狂風不息,今早又無故驚倒,恐非吉兆,不可赴宴。」綝曰:「吾弟兄共典禁兵,誰 敢近身?倘有變動,於府中放火為號。」囑訖,升車入內。吳主孫休慌下御座迎之,請 綝高坐。酒行數巡,眾驚曰:「宮外望有火起。」綝便欲起身。休止之曰:「丞相穩便 ,外兵自多,何必懼哉?」

言未畢,左將軍張布拔劍在手,引武士三十餘人,搶上殿來,口中厲聲而言曰:「 有詔擒反賊孫綝!」綝急欲走時,早被武士擒下。綝叩頭曰:「願徙交州歸田里。」休 叱曰:「爾何不徙滕胤、呂據、王淳耶?」命推下斬之。於是張布牽孫綝下殿東斬訖。 從者皆不敢動。布宣詔曰:「罪在孫綝一人,餘皆不問。」眾心乃安。

布請孫休升五鳳樓。丁奉、魏邈、施朔等,擒孫綝兄弟至。休命盡斬於市。宗黨死 者數百人,滅其三族,命軍士掘開孫峻墳墓,戳其屍首。將被害諸葛恪、滕胤、呂據、 王淳等家,重建墳墓,以表其忠。其牽累流遠者,皆赦還鄉里。丁奉重加封賞。馳書報 入成都。後主劉禪遣使回賀,吳使薛★(祤字左示改玉字旁)答禮。

★(祤字左示改玉字旁)自蜀中歸,吳主孫休問蜀中近日作何舉動。★(祤字左示 改玉字旁)奏曰:「近日中常侍黃皓用事,公卿多阿附之。入其朝,不聞直言;經其野 ,民有蔡色。所謂『燕雀處堂,不知大廈之將焚』者也。」休歎曰:「若諸葛武侯在時 ,何至如此乎!」於是又寫國書,教人齍入成都,說司馬昭不日篡魏,必將侵吳、蜀以 示威,彼此各宜準備。

姜維聽得此信,忻然上表,再議出師伐魏。時蜀漢景耀元年冬,大將軍姜維,以廖 化、張翼為先鋒,王含、蔣斌為左軍,蔣舒、傅僉為右軍,胡濟為合後。維與夏侯霸為 總中軍,共起蜀兵二十萬,拜辭後主,逕到漢中,與夏侯霸商議,當先攻取何地。霸曰 :「祁山乃用武之地,可以進兵,故丞相昔日六出祁山。因他處不可出也。」

維從其言,遂令三軍並望祁山進發,至谷口下寨。時鄧艾正在祁山寨中,整點隴右 之兵。忽流星馬到,報說蜀兵見下三寨於谷口。艾聽知,遂登高看了,回寨生帳,大喜 曰:「不出吾之所料也」!原來鄧艾先度了地脈,故留蜀兵下寨之地;地中至祁山寨直 至蜀寨,早挖了地道,待蜀兵至時,於中取事。

此時姜維至谷口分作三寨,地道正在左寨之中,乃王含、蔣斌下寨之處。鄧艾喚子 鄧忠,與師纂各引一萬兵,為左右衝擊;卻喚副將鄭倫,引五百掘子軍,於當夜二更, 逕從地到直至左營,從帳後地下擁出。

卻說王含、蔣斌因立寨未定,恐魏兵來劫寨,不散解甲而寢。忽聞中軍大亂,急焯 兵器上的馬時,寨外鄧忠引兵殺到。內外夾攻,王、蔣二將,奮死抵敵不住,棄寨而走 。姜維在帳中聽得左寨中大喊,料到有內應外合之兵,遂急上馬,立於中軍帳前,傳令 曰:「如有妄動者斬,便有敵兵到營邊,休要問他,只管以弓弩射之!」一面傳示右營 ,亦不許妄動。果然魏兵十餘次衝擊,皆被射回。只衝殺到天明,魏兵不敢殺入。鄧艾 收兵回寨,乃嘆曰:「姜維深得孔明之法!兵在夜而不驚,將聞變而不亂:真將材也! 」

次日,王含、蔣斌收聚敗兵,伏於大寨前請罪。維曰:「非汝等之罪,乃吾不明地 脈之故也。」又撥軍馬,命二將安營訖。卻將傷死身屍,填於地道之中,以土掩之。令 人下戰書單挪鄧艾來日交鋒。艾忻然應之。

次日,兩軍列於祁山之前。維按武侯八陣之法,依天、地、風、雲、鳥、蛇、龍、 虎、之形,分布以定。鄧艾出馬,見維布成八卦,乃亦布之,左右前後,門戶一般。維 持槍縱馬大叫曰:「汝效吾排八陣,亦能變陣否?」艾笑曰:「汝道此陣只汝能布耶? 吾既會布陣,豈不知變陣!」艾便勒馬入陣,令執法官把旗左右招颳,變成八八六十四 個門戶;復出陣前曰:「吾變法若何?」維曰:「雖然不差,汝敢與吾入陣相圍麼?」 艾曰:「有何不敢!」

兩軍各依隊伍而進。艾在中軍調遣。兩軍衝突,陣法不曾錯動。姜維到中間,把旗 一招,忽然變成「長蛇捲地陣」,將鄧艾困在核心,四面喊聲大震。艾不知其陣,心中 大驚。蜀兵漸漸逼進,艾引眾將衝突不出。只聽得蜀兵齊叫曰:「鄧艾早降!」鄧艾仰 天長歎曰:「我一時自逞其能,中姜維之計矣!」

忽然西北角一彪軍殺入,艾見是魏兵,遂乘勢殺出。救鄧艾者,乃司馬望也。比及 救出鄧艾時,祁山九寨,皆被蜀兵所奪。艾引敗兵,退於渭水南下寨。艾謂望曰:「公 何以知此陣法而救出我也?」望曰:「吾幼年遊學於荊南,曾與崔州平、石廣元為友, 講論此陣。今日姜維所變者,乃『長蛇捲地陣』也。若他處擊之,必不可破。吾見吾見 其頭在西北,故從西北擊之,自破矣。」艾謝曰:「我雖學得陣法,實不知變法。公既 之此法,來日以此法復奪祁山寨柵,如何?」望曰:「我之所學,恐瞞不過姜維。」艾 曰:「來日公在陣上與他鬥陣法,我卻引一軍暗襲祁山之後。兩下混戰,可奪舊寨也。 」

於是命鄭倫為先鋒,艾自引軍襲山後;一面令人下戰書,搦姜維來日鬥陣法。維批 回去訖,乃謂眾將曰:「吾受武侯所傳密書,此陣變法共三百六十五樣,按周天之數。 今搦吾鬥陣法,乃『班門弄斧』耳!但中間必有詐謀,公等知之乎?」廖化曰:「此必 賺我鬥陣法,卻引一軍襲我後也。」維笑曰:「正合吾意。」即令張翼、廖化引一萬兵 去山後埋伏。

次日,姜維盡收九寨之兵,分布於祁山之前。司馬望引兵離了渭南,逕到祁山之前 ,出馬與姜維答話。維曰:「汝請吾鬥陣法,汝先布與我看。」望布成了八卦。維笑曰 :「此即吾所布八陣之法也,汝今盜襲,何足為奇!」望曰:「汝亦竊他人之法耳!」 維曰:「此陣凡有幾變?」望笑曰:「吾既能布,豈不會變?此陣有九九八十一變。」 維笑曰:「汝試變來。」

望入陣變了數番,復出陣曰:「汝識吾變否?」維笑曰:「吾陣法按周天三百六十 五變,汝乃井底之蛙,安知玄奧乎!」望自知有此變法,實不曾學全,乃免強折辯曰: 「吾不信,汝試變來。」維曰:「汝叫鄧艾出來,吾當布與他看。」望曰:「鄧將軍自 有良謀,不好陣法。」維大笑曰:「有何良謀!不過叫汝賺吾在此布陣,他卻引兵襲吾 山後耳!」望大驚,恰預進兵混戰,被維以鞭梢一指,兩翼兵先出,殺的那魏兵棄甲拋 戈,各逃性命。

卻說鄧艾催督先鋒鄭倫來襲山後。倫方轉過山角,忽然一聲砲響,鼓角喧天,伏兵 殺出:為首大將,乃廖化也。二人未及答話,兩馬交處,被廖化一刀,斬鄭倫於馬下。 鄧艾大驚,急勒兵退時,張翼引一軍殺到。兩下夾攻,魏兵大敗。艾捨命突出,身被四 箭。奔於渭南寨時,司馬望亦到。二人商議退兵之策。望曰:「近日蜀主劉蟬,寵幸中 貴黃皓,日夜以酒色為樂,可用反間計召回姜維,此圍可解。」艾問眾謀士曰:「誰可 入蜀交通黃皓?」言未畢,一人應聲曰:「某願往。」艾視之,乃襄陽黨均也。艾大喜 ,即令黨均齋金珠寶物,逕到成都連結黃皓,布散流言,說姜維怨望天子,不久投魏。 於是成都人人所說皆同。黃皓奏知後主,即遣人星夜宣姜維入朝。

卻說姜維連日搦戰,鄧艾堅守不出。維心中甚疑。忽使命至,召維入朝。維不知何 事,只得班師回朝。鄧艾、司馬望知姜維中計,遂拔渭南之兵,隨後掩殺。正是:樂毅 伐齊遭間阻,岳飛破敵被讒回。未知勝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四回:曹髦驅車死南闕,姜維棄糧勝魏兵

卻說姜維傳令退兵。廖化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雖有詔,未可動也 。」張翼曰:「蜀人為大將軍連年動兵,皆有怨望;不如乘此得勝之時,收回人馬,以 安民心,再作良圖。」維曰:「善。」令各軍依法而退。命廖化,張翼斷後,以防魏兵 追襲。

卻說鄧艾引兵追趕,只見前面蜀兵旗幟整齊,人馬徐徐而退。艾歎曰:「姜維深得 武侯之法也!」因此不敢追趕,勒軍回祁山寨去了。

且說姜維至成都,入見後主,問召回之故。後主曰:「朕為卿在邊庭,久不還師, 恐勞軍士,故詔卿回朝,別無他意。」維曰:「臣已得祁山之寨,正欲收功,不期半途 而廢。此必中鄧艾反間之計矣。」後主默然不語。姜維又奏曰:「臣誓討賊,以報國恩 。陛下休聽小人之言,致生疑慮。」後主良久乃曰:「朕不疑卿;卿且回漢中,矣魏國 有變,再伐之可也。」姜維歎息出朝,自投漢中去訖。

卻說黨均回到祁山寨中,報知此事。鄧艾與司馬望曰:「君臣不和,必有內變。」 就令黨軍入洛陽,報知司馬昭。昭大喜,便有圖蜀之心,乃問中護軍賈充曰:「吾今伐 蜀,如何?」充曰:「未可伐也:天子方疑主公,若一但輕出,內難必作矣。舊年黃龍 兩見於寧陵井中,群臣表賀,以為祥瑞;天子曰:「非祥瑞也:龍者君象,乃上不在天 ,下不在田,而在井中,是幽囚之兆也。」遂作潛龍師一首。師中之意,明明道著主公 。其詩曰:

「傷哉龍受困,不能躍深淵。上不飛天漢,下不見於田。蟠居於井底,鰍鱔舞其前 。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

司馬昭聞知大怒,謂賈充曰:「此人欲效曹芳也!若不早圖,彼必害我。」充曰: 「某願為主公早晚圖之。」時魏甘露五年夏四月,司馬昭帶劍上殿,髦起迎之。群臣皆 奏曰:「大將軍功德巍巍,合為晉公,加九錫。」髦低頭不答。昭厲聲曰:「吾父子兄 弟三人有大功於魏,今為晉公,得毋不宜耶?」髦乃應曰:「敢不從命?』昭曰:「潛 龍之詩,視吾等如鰍鱔,是何禮也?」髦不能答。昭冷笑下殿。眾官凜然。髦歸後宮, 召伺中王沉,尚書王經、散騎常伺王業,三人入內計議。髦泣曰:「司馬昭將懷篡逆, 人所共知!朕不坐受廢辱,卿等可助朕討之!」王經奏曰:「不可:昔魯昭公不忍季氏 ,敗走失國;今重權已歸司馬氏久矣,內外公卿,不顧順逆之理,阿附奸賊,非一人也 。且陛下宿位寡弱,無用命之人。陛下若不隱忍,禍莫大焉。且宜緩圖,不可造次。」 髦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朕意已決,便死何懼!」言訖,即入告太后。王沉、 王業謂王經曰:「事已急矣,我等不可自取滅族之禍。當往司馬公府下出首,以免一死 。」經大怒曰:「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敢懷二心乎?」王沉,王業見經不從,逕自往 報司馬昭去了。

少頃,魏主曹髦出內,令護衛焦伯,聚集殿中宿衛蒼頭官童三百餘人,鼓譟而出。 髦仗劍升輦,叱左右逕出南闕。王經伏於車前,大哭而諫曰:「今陛下領數百人伐昭, 是驅羊而入虎口耳,空死無益。臣非惜命,實見事不可行也。」髦曰:「吾軍已行,卿 無阻當。」遂望龍門而來。

只見賈充戎服乘馬,左有成倅,右有成濟,引數千鐵甲禁兵,吶喊殺來。髦仗劍大 喝曰:「吾乃天子也!汝等突入宮庭,欲弒君耶?」禁兵見了曹髦,皆不敢動。賈充呼 成濟曰:「司馬公養你何用?-正為今日之事也。』濟乃棹戟在手,回顧充曰:「當殺 耶?當搏耶?」充曰:「司馬公有令,只要死的。』成濟挺戟直奔車前。髦大喝曰:「 匹夫敢無禮乎!」言未訖,被成濟一戟刺中髦前胸,撞出輦來;再一戟,刃從背上透出 ,死於輦旁。焦伯挺槍來迎,被成濟一戟刺死。眾皆逃走。王經隨後敢來,大罵賈充曰 :「逆賊安敢弒君耶!」充大怒,叱左右縛定,報知司馬昭。昭入內,見髦已死,乃佯 作大驚之狀,以頭輦車而哭,令人報知各大臣。時太傅司馬孚入內,見髦屍首,枕其股 而哭曰:「弒陛下者,臣之罪也!遂將髦屍用棺槨盛貯,停於偏殿之西。昭入殿中,召 群臣會議。群臣皆至,獨有尚書僕射陳泰不至。昭令泰之舅尚書荀顗召之。泰大哭曰: 「論者以泰比舅,今舅實不如泰也。」乃披麻帶孝而入,哭拜於靈前。昭亦佯哭而問曰 :「今日之事,何法處之?」泰曰:「獨斬賈充,少可以謝天下耳。」昭沉吟良久, 又問曰:「再思其次。」泰曰:「惟有進於此者,不知其次。」昭曰:「成濟大逆不道 ,可剮之,滅其三族。」濟大罵昭曰:「非我之罪,是賈充傳汝之命!」昭令先割其舌 。濟至死叫屈不絕。弟成倅亦斬於市,盡滅三族。後人有詩歎曰:

司馬當年命賈充,弒君南闕袍紅。卻將成濟誅三族,只道軍民盡耳聾。

昭又使人收王經全家下獄。王經正在廷尉廳下,忽見縛其母至。經叩頭大哭曰:「 不孝子累及慈母矣!」母大笑曰:「人誰不死?正恐不死所耳。以此棄命,何恨之有? 」次曰,王經全家皆押赴東市。王經母子含笑受刑。滿城士庶,無不垂淚。後人有詩曰 :

漢初誇伏劍,漢末見王經:真烈心無異,堅剛志更清。節如泰華重,命羽毛輕。母 子聲名在,應同天地傾。

太傅司馬孚請以王禮葬曹髦,昭許之。賈充等勸司馬昭受魏禪,即天子位。昭曰: 「昔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故聖人稱為至德。魏武帝不肯禪於漢,猶吾之不 肯禪於魏也。」賈充等言,已知司馬昭留意於子司馬炎矣,遂不復勸進。是年六月,司 馬昭立常道鄉公曹璜為帝,改元景元元年。璜改名曹奐,字景召—乃武帝曹操之孫,燕 王曹宇之子也。奐封昭為丞相晉公,賜錢十萬、絹萬疋。其文武多官,各有封賞。

早有細卒報入蜀中。姜維聞司馬昭弒了曹髦,立了曹奐,喜曰:「吾今日伐魏,又 有名矣。」遂發書入吳,令起兵問司馬昭弒君之罪;一面奏准後主,起兵十五萬,車乘 數千輛,皆置板箱於上;令廖化、張翼為先鋒。一化取子午谷,翼取駱谷,一維自取斜 谷,皆要出祁山之前取齊。三路兵並起,殺奔祁山而來。

時鄧艾在山寨中,訓練人馬,聞報蜀兵三路殺到,乃聚諸將計議。參軍王瓘曰:「 吾有一計,不可明言。見寫在此,謹呈將軍台覽。」艾接來展看畢,笑曰:「此計雖妙 ,只怕瞞不過姜維。」瓘曰:「某願捨命前去。」艾曰:「公志若堅,必能成功。」

遂撥五千兵與瓘。瓘連夜從斜谷迎來,正撞蜀兵前隊哨馬。瓘叫曰:「我魏國降兵 ,可報於主帥。」

哨軍報知姜維,維令攔住餘兵,只叫為首的將來見。瓘拜伏於地曰:「某乃不王經 之姪王瓘也。近見司馬昭弒君,將叔父一門皆戮,某痛恨入骨。今幸將軍興師問罪,故 特引本部兵五千來降。願從調遣,剿除奸黨,以報叔父之恨。」

維大喜,謂瓘曰:「汝既誠心來降,吾不誠心相待;吾軍中所患者,不過糧耳。今 有糧草,現在川口。汝可運赴祁山。吾只今去取祁山寨也。」瓘心中大喜,以為中計, 忻然領諾。姜維曰:「汝去運糧,不必用五千人,但引三千人去,留下二千人引路,以 打祁山。」瓘恐維疑惑,乃引三千兵去了。維令傅僉引二千魏兵隨征聽用。忽報夏侯霸 到。霸曰:「都督何故准信王瓘之言也?吾在魏,雖不知備細,未聞王瓘是王經之姪: 其中多詐,請將軍察之。」維大笑曰:「我已知王瓘之詐,故分其兵勢,將計就計而行 。」霸曰:「公試言之。」維曰:「司馬昭奸雄比於曹操,既殺王經,滅其三族,安肯 存親姪於關外領兵?知其詐也。仲權之見與我暗合。」

於是姜維不出斜谷,卻令人於路暗伏,以防王瓘奸細。不旬日,果然伏兵捉得王瓘 回報鄧艾下書人來見。維問了情節,搜出私書,書中約於八月二十日,從小路運糧送歸 大寨,卻教鄧艾遣兵於壇山谷中接應。維將下書人殺了,卻將書中之意,改作八月十五 日,約鄧艾自率大兵於壇山谷中接應。一面令人扮作魏軍往魏營下書;一面令人將現有 糧草數百輛卸了糧米,裝載乾柴茅草引火之物,用青布罩了,令傅撿(去左邊手部)引 二千原降魏兵,執打著運糧旗號。維卻與夏侯霸各引一軍,去山谷中埋伏。令蔣舒出斜 谷,廖化,張翼俱各進兵,來取祁山。

卻說鄧艾得了王瓘書信,大喜,急寫回書,令來人回報。至八月十五日,鄧艾引五 萬精兵逕往壇山谷中來,遠遠使人憑高眺望,只見無數糧車,接連不斸,從山凹中而行 。艾勒馬望之,果然皆是魏兵。左右曰:「天已昏暮,可速接應王瓘出谷口。」艾曰: 「前面山勢掩映,倘有伏兵,急難退步;只可在此等候。」正言間,忽兩騎馬驟至,報 曰:「王將軍因將糧草過界,背後人馬趕來,望早救應。」艾大驚,急催兵前進。時值 初更,月明如晝。只聽得山後吶喊,只道王瓘在山後廝殺。逕奔過山後時,忽樹林一彪 軍撞出,為首蜀將傅僉,縱馬大叫曰:「鄧艾匹夫!已中吾主將之計!何不早早下馬死 !」

艾大驚,勒回馬便走。車上火盡著—那火便是號火。兩山下蜀兵盡出,殺得魏兵七 斸八續,但聞山下山上只叫:「拏住鄧艾的,賞千金,封萬戶侯!」嚇得鄧艾棄甲丟盔 ,撇了坐下馬雜在步之中,爬山越嶺而逃。姜維、夏侯霸只望馬上為首逕來捉擒,不想 鄧艾步行走脫,維領得勝兵去接王瓘糧車。

卻說王瓘密約鄧艾,先期將糧草車仗,整備停當,專候舉事。忽有心腹人報:「事 己洩漏,鄧將軍大敗,不知性命如何。」瓘大驚,令人哨探,回報三路兵圍殺將來,背 後又有塵土大起,鈿下無路。瓘叱左右令放火,盡燒糧草車輛。一霎時,火光突起,烈 火燒空。瓘大叫曰:「事已急矣!汝宜死戰!」乃提兵望西殺出。背後姜維三路追趕。 維只道王瓘捨撞回魏國,不想反殺入漢中而去。瓘因兵少,只恐追兵趕上,遂將棧道並 各關隘盡皆燒燬。姜維恐漢中有失,遂不追鄧艾,提兵連夜抄小路來追殺王瓘。瓘被四 面蜀兵攻擊,投黑龍江而死。餘兵盡被姜維坑之。

維雖然勝了鄧艾,卻折了許多糧草,又毀了棧道,乃引兵還漢中。鄧艾引部下敗兵 ,逃回祁山寨內,上表請罪,自貶其職。司馬昭見艾數有大功,不忍貶之,復加厚賜。 艾將原賜財物,盡分給被害將士之家。昭恐蜀兵又出,遂添兵五萬,與艾守禦。姜維連 夜修了棧道,又議出師。正是:連修棧道兵連出,不伐中原死不休。

未知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五回:詔班師後主信纔,託屯田姜維避禍

卻說蜀漢景耀五年,冬十月,大將軍姜維,差人連夜修了棧道,整頓軍糧兵器;又 於漢中水路調撥船隻。俱己完備,上表奏後主曰:「臣累出戰,雖未成大功,己挫動魏 人心膽;今養兵日久,不戰則懶,懶則致病。況今軍思效死,將思用命。臣如不勝,當 受死罪。」後主覽表,猶豫未決。譙周出班奏曰:「臣夜觀天文,見西蜀分野,將星暗 而不明。今大將軍又欲出師,此行甚是不利。陛下可降詔止之。」後主曰:「且看此行 若何。果然有失,卻當阻之。」譙周再三諫勸不從,乃歸家歎息不已,遂推病不出。

卻說姜維臨興兵,乃問廖化曰:「吾今出師,誓欲拻復中原,當先取何處?」化曰 :「連年征伐,軍民不寧;兼魏有鄧艾,足智多謀,非等閒之輩:將軍強欲行難為之事 ,此化所以不敢專也。」維勃然大怒曰:「昔丞相六出祁山,亦為國也。吾今八次伐魏 ,豈為一已之私哉?今當先取洮陽。如有逆吾者必斬!」遂留廖化守漢中,自同諸將提 兵三十萬,逕取洮陽而來。

早有川口人報入祁山寨中。時鄧艾正與司馬望談兵,聞知此信,遂令人哨探,回報 蜀兵盡從洮陽而出。司馬望曰:「姜維多計。莫非虛取洮陽而實來取祁山乎?」鄧艾曰 :「今姜維實出洮陽也。」望曰:「公何以知之?」艾曰:「向者姜維累出吾有糧之地 ,今洮陽無糧,維必料吾只守祁山,不守洮陽,故逕取洮陽:如得此城,屯糧積草,結 連羌人,以圖久計耳。」

望曰:「若此,如之奈何?」艾曰:「可盡撤此處之兵,分為兩路去救洮陽。離洮 陽二十五里,有侯河小城,乃洮陽咽喉之地。公引一軍伏於洮陽,偃旗息鼓,大開四門 ,如此如此而行。我卻引一軍伏侯河,必獲大勝也。」籌畫已定,各各依計而行。只留 偏將師纂守祁山寨。

卻說姜維令夏侯霸為前部,先引一軍逕取洮陽。霸提兵前進,將近洮陽,望見城上 並無一桿旌旗,四門大開。霸心下疑惑,未敢入城,回顧諸將曰:「莫非詐乎?」諸將 曰:「眼見得是空城,只有些小百姓,聽知大將軍兵到,盡棄城而去了。」

霸未信,自縱馬於城南視之,只見後老小無數,皆望西北而逃。霸大喜曰:「果空 城也。」遂當先殺入,餘眾隨後而進。方到瓮城邊,忽然一聲砲響,城上鼓角齊鳴,旄 旗遍豎,拽起弔橋。霸大驚曰:「誤中計矣!」慌欲退時,城上矢石如雨。可憐夏侯霸 同五百軍,皆死於城下。後人有詩歎曰:

大膽姜維妙算長,誰知鄧艾暗提防。可憐投漢夏侯霸,頃刻城邊箭下亡。

司馬望從城內殺出,蜀兵大敗而逃。隨後姜維引接應兵到,殺退司馬望,就傍城下 寨。維聞夏侯霸射死,嗟傷不已。是夜二更,鄧艾自侯河城內,暗引一軍潛地殺入蜀寨 。蜀兵大亂,姜維禁止不住。城上鼓角喧天,司馬望引兵殺出。兩下夾攻,蜀兵大敗。 維左衡右突,死戰得脫,退二十餘里下寨。

蜀兵兩番敗走之後,心中搖動。維與諸將曰:「勝敗乃兵家之常。今雖損兵折將, 不足為憂。成敗之事,在此一舉。汝等始終勿改,如有言退者立斬。」張翼進言曰:「 魏兵皆在此處,祁山必然空虛。將軍整兵與鄧艾交鋒,攻打洮陽、侯河;某引一軍取祁 山。取了祁山九寨,便驅兵向長安:此為上計。」

維從之,即令張翼引後軍逕取祁山。維自引兵到侯河搦鄧艾交戰,艾引軍出迎。兩 軍對圓,二人交鋒數十餘合,不分勝負,各收兵回寨。次日,姜維又引兵挑戰,鄧艾按 兵不出。姜維令軍辱罵,鄧艾尋思曰:「蜀人被吾大殺一陣,全然不退,連日反來搦戰 :必分兵去襲祁山寨也。守寨將師纂,兵少智寡,必然敗矣。吾當親往救之。」乃喚子 鄧忠分付曰:「汝用心守把此處,任他搦戰。卻勿輕出。吾今夜引兵去祁山救應。」

是夜二更,姜維正在寨中設計,忽聽得寨外喊聲震地,鼓角喧天:人報鄧艾引三千 精兵夜戰,諸將欲出。維止之曰:「勿得妄動。」原來鄧艾引兵至蜀寨前哨探了一遍, 乘勢去救祁山。鄧忠自入城去了。姜維喚諸將曰:「鄧艾虛作夜戰之勢,必然去救祁山 寨矣。」乃喚傅僉分付曰:「汝守此寨,勿輕與敵。」囑畢,維自引三千兵來助張翼。

卻說張翼正到祁山攻打,守寨將師纂,兵少支持不住。看看待破,忽然鄧艾兵至, 衝殺了一陣,蜀兵大敗,把張翼隔在山後,絕了歸路。

正慌急之間,忽然聽的喊聲大震,鼓角喧天,只見魏兵紛紛倒退。左右報曰:「大 將軍姜伯約殺到。」翼乘勢驅兵相應。兩下夾攻,鄧艾折了一陣,急退上祁山寨不出。 姜維令兵四面攻圍。

話分兩頭:卻說後主在成都,聽信宦官黃皓之言,又溺於酒色,不理朝政。時有大 臣劉琰妻胡氏,極有顏色;因入宮朝見皇后,后留在宮中,一月方出。琰疑其妻與後主 私通,乃喚帳下軍士五百人,列於前,將妻綁縛,令每軍以履撻其面數十,幾死復甦。 後主聞之大怒,令有司議劉琰罪。有司議得:卒非撻妻之人,面非受刑之地:合當棄市 。遂斬劉琰。自此命婦不許入朝。然一時官僚以後主荒淫,多有疑怨者。於是賢人漸退 ,小人日進。

時右將軍閻宇,身無寸功;只因阿附黃皓,遂得重爵;聞姜維統兵在祁山,乃說皓 奏後主曰:「姜維屢戰無功,可命閻宇代之。」後主從其言,遣使齊詔,召回姜維。維 正在祁山攻打寨柵,忽一日三道詔至,宣維班師。維只得遵命,先令洮陽兵退,次後與 張翼徐徐而退。鄧艾在寨中,只聽得一夜鼓角喧天,不知何意。至平明,人報蜀兵盡退 ,止留空寨。艾疑有計,不敢追襲。

姜維逕到漢中,歇住人馬,自與使命入成都見後主。後主一連十日不朝。維心中疑 惑。是日至東華門,遇見秘書郎卻正。維問曰:「天子召維班師,公知其故否?」正笑 曰:「大將軍何尚不知:黃皓欲使閻宇立攻,奏聞朝廷,發詔取回將軍;今聞鄧艾善能 用兵,因此寢其事矣。」維大怒曰:「我必殺此宦豎!」郤正止之曰:「大將軍繼武侯 之事,任大職重,豈可造次?倘若天子不容,反為不美矣。」維謝曰:「先生之言是也 。」

次日,後主與黃皓在後園宴飲,維引數人徑入。早有人報知黃皓,皓急避於湖山之 側。維至亭下,拜了後主,泣奏曰:「臣困鄧艾於祁山,陛下連降三詔,召臣回朝,未 審聖意為何?」後主默然不語。維又奏曰:「黃皓奸巧專權,乃靈帝時十常侍也。陛下 近則鑒於張讓,遠則鑒於趙高。早殺此人,朝廷自然清平,中原方可恢復。」後主笑曰 :「黃皓乃趨走小臣,縱然專權,亦無能為。昔者董允每切齒恨皓,朕甚怪之。卿何必 介意?」維叩頭奏曰:「陛下今日不殺黃皓,禍不遠也。」後主曰:「『愛之欲其生, 惡之欲其死。』卿何不容一宦官耶?」令近侍於湖山之側,喚出黃皓至亭下,命拜姜維 伏罪。皓哭拜維曰:「某早晚趨侍聖上而已,並不干與國政。將軍休聽外人之言,欲殺 某也。某命係於將軍,惟將軍憐之。」言羅,叩頭流涕。

維忿忿而出,即往欲正,備將此事告之。正曰:「將軍禍不遠矣。將軍若危,國家 隨滅。」維曰:「先生幸教我以保國安身之策。」正曰:「隴西有一去處,名日沓中: 此地極其肥壯。將軍何不效武侯屯田之事,奏知天子,前去沓中屯田?一者:得麥熟以 助軍實;二者,可以盡圖隴右諸郡;三者,魏人不敢正視漢中;四者,將軍在外掌握兵 權,人不能圖,可以避禍:此乃保國安身之策也,宜早行之。」維大喜,謝曰:「先生 金玉之言也。」

次日,姜維表奏後主,求沓中屯田,效武侯之事。後主從之。維遂還漢中,聚諸將 曰:「某累出師,因糧不足,未能成功。今吾提兵八萬,往沓中種麥屯田,徐圖進取。 吾等久戰勞苦,今日斂兵聚穀,退守漢中;魏兵千里運糧,經涉山嶺,自然疲乏;疲乏 必退:那時乘虛追襲,無不勝矣。」遂令胡濟守漢壽城.王含守樂城,蔣斌守漢城,蔣 舒、傅僉同守關隘。分撥已畢,維自引兵八萬,來沓中種麥,以為久計。

卻說鄧艾聞姜維在沓中屯田,於路下四十餘營,連絡不絕,如長蛇之勢。艾遂令細 作相了地形,畫成圖本,具表申奏。晉公司馬昭見之,大怒曰:「姜維屢犯中原,不能 剿除,是吾心腹之患也。」賈充曰:「姜維深得孔明傳授,急難退之。須得一智勇之將 ,往刺殺之,可免動兵之勞。」從事中郎荀勗曰:「不然:今蜀主劉禪溺於酒色,信用 黃皓,大臣皆有避禍之心。姜維在沓中屯田,正避禍之計也。若令大將伐之,無有不勝 ,何必用刺客乎?」

昭大笑曰:「此言最善。吾欲伐蜀,誰可為將?」荀勗曰:「鄧艾乃世之良材,更 得鍾會為副將,大事成矣。」昭大喜曰:「此言正合吾意。」乃召鍾會入而問曰:「吾 欲令汝為大將,去伐東吳,可乎?」會曰:「主公之意,本不欲伐吳,實欲伐蜀也。」 昭大笑曰:「子誠識吾心也。但卿往伐蜀,當用何策?」會曰:「某料主公欲伐蜀,已 畫圖本在此。」昭展開視之,圖中細載一路安營下寨屯糧積草之處,從何而進,從何而 退,一一皆有法度。昭看了,大喜曰:「真良將也!卿與鄧艾合兵取蜀,何如?」會曰 :「蜀川道廣,非一路可進;當使鄧艾分兵各進,可也。」昭遂拜鍾會為鎮西將軍,假 節鉞,都督關中人馬,調遣青、徐、兗、豫、荊、揚等處;一面差人持節令鄧艾為征西 將軍,都督關外隴上,使約期伐蜀。

次日,司馬昭於朝外計議此事,前將軍鄧敦曰:「姜維屢犯中原,我兵折傷甚多; 只今守禦,尚自未保,奈何深入山川危險之地,自取禍亂耶?」昭怒曰:「吾欲興仁義 之師,伐無道之主,汝安敢逆吾意?」叱武士推出斬之。須臾,呈鄧敦首級於階下。眾 皆失色。昭曰:「吾自征東以來,息歇六年,治兵繕甲,皆已完備,欲伐吳、蜀久矣。 今先定西蜀,乘順流之勢,水陸並進,併吞東吳:此滅虢取虞之道也。吾料西蜀將士, 守成都者八九萬,守邊境者不過四五萬,姜維屯田者不過六七萬。今吾已令鄧艾引關外 隴右之兵十餘萬,絆住姜維於沓中,使不得東顧;遣鍾會引關中精兵二三十萬,直抵駱 谷:三路以襲漢中。蜀主劉禪昏暗,邊城外破,士女內震,其亡可必矣。」眾皆拜服。

卻說鍾會受了鎮西將軍之印,起兵伐蜀。會恐機謀或洩,卻以伐吳為名,令青、兗 、豫、荊、揚等五處各造大船;又遣唐咨於登、萊等州傍海之處,拘集海船。司馬昭不 知其意,遂召鍾會問之曰;「子從旱路收川,何用造船耶?」會曰:「蜀若聞我兵大進 ,必求救於東吳也:故先布聲勢,作伐吳之狀,吳必不敢妄動。一年之內,蜀已破,船 已成,而伐吳,豈不順乎?」昭大喜,選日出師。時魏景元四年,秋七月初三日,鍾會 出師。司馬昭送之於城外十里方回。西曹掾邵悌密謂司馬昭曰:「今主公遣鍾會領十萬 兵伐蜀,愚料會志大心高,不可使獨掌大權。」昭笑曰:「吾豈不知之?」悌曰:「主 公既知,何不使人同領其職?」昭言無數語,使邵悌疑心頓釋。正是:方當士馬驅馳日 ,早識將軍跋扈心。未知其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六回:鍾會分兵漢中道,武侯顯聖定軍山

卻說司馬昭謂西曹掾邵悌曰:「朝臣皆言蜀未可伐,是其心怯:若使強戰,必敗之 道也。今鍾會獨建伐蜀之策,是其心不怯:心不怯,則破蜀必矣;蜀既破,則蜀人心膽 已裂。『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會即有異志,蜀人安能 助之乎?至若魏人得勝思歸,必不從會而反,更不足慮耳。此言乃吾與汝知之,切不可 泄漏。」邵悌拜服。

卻說鍾會下寨已畢,升帳大集諸將聽令。時有監軍衛瓘,護軍胡烈;大將田續,龐 會,田章,爰(左青右為「影」的右邊),丘建,夏侯咸,王賈,皇甫闓,句安,等八 十餘員。會曰:「必須一大將為先鋒,逢山開路,遇水疊橋。誰敢當之?」一人應聲曰 :「某願往。」

會視之,乃虎將許褚之子許儀也。眾皆曰:「非此人不可為先鋒。」會喚許儀曰: 「汝乃虎體猿臂之將,父子有名:今眾將亦皆保汝,汝可掛先鋒印,領五千馬軍,一千 步軍,徑取漢中。分兵三路:汝領中路,出斜谷:左軍出駱谷;右軍出子午谷。此皆崎 嶇山險之地,當令軍填平道路,修理橋梁,鑿山破石,勿使阻礙;如違必按軍法。」許 儀受命,領兵而進。鍾會隨後提十萬餘眾,星夜起程。

卻說鄧艾在隴西,既受伐蜀之詔,一面令司馬望往遏羌人。又遣雍州刺史諸葛緒, 天水太守王頎,隴西太守牽弘,金城太守楊欣,各調本部兵前來聽令。比及軍馬雲集, 鄧艾夜作一夢,夢見登高山,望漢中,忽於腳下迸出一泉,水勢上湧;須臾驚覺,渾身 汗流,遂坐而待旦,乃召護衛邵緩問之。緩素明周易。艾備言其夢。緩答曰:「易云: 『山上有水曰蹇。蹇卦者,利西南不利東北。』孔子云:『蹇利西南。往有功也;不利 東北,其道窮也。』將軍此行必然克蜀。但可惜蹇滯不能還。」

艾聞言,愀然不樂。忽鍾會檄文至,約艾起兵,於漢中取齊。艾遂遣雍州刺史諸葛 緒,引兵一萬五千,先斷姜維歸路;次遣天水太守王頎,引兵一萬五千,從左攻沓中; 隴西太守牽弘,引一萬五千人,從右攻沓中:又遣金城太守楊欣,引一萬五千人,於甘 松邀姜維之後。艾自引兵三萬,往來接應。

卻說鍾會出師之時,有百官送出城外,旌旗蔽日,鎧甲凝霜;人強馬壯;威風凜凜 ,人皆稱羨;惟有相國參軍劉實,微笑不語。太尉王祥,見實冷笑,就馬上握其手而問 曰:「鍾,鄧二人,此去可平蜀乎?」實曰:「破蜀必矣:但恐皆不得還都耳。」王祥 問其故,劉實但笑而不答。祥遂不復問。

卻說魏兵既發,早有細作入沓中報知姜維。維即具表申奏後主,請降詔,遣左車騎 將軍張翼領兵守護陽平關,右車騎將軍廖化領兵守陰平橋:「這二處最為要緊。若失二 處,漢中不保矣。一面當遣使入吳求救。臣一面自起沓中之兵拒敵。」

時後主改景耀五年,為炎興元年,日與宦官黃皓在宮中遊樂。忽接姜維之表,即召 黃皓問曰:「今魏國遣鍾會,鄧艾大起人馬,分道而來,如之奈何?」皓奏曰:「此乃 姜維欲立功名故上此表。陸下寬心,勿生疑慮。臣聞城中有一師婆,供奉一神,能知吉 凶,可召來問之。」後主從其言,於後殿陳設香花紙燭享祭禮物,令黃皓用小車請人 宮中,坐於龍床之上。後主焚香祝畢。師婆忽然披髮跣足,就殿上跳躍數十遍,盤旋於 案上。皓日:「此神人降矣。陞下可退左右親禱之。」

後主盡退侍臣,再拜祝之。師婆大叫曰;「吾乃西川土神也。陞下欣樂太平,何為 求問他事?數年之後,魏國疆土亦歸陞下矣。陛下切勿憂慮。」言訖,昏倒於地,半晌 方甦。後主大喜,重加賞賜。自此深信師婆之說,遂不聽姜維之言,每日只在宮中飲宴 歡樂。姜維履申告急表文,皆被黃皓隱匿,因此誤了大事。卻說鍾會大軍,迆邐望漢中 進發。前軍先鋒許儀,要立頭功,先領兵至南鄭關。儀謂部將曰:「過此關即漢中矣。 關上不多人馬,我等便可奮力搶關。」眾將領命,一齊併力向前。原來守關蜀將盧遜, 早知魏兵將到,先於關前木橋左右,伏下軍士,裝起武侯所遺十矢連弩:比及許儀兵來 搶關時,一聲梆子響處,矢石如雨。儀急退時。早射倒數十騎。魏兵大敗。

儀回報鍾會。會自提帳下甲士百餘騎來看,果然箭弩一齊射下。會撥馬便回,關上 盧遜引五百軍殺下來。會拍馬過橋,橋上土塌,陷住馬蹄,險些兒掀下馬來。馬掙不起 ,會棄馬步行:跑下橋時,盧遜趕上,一槍刺來,卻被魏軍中荀愷回身一箭,射盧遜落 馬。鍾會麾眾乘勢搶關,關上軍士因有蜀兵在關前,不敢放箭。被鐘會殺散,奪了山關 ,即以荀愷為護軍,以全副鞍馬鎧甲賜之。

會喚許儀至帳下,責之曰:「汝為先鋒,理合逢山開路,遇水疊橋,專一修理橋梁 道路,以便行軍。吾方纔到橋上,陷住馬蹄,幾乎墮橋:若非荀愷,吾已被殺矣!汝既 違軍令,當按軍法!」叱左右推出斬之。諸將告曰:「其父許褚有功於朝廷,望都督恕 之。」會怒曰:「軍法不明,何以令眾?」遂令斬首示眾。眾將無不駭然。

時蜀將王含守樂城,蔣斌守漢城,見魏兵勢大,不敢出戰,只閉門自守。鍾會下令 曰:「兵貴神速,不可少停。」乃令前軍李輔圍樂城,護軍荀愷圍漢城,自引大軍取陽 平關。守關蜀將傅僉與副將蔣舒商議戰守之策:舒曰:「魏兵甚眾,勢不可當;不如堅 守為上。」僉曰:「不然。魏兵遠來,必然疲乏,雖多不足懼。我等若不下關戰時,漢 ,樂二城休矣。」蔣舒默然不答。

忽報魏兵大隊已至關前,蔣,傅二人至關上視之。鍾會揚鞭大叫:「吾今統十萬之 眾到此,如早早出降,各依品級陞用;如執迷不降,打破關隘,玉石俱焚!」傅僉大怒 ,令蔣舒把關,自引三千兵殺下關來。鍾會便走,魏兵盡退。僉乘勢追之,魏兵復合。 僉欲退入關時,關上已豎起魏家旗號。只見蔣舒叫曰:「吾已降了魏也!」

僉大怒,厲聲罵曰:「忘恩背義之賊,有何面目見天子乎!」撥回馬復與魏兵接戰 。魏兵四面合來,將傅僉圍在垓心。僉左衝右突,往來死戰,不能得脫;所領蜀兵,十 傷八九。僉乃仰天歎曰:「吾生為蜀臣,死亦當為蜀鬼!」乃復拍馬衝殺,身被數鎗, 血盈袍鎧,坐下馬倒,僉自刎而死。後人有詩歎曰:

一日抒忠憤,千秋仰義名。寧為傅僉死,不作蔣舒生。

鍾會得了陽平關,關內所積糧草軍器極多,大喜,遂犒三軍。是夜魏兵宿於陽平城 中,忽聞西南上喊聲大震。鍾會慌忙出帳視之,絕無動靜。魏軍一夜不敢睡。次夜二更 ,西南上喊聲又起。鍾會驚疑,向曉,使人探之。回報曰:「遠哨十餘里並無一人,」 會驚疑不定,乃自引數百騎,俱全裝貫帶,望西南巡哨。前至一山,只見殺氣四面突起 ,愁雲布合,霧鎖山頭。會勒住馬,間鄉導官曰:「此何山也?」答曰:「此乃定軍山 ,昔日夏侯淵歿於此處。」會聞之,悵然不樂,遂勒馬而回。轉過山坡,忽然狂風大 作,背後數千騎突出,隨風殺來。會大驚,引眾縱馬而走。諸將墜馬者,不計其數。及 奔到陽平關時,不曾折一人一騎,只跌損面目,失了頭盔。皆言曰:「但見陰雲中人馬 殺來,比及近身,卻不傷人,只是一陣旋風而已。」會問降將蔣舒曰:「定軍山有神廟 乎?」舒曰:「並無神廟,惟有諸葛武侯之墓。」會驚曰:「此必武侯顯聖也。吾當親 往祭之。」

次日,鍾會備祭禮,宰太牢,自到武侯墓前再拜致祭。祭畢,狂風頓息,愁雲四散 。忽然清風習習,細雨紛紛。一陣過後,天色晴朗。魏兵大喜,皆拜謝回營。是夜鍾會 在帳中伏几而寢,忽然一陣清風過處,只見一人綸巾羽扇,身衣鶴氅,素履皂,面如冠 玉,脣若塗硃,眉清目朗,身長八尺,飄飄然有神仙之概。其人步入帳中。會起身迎之 曰:「公何人也?」其人曰:「今早重承見顧,吾有片言相告。雖漢祚已衰,天命難違 ,然兩川生靈,橫罹兵革,誠可憐憫。汝入境之後,萬勿妄殺生靈。」

言訖,拂袖而去。會欲挽留之,忽然驚醒,乃是一夢。會知是武侯之靈,不勝驚異 。於是傳令前軍,立一白旗,上書「保國安民」四字;所到之處,如妄殺一人者償命。 於是漢中人民,盡皆出城拜迎。會一一撫慰,秋毫無犯。後人有詩讚曰:

數萬陰兵遶定軍,致令鍾會拜靈神。生能決策扶劉氏,死尚遺言保蜀民。

卻說姜維在沓中,聽知魏兵大至,傳檄廖化,張翼,董厥提兵接應;一面自分兵列 將以待之。忽報魏兵至。維引兵出迎。魏陣中為首大將乃天水太守王頎也。頎出馬大呼 曰:「吾今大兵百萬,上將千員,分二十路而進,已到成都。汝不思早降,猶欲抗拒, 何不知天命耶!」

維大怒,挺槍縱馬,直取王頎。戰不三合。頎大敗而走。姜維驅兵追殺,至二十里 ,只聽得金鼓齊鳴,一枝兵擺開,旗上大書「隴西太守牽弘」字樣。維笑曰:「此等鼠 輩,非吾敵手!」遂催兵追之。又趕到十里,卻遇鄧艾領兵殺到。兩軍混戰。維抖擻精 神,與艾戰有十餘合,不分勝負,後面鑼鼓又鳴。維急退時,後軍報說:「甘松諸寨, 盡被金城太守楊欣燒燬了。」

維大驚,急令副將虛立旗號,與鄧艾相拒,維自撤後軍,星夜來救甘松,正遇楊欣 。欣不敢交戰,望山路而走。維隨後趕來。將至山巖下,巖上木石如雨,維不能前進。 比及回到半路,蜀兵已被鄧艾殺敗,魏兵大隊而來,將姜維圍住。維引眾騎殺出重圍, 奔入大寨,堅守以待救兵。忽然流星馬到,報說:「鐘會打破陽平關,守將蔣舒歸降, 傅僉戰死,漢中已屬魏矣。樂城守將王含,漢城守將蔣斌,知漢中已矢,亦開門而降。 胡濟抵敵不住,逃回成都求援去了。」

維大驚,即傳令拔寨。是夜兵至疆川口,前面一軍擺開,為首魏將,乃是金城太守 楊欣。維大怒,縱馬交鋒:只一合,楊欣敗走,維拈弓射之;連射三箭皆不中。維轉怒 ,自折其弓,挺鎗趕來,戰馬前失;姜維跌在地上,楊欣拍回馬來殺姜維。維躍起身, 一槍刺去,正中楊欣馬腦。背後魏兵驟至,救欣去了。

維騎上戰馬欲待追時,忽報後面鄧艾兵到。維首尾不能相顧,遂收兵要奪漢中。哨 馬報說:「雍州刺史諸葛緒已斷了歸路。」維據山險下寨。魏兵屯於陰平橋頭。維進退 無路,長歎曰:「天喪我也!」副將甯隨曰:「魏兵雖斷陰平橋,雍州必然兵少,將軍 若從孔函谷,逕取雍州,諸葛緒必撤陰平之兵救雍州,將軍卻引兵奔劍閣守之,則漢中 可復矣。」

維從之,即發兵入孔函谷,詐取雍州。細作報知諸葛緒。緒大驚曰:「雍州是吾合 兵之地,倘若疏矢,朝廷必然問罪。」急撤大兵從南路去救雍州,只留一枝兵守橋頭。

姜維入北道,約行三十里,料知魏兵起行,乃勒回兵,後隊作前隊,逕到橋頭,果 然魏兵大隊已去,只有些小兵把守:被維一陣殺散。盡燒其寨柵。諸葛緒聽知橋頭火起 ,復引兵回。姜維兵已過半日了,因此不敢追趕。

卻說姜維引兵過了橋頭,正行之間,前面一軍來到,乃左將軍張翼,右將軍廖化也 。維問之。翼曰:「黃皓聽信師巫之言,不肯發兵。翼聞漢中已危,自起兵來,時陽平 關已被鍾會所取。今聞將軍受困,特來接應。」遂合兵一處。化曰:「今四面受敵,糧 道不通,不如退守劍閣,再作良圖。」

維疑慮未決。忽報鍾會,鄧艾分兵十餘路殺來。維欲與翼,化分兵迎之。化曰:「 白水地狹路多,非爭戰之所,不如且退,去救劍閣可也。若劍閣一失,是絕路矣。」維 從之,遂引兵來投劍閣。將近關前,忽報鼓角齊鳴,喊聲大起,旌旗遍豎,一枝軍把住 關口。正是:漢中險峻已無有。劍閣風波又忽生。未知何處之兵,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七回:鄧士載偷渡陰平,諸葛瞻戰死綿竹

卻說輔國將軍董厥,聞魏兵十餘路入境,乃引二萬兵守住劍閣;當日見塵頭大起, 疑是魏兵,急引軍把住關口。董厥自臨軍前視之,乃姜維、廖化、張翼也。厥大喜,接 入關上,禮畢,哭訴後主黃皓之事。維曰:「公勿憂慮;若有維在,必不容魏來吞蜀也 。且守劍閣,徐圖退敵之計。」厥曰:「此關雖然可守,爭奈成都無人;倘為敵人所襲 ,大勢瓦解矣。」維曰:「成都山險地峻,非可易取,不必憂也。」

正言間,忽報諸葛緒領兵殺至關下,維大怒,急引五千兵殺下關來,直撞入魏陣中 ,左衝右突,殺得諸葛緒大敗而走,退數十里下寨。魏軍死者無數。蜀兵搶了許多馬匹 器械。維收兵回關。

卻說鍾會離劍閣二十五里下寨,諸葛緒自來伏罪。會怒曰:「吾令汝把守陰平橋頭 ,以斷姜維歸路,如何失了;今又不得吾令,擅自進兵,以致此敗!」緒曰:「維詭計 多端,詐取雍州,緒恐雍州有失,引兵去救;維乘機走脫,緒因趕至關下,不想又為所 敗。」會大怒,叱令斬之。監軍衛瓘曰:「緒雖有罪,乃鄧征西所督之人,不該將軍殺 之,恐傷和氣。」會曰:「吾奉天子明詔,晉公鈞命,特來伐蜀,便是鄧艾有罪,亦當 斬之。」眾皆力勸。會乃將諸葛緒用檻車載赴洛陽,任晉公發落;隨將緒所領之兵,收 在部下調遣。

有人報知鄧艾,艾大怒曰:「吾與汝官品一般,吾久鎮邊疆,於國多勞,汝安敢妄 自尊大耶!」子鄧忠勸曰:「『小不忍則亂大謀。』父親若與他不睦,必誤國家大事, 望且容忍之。」艾從其言,然畢竟心中懷怒,乃引十數騎來見鍾會。

會聞艾至,便問左右:「艾引多少軍來?」左右答曰:「只有十數騎。」會乃令帳 上帳下列武士數百人。艾下馬入見。會接入帳禮畢。艾見軍容甚肅,心中不安,乃以言 挑之曰:「將軍得了漢中,乃朝廷大幸也,可定策早取劍閣。」會曰:「將軍之明見若 何?」艾再三推稱無能。會固問之。艾答曰:「以愚意度之,可引一軍從陰平小路出漢 中德陽亭,用奇兵逕取成都,姜維必撤兵來救,將軍乘虛就取劍閣,可獲全功。」會大 喜曰:「將軍此計甚妙!可即引兵去。吾在此專候捷音。」

二人飲酒相別。會回本帳與諸將曰:「人皆謂鄧艾有能,今日觀之,乃庸才耳!」 眾問其故。會曰:「陰平小路,皆高山峻嶺,若蜀以百餘人守其險要,斷其歸路,則鄧 艾之兵皆餓死矣。吾只以正道而行,何愁蜀地不破乎!」遂置雲梯砲架,只打劍閣關。

卻說鄧艾出轅門上馬,回顧從者曰:「鍾會待吾若何?」從者曰:「觀其辭色,甚 不以將軍之言為然,但以口強應而已。」艾笑曰:「彼料我不能取成都,我偏欲取之! 」回到本寨,師纂、鄧忠一班將士接問曰:「今日與鍾鎮西有何高論?」艾曰:「吾以 實心告彼,彼以庸才視我。彼今得漢中,以為莫大之功;若非吾在沓中絆住姜維,彼安 能成功耶!吾今若取了成都,勝取漢中矣!」當夜下令,盡拔寨望陰平小路進兵,離劍 閣七百里下寨。有人報鍾會說:「鄧艾要去取成都了。」會笑艾不智。

卻說鄧艾一面修密書遣使馳報司馬詔,一面聚諸將於帳下問曰:「吾今乘虛去取成 都,與汝等立功名於不朽,汝等肯從乎?」諸將應曰:「願遵軍令,萬死不辭!」

艾乃先令子鄧忠引五千精兵,不穿衣甲,各執斧鑿器具,凡遇峻危之處,鑿山開路 ,搭造橋閣,以便行軍。艾選兵三萬,各帶乾糧繩索進發。約行百餘里,選下三千兵, 就彼紮寨;又行百餘里,又選三千兵下寨。是年十月自陰平進兵,至於巔崖峻谷之中, 凡二十餘日,行七百餘里,皆是無人之地。

魏兵沿途下了數寨,只剩下二千人馬。前至一嶺,名摩天嶺。馬不堪行,艾步行上 嶺,只見鄧忠與開路軍士盡皆哭泣。艾問其故。忠告曰:「此嶺西背是峻壁巔崖,不能 開鑿,虛廢前勞,因此哭泣。」艾曰:「吾軍到此,已行了七百餘里,過此便是江油, 豈可復退?」乃喚諸軍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吾與汝等來到此地,若得成功 ,富貴共之。」眾皆應曰:「願從將軍之命。」

艾令先將軍器攛將下去。艾取氈自裹其身,先滾下去。副將有氈衫者裹身滾下,無 氈衫者各用繩索束腰,攀木掛樹,魚貫而進。鄧艾、鄧忠,並二千軍,及開山壯士,皆 渡了摩天嶺。方纔整頓衣甲器械而行,忽見道傍有一石碣,上刻:「丞相諸葛武侯題。 」其文云:「二火初興,有人越此。二士爭衡,不久自死。」艾觀訖大驚,慌忙對碣再 拜曰:「武侯真神人也!艾不能以師事之,惜哉!」後人有詩曰:

陰平峻嶺與天齊,玄鶴徘徊尚怯飛。鄧艾裹氈從此下,誰知諸葛有先機?

卻說鄧艾暗度陰平,引兵行時,又見一個大空寨。左右告曰:「聞武侯在日,曾發 二千兵守此險隘,今蜀主劉禪廢之。」艾嗟呀不已,乃謂眾人曰:「吾等有來路而無歸 路矣。前江油城中,糧食足備。汝等前進可活,後退即死。須併力攻之。」眾皆應曰: 「願死戰於此!」鄧艾步行,引二千餘人,星夜倍道來搶江油城。

卻說江油城守將馬邈;聞東川已失,雖為準備,只是隄防大路;又仗著姜維全師, 守住劍閣關,遂將軍情不以為重。當日操練人馬回家,與妻李氏擁爐飲酒。其妻問曰: 「屢聞邊情甚急,將軍全無憂色,何也?」邈曰:「大事自有姜伯約掌握,干我甚事? 」其妻曰:「雖然如此,將軍所守城池,不為不重。」邈曰:「天子聽信黃皓,溺於酒 色,吾料禍不遠矣。魏兵一到,降之為上,何必慮哉?」其妻大怒,唾邈面曰:「汝為 男子,先懷不忠不義之心,枉受國家爵祿,吾有何面目與汝相見!」

馬邈羞慚無語。忽家人慌入報曰:「魏將鄧艾不知從何而來,引二千餘人,一擁而 入城矣。」邈大驚,慌出納降,拜伏於公堂之下,泣告曰:「某有心歸降久矣。今願招 城中居民,及本部人馬,盡降將軍。」艾准其降。遂收江油軍馬於部下調遣,即用馬邈 為鄉導官。忽報馬邈夫人自縊身死。艾問其故,邈以實告。艾感其賢,令厚禮葬之,親 往致祭。魏人聞者,無不嗟嘆。後人有詩讚曰:

後主昏迷漢祚顛,天差鄧艾取西川。可憐巴蜀多名將,不及江油李氏賢!

鄧艾取了江油,遂接陰平小路。諸軍皆到江油取齊,逕來攻涪城。部將田續曰:「 我軍涉險而來,甚是勞頓,且當休養數日,然後進兵。」艾大怒曰:「兵貴神速,汝敢 亂我軍心耶!」喝令左右推出斬之。眾將苦告方免。艾自驅兵至涪城。城內官吏軍民疑 從天降,盡皆出降。蜀人飛報入成都。後主聞知,慌召黃皓問之。皓奏曰:「此詐傳耳 。神人必不肯誤陛下也。」

後主又召師婆問時,卻不知何處去了。此時遠近告急表文,一似雪片飛來;使者絡 繹不絕。後主設朝計議,多官面面相覷,並無一言。卻正出班奏曰:「事已急矣,陛下 可宣武侯之子商議退兵之策。」原來武侯之子諸葛瞻,字思遠。其母黃氏,即黃承彥之 女也。母貌甚陋,而有奇才:上通天文,下察地理;凡韜略遁甲諸書,無所不曉。武侯 在南陽時,聞其賢,求以為室。武侯之學,夫人多所贊助焉。及武侯死後,夫人尋逝, 臨終遺教,惟以忠孝勉其子瞻。瞻自幼聰明,尚後主女為駙馬都尉。後襲父武鄉侯之爵 。景耀四年,遷行軍護衛將軍。時為黃皓用事,故託病不出。

當下後主從卻正之言,即時連發三詔,召瞻至殿下。後主泣訴曰:「鄧艾兵已屯涪 城,成都危矣。卿看先君之面,救朕之命!」瞻亦泣奏曰:「臣父子蒙先帝厚恩,陛下 殊遇,雖肝腦塗地,不能補報。願陛下盡發成都之兵,與臣領去決一死戰。」

後主即撥成都兵將七萬與瞻。瞻辭了後主,整頓軍馬,聚集諸將問曰:「誰敢為先 鋒?」言未訖,一少年將出曰:「父親既掌大權,兒願為先鋒。」眾視之,乃瞻長子諸 葛尚也。尚時年一十九歲,博覽兵書,多習武藝。瞻大喜,遂命尚為先鋒。是日大軍離 了成都,來迎魏兵。

卻說鄧艾得馬邈獻地理圖一本,備寫涪城至成都一百六十里,山川道路,關隘險峻 ,一一分明。艾看畢,大驚曰:「吾只守涪城,倘被蜀人據住前山,何能成功耶?如遷 延日久,姜維兵到,我軍危矣。」速喚師纂並子鄧忠,分付曰:「汝等可引一軍,星夜 逕去綿竹,以拒蜀兵。吾隨後便至。切不可怠緩。若縱他先據了險要,決斬汝首!」

師、鄧二人,引兵將至綿竹,早遇蜀兵。兩軍各布成陣。師、鄧二人,勒馬於門旗 下,只見蜀兵列成八陣。三通鼓罷,門旗兩分,數十員將簇擁一輛四輪車,車上端坐一 人,綸巾羽扇,鶴氅方裾,車上展開一面黃旗,上書:「漢丞相諸葛武侯。」嚇得師、 鄧二人汗流遍身,回顧軍士曰:「原來孔明尚在,我等休矣!」

急勒兵回時,蜀兵掩殺將來,魏兵大敗而走。蜀兵掩殺二十餘里,遇鄧艾援兵接應 。兩家各自收兵。艾升帳而坐,喚師纂、鄧忠責之曰:「汝二人不戰而退,何也?」忠 曰:「但見蜀陣中諸葛孔明領兵,因此奔還。」艾怒曰:「縱使孔明更生,我何懼哉! 汝等輕退,以致於敗,宜速斬以正軍法!」眾皆苦勸,艾方息怒。令人哨探,回說孔明 之子諸葛瞻為大將,瞻之子諸葛尚為先鋒,車上坐者乃木刻孔明遺像也。

艾聞之,調師纂、鄧忠曰:「成敗之機,在此一舉。汝二人再不取勝,必當斬首! 」師、鄧二人又引一萬兵來戰。諸葛尚匹馬單槍,抖擻精神,戰退二人。諸葛瞻指揮兩 掖兵衝出,撞入魏陣中,左衝右突,往來殺有數十番,魏兵大敗,死者不計其數。師纂 、鄧忠,中傷而逃。瞻驅軍馬隨後掩殺二十餘里,紮營相拒。師纂、鄧忠,回見鄧艾。 艾見二人俱傷,未便加責,乃與眾將商議曰:「蜀有諸葛瞻善繼父志,兩番殺吾萬餘人 馬,今若不速破,後必為禍!」監軍丘本曰:「何不作一書以誘之?」

艾從其言,遂作書一封,遣使送入蜀寨。守門將引至帳下,呈上其書。瞻拆封視之 。書曰:

征西將軍鄧艾,致書於行軍護衛將軍諸葛思遠麾下:竊觀近代賢才,未有如公之尊 父也;昔自出茅廬,一言已分三國,掃平荊、益,遂成霸業,古今鮮有及者;後六出祁 山,非其智力不足,乃天數耳。今後主昏弱,王氣已終,艾奉天子之命,以重兵伐蜀, 已皆得其地矣,成都危在旦夕,公何不應天順人來歸?艾當表公為瑯琊王,以光耀祖宗 ,決不虛言。幸存照鋻。

瞻看畢,勃然大怒,扯碎其書,叱武士立斬來使,令從者持首級回魏營見鄧艾,艾 大怒,即欲出戰。丘本諫曰:「將軍不可輕出,當用奇兵勝之。」艾從其言,遂令天水 太守王頎,隴西太守牽弘,伏兩軍於後。艾自引兵而來。此時諸葛瞻正欲搦戰,忽報鄧 艾自引兵到。瞻大怒,即引兵出,逕殺入魏陣中。鄧艾敗走。瞻隨後掩殺將來。忽然兩 下伏兵殺出,蜀兵大敗,退入綿竹。艾令圍之。於是魏兵一齊吶喊,將綿竹圍的鐵桶相 似。

諸葛瞻在城中,見事勢已逼,乃令彭和齎書殺出,往東吳求救。和至東吳,見了吳 主孫休,呈上告急之書。吳主看罷,與群臣計議曰:「既蜀中危急,孤豈可坐視不救? 」即令老將丁奉為主帥,丁封、孫異為副將,率兵五萬,前往救蜀。丁奉領旨出師,分 撥丁封、孫異引兵二萬向沔中而進,自率兵三萬向壽春而進,分兵三路而援。

卻說諸葛瞻見救兵不至,謂眾將曰:「久守非良圖。」遂留子尚與尚書張遵守城, 瞻自披挂上馬,引三軍大開三門殺出。鄧艾見兵出,便撤兵退。瞻奮力追殺,忽然一聲 砲響,四面兵合,把瞻困在垓心。瞻引兵左衝右突,殺死數百人。艾令眾軍放箭射之, 蜀兵四散。瞻中箭落馬,乃大呼曰:「吾力竭矣!當以一死報國!」遂拔劍自刎而死。

其子諸葛尚在城上,見父死於軍中,勃然大怒,遂披挂上馬。張遵諫曰:「小將軍 勿得輕出。」尚歎曰:「吾父子祖孫,荷國厚恩,今父既死於敵,我何用生為!」遂策 馬殺出,死於陣中。後人有詩讚瞻、尚父子曰:

不是忠臣獨少謀,蒼天有意絕炎劉。當年諸葛留嘉胤,節義真堪繼武侯。

鄧艾憐其忠,將父子合葬,乘虛攻打綿竹。張遵、黃崇、李球三人,各引一軍殺出 。蜀兵寡,魏兵眾,三人亦皆戰死,艾因此得了綿竹。勞軍已畢,遂來取成都。正是: 試觀後主臨危日,無異劉璋受逼時。未知成都如何守禦,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八回:哭祖廟一王死孝,入西川二士爭功

卻說後主在成都,聞鄧艾取了綿竹,諸葛瞻父子已亡,大驚,急召文武商議。近臣 奏曰:「城外百姓扶老攜幼,哭聲大震,各逃生命。」後主驚惶無措。忽哨馬報到說, 魏兵將近城下。多官議曰:「兵微將寡,難以迎敵;不如早棄成都,奔南中七郡:其地 險峻,可以自守,就借蠻兵,再來克復未遲。」光祿大夫譙周曰:「不可。南蠻久反之 人,平昔無惠﹔今若投之,必遭大禍。」多官又奏曰:「蜀、吳既同盟,今事急矣,可 以投之。」周又諫曰:「自古以來,無寄他國為天子者。臣料魏能吞吳,吳不能吞魏。 若稱臣於吳,是一辱也。若吳被魏所吞,陛下再稱臣於魏,是兩番之辱矣。不如不投吳 而降魏。魏必裂土以封陛下,則上能自守宗廟,下可以保安黎民。願陛下思之。」

後主未決,退入宮中。次日眾議紛紛。譙周見事急,復上疏諍之。後主從譙周之言 。正欲出降,忽屏風後轉出一人,厲聲而罵周曰:「偷生腐儒,豈可妄議社稷大事!自 古安有降天子哉!」後主視之,乃第五子北地王劉諶也。後主生七子:長子劉璿,次子 劉瑤,三子劉琮,四子劉瓚,五子即北地王劉諶,六子劉恂,七子劉璩。七子中惟諶自 幼聰明,英敏過人,餘皆懦善。

後主謂諶曰:「今大臣皆議當降,汝獨仗血氣之勇,欲令滿城流血耶?」諶曰:「 昔先帝在日,譙周未嘗干預國政;今妄議大事,輒起亂言,甚非理也。臣切料成都之兵 ,尚有數萬;姜維全師,皆在劍閣;若知魏兵犯闕,必來救應,內外攻擊,可獲大功。 豈可聽朽儒之言,輕廢先帝之基業乎?」後主叱之曰:「汝小兒豈識天時!」諶叩頭哭 曰:「若勢窮力極,禍敗將及,便當父子君臣背城一戰,同死社稷,以見先帝可也﹔奈 何降乎!」後主不聽。諶放聲大哭曰:「先帝非容易創立基業;今一旦棄之,吾寧死不 辱也!」後主令近臣推出宮門,遂令譙周作降書,遣私署侍中張紹、駙馬都尉鄧良,同 譙周齎玉璽來雒城請降。

時鄧艾每日令數百鐵騎來成都哨探。當日見立了降旗,艾大喜。不一時,張紹等至 ,艾令人迎入。三人拜伏於階下,呈上降款玉璽。艾拆降書視之,大喜,受下玉璽,重 待張紹、譙周、鄧良等。艾作回書,付三人齎回成都,以安人心。三人拜辭鄧艾,逕還 成都,入見後主,呈上回書,細言鄧艾相待之善。後主拆封視之,大喜,即遣太僕蔣顯 齎敕令姜維早降;遣尚書郎李虎,送文簿與艾。共戶二十八萬,男女九十四萬,帶甲將 士十萬二千,官吏四萬,倉糧四十餘萬,金銀三千斤,錦綺絲絹各二十萬疋。餘物在庫 ,不及具載。擇十二月初一日,君臣出降。

北地王劉諶聞知,怒氣沖天,帶劍入宮。其妻崔夫人問曰:「大王今日顏色異常, 何也?」諶曰:「魏兵將近,父皇已納降款,明日君臣出降,社稷從此殄滅。吾欲先死 以見先帝於地下,不屈膝於他人也!」崔夫人曰:「賢哉!賢哉!得其死矣!妾請先死 ,王死未遲。」諶曰:「汝何死耶?」崔夫人曰:「王死父,妾死夫,其義同也。夫亡 妻死,何必問焉?」言訖,觸柱而死。諶乃自殺其三子,並割妻頭,提至昭烈廟中,伏 地哭曰:「臣羞見基業棄於他人,故先殺妻子,以絕罣念,後將一命報祖!祖如有靈, 知孫之心!」大哭一場,眼中流血,自刎而死。蜀人聞之,無不哀痛。後人有詩讚曰:

君臣甘屈膝,一子獨悲傷。去矣西川事,雄哉北地王!殞身酬烈祖,搔首泣穹蒼。 凜凜人如在,誰云漢已亡。

後主聽北地王自刎,乃令人葬之。次日,魏兵大至。後主率太子諸王,及群臣六十 餘人,面縛輿櫬,出北門十里而降。鄧艾扶起後主,親解其縛,焚其輿櫬,並車入城。 後人有詩歎曰:

魏兵數萬入川來,後主偷生失自裁。黃皓終存欺國意,姜維空負濟時才。全忠義士 心何烈,守節王孫志可哀。昭烈經營良不易,一朝功業頓成灰。

於是成都之人,皆具香花迎接。艾拜後主為驃騎將軍,其餘文武各隨高下拜官,請 後主還宮,出榜安民,交割倉庫,又令太常張峻、益州別駕張紹,招安各郡軍民。又令 人說姜維歸降。一面遣人赴洛陽報捷。艾聞黃皓奸險,欲斬之。皓用金寶賂其左右,因 此得免。自是漢亡。後人因漢之亡,有追思武侯詩曰:

猿鳥猶知畏簡書,風雲應為護儲胥。徒勞上將揮神筆,終見降王走傳車。管樂有才 真不忝,關、張無命欲何如?他年錦里經祠廟,梁父吟成恨有餘!

且說太僕蔣顯到劍閣入見姜維,傳後主敕命,言歸降之事。維大驚失語。帳下眾將 聽知,一齊怨恨,咬牙怒目,鬚髮倒豎,拔刀砍石大呼曰:「吾等死戰,何故先降耶! 」號哭之聲,聞數十里。

維見人心思漢,乃以善言撫之曰:「眾將勿憂。吾有一計,可復漢室。」眾將求問 。姜維與諸將附耳低言,說了計策。即於劍閣關遍豎降旗,先令人報入鍾會寨中,說姜 維引張翼、廖化、董厥前來降。會大喜,令人迎接維入帳,會曰:「伯約來何遲也?」 維正色流涕曰:「國家全師在吾,今日至此,猶為速也。」

會甚奇之,下座相拜,待為上賓。維說會曰:「聞將軍自淮南以來,算無遺策;司 馬氏之盛,皆將軍之力;維故甘心俯首。如鄧士載,當與決一死戰。安肯降之乎?」會 遂折箭為誓,與維結為兄弟,情愛甚密,仍令照舊領兵。維暗喜,遂令蔣顯回成都去了 。

卻說鄧艾封師纂為益州刺史,牽弘、王頎等各領州郡;又於綿竹築臺以彰戰功,大 會蜀中諸官飲宴。艾酒至半酣,乃指眾官曰:「汝等幸遇我,故有今日耳。若遇他將, 必皆殄滅矣。」多官起身拜謝。忽蔣顯至,說姜維自降鍾鎮西了。艾因此痛恨鍾會,遂 修書令人齎赴洛陽致晉公司馬昭。昭得書視之。書曰:

臣艾竊謂兵有先聲而後實者。今因平蜀之勢以乘吳,此席捲之時也。然大舉之後, 將士疲勞,不可便用;宜留隴右兵二萬,蜀兵二萬,煮鹽興冶,並造舟船,預備順流之 計﹔然後發使,告以利害,吳可不征而定也。更以厚待劉禪,以攻孫休,若便送禪來京 ,吳人必疑,則於向化之心不勸;且權留之於蜀,須來年冬月抵京。今即可封禪為扶風 王,錫以貲財,供其左右,爵其子為公卿,以顯歸命之寵;則吳人畏威懷德,望風而從 矣。

司馬昭覽畢,深疑鄧艾有自專之心,乃先發手書與衛瓘,隨後降封艾詔曰:

征西將軍鄧艾,耀威奮武,深入敵境,使僭號之主,係頸歸降;兵不踰時,戰不終 日,雲撤席捲,蕩定巴蜀;雖白起破強楚,韓信克勁趙,不足比勳也。其以艾為太尉, 增邑二萬戶,封二子為亭侯,各食邑千戶。

鄧艾受詔畢,監軍衛瓘,取出司馬昭手書與艾。書中說鄧艾所言之事,須候奏報, 不可輒行。艾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既奉詔專征,如何阻當。」遂又作 書,令來使齎赴洛陽。時朝中皆言鄧艾必有反意,司馬昭愈加疑忌。忽使命回,呈上鄧 艾之書。昭拆封視之,書曰:

艾銜命西征,元惡既服,當權宜行事,以安初附。若待國命,則往復道途,延引日 月。春秋之義,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專之可也。今吳未賓,勢與蜀連, 不可拘常以失事機。兵法進不求名,退不避罪。艾雖無古人之節,終不自嫌,以損於國 也。先此申狀,見可施行。

司馬昭看畢大驚,慌與賈充計議曰:「鄧艾恃功而驕,任意行事,反形露矣﹔如之 奈何?」賈充曰:「主公何不封鍾會以制之?」昭從其議,遣使齎詔封會為司徒,就令 衛瓘監督兩路軍馬,以手書付瓘,使與會伺察鄧艾,以防其變。會接讀詔書,詔曰:

鎮西將軍鍾會,所向無敵,前無強梁,節制眾城,網羅迸逸;蜀之豪帥,面縛歸命 ;謀無遺策,舉無廢功;其以會為司徒,進封縣侯,增邑萬戶,封子二人亭侯,邑各千 戶。

鍾會既受封,即請姜維計議曰:「鄧艾功在吾之上,又封太尉之職;今司馬公疑艾 有反志,故令衛瓘為監軍,詔吾制之,伯約有何高見?」維曰:「愚聞鄧艾出身微賤, 幼為農家養犢,今僥倖自陰平斜徑,攀木懸崖,成此大功,非出良謀,實賴國家洪福耳 。若非將軍與維相拒於劍閣,又安能成此功耶?今欲封蜀主為扶風王,乃大結蜀人之心 ,其反情不言可見矣。晉公疑之是也。」

會深嘉其言。維又曰:「請退左右,維有一事密告。」會令左右盡退。維袖中取出 一圖與會,曰:「昔日武侯出草廬時,以此圖獻先帝,且曰:『益州之地,沃野千里, 民殷國富,可為霸業。』先帝因此遂創成都。今鄧艾至此,安得不狂?」

會大喜,指問山川形勞。維一一言之。會又問曰「當以何策除艾?」維曰:「乘晉 公疑忌之際,當急上表,言艾反狀;晉公必令將軍討之,一舉而可擒矣。」會依言,即 遣人齎表進赴洛陽,言鄧艾專次恣肆,結好蜀人,早晚必反矣。於是朝中文武皆驚。會 又令人於中途截了鄧艾表文,按艾筆法,改寫傲慢之辭,以實己之語。

司馬昭見了鄧艾表章,大怒,即遣人到鍾會軍前,令會收艾,又遣賈充引三萬兵入 斜谷,昭乃同魏主曹奐御駕親征。西曹掾郡悌諫曰:「鍾會之兵,多鄧艾六倍。非為艾 ,實為會耳。」悌笑曰:「汝忘了舊日之言耶?汝曾道會後必反,吾今此行非為艾,實 為會耳。」悌笑曰:「某恐明公忘之,故以相問。今既有此意,切宜秘之,不可泄漏。 」昭然其言,遂提大兵起程。時賈充亦疑鍾會有變,密告司馬昭。昭曰:「如遺汝,吾 亦疑汝耶?且到長安,自有明白。」

早有細作報知鍾會,說昭已至長安,會慌請姜維商議收艾之策。正是:纔見西蜀收 降將,又見長安動大兵。未知姜維用何策收艾?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九回:假投降巧計成虛話,再受禪依樣畫葫蘆

卻說鍾會請姜維計議收鄧艾之策。維曰:「可先令監軍衛瓘收艾。艾欲殺瓘,反情 實矣。將軍卻起兵討之,可也。」會大喜,遂令衛瓘引數十人入成都,收鄧艾父子。瓘 部卒止之曰:「此是鍾司徒令鄧征西殺將軍,以正反情也。切不可行。」瓘曰:「吾自 有計。」遂先發檄文二三十道。其檄曰:「奉詔收艾,其餘各無所問。若早歸來,即加 爵賞;敢有不出者,滅三族。」隨備檻車兩乘,星夜望成都而來。

比及雞鳴,艾部將見檄文者,皆來投拜於衛瓘馬前。時鄧艾在府中未起。瓘引數十 人突入,大呼曰:「奉詔收鄧艾父子!」艾大驚,滾下床來。瓘叱武士縛於車上。其子 鄧忠出問,亦被捉下,縛於車上。府中將吏大驚,欲待動手搶奪,早望見塵頭大起,哨 馬報說鍾司徒大兵到了。眾各四散奔走。

鍾會與姜維下馬入府,見鄧艾父子已被縛。會以鞭撻鄧艾之首而罵曰:「養犢小兒 ,何敢如此!」姜維亦罵曰:「匹夫行險徼倖,亦有今日耶?」艾亦大罵。會將艾父子 送赴洛陽。

會入成都,盡得鄧艾軍馬,威聲大震。乃謂姜維曰:「吾今日方趁平生之願矣。」 維曰:「昔韓信不聽蒯通之說,而有未央宮之禍。大夫種不從范蠡於五湖,卒伏劍而死 。斯二子者,其功名豈不赫然哉?徒以利害未明,而見機之不早也。今公大勳已就,威 震其主,何不泛舟絕跡,登峨嵋之嶺,而從赤松子遊乎?

會笑曰:「君言差矣。吾年未四旬,方思進取,豈能便效此退閒之事?」維曰:「 若不退閒,當早圖良策,此則明公智力所能,無煩老夫之言矣。」會撫掌大笑曰:「伯 約知吾心也。」

二人自此每日商議大事。維密與後主書曰:「望陛下忍數日之辱,維將使社稷危而 復安,日月幽而復明,必不使漢室終滅也。」

卻說鍾會正與姜維謀反,忽報司馬昭有書到。會接書,書中言:「吾恐司徒收艾不 下,自屯兵於長安;相見在近,以此先報。」會大驚曰:「吾兵多艾數倍,若但要我擒 艾,晉公知吾獨能辦之;今日自行兵來,是疑我也。」

遂與姜維計議。維曰:「君疑臣則臣必死,豈不見鄧艾乎?」會曰:「吾意決矣。 事成則得天下,不成則退西蜀,亦不失作劉備也。」維曰:「近聞郭太后新亡,可詐稱 太后有遺詔,教討司馬昭,以正弒君之罪。據明公之才,中原可席捲而定。」會曰:「 伯約當作先鋒。成事之後,同享富貴。」維曰:「願效犬馬微勞。但恐諸將不服耳。」 會曰:「來日元宵佳節,故宮大張燈火,請諸將飲宴。如不從者盡斬之。」維暗喜。

次日,會、維二人請諸將飲宴。數巡後,執杯大哭。諸將驚問其故。會曰:「郭太 后臨崩有遺詔在此,為司馬昭南闕弒君,大逆無道,早晚將篡魏,命吾討之。汝等各自 簽名,共成此事。」眾皆大驚,面面相覷。會拔劍出鞘曰:「違令者斬!」眾皆恐懼, 只得相從,畫字已畢,會乃困諸將於宮中,嚴兵禁守。維曰:「我見諸將不服,請坑之 。」會曰:「吾已令宮中掘一坑,置大棒數千,如不從者,打死坑之。」

時有心腹將丘建在側。建乃護軍胡烈部下舊人也。時胡烈亦被監在宮。建乃密將鍾 會所言,報知胡烈。烈大驚,泣告曰:「吾兒胡淵,領兵在外,安知會懷此心耶?汝可 念向日之情,透一消息,雖死無恨。」建曰:「恩主勿憂,容某圖之。」遂出告會曰: 「主公軟監諸將在內,水食不便,可令一人往來傳遞。」

會素聽丘建之言,遂令丘建監臨。會分付曰:「吾以重事託汝,休得洩漏。」建曰 :「主公放心。某自有緊嚴之法。」建暗令胡烈親信人入內,烈以密書付其人。其人持 書火速至胡淵營內,細言其事,呈上密書。淵大驚,遂遍示諸營知之。眾將大怒,急來 淵營商議曰:「我等雖死,豈肯從反臣耶?」淵曰:「正月十八日中,可驟入內,如此 行之。」監軍衛瓘,深喜胡淵之謀,即整頓了人馬,令丘建傳與胡烈。烈報知諸將。

卻說鍾會請姜維問曰:「吾夜夢大蛇數千條咬吾,主何吉凶?」維曰:「夢龍蛇者 ,皆吉慶之兆也。」會喜,信其言,乃謂維曰:「器仗已備,放諸將出問之,若何?」 維曰:「此輩皆有不服之心,久必為害,不如乘早戮之。」

會從之,即命姜維領武士往殺眾魏將。維領命,方欲行動,忽然一陣心疼,昏倒在 地,左右扶起,半晌方甦。忽報宮外人聲沸騰。會方令人探時,喊聲大震,四面八方, 無限兵到。維曰:「此必是諸將作亂,可先斬之。」

忽報兵已入內。會令關上殿門,使軍士上殿屋以瓦擊之,互相殺死數十人。宮外四 面火起,外兵砍開殿門殺入。會自掣劍立殺數人,卻被亂箭射倒。眾將梟其首。維拔劍 上殿,往來衝突,不幸心疼轉加。維仰天大叫曰:「吾計不成,乃天命也!」遂自刎而 死;時年五十九歲。宮中死者數百人。衛瓘曰:「眾軍各歸營所,以待王命。」魏兵爭 欲報讎,共剖維腹,其膽大如雞卵。眾將又盡取姜維家屬殺之。鄧艾部下之人,見鍾會 、姜維已死,遂連夜去追劫鄧艾。

早有人報知衛瓘。瓘曰:「是我捉艾,今若留他,我無葬身之地矣。」護軍田續曰 :「昔鄧艾取江油之時,欲殺續,得眾官告免。今日當報此恨。」瓘大喜,遂遣田續引 五百兵趕至綿竹,正遇鄧艾父子放出檻車,欲還成都。艾只道是本部兵到,不作準備; 欲待問時,被田續一刀斬之。鄧忠亦死於亂軍之中。後人有詩歎鄧艾曰:

自幼能籌畫,多謀善用兵。凝眸知地理,仰面識天文。馬到山根斷,兵來石徑分。 功成身被害,魂繞漢江雲。

又有詩歎鍾會曰:

髫年稱早慧,曾作祕書郎,妙計傾司馬,當時號子房。壽春多贊畫,劍閣顯鷹揚。 不學陶朱隱,遊魂悲故鄉。

又有詩歎姜維曰:

天水誇英俊,涼州產異才。系從尚父出,術奉武侯來。大膽應無懼,雄心誓不回。 成都身死日,漢將有餘哀。

卻說鍾會、姜維、鄧艾已死,張翼等亦死於亂軍之中。太子劉璿,漢壽亭侯關彝, 皆被魏兵所殺。軍民大亂,互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旬日後,賈充先至,出榜安民, 方始寧靖。留衛瓘守成都,乃遷後主赴洛陽。止有尚書令樊建、侍中張紹、光祿大夫譙 周、秘書郎卻正等數人跟隨。廖化、董厥皆託病不起,後皆憂死。

時魏景元五年,改為咸熙元年。春三月。吳將丁奉,見蜀已亡,遂收兵還吳。中書 承華覈奏吳主孫休曰:「吳、蜀乃脣齒也。『脣亡則齒寒』。臣料司馬詔伐吳在即,乞 陛下深加防禦。」休從其言,遂命陸遜子陸抗為鎮東大將軍,領荊州牧,守江口;左將 軍孫異守南徐諸處隘口;又沿江一帶,屯兵數百營,老將丁奉總督之,以防魏兵。

建寧太守霍戈聞成都不守,素服望西大哭三日。諸將皆曰:「既漢主失位,何不速 降?」戈泣謂曰:「道路隔絕,未知吾主安危若何?若魏主以禮待之,則舉城而降,未 為晚矣;萬一危辱吾主,則主辱臣死,何可降乎?」眾然其言,乃使人到洛陽,探聽後 主消息去了。

且說後主至洛陽時,司馬昭已自回朝。昭責後主曰:「公荒淫無道,廢賢失政,理 宜誅戮。」後主面如土色,不知所為。文武皆奏曰:「蜀主既失國紀。幸早歸降,宜赦 之。」昭乃封禪為安樂公,賜住宅,月給用度,賜絹萬疋,僮婢百人。子劉瑤及群臣─ 樊建、譙周、卻正等,─皆封侯爵。後主謝恩出內。昭因黃皓蠹國害民,令武士押出市 曹,凌遲處死。

時霍戈探聽得後主受封,遂率部下軍士來降。次日,後主親詣司馬昭府下拜謝。昭 設宴款待,先以魏樂舞戲於前,蜀官感傷,獨後主有喜色。昭令蜀人扮蜀樂於前,蜀官 盡皆墮淚,後主嬉笑自若。酒至半酣,昭謂賈充曰:「人之無情,乃至於此!雖使諸葛 孔明在,亦不能輔之久全,何況姜維乎?」乃問後主曰:「頗思蜀否?」後主曰:「此 間樂,不思蜀也。」

須臾,後主起身更衣,卻正跟至廂下曰:「陛下如何答應不思蜀也?」倘彼再問, 可泣而答曰:『先人墳墓,遠在蜀地,乃心西悲,無日不思。』晉公必放陛下歸蜀矣。 」後主牢記入席。酒將微醉,昭又問曰:「頗思蜀否?」後主如卻正之言以對,欲哭無 淚,遂閉其目。昭曰:「何乃似卻正語耶?」後主開目驚視曰:「誠如尊命。」昭及左 右皆笑之。昭因此深喜後主誠實,並不疑慮。後人有詩歎曰:

追歡作樂笑顏開,不念危亡半點哀。快樂異鄉忘故國,方知後主是庸才。

卻說朝中大臣因昭收川有功,遂尊之為王,表奏魏主曹奐。時奐名為天子,實不能 主張,政皆由司馬氏,不敢不從,遂封晉公司馬昭為晉王,諡父司馬懿為宣王,兄司馬 師為景王。昭妻乃王肅之女,生二子:長曰司馬炎,人物魁偉,立髮垂地,兩手過膝, 聰明英武,膽量過人;次曰司馬攸,性情溫和,恭儉孝悌,昭甚愛之,因司馬師無子, 嗣攸以繼其後。昭常曰:「天下者,乃吾兄之天下也。」

於是司馬昭受封晉王,欲立攸為世子。山濤諫曰:「廢長立幼,違禮不祥。」賈充 、何曾、裴秀亦諫曰:「長子聰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茂,天表如此,非人臣之 相也。」昭猶豫未決,太尉王祥、司空荀顗諫曰:「前代立少,多致亂國。願殿下思之 。」

昭遂立長子司馬炎為世子。大臣奏稱:「當年襄武縣,天降一人,身長二丈餘,腳 跡長三尺二寸,白髮蒼髯,著黃單衣,裹黃巾,拄藜頭杖,自稱曰:『吾乃民王也。今 來報汝:天下換王,立見太平。』如此在市遊行三日,忽然不見。此乃殿下之瑞也。殿 下可戴二十旒冠冕,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乘金根車,備六馬,進王妃為王后,立世 子為太子。」

昭心中暗喜;回到宮中,正欲飲酒,忽中風不語。次日病危,太尉王祥、司徒何曾 、司馬荀顗及諸大臣入宮問安,昭不能言,以手指太子司馬炎而死。時八月辛卯日也。 何曾曰:「天下大事,皆在晉王;可立太子為晉王,然後祭葬。」是日司馬炎即晉王位 ,封何曾為晉丞相,司馬望為司徒,石苞為驃騎將軍,陳騫為車騎將軍,諡父為文王。

安葬已畢,炎召賈充、裴秀入宮問曰:「曹操曾云:『若天命在吾,吾其為周文王 乎?』果有此事否?」充曰:「操世受漢祿,恐人議論篡逆之名,故出此言;乃明教曹 丕為天子也。」炎曰:「孤父王比曹操何如?」充曰:「操雖功蓋華夏,下民畏其威而 不懷其德。子丕繼業,差役甚重,東西驅馳,未有寧歲。後我宣王、景王,累建大功, 布恩施德,天下歸心久矣。文王併吞西蜀,功蓋寰宇,又豈操之可比乎?」炎曰:「曹 丕尚紹漢統,孤豈不可紹魏統耶?」賈充、裴秀二人再拜而奏曰:「殿下正當法曹丕紹 漢故事,復築受禪臺,布告天下,以即大位。」

炎大喜,次日帶劍入內。此時魏主曹奐,連日不曾設朝,心神恍惚,舉止失措。炎 直入後宮,奐慌下御榻而迎。炎坐定問曰:「魏之天下,誰之力也?」奐曰:「皆晉王 父祖之賜耳。」炎笑曰:「吾觀陛下,文不能論道,武不能經邦,何不讓有才德者主之 ?」

奐大驚,口噤不能言。傍有黃門侍郎張節大喝曰:「晉王之言差矣!昔日魏武祖皇 帝,東蕩西除,南征北討,非容易得此天下;今天子有德無罪,何故讓與人耶?」炎大 怒曰:「此社稷乃大漢之社稷也。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自立魏王,篡奪漢室,吾祖父 三世輔魏,得天下者,非曹氏之能,實司馬氏之力也。四海咸知,吾今日豈不堪紹魏之 天下乎?」節又曰:「欲行此事,是篡國之賊也!」炎大怒曰:「吾與漢家報讎,有何 不可!」

叱武士將張節亂棍打死於殿下。奐泣淚跪告。炎起身下殿而去。奐謂賈充、裴秀曰 :「事已急矣,如之奈何?」充曰:「天數盡矣,陛下不可逆天,當照漢獻帝故事,重 修受禪臺,具大禮,禪位與晉王。上合天心,下順民情,陛下可保無虞矣。」

奐從之,遂令賈充築受禪臺。以十二月甲子日,奐親捧傳國璽,立於臺上,大會文 武。後人有詩歎曰:

魏吞漢室晉吞曹,天運循環不可逃。張節可憐忠國死,一拳怎障泰山高?

請晉王司馬炎登壇,授與大禮。奐下壇,具公服立於班首。炎端坐於臺上。賈充、 裴秀列於左右,執劍,令曹奐再拜伏地聽命。充曰:「自漢建安二十五年,魏受漢禪, 已經四十五年矣。今天祿永終,天命在晉,司馬氏功德彌隆,極天際地,可即皇帝正位 ,以紹魏統。封汝為陳留王,出就金墉城居止。當時起程,非宣詔不許入京。」

奐泣謝而去。太傳司馬孚哭拜於奐前曰:「臣身為魏臣,終不背魏也。」炎見孚如 此,封孚為安平王。孚不受而退。是日文武百官,再拜於臺下,三呼萬歲。炎紹魏統, 國號大晉,改元為太始元年,大赦天下。魏遂亡。後人有詩歎曰:

晉國規模如魏王,陳留蹤跡似山陽。重行受禪臺前事,回首當年止自傷。

晉帝司馬炎,追諡司馬懿為宣帝,伯父司馬師為景帝,父司馬昭為文帝,立七廟以 光祖宗。那七廟?漢征西將軍司馬鈞,鈞生豫章太守司馬亮,亮生潁川太守司馬雋,雋 生京兆尹司馬防,防生宣帝司馬懿,懿生景帝司馬師,文帝司馬昭;是為七廟也。大事 已定,每日設朝計議伐吳之策。正是:漢家城郭已非舊,吳國江山將復更。未知怎生伐 吳,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回:薦杜預老將獻新謀,降孫皓三分歸一統

卻說吳主孫休,聞司馬炎已篡魏,知其必將伐吳,憂慮成疾,臥床不起,乃召丞相 濮陽興入宮中,令太子孫(上雨下單)出拜。吳主把興臂,手指(上雨下單)而卒。興 出與群臣商議,欲立太子孫(上雨下單)為君。左典軍萬彧曰:「(上雨下單)幼不能 專政,不若取烏程侯孫皓立之。」左將軍張布亦曰:「皓才識明斷,堪為帝王。丞相濮 陽興不能決,入奏朱太后。太后曰:「吾寡婦人耳,定知社稷之事?卿等斟酌立之,可 也。」

興遂迎皓為君。皓字元宗,大帝孫權太子孫和之子也。當年七月,即皇帝位,改元 為元興元年,封孫(上雨下單)為豫章王,追諡父和為文皇帝,尊母何氏為太后,加丁 奉為左右大司馬。次年改為甘露元年。皓凶暴日甚,酷溺酒色,寵幸中常侍岑昏。濮陽 興,張布諫之,皓怒斬二人,滅其三族。由是廷臣緘口,不敢再諫。又改寶鼎元年,以 陸凱、萬彧為左右丞相。時皓居武昌,揚州百姓泝流供給,甚苦之;又奢侈無度,公私 匱乏。陸凱上疏諫曰:

今無災而民命盡,無為而國財空,臣竊痛之。昔漢室既衰,三家鼎立;今曹、劉失 道,皆為晉有:此目前之明驗也。臣愚但為陛下惜國家耳。武昌土城險瘠,非王者之都 ,且童謠云:「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寧還建業死,不止武昌居。」此足明民心與 天意也。今國無一年之蓄,有露根之漸;官吏為苛擾,莫之或恤。大帝時,後宮女不滿 百;景帝以來,乃有千數;此耗財之甚者也。又左右皆非其人,群黨相挾,害忠隱賢, 此皆蠹政病民者也。願陛下省百役,罷苛擾,簡出宮女,清選百官,則天悅民附而國安 矣。

疏奏,皓不悅,又大興土木,作昭明宮,令文武各官入山採木;又召術士尚廣,令 筮蓍問取天下之事。尚對曰:「陛下筮得吉兆,庚子歲青蓋,當入洛陽。」皓大喜,謂 中書丞華覈曰:「先帝納卿之言,分頭命將,沿江一帶,屯數百營,命老將丁奉總之。 朕欲兼并漢土,以為蜀主復讎,當取何地為先?」覈諫曰:「今成都不守,社稷傾崩, 司馬炎必有吞吳之心。陛下宜修德以安吳民,乃為上計。若強動兵甲,正猶披麻救火, 必致自焚也。願陛下察之。」皓大怒曰:「朕欲乘時恢復舊業,汝出此不利之言,若不 看汝舊臣之面,斬首號令!」叱武士推出殿門。華覈出朝歎曰:「可惜錦繡江山,不久 屬於他人矣!」遂隱居不出。於是皓令鎮東將軍陸抗部兵屯江口,以圖襄陽。

早有消息報入洛陽。近臣報知晉主司馬炎,晉主聞陸抗寇襄陽,與眾官商議。賈充 出班奏曰:「臣聞吳國孫皓,不修德政,專行無道。陛下可詔都督羊祜率兵拒之,俟其 國中有變,乘勢攻取,東吳反掌可得也。」炎大喜,即降詔遣使到襄陽,宣諭羊祜。祜 奉詔,整點軍馬,預備迎敵。自是羊祜鎮守襄陽,甚得軍民之心。吳人有降而欲去者, 皆聽之。減戍邏之卒,用以墾田八百餘頃。其初到時,軍無百日之糧。及至來年,軍中 有十年之積。祜在軍,嘗著輕裘,繫寬帶,不披鎧甲,帳前侍衛者不過十餘人。

一日,部將入帳稟祜曰:「哨馬來報吳兵皆懈怠,可乘其無備而襲之,必獲大勝。 」祜笑曰:「汝眾人小覷陸抗耶?此人足智多謀,日前吳主命之攻拔西陵,斬了步闡及 其將士數十人,吾救之無及。此人為將,我等只可自守;候其內有變,方可圖取。若不 審時勢而輕進,此取敗之道也。」眾將服其論,只自守疆界而已。

一日,羊祜引諸將打獵,正值陸抗亦出獵。羊祜下令:「我軍不許過界。」眾將得 令,止於晉地打圍,不犯吳境。陸抗望見,歎曰:「羊將軍兵有紀律,不可犯也。」日 晚各退。

祜歸至軍中,察問所得禽獸,被吳人先射傷者皆送還。吳人皆悅,來報陸抗。抗召 來人入問曰:「汝主帥能飲酒否?」來人答曰:「必得佳釀則飲之。」抗笑曰:「吾有 斗酒,藏之久矣。今付與汝持去,拜上都督。此酒陸某親釀自飲者,特奉一勺,以表昨 日出獵之情。」來人領諾,攜酒而去。左右問抗曰:「將軍以酒與彼,有何主意?」抗 曰:「彼既施德於我,我豈得無以酬之?」眾皆愕然。

卻說來人回見羊祜,以抗所問,並奉酒事,一一陳告。祜笑曰:「彼亦知吾能飲乎 ?」遂命開壺取飲。部將陳元曰:「其中恐有奸詐,都督且宜慢飲。」祜笑曰:「抗非 毒人者也,不必疑慮。」竟傾壺飲之。自是使人通問,常相往來。

一日,抗遣人候祜。祜問曰:「陸將軍安否?」來人曰:「主帥臥病數日未出。」 祜曰:「料彼之病,與我相同。吾已合成熟藥在此,可送與服之。」來人持藥回見抗。 眾將曰:「羊祜乃是吾敵也,此藥必非良藥。」抗曰:「豈有酖人羊叔子哉?汝眾人勿 疑。」遂服之。次日病癒,眾將皆拜賀。抗曰:「彼專以德,我專以暴,是彼將不戰而 服我也。今宜各保疆界而已,無求細利。」

眾將領命。忽報吳主遣使來到,抗接入問之。使曰:「天子傳諭將軍,作急進兵, 勿使晉人先入。」抗曰:「汝先回,吾隨有疏章上奏。」使人辭去,抗即草疏遣人齎到 建業。近臣呈上,皓拆觀其疏,疏中備言晉未可伐之狀,且勸吳主修德慎罰,以安內為 念,不當以黷武為事。吳主覽畢,大怒曰:「朕聞抗在邊境與敵人相通,今果然矣!」 遂遣使罷其兵權,降為司馬,卻命左將軍孫冀代領其軍。群臣皆不敢諫。

吳主皓自改元建衡,至鳳凰元年,恣意妄為,窮兵屯戍,上下無不嗟怨。丞相萬彧 ,將軍留平、大司農樓玄三人見皓無道,直言苦諫,皆被所殺。前後十餘年,殺忠臣四 十餘人。皓出入常帶鐵騎五萬。群臣恐怖,莫敢奈何。

卻說羊祜聞陸抗罷兵,孫皓失德,見吳有可乘之機,乃作表遣人往洛陽請伐吳。其 略曰:

夫期運雖由天所授,而功業必因人而成。今江淮之險,不如劍閣;孫皓之暴,過於 劉禪;吳人之困,甚於巴蜀;而大晉兵力,盛於往時,不於此際平一四海,而更阻兵相 守,使天下困於征戍,經歷盛衰,不能長久也。

司馬炎觀表,大喜,便令興師。賈充、荀勗、馮純三人,力言不可,炎因此不行。 祜聞上不允其請,歎曰:「天下不如意者,十常八九。今天與不取,豈不大可惜哉!」

至咸寧四年,羊祜入朝奏辭歸鄉養病。炎問曰:「卿有何安邦之策,以教寡人?」 祜曰:「孫皓暴虐已甚,於今可不戰而克。若皓不幸而歿,更立賢君,則吳非陛下所能 得也。」炎大悟曰:「卿今便提兵往伐,若何?」祜曰:「臣年老多病,不堪當此任。 陛下另選智勇之士,可也。」遂辭炎而歸。

是年十一月,羊祜病危,司馬炎車駕親臨其家問安。炎至臥榻前,祜下淚曰:「臣 萬死不能報陛下也!」炎亦泣曰:「朕悔不能用卿伐吳之事。今日誰可繼卿之志?」祜 含淚而言曰:「臣死矣,不敢不盡愚誠。右將軍杜預可任。若欲伐吳,須當用之。」炎 曰:「舉善薦賢,乃美事也;卿何薦人於朝,即自焚其奏稿,不令人知耶!」祜曰:「 拜官公朝,謝恩私門,臣所不取也。」

言訖而亡。炎大哭回宮,敕贈太傅鉅平侯。南州百姓聞羊祜死,罷市而哭。江南守 邊將士,亦皆哭泣,襄陽人思祜存日,常遊於峴山,遂建廟立碑,四時祭之。往來人見 其碑文者,無不流涕,故名為「墮淚碑」。後人有詩歎曰:

曉日登臨感晉臣,古碑零落峴山春。松間殘露頻頻滴,疑是當年墮淚人。

晉王以羊祜之言,拜杜預為鎮南大將軍都督荊州事。杜預為人老成練達,好學不倦 ,最喜讀左丘明春秋傳,坐臥常自攜,每出入必使人持左傳於馬前,時人謂之「左傳癖 」;及奉晉主之命,在襄陽撫民養兵,準備伐吳。

此時吳國丁奉、陸抗皆死,吳主皓每宴群臣,皆令沉醉,又置黃門郎十人為糾彈官 。宴罷之後,各奏過失,有犯者或剝其面,或鑿其眼。由是國人大懼。晉益州刺史王濬 上疏請伐吳。其疏曰:

孫皓荒淫凶逆,宜速征伐。若一旦皓死,更立賢君,則張敵也;臣造船七年,日有 朽敗;臣年七十,死亡無日;三者一乖,則難圖矣。願陛下無失事機。

晉主覽疏,遂與群臣議曰:「王公之論,與羊都督暗合。朕意決矣。」侍中王渾奏 曰:「臣聞孫皓欲北上,軍伍已皆整備,聲勢正盛,難與爭鋒。更遲一年以待其疲,方 可成功。」晉王依其奏,乃降詔止兵莫動,退入後宮,與秘書丞相張華圍棋消遣。近臣 奏邊庭有表到。晉主開視之,乃杜預表也。表略云:

往者,羊祜不博謀於朝臣,而密與陛下計,故令朝臣多異同之議。凡事當以利害相 較。度此舉之利,十有八九,而其害止於無功耳。自秋以來,討賊之形頗露;今若中止 ,孫皓恐怖,徙都武昌,完修江南諸城,遷其民居,城不可攻,野無所掠,則明年之計 亦不及矣。

晉主覽表纔罷,張華突然而起,推卻棋枰,斂手奏曰:「陛下聖武,國富民強;吳 主淫虐,民憂國敝。今若討之,可不勞而定。願勿以為疑。」晉主曰:「卿言洞見利害 ,朕復何疑?」即出升殿,命鎮南大將軍杜預為大都督,引兵十萬出江陵;鎮東大將軍 瑯琊王司馬(左人右由)出滁中;征東大將軍王渾出橫江;建威將軍王戎出武昌;平南 將軍胡奮出夏口;各引兵五萬,皆聽預調用。又遣龍驤將軍王濬,廣武將軍唐彬,浮江 東下。水陸兵二十餘萬,戰船數萬艘。又令冠軍將軍楊濟出屯襄陽,節制諸路人馬。

早有消息報入東吳。吳主皓大驚,急召丞相張悌,司徒何植,司空滕修,計議退兵 之策。悌奏曰:「可令車騎將軍伍延為都督,進兵江陵,迎敵杜預;驃騎將軍孫歆,進 兵拒夏口等處軍馬。臣敢為將,率領左將軍沈瑩,右將軍諸葛靚,引兵十萬,出屯牛渚 ,接引諸路軍馬。」

皓從之,遂令張悌引兵去了。皓退入後宮,面有憂色。幸臣中常侍岑昏問其故。皓 曰:「晉兵大至,諸路已有兵迎之,爭奈王濬率兵數萬,戰船齊備,順流而下,其鋒甚 銳,朕因此憂也。」昏曰:「臣有一計,令王濬之舟,皆為齏粉矣。」

皓大喜,遂問其計。岑昏奏曰:「江南多鐵,可打連環索百餘條,長數百丈,每環 重二三十斤,於沿江緊要去處橫截之。再造鐵錐數萬,長丈餘,置於水中。苦晉船乘風 而來,逢錐則破,豈能渡江也?」皓大喜,傳令撥匠工於江邊連夜造成鐵索、鐵錐,設 立停當。

卻說晉都督杜預兵出江陵,令牙將周旨引水手八百人,乘小舟暗渡長江,夜襲樂鄉 ,多立旌旗於山林之處,日則放砲擂鼓,夜則各處舉火。旨領命,引眾渡江,伏於巴山 。次日,杜預領大軍水陸並進。前哨報道:「吳主遣伍延出陸路,陸景出水路,孫歆為 先鋒,三路來迎。」

杜預引兵前進。孫歆船早到。兩兵初交,杜預便退。歆引兵上岸,迤邐追時,不到 二十里,一聲砲響,四面晉兵大至,吳兵急回。杜預乘勢掩殺,吳兵死者,不計其數。 孫歆奔到城邊,周旨八百軍混雜於中,就城上舉火。歆大驚曰:「北來諸軍乃飛渡江也 !」急欲退時,被周旨大喝一聲,斬於馬下。

陸景在船上,望見江南岸上一片火起,巴山上風飄出一面大旗,上書:「晉鎮南將 軍杜預。」陸景大驚,欲上岸逃命,被晉將張尚馬到斬之。伍延見各軍皆敗,乃棄城走 ,被伏兵捉住,縛見杜預。預曰:「留之無用!」叱令武士斬之。遂得江陵。

於是沅、湘一帶,直抵黃州諸郡,守令皆望風齎印而降。預令人持節安撫,秋毫無 犯,遂進兵攻武昌。武昌亦降。杜預軍威大振,遂大會諸將,共議取建業之策。胡奮曰 :「百年之寇,未可盡服;方今春水泛漲,難以久住。可俟來春,更為大舉。」預曰: 「昔樂毅濟西一戰,而併強齊;今兵威大震,如破竹之勢,數節之後,皆迎刃而解,無 復有著手處也。」遂馳檄約會諸將,一齊進兵,攻取建業。

時龍驤將軍王濬率水兵順流而下。前哨報說:「吳人造鐵索,沿江橫截;又以鐵錐 置於水中為準備。」濬大笑,遂造大筏數十萬,上縛草為人,披甲執仗,立於週圍,順 水放下。吳兵見之,以為活人,望風先走,暗錐著筏,盡提而去。又於筏上作火炬,長 十餘丈,大十餘圍,以麻油灌之,但遇鐵索,燃炬燒之,須臾皆斷。兩路從大江而來, 所到之處,無不克勝。

卻說東吳丞相張悌,令左將軍沈瑩、右將軍諸葛靚,來迎晉兵。瑩謂靚曰:「上流 諸軍不作提防,吾料晉軍必至此,宜盡力以敵之。若幸得勝,江南自安。今渡江與戰, 不幸而敗,則大事去矣。」靚曰:「公言是也。」

言未畢,人報晉兵順流而下,勢不可當。二人大驚,慌來見張悌商議。靚謂悌曰: 「東吳危矣,何不遁去?」悌垂泣曰:「吳之將亡,賢愚共知;今若君臣皆降,無一人 死於國難,不亦辱乎?」諸葛靚亦垂泣而去。張悌與沈瑩揮兵抵敵,晉兵一齊圍之。周 旨首先殺入吳營,張悌獨奮力搏戰,死於亂軍之中。沈瑩被周旨所殺。吳兵四散敗走。 後人有詩讚張悌曰:

杜預巴山建大旗,江東張悌死忠時。已拼王氣南中盡,不忍偷生負所知。

卻說晉兵克了牛渚,深入吳境。王濬遣人馳報捷音。晉主炎聞知大喜,賈充奏曰: 「吾兵久勞於外,不服水土,必生疾病,宜召軍還,再作後圖。」張華曰:「今大兵已 入其巢,吳人膽落,不出一月,孫皓必擒矣。若輕召還,前功盡廢,誠可惜也。」晉主 未及應,賈充叱華曰:「汝不省天時地利,欲妄邀功勳,困弊士卒,雖斬汝不足以謝天 下!」炎曰:「此是朕意,華但與朕同耳,何必爭辯?」

忽報杜預馳表到。晉主視表,亦言宜急進兵之意。晉主遂不復疑,竟下征進之命。 王濬等奉了晉主之命,水陸並進,風雷鼓動,吳人望旗而降。吳主皓聞之,大驚失色。 諸臣告曰:「北兵日近,江南軍民不戰而降,將如之何?」皓曰:「何故不戰?」眾對 曰:「今日之禍,皆岑昏之罪,請陛下誅之。臣等出城決一死戰。」皓曰:「量一中貴 ,何能誤國?」眾大叫曰:「陛下豈不見蜀之黃皓乎?」

遂不待吳主之命,一齊擁入宮中,碎割岑昏,生啖其肉。陶濬奏曰:「臣領戰船皆 小,願得二萬兵乘大船以戰,自足破之。」皓從其言,遂撥御林諸軍與陶濬上流迎敵。 前將軍張象,率水兵下江迎敵。二人部兵正行,不想西北風大起,吳兵旗幟,皆不能立 ,盡倒豎於舟中;兵各不肯下船,四散奔走,只有張象數十軍待敵。

卻說晉將王濬,揚帆而行,過三山,舟師曰:「風波甚急,船不能行;且待風勢少 息行之。」濬大怒。拔劍叱之曰:「吾目下欲取石頭城,何言住耶!」遂擂鼓大進。吳 將張象引從軍請降。濬曰:「若是真降,便為前部立功。」象回本船,直至石頭城下, 叫開城門,接入晉兵。

孫皓聞晉兵入城,欲自刎。中書令胡沖,光祿勳薛瑩,奏曰:「陛下何不效安樂公 劉禪乎?」皓從之,亦輿櫬自縛,率諸文武,詣王濬軍前歸降。濬釋其縛,焚其櫬,以 王禮待之。唐人有詩歎曰:

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旛出石頭。人世幾回 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今逢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狄秋。於是東吳四州八十三 郡,三百一十三縣,戶口五十二萬三千,軍吏三萬二千,兵二十三萬,男女老幼二百三 十萬,米榖二百八十萬斛,舟船五千餘艘,後宮五千餘人,皆歸大晉。大事已定,出榜 安民,盡封府庫倉廩。次日,陶濬兵不戰自潰。瑯琊王司馬(左人右由)并王戎大兵皆 至;見王濬成了大功,心中忻喜。次日,杜預亦至,大犒三軍,開倉賑濟吳民,於是吳 民安堵。惟有建平太守吳彥,拒城不下,聞吳亡乃降。

王濬上表報捷,朝廷聞吳已平,君臣皆賀上壽。晉主執杯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 也,惜其不親見之耳!」驃騎將軍孫秀退朝,向南面哭曰:「昔討逆壯年,以一校尉創 立基業,今孫皓舉江南而棄之,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卻說王濬班師還,吳主孫皓赴洛陽面君。皓登殿稽首以見晉帝。帝賜坐曰:「朕設 此座以待卿久矣。」皓對曰:「臣於南方,亦設此座以待陛下。」帝大笑。賈充問皓曰 :「聞君在南方,每鑿人眼目,剝人面皮,此何等刑耶?」皓曰:「人臣弒君及奸佞不 忠者,則加此刑耳。」充默然甚愧。帝封皓為歸命侯,子孫封中郎,隨降宰輔皆封列侯 。丞相張悌陣亡,封其子孫。封王濬為輔國大將軍。其餘各加封賞。

自此三國歸於晉帝司馬炎,為一統之基矣。此所謂「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 合」者也。

後來後漢皇帝劉禪亡於晉太康七年,魏主曹奐亡於太康元年,吳主孫皓亡於太康四 年,皆善終。後人有古風一篇,以敘其事曰:

高祖提劍入咸陽,炎炎紅日升扶桑。光武龍興成大統,金烏飛上天中央。哀哉獻帝 紹海宇,紅輪西墜咸池傍!何進無謀中貴亂,涼州董卓居朝堂。王允定計誅逆黨,李傕 郭氾興刀槍。四方盜賊如蟻聚,六合奸雄皆鷹揚。孫堅孫策起江左,袁紹袁術興河梁。 劉焉父子據巴蜀,劉表軍旅屯荊襄。張脩張魯霸南鄭,馬騰韓遂守西涼。陶謙張繡公孫 瓚,各逞雄才占一方。曹操專權居相府,牢籠英俊用文武。威震天子令諸侯,總領貔貅 鎮中土。樓桑玄德本皇孫,義結關張願扶主。東西奔走恨無家,將寡兵微作羈旅。南陽 三顧情可深,臥龍一見分寰宇。先取荊州後取川,霸業王圖在天府。嗚呼三載逝升遐, 白帝託孤堪痛楚!孔明六出祁山前,願以隻手將天補。何期歷數到此終,長星半夜落山 塢!姜維獨憑氣力高,九伐中原空劬勞。鍾會鄧艾分兵進,漢室江山盡屬曹。丕、叡、 芳、髦纔及奐,司馬又將天下交。受禪臺前雲霧起,石頭城下無波濤。陳留歸命與安樂 ,王侯公爵從根苗。紛紛世事無窮盡,天數茫茫不可逃。鼎足三分已成夢,後人憑弔空 牢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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